《黑莲徒弟她选择欺师灭祖》 乍相逢(一)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一阵风穿过藏龙山葳蕤的林木,山间涌起墨染的惊涛,拍向九重天际,七星北斗,弯月银钩。 道旁枯木上的树叶萧萧落下,几匹快马自空林古道之上奔腾而过,将道边潮湿的苔藓踏的飞溅。 乘马的七人皆是竹冠道袍,布衣芒鞋。 忽然从山道一旁的林子里钻出一个白衣女子,手提长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吁——” 一阵急促的马嘶,几人停了下来。为首的精瘦老道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女子不说话,只微微扬起头,正巧此刻微风拂过,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年纪最轻的小道士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容貌,讶道:“啊,是你!” 老道眼神不好,暗夜里尤其看不清人,小道士连忙策马上前,凑到他耳旁:“是峨眉山的小剑仙裴姑娘,小师叔的未婚妻!” 老道也是一惊,忙忙握拳放到唇边,轻轻一咳:“哎呀,这,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他讪讪地朝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一匹雪蹄青骢马望去。 马上那青年正襟危坐。 梅风兰骨,雪剑翠衣,少有的英俊。 郁郁山野空寂,悠悠蝉鸣不绝,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动了几步,沈放勒紧马缰,面容沉静:“雪青,不要闹。” 他的眼上蒙了一道窄细的白绫,覆住了密密的睫毛。鼻梁挺秀,薄唇紧抿,下颚绷出了极好看的弧度。 “我闹?”裴雪青冷冷一笑,“沈放,你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急奔千里,就为了把自己献给一个妖女。 我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是你即将三媒六聘迎娶的人,我不来闹,难道要等着这消息传遍中原,传出塞北,等着所有人都来看我的笑话么?” “雪青,你知道我不得不去。”沈放语气温和,但又暗含不容置疑之意。 “不得不去?不不不……我看你分明想去的很。”裴雪青一声嗤笑,摇摇头,眼中嘲讽更甚。 “旁人看不出来,我却晓得,你现下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到那个妖孽眼前的。” “裴姑娘,你怎么这么说?真的是误会我小师叔了!” 年轻的小道士名叫纪小云,与沈放素来亲厚,急的连忙插嘴。 “圣教教主出关在即,圣教徒为了恭迎教主出关,扬言要在他出关之前,打下秦岭以南献给他作为贺礼。 自从圣教左使在蜀中一带发难,圣教已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灭了蜀山、青城、神剑、巨阙等七八个有名有姓的大门派,蜀中六星盟更是六损其三,危在旦夕…… 对了,峨眉派也在巴蜀!早已陷入重重包围,全靠几位师太率领门人拼死抵抗,才没堕了峨眉百年威名,这您怎会不知?” “圣教此次行动的先锋官——向月白狐陆银湾,原是……唉,原是我白云观座下弟子,五年前背师弃祖入了魔教。 她前几日修书到白云观中,告知我们她已经拿下了藏龙山庄。山庄里两百余条人命捏在她手里,若要保得他们平安,除非、除非……” 他忽然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仿佛又想起了那天瞟到的书信中的内容。 纵然那封书信已在大师伯盛怒之下化为齑粉,他回想起来,依旧羞的面红耳赤。 “除非我去,否则她不肯善罢甘休。”沈放语气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觉得她还当你是她的那个师父,对你言听计从,尊敬有加?” 裴雪青嘲道:“你此刻可不要与我装糊涂,同我说你不知道她要你去做什么。你那宝贝徒弟心里什么想法,这么多年,你心里不明白?” “……” “沈放,有些事情,就算我平日里刻意不闻不问,也躲不过江湖百晓生四处传扬。当年陆银湾是因为什么被逐出师门,一度传的沸沸扬扬,在场的谁不比我更清楚?” “我倒是不怎么在乎,只要你沈放未曾动过那份心思,我就全不在意。可现如今呢,你竟主动前去找她。 堂堂九关剑主,大名鼎鼎的沈道长,白云观未来的掌门!要去以色侍人!难不成你五年前武功全失时,连风骨与气节也一并丢了么?” “……”沈放微微垂眸,半晌无言。 裴雪青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个从容的笑:“沈放,我千里疾行,连夜追来,好似我十分爱重你。其实倒也不是。 我裴雪青出身世家大族,师承峨眉正派,便是当朝皇子也曾上门求娶。哪一点配不上你?倒还不至于如此不矜持。 我今日来……不过是要一个交代。” “什么交待?” “如果你今夜执意去见那个妖女,那便留下退婚文书一封。只要你从我身边走过,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这……”几个老道惊得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相劝,都道,“裴姑娘,三思啊!” 其实无怪这几个老道这般心急,任谁眼见一桩天赐的姻缘毁在眼前,也都是要扼腕叹息、心急如焚的。 - 长安沈家世代簪缨,堆金积玉,蜀中裴家剑术高绝,名震巴蜀。 两家世代交好,在武林中都颇有名望。沈裴二人尚未出生时,便由双方父母指腹为婚。 沈放五岁时便拜在白云观门下,长居于少华山学剑。裴雪青八岁时也拜入了峨眉山,成了峨眉掌门观月师太的得意弟子。 峨眉派与白云观同属道门,本就亲近,裴雪青常常随峨眉门人上少华山来走动。 彼时,一个是少年道长,芝兰玉树,一个是名门侠女,毓秀天成,光是站在一起就般配得很。两人之间又存着娃娃亲这一层关系,更是良缘天定。 裴雪青容貌清丽,宛如谪仙,在江湖美人榜中可排到前十。一手高明剑术,常让须眉男子不得不汗颜,素有峨眉小剑仙之美称。 白云观的几位老道士对于这位准弟媳、准侄媳可都满意得很,早早将她视作了未来的掌门夫人。 若不是五年前出了那一桩意外,那一个魔星…… 恐怕两人早已成婚,成为江湖人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 “好,我写给你。”沈放轻轻吐出五个字,引得几个老道一阵惋惜。 裴雪青愣了一愣,面色微微一白。 她略有些生硬道:“沈放,你须知道,你此次若退了婚,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微风穿过山野,吹得沈放衣衫发带随之飘动,有如碧湖动春波,白梅漱雪落。 他下马,走到裴雪青面前,扯下遮眼的绸带。 裴雪青凝视着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并未失明。好似仍像初见时那样,沉静如水,明湛如波,能穿过一切障碍,看透人心。 “嗯,我明白。”他轻轻点头。 裴雪青纵然早已有了准备,此时仍感到全身一阵酸麻,几乎想要发抖。 “沈放,你当真宁愿自毁声名,也要去见那个妖女?宁愿被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也不愿意顺我的意?” “大义与私情,雪青,你怎么分不清?”沈放摇摇头,认真道,“不要说是两百条人命,便是一条人命,沈放皆可为之不惜代价。” “说得好听!”裴雪青牙关紧咬,眼圈发红,一字一句步步紧逼,“沈放,你敢说你真是为了江湖大义?而不是为了……” 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 沈放起手,躬身一礼:“雪青,你我青梅竹马,情深义重。是我沈放,无才无德,背弃婚约,负你真心。 你与我退婚,罪责全在我,待眼前事尘埃落定,我自会向武林中人广发书信。述明缘由,自陈罪责,绝不损你清誉半分。” “沈放!” 裴雪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愣了半日,摇头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凝视着沈放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忽然水雾氤氲。 “你明知道我对你、对你……你又何必如此?你这是可怜我,怕我下不来台么?哈,哈哈……大可不必!” 她在黑夜里飞快地用袖子擦了眼睛,将手指搭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几息之间,一匹毛色光华雪亮的白驹从远处撒开四蹄奔腾而来。 裴雪青身姿利落地跨上马背,一勒马缰,调转方向就要疾驰而去。却又御马兜了一圈,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放。 此刻她的眼睛里那股狠厉与决绝仍有余韵,脊背如修竹一般挺得笔直,高傲至极。 “沈放,我此次前来一则是为了退婚一事,二来也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 陆银湾已经向陕甘一带各大门派发了红帖,明天太阳落山之时,你若是赶到藏龙山庄,便是她大婚之日,你若赶不到藏龙山庄,便是那二百一十七人断魂之时!” “瞧瞧,她多了解你,简直是处处都拿捏住你的命门。我与你相识相知这么多年,倒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平心而论,比谋略,比心机,你绝玩不过你那徒弟。” “沈放,你好自为之。” 言毕,裴雪青一夹马腹,低喝一声,眨眼间御马奔出两三里,消失在月下的山野中。 又经一日奔波,众人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赶到了藏龙山脚下。 到来时,已有带着圣教面具的武者在山口关隘处列队相迎。 武者将他们拦在门外,语气毕恭毕敬:“贵客到来,有失远迎。众位道长一路辛苦,现在即可返还,回观中复命。沈道长一人留下即可。” “什么!小师叔一个人留下?江湖人谁不晓得他现在武功尽失,落到你们手里岂不是任你们生杀予夺?不行,我要与他同去。” 小师侄几乎要被他们气得吐血,当场就要跟他们拼命。 “信里说好的,只要我师叔到了,你们便退出藏龙山庄,分毫不犯,难不成都是骗我们的?” 一众白云道长肃面沉思,眼神交流间,也觉得眼前这局面,八成是个圈套了。 沈放低垂着眸子,静静伫立,面容如镜湖无波,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好似在等着什么。 忽然间,长睫一颤,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听见熟悉的银铃轻响伴着达达的马蹄声,时缓时急,颇有些调皮。琅琅笑声清脆悦耳,仿佛近在耳畔,又远在天际。 “师父,你终于来了。多年不见,徒儿想你想得很呢。” 乍相逢(二) “哪一个是陆银湾?” 纪小云闻声抬头,远远望去,只见两匹骏马从远处奔腾而至,马上是两个年轻姑娘。 马骏人也俊,轻呼慢喝间展露的俱是上乘骑术。 陆银湾近些年来在江湖上可谓威名赫赫,纪小云只听闻她也曾师从白云观,却从没见过她。 原因无他,五年前他被交给沈放寄管的时候,陆银湾已经被赶出山门,一生不得再上山了。 论辈分,他管沈放叫小师叔,陆银湾还算是他的师姐。 只不过,这位师姐和少华山上其他几位温柔小意的师姐可是大大的不同。 自从五年前重归圣教,她就成了圣教名副其实的一把刀,她手底下死掉的正道人士,光是有名有姓的掌门人就有七八个,说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绝不为过。 此番圣教卷土重来,意欲称霸中原,她做了先锋官,更是嚣张。接连灭掉好几个门派,所用手段奸猾狡诈,狠辣非常,令人发指。 再兼又写出了那种不堪入目的书信寄到白云观,逼迫曾经将她养大的师父与她…… 这两天日夜兼程的赶路,纪小云每每想到此节,心中都不禁一阵恶寒。只觉得这妖女行事实在太过诡异,定是个又毒辣又风骚的女子。 又听说圣教精于双修采补之术,门下几个有名的妖女常拣年轻又俊美的少年下手,早将陆银湾想象成又老又丑的好色老太婆了。 他却忘了,陆银湾是沈放的徒弟,沈放不过二十三四,陆银湾又怎么可能是老太婆呢? 果然,只见百步之外,马上的两个女孩子俱是十八九岁模样,皓齿明眸,鲜艳可爱,哪有半点杀人饮血的凶残气势? 为首的女子一身紫衣,离着还有七八丈远便娇声笑道:“师父,好久不见。徒儿想你想得很呐。” 这声音既没有传说中的狠厉,也不似纪小云想象中的轻佻,反倒脆生生的,尤其那一声师父,竟带着三分撒娇似的孩子气,听得纪小云不禁心中一软。 他讷讷想到:“……这便是陆银湾了?” 待到了跟前,纪小云才真真切切看清她的模样。只见她一身浅紫色的长袍,面容昳丽,英姿飒爽,似笑非笑的一张脸蛋端的是光彩照人。 这是极鲜艳极张扬的美,与裴雪青的那种素净高傲之美又是不同。 衣面用上好的银线绣出一整张繁复又狂放的九尾图样,遍布全身。狰狞的狐首从右肩探出,九条尾巴从左肋之下卷起,紧紧地缠住她纤细的腰身。 狐眼和狐尾末端皆由殷红的朱砂染就,乍一看,好像真的有一只银皮焰尾的九尾白狐盘踞在她身上一般。 冠戴紫金钗,脚蹬白鹿皮小靴,就连箭袖和衣摆上也都细细地用大小一致的水晶点缀着,好不奢华。 陆银湾一勒马缰,所到之处,分列在两侧的圣教武者整齐划一地左手抚胸,跪地行礼:“恭迎司辰!司辰大人千秋万载,万载千秋!” “哼,好大的排场。”一个中年道士不禁冷笑,“陆银湾,多年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白云观里的几个老家伙?” “怎么不记得。”陆银湾从一出现开始,目光就全黏在沈放身上。听见孟志广问话,这才稍稍移开了眼。 她也不下马,笑吟吟地答:“上清的田不易田道长,玉清的孟志广孟老前辈,太清张、刘、李三位道长鲜少出山,今日竟也来了,真是折煞我也。还有,呃,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纪小云身上。 纪小云见她只不认得自己一个,脸皮先涨红了,喝道:上清脉第二十七代弟子纪小云,妖女,你给小爷好好记住了!” “原来是纪小少侠,失敬失敬。”陆银湾依旧笑吟吟地,反倒叫他愈发气恼。 白云观位于少华山上,是道宗一脉。从前江湖一向以武当为道门正宗,近几十年来白云观青年一代人才辈出,前有探花道长陆玉书铁肩担道义,带领江湖豪杰反抗圣教,后有太清女侠葬名花巾帼不让须眉,兵不血刃剿灭血鸦邪派。 白云观纵然人丁不如武当旺盛,名头却已有隐隐比肩之势。道教敬奉三清,白云观便也分上清、玉清、太清三脉。 沈放年纪虽轻,辈分却不小,乃是掌门闻虚老道的关门弟子,探花道长陆玉书的师弟,与田不易等一众老道同辈。 十几年前,陆家遭逢大劫,陆玉书惨死,百余口人仅剩下了一个陆银湾。年仅八岁的陆银湾被白云观一众老道从刀刃下救回,带回少华山,拜了沈放为师。 彼时,沈放也不过堪堪十二,刚刚领悟了玉峰七十二路剑法,破了三清八卦阵,可以自行收徒,就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田不易听陆银湾话里话外,皆是道长前辈,再不似从前一般叫师叔师伯,显然是早已不再把自己当作白云观的人了,心下不禁唏嘘。 陆银湾见沈放一路赶来,风尘满面,颇有些不满意,对手下道: “带来的婚服呢,给我师父披上。带回去叫底下的人赶紧烧些滚水,伺候他清洗干净了,晚上再送到我屋里去。” 她这一句话,轻飘飘的,虽没有刻意扬声,声音却也不小。白云观除了沈放本人之外,其余人等均被气了个半死。 “你!”纪小云这下可忍不得了,当先骂道,“……好不要脸!” “我怎的不要脸了?”陆银湾奇道。 “我小师叔是你师父,你如何能与他结为夫妻?你欺师灭祖,枉顾人伦,还……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口出污言秽语羞辱于他!好歹毒,我小师叔是光明磊落的端方君子,你一个妖女,如何配得!” “你说我不配,那什么人配?你么?”陆银湾觉得好笑,“更何况,你们要是没有让瞎了眼睛的沈大道长出卖色相的打算,千里迢迢地把他送过来做什么?” 纪小云被她一噎,瞪着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心道:若不是你以江湖豪侠的性命相要挟,我小师叔怎么会答应来这里? 若不是他执意要亲自来见你,我们白云观几个老师叔又怎么会同意? 要是依着我的性子,纵使与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让小师叔受这等委屈! 许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白云观里老一辈对于当年陆银湾的事情大多讳莫如深,然而小辈们东打听西打听,也都能知道个大概。 纪小云就隐约听说,陆银湾在师门时对沈放就存了不可告人的心思,求而不得,心生怨恨。 五年前更是因为妒忌,戕害了峨眉小剑仙裴雪青的父兄,被沈放亲手废了武功,逐出师门。 听说那一日是个暴雨天,她在大雨里被鞭笞地奄奄一息。被拖出去前,沈放问她:“悔不悔?” 她面如金纸,却仍露出两颗尖尖的、染血的虎牙来,当着白云观、六星盟几百人的面,笑嘻嘻地反问: “师父,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 不知怎的,纪小云脑中又浮现出前一天夜里裴雪青一人一骑在月光下逐渐消失的凄清背影,心中愈加愤恨不平。 于是便专挑陆银湾的痛处回嘴:“你要问我谁与我师叔相配,我还真得告诉你——自然是像裴雪青裴姑娘那样的人才配得上! 你难道不晓得我师叔已经有未婚妻了么?抢人丈夫,毁人婚姻,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话音刚落,忽见陆银湾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一时间竟被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慌了神。 片刻后,再定睛细看,陆银湾脸上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叫人惊惧的意味。 陆银湾忽然偏头,对她身旁的婢女笑道:“鸣蝉,你瞧瞧,这个小道士长的俊不俊?你欢不欢喜?” “长得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也挺俊。”先前跟着她一并来的小姑娘掩口娇笑,“可惜了,一张嘴生的不好,不怎么会说话。” “那有什么?”陆银湾朝她挑眉,“依我的经验呢,越是这样不会说话的傻小子,到了床上叫的越好听。拿小指粗的牛皮鞭子沾了盐水,狠狠抽上一顿,他就要哭着嚷着求你疼他了呢。” “好呀好呀,那我就要他了!姑娘你把他赏我了吧!”鸣蝉乐得拍掌欢呼起来。 纪小云听她们越说越不对味,终于明白了她们是在拿自己逗趣。 他素来知道一些圣教妖女专门研习双修之术,常常拿鲜嫩的小道士来采阳补阴,不禁又是心惊又是恼怒。一抬头,猛然见陆银湾正盯着自己,魅惑的眼睛紫光一闪。 顿时一愣。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睛生得那样……生动。 没错,就是生动。生动得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沉甸甸地盛了整个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嗔…… 令人见之心悸。 他好似陷入了幻境,魔怔了一般只觉得胸口郁气难平,刷的抽出长剑,策马冲了出去。 “小云,回来!”田不易大叫道。 “来得好。”陆银湾却是得意,亮出一柄弯月似的银刃,一夹马腹,也箭一般冲了出来,招呼手下的人,“原地别动!” 两马擦肩,马上两人已经在电光火石间斗了七八招。陆银湾与纪小云年纪相仿,手底下的功夫却比他强上百倍。 待两马相离时,纪小云的道袍已经被她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衣衫破碎,露出腰背和胸膛来。 鸣蝉在那头看的精彩,拍手高叫道:“姑娘果真好眼力,别看这小子年纪小,身材还真是不错呢!” 纪小云这下气的不轻,又羞又臊,心中只道:今日被这妖女这般侮辱,教旁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若是就此罢休,以后怕是再没法在江湖上见人了! 当下涨红了脸,闭口不言,拍马回身又仗剑刺去,将自己所学的几个极狠极辣、鲜少使用的招数全使了出来。 哪知道,他越是心急,越是中了陆银湾的意。陆银湾故意让他几招,忽而卖个破绽,一脚将他从马上踹了下去。 那一边鸣蝉好似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策马上前,直接将纪小云捞上了马背。 纪小云正兀自胡打乱踢,忽然被空蝉抓住背心,未及反抗便点了穴道。他大叫大嚷:“你敢抓我,小心我师叔对你不客气!你快放开我!” “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空蝉咯咯笑着,存心逗他,忽然俯身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样不客气么?” “你!你、你怎么……”纪小云一怔,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她,脸忽然涨得通红,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忽然两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鸣蝉大惊。 这也怨不得纪小云。白云观修的是道门正宗内功,纯阳的路子,纪小云与一众师兄弟自四五岁时就被一帮老道士管教,于男女之事半点也不懂。 老牛鼻子们用心良苦,怕他们早早破了戒,有损根基,更是时不时出言恐吓: “谈情说爱有大把时间,年纪轻轻不要坏了根基!你问我什么是根基?你的清白就是根基!” “女人就是老虎,看着可爱,吃人不吐骨头!” “什么?师姐可爱?呸!你个狗崽子还敢想着师姐?谁敢打师姐师妹的主意,看老夫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纪小云长到这么大也就晓得念上几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行”,偶尔听到年长的师兄讲些合欢宗妖女的事迹,更是闻之变色,胆战心惊。 鸣蝉柔软的唇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他只觉得骤然间异香扑鼻,浓甜馥郁,心脏噗噗跳动,比平常快何止十倍! 鸣蝉朝他笑,他只觉得脸要烧起来似的烫,满脑子只念道:妖女的嘴巴怎么这样香甜了?定是她下了什么奇毒!糟糕,槽糕!纪小云今日休矣!又兼脸热心跳得极不寻常,更加深信不疑。 怒气填胸,又加惊惧,一时心头惊涛骇浪,以至于厥了过去。 鸣蝉哪里晓得这些,瞪大眼睛将他摇了又摇:“妈呀,可不得了!姑娘,这小子给我亲一口亲晕过去啦!” “噗——”陆银湾被逗得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怎么回事?也忒没出息!” 一众白云观老道见此情景,简直无颜直视,纷纷以袖掩面,只当做不认识这个徒弟。 陆银湾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的很呢!”鸣蝉转惊为喜,又道,“他真真太可爱。姑娘,我先带他走啦!”将昏过去的纪小云往马背上一扔,勒马就走。 几个老道士纵然再怎么好面子,也不能真叫徒弟被女子拐了去!白云观百年清誉事小,自家的傻小子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想不开,回头如何与掌门师兄交代? 几个老道纵马欲追,陆银湾却横马拦住他们去路,含笑道: “诸位前辈,送一个是送,送一双也是送。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成全我妹子一桩美事,如何?” 乍相逢(三) 若陆银湾只带一个沈放走,几个老道士倒也不会这般着急,毕竟是事先商议好的。 他们再怎么不情愿,也拗不过沈放执意要亲自来见一见陆银湾。 可是纪小云那傻小子被陆银湾的婢女掳走,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凭那小子一点微末本事,进了藏龙山庄,可不就真是鱼肉在刀俎,任人宰割了? 当下顾不得以多欺少,拍马仗剑,直奔陆银湾而去。陆银湾也不大意,亮出一双银钩,挺身应战。 陆银湾别号向月白狐,白狐二字承自她母亲——苍山雪狐霜笙雪。 苍山雪狐生前鲜少在江湖行走,留给武林人说道的,一是那艳冠江湖的美貌,二是登峰造极的幻术——南柯一梦。 而那个月字,应的则是她那对神鬼莫测的月牙弯刀。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两柄寒光凛凛的弯刀,纵使舞的密不透风,也当不过五把长剑纵横披靡。 更何况,五个老道各自抱守一方,御马将那三清八卦阵踩中五方,更是威力大增。 陆银湾却也不惧,两柄月牙在手中盘旋,忽然使了一个黏字诀,五个老道只觉得手中宝剑被她弯刀黏住一般,险些脱手而去。 这黏字诀拼的是内力,五道先头皆是大惊,继而由惊转惧,惊惧交加。 惊得是他五人的功夫虽称不上冠绝天下,但仗着年纪和阅历,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的好手。 刘、李、张三位长老已近耄耋之年,内力精深,田不易和孟志广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纵使不算鼎盛,也还不算衰老。 陆银湾一介女流,不过双十年纪,怎么敢以一敌五,跟他们五个拼内力? 惧的是,纵使他们合五人之力,也竟然丝毫占不到便宜! 不要说陆银湾当年被沈放废去了一身武功,即便是未被废去武功,仅仅五年的时间,在原来的基础上也断然练不到这等境地! 难不成她当真是遇上了什么奇遇,练成了什么绝世神功? 两方角力正在胶着之时,五道额上已然见汗,陆银湾这方却也不轻松,凝神聚气,不复之前轻敌之态。 忽然一旁白影一闪,一道剑锋轻飘飘地荡来。 这一剑上没有丝毫内力,但角度和方位都把握的妙到毫巅,借着巧劲一下荡开了五道的长剑和陆银湾的弯刀。 五道急急后退,喘息不定,陆银湾连人带马,也被冲的后退数步。 她兜马回转,脸颊因为方才内力消耗甚急显得红扑扑的,香汗淋漓,更添艳丽。 可惜,沈道长是个瞎子,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 陆银湾笑道:“师父,你在一旁听了这么些时候,可听出了我现在的武功路数师承何人,师出何派?” 沈放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盲眼到底不便。要不然以师父聪明才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的。你若是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 陆银湾说着,忽又狡黠地笑起来:“……不要说这点东西,只要师父跟我回藏龙山庄,待到洞房花烛夜,良宵私语时,让我见识见识您的床上功夫……那时您想知道什么,徒儿还不得乖乖全招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又是光彩奕奕,又是情意绵绵。 五道各个面红耳赤,这话简直没法听!沈放那端,却仍旧镇定。他默了半晌,道:“好。” “好!”陆银湾眉开眼笑,“师父好爽快!”足尖在马鞍上一点,在空中几个旋身,轻灵的落到沈放马上。 她一声唿哨,自己的白马沿着来时路奔回去,她握着沈放的手,一抖马缰,身下的雪蹄青骢马四蹄腾飞,也紧跟其后。 “诸位师叔,此事且交给沈放,必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空中徒留沈放余音,搞得几个老道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愣在原地,瞪着眼睛干生气。 陆银湾见座下仍是原来那匹雪蹄青骢马,高兴的很,在它屁股上左摸摸右摸摸,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她一会儿叫:“雪青,雪青,快跑!”一会又问:“雪青,你还认不认得我?” 青骢马识得旧主,即便被摸了屁股,也不计较,一路跟着白马,健步如飞。 “银湾!”沈放肃道。 陆银湾知他何意,撇撇嘴:“好好好,不叫雪青,行了吧?”又拍大青马的屁股,乐道:“还叫你陆小叁!” 她几年不见沈放,此刻只感觉胸口柔情蜜意堆满,乐不可支。故意把身子往沈放背上一挨,双手从他肋下伸过去,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暧昧地蹭了蹭。 果然,怀抱里的人顿时脊背一僵,直的好似木头一般,再也不敢动了。 她把脸颊也贴到他的后背上,简直忍不住要大笑出来:师父这个呆子,果真一点都没变! 到了藏龙山庄,两人下马。还未进门,便有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迎了出来,扑到陆银湾怀里: “姑娘,你好偏心,带鸣蝉出去玩,却叫我留下看家!我不管,我也要一个俊俏的小道士。要两个,三个,十个!不要鸣蝉那个那么胆小的。” 陆银湾乐了,一面往里走,一面问:“怎么回事?那小子又怎么了?” 那小姑娘道:“鸣蝉说了,她就只亲他一口,就把他吓晕了!进了门给他喂了几口参茶,这才悠悠醒过来。结果一看见杨白桑那个小子,登时又给吓得昏过去啦!” 陆银湾笑道:“这怨不得他。杨白桑是藏龙山庄的少主,也是白云观的弟子,想来应该是纪小云的师兄弟。 两人平常估计没少在一起相处。现在骤然看见杨白桑那副疯疯傻傻的模样,不被吓死算是不错了。” 五年前,陆银湾不知何故,杀了许多武林英豪,蜀地的霹雳堂和小唐门受创尤其严重,甚至小唐门的少门主都死在陆银湾剑下。蜀中六星盟——那时还是七星盟——向来同进同退,联合起来上了少华山,要白云观给他们一个交代。 陆银湾就是因为这个,被逐下少华山的。 藏龙山庄身为蜀中六星盟之首,被刚上任圣教先锋官的陆银湾当先踏平,倒也在江湖人意料之中。 漱玉仍旧一叠声地叫着好姐姐,非要陆银湾也给她抓个小道士来。陆银湾被她闹得没辙,连连答应。 她解下外衣,顺手递给她,忽然问道:“今天去鸽棚了吗?左使有没有给我来信?” “嘿,还真有,姑娘当真料事如神!”漱玉连忙像陆银湾汇报起来。 主仆二人边说边往府里走去,竟再没过问沈放一句,好似根本不不记得这个人似的。 沈放目不视物,颇有些“几步路难倒英雄汉”的无奈,在门口踟蹰许久,才有一众年轻女郎迎上来。 原来陆银湾在圣教任司辰一职时,自己也从各处招来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练了一队私兵。 这些女孩子跟着她学了一身本事,既上得厅堂,又上得战场。平日里披袍束甲,到了藏龙山庄,图新鲜各个都做了丫鬟打扮,成天里胡作非为,就差没将山庄的房顶给掀了。 沈放被她们簇拥着往府里推,简直像被一朵唧唧喳喳的七彩花托着,颇有些狼狈。 寻得空子,便问她们:“府里的公子呢?杨白桑在哪?” “杨白桑?那是谁?”有人道。 “哦哦,你是说那个疯了的那个少主吗?喏,他就在那呐!”另一人握他的手给他指道。 沈放听闻此言,立时便停住了。唧唧喳喳的花一下子散了架,姑娘们再怎么推他也推不动了。 沈放朝着之前那人指的地方步步走去,边走边道:“白桑?” 还未至近前,就听见一人大喊大叫:“不、要、你不过来!走!走开!” 一个少年人忽然蹦起来,对着沈放拳打脚踢,沈放连退两步,堪堪避过,一旁几个一直看守着那少年人的小厮赶上前来,将他抓住。 一个小厮一边摁住他,一边哭:“少爷,少爷!别再发疯了!你再叫那恶婆娘又要把你抓进黑屋子里折磨你啦!” 乍相逢(四) 杨白桑,藏龙山庄的少庄主。 藏龙庄主杨老爷子与闻虚道人颇有些交情,便将独子也送到白云观做了弟子。 杨白桑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极高,又生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在白云观小辈弟子里算是个中翘楚。 这几个看管他的小厮,原本是藏龙山庄的家仆,那哭喊的小厮更是杨白桑自小一同长大的贴身仆僮。 沈放问他:“白桑这是怎么了?” 那小厮道:“道长,我们家少爷叫那个坏女人给害啦!她带了好多人来打藏龙山庄,老爷和老夫人都被她捉走了,现在生死未知。 少爷不服她,顶撞她几句,说是宁愿死也不向妖邪低头,她就把少爷关了起来,拿狗链子拴住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折磨了他几天几夜。 等少爷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这副模样啦!话也不会说,人也不认得,见了谁都害怕。道长,你救救我们少爷啊!” 言罢,又哭。 沈放听了,心中一阵钝痛。一是痛杨白桑少年毓秀,竟被折磨成如今这个样子,也不知还能否救回来,二是痛陆银湾竟然真的如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心狠手辣。 传言陆银湾每每征服敌人,总喜欢对俘虏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无论曾经多么英雄的人物,到了她的手里都会被折腾的疯疯傻傻,精神失常。 因此,纵然陆银湾真正杀的人并不多,声名却是圣教几支人马里最狼藉的。 沈放原本不信,现在却觉得心下寒凉,仿似被一柄阴寒的匕首剜了一刀,空空洞洞。 他神色疲惫地问身边女郎:“陆银湾去哪了,叫她来,我要见她。” “姐姐现在有要紧事要处理,正和漱玉姐姐在议事厅呐。 道长莫急,好事不怕迟,且随我们去梳洗一番,到了晚间,姐姐自然会去找你。” 说罢,一群花蝴蝶又笑嘻嘻地推搡着他往山庄深处去了。 姑娘们给沈放奉了茶,又备了沐浴的香汤,一个个争着抢着要帮沈放沐浴。 平素里,陆银湾将她们惯得坏了,一个二个胆大包天,骤然看见这么一个俊俏文弱的道长,还是个瞎子,个个心痒难耐,一边推搡着一边笑闹: “是我的,是我的!我给他洗。” “呸,小蹄子,平日里懒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碰上好差事却来跟我抢!” “哼,你也知道这是好差事啊!我不管,要是你给他洗的话,那我给他穿衣服好了!” “美得你!” 沈放听她们吵闹,倒是不紧不慢,除了外衣,将腰间悬着的九关剑摘了下来。 他抽出剑刃,闭着眼睛轻抚两下,缓缓对准壁上红烛,挽出几朵剑花。 烛火纹丝不动。 一众姑娘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又立即忍住。 毕竟,这般嘲笑一个病骨支离的盲眼道长,可没什么君子之风。 一个姑娘上前笑道:“道长,先沐浴吧,练剑也不急这一时。你若想练,日后我们姊妹有的是时间陪你。诶,这是什么……啊呀!” 她不禁掩口轻呼,一脸震惊地回过头来。 其余姑娘涌上前去,不知是谁绣口一吐,一阵兰息,只见那两截两掌长的红烛化作几百片淡红的薄片,落花飞蝶一般散了出去。 姑娘们看的目瞪口呆,半晌没人吱声。沈放却仿若不知,偏头认真地问一众姑娘:“方才哪位姑娘说要帮我沐浴?有劳。沈某却之不恭。” 唧唧喳喳的小姑娘们现在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心中均想:这等精妙剑法若是往人身上招呼,怕不是一瞬间就能搠出几十个透明窟窿来。 她们互相扮鬼脸,吐舌头,一个小丫头站出来,讪讪道:“哈哈,沈道长,我们姊妹忽然想起来,还有要紧事呢!你大人大量,还是自己洗吧!” 说完,一群姑娘又一阵旋风似的跑出门去了。 沈放听她们关上了门,在门外面又闹开了。 “果然,传言不错。当年名满天下的九关剑主因为中了奇毒,一身浑厚内力动用不得,只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剑招之上,数年如一日练出这样出神入化的手法。真可惜,若是能伴着内力一并运用,只怕天下无人能敌吧?” “可是纵使剑着精妙,没有内力又有什么用。若是碰上一流高手,还不是任人宰割的份。” 一个姑娘忽然低声道:“说起来,你们可知他是因为什么才沦落到这步田地的?” 其余人皆说不知,她便又道:“我老子爹没死之前在通州一家镖局里做镖师,也算半个江湖人,所以知道一些。五年前,通州出了一个采花大盗——‘百花枯’戚崇明。” “戚崇明本人听说有些手段,但在江湖上也不算顶尖好手,却在通州地界为非作歹了整整两年无人敢管。据说是因为他父母。” “他父母乃是成名已久的神医,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武林正道一来多有受他们恩惠的,二来不想与他们结仇,所以,对戚崇明的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还是沈放知道了这件事,一人一剑,从少华山千里走单骑,到通州把那个戚崇明给杀了!那个戚崇明的脑袋被挂在通州的城门上十几日都没人敢来给他收尸,我老子爹还带我去看过呢。” 另一人道:“这么说,沈道长还真是个英雄。只是这与他武功尽失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却有间接关系。”先前的那个姑娘又压低声音,悄声道,“听说,他现在身上的欲毒,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欲毒?” “是。就是欲毒,这种毒可厉害得很,若不是他此前内力雄厚,能勉强压制住这毒,哪里是只瞎一双眼睛这么简单就能了事了?” …… 这边几个小姑娘尚在煞有介事地讲着奇谈,那边的一堆却已经笑开了花。 有个姑娘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先前那个小道士,张牙舞爪像个螃蟹似的,又骂又闹,鸣蝉姐姐一扯他衣服,他就要哭出来了!这个道长啊,看起来呢温温柔柔的像个小绵羊,实际上却是一只狼!好凶呢!一点不晓得怜花惜玉。” “就是就是!就是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凶。你瞧见他脱了衣服了吗?公狗腰!!!隔层衣服看着细弱,到了床上,啧啧,那好处不可言说!” 有一个迟钝点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姐姐千方百计定要把他带回来!姐姐果然是个行家,真识货!当然,你也识货!” 一墙之内,泡在浴桶里的沈放:“…………” 沈放舀了一瓢水,当头淋下来,这才渐渐的从唧唧喳喳的贯耳魔音中挣脱出来。 一路风尘,三天三夜未曾休息,他都好像不知疲倦一般。可真正到了此处,见了陆银湾,才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他解开束发的发带,从中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看起来比头发还细,可实际上却利如钢铁,吹毛断发,乃是不可多得的暗杀利器。 沈放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叫这银丝在右手拇指上划了个口子。 他洗净头发,用手巾擦干,又把那银丝缠了回去,用发带掩住,从外面看便丝毫看不出来。 坐在一边,摸到茶碗,拾起来喝了几口。那一群小姑娘在门外等他,三三俩俩地说笑玩闹,仿佛没有一点忧虑。 隐隐约约有小姑娘的笑声传进来,也并不十分真切: “你胡说!他才没有多厉害呢!姐姐跟我说过好几次,他是天底下最呆、最笨、最傻的家伙啦!” 金乌西坠,明月东升。 沈放被人一名丫鬟引着,穿过藏龙山庄七拐八绕的复道廊桥,来到一间燃着馥郁浓香的房间。 牵他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活泼得很,一路上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黄鹂鸟一般。她道:“姑爷,我们到啦,小心门槛。” 沈放已盲了五年,早已习惯了眼不见物,其他感官比一般人都要灵敏。他自幼习武,即便一身内力无法运用,也并不会摔倒。 反倒是那丫鬟一句提醒,差点叫他绊倒。 陆银湾倒也真是说一不二,放下话来要与他成亲,便真的一点也不含糊。藏龙山庄上下早就被布置一新。 庄外尚且看不出来,一进庄内便只见漫天红霞翠锦,灯火辉煌。五步便是一尊青瓦琉璃双囍盏,十步便是一扇天女散花织锦屏。 绿酒暖香,丝竹歌舞,样样不少。 沈放自己自然是看不见的,这都是一路跟随的小丫鬟绘声绘色地说给他听的,告诉他为了这一场婚事,陆银湾是如何精心布置,大肆准备。 沈放进了屋,坐到大红的喜床上,那丫鬟还绘声绘色地给他描绘起了大红锦被上的花绣是什么样式,与他身上婚服的图样如何搭配,二者是如何的巧夺天工,富丽华贵。 沈放没这些耐心,忍不住打断她:“陆银湾什么时候来?” 那丫鬟还以为他是等不及,羞红了脸:“姑爷你好着急。好事不怕等,姑娘正在梳洗妆点,很快也就来啦!” 那丫鬟咯咯笑着退了出去,掩上了门,房间中又只剩下沈放一个。暖香弥漫,催人昏睡。 沈放心道,从来都是女子在闺房里等着新婚的丈夫来挑她的红盖头,现在反倒是他坐在这里翘首以盼,好似真的在等着陆银湾来与他成亲一般。自己都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铃铛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果然,不过片刻,就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赐良缘(一) 陆银湾刚刚沐浴完,早就换掉了白日里那身紫衣,脱了鹿皮的小靴。此刻只穿了贴身的衣服,外面披了层描了金线牡丹的狐皮大氅,光着脚丫就跑来了。 她进了门一边往手掌上呵气、搓手,一边委屈似的叫道:“好冷,好冷。”两只白嫩的小脚踩在深棕色的长毛地毯里,好似两只玲珑的小兔。 陆银湾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沈放。 他脱下平日里常穿的素衣布袍,换上一身金装翠点的大红婚服,端的是龙章凤姿,丰神俊朗。 额间一点朱砂艳比江花,将平日里素净清淡的眉眼渲染的风情万种。 好似山巅皎雪之上绽满了红尘繁花。 他听见声响,朝陆银湾的方向转过脸来。往日遮眼的白绸都不见了,那双湛清的凤眼正明明白白地望向自己,让陆银湾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师父的双眼其实未盲,他仍旧可以看见她呀。 山巅清寒,屋里点了暖烘烘的地龙。陆银湾将外披解下,露出了光洁纤细的手臂、小腿。 脚腕、手腕上挂了银色的小铃铛,一动起来叮铃作响。细白的脖颈上一只小小的银锁,纵使戴了许多年,因为保养得好,也还光亮如新。 陆银湾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小失望,心道:“若是师父此刻能看见我的模样,那该有多好啊。” 她觉出自己的心怦然跳了起来,忍不住露出笑颜,脆生生地叫了句:“师父。” “银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放尚未来得及阻止,便感觉到一个身影朝自己扑过来,一下子便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刚刚一个人在此处枯坐许久,已将诘问对峙的话语想了几遍了,正打算一见面就质问她的。临到嘴边,张了张口,还是忍不住先道:“……你的手脚怎么这么凉,衣服穿的这么少。” “因为急着见到师父呀!”陆银湾见他关心自己,好不高兴,撒着娇道,“我刚洗了澡,迫不及待来见你,鞋子都忘记穿啦!” 陆银湾说着就抬起一只脚,踩到沈放腿上,委屈道:“师父你摸摸,现在还冰着哩。” 沈放:“……” 沈放习惯成自然,险些真的抬手去替她捂了,好在及时制止了自己。他皱着眉头轻斥道:“你自己不好好穿衣服鞋袜,能怪谁。” 陆银湾撒娇:“可是人家想你嘛。” “……” 沈放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从她手里猛然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一振衣袖,冷脸将她推开:“你不要离我这么近。站好,我有话要问你。” 陆银湾不情不愿地撒开手,后退了几步,背着手撇嘴:“师父要问什么?” “江湖传言,你灭了蜀中十三个门派,逼的崆峒掌门跳崖自尽,金刚剑门的少主以血饮剑,是不是真的?”沈放严厉地问道。 “……” 陆银湾原本兴高采烈,却被沈放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好不扫兴。懒懒答道:“是。又如何?” 半晌才又听见沈放的声音,竟也有些颤。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奇道:“师父,你糊涂啦,手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能有什么苦衷?” “可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些事情!” “……” 陆银湾沉默半晌,不禁以手扶额,笑叹:“师父,你也忒天真。人心又不是石头,还不会变么?你还是原来那个沈放,我却早不是当年的那个陆银湾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圣教给了我容身之所,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力,我自然为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沈放忽然间觉得怒不可遏,随手摸到床上的瓷枕,朝她扔过去:“你还敢说!你怎么敢说!圣教是什么样的货色!邪魔外道!你怎能为了权力富贵就与之为伍?甚至不惜残害正道人士,戕害同门?杨白桑是你一师同门的师弟,你怎么如此狠心折磨他?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全都忘了吗?” 这一下,瓷枕刻在楠木的椅子上,摔得粉碎,碎片乱飞。陆银湾好似没有料到他会如此愤怒,一时竟然不敢躲。 她也不似之前那样乖张了,怯怯地唤了几声师父,见他不应,半晌,答他的话,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泣音:“怎么不记得!师父教过我,行走江湖可以流血流泪,却绝不能背了情义,忘了侠义。” “你记得,你记得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我也是迫不得已嘛!”陆银湾叫道,忽然放声哭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跪倒在沈放身前去拉他的衣袖。 “师父你当年好狠的心!废我武功,断我筋脉,赶我下山!把我丢在道观门口污水洼里!有人欺辱我我也不能还手,有人追杀我我也逃不掉,除了去求圣教庇护我还有什么法子!你说你有情有义,那你当初怎么那么狠心!怎么不顾我的死活!你怎么不说自己无情!” “若不是你当初那样对我,恨不得我死,我又怎么会到今天这步!你……”她越哭越伤心,呜呜咽咽,语气里带了些恨恨之意,却又像极了小时候跟沈放无理取闹时大哭的样子。 沈放忽然心头一酸,只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脸色苍白,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师父也没有这么狠心。你被赶下山的那天,我碍着七星盟的面子无法抽身,他们一走,我、我连夜就去寻你了……可是我瞎了眼睛,天又下了雨,我循着山路找,怎么也找不到。叫你你也不应,我还以为你已经……” “当真?”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师父你当时去找我了?” 沈放点头,哑声道:“怎么不真?”迟疑良久,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陆银湾的脸颊,果然是满面泪水。 她眨眨眼睛,睫毛上也都是泪珠,蹭在他手心里一片湿润,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 他满腹的怒气登时灰飞烟灭,又酸又涩,心脏砰砰直跳,直对自己道:“果然,果然!银湾不是真心实意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她只是一时糊涂,才做了如此错事。她分明还像小时候一样,心地是极好的,只要我稍加规劝,定能引之返回正道。” 想到此节,沈放也不禁声音发颤:“银湾,师父带你回去,好不好?你知道错了,师父就还认你,跟师父回去好不好?” 陆银湾还在啜泣,闻言道:“师父,你真的能原谅我么?” “当然能。你是师父的徒弟,无论做了什么,师父都不会放弃你。” “可是别人也能原谅我么?”陆银湾又可怜兮兮地哭起来,“师叔师伯他们肯定不会原谅我,蜀中各大门派的人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我替圣教杀了这么多人,掌门师公肯定要杀了我清理门户的,那时又要怎么办呢,呜呜……师父,那时你也会杀了我吗?” 沈放一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来,他一心只想让陆银湾回归正途,却未曾想过之后。 就算陆银湾此刻改邪归正,以她所犯下的罪孽怕是也难逃一死。 他的脸霎时间失了血色,喉结艰难地滚了两滚:“银湾,你听师父说,人做了错事,总是要接受惩罚……但你不要怕,师父会替你求情的,就算师公一定要罚你,师父……也陪你一起!”他咬牙道。 “师父……”陆银湾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拉他衣袖擦眼泪,沈放哪里受得了她这样,直接将她拉起来,坐在自己边上,细细摸索着,用手指替她擦掉脸上挂着的泪珠。 陆银湾还在抽气,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师父,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得在回去之前做完呢。” 沈放柔声问:“什么事?” “成亲呀!” 沈放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扑了个满怀。陆银湾趁势跨坐到他腿上,低头便亲了上去。沈放大惊之下,什么也忘了,一不小心竟叫她撬开了牙关,直接探了进去。他大急,却又怕伤着她,不敢贸然咬合,推她:“你……放开我……唔……”他内力全无,这会怎么挣得过陆银湾?叫她也不听,推她也推不动,这下当真是任人宰割,予取予求。 陆银湾可得了意,捉住他不放,里里外外将他大肆轻薄了一番,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向后跃出丈远。 沈放怒不可遏,满脸通红。他方才被吻得无法呼吸,又急又燥,此刻连气都喘不匀。摇摇晃晃地站起,却忽觉腰间一凉,衣衫竟全都散开了,袒露出胸膛来。原来是陆银湾后退之时,顺手将他的腰带抽了去。 “你……你!”沈放怒道,“你骗我!” 陆银湾笑的直不起腰:“师父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可你实在太容易骗啦!”她伸手擦擦眼泪,“喏,这几滴眼泪可没白流,换得了师父一个吻!值啦!” 沈放气的说不出话。 其实按照寻常,这样的把戏如何就能骗过沈放了? 只是一来沈放心中本就偏袒陆银湾而不自知,就算陆银湾不说,他在心中也早已认定陆银湾情非得已,替她想到了各种苦衷,待到陆银湾一哭起来,说自己迫不得已,他立时便深信不疑,哪还有余裕想其他的事情? 二来是陆银湾的眼泪当真说来就来,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惨惨戚戚。沈放自她小时候就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阵脚大乱,什么也顾不上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被陆银湾如此戏弄,占尽便宜。 陆银湾得了便宜还卖乖,笑道:“师父你好没出息,被亲一下而已,怎么就气成这个样子。”沈放气得说不出话,不愿意睬她,她也不急。 她坐到楠木的八仙桌上,悠哉悠哉地荡起了腿,将沈放的腰带缠在两手食指上,不紧不慢地转起圈来:“师父,从我小时候,你便教我做人要有情有义。五年前,你为了救裴氏父子,救蜀中七星盟,忍辱负重,不仅甘愿受金银二怪的算计,还教他们毒瞎了你一双眼睛。当真是有情有义!” “你的情,是给裴姐姐的情,你的义,是对江湖豪侠的义。可对我呢?!你为什么独独对我失了信!” 沈放的身体猛然一僵,仿若遭了电击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 陆银湾瞥他一眼,只当做没看见他的失态,又悠悠道:“我想着师父你既然这么有情有义,不如就给你个机会,让你用你的情义来做做善事,救救旁人。” “什么?”沈放几近呆滞,闻言愣愣道。 “寄给你的信里面不是写的很清楚?你到藏龙山庄侍奉我一段时日,我就放过山庄里二百余人,保证一个人也不杀。这笔买卖不划算么?我又不似那金银老怪,要你的眼睛和性命,只是要你舍身陪我睡上几觉而已,有什么难?几个晚上的功夫,既全了你的情义,也叫你……”陆银湾的目光忽而一沉,半晌,平淡道,“也叫你还了当年失我的信。” “你若是不肯么,我也不会强留你。你尽管回去召集人马来蜀中,与我决一死战,到时候是输是赢,银湾都绝不会怨你。只不过那般境地之下,不管是藏龙山庄的两百人,还是其他那几个门派里残存的门人,他们的死活,我可就不保证了。” 沈放闻言愣住,恍如木石。 “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 “想清楚了哦,这可是好几百人的性命。难道不比师父五年前想救的人多么。” “……” “你不说话,我只当你默许啦。” “……” “是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 “……” “快些,总得有些表示吧?” “……” 沈放不说话,盲了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地上。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来,如玉的手指缓缓搭上里衣的领口处,扣住,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陆银湾哪里等得了:“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她忽得上前,直接将他推倒在床榻上。沈放似乎不愿意,但也不像之前那般激烈的挣扎了,半推半就被陆银湾捉住了两只手腕,按在了身侧。 陆银湾这下可得了意,坏笑着地把手自他衣服缝隙间伸了进去,满眼情意,一阵乱摸。沈放的身子颤抖起来,眼尾通红,有些慌乱地向一旁躲,低声道:“我……我是你师父……” “师父又如何?”陆银湾笑嘻嘻地道。 “对了,师父,有件事忘记同你说。” “其实我也没对杨白桑那个小子施什么酷刑,只是对他施了些幻术罢了。你晓得我的幻术的——‘南柯一梦,通天九重’,一重更比一重狠,一重更比一重真。每一重既可以是瑰丽幻梦,也可以是无边炼狱。杨白桑倒也真是个人才,年纪不大,心智倒坚,我直将九重幻术全部压上,才把他折磨的意志崩溃。” “……” “要让他神志恢复清醒,其实也没什么难,解铃还须系铃人。师父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帮他解了呢?到时候将养个一两年,差不多就可恢复如常了。毕竟他那样的,在白云观小一辈里应该也算是翘楚了吧,师父忍心看他一直这么疯疯傻傻,最后可怜兮兮地死掉么?” “……” 陆银湾再将手伸进沈放的衣服里,他也不再反抗了。将头撇向一边,不言不语,眼眶却红的彻底了。 陆银湾从小到大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所以即便是看见自家师父现在这副可怜模样,也没觉得应该收手。她笑嘻嘻地去亲他的脸颊、嘴唇,剥开艳红的喜服,露出宽阔紧实的肩膀和胸膛,俯首到他颈间轻轻地咬他的锁骨。灵巧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他的胸口。 “嗯!”沈放轻哼一声,狠狠地颤了一下,咬着唇偏开头,又被陆银湾扳回来。她才不饶他,小猫似的吻他薄薄的嘴唇,水雾迷蒙的眼,轻轻颤动的眼睫,殷红如血的眼角…… “师父这一双眼睛我最是喜欢。听说盲了以后,见不得风,否则极易流泪,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故意轻轻朝他眼睛吹气,“我真是想看看。师父落泪,一定美不胜收。” 寸寸丈量,轻拢慢捻。沈放被她磋磨着,只觉得体内是蛊毒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禁不住哼|吟了几声。觉出自己的失态,便闭上眼睛,咬住唇瓣。任陆银湾手下再怎么捉弄,也绝不出声了。 忽然,陆银湾松开了他,正色道:“师父,这样不算。” “什么?”沈放,茫然睁眼,声音还有些喑哑。 “你不主动,却要我主动,这不算。”陆银湾凝视着他,认真道,“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同我睡。你是男人,当然得……你明白么?” 沈放咬牙:“我又看不见!” 陆银湾撇撇嘴:“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法子。可你如今这样,不要说是真心,就连假意也不愿意做给我看,就算我有法子又有什么意思?” “你这样无趣,我勉强你,倒显得我急色了。”她似乎是真的不快活了,当真不再搭理沈放,爬到床里面,侧身向里。忽而冷笑一声,“没关系,你现在尽管不明白好了,等到明日,我自然有法子教你明白。”言罢,自顾自睡去。 沈放怔了半刻,当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要让他主动去……他是肯定做不到的,可是听陆银湾话里有话,若是他不做,还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法子来“教”他明白。 夜半三更,圆圆的月亮掩在天际乌云的后面,几百人沉重的呼吸压在这死寂的山庄里。偌大的山庄在此刻好像变成了一头盘踞在山峦之上的凶兽,静静地沉睡在这沉闷的暗夜中。 滴漏仍在滴答滴答地数着光阴,杨白桑疯疯癫癫的哭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消散在夜风里。 沈大道长行事一向干脆利落,即便当年主动喝下金银老怪的毒酒时也没有半分犹疑,不似这般举棋不定。陆银湾感受到背后的人辗转反复,来来去去。 过了许久,她困得眼皮打架,几乎都要睡着了。 颊边忽然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赐良缘(二) 翌日清晨,陆银湾睁眼时,沈放早已经醒了。不知他是醒得早还是干脆一夜没睡,平躺着,眼睛无神地看向帐顶,眼底有些青灰,面容显得几分憔悴。 陆银湾也不说话,佯装翻身,转向沈放,偷偷地……不,是明目张胆地看他。陆银湾心中忍不住发笑:师父的眼睛盲了也有盲了的好处。 时辰尚早,天还蒙蒙亮,她不急着起来,就这么一直看着沈放。却听沈放淡声道:“我知道你醒了,不必装。”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蹭上去,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偎在他肩头,腻道:“师父好耳力,能听见我睁眼的声音,那怎么听不见我的心跳?我一看见你,心就会扑通扑通跳起来呢。” “师父,我好久没睡得这么香啦。这些年,我想你想的很,你不在我身边,我只孤苦伶仃一个人,晚上睡觉都会怕。” 沈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却没有挣扎:“劳你挂念。”又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若是不作孽,晚上自然睡得好,有我没我都一样。。” “师父怎么又这么冷淡了?”陆银湾话似是在抱怨,实则一点怪罪的语气也听不出来,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到他耳畔,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小时候总是师父照顾我,帮我穿衣穿袜,洗脸梳头,现在你眼睛盲了,换我来照顾你啦!我帮你穿衣服,你陪我用早膳,好不好?” 陆银湾也不等他答应,自顾自地就忙活起来,上来要把昨天晚上胡乱扯下的衣裳一件件替沈放穿好。 沈放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定然存了坏心思。果不其然,趁着给他穿衣服的空当,陆银湾就开始不老实了,一双小手四处乱摸,端得是胡作非为。 沈放被她闹得受不住,几乎要翻脸:“你做什么!” “帮师父整理衣冠呀。”陆银湾理所当然道。 “我自己能穿。无须陆大人亲自动手。”沈放生硬道。 “能穿?看不见怎么穿?我若是把你的衣服都拿走,你怎么穿?”陆银湾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下,笑嘻嘻地凑近他耳畔,吹气似的道:“……师父,听话。实话说,你要是真想什么都不穿,我也是很乐意的。” “你!”沈放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被气的说不出话,索性随她去了。 “好啦好啦,师父,我同你说笑的。别生气。”陆银湾看他一副自暴自弃的表情,忍俊不禁,倒是真没再折腾他。规规矩矩替他穿好衣服,又端水来给他洗漱,无一处不照顾得妥妥帖帖。 早有人备好了丰盛的早膳——两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粥,四样精致的小点,一碟子红彤彤的山果上还沾着水,饱满玲珑,看起来格外鲜艳诱人。陆银湾看起来心情不错,手一挥,命人把早膳布到院子里去:“我要跟师父去外面吃,晒晒太阳去。” 陆银湾生于富庶之家,小时候被陆玉书当个宝贝似的养到了七岁大,养出了一身的娇气脾气。后来到了白云观中,因为一张小嘴甜得很,古灵精怪的招人喜欢,众位师兄师姐,师叔师伯没少疼她,沈放更是年纪轻轻就拿出了一副养女儿的架势,是以就算山中清苦,她在吃喝上面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现在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混,还是没改掉以前的毛病,手下人知道她脍不厌细,总是变着法地讨她欢心。 “喏!师父尝尝这个,杏酪牛乳粥,既解虚热,也养脾胃。” 沈放慢慢地摸索着桌上碗筷,陆银湾早已经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师父眼盲不便,还是徒儿来喂你吧!” “不必,我自己可以。”沈放偏头避开。 “可以什么?师父在我面前也要逞强么?师父不乖乖地吃饭,徒儿可就换个法子喂你了。”陆银湾不怀好意地笑,凑到近前去,“……要不然,徒弟用嘴喂您吃也行啊。” “咳……咳咳!”沈放被她吓了一跳,咳嗽了好一阵,俊脸腾地红了,默了半晌,张口将那一勺粥含进口中,咽下了。陆银湾笑道:“师父好乖,再来一口,啊,张嘴。” 四周都有人看着,陆银湾却好似故意似的,端着粥碗坐到他腿上去了。沈放退无可退,又推她不动,黑着一张脸,不声不响地喝粥,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见此情状,个个忍俊不禁,心中都道:“这沈道长也忒有些可爱了,自己是个什么性子自己不清楚么?就这样面团揉的也似,还想来规劝姑娘回头是岸,来了不就是白给么?不要说一个沈道长,这样的小白猫就算来十个、一百个,在自家姑娘面前,还不是只有被随便拿捏的份儿?” 有几个离得远的,以为陆银湾听不见,已经在交头接耳,打赌沈大道长还要几天会被姑娘吃干抹净了。 陆银湾听她们窃窃私语,嘴角微勾,也不做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飘向了隐藏在远处琼楼飞檐后的白色身影。 她暗暗笑笑,只作没看见,俯首在沈放颈间亲了亲,故意把力道放重了些,在他颈上留下一片片云霞似的红痕。沈放皱着眉,推她:“你……又做什么!” 陆银湾搂着他的脖子,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师父好香,好想把师父吃掉啊。”又装模作样地去咬他,“像这样,嗷呜一口!” “……” “师父想吃掉我吗?”陆银湾又娇声问道,她的眼睛亮亮的,虎牙也一晃一晃。 “……” 沈放偏着脸,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丝毫□□,半晌,才垂着眼转过头来:“我只想带你回家。” - 陆银湾也不是闲人,吃过早膳之后抽时间牵着沈放在藏龙山庄里四处逛了逛,晒了会太阳,就不得不去忙了。命身边跟着的小丫头带他四处走走。 沈放等陆银湾走的远了,就把小丫头叫到跟前来,刚要开口,那小丫头就抢先了一步:“姑娘说啦!道长有什么问题等到晚上再问她,到时灭了喜烛拉了香帐,她肯定知无不言。您现在就别想着从我这套话啦。” 沈放:“……” 沈放一阵无语,心中只道,鬼灵精教出来的人果然也是鬼灵精。他沉思片刻,又道:“好,我什么也不问你,你只带我去看看藏龙山庄的人如何?想来你们姑娘没说这个不许吧?” 那小丫头挠了挠脑袋,说:“姑娘说啦,除了不能放人之外,姑爷想干什么都成?那好,我带您去!” - 蜀中除了峨眉之外,少有名震中原的大门派,中小门派倒是星罗棋布,多如牛毛。其中势力较为雄厚的有六家——藏龙庄、雪月门、银羽寨、霹雳堂、奇音谷、小唐门。此六家聚星为日,同气连枝,并称蜀中六星盟。 圣教发源于云南洱海,已有几百年历史,原本是一个不入流的密教,不知什么时候发迹了,渐渐养出了狼子野心,几次三番妄图称霸中原。十几年前被探花道长陆玉书逼回大理,如今再度挥师北上,巴蜀一带的门派恰是拦在门口的拦路石,自然首当其冲。 藏龙山庄是六星盟之首,代代传承,已有了近百年的兴旺,在蜀地原本也是说一不二的。此番却被陆银湾一个小姑娘按着头打,连老祖宗留下的山庄也拱手送人,着实有些凄惨。 小丫头带着沈放找到了关押藏龙山庄庄众的地牢。 只见二百余人被关押在一个拥挤的牢房里,个个带着镣铐,周围有十数好手日夜看守,当真是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沈放与藏龙山庄的老庄主是故交,曾经也来山庄走动过几次,有些门人认得沈放,见到他俱是激动万分。 有人哀求沈放一定要想法救他们出去,有人痛哭着控诉陆银湾卑劣无耻,还有人叹惜沈道长双目失明,还要为他们奔波操劳,受尽屈辱。沈放一一温言安慰,只说一定会救他们重见天日。 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急急挤到牢门前来,趴在栅栏上抓他的手,问他:“沈道长,桑儿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好么?老爷和夫人不知去向,我只求道长保桑儿一个周全啊!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啊!” 沈放经旁人提点,方晓得这是杨白桑的乳娘,顿时心中有如刀割,心道:“她若是见到杨白桑被折磨成现在那副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痛心!”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半天,狼狈地逃出来。 沈放出了地牢,也依旧浑浑噩噩,心中恍惚,一会儿想起陆银湾小时候的样子,活灵活现地仿佛就在眼前,一会儿又回想起了杨白桑疯疯癫癫的哭喊,心中犹如火煎。 他讷讷想到:“我心中只念着自己的徒弟,始终狠不下心,可旁人的孩子又何其无辜,要受这等苦难罪过?杨老庄主一世英雄,急公好义,难不成到了晚年,还该受这丧子之痛?”心中主意打定,无论如何要先将杨白桑救出去,保全杨老庄主的唯一血脉。以致伺候的小丫鬟在身后急急地追他,叫他,他也听不见了。 “沈道长,你看不见,怎么还走这么快啊?诶呦,可累死我了。”小丫头好不容易赶上来,上气不接下气。沈放在原地踟蹰了片刻,问她:“你晓不晓得山庄的少庄主被关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你看那个疯子做什么?他脑子坏掉啦,谁也不认识,你去了也没用。” 沈放本就在气头上,此时听她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这么残忍恶毒,心中顿生厌恶,简直七窍生烟,怒道:“他变成那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你怎么有脸说?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自己去!”言罢,竟真的不要她跟着,自己大步走了。 沈放自昨日进庄就一直留意山庄的构造,加之眼睛未盲时曾来过几次,山庄的路竟叫他连摸带猜,磕绊地走了个七八。他摸到昨日进庄时正对着庄门的一座楼阁,似乎昨晚上杨白桑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他循着复道一间间地摸索,终于在一扇门前听到了一些人声,像是呓语,又似啜泣。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果然听见杨白桑的声音,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小声地哭着:“不要,不要碰我,不要杀我,求求你,我听话……” 沈放悄悄地靠近,轻轻地唤他:“白桑。” 杨白桑果然被吓得立刻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外跑,却好像又被什么拴住了,猛地摔倒在地。 沈放上前去扶他,将他拦腰抱住,不让他发疯,却仍旧一个不备,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沈放一边摁住他,一边温声安慰:“白桑,白桑,你好好看看,我是你师叔。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看看我。我还教你练过剑,背过心法。你不记得了?” 杨白桑好不容易才渐渐冷静下来,不再挣扎。抬手间,沈放忽然碰到一根冰凉的铁索,往上摸去,发现竟是一条狗链子,正正好拴在杨白桑的脖子上。这一下,当真是气的胸口痛:银湾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恶毒了! 他手上无力,怎么也扯不开那链子,正要想办法,忽然又听杨白桑哭叫起来,往墙角缩去,怕极了的样子。沈放心头登时一滞,果然已经感受到面前来人的气息。他方才只顾着杨白桑,完全没听见来人的脚步,只当是陆银湾。 “……你怎么来了。”他擅自跑到这里来想要把人救出去,忽然被她撞上,虽然并不理亏,一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但不过转念间,就又冷静了下来。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可以医好他。” 对面的人没吱声。 沈放不禁微微蹙眉,抿了抿唇:“你打算反悔么?” 仍是没有回复。 沈放微愠:“陆银湾,你……” 裴雪青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一身白衣,离沈放不过两尺,将他脖颈上点点红痕看了个分明。偏过头去,冷笑一声: “沈放,你就是这么救人的?” 赐良缘(三) 沈放一怔:“雪青,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了?” 裴雪青没有答他。她盯他许久,扯了扯嘴角,本想嘲讽,可笑容都显得有些苦。她终究是心肠不够硬,不忍心再讥刺他,轻叹道:“沈放,你这样,有意思么?” “什么?” “你只想着救旁人,怎么不想着管管自己。拿自己去换旁人的命,你又是有几条命可以挥霍?” “雪青,你什么意思?”沈放双目失明,自然看不见自己一身狼藉。裴雪青叹了口气,纤纤玉指搭上沈放的脖子,在那印记上轻轻描画了几番,轻轻一哂,“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放后知后觉,急忙后退一步,拉起衣领,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脸上微微涨红,低声道:“……雪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裴雪青觉得好笑。 “你误会她了,她真的没有强迫我。”沈放正色道。 “那就是你自愿的咯?” “……” 半晌,沈放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她还是我的徒弟,我是她的师父。” 裴雪青一阵无语,一时间竟不止是可怜他多些,还是气他多些,咬牙道:“沈放,你这样自欺欺人,不觉得好笑么。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你当她是徒弟,她却要你做她的男宠!她枉顾人伦,对你不念半分师徒情义,你却还这么维护她。你是怕她再担上乱|伦欺师、浪荡淫邪的罪名么?你去问问她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没做过,还会在乎多这一件?” “沈放,我不是瞎子,我看的清清楚楚!你是觉得师徒两人春宵一夜同床共枕不算有背伦常,还是觉得她替你穿衣束发,坐在你腿上喂你吃饭不算浓情蜜意? 哈,若这也不算什么,下一步恐怕便是哺茶喂水,干柴烈火,什么事也干得出来了!你们倒是蜜里调油一般,你、你……” 她的胸口有些起伏,声音却轻的仿佛一触即碎。 “沈放,你可曾想到过我一回?” 沈放瞧不见她神情,但听她话语,已然是将清晨的场景瞧的清清楚楚了。 他到底心中有愧,支吾一阵,轻声道:“雪青,是我对你不起。” “我一个瞎子、废人,本来就配不上你,又让你因我平白受了侮辱。若我此番能回去,定然及早昭告武林,还你清白自由身,也免得你受我拖累。我……” 裴雪青听他又提到退婚一事,心中不耐,当下便没了好脸色:“够了,不要再说了。拖累,拖累,我从未觉得你是个拖累!我……” 她忽然止住,脸上一阵红白,半晌再无言语。 冷静片刻,又恢复了原先淡漠高傲的样子,冷冷道: “你只管纵容她吧,纵容她欺师灭祖,纵容她为祸武林。这世上邪不压正,到时上了断头台,我到要看看,你还打算怎么纵容她。” 杨白桑躲在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见裴雪青欺身到了近前,吓得大叫,还未出声便被一个手刀砍中后颈,昏死过去。 裴雪青将他提起,对沈放道:“先不说其他的了,我先将白桑救出去。几位前辈同我一道来了,也已经进了山庄,去找纪小云了。” “好。我大约识得些路,我带你们出去。”沈放道。 “你跟我们一起出去。”裴雪青皱眉道。 “我……还不着急。山庄里面还有两百来人,我得让他们都平安离开。” 沈放说着便摸到门边,刚打开门,就听裴雪青一声娇喝:“当心!” 陆银湾正站在门前! 她一身紫袍,英姿勃发,双手背负,笑的肆意张扬:“裴姐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裴雪青长剑一挺,直向陆银湾刺去:“笑里藏刀,虚伪至极。” “等等!”沈放几乎是下意识地展臂挡在她们之间,裴雪青剑锋一滞,只划破他一片胸襟。 陆银湾仿似早有预料似的,挥掌将沈放向旁推开:“师父小心,别伤着自己。” 裴雪青长剑转瞬刺到身前,陆银湾一个后仰,堪堪避过,双臂伸展从楼台上倒仰着跌下去,似枯叶借风使力,在空中飘荡而下,稳稳落地。 便是裴雪青也不得不赞一句:“好身法!” 裴雪青提着杨白桑追了下去,使了个巧劲,将他扔至一旁。杨白桑飘飘然落地,没有半点摔伤,仍旧酣睡着。 陆银湾也笑道:“姐姐好深厚的内劲,银湾怕是打你不过。” “何必自谦。你总有些真功夫,可不要丢了你师父的脸。”裴雪青仗剑直取陆银湾,端得是毫不留情。 “好姐姐,那你让让我,我勉强陪你一陪。”陆银湾笑声如银铃一般脆。 裴雪青冷冷笑道:“姐姐?不必叫的这么亲。按辈分,你合该叫我一声师娘的。” 裴雪青的剑法灵动飘逸,翩然若仙,陆银湾的刀法波谲云诡,神鬼莫测。 两人一白一紫,一清丽一明艳,来往间刀光剑影,真如两只翩然翻飞的蝴蝶,两相映照,相得益彰。 赶到楼前的小厮丫鬟、侍卫武者都看得呆了,一时竟无人稍动。忽听得楼台西首,有人声大作。 田不易的声音远远传来,声若洪钟:“裴女侠,我来助你!” 原来,白云观的五个老道到底放心不下纪小云,昨天夜里在藏龙山脚下盘桓了半宿,正商议着要不要一探藏龙山庄,就遇到了同样放心不下沈放的裴雪青。 藏龙山庄里圣教人马颇多。白云观五道没办法丢下裴雪青和纪小云先走,亦知今日若不拼个鱼死网破恐难以脱身,索性也不再躲藏,从四方一路杀来。 藏龙山庄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老道士赶到场中央,后背相抵,纵然敌手颇多,一时间倒也不落下风。 田不易高叫道:“裴姑娘,带白桑先走,我们断后!” 裴雪青与陆银湾斗的正狠,咬牙道:“前辈先走!” “什么前辈后辈,先走后走,你们也忒不晓事。当我陆银湾是甚么人?我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便宜。” 眼见原本昏睡在一旁的杨白桑悠悠醒转,陆银湾忽然朝裴雪青展颜一笑,露出两颗白玉似的尖尖虎牙:“好姐姐,留神,我可要出招了。” 裴雪青本就严阵以待,没有半分松懈,闻言更是紧绷如弦。 忽见陆银湾一个旋身,一把弯刀从背后脱手,竟化作一道白虹直冲杨白桑而去! 杨白桑心智已失,不知闪躲,只吓得一跤跌倒。裴雪青狠狠一咬牙,顾不上自己身后门户洞开,撤剑来救。 只听一声脆响,裴雪青击落了射向杨白桑的弯刀,陆银湾却也自她背后,将另一柄弯刀架在了她颈间。 “诸位都住手吧,看看我抓到谁啦。”陆银湾扬声笑道,“不愧是名门正派,果真侠肝义胆。” “峨眉剑仙,侠骨柔肠,倒是名副其实。” 裴雪青失手被擒,却也兀自镇定,冷冷道:“自然不像某些畜生,尽会使些下作手段,暗箭伤人。” 陆银湾点了裴雪青的穴道,将她揽到怀里,捏住她的下巴: “姐姐真是好厉害一张嘴,不过我劝你最好歇歇。我这人的确是挺下作,气性大,肚量小,还爱嫉妒,尤其看不得别人长得比我好看。 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少不得在你脸上划个十七八刀,将你两边嘴角都剌个几寸长的口子。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话说。” 裴雪青再怎么硬气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冷战,看着怪物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女子大多爱惜自己的容貌,尤其裴雪青是个江湖美人榜榜上有名的,一时间竟也被她吓住了。 陆银湾笑问:“现在还想做我师娘吗?” “……” 见她不敢再答,陆银湾心情好得不得了,拍拍她的脸:“姐姐这才乖啦。” 她将弯刀架在裴雪青颈上,朝场中笑道:“几位前辈,我数到三,你们要是还拿着剑,我可就对大美人不客气了。一!” 白云观几个老道见此情状,咬牙切齿。田不易猛一跺脚,当先丢下了兵刃。 “二!” 刘、张、李三位老道面面相觑,也长叹一声,丢下了手中长剑。 “三!” 孟志广本来还待阻止,见其他人都弃了剑,估摸着无力回天,狠狠将长剑往地上一掼。 陆银湾眯了眯眼睛,嘴角一勾:“来人,绑了。” 登时便有几个圣教武者出列,将场中五人尽数踢翻,点了穴道,捆成个粽子也似。陆银湾将裴雪青往人堆里一丢,也叫人捆了。 已有下属抬来一张凳子,一盏热茶,陆银湾把双刀交给手下,自己慢条斯理地落座,擦手,接过茶来浅饮一口。 她一向喜洁,此刻缎面白靴上沾了不少灰尘泥污,便翘起腿来。不待她发话,一身黑衣的圣教武者便跪到她跟前,拿软巾清水替她细细擦净。 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也不发话。几个老道士却着实被她这一番做作排场给气的吐血。 田不易皱眉盯她许久,孟志广黑着脸一言不发。刘、张、李三位年纪最大,骂骂咧咧地叫一旁的人给他们捆得松些,一点不知道尊重老人家。 陆银湾还记得在白云观的时候,这三个老道士就是三个老活宝。 他们自小在少华山东峰长大,一辈子也没下过几次山。一把年纪了,人情世故不怎么通晓,胡搅蛮缠、倚老卖老倒是一把好手,最喜欢在小辈面前卖弄武学。 弟子一夸,立刻就得意地捏起捋起山羊胡,弟子要是表现出一点不屑来,立刻就开始吹胡子瞪眼睛,大骂蠢材不懂得武学真正奥妙之处。 三人武功都不弱,平时除了习武练剑之外最喜欢的就是相互吵嘴。太清一脉这些年来人丁凋敝,只有一个单传的女弟子葬名花,早已出师,五年前当上了武林盟主。这三个老家伙在太清苑里闲的头上长草,日常晃着竹躺椅、捧着紫茶壶养老。 这三人还极是护短,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除了嫡传弟子葬名花之外,在少华山上最疼爱的就是掌门的关门弟子沈放了。这次估计也就是看在事关沈放,才一同出山的。 陆银湾看他们觉得好笑,给手下打了个眼色。下属会意,高声喝道:“尔等见到司辰大人,焉敢不跪?” 旁人也就罢了,刘张李三个老道士哪里忍得住?之前即便被缴了佩剑也不过一脸懵懂地挠挠头,现在听说要下跪,简直是一跳而起,破口大骂,几乎要变成斗急了眼的公鸡。 陆银湾微笑不语。 几个圣教武者开始压着他们往下跪,三个老道士涨红了脸。有圣教武者抽出刀来,架在老道士的脖子上:“再不跪就砍了你们!” 田不易死死地盯着陆银湾,神色苦涩复杂,欲言又止。孟志广脸色青黑,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倒是反抗的并不激烈。 吵闹声中,沈放的声音远远传来:“陆银湾!” 他一路磕磕绊绊摸索过来,气喘吁吁,嗓音里也带着几分沙哑。到陆银湾跟前站定,虽然看不见,也依旧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向她。 他尽力平复气息,语调平静地道:“在场的都是我师兄、师伯,论年龄、辈分皆比我长。若他们要向司辰大人下跪,论理,我也是该跪的。” 言罢,一撩衣摆,问她跪下。 赐良缘(四) 陆银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托住沈放:“师父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说过要你跪我。” 沈放垂着眸子,平淡道:“多谢司辰大人厚爱,沈放却受不了这份抬举。既然我的师兄师伯都要跪你,我自然也要跪你。” “……”这话听来平静,实则生硬的很,陆银湾闻言一怔,只好赔笑道,“师父哪的话。这世上只有徒弟跪师父,哪有师父跪徒弟的道理。” 她拉着沈放到自己侧首,叫人摆了椅子,恭恭敬敬请沈放上座。 沈放动也不动,恍若未闻,陆银湾无奈笑道:“罢、罢、罢。我不教他们跪就是了。来人,给诸位前辈和裴女侠看座。” 转头朝沈放道:“这总行了吧?” 沈放这回不言语了,神色却缓和了很多,抿着唇垂下了眸子。陆银湾笑着把他摁到椅子上:“师父,你坐嘛。” 陆银湾给他奉茶,他沉默半晌,伸手接住,忽然试探着问道:“银湾,放他们走行不行?” 陆银湾递茶的手忽然不动了。 沈放心中微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只此一次,我让他们绝不再来。” “……” 好半晌,沈放才听见陆银湾无奈地笑:“这些家伙敢这么胆大包天地来闯我地盘,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定会有人给他们求情?” “你答应了?”沈放有些讶然。 “当然不可能!”陆银湾忽然斩钉截铁,语气冷酷地打断他。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师父要是不忍心他们死,也可以。我叫人断了他们手脚经脉,废了他们丹田气海,再砍了他们一人一条腿,就可以放他们离开了。” “陆银湾,你敢!”沈放霍然站起。带的桌上茶盏纷纷跌落,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我怎么不敢!”陆银湾冷笑道,“师父只在乎他们是生是死,怎么不管管我的死活?” 沈放皱眉:“你只放他们这一次,又有什么相干?” “师父,你想得太简单。你以为我这些年一个人在江湖闯荡,是靠什么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的?无非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没有这份不要命的狠辣和霸道,想在魔道中生存?哼,我早不知死在何处了。” “现在你让我放了他们,任他们将我的地盘闹得鸡飞狗跳然后全身而退?此事一旦传出去,江湖中人立刻就会知道我陆银湾是个任人欺负、妇人心肠的窝囊废! 彼时,不要说你们正道中人会对我群起攻之,就是魔道里想摘我项上人头取而代之的人,也不知会有多少。我若让他们毫发无伤地离开,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沈放一时哑口无言。 半晌,陆银湾恢复了平静,冷冷笑道:“也是,我怎么敢奢望师父能考虑我呢。我早已经不是师父的好徒弟啦,只是个败坏门风,被扫地出门的弃子。 我是死是活,是伤是痛,师父又怎么会关心?恐怕连一滴眼泪也不会为我流,还要咒我一句死无全尸呢,哈哈。” 沈放争辩道:“我没有……” 陆银湾好像真的负了气,不再理会沈放,径自坐回去,吩咐手下:“就按老规矩办吧,就在这行刑,赶快处理完赶快扔出去,省的碍我的眼。” 下属得令后快步走下去,不过片刻就抬了闸刀、刑架、火炉、炮烙,拿鲜红的帕子托了长钉、短刀,铁钳等物出来。 在场几个老道尽皆死死盯着那一干刑具,面色青白。 裴雪青看见有个黑衣武者拎了烙铁和火炉,驾轻就熟地点火,将烙铁烧得通红,显然是常常做这种事。 烙铁温度极高,往旁边的毛皮上一试,登时将寸许厚毛皮烧的焦黑,溢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这样的关头,裴雪青尚且能保持冷静,一言不发。可是素净的脸庞苍白如雪,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沈放看不见这些刑具,但是听见有人磨刀的声音,已然知道事情不妙。他急切道:“银湾,不要这么绝情。” 陆银湾好似没听见似的,并不理他。 沈放又道:“他们是为我而来的!” 陆银湾反问:“这与我何干?” 沈放:“……” 许久许久,沈放才又开口:“其实你昨天晚上就料到他们今天会来,是不是?所以你才说,你自然有法子教我主动,对么?” 他颇有些疲倦地抬起头,用那双澄明的眼睛面对她:“你如果放了他们,我可以如你的意。我会待在你身边,做你的……” 他微微咬牙:“……男宠。” 陆银湾听到这话,才稍稍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 又晾了他一会,才慢悠悠地道:“师父从昨天跨进这个门开始,就已经是我的男宠了。想将自己卖第二次么?” “我可以主动……”沈放垂下眼睫,握了握拳,“……主动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 “师父刚刚是说,愿意作为男宠留下来陪我,主动地服侍我,伺候我,取悦我,是么?” “是。” “如果我不放你走,你就会一直、一直呆在我身边,心甘情愿?” “是。”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别轻易后悔。” “我说到做到。”沈放闭上眼睛,“……只要你放了他们。” “那好,师父不妨先来展示下自己的诚意吧。”她像一只狡猾又高傲的狐狸,倚在太师椅上,眼睛笑成了两泓月牙儿,“师父,过来亲亲我吧。” 沈放闻言一怔:“……在、在这儿?” “嗯哼,不行吗?”陆银湾笑嘻嘻地等着他,舌尖在嫣红的唇上调皮地舔了舔,“师父不会立刻就后悔了吧。” “不、不是,可……”沈放的脸一下子红的通透,连耳根也好似滴血一般。 他踟蹰片刻,上前一步,窘迫地低声问:“银湾,能不能晚点再说。你先让他们走,晚、晚点我们再商量……我们……” 陆银湾看见沈放一副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的模样,笑的不能自已:“师父这么害羞做什么。晚点再商量,哼,我要是真放了他们,师父肯定立刻就反悔,理也不理我啦!” “师父,你最了解我的,我是这世上最最小气的小气鬼啦!既然现在师父是我的人了,我总得让旁人清楚,不该惦记的东西,就不要惦记。是不是?” 她像一只俏皮的猫,跪立在太师椅上,亲昵地搂住沈放的脖子,眼睛却笑意分明地看向裴雪青。 “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师父是自愿留下来陪我的。自愿服侍我、照顾我、喜欢我。唔……以后和我上床,也是自愿的呀。” “陆银湾,你不要太过分了!”裴雪青被她气的浑身发抖,清丽的面庞甚至有些扭曲。 她紧紧地盯着陆银湾,咬牙道:“你以为你这样,沈放就能喜欢你了?你这样逼迫他,除了让他厌恶你憎恨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八岁上少华山时,他十二岁。他那时候根本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却把你照料得无微不至。我亲眼见他保护你、疼爱你、关心你、事事都想着你……你但凡有一点感恩之心,都不会做出这样禽兽的事来!” “我怎么禽兽了,我分明这么爱师父,你难得看不出么?你说的那些我当然都记得,如果我恨他厌他,还费这么多手段将他找来我身边做什么,真是好笑。”陆银湾笑着反问。 裴雪青妙目含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是你三叩九拜认下的师父!他若是同你做了夫妻,岂不是……你让他以后如何做人? 你自小行事放肆不羁,可我不信你连这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逼迫他受这种屈辱?” “师父没做错什么。他就是因为对我太好了,太惯着我了,才招来了这样的麻烦。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引狼入室么?”陆银湾依旧笑的没心没肺。 “至于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与师父何干?我建一座金屋,将师父藏起来,他就不用面对别人啦。 到时候,师父所见所思,只我一个,所爱所念,也只我一个,岂不妙哉?” 她转头笑意盈盈望向沈放,伸手抚上他的眉眼,当真满目深情。 “你不知廉耻!”裴雪青看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半分没有悔意,还将一腔情意堂而皇之地表现出来,震怒之余,又满心茫然,不敢置信,“你真是个……疯子。” 陆银湾声音里含了几分委屈:“师父,她说我是疯子。我疯吗?”她捏住沈放的下巴,伸出红红的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蛊惑似的道:“亲亲我吧。” “沈放!你不必做这种事,她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宁愿死也不想看见你任人折辱的样子。”裴雪青咬牙道。 “这可由不得你。”陆银湾嘻嘻笑道。 “裴姐姐,你还不了解师父嘛。他这个人死脑筋得很,要是肯听人劝,还会是现在这幅潦倒样子么? 假如五年前师父的武功没有被废,眼睛未盲,不要说这里几百人,就算是再翻一倍,恐怕也拦不住他。只可惜呢,凡事没有如果。” 她嗤笑一声,转向沈放,声音竟出人意料的平静:“师父,你到底肯不肯嘛?” 沈放怔然,许久才缓缓向前迈了两步,布偶木雕似的,抬手摸索着摸到陆银湾的脸庞,倾身吻了下去。 陆银湾规规矩矩地跪在太师椅上,任沈放俯下身来,亲她的嘴唇,很是乖巧。 唉,这吻可着实不是什么技术娴熟、让人迷醉的吻,简直又生涩又笨拙。可沈放似乎又的确是铁了心要证明自己的诚意。先是蜻蜓点水似的咬住她的唇,轻轻地抿住,用舌尖轻轻舔||舐,然后在一点点地深入进去…… 缠绵许久,他才退开。大约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呼吸颇有些乱。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 “唔……还行。技巧不足,诚意尚可。”陆银湾咂了咂嘴,好像还沉浸在方才的一吻中,“师父以前大约没有这么伺候过人吧?无妨,以师父的聪明才智,只要好好调-教调-教,假以时日,定能进步神速。唔,师父的嘴唇真是好甜呢。” “……” 陆银湾直起身子,揪住沈放的衣领,将他拉近,不由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她将他按在太师椅上,一边吻着,一边手指顺着干净细长的脖颈向下滑去,自后领滑向腰际。 衣领被迫拉开,露出脖颈肩膀,露出半身匀亭的筋骨,雪白的肌肉。 五年的毒药蚀骨,日夜无休的极端病痛,都没有毁掉他的身体。他内力全失,却仍旧和以前一样,每日坚持练剑、诵经、修行。 纵使内在病骨支离,一如败絮,叫他清减了不少,这副躯体表面看来也依旧和从前一样修长健美。 没有一丝赘余,不见半分颓靡。 属于剑者的身体。 只不过多了一些凌乱的、比桃花还艳丽的红痕,从脖颈延伸至肩际。 沈放不意她竟要当着众人的面叫他难堪,一时间有些愕然,秀眉皱起,却立刻又镇静下来,并未激烈挣动。 他双手扣着扶手,闭着眼睛,仰头承受着她的吻,温顺地配合,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陆银湾轻咬着他的唇,鼻尖相触,含糊地笑他:“师父,干嘛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将他的衣衫一件件理好,抚得平顺妥帖:“罢了,你分明是知道我不会真的叫你难堪,才这么有恃无恐的不是?这样可一点都算不得主动。” “不过也够了。”她轻声叹道,“师父,我从来都不需要你多主动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希望我爱你能比你爱我,更多些。” 匕首见(一) 一吻既罢,陆银湾高兴的很。她挥挥手,示意下属将诸般刑具都收起来。 刘、张、李三个老道士原本义愤填膺,大声嚷嚷着沈放贤侄不要屈服于魔女淫威,大不了就是他们脖子上添个碗口大的疤罢了,绝不带怕的云云。 现在一个二个仿似哑巴了一般,闷头不语,老脸通红,眼睛看着鞋子尖,抬都不敢抬。 沈放默不吭声地拢好衣襟,摸索过来,同他们几个说话。尚未开口,这三个老道士先是一阵咳嗽,继而争先恐后地抢起话来。 刘一峰低声道:“沈放侄儿,刘师伯可什么也没看见!你知道的,师伯这两年老了,眼神不好,大白天走路都时常跌跤的。” 张铁枝低声附和:“对对对,我也是。你张师叔现在就是个半瞎,耳朵也聋,什么也没听着。” 李启元也连忙补充:“放儿,你李师叔,呃,最近舌头起泡,找大夫瞧了,恐怕十年八年都说不了话了。” 沈放:“……” “诸位师叔师伯。”沈放平静地打断三位已经开始赌咒发誓口不择言的师叔,“暂时不要来找我了。” 几个老道尚在抓耳挠腮,闻言半晌哑口。愣愣道:“贤侄,你真的打算在这待着了?” “嗯。”沈放点头,“我要先让银湾把藏龙山庄的众人释放,然后再想办法劝她离开魔教,带她回山。你们不必担心我,更不要再来救我。” “这……” “我需要时间。”沈放一字一顿,将这五个字咬的极低、极重。双手环抱,郑重道,“还请再相信沈放一次。” 几个老道士面面相觑,忍不住都摇了摇头。嘴上不忍打击沈放,心中想起刚才那番景象,却都叹道:“这傻孩子,岂不是痴心妄想。” 但此时已别无他法,只好无奈应下:“凡事你自己掂量,量力而为。有时候人心不可改,你也要……” “我一定会带她回去。”沈放说得斩钉截铁。 那边裴雪青也被松开捆绑,恰将这话听在耳里,握住长剑的修长手指不由得一紧。轻哼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裴姐姐,慢着。”陆银湾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笑吟吟地拦住她。 “你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么,还有什么事。”裴雪青此刻五内俱焚,语气反倒出奇平静。 “我说过,你们要走,总得留下些东西。我师父虽保你们免受酷刑,可象征性的东西,总还是要留下一两件的。” “你要什么?” “一根手指。” “银湾!”沈放听见,大声叫道,“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说过放他们走了!” “师父,我只是要他们一人留下一根手指,算是他们冒犯圣教的惩罚,这总不算过分吧?我是答应你放他们走,也未曾食言啊。” 陆银湾伸出手来,揉揉自己的额发,笑道: “以后峨眉小剑仙说不定就有新的雅号了。九指剑仙,也挺厉害的不是?哈哈哈哈哈。” 她这模样动作,当真可爱又俏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家爱笑的小妹妹。偏偏说出来的话歹毒至极,让人一听便心生寒意。 “口蜜腹剑的笑面虎……当真虚伪。”裴雪青见沈放又要疾步走来,方才种种情形又在眼前走马观花似的重演,一时间胸口剧痛,两眼发花。 她一向心高气傲,唯恐沈放又被陆银湾要挟着做什么难堪的事,不待沈放再到跟前,抢先冷笑道: “一根手指算什么?我便是缺了一根手指,你的刀也依旧快不过我的剑。” “陆银湾,你最好记着。你今日所作所为,对我的,对沈放的,来日我必叫你百倍偿还。” 手中剑花一扬,直向自己右手削去。冷不防一旁一把长剑递来,挡住了她的剑招。 “裴女侠的手指,算在我手上好了。今日武林之祸,皆因白云观养虎为患,此罪不能教外人替我们担。”说话的是田不易。 田不易五六十岁年纪,是五个老道里年纪最轻的一个,按辈分算是沈放的师兄。 当年陆家遭难,满门俱灭,陆银湾流落泉州,就是他千里迢迢亲自去将她接回白云观的。 田不易此时与陆银湾对视,面色冷峻,眼神犀利中又带着些沉痛,竟叫陆银湾皱了皱眉,先撇开了头去。 “我替她留下这一根手指,行不行?” 陆银湾摊手,淡淡一笑:“随意。” 田不易便一剑将自己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斩下。 血流如注。 他又道:“白雪观今日之罪,皆是由我田不易当年有眼无珠,引狼入室所致,不应罪及他人。我几位师兄、师叔的手指,便也都自我手上砍来罢了。”竟扬剑直接向手腕命门处斩去! 他这一剑可谓又快又狠,他自己也是咬牙切齿,仿佛真的要一剑了结了自己似的。 陆银湾原本脸色就相当不好看,见他又要自杀,眼疾手快拿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直接按上他的长剑,将其剑身寸寸折断。 剑刃铮鸣,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田不易忽然激动起来,双目通红地盯着她,几欲落泪。 他声音颤抖着道:“银湾!你终究是不忍心田师伯死的,是不是?你还是个好孩子,没有那么无情的,是不是!” 陆银湾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冷冷地抬起头,一字一顿:“你说……我无情?” “当年你们废我武功,断我筋脉,也是我无情?当年师父逐我出师门,看着我被旁人践踏折辱,也是我无情?” “是,是!当年收留我的是你们不错,可到头来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出去的,不也是你们吗?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无情?” “你要想死就去死好了,谁在意,真是笑话。我只是看不惯你这般自说自话,要替别人断手指。” 陆银湾松开抓着田不易的手,朝他一笑:“你既喜欢替别人,再多加一个也无妨。漱玉,去把纪小云给我带来。” 田不易心里咯噔一跳。他看见了陆银湾的笑。明明面容明丽又娇艳,那笑却偏偏好似讥嘲一般冷淡,让人汗毛倒竖。 田不易仿佛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这真的是曾经那个,光着脚丫,拎着肥大的麻黄道袍,在白云观里四处疯跑蹦跳,一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么? 不一会纪小云就被带过来了。 他被鸣蝉拿一根红绳拴住了两只手腕,跌跌撞撞地牵着走过来。被困了一天,又累又怕,犹如惊弓之鸟,乍一见几位老道,几乎激动地要跳起来。 鸣蝉也跟他一起来了,笑嘻嘻地蹦到陆银湾身边:“姐姐找他做什么?” 陆银湾嘴角一勾,朝田不易几人道:“他也是白云观的人。断他一根手指,你们就带他走吧。” 几个老道面色一肃,尚未说话,鸣蝉先蹦了起来:“姑娘!你要砍他的手指?!为什么?” 陆银湾冷冷瞥她一眼:“怎么,不成?” “不成!你说好了把他给我的,他就是我的了。你就不能砍他了。”鸣蝉理直气壮道。 陆银湾笑道:“到时候我再找别人陪你就是了。” 鸣蝉平常跟陆银湾闹惯了,又去拉她的衣袖,嘻嘻地摇来摇去,叫道: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他。别人都没他有意思,我不要别人!你要是不依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不要你了!” 她本是跟陆银湾撒娇,却不意陆银湾忽然喝道:“闭嘴!你就这么点出息?” “我只不过把他扔给你玩了半天,你就被他给牵住了,你是俘虏还是他是俘虏?成什么样子!你要是一心想着他,好得很,我连你们两个一起砍!” 陆银湾从没这么严厉过,此次一反常态,竟吓得鸣蝉不敢出声。她不敢置信似的看着陆银湾,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扯住她的衣摆大哭道: “姐姐,姐姐!求你啦,你不要生气……姐姐!” 纪小云这一日被困在此处,被鸣蝉好似个玩意似的玩了许久,又是逼他穿裙子,又是要给他编辫子,还喜欢亲他摸他,一天里不知多少花样。 可怜他纪小云被折腾得活似一只惊弓鸟,觉得这鸣蝉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荒-淫妖女,打心眼里厌恶。 此刻,见到鸣蝉这般护着他,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心中一酸,一股异样之感油然而生。 兴许是有陆银湾作衬托,反倒不觉得她讨厌了。 他冷着脸去拉她起来:“鸣蝉!鸣蝉!你起来,不要求她!不就是一根手指么,我给她就是!” 他朝陆银湾骂道:“妖女,你要我的手指,我给你。你看好了,你纪小爷可不是个孬种!今天要是皱一下眉头,我跟你姓!可你要是迁怒了鸣蝉,你也……你也不是英雄!” 不待旁人阻止,咬牙一剑斩去自己一根小指,登时鲜血长流。 十指连心,可不是玩笑。纪小云乍一断指,疼的面色惨白,嘴唇紧咬,愣是不皱眉头。 看见鸣蝉被吓得花容失色、直掉眼泪,反而咬牙低声对她道:“没关系的,也不是很痛。” 余下四个老道见此情景,尽皆怒发冲冠:“好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瞪视陆银湾,各自挥剑斩去一根小指。 鲜血溅了一地,好不血腥。陆银湾似乎也觉得没趣:“行了,你们走吧。有多远滚多远。下次再让我抓住,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一挥手,示意手下人放行。 裴雪青搀着田不易,余下几个老道士各自提了佩剑,黑着脸一言不发出了藏龙山庄。鸣蝉抹掉眼泪,目送着纪小云走远。 他落在最后,蔫头耷脑的,快消失在庄门处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似乎有些迟疑地向她摆了摆手。 陆银湾从地上捡起一截血淋淋的小指,啧啧两声,对手下吩咐道:“得了,算是今天的战利品吧,收拾起来装了。唉,本来今天还想着去后山打猎的,现在就得了这么些没用玩意。耽误一天功夫,当真没意思。” 她咂了咂嘴,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沈放面色铁青的一张脸。 雪白的衣袖之下,一双手握的死紧。他紧紧地抿着唇,湛清的、满含怒意的双眼,正正对着她的视线。 匕首见(二) 藏龙山树木参天,钟灵毓秀,山中多得是奇珍异兽,是游玩打猎的绝佳之所。 原本陆银湾计划着用过午膳后携沈放一同前往山中游猎的。没成想处理白云观几个老道士颇花了她一些时间,等到再打算出门时,日头已经偏得很了。 陆银湾是个贪玩好动的,定下来去打猎,若是不去,就浑身不舒坦。忍了半天,终是按捺不住,趁着天黑之前领着一队人马又到山里逛了一番,打了好些山鸡、野兔、獐子之类的,甚至还活捉了一头白毛小鹿。 “啧啧,这东西可是宝贝。回头放了血,给师父送去。”陆银湾看着活蹦乱跳的小鹿,眉开眼笑,拍了拍□□的青骢马,以示嘉奖。 “小叁,还是你争气!” 她本来还想磨沈放同她一起去的,孰料自白云观几个老道走后,沈放就再没理她。冷着一张脸,几乎要将人冻死。 “师父,你可真是过河拆桥。”她抱怨。 “不及司辰大人,说一不二,铁面无情。”沈放冷冷答她。 陆银湾还能怎么办呢,只好笑笑。 从山里回来不久,外面就开始下起了雨。陆银湾泡在浴桶里,看圣教的密报,听外面哗哗的落雨伴着漱玉缠绵的歌声。 漱玉给她搓洗头发,口中哼着的似乎是蜀地南边的小调,欢快轻盈的很。 漱玉是陆银湾从一处青楼里救出来的。 那时候陆银湾只十六岁,还只是刚刚加入圣教的无名小卒。漱玉十三,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瞧她。 她就把她带回来了。杀了七个正道门人,结了好大一笔血债。 漱玉将下巴搁在陆银湾肩上,探头来瞄密报:“呀,姐姐,又打胜仗啦!霹雳堂和小唐门被段司辰拿下,银羽寨、奇音谷和雪月门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望风溃逃。如今,蜀中已然是我们的天下啦!” “哼,那个什么小剑仙,本家不就是雪月门的么,听说她父兄五年前都断了腿,俱是废人,打下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等咱们圣教把雪月门也给灭了,看她还有什么可傲气的。不过是一纸空头婚书,还要跟小姐争沈道长呢,真是美的她。” “姐姐你快看!峨眉也要被打下来啦!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峨眉山上玩了?” 陆银湾的耳朵被她吵得嗡嗡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忍不住发笑:“玩玩玩,你怎么跟鸣蝉一个样,一天到晚只想着玩?有空不会干点正事么。鸣蝉呢,还在生气?” “啊,她呀。”漱玉撇撇嘴,“还不是姐姐你今天太凶了,她今天可别扭得很了,晚饭也不吃,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悄悄哭呢。” 陆银湾摇摇头,笑道:“真是,把你们这群丫头片子都惯坏了。罢了,我今日是凶了些,你晚上去哄哄她吧,等过两天她想明白了,再让她来见我。” “不必你说,我省得的。” 陆银湾洗漱过后,披了件紫色的帛衣,回到卧房。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她正要点燃烛台,猛然间被一人抓住了手腕,扯到了床榻上。 这人手劲较平常人来说算是大的,但同有内力的习武之人就没法比了。 陆银湾却一点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压到床榻上,将自己的双手按到头顶。 她咯咯笑道:“师父原来在这里等我。这黑灯瞎火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却是习以为常。这下我反倒要给你欺负啦!” “岂敢。我是来服侍你的。不是司辰大人要我主动些的么。”沈放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回地响起,清冷又平静。 “那你怎么不再主动点?” “什么?”沈放没明白她的意思,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就被陆银湾抓住双手按到了一处柔软玲珑的物事上。 沈放怔了怔,忽然仿佛被开水烫了似的猛然抽回双手,险些撞到床头,气结道:“你!” “哈哈哈哈哈。”陆银湾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师父啊师父,你这样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真的有进步了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小猫一样缠上来,搂住沈放。 沈放的身上的衣服干燥暖和,带着沈放的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陆银湾深深嗅着,越发觉得欢喜沉溺,不想撒手。 她将唇印在沈放的脖颈上,撒娇道:“师父还是不愿主动么?可是,到底是不愿意主动呢,还是不敢主动呢?”她狡黠地坏笑着,呵气如兰:“师父呀,刚刚……感觉如何,师父喜欢吗?” 沈放忽然耳尖滚烫,仿似被烧着了似的挣开了她,下一刻又把她摁在床上。捉住她的双手按在身边两侧。 陆银湾可是一点也不害怕,仿佛认定他什么也不敢做,还朝他笑:“诶呀,师父你干嘛这么害羞,你……唔、唔?” 声音戛然而止。 沈放缓缓俯身,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舌尖轻轻舔-舐着。 陆银湾好像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好半天没有声响。沈放简直能想象出她的模样和神情,想象出她睁得大大的看向他的眼睛,微微张开的艳如蔷薇的嘴唇。 “师、师父,你……”她的声音压得很小很低,小心翼翼地。好像一下子成了和那个乖戾残忍、喜欢撩拨他勾引他的小妖精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羞赧起来,慢吞吞地问,“师父,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不是喜欢主动些么。”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是又很平静,与意乱情迷的她完全不同。他问:“我这样,你还满意么?” 陆银湾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师父,我其实……我没想要逼你的……我只是很喜欢你呀……” 她轻手轻脚地往他怀里钻,像极了小时候因为夜里不想一个人睡非要来钻他被窝时候的样子。 她小时候就淘的很,人不大心眼却多,眼珠一转的功夫,小脑瓜里就不知道冒出来多少鬼主意。偏偏还伶牙俐齿的,他常常拿她没办法。 “可不可以再抱抱我?我真的很想你,师父。我……”她的话再一次被他用深吻堵了回去。她迷茫又惊喜地回应他,晕晕乎乎的模样,“……唔。” 沈放拥住她,一边亲吻她,一边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后颈,逡巡环绕。一吻结束,他将她转过身去,从背后揽住她。 她还沉浸在与他亲昵的余韵里,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师父,你怎么忽然对我这样好?你又承认喜欢我了么?” 沈放没有回答她。 她自言自语道:“师父,要是你一直对我这样好就好了。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唔……”她忽然痛苦地低吟了一声,惊恐叫道:“师父!” 沈放双手用力,绞在她颈间透明的蛟丝立时被拉紧。 蛟丝非丝非线,乃是一种蛊。这类蛊虫身体极细,坚韧非常,有如弓弦,且极嗜血,一碰见新鲜血液不必用力它自己就会兴奋地越缠越紧。用它杀人,往往不需多大力气就能置人于死地。 这极适合现在的沈放。 陆银湾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欣喜中回过神来的,两只眼睛里都是眼泪。蛟丝嵌进细白的脖颈里,鲜红的血液淌出来。 她的双手在脖颈上抓挠,可没办法将蛟丝拉出来,她大哭着问沈放:“师父,你要杀我?你要杀我吗?!” 沈放知道不能心软,两手缓缓收紧。陆银湾挣扎的更剧烈了,可是却毫无反抗的余地。 她被他禁锢在怀里失了力气,胡乱地去抓他的手,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眼泪淌到他的手背上,冰凉的。 “师父,如果要杀我,为什么让我背对着你?” “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师父!师父!师父!!!” “……”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惊惶,到激动,到愤怒,到恐惧,到嘶哑,最终喉管被完全割断,说不出话。 沈放狠狠一咬牙,舌底齿间皆是血腥味道。 蛟丝乍然收紧,一瞬断喉。 一声从喉底发出的沉闷声响,断送了沈放最后的一丝气力。可他的耳边还在嗡嗡地响,仿佛还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和陆银湾死前最后的、模糊到难以辨别的低喃。 “师父,我不怨你……你抱、抱着我,我好高兴。” “死了也高兴。” 沉寂的夜里,大雨已停,万籁俱寂。 可是沈放好像还是能感受到有人在发抖,听到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抱着陆银湾的头颅,后知后觉地发现——是他自己啊。 口里血腥滋味尚未散去,身首异处的尸体尚未冰冷。他睁着眼睛,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压在自己的胸口上,终是落下泪来。 这么痛吗? 原来竟会这么痛吗? 匕首见(三) 梦里倾盆大雨,梦外寂然无声。 暗黑的天幕上飘着薄云,月光从窗外铺洒进来,将屋子里照亮。陆银湾隐在床尾的黑暗处,躬身盘腿,手肘支在膝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背对着满室月光,沉沉睡着的沈放。清隽的眉目落在柔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朦胧又柔和。 只是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修长的身体微微蜷缩,绷得很紧,用力地抱着手臂,好像虚空抱住了什么。 有两滴泪缓缓、缓缓地淌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了晶亮的痕迹。 蜷曲着的修长十指间,缠绕着一根透明的、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觉的细丝,将他的手指割出了斑驳又细密的血痕。 陆银湾垂着眼眸,仿佛一尊雕塑,凝视着不安地睡着的脆弱青年,面色平静。 许久许久,才自嘲地一晒,摸了摸自己垂下的额发,指腹不着痕迹地在两颊上蹭了蹭。 “才第三重而已,师父就已经忍不住要杀我了么?” 她嫌弃地捏了捏他的脸,又捅了捅他的腰,气哼哼道:“大笨蛋,大傻瓜。既然要杀,又这么伤心做什么呢。” 她双指凝力,在沈放眉心点了一点。不一会,沈放面上的痛苦神色渐渐消失了,仿佛终于得到了安宁,沉沉地睡去。 她替他垫好枕头,盖好被子,拉了帘帐,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酒瓶,打开门,坐到门槛上,仰起头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陆银湾选了藏龙山庄最高的楼阁作为卧房,打开房门,远远地便能望见匍匐在脚下的整座藏龙山。雨后的月亮仍旧朦朦胧胧的,大如银盘,将黑暗的山峦也照亮了些。 她想起来小时候爹爹对她说的话。 “九重幻术,一重更比一重狠,一重更比一重真。人之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皆可放大百倍。” “湾儿的这个本事是阿娘给的,很难得的哦。这世界上,能除了苍山雪狐霜笙雪,就只有我们湾儿会啦。” 现在的武林中,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幻术出神入化的天下第一美人霜笙雪呢?留下的只有向月白狐陆银湾这个半吊子罢了。陆银湾想到这处,不由得摇头笑笑。 陆银湾在门槛上枯坐了大半夜,手脚被冻得冰凉,连喝酒也暖和不起来。直到月过天心,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大亮了,她才慢悠悠地回到屋里。 翻箱倒柜地找到一瓶上好的白玉膏。她点了灯,小心地抽出缠绕在沈放指间的蛟丝。再用小指挑出一些白玉膏,细细地摸到沈放的手指上。 白玉膏是上好的伤药,血痕很快就消失了。 沈放还在熟睡,此刻呼吸均匀,神色安然又温柔。凤眼修眉,高鼻薄唇,一身轻薄白衣,隽永如流风回雪,青松皓月。 陆银湾不禁嘴角微勾,捧着他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笑道:“师父,我送了你一夜好梦。你说说,要如何谢我呀?” 陆银湾从抽屉里翻出一对金丝手套,捡起先前抛在一旁的蛟丝。端详片刻,秀眉一挑,把它缠到自己的脖颈上,闭上眼睛,缓缓地用力向外拉。 蛟丝浅浅地嵌进脖子里,立刻渴饮起来,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顺着脖颈向下滑落。 觉得差不多了,陆银湾松了手,扯开蛟丝扔到一旁。她想了想,似乎觉得还少些什么,目光又移向了沈放。 手指并如刀锋,自他领口缓缓下滑,挑开腰封,将他上衣尽数扯乱。随后脱了自己身上薄衫,随手一抛,上身只留一件绣了银狐的枣红肚兜。 万事俱备,她拉了个椅子坐下,给自己到了一杯凉茶,翘着腿咕咚咕咚一气饮尽。 手指在空茶杯沿儿上轻轻叩了叩,眼眸微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唇角却忽然狡猾地一翘。 她将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掼。 “来人!” - 沈大道长失宠了。 这个消息在藏龙山庄里的小姑娘之间传开,根本没花上半天时间。 “我还以为他能撑上几天呢,毕竟是姐姐从前的心上人。好家伙,才来了还没两天,就让姐姐给关进大牢里去啦!”一个小丫头痛心疾首地对此做出了点评,“啧啧啧,真是没用。” “这……”另一个呆呆地挠了挠头,“前两天你不还说他是公狗腰,很不错的吗?” “呃……话是这么说。但你看他那一副无欲无求的清高样,就知道他肯定不行啊。不行,就是字面意思,这你懂吧?不会讨人欢心,如何能在姐姐身边呆的长久。” “好像也是……” “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姐姐之前挺喜欢那个杨白桑来着,可惜变成那副样子了。” 小丫头片子们在一旁叽叽咕咕,冷不防一人头上挨了一个响咚咚的爆栗子。 “哎呦,痛死啦。”小丫头转过头叫唤着,“鸣蝉姐,你轻点呀,你生沈放的气,拗我的脸干嘛啦!” - “沈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漱玉娇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沈放的刚刚清醒过来,两边太阳穴钻心的痛,耳中嗡嗡直响。略微动一动,便发觉自己坐在一处冰凉的铁椅子上,手脚皆着镣铐。束发的发冠也被摘去,一头长发松散地垂下。 漱玉和鸣蝉是陆银湾身边的贴身丫鬟,陆银湾的事,大到教中事务,小到饮食起居皆由她二人经手。沈放这两日倒是早已熟悉了她的声音。 “先说坏消息吧。我们姑娘没死,我寻思这于你而言可能是个坏消息。是不是?” 铁链“哗啦啦”一阵响,沈放神色猛然一狰,原本木然的脸孔竟有些扭曲,双手死死地扣住铁椅子的扶手。 不知为何,漱玉觉得这神色太过诡异,一时分不清是悲恸还是高兴,冷不防竟被骇得心头一跳。 她面上却不显出来,嗤得一笑:“我是真没想到啊,昔日的九关剑主,一剑叩九关的沈放道长,有一天也会这么跌份儿。” “在床榻上,靠脱了衣服陪人睡觉来杀人,杀得还是对自己倾心相许的女人……沈道长,你的德行呢?你的风骨呢? ” “呸,什么风骨,就是个贱骨头!”漱玉尚未出声,一旁便有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了,紧接着便是鞭子挥下来的咻咻声。 漱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鞭子,叫道:“鸣蝉!姐姐说了,不让伤他的。” “这个贱骨头,不教训教训他,他简直无法无天了。就是之前姐姐太惯着他,不让打不让骂的,他才敢动这样的心思的。你还拦着我,哼,我今天非得替姐姐教训他不可!”鸣蝉的脾气比漱玉急的多,哪管这些琐碎事情。 “哦呦——”漱玉故意拖长腔调,笑道: “也不知昨天是谁叫着嚷着,指天誓日的。什么再也不理陆银湾啦,什么谁再跟陆银湾说一句话就是小狗啦,这是从哪只狗崽子的嘴里吐出来的话?说便说吧,看见姐姐受伤了,又哭的比谁都凶,啧啧啧……” “我、我那是……一时气急!”鸣蝉被漱玉说的一噎,瞪了她半天,哼的一声,收了鞭子,“随你们怎么折腾吧。本姑娘懒得管。” 朝沈放恶狠狠道:“贱骨头,这次便宜你了!” 漱玉见鸣蝉气鼓鼓地往旁边坐了,又道:“沈道长,说完了坏消息,也说个好消息给你听听。我们姑娘说了,你这一回可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了。她决定不强迫你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不是?” “你呢,就在这地牢里面待着吧,什么时候真真正正心甘情愿了,什么时候再跟我们说,在此之前,她都不会再来找你。你大可以在这里清净清净,高不高兴?” 漱玉解了沈放手腕上的镣铐,拉着骂骂咧咧的鸣蝉出了牢房。沈放垂着眼眸,呆呆地坐在原地,泥塑一般。 许久,他才疲惫地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幽幽的药香萦绕指间,淡到几不可察。 匕首见(四) “不要,不要抓我,放开我!放开我!” 杨白桑疯疯癫癫的声音穿过弯弯曲曲的甬道,远远传来,带着哭腔,好不可怜。可是无人理会。 押送他的黑衣武者尽皆带着森然的银白色鬼面,丝毫看不清眼底神情。他们的手臂孔武有力,好似铁箍一般牢牢抓着杨白桑的双臂,将他带到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里很是昏暗,只零星地点了几根蜡烛。满室红光如血如霞,空气里浮动着暗暗的香气。 武者向屏风后的人行礼:“大人,人已经带来了!” 那人影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去。 漱玉从密室的隔间里走出来,捧了衣裳搭在屏风上。 “哗啦”一声,水声叮咚,陆银湾从浴盆里站了起来。漱玉赶忙过去,把软巾递给她擦拭身体。 陆银湾一头长发直至腰际,乌黑油亮,拧过之后仍旧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漱玉给她擦头发,又忍不住嘟哝:“姐姐,以后可得小心些,你看你这脖子上的伤,再深些就要留疤了。” “嗯,我知道啦。”陆银湾应了一声,声音懒懒地,好似倦的很。 “唉,姐姐,你莫伤心。天下长得俊俏的男子多得是,不缺他沈放一个。你也不必总是恋着他一个呀。那诗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戳她脑袋:“就你最懂!” 烛火微晃,将两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打在屏风上。陆银湾刚刚出浴,未着衣衫,举手投足间更是玲珑曼妙。 漱玉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正看见蜷成一团的杨白桑偷偷地看了一眼屏风,立刻低下头去,脸上红的滴血,身体却忍不住发着抖。 漱玉禁不住去逗他:“好呀,这小傻子也是个小色狼呢,人都傻了还知道偷看。想看怎么不进去瞧瞧?” 杨白桑被她吓得魂不附体,咿咿呀呀叫着往一旁躲。 “唉。”漱玉轻叹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漱玉也不是第一次送杨白桑来这间密室。 她第一次送他来时,他还没疯,是银龙剑杨天就的独生爱子,藏龙山庄年轻俊秀的少庄主。 长身玉立,挺拔如松,如芝兰玉树生于庭前。即便项带枷锁,一身伤痕,也依旧横眉冷目,不卑不亢。 可是被陆银湾在地下关了三天后,她再见他时,他便已经疯了。好似一只可怜的小狗,陆银湾叫他一声他都要吓得抱头鼠窜。 陆银湾就是有这种手段。 “没办法,今天你估计又得倒霉了。姐姐心情不好,你可要好好听话,叫她高兴高兴呀。” 她捏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赞叹地笑道:“这张脸的确是挺俊俏,与沈道长是一个路子,难怪姐姐喜欢。” 陆银湾从屏风后转出来,只披了件薄纱就懒懒地躺到美人榻上。她似乎倦的很了,也不来动手。秀目微抬,笑着叫他:“喂,过来。” 杨白桑被吓得立刻打了个激灵,却不敢不动,磨磨唧唧地挪到她身边去了。 陆银湾脸上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手指抚上杨白桑脸颊,狠狠捏了捏,似乎手感颇好。杨白桑吃痛,眼中泪意朦胧,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两眼,却半点不敢吭声。 陆银湾俯下身,挑起杨白桑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杨白桑脸上红一下白一下,嘴唇却已经发起抖来。 “漱玉,你回去休息吧。”陆银湾笑道。 “啧,姐姐要做美事了,就要赶我走了。好吧好吧,真是没趣。”漱玉玩笑着,退出来密室,将密室厚重的石门轰然关上。 石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她瞧见陆银湾将杨白桑拉到榻上,嘴角翘起,俯身去亲他。 石门闭合,漱玉却没走。 她等了半刻,吹熄了手中烛火,屏住呼吸,静静地贴立于密室门外,忽然足尖一点,像影子一样顺着墙壁爬上了石墙。 在密室的顶部,有一处宽高均约半尺的通风道,刚刚好可以容纳一人。她伏在此处,立刻与黑暗化作了一体。若此时有武学行家在此处,定要赞上一句:“好俊的轻功,好纯熟的龟息功夫!” 漱玉天生耳力好,又兼密室顶部石壁较别处薄些,是以纵然有所阻隔,她也可以将屋内声音听个七八。 模模糊糊的声音自密室里传出。陆银湾嘻嘻的笑,杨白桑怯懦的哭喊,时高时低的喘息,可怜兮兮的求饶,混杂在一处,时断时续。 大约听了半盏茶的功夫,她似乎也觉得无趣了,又如同影子一样从通风道里滑了出来。 回头看看石门,不禁轻哼一声,那神情里不知是厌恶多些,还是讥诮多些。 她又点燃了烛台,笼着微弱的烛光往外走去。地宫外夜风习习,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直到火焰的光芒越来越小,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地下迷宫才又沉浸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只是她不会想到,黑暗里不只是她在窥伺别人,也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 密室里,杨白桑自石门缝隙里撤回目光,回头笑道:“陆姊姊,她走了。” 他的声音利落干净,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声,有如泠泠泉响,又似铮铮剑鸣。眼神亦是如炬如电,澄澈明净,哪有半分疯癫模样? 而密室中的另一人正赤足站在灯火之下,楠木桌前,披一件如烟似雾的绯色蝴蝶纹花织纱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烟眉微蹙,目光在面前一幅笔意纵横的水墨舆图上一寸寸地扫过,乌油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披在肩上,尚在答答地滴着水。 剥离了平日里那些浓墨重彩的喜怒哀乐,痴缠怨怒,这张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素净得甚至有些陌生。 长睫如鸦羽微翘,冷静疏离,好似这淋漓江山于她不过一方楸枰,千军万马不过一场游戏。 许久,她幽怨地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坐到椅子上。手指在眉心上轻轻揉着,口气里几分懒散,几分头痛: “唉,白桑。峨眉的这一场危局,属实难破啊。” 匕首见(五) “怎会如此?” 杨白桑原本还忍不住望着灯火下的陆银湾发了一回呆,听她这般说,急忙收敛心神,走到桌前。 陆银湾指着图中峨眉一处:“白桑,你来看。” “圣教八司中已有三支人马分别从东、西、南三面逼上峨眉,峨眉众人只有一路向北,才能逃出生天。” “那便向北逃!”杨白桑道,“北上可至崆峒山。纵使沿途小门小派不敢收容峨眉弟子,崆峒却是与峨眉同属道门,一脉相承的,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哪有这么容易。”陆银湾摇摇头,“八司中还有两支人马早已北上原州道,埋伏在崆峒山附近,不待下个月初便要动手灭崆峒了。” “到时候,峨眉众人到了崆峒,才真是自投罗网,插翅难飞。圣教此一番计划,连灭中原两个有名有姓的大门派,志在必得,好不利索!”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束手待毙。峨眉观月、憩云两位师太怎么说也是一代武学宗师,诸多姊妹也不是寻常弱女子,实在不行,与他们硬拼就是了!至于崆峒……”杨白桑忽然一顿。 他本想说,崆峒一派剑术高绝,崆峒掌门白松道长更是用剑大家,一手惊云剑震慑江湖数十年。话未出口,才猛地想起,白松道人早在几年前就被陆银湾一刀斩首了。 那一桩大案,在当时引起了全武林的轰动。陆银湾一战成名,声名鹊起,自此成为了武林正道的公敌,却也凭借着白松道人的首级成功坐上了圣教司辰之位。 那时,她才被逐出师门不到两年,十六七岁年纪,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圣教最年轻的司辰。 陆银湾好像并未注意到杨白桑的欲言又止,又是摇头:“硬拼也是不成的。你以为圣教蛰伏的这几年都是在吃白饭么。” “圣教之中,有三件绝世珍宝。一是天地灵宝洱海雪莲,可治百病、解百毒,有起死回生之能;二是圣教教主一脉世代以血脉相传的幻术,南柯一梦;这第三件么,却不是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 “是一群人。”陆银湾道,“一群形形色色,遍布中原的人。” “这些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罗住整个中原。他们的眼睛就是圣教的眼睛,他们的耳朵就是圣教的耳朵。 ” “这个情报网号称‘天罗’,自从圣教两百年前侵入中原时就已经开始着手建立,现在已经臻于完善,其规模用旷古烁今四个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这些人不仅仅散落在街头巷尾,茶馆青楼,就是各大门派内部也有不少天罗的奸细。” “少林武当我还没打听到,可峨眉与崆峒的各类剑术秘籍却是早已在圣教的掌握之中了,若是硬碰硬,这两大门派难免要被打个猝不及防,落花流水的。” 杨白桑惊道:“怪不得!怪不得圣教这一次攻入中原这般顺利,简直势如破竹,原来是早有内奸。各大门派的武林秘籍都被他们掌握,他们就能通晓各门各派功法中的优劣长短,对症下药,一一攻克,这如何能防得住?” 陆银湾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面前的舆图,沉吟片刻:“这局棋倒也并非全然无解。中原武学博大精深,浩如烟海,岂是这群域外之人短短几年就能尽数通晓领悟的?” “圣教的几支人马在攻打各个门派之前,都是针对要对付的门派做特殊训练的。对付峨眉的,便一门心思研究峨眉剑术,攻打崆峒的,便只看崆峒剑法。如果能换一下……” 杨白桑一愣:“这……要怎么换?” “如果崆峒派在下个月初三之前,尽数退出崆峒山,南下远赴峨眉,就还有的救。一来能叫北边的两只伏军扑个空,二来也能挽救峨眉于水火,岂不是一举两得。” 杨白桑怔愣片刻,才明白过来。先是觉得这点子未免太异想天开了,竟然想让崆峒派丢下祖宗留下数百年的基业,弃山而逃。 仔细一想,却又觉得,除了天马行空了些之外,这一金蝉脱壳的计策的确算个精妙良方。 “现在的困难是,如何将这个消息递出去。我前几次暗中给蜀中六星盟通风报信,虽然保下了银羽寨、雪月门、奇音谷,可圣教中已有人怀疑起来了。我最近实在不适合再有什么动作。”陆银湾忽而目光一抬,“白桑,这次可能要你替我走一趟。” “但凭姊姊吩咐,白桑无有不从。” “圣教现在虽然还只在蜀中闹事,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江浙一带的大门派已经未雨绸缪起来了。下个月中旬,武林盟主葬名花会在浙江绍兴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对抗圣教一事。彼时,我恐怕还得南下过去给他们提个醒。所以过不了几日,我便会退出藏龙山庄。” “裴雪青现在肯定还没离开藏龙山。这小妮子虽然脾气孤拐了一点,脑子还算好使。蜀中六星盟同气连枝,她又是名门之后,侠义为先,断不会扔下你不管。定会趁乱寻机会将你救走,再南下与雪月门众人汇合。到时候,你只管跟她走,按我教你的法子……” 陆银湾朝他招手,杨白桑附耳过去,听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清楚,点头道:“我记下了!” 两人议定,已经月上天心。陆银湾收了舆图,揉揉眼睛,也不禁呵欠连天。 她方才对着舆图运筹帷幄之时,不苟言笑,当真是英气勃发,神采奕奕。杨白桑比她要高许多,在她跟前却总觉得矮她一头似的。 此刻猫似的伸个懒腰,显出倦态来,周身肃杀之气立刻减了不少,多了几分娇气可人。 她却也不愿立刻就睡。见头发差不多干了,寻了梳子,对着镜子梳了又梳,再细细地抹上一层木樨花的香油,乌油油地拢起来。 又去寻各种瓶瓶罐罐,掏出什么美白的膏子、养颜的花露来,不厌其烦地往脸上敷。 杨白桑平日里见过不少高门贵女,名门闺秀,对这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时常想到:“这些女孩子怎么就对这些事这么有耐心了?” 此刻见连陆银湾也不能免俗,一副小女儿情态,不禁又觉好笑,又觉可爱。坐在一旁,支着脑袋看她,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陆银湾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绯色纱衣,薄如蝉翼,衣下肌肤若隐若现,她大咧咧的,也不甚在意。敷完了脸,直接扑到了榻上,睡眼朦胧。 秀目云鬓,皓腕柳腰,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她拍拍床榻,笑道:“白桑,来睡吧。此处无人监视,你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晚。这些天可辛苦你啦。” 杨白桑道:“哪的话。陆姊姊为了中原武林甘愿涉这么大的险,潜伏数年,殚精竭虑,我这一点小小的辛苦又算什么。”口中这么说着,脸上却有些发红,“我、我……” 他本来有些讪讪,想问一句“我睡在你旁边么”,想想又觉得实在是太唐突了。可是什么都不问,直接睡过去好像更显孟浪,一时间耳根发热,竟有点不知所措。 陆银湾笑他:“你怎么回事,发什么呆呢?” “没有!”杨白桑一怔,脸蹭得红了,怕她看出自己窘迫,赶忙爬上床来。 只是虽然躺下了,心却不知怎得,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脑子里走马观花一般,这一个月以来的事情纷纷浮上来。 若是从前的自己,绝对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能发生这么多精彩纷呈的事,简直应接不暇。 一个月之前,圣教自巴蜀起事,夜袭了蜀地五六个大门派。一夜之间,流血漂橹,江湖人人自危。 半月前,陆银湾带领圣教人马攻打藏龙山,仗着一身精妙刀法和诡谲幻术,再兼用兵如神,不到五天,便攻入了藏龙山庄。 父亲杨天就年过半百,一柄银龙刀成名已久,即便在少林欢喜大师的禅杖下也可走过三百来招,却在不到五十招内败给了一个不到双十的姑娘。 绝望得几乎弃刀,但求一死。 陆银湾却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软禁起来。 陆银湾入主藏龙山庄当夜,就命人把杨白桑押入密室。 江湖传言陆银湾水性杨花,浪荡荒淫,多年来得不到自己的师父沈放,便专挑俊美少年下手。许多少年英侠都曾遭她迫害。 杨白桑打定主意,若是这妖女逼迫自己与她媾|和,自己哪怕拼着一死,也定然要找机会结果了她的性命,为武林除害。 谁成想,陆银湾碰也没碰他一下。只是用那双生动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望着他……只一眼,便教他便落入了无边幻境,万丈魔窟。 那双眼睛里有甚么呢? 万象森罗。 有最甜美的温柔乡,有最险峻的万丈崖;有香花、美酒、宝马、名剑,有炮烙、马鞭、刑架、长钉。 有时他化作幼童随着母亲一起泛舟碧潭,依偎在母亲的臂弯里,嗅着扑面而来的清风捎来的花香;有时一连七日,反反复复看见父亲横刀自吻,血溅三尺,藏龙山庄几百口人暴毙横尸,无一幸免。 刀山火海,玉宫莲台,阿鼻地狱,极乐西天。 所有的痛苦与欢愉都是最极致的,要么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要么如痴如醉,醉生梦死。 他后来才从陆银湾口中得知,这是一种幻术,名曰——南柯一梦。这是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 在这个幻术里,人们可以看见自己最想要的,最恐惧的,最欢喜的,最厌恶的。 诸般幻境,万万千千,皆由心生。 “陆银湾的母亲是圣教的前任圣女,却嫁给了圣教的死对头,探花道长陆玉书,生下了一个小杂种陆银湾。”陆银湾就是这么笑眯眯地对他说的。 仿佛度过百年,又仿佛只有一瞬。待他满面泪水地从梦中挣扎而出时,陆银湾正翘着脚倚在他床头看教中密报。见他醒了,朝香炉望望,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笑眯眯地道:“好小子,年纪不大,心志却坚。自我会用这幻术起,能挨过第九重的,你是第二个。” 匕首见(六) 杨白桑回想起陆银湾一本正经地同他说起她的身份与目的,总觉得彼时场景之诡异,实属平生罕见。 就譬如一头灰皮绿眼的豺狼端坐在你面前,牙齿上还挂着淋淋的血肉,却告诉你它实际上一只宅心仁厚,德行俱佳的狼。 陆银湾把捧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浅浅地抿上一口。这茶是她极喜欢白牡丹,香气氤氲间,她的语气也放松下来,笑道:“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我非三头八臂,实在需要那么一两个能信得过的人。” “所以你才……”杨白桑欲言又止。 武林中早有传闻,陆银湾喜欢折磨人,常常将手下俘虏折腾的疯疯癫癫。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传言的英雄并非都是英雄,也有许多外强中干的怂包,表面上的君子也不都是君子,极有可能是口蜜腹剑的小人。南柯一梦听来美丽,实则却是一种极霸道的幻术。我干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总不能把自己的脑袋随随便便交付出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反倒让杨白桑对她又多了几分信任。 “那你现在找到的帮手有几个?” “算上你,只有三个。”她坐在桌子上,两手支着身子,嫩藕似的小腿悠悠地晃着,笑嘻嘻道。 - 杨白桑神色恍惚地想着前事,只觉得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偏头看向身旁的陆银湾,她已然睡熟,气息绵长均匀。密密的睫毛轻轻地覆住眼睛,绯红的嘴唇在烛火下愈发显得鲜艳。 杨白桑瞧她额发睡得有些凌乱,禁不住抬起手来想替她捋一捋,却忽然见她睁开了眼睛,反倒把他给吓了一跳。 “白桑,你怎么不睡?”陆银湾只睡了两个时辰,还是睡眼朦胧地模样,扶着脑袋头痛地缓了片刻,摇摇晃晃披衣起身。 杨白桑想给她理理头发,被她发觉,本身并没有龌龊心思,到底不好意思,含糊应付过去了。 陆银湾去一旁洗漱打扮,杨白桑便坐在一旁瞧她。见她脖颈上几道细细的浅浅的疤痕,迟疑问道:“陆姊姊,你说的那三个人里,包括沈师叔吗?” “不,师父他不算在内的。” “为什么?师叔他难道不是君子么?他的心志难道不够坚定么?” “师父若不算君子,这天底下就没人再能配得上君子二字了。师父的心性是绝对够坚定的,只是……”陆银湾想了想,摇摇头笑道,“只是他心中挂念太多,心肠太软了些。” “我若是将事情告诉了他,保不准他会因为心软误事,他也绝不会允许我对武林正道动手。可是做妖女就得有做妖女的样子,我若处处放人一马,谁还相信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比如昨天……” “话是这么说。只是沈师叔若是一直伴你身侧,却不知实情,以他的性子,保不准仍旧对你怀有杀心。万一……” “不瞒你说,从他踏入藏龙山庄的第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对我是定然有杀心的。”陆银湾笑道。 “一开始么,大约还是不忍心,想劝我悬崖勒马,昨天见我砍了几位师长的手指,还一副沉迷血腥的陶然情态……估计对我太失望了吧。”陆银湾摸摸额头,无所谓地笑笑,“与我估计的倒也差不多。 ” “你既然知道,还……” 陆银湾是何等玲珑心肝,只瞧见他这副微微皱眉的模样,大抵便猜到他心中所想:“白桑,你也觉得我昨天太无情了?” “不、不是,我只是……希望姊姊日后能对武林正道手下留情些。毕竟,师伯他们……唉,我们假意与他们为敌就好,何必真刀真枪呢。”他不禁叹气道。 “更何况,留下三分余地,到时不论成败,姊姊再归武林正道也容易些。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呀。” 陆银湾凝视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白桑,圣教内部有个刑堂,是由天罗统领秦有风掌管的。秦有风此人对圣教忠心不二,又极端多疑。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刑堂里,被怀疑的叛徒和细作会被怎么处置?” 杨白桑一愣:“不知。” “刑堂里有一种灵药,能将人的感官放大百倍,有一种接骨的胶,能在三天之内将粉碎的骨头接的完好如初。行刑的人会让犯人先吃下灵药,然后再对其用刑。用尖头铁锤将骨头敲穿,拿紫藤萝花的花藤像绣花一样穿过去。第一天,穿踝骨和腿骨;第二天,穿肋骨和臂骨;第三天,穿锁骨和蝴蝶骨。等三天一过,将血迹洗净,人就像全身开满了藤萝花,别提多好看了。通常来说,没人能撑过三天,一旦受不住招了……” “就怎样?” “花就要从头顶上开出来啦!” 杨白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圣教被认作魔教,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这种花刑是最轻、最体面的刑罚,还有针刑、虫刑、蛇刑、鼠刑、水刑、剥皮刑……所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么?” 杨白桑道:“陆姊姊是提点我,与圣教为敌一定要万分小心?” 陆银湾笑道:“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若不存下死志,是做不成的。” “……” 杨白桑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陆银湾又道:“白桑,你也以为我是铁石心肠么。要田师伯他们留下手指实在情非得已,我不能真的让他们一点血都不见地离开藏龙山庄。” “我师承白云观,十六岁时入圣教,根底本就不干净,教中多有疑心我的。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怎能在这个节骨眼授人以柄?” 说到这里,她也不禁咬牙,低声自言自语起来:“昨日我还是没狠下心来,要是硬下心肠……我本该叫他们都留下一只手的!一根手指不痛不痒,日后恐怕还是要落人口实,少不了一番周旋。” 杨白桑听得暗暗心惊。 陆银湾摸摸额发,又小声咕叽起来:“唉,田师伯原本是极疼我的。除了师父,他是白云观里与我最亲的人啦!我爹走的那年,也是他千里迢迢地到泉州将我领回少华山的。他现在恐怕对我失望至极罢。” 忽然一晒,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骂道:“陆银湾啊陆银湾,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不知孝敬师长,专会惹人伤心!” 杨白桑原本还想安慰她,见她如此苦中作乐自我排解,反倒被她逗笑了。 “陆姊姊,我还有一个疑问。” “甚么?” “既然你不想惹圣教疑心,为何又将沈道长扣在身边,还表现得……”少年人俊脸一红,吞吞吐吐道,“还表现得一副对他倾心痴恋的模样。这样不是反而教人怀疑你可能不够忠心么?” 陆银湾闻言,没做回答,反而笑嘻嘻地反问他:“白桑,你用剑的时候,会不会怕剑刃太利,伤到自己?” 杨白桑道:“的确会。所以学剑之人从来都是依据自己的能力来挑选佩剑。一把冠绝天下的宝剑,如果落到庸人手里,不仅难以发挥其威力,反而有伤手之患。所以,像九关剑这样至坚至寒的绝世名剑,也只有小师叔这样的人物才能用得。” “一样的道理。杀手、下属,与圣教而言就是刀剑。若是太过锋利而没有弱点,反而烫手。用不得,便只好折了。” 陆银湾掰着手指头与他数:“你看,我们圣教三大毒瘤,段绮年爱财,我好色,殷妾仇爱他小嫂子……瞧瞧,各有弱点,我们仨混的多好。” 杨白桑:“……” “所以说,只有表现得有弱点,有求于圣教,才能得到圣教信任。” 她并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也不想做这欺师灭祖的事的。实在是为了武林大义,逼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地贪图下我师父的美貌的呀。”她笑嘻嘻道。 杨白桑:“……” 他挠挠脑袋:“那真是……辛苦陆姊姊了呢。” 杨白桑是名门之后,性情直爽,自小到大皆被教导要做正人君子,哪里有陆银湾这般多的花花肠子? 除了暗暗心惊陆银湾心思之缜密、于人心一道见地之奇诡外,也不禁有些庆幸。 他心道:好在陆姊姊是站在中原武林这一边的,若她真心实意辅佐圣教,中原岂非要面临灭顶之灾! 杨白桑将陆银湾说与他的人情世故仔细揣摩,咬着唇想了许久,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这些皆是姊姊布下的局。五年前,姊姊被赶出师门也只是掩人耳目?” “我就说,怎么会真的有人宁愿受二百鞭刑,被尽废武功,也要一口咬定喜欢自己的师父,死不改口。原来,这盘棋姐姐从五年前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陆银湾原本还在与他说笑,闻言一愣,噗嗤一笑,不置予否。 “姐姐心思缜密,深谋远虑,白桑实在佩服。只是姐姐……你这样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 杨白桑望着陆银湾鲜妍的面容,只觉得这样花一般娇艳的女孩子生来就该被严严密密地保护起来的。 “其实只要中原武林团结一心,逼退圣教那是早晚的事!似姊姊这般自断退路,亲涉虎穴,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忽然重重地一叹气,“你叫我们这些须眉男子如何自处呐?” 陆银湾看他神情懊丧,直白真诚,颇觉可爱。抿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也知道圣教图谋中原不是一次了,他们来一回,中原便要被血洗一回,哪一次不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既如此,只求将它打回老家怎么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睨着自己缓缓收握的手指,冷声一笑,“我要将圣教连带着它的天罗地网、狼子野心连根拔起,在我有生之年,不……” “生生世世,万载千秋。” “我要它再不敢踏入中原一步!” 枉经年(一) 天光大亮,陆银湾开了密室石门,再过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漱玉鸣蝉就该依着时辰来唤她晨起洗漱了。 陆银湾将杨白桑上下打量一番,笑吟吟道:“这样不成。” 杨白桑愣愣道:“什么不成?” 陆银湾也不废话,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裳,一双素手直往他腰上摸。 杨白桑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惊得俊脸通红,连连后退,说话都结巴了:“姊姊,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你穿的这般整整齐齐,像是被情场失意的大魔头睡过的样子么?”陆银湾倒是说变脸就变脸,笑眯眯地盯着他瞧。那神情看得杨白桑都不禁咽咽口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 漱玉和鸣蝉进门来就瞧见陆银湾正在对镜梳妆,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杨白桑躲在角落里,上衣被扯坏了半边,脸蛋红的好似蒸锅上熟透了的螃蟹,一点作假不得。 鸣蝉禁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这小子,分明艳福不浅,怎么一副糟了毒手的样子。姐姐,你一点不会疼人!” 陆银湾也笑:“自然比不得你会疼人。不如赶明儿你教教我?哎呀,就拿白云观那个纪小云练手。他年纪虽小,可……倒不一定小呢,是不是?” 一句话把鸣蝉臊得俏脸生霞,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急得直嚷嚷:“你别再提他啦!” 扑到陆银湾怀里,又滚又闹:“姐姐明明最疼我了,老是揭我的短做什么。我以后再不做那等糊涂事了嘛。” “傻姑娘。”陆银湾揉揉她的脑袋,笑道,“人在情情爱爱面前,若不糊涂一回,岂不是白来这人世走一遭?” - 自沈放行刺陆银湾未果被关进地牢之后,藏龙山庄风平浪静了好一段时日。 陆银湾是个跳脱的性子,总是闲不住的。白日里,最喜到山中去。 有时箭袖貂裘,跨烈马,负长弓,领着百余骑人马,牵黄擎苍,浩浩荡荡入林射鹿;有时一人一杆,叼着狗尾草避在溪边大石下垂钓。 累了便把草帽往头脸上一遮,晃着竹躺椅悠哉酣眠。筋骨紧了,就将草鞋一扔,裤腿一挽,淌下河去,纳凉捉鱼。端的是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到了晚上,便带着一群花蝴蝶一样的女孩子,在山庄的演武场上架起篝火,将林子里打来的獐子、野兔,小溪里网来的河蟹、鲜鱼,石头树根下采来的蘑菇、野菜统统洗剥干净。一边带她们练刀,一边领着她们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这神仙般的日子过了约莫有七八日。 这日,藏龙山周边好几个倒戈投诚的小门派,为表诚意,遣人送来七八坛名贵的波斯绿酒,尽数孝敬给她。拍开一坛,只见酒色澄碧如翡翠,香气四溢,一望便知是上等货色。 陆银湾高兴的很,挥挥手命人将这些酒搬到演武场去。 到了晚间,小丫头子们来练刀,乍一见这新奇玩意,争着尝鲜,不一会将几坛子酒哄抢一空,一个个喝得面生红霞,憨态可掬,嬉闹着滚做一堆,指着别人的红脸笑弯了腰。 不知是哪一个起了个头,举着杯子凑到陆银湾嘴边要她喝一口。剩下的立时一哄而上,将她团团围住,非要央她也尝尝自己杯子里的。 “姐姐,喝我的喝我的!” “不行!你都喝了她的了,也要喝我的!我比她甜多啦,我的酒也比她甜!” “小蹄子,你别挤我。我不管,姐姐必须喝一口!就多喝一口嘛!” 陆银湾被她们闹得受不住,一人一口,也不知喝了多少。这绿酒入口绵纯甘甜,后劲却是极大,很是上头。 她平日里喜欢闻酒香,喝甜酿,实则酒量实在不行。被灌得连连摆手,落荒而逃,笑道:“小妮子一个二个都要造反,打着主意将我灌醉,自己好称大王。” 初秋的晚上很是凉快。陆银湾酒意上头,微微醺醉,踉跄着扯松了衣领,在演武场边上寻了一张胡床,倒头躺下。小丫头子们吵闹的声音如同小蜜蜂一般,催得她愈发昏沉。 将睡未睡之际,忽然有下属匆匆赶来,呈上两份密报。 陆银湾醉眼朦胧地抖开一份,信中通报圣教的传信密使明日一早便抵达藏龙山庄。 陆银湾眉头微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琢磨:“如今青城、蜀山、巨阙等门派已经覆灭,蜀中六星盟六损其三,峨眉尚在苦苦支撑,其余小门小派在圣教淫威之下纷纷低头依附。蜀中局势已成覆水,短时间无力回天,圣教下一步大约就要突破蜀地,剑指中原了。” “葬名花在江浙召开武林大会,少林、武当、三清、丐帮等中原名门都已收下请柬,下月中秋时节在绍兴会首。可那些人到底对圣教了解甚少,若要助他们知己知彼,我少不得还要下趟江南。” “这圣教密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寻我,莫不是秦有风又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到时难以脱身,错过了武林大会可如何是好?” 她思量着,又拆开第二份密报,不看则已,一看嘴角便禁不住扬起来,心中暗道:“天助我也。” 漱玉和鸣蝉此刻一边一个都滚倒到胡床上,将陆银湾挤在中间。鸣蝉将密报抢到手里,打眼一扫,笑着叫道:“太好啦!段司辰和殷堂主明日要来,咱们教中三大毒瘤齐聚一堂,这下子可热闹了!” 陆银湾狠狠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陆银湾将手臂枕在脑下,心中寻思:“段绮年和殷妾仇明日来,若是密使叫我办事,我只管支使他们去,自己便可寻机会低调些潜下江南。若是密使没什么要紧事更好,我正好撺掇他们与我同去,大张旗鼓地闹上一番,反而不会惹人生疑。” 只是临走之前,还是得将崆峒峨嵋之事再与杨白桑好好交代一下。 陆银湾做出一副醉态来,笑着叫漱玉鸣蝉去地牢里把杨白桑提出来,带去她房间。两人对视一眼,怎能不知她的意思?笑嘻嘻地退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们到了地牢,才想起来,与杨白桑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沈大道长。 果然,两人一进牢门,刚喊了一声杨白桑。就看见沈大道长把杨白桑拉到墙角,老母鸡护小鸡崽一般挡在身后。 漱玉、鸣蝉:“……” 杨白桑:“……” 枉经年(二) 杨白桑自从知晓了陆银湾的计划,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敬佩。 扪心自问,他十五六岁时候整日里琢磨的都是如何同纪小云一道偷偷下山喝酒不被师父发现,哪里懂得什么圣教魔教,中原大理?遑论孤身一人潜入虎穴做卧底,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是以,虽然论年纪陆银湾只比他大上一两岁,他心中早已把她当作前辈,对她言听计从了。 几日前,他刚从陆银湾那处回来,便发现沈放也被关进了大牢,还是与他关在一处,顿感不妙。 果然,沈放知道是他,一阵高兴,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一番,想看看他可有受伤。谁知伤没检查出来,反倒是摸到了他被撕坏了半边的衣服,手腕上被捆缚出的红肿磨痕,嗅到了他颈间颊上沾染的木樨香。 这木樨香是陆银湾用来抹头发的,沈放识得。 杨白桑便看见自家小师叔的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 那神情教杨白桑再不敢看第二眼。 半晌,沈放才缓过劲来,拉着杨白桑坐下,温声安慰。似乎还不死心,小心翼翼探问道:“白桑,你刚刚去哪了?” 杨白桑见牢房外把守的人颇多,又兼有陆银湾反复叮咛,哪敢同他说出真相?只仗着他以为自己傻了,装疯卖傻地同他说胡话。 孰料这一次沈放却极有耐心,似乎定要弄个明白。杨白桑被他问的没辙,心道:既然姐姐也说了,要坐实她行事荒诞、百无禁忌的名声,没奈何,我便只好骗小师叔一回,将陆姊姊描的越黑越好了!陆姊姊是小师叔一手养大的,只有连小师叔都信了,才算是真真正正瞒过了所有人。 等到剿灭圣教,真相大白之时,我再同小师叔解释。那时候,小师叔不仅不会怪罪陆姊姊,定然还会欣慰自豪的。 他这般想着,暗道一声得罪,立时大哭起来,抱住沈放结结巴巴道:“那个坏女人又来抓我了!救我!救我!她、她……”沈放急忙问:“她如何了?” “她、她脱我的衣服,摸我,掐我,还拿鞭子打、打我!她、她……”他突然好像又发疯了一般,胡踢乱打起来,一个劲地往墙角躲。沈放根本拉他不住,竟被他带得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杨白桑自小时候起就极崇拜沈放。无论是沈放武功鼎盛之时,还是武功被废之后,都极少见自家小师叔露出这样脆弱难堪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沈放即便一身病骨,也永永远远干净清透,挺立如修竹青松;那双眼睛即便盲了,也依旧澄澈如鉴,似盛满天星子,皓月清风。 他看的实在不忍,过了片刻又磨磨唧唧蹭过去。沈放拉过他的手,目光空茫的好似被打碎了一般,喃喃念道:“白桑,沈放对不起你,对不起藏龙山庄,万死不足以偿。” 杨白桑惊得重重一抖,恨不得立刻就将真相告知他,花下十分力气,才终于忍住。 如此过了七八日,漱玉鸣蝉又来提人,杨白桑立时便知陆银湾还有事交代他。奈何这次沈放铁了心拦在他前面,反而弄得他哭笑不得。 鸣蝉早就看不惯沈放了,手里鞭子重重一抖,脆生生道:“姓沈的,你别不识好歹,上回没杀你已经算是便宜了你。你还得寸进尺了?再不让开,姑奶奶让你知道厉害!” 沈放紧紧地扣住杨白桑:“你们上次说的话,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跟你们去伺候她就是。” “你?”鸣蝉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寡情寡义的小人,你去做什么,再杀姐姐一次么?” 漱玉是一群姑娘里最早跟着陆银湾的,耳濡目染,也养出了一副笑面虎的脸孔来,笑眯眯道:“沈道长,你想清楚了?这回是真的心甘情愿,不会再动什么歪脑筋了吧?” “岂敢。”沈放垂眸道,“沈某一介废人,本事低微,能做陪床之用,已是天大的福气。” 鸣蝉刚想讥讽他心口不一,就看见漱玉朝她使了个眼色。鸣蝉讶道:“你不会真想把他送过去吧?” “姐姐喜欢他,你是知道的。” “可他伤到姐姐怎么办!” “你别忘了我从前是在什么地方待过的。自然有办法叫他乖乖听话。”漱玉睨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咯咯笑起来,“总不能老是姐姐吃他的亏,我们就不能作践作践他了?” - 陆银湾估摸着过两日便要离开藏龙山庄了。在这边过了几天松散日子,一时竟有些舍不得走。她趁着夜色晃到山里,撅了几丛脆嫩的鲜草,压碎了混进豆饼里,到马厩去喂青骢马。 这马原是沈放送她的生辰礼,在她小时候就同她极亲近,大抵是因为陆银湾于吃喝上从不亏待它。 沈放是个会养马的,知道不能给马吃得太多,防着马长肥膘,便跑不快了。陆银湾却不管这些,接手之后便把它当宠物养,只要有料总是尽着它吃。 沈放说她,她还要强词夺理:“若这马知道你有东西不给它吃,定然会觉得你好狠的心!驮着你逃命也不愿意跑得快,只肯出五分力!我有好东西都给它,它就喜欢我亲近我,哪怕胖一点么,使出十二分的劲头来,也不一定就比你的瘦马跑得慢呀!” 那时候她十一岁,上山已有三年,成日里在观中游手好闲四处乱逛。幼年逃亡饿得皮包骨头的身板,经沈放并观中一众师叔师伯、师哥师姐每日悉心投喂,早已经圆润起来。胳臂腿脚软嘟嘟、白嫩嫩的,面团也似,连肚皮都日渐滚圆。本着推己及人的想法,她寻思总也不能让自己的爱马饿着。 陆银湾又想起沈放被她的振振有词给唬住的模样,皱起眉头来,似乎真的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好吧,随你便是。反正我也不会让你真指着它逃命的。”少年有些无奈。他在她面前总是笨口拙舌,哪里拗的过她。望着天下独一,千金难求,不久前还英姿矫健的雪蹄青骢,不禁叹了口气:“胖一点便胖一点吧,瞧着还怪喜人的……” “小叁,吃饭啦。”陆银湾钻进马厩,青骢马立刻打着响鼻靠过来,脑袋直往她袋子里钻。 陆银湾咯咯笑道:“不愧是我陆家的马,好贪吃。” “小叁,我真是后悔呀,当时离开少华山时,把你也一起带出来多好。人生苦短,不知寿数几何,又少了这好几年见不到你,真是好可惜。”她一下一下捋着马鬃,将乌油油的发贴到青骢马的脑袋上,亲昵地蹭了蹭。闭上眼睛,便又想起初上少华山的时候。 枉经年(三) 田不易还记得十几年前他刚找到陆银湾的时候,她才七岁。 他那时接到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说有人在泉州城里看见了陆玉书的女儿。他带着弟子去寻,几乎要把泉州城翻个底朝天,才终于在一个桥洞子里看见了孤身一人的陆银湾。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全身上下都是烂泥黑灰,蹲在潮湿阴暗的桥洞里啃捡回来的菜帮子、烂果子,还有附近酒楼里的剩饭。见到有人来,眼睛里立刻闪过警惕的光,却一点也不慌乱。 田不易说:“我是你师伯,我们来接你回家。跟我们走吧。” 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的冷饭砸在他脸上,一头将他顶了个趔趄,一猛子扎进河里。 她小小年纪身手却很不错。会泅水,会爬树,会翻-墙,会钻狗洞子,在烟花柳巷里四处乱跑,将白云观的一帮年轻子弟绕的团团转,直追了大半个城才终于把她捉住。 她被抓住了还不老实,上蹿下跳,拳打脚踢,一个小弟子稍不留神,竟叫她给咬住手臂,痛得哭出来。 “放开姑奶奶,你们这群乌龟儿子王八蛋,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一群人逮一个算什么,都是烂种孬货,我祝你们早日升天,早点去见你们十八代祖宗!” 七八岁的姑娘脏话张口就来,一群少年人被她骂的好似风雨中的鹌鹑,摇摇晃晃,目瞪口呆。 田不易被她浇了一身的冷汤馊饭,也不生气,上前去抓住她的两只小手:“银湾。你是叫银湾不是?我真的是你师伯,不是来抓你的。你爹爹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武功也是我教的,我给你表演好不好,你看看是不是跟你爹爹的武功一样。” 陆银湾冷冷瞧着他:“我爹的武功不怎么好,他已经给人杀了。” 田不易心中一痛。 陆银湾忽然蹦起来,狠狠一口咬在田不易的虎口上,竟是下了死力,霎时间鲜血淋漓。 她从人群中撞出来,撒腿就跑,却又一头碰到一个迎面而来的少年人身上。 这少年一身白衣,她一抬头,便瞧见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乌黢黢的瞳仁。 他伸出手来,她张口便咬,却被他一下子捏住了脸颊。他有些吃惊似的,目光含着询问之意,看向田不易。 田不易老泪纵横,叹着气道:“放儿,这便是你陆师哥的女儿。” 他的手真大,力气也真大。陆银湾胳臂腿都不及他长,被他如捏包子一般捏着脸颊,胡打乱踢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咬也咬不到。 她狠了狠心,忽然猛一咬牙,往自己舌头上咬去。那少年人被她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将手送进她口中,被她狠狠咬住。 他疼得皱了皱眉。陆银湾瞪着他,像一匹小狼似的凶狠。他轻轻一捏,捏开陆银湾的嘴,又挨个按了按她的牙齿。皱着眉头,很严厉的样子:“咬到舌头了么?” 陆银湾一怔,盯了他许久、许久,终于垂下眼睛,小声咕叽道:“没有。” - 陆玉书与圣教有仇,不共戴天的仇。仇恨深到杀了陆家百余口人,仍旧不放过陆银湾。 回少华山的路上,白云观的人马遭到了伏击,田不易和几位老道士受了重伤,骑不了马,只能租几辆马车缓缓赶路。小辈里亦有十数人受了轻伤,呼痛连天。偏偏陆银湾还是个不老实的,整日想着逃跑,跑了又被抓回来,着实恼人。 便有小子抱怨:“管她做什么,小妮子不识好歹。我们为救她这般费力,连命都要搭上了,她却还总是惹是生非。” 陆银湾听在耳里,重重地哼出声,自顾自钻进车里,脑袋瓜子里想着怎么逃走。 沈放年仅十二,在众人当中年纪算小的,辈分却比很多人都高,剑术也高。于是他便也坐进车里,保护陆银湾。 哪里是保护,分明就是监视,防着她再跑罢了。陆银湾心里明镜也似,一路上见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理也不理他。 终于,到了少华山脚下,白云观地界,众人都松懈了些。在一处集市里,小弟子们都作鸟兽散,各自去打酒,喝茶,买零嘴,逛花花绿绿的铺子。 沈放端坐在车窗边,原本一动也不动。看见其他弟子在小摊前穿梭,又瞧了瞧陆银湾,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提着袍摆,钻出车去了。 陆银湾很是高兴,朝他哼了一声:“瞧着像个小古板,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罢了。一路上都要看着我,可把你给憋坏了吧。” 田不易给她买了白靴子、碧荷衫子、茜色绣银花的裙子,挂着银铃铛的手镯子,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她想了许久,终是舍不得丢下。 她拎起裙子,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子,撒腿就跑。没走几步,忽然看见沈放从不远处回来了,吓得兔子一般蹦起来,顾不得自己崴了脚,连滚带爬地又逃回车上。 沈放钻进车里,头发衣裳纹丝不乱,可是能听出来气息有点急。他坐定,抬起眼睛来看了看陆银湾。 陆银湾心中擂鼓一般:他定然是发现了!不知道要怎么打骂我!又恨恨想道:他要是打我,我就正好跟他翻脸,跑的远远的。 梗着脖子看向别处,做出一副抵死不认的情态来。 忽然,沈放整个人探身过来,影子将陆银湾完完全全拢住了。 陆银湾纵然早慧,到底是个孩子。本就心虚,此刻更是怕到极点。忽然间,只感觉嘴里被塞进了什么,细细一咂,甜丝丝的味道浸到舌根底下,一下子扩散开。 沈放坐回去,也从油纸包里拈出小小的、白白的一块,很规矩地含进嘴里。他平常总是坐的很端正,吃糖的时候也很端正。 半晌,抬起眼来望向她:“这是饴糖,很甜的。” 陆银湾正在神游天外,听他这么说,目光一下子落到他细细密密的睫毛上,黑黝黝的瞳仁里,呆呆地应了句:“哦。” 沈放道:“你有龋齿,以后不能多吃。”顿了顿,把纸包递到她手上,“……但现在可以吃一点。” 陆银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又“哦”了一声,低下头闷不吭声地吃糖。 许久许久,马车的车轮又辘辘地滚起来,沈放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俯身到她跟前。 “哎,你……”陆银湾被他吓了一跳,他抬起她的一只脚,擦掉白靴上的刚沾染的湿泥。 “吃了糖就跟我们回山吧,少华山下的炒糖也很好吃,喜欢的话,以后一个月也可以买一次。换牙之后少吃就是了。” “不必老是担心会拖累我们,师兄们看起来凶了些,实际都很喜欢你。少华山很大,大到能供奉太白三清,自然足够你容身。所以不要再跑了,知道了么?” 他的声音很平常,清清淡淡的。大约是小师叔做久了,纵然温和,也真的有一点长辈一样不容置疑的意味了。 陆银湾闻言浑身一颤,拳头握紧,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了。 她坐在那里,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瞧不见他神情,只能瞧见他俯身低头时从颈间垂下的长发,和拿着手帕擦拭污泥的修长手指。 他替她擦净了鞋,缓缓地揉了揉她的脚踝,问她:“还疼么?” 趁他没抬头,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心道:他果然瞧见了。 车轮辘辘,草木沙沙。她听着车外微风拂过,不禁想到,他的声音怎么这样好听。 枉经年(四) 少华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茂密葳蕤的山林似接天碧海,风景秀美非常。山间清泉叮咚,鸟兽欢腾,生机勃勃。 白云观的前殿供着道教三清。左手边是上清灵宝天尊,右手边是太清道德天尊,正中间的是玉清元始天尊。神情端庄中透着一丝和蔼慈祥。 陆银湾跪在殿前,听争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大殿后传来,终于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灵巧又迅捷溜到后殿,躲在廊柱后,偷听众人说话。 田不易重伤难走,卧在竹床上,一边吼一边咳嗽得厉害:“孟志广,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我们多不容易才把银湾找回来,你现在要送她走?圣教在外面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姑娘,只怕一踏出山门就要死在圣教杀手的刀下了。” 孟志广不似他这般激动,声音低沉却满是凉意,冷道:“田师弟,你也知道圣教正对她虎视眈眈。你这次擅自带弟子出门,害的十几个弟子受伤,连你在内四个护山的师兄身受重伤。你让我这个代任掌门如何向掌门师叔交代?” 白云观掌门闻虚道人是个世外高人,常年游历在外,极少回山。两年前,更是一去不返,再无音讯。 他原本定下陆玉书作为白云观下任掌门的,可陆玉书是个闲散游侠的性子,总是跟他师父打太极,于是这担子便落到了小弟子沈放的身上。 彼时,沈放年仅十岁,闻虚道人便又指了孟志广做代任掌门,待到沈放弱冠之时,再将位子交出去。 孟志广此人武功不弱,难得的是为人处世玲珑圆滑,心思深沉缜密。这也是闻虚道人点他做代任,掌管观中事务的原因。 田不易被他一噎,险些没顺过气来,瞪他半晌,嚷嚷起来:“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若是贪生怕死,只管将银湾交给我。老道士我自己管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玉书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孟志广睨他道:“师弟,你现在重伤至此,根本自身难保,不要说圣教高手,就是观中出色一点的小辈弟子也能轻而易举击败你。你拿什么保她?更何况……” 他冷冷一笑:“你只说她是玉书师弟的女儿,哄观中师兄弟、弟子同你下山救人,你怎得不告诉大家她母亲是甚么人?” 田不易面色登时难看得紧,低声急求道:“师兄,不要……” 孟志广并不理会,喝道:“她母亲是圣教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 此言一出,满殿一时哗然一片。 田不易面色发白。孟志广又不疾不徐道:“霜笙雪在圣教里的地位可是高的很呐,听说是圣教现任教主的师妹,还是妹妹?这女娃的骨子里流着异教的血,你怎么保证她日后不会像她娘一样,倒戈相向,为祸中原?江湖人人恨圣教入骨,你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接这个孽——” 他一句“孽种”尚未出口,田不易忽然怒发冲冠:“孟志广!你若再敢多说出一个字,等我能站起来了,首先饶不了你!” “……” 孟志广见田不易这把架势,竟活似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顿了顿,换上一副温和语气。 他低声道:“师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可我要对整个白云观的人负责,实在无奈。若圣教现在真的打过来,你说说,就凭我们这些老道士,断腿的断腿,重伤的重伤,谁保得住她?” “将银湾送去武林盟,一来武林盟人才济济,能护她周全,二来,她与武林盟那边的人无亲无故,纵使身份尴尬,江湖上的闲言也传不到白云观头上。这于我们,于她都是极好的。咱们远赴千里之外,将她救回来,已算是对得起与玉书师弟的同门之谊啦!” 孟志广一向口才颇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田不易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半晌,惨然道:“师弟,你也知道她去了那边,是无亲无故的啊……” 陆家被灭门已有大半年了,她是被家中老仆带出来的,一年来也曾辗转多地,却无处容身。田不易哄了她一路,直到快到了少华山下时,她才渐渐开朗起来,会叫他田伯伯,叫沈放沈哥哥。 那个像一头小狼似的女娃娃,瞪着人的时候又凶又狠,可是一旦笑起来,声音像铃铛一样脆,好像满山的花都会为她开放一般。 就在昨日,他还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田师伯再不会让你吃一分一毫的苦啦!她将手背在身后,也不说话,笑嘻嘻地绕到他背后给他捶背。 如今要将她远送武林盟,凭她那般机灵,怎么会感觉不出其中的排斥疏远之意? 她是个拗脾气,吃软不吃硬。要她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日日受着形同监视、暗含提防的所谓“照顾”,她怎么会高兴?若她吃了苦,受了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又向谁去说呢? 他心中困苦,愁肠百结,正苦苦思量,忽听见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徐徐响起。 “孟师兄,可否将此事交与沈放处理?” - 少年白袍皂靴,干净整洁。站在下首沉默了许久,此时轻振衣袖,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来,朝孟志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他在殿中一众弟子中年纪最幼,行止气度却半点也不毛躁,比许多十五六的小辈弟子还有好上许多。 一双凤目稚幼却清朗,有如清潭润玉,让人一见之下如沐春风。 他的声音也还是孩童声音,却又沉静温润得多:“孟师兄,我可以收她为徒。纵使她是魔教圣女之女,只要拜入了白云观,那么待在观中也就名正言顺了。我来抚养她,照顾她,教导她,约束她,也正好解了她将来可能为祸中原之患,如此可好?” 孟志广听见沈放说话,脸上便骤然一黑。然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立刻又恢复如常。 “师弟,不是师兄拂你的面子。我知道你剑术不错,辈分也高,师父也定了你做咱们白云观的掌门。可当下你到底年纪太小,阅历不够,哪里看得出人心险恶?” 沈放道:“古语有云:人性本善。她年纪尚小,就被人轻易论断了前程,岂非是对她的残忍?沈放阅历不足,道理却懂几分。师兄练达于世情,只是未免将世情看的太险恶了些。” 孟志广面色十分不悦。 沈放其实就事论事,并无针对,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志广只道沈放在敲打他,暗刺他不明事理。 其实孟志广这般小人之心,是早有缘由的。少华山上有东西中三座峰,白云观有太清、上清、玉清三脉。掌门一职向来贤者居之,在几脉之间轮流转。 到了他这一代,太清一脉人丁凋敝,只剩下刘、张、李三个年近耄耋的老头子并葬名花一个十三四的小丫头,老的太老小的太小。 玉清一脉陆玉书无意掌门之位,沈放还是稚童。 至于上清一脉,除了他便是师弟田不易了。 在他看来,田不易虽然憨正耿直,却头脑简单、资质愚钝,怎么也不可能是掌门人。他对那掌门之位期盼多年,早已将它当作囊中之物。 却没想到闻虚道人竟拿沈放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曾硬着头皮到闻虚道人的院落里叩问过,彼时老道正看着还是孩童的沈放练剑。待沈放终于收势,闻虚老道叹了一口气,对他道: “做掌门么,与做平常弟子不一样,只是聪慧并不够。‘心性’二字尤为重要。志广,我将观中事务交付与你,是很放心的,但掌门一任……你尚且担不得。仍需磨砺呀。” 孟志广面上功夫从来无可挑剔,心中却早已腹诽千百遍:磨砺?磨砺什么?他便不信他活了几十年,心性还比不上一个十岁的孩子!哈,不过是不想将掌门之位让出玉清一脉罢了,何须这般道貌岸然? 孟志广当了代任掌门两年,平日里弟子见他行的皆是掌门礼,他也觉得甚合心意。可每每见到沈放,便心中生恨,肝胆生怒。 此刻见沈放如此,更是觉得他话中带刺,听得极不舒服。 他冷冷道:“沈师弟,你一片仁心纵然是好,可此事仍旧不妥。按照咱们观中规矩,只有经过了观中三清八卦剑阵的考验,才算出师,才能自立门庭,开山收徒。否则,随便哪个半吊子都能打着白云观的名头随意收徒,岂不是有损白云观的门楣?” “我、你田师哥、陆师哥,还有白云观众多长辈都是如此过来的,到了你这处便要破例么?你尚未出师就去带徒弟,免不了要让武林中人议论你不敬师长,狂妄自大的。” 沈放一怔,沉吟片刻:“师父临走时,赠我‘随心’二字,只叫我无论做人、学剑、做掌门都要随心而行。此次事件特殊,师兄可否通融一二?” 孟志广听他言语,心中恨道:好哇,又拿掌门二字来压我。 当即怒道:“沈师弟是未来掌门,当然说一不二,我不过一个代任,哪敢说三道四?我只将这掌门印丢在这里,沈师弟不必等到弱冠,现在就可以当这个掌门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沈放也连忙告罪,几个老道士好不容易将孟志广拉住。 沈放思索半晌,知道大约再无转圜余地了,轻叹一声:“既然如此,还请师兄为我做个见证,沈放今日斗胆,欲请三清八卦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次连田不易都大惊失色:“放儿,万万不可!湾儿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连田不易都要阻拦沈放,实在是因为这三清八卦阵太过凶险。 此阵乃是由八八六十四个弟子围成八个小八卦阵,八个小八卦首尾相连呈衔环之态,汇成一个大八卦。 这个阵法乃是白云观的老祖所创,其意不在对阵杀敌,而在于精进武学。集六十四人之力,对付一人,对阵中之人的武功要求可谓极高。 也正是因为如此,白云观每一代弟子都不少,有资格收徒却就那么几个。 孟志广三十一岁才过了此阵,田不易三十九,就连玉面探花陆玉书,也是二十二岁时才过了此阵。 沈放年仅十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此番贸然请阵,岂非自寻死路? 田不易连声不允,沈放口中宽慰他,却半点没有改主意的意思。田不易简直急的要从担架上爬起来。 孟志广一开始也很惊讶,但心念一动,便转惊为喜。他本就容不下沈放,嫌他锋芒太露,此番能借三清八卦阵挫一挫他的锐气,何乐不为? 若重伤,缺了胳臂断了腿,总归不适合再做掌门;若轻伤,当众出出丑也是必然的。彼时,众人自会知晓,这小子轻浮莽撞,难当大任。 自己只要把握着火候,不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真的死了便罢。 他假意拒绝几次之后,便改了口:“唉,我本是绝对不能叫你冒这么大险的,但你诚心可嘉,若我再拒绝,反倒叫人说我无情了。也罢,由你一次,只是这其中生死大事……” 沈放理了理衣袖,低头瞥了一眼腕上一个编得歪歪扭扭但暗含清香的雏菊花环。 “嗯,沈放明白,死生不怨。” 枉经年(五) 三清八卦阵再起,便是连田不易都忍不住血液沸腾。 他天生性子憨,悟性不高,大器晚成,一身硬功全是日夜不停地苦练出来的。他经过阵法考验时,已是三十九岁了,眼下如何能不为年仅十二的沈放担心? 孟志广呼喝一声,点出平日里常常研习这一阵法的六十四名弟子,顷刻之间便将大阵布成。 沈放拍了拍田不易的手:“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言罢,提起剑,足尖一点,掠入阵中。 这一纵,如游龙惊鸿,身法之干净飘逸,便是连几个上了年纪的道长也不禁暗中喝一声彩。 孟志广冷哼一声,喝道:“动!” 大阵顷刻间动起来,六十四个小弟子默念阵法口诀,踏着八卦方位,时而长剑递出,时而连连后退。这八卦阵便好像一条收尾相咬的龙,翻云覆雨,腾飞起来。 陆银湾躲在廊柱后,露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瞧着。 她瞧着,那白衣濯雪,皓齿红唇的少年人,一举一动,一奔一跃,一旋一卧,都好似是从九天飘落,自画中踏来。 像携着云、拢着月、驾着鹤、乘着风。像踏着皑皑的雪去寻浮着暗香的梅花,又像一身落魄地去挡八方凄凉风雨。 爹爹也用剑。 爹爹的剑潇洒飘逸,他的剑也潇洒飘逸;爹爹的剑温柔隽永,他的剑也温柔隽永。 爹爹的剑最终折了,那他的呢…… 八个小八卦阵此进彼退,此消彼长,生生不息,仿若漫天风雨将他紧紧拢住。 香炉里的香看着烧得极慢,两个时辰却倏然而过,太阳自东方升上中天,莫说是身在阵中的沈放,就是连在一旁观战的几个老道士也不禁觉得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忽然,田不易大喊一声:“放儿小心!” “噗嗤”一声,沈放肩头中了一剑,他微一蹙眉,腰上、左腿上又接连中了一剑。 好在那阵中弟子也无意伤他,刺中之后微微一滞立刻便退下了。绕是如此,几个寸许长的伤口也已开始向外汩汩冒血。 “小师叔,得罪了!已经两个时辰了,你今日过不了这一关的。唉,刀剑无眼,你……还是放弃吧!” 沈放身形微微一晃,剑尖点地,站定喘息,一抬头,眼中雾气朦胧,额上汗珠颗颗滚落。薄薄的嘴唇苍白如雪。 “多谢,沈放尚有余力。” “不!不要了!我走就是了!我不要住在这里了!” 清脆童音中透着焦灼,陆银湾自廊柱后转出,高举着双手叫着扑过来,直直扑进阵中。 众人均吓了一跳,八卦阵一时之间不能完全停止,几把利剑险些刺到她。却硬是被她仗着眼疾手快、腿脚伶俐险险避开了。 忽然,她脚下一崴,一下子跌倒在地。沈放反手握剑,急急掠过来,堪堪替她挡下四面的剑锋。 “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快出去。” “沈哥哥,我不要住在这了。”陆银湾仰起头来,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我一点也不想留在少华山,让我跟他们走吧,我去武林盟!那里有我爹的朋友,也有亲戚,真的,我特别想去那儿!你不要再破这劳什子阵了!” 沈放一怔:“……你都听见了?” 陆银湾抿唇不语。 沈放将她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凝视着她:“我一日未死,你便可以一日留在少华山。这便是你的家。其他的地方,你哪也不必去。明白么?” 陆银湾呆呆愣愣地瞧着他。 “沈师弟,你这是何必?”孟志广远远地站在阵外,眉头微皱,“你从前认识这个女娃么?虽说她的确是你陆师哥的女儿,可人死不能复生,天底下同她一样失了父母的女孩子多得是,你一个一个全都要带回少华山么?” “孟师兄,她不仅是我陆师哥的女儿,也是玉面探花陆大侠的女儿。”沈放抬起头来望他,一字一句缓缓言道,“若忠勇之辈皆不得好死,侠义之后却无人庇护,这天底下,何人敢再为道义二字舍生忘死?” “沈放才疏力薄,死不足惜,却也想向天下英雄表表心志……这覆巢之卵,是有人愿意替他们护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正正地望着孟志广,既无骄矜自得之情,也无顶撞驳斥之意,声音甚至还未脱稚气。谦和中却自有一股坚定铿锵之意。 阵中许多小弟子,不乏有热血天真之辈,在孟志广面前不好公然称是,互相张望时却不禁暗暗点头。 “嗯,师弟所言有理。只是愿不愿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了。既如此,那便继续吧。” 八卦阵自早上巳时阵成,到晚间亥时才刚刚被打破。一连六个多时辰,结阵的弟子中有好些敌不住太阳毒辣,天气炎热,体力不济接连被换下。沈放数次被逼至绝境,却又每每于最险要之时绝处逢生。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添了数十处,虽仗着身手灵活未受什么致命伤,血却流了不少。乍一看,白衣尽红,如红梅缀雪,倒也真是唬人。 他便如一只一直潜伏的兽,不动声息地将阵中弟子耗得筋疲力竭,这才瞅准破绽,一举破了阵。 阵破之时,就连田不易也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阵破了?” 然后才惊喜交加,放声大笑:“阵破了!才十二岁呀!放儿,你可以出师收徒弟啦!哈哈哈哈!真是好小子,比师兄我当年可厉害太多了!” 孟志广面色不是很好看,却也皮笑肉不笑地上前来,听不出是祝贺还是冷嘲:“哈,恭喜师弟,少年英雄。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无量呐。” 沈放反手收剑,神色淡然:“多谢师兄成全。” 结阵的小弟子虽则对小师叔敬佩有加,此时却也不免怨声载道、哭喊连天。 “小师叔是什么怪物啊,怎么一点也不晓得累。我胳臂都快断掉了耶,两条腿现在都不归自己管了。他怎么还这么精神。” “哎呦喂,你快瞧瞧,我的手都磨破了,这这这恐怕三天都提不起剑了!” 甚至有人直接躺倒在地上,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任自己师父揪耳朵踢屁股,怎么也拎不起来。 “沈哥哥!你没事吧……”陆银湾跑到沈放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 沈放还剑入鞘,回过身来:“不要再叫沈哥哥了。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父,你得叫我师父。” 陆银湾点点头,喊他:“师父。” 孟志广睨她一眼:“既已成了师徒,那她的一切便系在你身上了,日后若她行差踏错,做了什么为害武林的事……” “沈放自会一力承担。” 孟志广哼笑一声:“如此最好。”拂袖而去。 沈放比陆银湾高出一个头,陆银湾踮着脚也只及他肩膀。他拍拍她的脑袋:“以后你就跟我住在一起,少华山就是你的家。我们……回家。” 他将陆银湾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拉着她往后山走。 “白云观有许多规矩,你可以慢慢学。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说拜师礼的事。”沈放的声音还介乎孩童和少年之间,听来有些微沙哑。 “嗯。” “我们住在幽篁院,院子不大,但是还有两间空房。你可以挑一间喜欢的,收拾出来以后就是你的了。” “好!”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学剑?这当然可以,日后我会教你。” 陆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陆银湾握着沈放的手,好不高兴。白日里她见他几度陷于危险境地,身上处处见伤,流血不止,急的跺脚,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远远离开少华山才好。 可现在见他赢了,又不愿意走了。见他身上的伤好像并无大碍,心中竟有几分小小的欢喜:呐,他虽然受了些伤,可是我能留下来了,也是有一点点值得的呀! 忽然,沈放的声音戛然而止,陆银湾一怔,便感受到沈放整个人朝她压过来。两人齐齐跌倒在地。 “沈哥哥!”陆银湾被他压在身下,吓得魂不附体。 沈放的眼皮直往下坠,勉力睁眼:“你别怕,我没事,就是有些没力气了。你能不能扶我……扶我回去……” 沈放白日里在三清八卦阵中被困六个多时辰,滴水未进,片刻未休,若不是凝了一口气,宁死不退,根本坚持不下来。 此刻试炼已过,陆银湾也能够留下来了,他心头大事一了,得了片刻喘息,立刻便支撑不住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轻得像风一般,尚未说完,眼皮便支撑不住阖上了,昏了过去。陆银湾睁大了眼睛,推推他,又推推他:“沈哥……师父?” 沈放的脑袋就枕在陆银湾的肩上,乌黑柔软的发丝落了一地。夜色中,少年的脸庞白皙透亮,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三分童稚气,比月光还要柔和。 密密的睫毛轻轻地覆下,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阵微风拂过,竹林哗啦啦地响,斑驳的竹影如同水中光影变幻的藻荇,落在他的清浅的呼吸上。 陆银湾这才想到:师父也还是个小孩子呀。 她怔了怔,不自觉地缓缓伸手搂住他,紧紧地抱住他,脑袋在他的柔软的发上轻轻蹭了蹭。 “我一点也不怕。” 走在清幽的小道上,两边都是绿竹苍翠,清新非常,将沈放身上的血腥气也冲的淡了。银湾将沈放负在身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小心翼翼生怕他再有个磕绊。 她一时心中懊悔,以前怎么就那般挑食,个头长得这般小。一时又想到,他的个子可真高啊,明明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瞧不出竟有这般结实。 她张口,“沈哥哥”三个字几乎就要脆生生地蹦出来,想起了他的叮嘱,立刻改了口:“师父。” 这两个字拢共没叫过两回,咬在口里还稍觉口生。可是细细念上几遍,又好像唇齿留香一般。 她一念,便好像口中含了前些天吃的甜丝丝的饴糖,闻见了他棉白道袍上被太阳晒得干燥的好闻味道。 她就一遍一遍地念啊,时而活泼得像只黄鹂鸟,时而娇娇气气得像是撒娇,念到最后,这两字也变得像饴糖一样粘牙了。 “‘沈哥哥’我也很喜欢,‘师父’我也很喜欢,只是以后只能叫‘师父’啦。” 她心里这样想着,既很欢喜,又莫名有点遗憾。便好似以她懵懂稚童之龄,也已能隐约窥见二者之间那一点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差别似的。 “唉,我实在都很喜欢呀。” 故人来(一) 陆银湾喂完了马,夜已深,回到阁楼上时,藏龙山庄四处已经点起了灯火。 漱玉和鸣蝉往她房间里送去了一碟桂花腌鹿肉并一壶波斯绿酒,肩并肩手挽手,笑嘻嘻地迎着她往楼下走。 陆银湾见她俩笑得这般贼,不禁眉头一挑:“你们俩又做了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没有没有。”鸣蝉连连摆手,“我们已经把人送到姐姐屋里去啦,姐姐快去吧!”拉着漱玉一溜烟就跑了。 陆银湾不禁一笑,推门进了屋。只看见床前红纱轻荡,层层叠叠,影影倬倬,一个人影靠在床头,瞧不真切。 陆银湾不禁头痛:这俩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怎么捉弄白桑了。撩起纱帐,转进帐中:“白桑——” 她忽然停住。眼前这人身量修长,墨发如云,缓缓抬起头来。 “师父?”陆银湾也是被吓了一跳,怔然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我的天!我的好师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沈放靠在床头,手脚皆被锁链扣住,两手更是被分别锁在床头两侧,动弹不得。身上只着白色中衣,衣襟半敞,修长的脖颈下,漂亮的锁骨一览无余。 几绺长发被变成了细细的小辫子,发梢处系着银色的小铃铛,一碰起来叮铃作响。眼上蒙了一层黑色绸带,将一双凤眸遮了个完全。 口中咬着一颗金丝缠枝镂空口-球。红宝石打磨成石榴花的形状,点缀在轻颤的金丝花枝上,压住半边白皙面颊,直探到眼梢鬓角。一根红络子自唇角引出,探进乌黑的发里紧紧勒住。 这玩意儿寻常人家不常有,原本是青楼楚馆里用在妓-子小-倌儿身上的淫-具。陆银湾在旁人看来是个荒淫妖女,倒也的确集了不少这些小玩意做样子。不曾想漱玉鸣蝉俩丫头竟真把它用在了沈放身上。 这口球衔在口中,张不得,闭不得,动不得,说不得。咬得久了,水光浸润着金枝玉叶、红石榴花、半阖的红唇白齿,纵然再清冷矜傲的面容也要变得淫-靡秾艳起来。 陆银湾挑起眼前人的下巴,见他喉结滚动,闭上眼颇为愉悦地听了一阵他微有些急促的喘-息。摸摸那覆眼的绸带,忍俊不禁:“虽是多此一举,倒也添了些情趣。” 她笑得弯了腰,推门出去,朝楼下喊:“两个不要命的小蹄子,还不快给我滚上来!”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鸣蝉又拉着漱玉,风一般噔噔噔地小跑上来,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脸邀功相。 陆银湾一瞧便知道这两个家伙一定候在楼下,早等着上来看热闹了。 “姐姐,你就说,我们俩是不是特别贴心?”鸣蝉笑的眼睛都快眯没了,“说嘛说嘛,你要怎么赏我们?” “赏?我还没罚呢!”陆银湾笑骂道,“我要的是杨白桑,你们把他给我弄来做什么?” “姐姐,你可不知道这个沈道长脾气多拗!他不让我们带杨白桑过来,我们说总要带一个过来陪姐姐睡觉呀,他就说那他替杨白桑过来。我们一想……嘿嘿,这不是正好嘛。” 鸣蝉又道:“姐姐你放心,我们给他喂了软筋散,他现在半分力气都没有,绝没法子再伤到你了。” 陆银湾哭笑不得:“他倒是动不了了,可我把他弄来做什么?难不成要我自己动么?” 鸣蝉一怔:“哎呦,这档子事我可是忘了。”摸了摸脑袋,又笑嘻嘻道:“也不是不成呀。” “小蹄子,你倒是动来我看看!”陆银湾笑骂,狠狠敲了她一脑门儿。 “不成不成,我可不成!我腰不好。”鸣蝉揉着脑门笑得贼兮兮的,忽然正经了一点,“姐姐,你要是觉得他不行,时候还早,我再把杨白桑换回来呀。” 陆银湾沉吟半晌:“罢了,不必了,今晚就这样吧。”她想了想,又笑道,“明早上……也不用来太早。” 两个小丫头一听就乐了,一副心照不宣模样:“晓得晓得,我们都晓得。” 陆银湾在她二人颊上狠狠捏了一下,打发她们走了。两人跑了好远,鸣蝉的叫唤还远远地传过来:“姐姐!可莫要忘了我的赏呀!” 陆银湾转回卧房,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绿酒。抿了一口,唇齿间都甜丝丝的。她眉眼弯弯地敲起了桌子,自言自语道:“陆银湾可不是老好人,做了好事要点报偿是应该的。冒那么大的风险就只要这么一点点好处,也不过分吧。” 陆银湾又倒了一杯酒,取了一颗软筋散的解药丢进去,等它尽数化开,仰头含进口中。 她爬上床榻,松开沈放脑后的红络子,解下金丝球。玉指一挑,将沈放的下巴挑起来。拇指摩挲着那薄薄的嘴唇,越瞧越觉得诱人,便低下头,将自己的唇也印了上去。 手臂绕过脖颈,舌尖探进红唇,发丝与发丝纠缠,呼吸间都是醉人酒香。陆银湾含糊道:“师父,我好想你。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每日每夜都在想我,想着我……被你勒死的模样?” 沈放的身体骤然绷紧,带得手腕上的铁链也哗哗响动。许久许久,一丝麻痒之意自肺腑传进百骸,血液渐渐又流动起来。陆银湾放开沈放,容他喘息半刻。 沈放被吻得无法呼吸,此时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气急,面色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喘-息着:“你替我解了软筋散?” 陆银湾替他解开了手足上的镣铐,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手指自衣襟滑进去,抚上劲瘦的腰,揽上光-裸的背,八爪鱼一般黏在他身上,笑嘻嘻的:“是呀,颠-鸾倒-凤可是体力活儿,一会儿若是师父没力气动,受累的岂不就是我了?” 她眉眼弯弯地搂着沈放的脖子,枕在他肩上好似撒娇:“师父,你是晓得我的呀,从小就懒得很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穿衣穿袜都要师父照料。这床笫之事,恐怕也能不例外啦。” 沈放:“……” “这次师父既然来了,应当是想明白了吧?好好表现一下嘛,总不能被杨白桑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比下去不是?”陆银湾咯咯笑着,没瞧见沈放神色骤然一变,怒意上脸。 她身子忽然一轻,竟是被沈放一把掀了下来。沈放一个翻身反将她压在身下,抓住两手狠狠地按住,咬牙切齿:“好啊,如你所愿。” 陆银湾一怔。 沈放俯身撑在她上方,中衣已经全部散开。陆银湾正正好能瞧见他结实的胸膛和腰腹,俊朗的面颊露出了平日里极少见的愠态,心不禁砰砰跳起来。痴痴地抬手摘去他眼上的黑绸。 沈放冷着脸道:“是不是,我把自己给了你,你就肯放过藏龙山庄,放过杨白桑了?”不待她回答,俯下身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 这吻吻得甚急、甚霸道,不似情人间柔情蜜意,反倒像是带着无端的怒气。不成章法,只一味掠夺厮杀,竟不给身下之人一点喘息余地。饶是陆银湾这种风月场里逢场作戏惯了的老手,一时间竟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呼吸困难。被沈放咬得一痛,不禁轻哼了一声:“师父……疼……” 沈放被这一声师父惊得一顿,动作不自觉轻下来。舌尖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立刻直起身。原本怒意填胸,此刻便好似自一场惊梦中醒来,冷静下来的同时又暗暗心惊,满心茫然。他竟似有些失魂落魄:“我……我……” 他伸手去摸陆银湾的嘴唇,却被陆银湾捉住手,覆在自己脸颊上。他不意陆银湾被咬痛了还能笑得出来:“师父,我等着一天等得好久啦,你又亲我了不是?你上一回这么气、这么急地亲我已经是好几年前啦,那时候……” “不要说了!”沈放忽然捂住她的嘴,凤眸圆睁,在夜色中竟透出一股绝望的昳丽来。 “……” “好吧。师父,我不说了。”陆银湾叹了口气。她早知沈放不愿提起当年的事,但也不意他是这般反应。 不过她很快就又高兴起来,扑上去搂住沈放:“师父!我们做吧!” 沈放被她吓得险些咬到舌头,耳后迅速染上一层殷红。绷着一张脸,半晌没言语。 - 沈放这几日与杨白桑共处一室,心中又痛又愧,郁结万分。换在几年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陆银湾会做出这等荒淫恶劣之事。可杨白桑每日就蹲在他跟前,时而疯癫自语,时而呆呆低泣,由不得他不相信。 此番前来,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她若想要他,那他就给她,只要能让她不再去祸害旁人,其他的都还可以再想办法。 可是再见到她,见她不仅不思悔改,反倒将她对杨白桑做的那些荒淫之事拿出来做谈资,同他肆无忌惮地玩笑,一时心头火起,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她扼死在床榻上。想也没想,就做出了那般冲动事情。 可是一声师父,便似拨千斤的鸿毛,引动了残梦中无可忍受的痛处,疼得他手脚麻木,冷汗直流。 许久,他呆呆道:“你不计较我想杀你么?” 陆银湾笑:“师父,你真的能杀我么?” “师父,我同你说实话吧。‘南柯一梦’说起来是我的幻术,中术者真正梦见什么,却不是我能控制的。最想要的、最恐惧的、最欢喜的、最厌恶的。只有自己的心,才能真真正正给出答案。”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若不是瞧见了你藏在指间的蛟丝,我都不知道你要杀我哩。” “可是师父——”陆银湾忽然狡黠一笑,“你那天所思所梦到底是什么呢?若是梦见心中所欲之乐事,绝不该是那般表现……” 她一点点向沈放靠近,兰息轻吐,好似循循善诱,又似步步相逼。 “师父,你敢问问自己么。问问自己,到底是想杀我到了极处,还是害怕有一天真的要亲手杀了我……怕到了极处?” 沈放的身体猛然一僵,身下锦被都被抓得皱起。 陆银湾最喜欢捉弄他,见他紧张起来,心情好的不得了。咯咯笑着倒进他怀里,撒起娇来。 她喝了酒,身子也变得像绿酒一般软,语气也变得像绿酒一样甜。喃喃道:“师父呀,你真是根木头。你要杀我,这又有什么呢?自我入圣教起,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预想了自己不知多少种下场。若真能死在你手里,那会是我最奢侈的死法啦!” “即便有一天你真的把匕首插进我的心口,只消一滴眼泪——只要你为我流下一滴眼泪,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呀。” - 陆银湾原本吹了会风,酒稍稍醒了些。进屋后不自量力地又喝了小半壶,此刻脑子迷迷糊糊,手下不规不矩,又开始四处乱摸,胡作非为了。 沈放捉住她的手,脸上火辣辣得热。一张俊脸沉如锅底:“你就这么喜欢做这种事?”又不禁咬牙:“……跟什么人也无所谓?” 陆银湾笑道:“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师父难道不喜欢?” 沈放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我不似你。” 陆银湾忽然手脚并用爬过去:“师父,你不会还没试过吧?” 沈放:“……” 陆银湾不禁搂住沈放哈哈大笑起来:“师父,你这样子怎么行?要叫旁人笑话的!”她又猫一样地从他胳膊底下爬到他腿上,搂住他脖颈,眼睛睁的大大的、亮亮的,比那葡萄酒还要剔透醇厚:“师父,我们试一次吧!试一次,我保证你食髓知味,很快就要上瘾啦!来嘛来嘛!” “师父,你不是想杀我吗?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呀。上次你就险些得手了不是?床上可是男人的天下,我任你拿捏的。师父你提枪上阵,逞逞凶,发发狠,说不定就直接要了我的命啦!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点也不像寻常人家会害羞的小女儿,肆无忌惮地同他说着荤话,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探进他中衣里。又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的纱衣的蝴蝶扣上,“师父,你帮我脱呀。” 她分明在要床笫之欢,可一口一个叫的却是师父,沈放听得耳根一阵发烫,手都慌得不知往哪放。一咬牙,又将她推倒在床榻上,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住。 陆银湾凝视着沈放的眼睛,嘴角噙起一抹笑。她缓缓道:“师父,我之前说过的话仍旧作数。你陪我一晚,我保证三日之内退出藏龙山庄。山庄里的人我全部都放走,一个也不杀,如何?我也再不碰杨白桑了,也再不找其他人上床了,做也只同你一人,你说好不好?” 沈放脸上发热,默然垂眸。半晌,犹豫地抬起手来,缓缓地解开她的扣子,自她肩头将纱衣件件剥开。 绯色的纱衣层层剥落,堆成锦绣,像一朵鲜艳瑰丽的花在红烛下缓缓盛开,露出嫩白清甜的蕊;又像红得通透的荔枝破壳,露出琼玉一样莹润甘美的果肉。少女舒展开纤细柔韧的腰肢、修长如玉的手脚,将自己完完全全打开。 九月十五,月如银盘。吻如润物的雨无声落于起伏的山峦,蛊惑的笑伴着温热的呼吸狡猾地自身下钻进耳孔:“师父,我是一只蚌,身体里有珍珠,可是只给你一个人看呀。” 故人来(二) 良宵一刻值千金,此话半点不假。 昨夜折腾许久,累是累了些,但借了甜酒的光,陆银湾却难得踏实地睡了一觉。一觉黑甜,直睡到日上三竿还不愿意睁眼。 比起她,分明沈放才是那个更受累的,却愣是捱到了天明也未曾阖眼半刻。脑子里纷纷扰扰,纠纠缠缠,尽是一夜荒唐。 荒唐伊始,是陆银湾像菟丝花一样攀附着他,哼哼唧唧讨吻,嗯嗯啊啊投怀送抱,一双小手四处乱摸,贼得厉害。后来也不知是谁打翻天上浓云盏,两人都仿似陷入昏天黑地的暗。陆银湾一边迷迷瞪瞪哼哼着,师父,受不住了,一边却无论如何不肯撒手。紧紧缠着他,仿佛天生与他盘根错节生长在一处。 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好像,低下了头,俯身去她颈间亲吻,一点一点,他…… 够了! 沈放狠狠地摇了摇头,不由得两拳握紧,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脸上炭火一般烧起来。一扭头,罪魁祸首本人现在却睡得不省人事,半点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清白已失的沈大道长:“……” 陆银湾枕在沈放胳膊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腰,睡得酣甜。沈放不动便罢,一动便立即想起锦被底下二人此刻一丝||不挂,肌肤相贴,脸上发烧,心中一阵羞惭。 这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实在难言。 忽然外面一阵喧闹,有人声远远传来,竟是个男子声音。沈放一阵疑惑,又一细听,那男子声音竟已到门外。 沈放怔愣一瞬,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人好快的轻功! 大门忽然被打开,一人不顾鸣蝉和漱玉追在后面叫唤,直直撞进屋来:“陆银湾,你怎么还没起?都已日上三竿了,你又跟谁睡了?” 沈放不意来人门也不敲,迅速先将陆银湾揽到里侧,拉起被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回过头来,冷声喝道:“什么人?出去!” 陆银湾自温柔乡里醒转过来,头发睡得乱糟糟、毛茸茸的。从被子里迷迷瞪瞪探出来一个脑袋来,眯着眼睛打量来人许久,呵欠连天:“殷妾仇,你一大早上来叫什么丧,老子还没睡醒呢。” 来人是个约莫十八-九的少年,生的一张娃娃脸。身量颇高,一身红衣,鲜艳的紧。左边半张脸覆着半片白银面具,连眼睛都挡住了,另外半张脸倒是长得俊秀英挺,带着几分孩子气,乍一看颇讨人喜欢。 他奇道:“我前两天不就叫人送信来了说今天到了吗,你没收到?” “收到了。” “收到了那怎么还玩到这么晚,我们怎么说也是大老远来的,你也不起来迎接我们一下。”他蹙起眉来。 沈放目不视物,只听得这人又往前几步,似乎是要到床边来,将陆银湾的脑袋又一把按进被子里,冷声喝道:“站住!我叫你出去——!” 殷妾仇被他吓了一跳,连退数步,大惊失色:“我从来只知道陆银湾脾气大,怎得陆银湾找的男宠现在也脾气恁大了?”他瞧着沈放怒意上脸,目光却是涣散,愣愣道:“你的眼睛……”他忽然目光一震:“慢着,你莫不是沈放?!” 殷妾仇大叫一声:“陆银湾,你你你真他娘的把你师父睡到啦?!” 沈放:“……” 陆银湾又努力地冒出一个脑袋尖来:“吵什么吵什么,大清早一来就扰我美梦。”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段绮年呢,没跟你一起?” “他在楼下等着呢。我的天,早晓得我就应该硬拉着他一起上来,他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定然要悔恨万分!”殷妾仇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噗。他那是有先见之明。”陆银湾被他逗得一乐,“错过什么?捉奸在床吗?有甚好看的。”朝他直摆手:“行啦行啦,你赶紧出去,让我穿个衣服起来先。” 殷妾仇好似做梦一般走出去,到了门口又被陆银湾叫住。他回过头来:“作甚?” 陆银湾笑嘻嘻道:“麻烦你去叫鸣蝉漱玉,帮我打桶水……我要洗澡。” 殷妾仇:“……” “陆银湾!你、你……”殷妾仇险些当场蹦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她半晌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气的掉头就走,一路风风火火,骂骂咧咧,“……忒不讲义气!说好了同进同退的,他娘的一个个全找到人陪着睡了。呵,到最后就剩老子一个。妈的,还跟我炫耀,还炫耀?操,真是气死我了……” “什么义气不义气的?”沈放一张俊脸黑的像铁锅一般,面朝着人走掉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人是谁,怎么这般孟浪,随意进你房间?” 陆银湾刚醒过来,一把骨头还没伸展开,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含糊道:“他叫殷妾仇,怎么,师父难道一点没听说过么?” - 陆银湾一夜餍足,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起床洗漱。沈放在床上呆坐了一阵,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掷一旁,终于清醒了几分。这一清醒,立时就想起来这号人物了。 殷妾仇,圣教南堂护法,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在教中职位比陆银湾还高,声名比陆银湾还要狼藉。 原因倒是简单。 他生得一张娃娃脸,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江湖传言他本不叫殷妾仇,而姓陈,是蜀中六星盟之一——奇音谷的二少谷主。却因奸-淫嫂嫂,强-暴庶母,而被父亲赶出家门,投靠圣教后,反过来杀父伤兄,将兄长之妻囚禁于高阁……总而言之,极尽乱-伦背德之能事。 沈放不禁气闷,银湾竟常常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怎能不被带坏? 鸣蝉打来热水与陆银湾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又捧了一套干净的衣物与她。陆银湾左右一顾:“漱玉呢?” 鸣蝉道:“姐姐你忘了,咱们教中的密使今日来,漱玉她去迎接密使啦。姐姐你也快点洗,叫那密使等着到底不好,万一他回秦护法那说你坏话呢?” “哦。”陆银湾拖长了音调,嘴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摘来毛巾,随意一擦,披衣束发。 沈放只披了中衣,茫茫然坐在床边。听她洗漱的声音歇下来,急忙叫住她:“银湾……” “嗯?” 沈放站起身:“你……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陆银湾一听,忍俊不禁:“师父,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陆银湾踮起脚,凑到他耳畔:“像青楼里俊俏的大姑娘,陪-睡了一宿,怕被人白嫖了,急着向恩客要嫖资呢。” “……你!”沈放又气又臊,脸孔一下子涨红了。陆银湾被逗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师父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她又安排鸣蝉带着沈放去洗漱,交代她好好照看着他。 “若不是今早上有贵客来,我本来还想同师父一起洗个鸳鸯浴呢,唉,真是扫兴。不过师父莫急,洗的香喷喷,白净净地等着我就好,今晚我出两倍的价钱,再来嫖你!”陆银湾哈哈大笑,在沈放腰上捏了一把,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神清气爽踏出门去了。 她所居之处是藏龙山庄最高之处,极目远眺,庄中之景尽收眼底。她目力极佳,一眼就瞧见漱玉在山庄门口将一身黑袍、白银面具的圣教密使让进庄中,不禁唇角一勾。 正是清晨时候,周遭还没什么人。圣教密使牵了马匹进来,漱玉从他手里接过缰绳。两人离的很近,那圣教密使微微俯身,到似是与她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密言一般。 漱玉警觉地看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向陆银湾所居的高楼望来,没看到一个人影,才放下心来。 瞥了一眼那密使,冷冷将他一推,去栓了马。两人仿若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一前一后不发一言地进了山庄。 他们顺着复道来到一处八角飞檐的亭台。已有两人等在那处,黑袍的一人抱着手臂,摸着下巴,面无表情,红衣的一人正朝他连连比划,神情激动,动作夸张。复道的那一端,陆银湾也恰好负手走来。远远叫道:“段兄,殷贤弟,好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殷妾仇被她这么一句酸得牙疼,白眼一翻:“少来,别指望我轻易原谅你。陆银湾,你叫绮年评评理,这次是不是你不讲义气?” 陆银湾嗤笑一声,没答他话,反而先走到密使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角翘起,行了一礼,笑道: “密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银湾慢待之罪呐。” 故人来(三) 圣教等级森严,正副教主各一,东西南北护法堂主四位,春夏秋冬、风花雪月司辰八位,下面是数不清的小喽啰。 陆银湾和段绮年位列八司,陆银湾占得是花字位,段绮年占得是风字位。殷妾仇级别更高,乃是圣教南堂护法。 段绮年好钱财,陆银湾好美色,殷妾仇是个禽兽,三人劣迹斑斑谁也不让谁。早些年结识,脾气相投,常常聚在一起厮混,为祸四方,江湖人称——圣教三大毒瘤。 陆银湾只是个小小司辰,位阶不算高,但因为和殷妾仇关系好,八司中其他几个大都敬她三分,多有巴结她的。 这圣教密使则是个更特殊的存在,受西堂堂主秦有风直属管辖。西堂,又称刑堂,掌管圣教刑狱。圣教建立起来的庞大消息网——天罗,也被秦有风一手操纵。 陆银湾想杀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秦有风是大理人氏,圣教还是个小小密教的时候,他祖上就已是圣教的忠实教徒了。位高权重,忠心耿耿,又一手掌握着天罗,他的地位又凌驾于其他几个堂主之上。 他常常从各地捡来一些根骨上佳的孤儿乞丐,收做徒弟,加以训练,长成之后便成了圣教密使,来去无踪,替他收集信息,传递口信。圣教徒惧怕刑堂的狠辣手段,连带着对密使也忌惮三分,纵然他们无品无阶,也没人敢慢待他们。 那圣教密使带着森然的白银面具,态度漠然地对陆银湾道了一声好。语调冷淡,好似不是在打招呼,只是例行公事问候下罢了。见段绮年和殷妾仇也在此处,一一道了声好。 刚要再说话,陆银湾忽然一揽他的肩膀:“哎,密使星夜赶来,想必累得很了。我前些天在山中猎到了白鹿,又得了几坛子上好的波斯绿酒,早早命人烹饪好了。先去喝一杯如何?” 密使刚要说不必,就被殷妾仇打断了:“什么酒?我怎得没听说过?” 殷妾仇好饮,听说有好酒立时高兴起来,抚掌大笑:“好吧,陆银湾,我勉为其难地先原谅你一会儿。酒在哪呢?” 陆银湾抬手一指:“刚进大门的幢小楼,我叫鸣蝉过去了,你去寻她便是。” 殷妾仇拉着面无表情的段绮年,一阵风也似,乐颠颠地就跑了。陆银湾早知道他等不及,见将人支走了,这才揽着那密使,笑道:“走走走,咱们也去。”这么说着,却故意将脚步放慢了。 圣教三大毒瘤行事向来没规没矩,荒诞不经,那密使倒也见怪不怪。陆银湾见殷妾仇拽着段绮年跑得没影了:“对了,密使此次来所谓何事?可是秦堂主有甚指示?” 那密使自怀中抽出一纸密笺,递给陆银湾。陆银湾撕开信笺封皮上盖了圣教印的火漆,抽出信来,打眼一扫,不禁面色一变。 她蹙了蹙眉头,抬头时又一副笑嘻嘻地模样:“堂主他老人家最近怎么火气恁大?一句话的功夫,藏龙山庄这几百条人命齐齐都要祭天啦。” “不止。藏龙山庄只是其一。”那密使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堂主吩咐了,霹雳堂、小唐门,还有其他几个宁死不降的小门派的人也要尽数杀掉。” “这是为何?” “下个月葬名花要在南边召开武林大会。她在武林中一呼百应,威望甚高,中原武林团结起来,士气必会大涨。彼时南下攻打江南,定会艰难很多。” 陆银湾道:“所以堂主的意思是杀一儆百,攻心为上,挫一挫中原武林的士气,扰一扰名门正派的军心?” 那密使道:“是。有藏龙庄、霹雳堂、小唐门这几个硬茬被灭门之先例在,只要宣称降者不杀,必有其他门派摇摆归顺。毕竟,中原人一向很讲究香火传承。彼时南侵,定然势如破竹。” 他见陆银湾有些走神,若有所思模样:“怎么,司辰以为此法不妥么?” 陆银湾回过神来,笑道:“哪里,我是在愁着这二百多人要怎么杀呢。要都是一种死法,岂不是无趣的很?” 她又道:“如此说来,密使还要去其他几处地方替堂主送信咯?” 密使道:“是。本来还要去寻其他几位司辰的。段司辰既到了此处,小唐门和霹雳堂正归他管,倒省了我一趟路。” 陆银湾道:“若密使赶时间,不如把他的那封信给我吧。我替你转交便是。密使行了一天的路,明日又要启程,要不要早些休息。我叫小丫头收拾出厢房来……” “不必,我亲手交给他。”那密使道。 眼看着就要走到复道尽头,殷妾仇的笑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了。陆银湾脸色一暗,皱起眉头。手搭在腰上弯月银刀的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恰在这时,复道尽头闪出两个人影来,陆银湾眼前一亮,心头顿时一宽。松开刀柄,迎上前去。 - 鸣蝉原本恼沈放恼得牙根痒痒,昨晚逮住机会,狠狠地将他作弄了一番。今日一早起来,看见陆银湾不仅没折磨沈放,两人反倒像是和好了一般,心里顿时泛起嘀咕,一张小脸苦成了包子也似。 既然沈大道长又得宠了,她自然是不能再对他做什么了。就怕沈放对她怀恨在心,仗着美色将姐姐迷昏了头,每晚吹吹枕头风,给她穿穿小鞋什么的,那才是大事不妙! 于是陆银湾叫她照看沈放洗漱吃饭,她屁颠颠地就去了,嘘寒问暖,十分狗腿,生怕沈大道长想起她的不好来。 其实沈放哪里会跟她置气?就算是生气,也绝为难不到她一个小丫头身上来的。见她一反常态,殷勤非常,不禁有些莫名,一时之间竟极不适应。 鸣蝉见沈放脾气这般好,一点也不怪责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她服侍沈放洗漱了一番,将他衣服打点好,拉着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前厅:“沈道长,我们去吃饭!” 沈放今日起得晚,摆上饭已是中午时候。鸣蝉将沈放的碗填的满满的,塞到他手上,又把桌上自己喜欢的菜一股脑地推到他面前:“沈道长,你吃呀,吃呀!你看不见,我喂你吃也成!” 沈放:“……” 沈放:“不、不必。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正说话间,殷妾仇拉着段绮年闯进来,进门就问:“酒呢?陆银湾说有什么……什么酒来着?快给老子拿出来!”看见沈放和鸣蝉,半点不见外地到旁边落座:“呦,你们也在这儿?” 鸣蝉尚未答话,沈放忽然一推碗筷,霍然起身。鸣蝉大惊,赶上去:“哎呀,沈道长,你怎么走了?你还什么都没吃呢……” 沈放一振衣袖,冷冷道:“我不与禽兽同席。” 殷妾仇撕下一块鹿肉,才刚咬了一口,闻声往盘子里一丢,哼笑一声,偏头朝段绮年道:“啧,你瞧瞧,有人不乐意与咱们同桌。被自己的徒弟玩得像个婊-子……哈,还这么清高呢。” 沈放脚下一个踉跄,用力扶住了门框。 殷妾仇拿起手巾来,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又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怜见的,我不过是睡了我嫂嫂罢了,就成天地被人追着叫禽兽畜生,你说这师徒乱-伦……啧啧,还算是人吗?” 情况实在突然,几句话的功夫,鸣蝉甚至来不及阻止。她狠狠地瞪了殷妾仇一眼,赶过去,急道:“哎,沈道长,你别听他胡吣……” 沈放面色苍白,眼神茫然,一言未发,半晌,踉踉跄跄走出门去。鸣蝉一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殷妾仇又给自己搛了一筷子肉,旁若无人地吃起来。段绮年在一旁一直未发话,此时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过分了。” “有么?” 段绮年尝了一口杯中绿酒,似是嫌甜,又放下来。 “你也就看他现在武功全失才敢这么羞辱他。但凡他有三成功力傍身,你敢说这种话么?” “……”殷妾仇默不吭声地吃着肉,并不答话。 半晌,嘟囔道:“他武功全废是他自找的,与我有何干系……就算他武功鼎盛,我也还是要骂的。大不了就是被他打死罢了,还要骂的更凶些。” “这么讨厌他?” “不错,就是这么讨厌他。”殷妾仇直言不讳,“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人。薄情寡义,道貌岸然,镇日里一副清高样子,瞧不起谁呢?” “陆银湾……他妈的比猴儿都精的一个人,在他手里吃了多少苦头?我动不得他,还不能讨厌讨厌他了?这种人,就问你,讨不讨厌?” 段绮年想了想:“讨厌。” “这不就得了。” “但我不会当面说出来。”段绮年顿了顿,“你今日如此英勇……我觉得陆银湾很可能要收拾你。” “咳。”殷妾仇猛然一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禁使劲眨了眨眼睛,“这……” 他舔了舔嘴唇,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段绮年。段绮年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最多也就断个手脚,养上三五个月,大抵也能好了。” “……” - 鸣蝉追着沈放赶出来,迎面正瞧见陆银湾并圣教密使朝这边走来。高喊了一声姐姐。 陆银湾原本面色不是很好,瞧见他们,忽然放松了下来。笑着迎上前来:“师父,这么快就吃完了?” 23-30 第23章 故人来(四) 脸上的笑还没维持多久,陆银湾就觉出不对劲来,急忙上前扶住沈放:“师父,你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放稳住脚步,神情还有些恍惚,闻言冲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真的没事?” 沈放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干哑:“我不碍事的。银湾,你什么时候……” 陆银湾忽然在他手心狠狠地掐了一下:“师父!” “你累了,我叫鸣蝉送你回去,你等我一等,我很快来找你。”她话说得很快,甚至有些不容置疑的味道。顿了顿,趁着身后密使还未赶上来,忽然拉他俯身,压低声音道,“师父,我这次绝不骗你。你再给我点时间……成不成?” 沈放有些莫名,但见她如此郑重,便也点头答道:“……好。” 陆银湾松了一口气,略略推开他,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那就这么定了,我的好师父,晚上在房间等着我呀。” 陆银湾背对密使而立,这场景落在那密使眼中,便是陆银湾拉着沈放亲了一口,又含情脉脉地替他理了理衣裳。沈放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一副麻木样子,显然不是情愿。 他心道:看来前些日子江湖中盛传的陆银湾将沈放逼至身边做男宠的事,的确是真的了。 陆银湾放沈放离开,却又叫住了鸣蝉:“你等等。” 鸣蝉刚经一场风波,生怕陆银湾立刻就要问她,咽了咽口水:“姐姐有甚么交代。” “你去给密使大人备一间房,叫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去收拾干净,让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她说着,似是有些苦恼,“罢了,那些个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什么也做不好,这样,你叫漱玉亲自去。” 她朝鸣蝉说着话,余光却不动声色自那密使身上一扫。那密使站得纹丝不动,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却忽然一眨。 于是陆银湾又补充道:“记得叮嘱漱玉,快些收拾,别耽搁了大人休息。两炷香之后来我房间,我还有事要交代她。” 鸣蝉点了点头便跑开了。陆银湾又笑道:“大人,我们走,他们估计要等急啦。” 那密使却忽然道:“消息既已送到,酒宴便免了罢。我赶了一宿夜路,有些疲倦,想借司辰宝地……先去歇一歇了。” 陆银湾道勾起唇角:“大人真是见外了。既如此,我送大人回房。”- 鸣蝉给漱玉送了信,便打算回去看看沈放。走到半路,忽然被一人一把拽住,拉到墙角。她吓了一跳,惊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送密使回房。”陆银湾道,“我问你,方才怎么回事?” 鸣蝉结结巴巴:“什、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师父脸色怎么那般差?”陆银湾皱起眉头,“他是最不会骗人的,他说没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信。” “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殷堂主他、他……”鸣蝉咬咬牙,顾不上那话难听了,凑到她耳边,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陆银湾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鸣蝉以为陆银湾一定会大发雷霆,风风火火地去找殷妾仇算账的。结果,等她说完,陆银湾还是没动静。她抬头,见陆银湾脸上神色诡异中透着一丝木然,却一句话也没有。 “姐姐,殷堂主一向这样口无遮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青楼里生出来的,什么腌臜话说不出?他上次一张嘴叭叭叭的,把秦堂主都骂成了没卵蛋的鸡婆鸨母了,他就这么一个人。你、你别生气……” “不,是我害的。” 陆银湾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茫然,声音亦有些喑哑:“鸣蝉,他是个男人,我这么不择手段地逼他和我好……是不是叫他很难堪?”- 漱玉捧了香炉、手巾等杂物,上了厢房。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内昏暗,忽有人自身后将她一把搂住:“师妹,我好想你。” “放手,你疯了,被人看见怎么办?”漱玉低喊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前人摘下白银面具,露出面孔来,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长相平常。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见你,就像丢了魂一般。哪里顾得上那么许多?”周成一露面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漱玉,半刻也挪不开,“真是天公作美。如不是陆银湾叫你来收拾屋子,我还没这个机会同你说几句话呢。”他又凑上前,“好师妹,许久不见,我……” 漱玉一把推开他,狠狠地瞪他一眼:“老毛病又犯了,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急问道:“我叫你帮我办的事怎么样了?” “查不出。” “一点都查不出?” “真的查不到。天罗里这么多号人里,就没有一个桃花眼,右眼下有泪痣,左手腕有伤疤,二十五六的男子。我可有记错?” “……” 半晌,漱玉喃喃道:“难道真的找不到了么?” 周成道:“天罗每年都有新人,也每年都有死人……” “闭嘴。”漱玉瞪他,“你再咒他,我从此不跟你说一句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成连连摆手。他许久未见漱玉,此时见她神色凄楚,妙目含嗔的模样,只觉得心痒难耐,声音都哑下去几分,“你别急,我再帮你找就是了,总能找到。我们好久不见,你也不说声想我。你不知道,我夜夜想你想的都快疯了!你只把我当成你的工具,叫我干着干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什么都同你说?你们男人都是一副模样,说喜欢我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我不过托你帮我办件小事,你就一万个不愿。好吧,你只别管我,我自己去查,到时候被师父发觉了,叫我死在他手里好了!”漱玉冷冷道。 周成一听,连忙赌咒发誓:“我何时说不愿了?师妹,我就差将心挖给你了,还有什么愿不愿的!你叫我去查什么,我冒着被师父发现、粉身碎骨的风险去帮你查,可查不出来,叫我怎么办?你怎可因为这个就怀疑我的用心?” 漱玉淡淡瞥他一眼,放软了语气:“好吧,我太心急了,错怪你了。” 漱玉天生好颜色,在陆银湾带着的一众姑娘里也算是一等一的出挑。眉眼间自带一股娇媚之气,寻常男子哪里经得住她的诱惑。周成早已经把持不住,痴痴道:“好师妹,让我亲一亲。” 漱玉压下眉眼间的厌恶之色,上前搂住他,抬起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师哥,你知道的,我一刻也不想在天罗里待了,我只想和你远走高飞。可我哥哥还在天罗里,不知在何处。若我逃了,秦有风一定会杀了他的。我自小和他相依为命,怎么忍心?你既喜欢我,就再帮帮我好不好?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周成意乱情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自然全心全意帮你。” “嗯。”漱玉似是娇羞,任由他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周成道:“只是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得给师父好好办事,免得被他察觉。对了,陆银湾这边可有异动?” 漱玉问道:“师父还是不放心她?” 周成摇头:“她到底师出中原正道,身体里流着陆玉书的血,不得不防。若不是因为她实在是一把太好用的刀,师父当初根本都不会让她加入圣教。” “这你倒不必担心,陆银湾与正道之间可没有半分情面了。前几日……”漱玉于是将陆银湾如何砍了白云观五道的手指,如何当众欺辱自己的师父,又如何将杨白桑折磨的疯疯傻傻尽数说给周成听,“总而言之,陆银湾做下这些事,如今即便是想回正道也难如登天了。” 周成道:“如此说来,倒是可以放些心。”- 周成与漱玉又在房中密谈了半刻,眼见炉中香烧尽,漱玉便到陆银湾房中候着了。 周成又戴上面具。 他本来要去寻段绮年的,谁知陆银湾告诉他,段绮年和殷妾仇去山中猎鹿了。 “他们说白日里的鹿肉滋味十分不错,我跟他们说是在山中猎的,殷贤弟便拉着段大哥进了山里,说抓不到的话这两日便宿在山里,不回来了。藏龙山可大得很,一时半会估计也寻他们不着。这样,密使不如在我这多歇几日,我派人进山中去寻他们。” 周成道:“不必了,我还有好几封信要送,耽搁不起。既如此,段司辰的信,便烦请陆司辰帮我转交了。” 陆银湾笑道:“好说,我其实早些时候就同他说过了这事,现下只把信交给他便是了。大人大可放心。” 周成欲走,陆银湾特地叫人去给他牵马,备干粮,端的是无比殷勤。周成只道她是为了巴结他,倒也见怪不怪。他不敢耽搁,当日太阳未落时,便在众多圣教武者的目送下,离开了藏龙山庄,直往北边而去。 且说周成走后不到两个时辰,殷妾仇和段绮年便从山里回来了。找了半天,才在书房里找到陆银湾。殷妾仇咋咋呼呼地朝陆银湾喊:“陆银湾,你骗我,山里哪有铃铛花?我顺着小溪走的腿都快断了,他娘的一朵也没看见啊。” 陆银湾现在看见殷妾仇就来气,要放在往常,早拔出刀追着他砍上几里路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多,绝不能在节外生枝,只好把火气暂时先压一压。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段兄。”她从书桌前站起来,递给段绮年一个信封,“秦堂主给的信,密使急着走,叫我转交给你。” 段绮年接过信,拆开瞧了一瞧,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又抬头看向陆银湾:“这真是秦有风的意思?他给你的也是一样的信?” “我没看过你的信,但想来我们接到的应该是同样的指令。”陆银湾一摊手,笑道,“我也觉得奇怪,秦堂主竟然让我们把抓住的人……全部放走。军令如山,还能如何?唉,堂主的心思可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周成离了藏龙山庄,骑着马一路向北,一连走了一天一夜。夜幕四合之时,又行至一片山林之中。 此时正是深秋,凉风飒飒,迎面吹来,甚是舒爽。忽然听见前方有水声叮咚,料想是有山溪。他的马走了许久,也有些没精打采了。他一勒马缰,便朝水声响处行去。 拨开林木,眼前山野开阔。果见月下一条清溪自天边蜿蜒而来,向天边蜿蜒而去。溪畔水草丰满,落英遍地,一个纤细劲瘦的少女牵着一匹四蹄如雪的青骢马,正在溪边饮马。 那少女时不时地从小溪里抄起清水,泼到青骢马身上,一边替它梳理着毛发,一边咯咯地笑着。月色朦胧,那少女侧身而立,面容叫人瞧不真切,马鞍一侧悬着两柄如霜似雪的月牙弯刀却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扎眼得很。 那少女道:“小叁,还记得我以前蹲在门槛上背诗吗,老是背错。背错了师父就要敲我的脑门儿,他可真会欺负人。”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第24章 故人来(五) 周成眯着眼睛将人看清,不禁一愣:“……陆银湾?” 少女在将青骢马的鬃毛顺了顺,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走吧,自己去玩会儿,别走太远啦。” 青马打了个响鼻,晃晃悠悠地到溪边啃野花去了。陆银湾自马鞍上取下双刀,一步一步朝周成走来。 “大人,一日未见,就不认得我了?”陆银湾笑道。 “你怎么在这处?”周成心中隐隐有些狐疑,勒住马缰往后退了几步,“你一直尾随着我?!” “唉,不说倒罢,一说到这个我就很想诉诉苦。”她揉揉肩膀,一副颇为受累的模样,“大人一天一夜才走完的路,我只有小半天的时间来赶。若不是我家小叁脚力好,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追上呢。” “你追我做什么。”周成目光落到她的刀上,忽然眉头紧皱,低声道,“……你要杀我?” 陆银湾哈哈大笑:“大人果真是聪明人。” “你找死!”周成被她吓了一大跳,“我若死了,你要怎么向圣教、向堂主交代!” “我要交代什么?”陆银湾颇觉好笑。 “你昨天午时之前就离开了藏龙山庄,许多人亲眼看着你走的。我却是一直在藏龙山庄陪着段绮年和殷妾仇喝酒戏耍,玩了个通宵,直到今日申时才回屋睡觉去的。你死了,与我何干?” “你有千里马,追上我不是问题,堂主心思缜密,定能想到此节,你仍旧脱不了嫌疑。”周成冷冷道。 “哎,大人此言差矣。你说我有宝马良驹,在哪?我怎么不晓得?我家小叁长得胖得很,只与我一人亲厚,旁人骑它,它跑得比乌龟还慢哩。” 周成眼见着陆银湾一步步走向前来,不禁勒马连连后退。 “陆银湾,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其他几封信我还尚未送出,只要堂主一查,立即便知我是从藏龙山庄离开时被害的。彼时,你难逃一死……” 他忽然看见陆银湾笑了一笑,心中咯噔一跳,便如同在混沌中险险抓住一线清明,猛然醒悟:“我晓得了,你要的就是这么几封信!” “我早说大人是个聪明人了。剩下那几封信,我正有意替大人送一趟呢!”陆银湾笑道。 “如此一来,大人可以在死前完成差事,不负堂主所托,我呢,也能顺便洗洗自己的嫌疑,岂不两全其美。” “再退一步说,大人怎知我会给你留一具全尸?若是大人死后尸体不翼而飞,就如人间蒸发一般,你觉得,依秦堂主那多疑的性子,是会一下子就想到你已不在人世,还是会猜想大人你暗中篡改了信件,然后……畏罪潜逃?” 周成闻言大惊,一瞬间汗流如瀑。 陆银湾这是不仅要他死,还要把所有罪责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如此一番瞒天过海、毁尸灭迹的歹毒计策,常人哪里想得到? 他立时兜马回转,顾不得树木交错,疾驰入山林之中。 若是放在平常,周成也不至于就这般胆怯,偏偏遇见的是陆银湾。连秦有风都说她是一把好刀,他如何斗得过? 他狠狠挥了几鞭,惊得马儿长声嘶鸣,四蹄如飞,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回头一看,却见陆银湾一张笑脸近在咫尺,骇得他几乎当场命归西天! 陆银湾不知怎么赶上来的,此刻就坐在他身后马背上! 周成拔出刀来,反手就是一劈,陆银湾一个后仰,堪堪避过。他又向她心窝上狠狠搠去,却见陆银湾左掌在马屁股上一拍,旋身而起,身体绕着他的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下一刻,竟稳稳地翻到他刀尖之上! 骏马一路风驰电掣,迎面而来不知多少树枝藤条,可无论周成怎么劈砍,始终不能将陆银湾击下马,连她的衣角也沾不到分毫。 他闭上眼睛不要命似地抡起刀,乱砍了七八十刀,直砍得自己气喘吁吁,筋疲力竭,也不敢睁眼。 等了好半天听不见动静,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回头便见陆银湾笑嘻嘻地自马腹下钻了上来,稳稳当当地又坐在了他身后。 周成几乎被吓得疯掉:这到底是活人还是鬼怪?! 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叫一声,跳下马来,两腿一阵剧痛,竟是双双摔断了。眼前一黑,险些痛昏过去。 他的马急奔出去,不一会儿,又踢踢踏踏地跑回来。陆银湾侧坐在马背上,两手支着身体,悠悠哉哉地瞧着他。 月牙弯刀挂在马鞍上,甚至还没出鞘。 周成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秦有风虽然一直以来都对陆银湾心有怀疑,却怎么也舍不下她这把刀。 当真锋利得紧。 周成垂死挣扎,一边勉力着向后挪动,一边试图劝止她。 “陆银湾,你入圣教时亲口说的,要报武林正道对你践踏侮辱之仇,要报你师父对你负心抛弃之恨。现如今武林正道被你踩在脚下,沈放成了你掌中禁脔……你不是都得偿所愿了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若杀了我,便等同于背叛了圣教,有一天事情败露,这一切可就全都没了,你可要想清楚!” “我知道了!你是嫌你的品阶不够高,是不是?只要你不杀我,今日之事我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还会在师父面前多多说你的好话,让师父升你做堂主!如何?” 周成见她跃下马,惊恐地大叫出声,却忽然被陆银湾打断:“你叫周成对不对,我记得没错吧?” 周成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十二三年前的事啦,你大约想不到我还会记得吧。那时候你还不是密使,不戴面具,却已是秦有风十几个弟子里最出色的了,对不对?” “你师父一掌震伤了绛株岛乔家夫妇的心脉,你一刀砍下了乔二当家的首级。而他们当时正保护一个刚刚被灭了门的孤女东行去少华山,投靠她父亲的师门。” “乔夫人心脉受损重伤濒死,你们却用丹药吊住她的性命。侵犯她……逼她说出那孤女的下落。你们说:‘中原的女人最看重名节啦,干她可比什么严刑峻法都管用,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全都上,总能叫她哭着吐出实话来。’你们一行十几个人,笑得可真够欢啊?” “哦,还有天机刀陈家庄,就因为不忍见那孤女和老仆露宿街头,收留他们住了几夜,就被你们灭了门,连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放过。你们说,你们早晚要血洗中原,将中原武林变作千千万万个陈家庄。还记不记得?” “你刚刚问我到底想要什么……”陆银湾忽然嗤得一笑,来到他身畔屈膝蹲下。 “中原有一个词,叫作覆巢之卵,不知你可曾听说过?” 周成眼中映着她的瞳眸,尚沉浸在震惊中,就听见噗呲一声,半截弯如银月的刀刃从自己胸前蹿出,下一刻又隐没不见。 他的惨呼还未出口,便看见那刀刃又蹿出,隐没,蹿出…… 他的脸扭曲起来,鲜血从嘴角、胸前争相奔涌而出,满脸不甘,怨毒地盯着陆银湾。七八刀之后,终是气绝身亡。 陆银湾揪起周成的头发,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他的首级。黏腻的鲜血自他颈中喷薄而出,溅了她半张脸。 半张脸孔是娇艳少女,半张脸孔是修罗恶鬼,这场景竟透出一股诡异的艳丽。陆银湾将那怒目圆睁的人头提到自己眼前,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想血洗中原?哈,老子先搅你们个地覆天翻。”- 陆银湾扯开周成的衣裳,从他怀里掏出剩下几封沾血的密信,清点了一番,数量正好,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好最先送到我这里来。若是先去了别处,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枉死在屠刀之下。” 她寻了一处地方,拿药水化掉了周成的尸身,又将随身带来的防腐香料涂到人头之上,拿布包裹起来。打了个唿哨,在附近吃草的青骢马便一路小跑过来。 陆银湾抬头望了望月亮,估摸了一下时辰,翻身上马:“好小叁,我们走!” 这匹雪蹄青骢是千里马中的翘楚,四蹄展开之际,当真是比风还快。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回到了藏龙山。陆银湾□□入院时刚过寅时。 更深夜重,庄里的下属仆从都已经歇了。就算未歇,陆银湾也是绝不能叫他们起来的。她摸进柴房,哪里还有热水可以用? 但又不能不洗。师父鼻子灵,这一身血腥气难免要熏到他,他也定然要问东问西的。 陆银湾咬咬牙,又骑马去了山中,找了一处清溪,就着冷水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了十几遍。 深秋时节,溪水冷的很,她直冻得牙齿打颤,觉得一点味道也闻不出了才罢了手。 换了干净衣服,又回到山庄,摸到自己住处。在房间里没看到沈放,便又去了小楼后面的院子,果然在一颗大柳树下面看见了他。 那大柳树栽在池塘边,柳枝垂至水面。随风而动,当真应了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秋风习习,将一池碧水吹得皱起来,微波横生。 沈放一身单薄白衣,倚着大柳树虬曲的树根,怀抱着一把湛比霜华的长剑,竟就这么睡着了。一绺碎发落下来,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了细碎朦胧的影子。 陆银湾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到他身边坐下。伸手轻抚了抚他怀中的剑。 这是师父的剑。 曾经名动天下的九关剑。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禁有些黯然。又伸出手去,替他拨开了碎发,轻轻地覆住他的面颊。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覆下来,沈放的睡颜恬淡又沉静,陆银湾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沈放却忽然抬起手,覆在陆银湾的手上。 陆银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手来,却被沈放牢牢攥住,挣脱不开。 他睁开那双澄澈的、明明白白地将她望住的眼:“银湾。” 第25章 故人来(六) “师父,我把你吵醒了么?”陆银湾有些歉然。 沈放摇了摇头,坐了起来,面上还带了些朦胧的睡意,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将陆银湾的手拉过来,捂在手里,拿宽大的袖子遮住,声音略略沙哑:“去哪了?手怎么冻得这么凉?” 陆银湾鼻子一酸,撒谎道:“我去山下喝酒了。” 沈放道:“庄中又不是没有酒,跑那么远做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喝那种甜甜的绿酒么?” 陆银湾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道:“师父,我想吃饴糖了。” 沈放神色不禁微微一滞。半晌,他轻声叹道:“想吃便买些来吃吧,你现在……要什么没有呢?” 这话出口,两人均是一阵静默。 夜风吹起,将柳枝吹得婆娑起舞,银月倒映在池水里,也被风吹散了,化做了满塘波光。陆银湾刚洗了冷水澡,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偷眼看了看沈放,忽然委屈地喊了一声:“师父,我冷。” 沈放穿的单薄,闻言却自然而然就去解自己的外衣。陆银湾却按住他的手:“师父,你抱抱我,成不成?” 沈放一怔。 他没有立刻伸手,陆银湾却好像有些急切似的,低声道:“就只抱一下,成么?” 不知为何,沈放觉得陆银湾的语气里竟带了些紧张,这实在不像是她。若放在平时,她想要亲他、抱他,又何须恳求?哪一次他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陆银湾今日却一点不似平常,规矩得有点出人意料。 沈放犹豫了半刻,刚要说话,忽然觉出陆银湾的手在发抖,心中不禁重重一惊。向上摸去,发现她浑身都抖得厉害。这下沈放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把她拉进怀里:“银湾,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陆银湾仿似骤然松了口气,软倒在他怀里。 沈放抬手一摸,竟摸到她满脸泪水。陆银湾枕在他肩上,又哭又笑:“师父,你终于还是抱我了不是?”- 其实沈放哪里晓得陆银湾心中所想,又岂能知道,在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她心中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难耐煎熬? 陆银湾从小就是个霸道的主儿,性子乖戾又执拗,若是脾气上来了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回头。旁人骂她欺师灭祖,骂她枉顾人伦,她是只当笑话听,连理睬都懒得理睬的,遑论自省和悔悟?不笑嘻嘻地做出点更恶劣、更过分的事情,就已算是给足面子了。 反倒是前日里殷妾仇将沈放骂了一顿,才将她真真正正地震住一回。 昨日下午,她下令将藏龙山庄里关押的所有俘虏全部放走,沈放得知之后,不知有多么高兴。陆银湾许久许久没见他那样一副松了口气的轻松模样了,一面高兴地想,若师父知道蜀中其他门派的门人也都要被放出来,不知会多么高兴,另一面却又觉得有些苦涩和难过。 那些老老少少从妖女的屠刀下捡回了一条命,见了沈放,都极是感激,只是在周围许许多多手持刀剑的圣教武者的注视之下,不好上前来同他攀谈。只有几个胆大的,上前来低声同他道谢,看向他的目光里,几分愧疚,几分心酸同情。 沈放双目失明,哪里看得到这许多?陆银湾却尽数看在眼里。 陆银湾对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从来无所谓,却无论如何受不了沈放被人看轻。她之所以这般逼迫沈放,实是因为她一直相信沈放是爱她的。可现在却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如果这一场大梦真是她的一厢情愿呢?如果沈放真的没有那么爱她呢?他那天愿意同她睡,其实也只是因为她答应了会放人吧? 她知道他一向心软寡言,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为了救人被逼迫着与她欢好,口上不说,可心里是不是也把这当做极大的屈辱? 那一日他脸色那么难看、神情都有些恍惚……他其实也觉得很屈辱,很难堪吧? 这两日陆银湾忙着应付周成,不得半刻闲暇,看起来好似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实则不然。这念头在她心头盘桓了十几个时辰,分明一刻也不曾消失过。就在刚才,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切交给师父自己决定好了! 她只叫师父抱抱她,不带一点威胁和哄骗。若师父答应,便说明师父在心底对她还有爱怜,也并非将那师徒的规矩看得那般重逾泰山,那她就还有希望,只管再尽力地试一试。 若师父连抱抱她不愿,那便说明师父半点也不喜欢她,又或是将师徒乱-伦看成十恶不赦的重罪。她再逼迫他,除了教自己难过,也教他痛苦难堪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彼时只咬牙将自己心里那一点爱恋一刀斩断,放他离开,从此再不纠缠便是! 这念头冒出来容易,要下定决心实在是难如登天。她一向喜欢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论是感情还是命运。像这般让别人来替自己做选择,既害怕,又煎熬。 毕竟……五年前沈放其实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她这次,也实在没什么把握。 沈放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执念太久,扎根太深,一想到要放下,便如同要从心头活生生、血淋淋地挖下一块肉一般,痛不欲生。 她见沈放迟疑了那么片刻,便如同一刀一刀挨着凌迟,难过得哭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待沈放最终无可奈何又有些焦急地将她拉进怀里,她立时便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先是啜泣,后来便忍不住嚎啕起来。 便好似忽然从谷底飘上了云端,从绝境升到仙境,好似一朵羸弱的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冒出了一个小尖尖,又畅快,又甜蜜。她搂着沈放的脖子,一边吸鼻子,一边淌眼泪:“师父,你吓死我了,你可吓死我了呀!” 沈放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又有些急,又有些无奈:“我哪里吓你了?到底怎么回事?唉,好端端的哭这么伤心做什么?” 这其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岂是一时间能同他说得清楚的?陆银湾只抓着他的背将脑袋抵在他肩上,将眼泪鼻涕尽数揩到他衣服上去。 她想:这是老天叫我不要放手的。师父,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心软,见不得我伤心难过,这怨不得我,怨不得我呀! 她哼哼唧唧地哭了好一阵才歇下来,睁起一双核桃般大大的肿眼,这才想起来问他:“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房间里睡,在外面受了风怎么办?” 沈放一顿,不自觉地缓缓地松开了她。他垂下眼睫,似思量了许久,才最终下了决心,轻声道:“我在等你……银湾,我有话想与你说。” 陆银湾此时心中又甜蜜又畅意,心道恐怕师父就是现在要她的命她也立刻就要点头答应了:“什么话?” 沈放默了一瞬,缓缓抬起头来:“银湾,我们在一起吧。”- 翌日清晨,陆银湾来到别院,正瞧见殷妾仇和段绮年在窗边说话。她走过去:“段兄,阿仇,你们起的好早啊。在做什么呢?” 殷妾仇一见她就被惊得瞪大了眼睛,叫道:“陆银湾,那你昨晚去哪了?眼底一片青黑,活似两天两夜没睡觉似的。” 陆银湾心中呵呵一笑:可不就是两天两宿没睡了? 她摆摆手,叹气道:“唉,不提也罢,昨天晚上……唉,实在是……我当真是一宿都没睡。” 殷妾仇见她这般吞吞吐吐,越发好奇:“你这说了同没说一样。欲言又止的,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忽然显出一点点羞涩的神情来,不自觉地一笑,殷妾仇平日里只将她做兄弟看待,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当场便惊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端的是瞠目结舌。 他愣愣地想了半日,忽然惊道:“难不成是沈放,他、他那什么……一宿都没放你睡觉?”继而又做梦似的喃喃道:“我的天!我当真是小看了他,没想到他、他……” 陆银湾一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你瞎想什么呢!” 她平日里一向以荒淫妖女自居,荤话不离口。这回自己没往歪处想,却不意被殷妾仇闹了个哭笑不得。 她连忙打住:“行了行了,来找你们说正事的。”瞥见段绮年桌上正在写的信:“段兄,你写完了么,写完了我叫手下人帮你送回去?” 段绮年平素里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此时也不例外:“你不觉得此次的事情有些蹊跷么?秦有风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从前只接到过他叫我杀人的密令,却从未有过叫我放人的密令,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这个节骨眼上,他限定我们收到密信后三日内放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耍你们的意思。陆银湾心中想到。 其实陆银湾在拟造信件时也曾多番考虑:若有人觉出这信件与秦有风往日作风完全相悖,派人回圣教总坛求证怎么办?彼时,这计策便要失效,那些被抓住的人也难逃一死。 所以她在信里定下了一个极短的期限,勒令放人。只因秦有风惯常说一不二,行事雷厉风行,下面的人都习惯于令行禁止,极少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她在这信中写明了三日,纵使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对信件的内容起了疑心,派人回大理向秦有风报信,也不敢不在限期内放人。毕竟这信若是假的便罢,若是真的,岂不是要担上违逆上命的罪过? 人人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彼时就算信件造假的事情败露了,从大理到蜀中一来一回的时间,人该放的早就放走了。 “这谁知道呢?兴许就要南下了,秦堂主也想学学中原人,先礼后兵,刚柔并济呢?他想怀柔一番,将人放了,也不是不可能嘛。”陆银湾笑道。 段绮年背着手,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平日里一向精明得很,这次竟一点都不怀疑么?而且那么快就放了人,倒像是……有些心急似的。实在叫我大吃一惊。” 陆银湾皱起眉头,与他对视一阵,终于还是先收回了目光,叹道:“好吧,段兄,我真是服了,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确是有些心急,急着要走,所以也懒得管这信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了,秦堂主叫放,那放了便是。” 殷妾仇奇道:“你要去哪?” 陆银湾哈哈一笑:“实不相瞒,我想下一趟江南。继续待在蜀中有什么意思,我都玩腻了。不知你们听说没有,葬名花要在浙江绍兴开武林大会。” 殷妾仇一听,便没了劲头:“我还当是什么呢,武林大会有什么意思?一群老头子谈天说地,要争一个武林盟主的名头罢了。我从前也去参加过,无聊,无聊的很!” 陆银湾笑道:“旁人开武林大会,我自然没兴趣。可是这是武林盟主葬名花召开的,我就很感兴趣了。你难道不知,这葬名花也是白云观弟子,算是我的师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武林盟主。这两年江湖上总有人拿我同她比,说她是白云观走出来的翘楚,我却是白云观里养出来的耻辱。啧啧啧,这话我听着可实在不怎么高兴呢。” 殷妾仇便又来了兴趣:“所以呢,你要作甚?” “自然是去同她比一比了,看看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陆银湾笑嘻嘻道,“你说,万一她这个‘翘楚’败在了我这个‘耻辱’的手底下,白云观那些人会作何感想?武林正道那些人要作何感想?我只随便想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哈哈哈哈哈哈!” 殷妾仇因为旧事之故,一直极为讨厌正道之人,听见陆银湾如此说,登时也哈哈大笑起来:“到时候那些名门正派说不定都要被你气得口吐白沫,面孔发紫。” 陆银湾道:“他们开这个会就是为了选举抗击圣教的领袖,制定反抗圣教的策略,彼时,我们去闹上一闹,争个第一,岂不有趣。你想想,他们千辛万苦地选出个第一来,却败在我们手下,这不就是狠狠地掴了他们一巴掌?” “中原人常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这次就是要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乱一乱他们的军心!彼时也好回来向秦有风讨些封赏。说起来,我垂涎堂主这个位子,可是很久啦。怎么样,二位可有兴趣与我同去?”陆银湾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 段绮年依旧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模样,殷妾仇却早已经蹦起来:“去去去,这样好玩的事情,不去岂不是亏死了?”一把揽住了段绮年的肩膀:“段兄,咱们一起啊,好久没去江南,正好痛痛快快乐一场去!”- 漱玉前一日里见陆银湾将藏龙山庄的人尽数放了,一时颇有些奇异。她是秦有风的徒弟,比旁人就更添了几分狐疑,不禁暗暗后悔:当时也没问问周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晚间,她正要回房间休息,鸣蝉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同她说陆银湾有事找她。她问鸣蝉可晓得是什么事,鸣蝉笑嘻嘻道:“你猜。” 她去拗鸣蝉的脸:“死丫头长本事啦,还同我卖关子,嗯?” 鸣蝉被她捏的嗷嗷叫,揉着脸笑嘻嘻躲到一旁:“好啦,不瞒你啦,我走的时候听见姐姐说,有礼物要送给你来着。啧,姐姐可真偏心,我想看看她都不让,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漱玉一听,也不禁笑了,径直往陆银湾卧房走去。 推门入内,只看见陆银湾正歪在躺椅上喝茶,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楠木匣子。见她来了,陆银湾坐起来,拍了拍那匣子,笑道:“喏,瞧瞧,给你的礼物。” 漱玉笑着走过去,一面道打开那匣子,一面笑道:“姐姐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带礼物,可真是难得……”话尚未说完,脸色倏然一变。 那匣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 第26章 故人来(七) 漱玉乍一看见周成的人头,被骇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又猛然瞧见周成坐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笑,乌黑的一双眼正定定地瞧着她。 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撞到桌角上也不知道痛,抚着胸口指着眼前人:“你……你……” 她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眼中一道闪过寒芒。半晌,冷冷一笑:“你又耍什么把戏。” 她这一副脸孔,又傲慢又冷静,和平日里那个总缠着陆银湾的跳脱小姑娘好似根本就是两个人。 眼前的“周成”慢条斯理地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笑吟吟道:“如何,我昨天趁着天明前那一会子功夫赶制出来的,毕竟真有一颗脑袋留在这里做模子,还算是能以假乱真吧。像不像你那老相好?” 若是旁人对上陆银湾这样一张笑里藏刀的脸孔,怕是胆子都被吓破了。漱玉倒也不是一般角色,见被她识破了,反倒镇定下来。哼笑一声,不紧不慢从一旁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丈远,都是一般无二地翘着腿,抱着臂,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漱玉道:“你几时发现的?” 陆银湾道:“也就是前不久吧,遣人到你原先落脚的花楼里去打听了一下。当时救你出来时未想太多,现在回过头来问一问,喏,这不就发现了许多可疑之处?” 漱玉冷笑道:“你查我。” “不错。”陆银湾也轻笑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般我开始查一个人的时候,要么是想杀他,要么是想用他。你觉得你是哪种?” 漱玉一怔。 但很快又冷下脸来。 “司辰大人这般大的本事,我哪敢猜你的心思。不错,我的确是秦有风派来监视你的,你待如何处置我?”她忽然轻蔑地嗤笑一声,“陆银湾,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算知道了我是谁,你当真敢杀我吗?” 她这般狂妄,陆银湾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拍起手掌来:“这种境况下还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可见对自己是极自信的。不愧是媚骨天成的乔家女,石榴裙下不知拜倒了多少英雄好汉。的确,我若杀了你,不知会有多少人要来为你报仇哩。就算是秦有风,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漱玉一双杏眼,原本阴冷冷的,此刻突然睁大了:“你怎么晓得我姓乔……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怕是还不少。”陆银湾笑道,将茶盏捧在手里,垂眸吹了吹。 “藏龙庄、雪月门、银羽寨、霹雳堂、奇音谷、小唐门……现在蜀中人尽皆知的只有一个六星盟。殊不知在几年前,六星盟不是六星盟,而是……七星盟。除此六家之外,还有一个绛株岛乔家,在蜀中本也颇负名望,只可惜后来被当做邪-教剿灭了。” 漱玉的脸色忽然一阵苍白,仿似陷入了幻境一般,愣在原地。 “绛株岛是个湖中岛,隐在幽幽山谷之中,风景秀美,生养出来的人物也都个顶个的灵秀。男子风流,女子美艳,只要叫人看上一眼,便会顷刻沦陷。武林人曾戏言,就算是绛株岛乔家的丫鬟小厮也都比外面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精致百倍,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乔家的确出美人,销魂蚀骨的美人……”陆银湾打量着漱玉,不禁翘起嘴角。 “只是世人常说的还有这么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能想到,乔家以美貌风流闻名江湖,最后却也毁在了这美貌之上。几年前,江湖上忽然盛传,绛株岛上藏着一本合欢秘籍,其中记载了一种奇术,只凭双修之术就可以使武功内力大为精进,甚至容貌也会越来越美。” 要知道,寻常人勤学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修出高深的内力,容貌美丑更是天生父母养,无法改变的。现在忽然传出有这么一种方法,只消做些颠鸾倒凤的快活事就能功力大进、容貌变美,如何能不令人眼红心痒?” “若是放在别家,这话也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谁也不会信的。可偏偏就撞上了乔家。乔家一向以美人频出闻名江湖,乔家大当家又的确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玄妙武功……一时间,这子虚乌有的事好像也真变得有理有据了。江湖上诸多恶徒闻风而来,接连涌向绛株岛,搅得绛株岛日夜不宁。” “只是这些,倒也罢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据说是江湖上一个颇有名气的神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绛株岛,没能偷到秘籍,却意外发现了岛上藏匿着几百具年轻的男尸女尸。” “这一消息传入江湖,登时引起轩然大波,江湖人都说那双修之术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邪术,霸道非常。乔家人暗地里常抓年轻貌美的男女,以供采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这才有了让人羡艳的美貌和功夫。” “绛株岛被打成邪-教,遭江湖群雄群起攻之,不到半月便满门覆灭。它原本也是蜀中七星盟之一,是以,这一战也被时人称作‘诛星之战’。这一场大战中,乔大当家被乱刀砍死,乔夫人自刎殉情。他们膝下并无子嗣,却养着亡弟留下的一双儿女。那对兄妹在灭门之祸后便杳无音信……” “够了,不要再说了!”漱玉忽然叫道,恶狠狠地盯着陆银湾,“这些事江湖人尽皆知,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事是摆在明面上的,的确人尽皆知,可暗地里发生的一些事,知晓的人就不多了。世人善妒,便总是自欺欺人,觉得面貌风流的男子必定不忠,身姿妖媚的女子必定不贞,其实大错特错。乔家满门……俱是极正直、极仗义的侠义之辈。乔家覆灭其实是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造谣污蔑,利用了江湖中一些人的歹念与贪念,将绛株岛推向了死地!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漱玉忽然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住陆银湾。许久许久,一双杏眼里终于还是有了泪意,配上绝色的姿容,倔强的神情,一见之下便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咬牙道:“小唐门门主唐不初觊觎我伯母,得不到她便心生怨恨,设计害了我乔家满门老小。我伯伯被害的死于乱刀之下,他欲强占我伯母,却不料我伯母拔剑自刎,随伯父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早晚要他血债血偿的!” 这真相,漱玉压在心底数年,从未宣之于口。平日里她不以乔家女的身份生活,自然不会向旁人提及。今日尽数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意。 陆银湾也有些失神,呆呆地抬起手来替她拭泪,声音中亦有些苦涩,低声自言自语:“你果然……果然是他们的女儿……” 漱玉没听见她的低语,一扬手将她的手打到一旁:“既然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不妨说说,你此举何意?” 陆银湾回过神:“我想与你合作。” “合作?”乔漱玉冷冷一笑,嘲讽道,“陆银湾,我不是你,我对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失望至极,恨之入骨,我可不会跟着你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本就心思玲珑,要不然怎能在天罗中生存下来,又被秦有风遣来监视陆银湾?以往未发现什么异常也就罢了,此刻知晓陆银湾杀了周成,篡改了秦有风的密信,还做了周成的人-皮-面具,哪里还猜不到她的立场和意图? “你救了蜀中这许多人的性命,啧,当真是个顶顶的大好人。现在还想拉我入伙么?” 陆银湾被她一顿奚落,却也并不恼:“既然说了是合作,自然是有来有往。你不在意武林中人是死是活,可总该听听我能给你的好处。” “哦,说说看。”漱玉哼道。 陆银湾笑道:“你要报仇,如何报法?” 漱玉道:“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陆银湾道:“凭借你的美色么?倒也不是说不可以。乔家女子个个美若天仙,媚骨天成,你在天罗这些年,应该已经收罗了不少像周成这样的人了吧?叫他们喜欢你、爱上你,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确是好手段。可是要论报仇,终究还是慢了些,弱了些。你还要放任那禽兽在这世上活多久呢?” “依你说该如何?” 陆银湾旧话重提:“与我合作呀。你帮我对付秦有风,我帮你抓唐不初。抓到了他,要杀要剐,火煎油烹,全凭你处置。” 漱玉哼笑一声:“不论怎么说,他现在可都还是‘正道之人’,在武林中声望还颇高哩。你帮我杀他,只怕武林正道再也容不下你。” 陆银湾笑道:“本来就容不下,倒也不差这一件事。” 漱玉盯着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半晌,哼笑一声:“这桩买卖于我倒也不算吃亏。只是你该知道的,我武艺平平,帮不了你许多。你图什么?” 陆银湾嘻嘻一笑:“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要你去刺杀秦有风吧?不至于,实在不至于……你其实不必付出什么,只要将你漂亮的脸蛋和这一身勾魂摄魄的本事借我用用便罢了。” “你大约不知,舞刀弄枪实是我这种笨人才会用的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的上策。叫人死心塌地地喜欢、爱慕,心甘情愿奉上一切,那才是这世上最难学的功夫呢。”- 陆银湾行事向来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她说要去江南,当夜便开始准备。她手下的人马清点下来有两千之众,她手一挥,叫他们向西行,先到殷妾仇的地盘上候着。她自己却只带漱玉鸣蝉和零零星星十几个手下,备了两辆马车。 她叫那十余人扮成马夫、随从,自己则脱了劲装,换了珠翠长裙、戴上石榴簪花,装成富户人家温婉的小女儿。殷妾仇笑她,她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一路暗下江南,低调着些好。若是武林大会还没开始,便叫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那还有什么意趣?” 众人都在忙碌准备,好不辛苦,陆银湾却当了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闲逛。逛到马厩边上,便瞧见一人身着碧蓝色锦缎广袖长袍,腰束黑鲨皮腰封,足蹬黑靴,腰悬银剑,骑在高大的青骢马上,当真便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沈放在牢笼里困居数日,今日难得出来透口气,手挽缰绳,口中低喝一声“驾、驾”。青骢马在他手下很是温驯,沿着马场一圈又一圈风驰电掣地跑。 陆银湾唇角一翘,足尖一点,便如一只青色蝴蝶,稳稳地落到沈放身前。她却装出一副没坐稳的模样,向后一仰:“啊呀……” “哎!”沈放微讶,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拉住,她却借力撞过去,扑到他怀里,在他嘴上啵的亲了一口。 奸计得逞,揩了油水,她抬起头洋洋得意地朝他笑。正要开口再占些口头便宜的,却不料他沉默了这片刻后,忽然一低头……竟吻了回来。 第27章 故人来(八) 沈放的吻,自然如他的人,是极克制极克制的。陆银湾只感觉眼前一花,唇上蜻蜓点水的一碰,这吻便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就看见沈放已经扭过头,转向了前方。他一勒缰绳,青骢马轻快地跑起来。 那神情当真一本正经,好似只要他不认,刚刚他就什么也没做过似的。 陆银湾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地盯了他一会子:“师父,你这样不对。” 沈放脸上无甚表情,闻言却不禁薄唇一抿,有些僵硬道:“……哪里不对了。” 陆银湾理直气壮道:“以往都是我缠着你、欺负你的,你现在这么主动地让我揩油水,就好像原本呆头呆脑的小媳妇突然晓得勾引人了,叫我好不适应。” “……” 沈放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不与她说话。陆银湾坐在他身前,从下巴往上看。只见他面上八风不动的,耳根却早已红了。 她忍不住偷笑:就这副纯情样子,动不动脸红耳热的,还想反过来撩拨她呢! 半晌,沈放轻咳一声,讪讪道:“银湾,那件事……你现在考虑好了吗?” “什么嘛。”陆银湾撇撇嘴,笑嘻嘻道,“我还当师父转了性,主动起来了,原来还是为了色.诱我啊。”- 从陆银湾十三四岁情窦初开时喜欢上沈放,从来都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沈放便如一根清心寡欲的木头,哪里是个会主动的人了? 所以,沈放昨天晚上提出要同她在一起时,陆银湾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自己两天两宿没睡,竟出现了幻觉了。 她掐了掐自己,又掐了掐自己,愣愣地问他:“师父,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放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还要坚决:“银湾,我们在一起,好么?” 彼时陆银湾才哭了一阵,心绪还不够冷静,闻言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来。她睁着核桃似的眼,呆呆地问他:“师父……你这是要与我做夫妻么?” 沈放一顿,低声道:“不是做夫妻,是在、在一起……反正我们两个能在一处,这不才是最重要的么。只要你喜欢,我继续照顾你,伺候你,做你的……都、都全凭你高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总之,总之……”他也有些结结巴巴,好似不知该怎么说才是。 陆银湾高兴地忘乎所以,哪里分辨得出他话中那些细枝末节?只当他脸皮薄,还是有些放不开。她笑道:“我的好师父,这不是夫妻是什么?我们相互喜欢,再也不分开,这就是夫妻呀!” 沈放听她声音这般高兴,抿了抿唇,未置予否。 “师父,你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叫只要我喜欢,你就继续照顾我、伺候我?大傻瓜,谁要你伺候我了!那天当着裴姐姐和几个师叔、师叔公的面,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那是想要气气他们呀……你是我师父,我想你做我丈夫,又怎么会真的将你看做男宠?” “从前是我胡闹了,师父你别恼我。我不要你照顾我,伺候我的……你什么都看不见,理应由我来照顾你,伺候你呀!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放听她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一番痴话,也不禁怔住了,不自觉地将她抱进怀里。陆银湾跨坐到他腿上,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师父,你以前不是说……师徒之间不可以吗?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徒弟了?” 沈放摇摇头:“早就不在意了。” “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师父你会每天都抱我吗?” “嗯。”沈放说着便又将她搂紧了些,“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抱。” “亲我也可以了?” “可以。” “我是说你主动亲我呀。” “我知道。” 陆银湾瞧着他,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凑到他耳畔,贼兮兮道:“那做.爱呢,做.爱也行吗?” 沈放心头重重一跳,脸上一阵发烧,耳根也热起来。半晌,点了点头,柔声道:“行的。凡你喜欢,做什么都行。” 陆银湾高兴地嗷一嗓子叫出来,要不是不想松开沈放,几乎就要蹦起来。 见她高兴成这副模样,沈放也忍不住笑了。任她搂住自己不放手,在他腿上左扭右扭,一个劲儿地嚷嚷着:“我同师父做了夫妻啦!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呀!” 待她终于过了那个兴奋劲儿,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放才又开了口。声音很轻,似是试探一般:“银湾,那你退出圣教,我们去隐居……好不好?” “……” 陆银湾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道:“师父,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银湾……” “你刚刚都是哄我的吧,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叫我离开圣教,是不是?”她的语气很是冷静。 沈放忽然将她抓起来,竟颇使了几分力气,他钳住她的双臂,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激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银湾,我是真心的。我们退隐江湖,难道不好么?” “我们找一片苍郁的山林,山林里会有参天的大树,会有大簇大簇的野花,会有清溪小桥,会有麻雀松鼠。我们搭两间小房子,围一个小院落出来,院子后面栽满绿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到了春天,我们还可以去山野里放风筝……” “你喜欢清净,我们就骑着小叁去山里,打猎、钓鱼、摘野果子;你嫌山中孤寂,我们就去山下的市集里逛,买满怀的新奇小玩意抱回家。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仍能照顾你!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篁院里一样,不好么……” 陆银湾心里门清,沈放同她说这些不过还是为了哄她离开圣教,但却不可自制地有些动容。 那一句“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簧院里一样”对她太致命了。 从前在少华山的日子那么快活,就像一场被日光、微风、绿荫编织起来的酣梦。她若能沉睡其中,那是无论如何不愿再醒来的。 她还记得,她刚到少华山的时候,饿得瘦骨伶仃。七八岁的女童就如皮包骨头一般,看着还没五六岁的孩子强健。沈放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苦思许久,终于决定在院子里搭个鸡笼,养些鸡。 他本是长安城金玉沈家的少爷,自拜入白云观学剑之后,便跟白云观的道众同吃同住,食宿清苦。可少爷无论如何还是少爷。平日里双手拿惯了纸笔、刀剑,哪里会养鸡? 陆银湾亲眼见他一脸严肃地拎着一只花翎褐翅的老母鸡,与它相互凝视了许久,神色颇为疑惑:“蛋呢?为何没有蛋呢?”她跳起来摘掉他头上沾着的一根鸡毛:“师父呀,你买回来的鸡苗儿全是母的,哪儿来的蛋啊?” 沈放恍然大悟。 后来,陆银湾习惯了每天的早饭里会有一颗圆滚滚、热乎乎的红壳鸡蛋;习惯了院子里每日不知疲倦咯咯叫唤的老母鸡;习惯了每年春天收到一个歪歪扭扭配色惊人的纸糊风筝;也习惯了自家这个有时威风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呆得过头的师父。 若真能如师父所说,找一处远离江湖的世外桃源,闲云野鹤地度过余生,纵使淡饭黄齑,不也是人生头一等的快事?遑论他还答应一生作陪…… 唉,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沈放同她说这话,她恐怕连想也不用想就要答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圣教东入南侵势如破竹,她怎能说丢开手就丢开手? 她咬着红红的嘴唇,心中柔肠百结,纠缠万分。颇有些懊丧,就又在沈放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哼唧唧地抱怨: “师父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师父。平日里不解风情,这会子怎么又这般聪明……你定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克星罢,要不怎恁会给我出难题?” “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罢。” 第28章 故人来(九) 青骢马在马场上小跑着,陆银湾靠在沈放怀里,眯着眼睛看天边金乌渐落。她忽然开口:“师父,你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沈放奇道:“怎么这么问?” 陆银湾轻哼一声:“世人大多势利,你风光时,他便称赞攀附、趋之若鹜;你落魄时,他便冷眼相待,甚至落井下石。” “你本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十九岁便成了名动天下的九关剑主,何等风光。一朝双目失明,武功全失,正是由盛转衰的典型,这其中辛酸滋味更是应该尝了个遍才对,如何不苦?偏你不是个能冷眼看人间的,遇事总要管一管,唉,又如何能不累?” 沈放听罢,只淡淡道:“其实还好。” 陆银湾叹道:“师父,你瞒我作甚?一个月前,圣教攻入巴蜀,搅起一片血雨腥风。你一个人跑到蜀地去,奔走呼告,要各门各派团结起来共同御敌,可有人理你?” “霹雳堂、小唐门、金刚门……这些门派哪个不曾受过你的恩惠,可是你去求他们救救周边的小门派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等上几天都见不到掌门。他们害怕圣教,只顾着自保罢了,哪个敢接待你。” 沈放微有些惊讶:“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师父,我虽不在你身边,却时时惦记着你啊。你的事,桩桩件件,哪有我不清楚的?哼,这群庸碌之辈,你若是武功还在,用得着受他们的气么?只消一个人一把剑,什么事摆不平?” “我被赶出白云观时,你问我悔不悔。师父,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悔不悔?” 沈放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学剑就是为了救人。当年的事,情势所逼,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一点也不悔?” “不悔。” “师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了。”陆银湾笑叹道,“你肯为了你的道放下你的剑,而我的道……却决不允许我放下我的刀。” “师父,你不后悔是好事,不后悔便不会痛苦。我只担心将来你有一天后悔了,便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沈放细细咂摸她话中深意:“银湾,你这是……不愿意与我归隐么?” 正在这时,有下属从远处小跑着来报告:“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陆银湾点了点头,“你叫他们再稍等一会儿,我们片刻就来。” “是。” 等那人走远了,陆银湾才又开口:“师父,你莫急,我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了……我可以答应你。” 沈放闻言,精神一振,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她又补充道,“只是是有条件的,我有三件事……” 沈放立刻道:“我都依你。” “噗,师父你也忒猴急,还没听我要说什么呢。”陆银湾笑道。 “第一,我不能立刻退出江湖。哎,师父你别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圣教的司辰,知晓圣教许多秘密,哪里有这么容易抽身?”她压低了声音,“若是处理不当,我们不仅走不了,说不定还要丢了性命的!这样,你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一到,我就跟你走,如何?” 三个月,若是顺利,她与圣教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若是不顺利……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多一分,彼时,恐怕也不能再让师父身处局中了。 这三个月,只当是老天成全她的一点私心。就算最后她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了。 她怕沈放不答应,立刻又补充道:“我可以保证,这三个月绝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非自保,也绝不伤人、杀人。” 沈放沉思须臾,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件事么……我想师父以后多笑一笑呀。”陆银湾噘起了嘴,“虽然徒弟我是不成器了一点,但也不要一见我就一副苦大仇深模样啊。” 陆银湾一向古灵精怪,沈放还当她要提出什么古怪刁钻的条件呢,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我何时见你苦大仇深了。” “每时每刻。”陆银湾气哼哼道。 “以后我就是你妻子了,你不能老是摆师父架子,也不能总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每天见我要开开心心的,亲亲抱抱一天也不可少,休得糊弄我!” 沈放无奈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敢糊弄你。” 她见将沈放哄得笑出来,也不禁觉得高兴。但是心中闪过第三件事,扬起的嘴角又垂下来。 “师父,第三件事,是极要紧的,你一定要记好——你既答应了与我在一起,就绝对绝对,不能再负我了。” “五年前,你已放弃过我一次。不论当时你对我有情还是无意,那都太痛了……我挨得过第一次,恐怕受不住第二次。”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嘴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止于唇齿。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不会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人怎么还不来?我们在这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那谈情说爱?”殷妾仇听完小喽啰的汇报,气得直跺脚,“她再不来,我们可就先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急踏的声响,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有一匹毛色雪亮的白马飞驰而来,直直朝他撞来。 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剑横执,刹那间到他身前,得亏殷妾仇眼疾手快,腾身向旁一滚,否则定要被她一剑斩首了。 饶是如此,也扑的一身泥灰,脸颊上险险添了一道血痕。 殷妾仇气得大叫,翻身上马便要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叫道:“阿仇,别追了!”他回头一看,陆银湾并沈放两人一骑,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了。 “不必追了,那是裴雪青。”陆银湾冷冷道,“她是来救杨白桑的,大约想着顺便杀一两个圣教头目。一击不中,不会再来了。” 殷妾仇又望去,果然见裴雪青背后还坐了一人,正是杨白桑。他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陆银湾无所谓地道:“反正那个杨白桑我也玩够了,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走咱们的,不必理会。”- 且说杨白桑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泥巴,忽然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裴雪青一把揪住后领,摔上马背,险些一下摔断了气。在马背上颠簸了十几里路,看出她一路南行,便猜到她是要去江浙,找雪月门的父兄去。 两日前,陆银湾特地将他叫去叮嘱过一番:“裴雪青救了你,现下只有两处去处。一是西行去峨眉救援她师门;二就是南下,去找溃逃至江南的雪月门,与她父兄汇合。” “你藏着我给你的信。若她西行,定然经过灌县,小唐门就在那处。你到那里时,想办法找到小唐门里一个叫宋枕石的人,他很好认——桃花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左手手腕上有伤疤,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你把信交给他,他自然会去给峨眉和崆峒送信。” “若是裴雪青带着你南下了,定然会去江浙。途径翠屏山明月湖的时候,你找到镇上一个陈记酒家,买三坛子黄酒,送给明月湖上唯一一个撑茅草船的老叟。不必和他说什么,只消把我的信压在那三几坛子黄酒底下,放他船上便是。” “你要记得,普天之下,信只能交到这两个人手里,其余的人,一个也信不得。明白么?” 果然如陆银湾所料,裴雪青救了他之后,不敢稍待一刻。她的马是匹难得的良驹,又兼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到了明月湖一带。 江南水乡,温柔多情,还未被圣教战火殃及。又兼武林大会在即,路上走的、茶馆里坐的、湖上泛舟赏景采莲蓬的,多的是意气风发、负刀带剑的江湖子弟。 杨白桑与裴雪青相处,仍旧装成一副痴傻模样。裴雪青带他到一家客栈里住下,将他反锁在屋里,自己去寻雪月门众人落脚之处。她前脚走,杨白桑后脚就溜了出去。 他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陆银湾所说的陈记酒家。进屋去,只见屋内满座皆是赌徒浪客,或大呼小叫地掷骰子、甩筛盅,或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人声鼎沸。 杨白桑问老板打了三坛子绍兴黄酒,在柜台边等着,左右张望,忽然在一众乌合之众当中,瞧见一个腰悬青箫,臂挽拂尘的青衣道姑,笑眯眯地坐在柜台前喝米酒。 那道姑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如瀑,尽数挽在一侧。未施粉黛,宽大的道袍却更衬的身段挺秀,容色温婉。 她喝了酒,脸上也显出红晕来,拿道袍擦了擦嘴角,将拂尘斜插到后领里,朝店家道:“老板,结账哩。”江南口音,吴侬软语,直听到人心坎里去。 几个赌徒看见这么个美人,心痒难耐,嘻嘻哈哈地朝她吹口哨,抛飞眼。那道姑也不恼,拎着两坛子米酒,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也如江南的春风一般和煦温柔。 杨白桑心里想,不愧是江南之地,鱼米之乡。这般锦绣的山水,养出来的人儿都一般模样的淡雅温柔。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忆起自己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拎着酒坛子便走出客栈,将身后那一群酒客狂徒的狂言浪语、嬉笑怒骂抛在脑后。 “什么?你不认得她?你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混迹江湖,这回马脚露大了吧!” “连她都不晓得,你还去参加个屁的武林大会!正所谓,少华三清谁为首——” “一宵冷雨葬名花!” 第29章 江南好(一)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江南秋意软,草木摧折晚。 正是江南秋日光景,天气凉爽,微风飒飒,雾云山的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人迹稀少的古道之上缓缓驶出几辆雕梁画栋的马车来。十几个扮相干练的练家子骑着高头大马,随着马车行进。 雾云山的山路少有人走,山脚下却还有几分人烟。一个干净敞亮的食肆卧在大路边,食客往来,络绎不绝。 食肆有三五间小屋,一个开阔的院子,露天摆了十几张桌子,老板围着围裙,拖来一条条凳摆在正中,晒着微暖的日光,吹着凉风,睡得呼噜连天。老板娘穿梭在饭桌间,笑脸迎客。 近日里似是绍兴城中有什么盛会,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小小食肆里多了许多江湖人,口里说的、心里念的皆是江湖事。 有的说起此次武林大会,与会的人当中多得是武林名宿;有人却说起那已打下巴蜀,却迟迟未南下的圣教来。 “圣教几次三番侵入中原,上一次便是自巴蜀东入,自陕甘一带南侵时遭遇了挫折。这一次重整旗鼓,怕是不敢轻举妄动,誓要一击中的呐。”有人道。 “唉,不知圣教偃旗息鼓的这十几年做了什么,明明上一次入侵中原也没见这般势如破竹。这次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菩提宝典,竟这般强横起来?” “大约是添了许多得力的走狗吧。哈,大理寸土之地,能有什么能人?圣教中得势的,许多都是中原的叛徒——吃了中原的米,饮了中原的水,学了中原的功夫,最后却倒戈相向。他们那个什么先锋官,唤作向月白狐陆银湾的,不就是认贼作父的典型?说来就叫人生气,她爹还是玉面探花陆玉书陆大侠呢,呵——呸!真是有辱门楣!” “除她之外,不是还有一个外号半面金刚的殷妾仇么,那也是中原人,帮着外人打自家人哩。果然是勾栏里爬出来的腌臜东西,下九流的货色!” 说起这些猎奇的东西,就有人止不住好奇心,探问那半面金刚的身世。便有隐隐听过一些传闻的人自告奋勇出来解说。 “说起这个半面金刚殷妾仇,江湖传言他本不叫殷妾仇,而姓陈,是蜀中六星盟之一——奇音谷的二少谷主。年少而有奇力,能徒手劈山裂碑,曾深得巨阙门重刀大侠濮千斤赏识,想收他为传人,将一身重刀绝技传授给他。只可惜啊,拜师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这大好前程叫他自己活活给作没了。” “娼妓之子到底是娼妓之子,就算生在高门大户,也改不了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据说他很久以前就对大哥的爱妾,自己的小嫂子动了淫念,欺那妇人无依无靠、性情柔弱,对她强取豪夺,多次奸.淫,还威逼恐吓不许她说出去。那妇人不堪其辱,几度想要自尽,却屡屡被他发现,便是连想死都死不了,好不凄惨。” “只是小嫂子也罢了,后来他见到自己父亲新纳了妾室貌美,就又打上了自己小娘的主意。却没想到他父亲那妾室虽然柔弱,却是刚烈,被奸污后触柱自尽,才终于将他的禽兽行径公之于众。” “丑事败露,奇音谷谷主大怒,打断了他一条腿,拿火钳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并半张脸。他母亲本是个青楼卖艺女,在奇音谷也是妾室,拼命护着他,也被火钳烫伤。母子二人当日便被赶出了家门。” 那人说到这里,大约嗓子干渴,拎起一旁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壶。旁人趁这个空当便开始议论起来。有人大骂殷妾仇是禽兽畜生、猪狗不如,有人大赞奇音谷主做得好,当年怎么没能一下烧死这个杂种,竟留他到了现在,给中原平添了这么多祸患。 讲故事的人喝完了水,歇了一歇,再度开口:“若传言止步于此,倒也只算得一桩奇谈。后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叫人胆寒的。” “据说这殷妾仇的母亲被烫伤后,重伤难愈,险些一命呜呼。就在那时,圣教南堂堂主命教中两位神医给他母亲治了伤,他自此便投靠了圣教。他自己更名易姓,随了自己母亲姓,带人攻打奇音谷,竟将自己的父兄生擒活捉,而后……”那人想起传闻,似乎也有点不寒而栗,竟然未敢直接说下去。 “然后什么?”旁边人一叠声地催。 他只好讪讪往下说:“据说,他将自己亲爹给阉了……” 举座皆惊,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许久,才有人道:“……果真是大逆不道,怪不得常听人叫他畜生。” “奇音谷主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便死了。殷妾仇他大哥侥幸被濮千斤濮大侠给救了出来。他大哥的妾室——也就是当年被殷妾仇几番□□的那妇人——却没能逃出魔爪,被殷妾仇掳回了自己老巢。当年,这女子在指认他的时候,提供了许多供词,以殷妾仇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不会轻易饶过她。只是到底是怎么个饶不过法儿……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他为何叫半面金刚,一是因为他天生神力,力大如金刚,二则是因为他半边脸都被烫烂了,只能躲在半片面具之下。我不曾见过他,但听见过他的人说,这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赤红头发,青面獠牙。半边脸毁了容之后,日日带着青黑色的面具,脾气暴躁无常,日日杀人泄愤。总而言之……禽兽无疑。” 那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冷不防一柄汤勺自后面敲到他脑袋上。回过头,只看见一个眯缝眼的老头冷着脸,正是刚刚睡醒的食肆老板。他一指渐落的日头:“饭钱还没付,付完赶紧走。小店不留客。” 江湖人容易招惹事端,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这家小店的规矩就是不留江湖人。是以太阳一落山,老板就开始下逐客令了。 食肆内的江湖人闻言不禁意兴阑珊,收拾了东西,稀稀拉拉地走出门去,没片刻功夫就走的一人不剩。原本热热闹闹的食肆很快冷清下来。 天边暮云翻卷,浓沉昏暗,秋风迅疾起来,一时间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瞧着便要落雨了。 正在这时,有辘辘的车轮声响起,从深深暮色中不紧不慢走出一路人马来。十几匹骏马,三辆马车,车马中有两骑离队而出,马上一红一黑两人,先往这边奔赴而来。 老板拖来门闩,正要关门落闩,忽然木门被一股大力抵住,一个红衣的少年人探头进来。 这少年长得英挺中几分秀美,但因着一张娃娃脸,瞧着颇有几分孩子气。唇红齿白,戴了小半张白银面具,只露出了一只眼睛,黑黝黝的。行事作风也孩子气的很,咋咋呼呼地:“喂,大叔,你们这儿有没有地方住啊?” 老板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一把摁了回去:“小店晚间不留客。” 殷妾仇被他一摁,摁得龇牙咧嘴的,却不死心,探进脑袋来:“大叔,我们给钱呐!这天就要下雨了,我们一行十几二十个人呢,到哪去找地方住?一人十两雪花白银,留我们住了吧!有马棚也行,让我们的马儿歇一歇。” “小店不留客。”老板无动于衷,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摁了出来。 门外响起殷妾仇幽怨地长叹:“段兄,他不让住啊!” 殷妾仇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我们长得不太像正经人?” 段绮年:“……”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没搭理他。殷妾仇一点头:“罢了,找个看起来像正经人的过来。” 几辆马车这时也驶到了门口,殷妾仇跑回去,一掀车帘:“沈放,你快出来!” “……” 沈放端坐在车中,闻言依旧闭目养神,八风不动。 殷妾仇道:“喂,沈放!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得饿着肚子露宿荒野了。我们饿死了事小,把陆银湾饿死了怎么办?” 沈放:“……” 沈放轻哼一声,提着袍摆钻出车来,摸过去。殷妾仇大喜过望,搓着手屁颠屁颠跟上去。 沈放敲开了门,殷妾仇见门前依旧是那个老头子,只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凶巴巴地瞧着他们。 沈放一身白衣,清湛如雪,衣冠整洁。起手向那老头一揖:“老先生……” “砰”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沈放:“……” 殷妾仇:“……” 殷妾仇哇哇大叫,推开沈放连忙去堵门:“大叔!别这么无情啊!”将门板推得吱吱作响。 就在这时,车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皎月似的白净小脸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影儿来,声音清脆,颇为动听:“老人家,行行好,让我们住一晚吧。” “我们正经人家,要去绍兴拜会亲戚哩。这是我丈夫,那两个是我兄弟。” 说到此处,她禁不住咳了两声,“唔……小女子有孕在身,秋夜风寒,不能露宿荒野,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叫我们到茅棚下面避一避雨就行。” 那老头狐疑地看了她两眼,陆银湾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神色凄婉,泫然欲泣。 半晌,那老头无可奈何地拉开大门:“进来吧。” 殷妾仇瞪着眼睛,好半天才扭过脖子。回头看见陆银湾冲他邪笑,口中做着口型:“看见没,老子天下第一,手到擒来。” 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一脸一言难尽:“……他娘的,就你最离谱。” 食肆大门一般都大,几辆马车都被拉了进来,拉到茅棚里去。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水顺着茅檐淌下来,化成了雨幕。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馄饨,盛好了给众人送来。一大伙人哈着气吃下,顿时觉得五内熨帖,心满意足。 那大娘发觉沈放眼神涣散,不觉轻呼一声:“诶呦,小公子,你的眼睛……”沈放摆手道:“早些年盲了。盲了许多年,不碍事的。”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坏了,当真苦命。”端过一碗馄饨塞到沈放手里,推他到车里:“快,快给你媳妇端去。你媳妇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你要好好待她哩!” 沈放闻言脸蓦地一红,讪讪应了。那大娘又笑问:“啧,媳妇长得好漂亮。躲在车里也不出来,想来已经显怀了吧。几个月啦?” 沈放手重重一抖,汤水险些洒出来:“这、这……”竭力镇定道:“四、四个月了吧……” 那大娘闻他语气,忽然变了脸色,嗔道:“你是做丈夫的,怎么连媳妇几个月了都不知道。瞧你长得倒是一副俊秀斯文模样,怎的这般不负责任?不要学那些薄情负心的浪荡子,这样漂亮的媳妇哪里去找……”絮絮叨叨将沈放狠狠训了一顿。沈放半点不敢辩驳,只得连连点头赔罪。 好不容易才被放过,沈放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汗,手忙脚乱钻进车里。一进来,就被一人从身后扯住,耳畔响起清脆又揶揄的笑。 “师父,四个月了呀……” 第30章 江南好(二) “哎呦。”陆银湾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放一个翻腕给擒住,丢到软垫上去。沈放的手法精妙,她的屁股一点没摔痛,脸上却吃痛起来。 沈放一手稳稳端着馄饨,一手捏住她的脸颊,佯作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呢,嗯?”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有如清风徐来,听不出责怪之意。陆银湾料想他也是不会恼的,咯咯笑起来:“怎么不好意思,我要是不会说谎,咱们今晚就要睡在山里淋雨了。我是坏人,就是要骗那些又呆又心软的好人呀。” 她这话语意双关,但料想沈放是听不出来的。果然,沈放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她起来,柔声道:“好了,来吃点东西吧。” 陆银湾把手往背后一背,一扭头:“我刚才叫你摔得好痛,手也好痛。师父你喂我。” 沈放怔道:“可我看不见呀。” “你只将馄饨舀起来,我自己吃就是了。” “这样岂不是更麻烦,还不如你自己吃方便些。” 陆银湾毫不讲理:“师父,你早些天还说能照顾我呢,现在就忘了。我不管,你不喂我吃,我就吃了你,哼。” 沈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依言喂她。 想也知道陆银湾不会是个老实的,一会咬住勺子不松口,一会子趁他不注意在他手背上舔一下,撩拨完就跑。一碗馄饨吃的都快冷了还没吃完。偏偏陆银湾在这个时候还要挑衅他:“你就算喂我吃了,我待会也要吃了你的,要把你按住狠狠地欺负!” 唔,听听这话,如何忍得? 沈放只将空碗往旁一扔,回过头来就将陆银湾擒住,压在身下。将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捉住,往头顶一按:“好哇,今日叫你瞧瞧,到底是谁欺负谁。”一只手捉她腕子,往另一只手哈了口气,直往她颈间腋下挠去。 陆银湾见他要使出这招,大惊失色,立时便反抗起来,扭得一条毛毛虫也似,叫起来:“师父,你耍赖!你专挑人弱点下手,有失君子之风!”她抬起腿来要挣扎,转眼就被沈放用腿压得死死的。 沈放一只手四处乱挠,陆银湾眼角都笑出眼泪了,扭来扭去地躲,讨起饶来:“师父呜,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沈放翘起唇角:“哦?再不敢甚么了?” 陆银湾立刻道:“再不敢对师父不敬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要不敬也只能在心里偷偷不敬,或者暗施偷袭,绝不能光明正大地挑衅师父了!” 沈放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手摸上她脸颊,又摸上额头,假意狠狠地弹了她一指:“知道便好,下不为例。” 这一指弹得便跟挠痒痒也似,哪有半点痛,更是绝不足以叫陆银湾长记性的。她摸摸额头,笑嘻嘻道:“师父,好痛哦。” 马车里很是宽敞,沈放摸索着靠坐到窗边,一手搭在膝上,闻言不自觉笑了一下,不去理她。 陆银湾打了个滚儿,翻到沈放身边去,拿他的腿当靠垫,舒舒服服躺下,又大声道:“必须得师父亲一下才能不痛。” 沈放还是不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朝她一招手:“过来。” 陆银湾便乐颠颠地蹭了过去,扑到他怀里,仰着头瞧他,抓着他的手指点到自己额头上:“这呢,这呢。就是这里痛呢。” 沈放唇角带笑,垂着眸子缓缓抚了抚她的额发,顿了顿,轻轻撩开,倾身在她眉心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奸计得逞,脸色也红润起来,高兴道:“师父的吻就是灵丹妙药呀,随便亲一亲我就一点不痛啦。师父每天亲一亲,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了?” 沈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将背对着自己她揽过。她便懒懒地靠在他胸前,指尖一挑,将车窗帘子拉开一条缝。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老板娘正热心地招待队伍里的十几个人吃馄饨,老板仍旧一副棺材脸,一声不吭拿了件薄棉衣出来与老板娘披上。 屋檐下还坐了一个瘪了嘴的老太太,搂着重孙,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看着一棚子的人来来往往,费劲地嗑着瓜子。 潮湿的秋意丝丝缕缕飘进来,可陆银湾紧紧贴着沈放的胸膛,躲在他宽大的袖子下面,一点也不觉得冷。 “师父,你看,这一家人开个小店,日子过得多快活。你说,我们日后也能找一处这样的地方,过上这样的日子么?” “能的。”沈放将她揽得紧了些,“一定能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这些时日,他们一行人时走时停,慢慢悠悠晃来了江南。兴许是重逢的久了,又兴许是一路上没人提起圣教与中原之间那些糟心事,沈放与陆银湾之间再不似刚重逢时那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也不似刚离开藏龙山庄时那般各怀心思、虚与委蛇。 沈放大约是默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像此前那样拘束抗拒,有时陆银湾挑逗撩拨他,他还能出其不意地回她一些惊喜。 一路行来,一个扮作书生公子,一个扮作富家小姐,倒好像真成了天造地设、浓情蜜意的一对儿。 其实只凭现在的沈放,哪里是陆银湾的对手呢?若真要动起手来,便是十个沈放也得叫她压得死死的。 只是一来沈放失却的只是内力,武功招式却半点不曾忘,陆银湾的武功大多是他传授,尤其是擒拿,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若单论拳脚功夫,陆银湾的火候还远不及他。 二来陆银湾心里清楚的很,后不后悔是一码事,痛不痛苦又是另一码事。内力全失沦为废人于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而言,都不亚于灭顶之灾,更何况是几乎登临绝顶的沈放?终其一生,他大约都…… 她不想见他黯然神伤,总是有意哄他开心,所以在他面前也从不用内力。两人路上打闹时,她常常被他压制,但见他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洋洋得意,她就觉得无比高兴。 两人的相处渐渐变得活泼而让人愉悦起来,竟好似当真回到了她十四五岁,还没被逐下少华山的时候。 那时沈放也常常仗着自己功夫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欺压她。等将她欺负得狠了,一跺脚跑开,他又会傻乎乎地去采野花哄她,指天誓日:“你别气,这几招我明日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只是陆银湾却将沈放看的忒呆了些。他虽然有时有些木讷,但又不是真的傻,陆银湾如此这般皆是为了赚他开心些,他又怎会看不出?- “师父,你说我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呀?”陆银湾倚在他身前,忽然发问。 沈放听她叫着师父,却问起孩子的事情来,实在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脑袋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我、我……” “都四个月了,师父你还不快点决定!”陆银湾奸笑着催促。 沈放知道她在逗他,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气结道:“是啊,都四个月了,你怎的还这般上蹿下跳不老实?”又去捉她四处乱探的手,“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陆银湾咯咯地笑:“师父,那你看我像荡-妇不像?” 这可把沈放唬了一跳,用力抓住她,严厉斥道:“谁教你这般说自己的?” 30-40 第31章 第31章江南好(三) 陆银湾见沈放这般反应,心中一甜,面上却故意无所谓地道:“旁人都这么说,我自己也是这般觉得的,难道不是吗?” “我是个坏女人呀,心肠又狠,又会骗人,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明明知道自己师父有未婚妻了,还要去勾引他,破坏别人的婚姻。不知检点,不知矜持,不知三从四德,还常常四处招摇、以□□人,荡-妇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休得胡说。”沈放严厉道。 “我说的是事实呀,裴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从前待我也好极了,可我却把师父给睡了,这不就是……” 沈放一咬牙,去捂她的嘴:“这是我的错,与你何干?是我……没能把持住自己。若是我能控制得住自己,你再怎么勾引也没用的!” 陆银湾见他一脸愧色,脸上委委屈屈,心里都要笑开了花: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呀!分明是被百般逼迫着同她睡的,现在还来替她揽罪开脱。 “师父,那你承认被我勾引到了咯?” 沈放前话已出,此时话赶着话,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嗯……是、是呀……” 陆银湾捧腹大笑起来:“师父,世上男人大多都爱推卸责任,怎么偏你就半点不会?若天下男人都有你五分,这世上便不会有荡-妇这个词了。”说到此处,她神情里不免多了几分轻蔑:“哼……这个词想来也定是男人造出来的吧?”Xxs一② “师父,没什么的,旁人就算这般说我,我也一点不觉得自己不好。” “为什么一定要矜持端庄,难道我有喜欢的人还要藏着掖着吗?凭什么不许我招摇,不许我风情万种?我爱一个人当然想让他看见我最好看的样子,想同他做最亲密的事情,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又凭什么被人指摘?” “至于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清白检点……”陆银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你又不曾教过我,我怎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如今这么不规矩,想来大半可都是师父你的错!” “这……”她推卸责任推卸得如此干净,沈放一时竟无从反驳。 “至于裴姐姐,她的确待我很好,可我也没对不起她啊。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指腹为婚生死不违,凭什么一辈子的事情叫父母张一张嘴就给定下了?这是什么混账人定的混账规矩,我一个也不认的!既然我不认,那你便不是她的丈夫,那我和你好,又怎么算抢她的东西了?你说是不是?” “师父,旁人叫我妖女也罢,叫我荡-妇也罢,我全不在意。只要你喜欢我,你爱我,就足够了。 其他人爱说嘴就让他们说去吧,反正他们也拿我没辙。看他们气的牙根痒痒我才开心呢!” 沈放闻言不禁摇头,轻叹道:“真是孩子话。人活在世上,哪里能逃得脱世俗的规矩呢。” “怎么不行?等我想法子解了你的毒,治好了你的眼睛,恢复了你的武功,我们就浪迹天涯逍遥去!那时候管他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谁还管得了我们?” 沈放摇头苦笑道:“傻瓜,若真是有法子,五年前就试过了,那还能等到现在。玉壶神医亲口说,这毒她解不了的。她是当世第一的神医,连她都说不行……” “哎,师父。她没法子,不代表我没法子呀。我早在几年前就想到法子啦。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只等着我将你治好便是。至于现在,荡-妇打算来做点荡-妇应该做的事了……”陆银湾忽然笑得贼兮兮的,转头一吹,将车中烛火吹熄了。 “银湾!”沈放突然喝道,立刻又将声音压低了,“你……你做什么啊!不要乱来,这可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 “没关系的,外面下着雨呢,他们又听不见。” “不成,别胡闹!” “师父,你好没情趣啊……” “这是情趣的事么!” “师父,你知不知道……” “什么?” “你喘起来的声音特别好听,特别有男子气概。”陆银湾忽然悄声道。 “别、别说了,别闹,不要说了……”沈放已经慌得结巴了。 “唔,身材也很好呀。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在床上很有力气,尤其是腰……”S壹贰 “你够、够了。”沈放实在怕陆银湾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惊慌之下,急中生智,再顾不得许多,扑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果然,一亲就老实了。闭上眼睛,手脚、腰身都软下来,一动不动地任他施为。仿佛这世上再没比她更乖的了- 翌日清晨时,沈放两眼青黑,活似一整夜没睡一般。 其实陆银湾倒真没对他作甚,只是他要将这闹腾不休的小祖宗乖乖哄睡,实在花了不少时间。 偏那殷妾仇是个没个眼力见儿的呆子,一早便问:“你们昨晚上车上动静也忒大了些,干什么呢?” 惊得沈放半晌不敢言语,只以为全天下都听到了昨晚的动静。回到车上生了陆银湾好一会子气,直到陆银湾向他保证,以后再不乱来了,才又原谅她。 车马又被拉出了食肆,晃晃悠悠地上了路。陆银湾走前将自己发间一支价值千金的紫琉璃九鸾钗摘下来,随手一拨,钉在了茅棚的柱子上。 清晨的阳光穿过摇晃的琉 第32章 第32章江南好(四) 酒楼临江仙是一座建在湖中的富丽园林,以十两黄金一壶的美酒和秀色可餐足以下酒的绝佳风景驰名江南。来此的主顾通常非富即贵,今日这里却整个被葬名花包了下来。 寻常的小门小派和大门派中的寻常弟子均在酒楼中吃喝,亦或是在花园的擂台前看人比武。真正在江湖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名家,却早已被延至花园后的一幢独栋小楼中。 少林寺欢喜禅师、武当山清风道长、丐帮乔老帮主、三清山朗月道人先后步入雅间,却见五岳、昆仑、青城等中原诸派的掌门早已落座。圆桌上首,坐了一名青衫道袍的女子,腰悬玉箫,臂挽拂尘,如香兰秀竹,俊雅飘逸。S壹贰 正是葬名花。 她左手边是一红袍黑衫的女子,头发梳成一条高马尾,臂抱长剑,唇角带笑,利落干练;右手边是一白衣蓝裙的女子,布衣荆钗,神情清淡。 欢喜禅师朝两名女子行了个佛礼:“尹少侠,秦姑娘。” 这两人是葬名花的好友,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前者是外号三尺青锋的剑客尹如是,后者则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的玉壶神医秦玉儿。 这两人惯常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除了葬名花,恐怕也没人有本事将她们召来。 众人寒暄一番,很快便进入正题,商讨起眼下十万火急的事情。 欢喜禅师德高望重,率先出声:“老衲愚拙,对于眼下圣教南侵之举,有几个不解之惑,尚需诸位共同探讨。” “第一,圣教此前也曾多次进犯中原,但从不曾像如今这般凶猛迅捷,势如破竹。巴蜀的门派一个月之内败如山倒,就连峨眉这样的实力雄厚的大派也难以抵挡,其中必有缘由。若不找到这层缘由,恐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次危机。” “第二,半月前圣教忽然将各门派残存的门人尽数释放……这虽是好事,但老衲却百思不得其解,圣教此举意义何在。兴许是老衲心胸狭隘了些,总害怕这背后藏着什么诡计。” “蜀中门派虽然星罗棋布,但犹如一盘散沙,此乃其节节败退的重要缘由。依老衲愚见,中原其余门派还是要尽早结盟,勠力同心抗敌才是。咱们这次大会,必须尽早落实此事。” 欢喜禅师一针见血,其余门派掌门尽皆附和。葬名花一直安静聆听众人讨论,此时刚要开口,忽然有小道士慌慌张张跑进门来:“盟主,不好了!有圣教的魔头前来砸场子了!”- 中原的武林大会通常五年举办一次,由前任武林盟主主持,选出新盟主,继续统帅武林。葬名花出任盟主已四年有余,此次召开武林大会,一则是为了商讨圣教之事,二则也是到了应当重选盟主的时候。 既有盟主选举 ,那擂台便是绝不可少的。 “我们这边正好好的比着武呢,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一桌三个人,两男一女,对台上的人功夫评头论足起来。原本其他人也没将他们当回事的,可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大了些,一会说这人身手太差,好似笨熊起舞,一会说那人根基不牢,绝类蠢驴撅腚……总之,将所有人笑了个遍。有人忍受不住,去叫他们闭嘴,这时才有人认出他们。那女的便是前不久在蜀中大出风头的陆银湾!那男的当中有一个便是半面金刚殷妾仇!”S壹贰 “我们的人将他们围住,要把他们赶出去,谁知那半面金刚当真是力大无穷,只一掌就将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拍了个粉碎,化成了一地齑粉。大家伙都被镇住了,一时竟也没人敢上前。那个陆银湾忽然道:‘大家先别急着动手嘛,中原有句古话,远来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她说;‘既然是武林大会,那么只要是武林中人自然都有资格参加,为何我们就不能来。难不成你们知道自己武功烂的一塌糊涂,肯定打我们不过,连让我们参加都不敢了?也是,若真是连武林盟主都叫我们抢了来,你们还打什么仗,抗什么敌呢。直接举手投降,拜入我们圣教,叫几声师父、主人,讨个赏罢!’” “她这般讥刺,我们若是忍得,岂不是有损我中原武林的气节?当场便有人喊道:‘比就比,又有什么好怕的!’将他们几个请入场中。谁知那几个人当真不是省油的灯……” 那小弟子领着葬名花并一众掌门到了花园子里,一路上将起因经过说了个清楚,不禁垂头丧气。众人举目望去,擂台之上,赫然站着一个红衣少年,半块银面具覆面,威风凛凛。 那小弟子道:“这半面金刚自告奋勇要替那陆银湾打头阵,拿下武林盟主的。我们只道他是夸口,却没想到这么久了,竟当真没一人能将他打下来。” 就在这时,忽然自台下飘飘然跃上一个白衣青年,腰悬一把白玉箫,颇有几分风流。有人认出他来:“那不是寒箫公子么。” 奇音谷弟子大都精通音律,且惯常将兵刃藏在乐器之中。奇音谷现任谷主陈韩潇常用的兵刃就是一把白玉箫。 实话说来,他这人其实模样还算不错,只是平素颇爱附庸风雅,行为举止中总带着三分做作浮夸。他对自己的容貌一向颇为满意,总爱穿白衣,悬玉箫,折扇轻摇。武林中曾有姑娘评他:“不知为何,明明挺清瘦的一个人,瞧着却觉得有些油。” 他跃上台,朝殷妾仇一展折扇:“二弟,许久不见。你为虎作伥,祸乱中原,今日我们兄弟既然相见,我便不能放任你这般下去。这便来向你讨教几招吧 第33章 第33章江南好(五) “呸,你胡说八道什么!”陈韩潇涨红了脸皮,破口大骂,“你一个妖女,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你以为在座的英雄豪杰会上你的当吗?” “我说谎?我可是亲眼所见呢。”陆银湾笑道,“你跪在阿仇跟前痛哭流涕,说愿意来生给他当牛做马,只求他饶了你这一回。你说:‘阿松,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你喜欢九娘是不是,我把她给你!别说她一个小妾,你就想要你嫂子我也可以让给你的!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你不记得了?” 她此言一出,场中涌起一阵议论声。 前几年殷妾仇险些覆灭了奇音谷,此事几乎人尽皆知,陈韩潇不知是如何逃得了一命。若真如陆银湾所说,陈韩潇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实在是怂包得狠了。 陈韩潇怒道:“你胡扯,我从没给他擒住!遑论说出这等言语!” “哎,你可别抵赖,我当时可是数着的,你还给阿仇磕了一百一十三个响头呢!磕的脑门都肿了,好似猪头一般!我说的对不对?” 陈韩潇一听此言,便好似揪住了她小辫子一般,当即还嘴:“你还说你没胡说!我只磕了十几个,哪有你说的那么多!你……”他忽然止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然而为时已晚,台下已有人低声嗤笑起来:“好家伙,原来真这么没骨气么……” “……你!”陈韩潇恼羞成怒,他指着殷妾仇道,“几年前我败在这孽障手里,那是因为……是因为我当时身上负了伤!若我真的动手,他是我的对手么?你若不信,我跟他再打一场!我就算让他一只手也无妨!” “算了吧,你不就是知道阿仇不会对你动手,才敢上台来大放厥词?大约是想呈呈威风,捞个好名声罢。”陆银湾笑笑,“你若真有胆子,跟我比划比划如何?” 陈韩潇涨红了脸,咬了咬牙:“……怕你不成!” 他其实是骑虎难下,心里只道:她一个女流之辈,能强到哪里去?难不成真有什么降龙伏虎的本事?又望望台下,见葬名花、欢喜禅师等江湖一流高手皆亲身在此,心中更添一层安心。 陆银湾将殷妾仇的面具捡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阿仇,你可瞧好了。”又对陈韩潇道:“你先动手吧,我让你十招,不,一百招吧!” 陈韩潇见她这般托大,不将他放在眼里,咬牙切齿:“好啊。”一个鹞子翻身,举剑直向陆银湾心窝刺来。 他的剑本是藏在玉箫之中,剑身极细,直刺过来仿若一道长虹。然而这第一招尚未使老,就被陆银湾的银钩斩断了去势。 他见状立刻撤剑,又换了一招,剑尖一点寒芒从左侧面直点向陆银湾风池穴。然而,还是在招数未尽之时,被陆银湾给截住了。 他见状接连改换新招,却不是被半途当下,就是被陆银湾抓住死穴,不得不撤剑自救。连换了几十招,没有一招能使完全!这一下,不禁额上见汗,越战越急。 陆银湾娇声一笑:“陈韩潇,你看看,不是我不肯让你一百招啊,是你自己一招都使不出来嘛。” 陈韩潇大怒,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小娼妇,我弄死你!”陆银湾面色一沉,笑容也狠毒起来,冷冷道:“狗杂种,我倒看看是谁先弄死谁!” 她忽然变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刀劈出,将陈韩潇身上白衣削成碎片,雪花似的落了一地:“就你,黑心烂肺的东西,也配穿白衣?” 陈韩潇极力躲闪,忽然眼前一 花,腰上一松,竟是陆银湾一刀斩断了他的裤腰带,裤子一下掉到了脚腕。 台下忽然一阵哗然,其中间杂着几声没憋住的大笑,大约是想起来陈韩潇才是自己人,那笑声很快又憋成了吭吭哧哧的偷笑。 陈韩潇急急忙忙提起裤子,哆哆嗦嗦往后退,脸涨得通红:“你、你……!” 陆银湾连忙抬手遮住自己眼睛,语气夸张:“哎呦我的妈,还好撤得快,眼睛差点要瞎喽!” 她偷眼瞟了一眼殷妾仇,发现少年人虽然极力绷着脸,仍是忍不住笑了,她心中也畅快起来,微微翘起嘴角。 “罢了,玩也玩够了。可别碍着我当武林盟主呀。” 陆银湾娇声笑着,烂漫得好似江南的山花,陈韩潇却看见她眼睛里紫光一闪,当真开出了一朵花来。那花盛放之后转瞬即谢,凋零的花瓣后露出的是一张焦黑红肿,被烫的面目全非的老妪面孔。 这场景就如同白日见鬼,陈韩潇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后退。那老妪脚下步法却诡异至极,穷追不舍,瞬息之间贴到陈韩潇面前。 陈韩潇未见她口唇开合,却自有一道气息将声音送进他的耳鼓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陈韩潇,你拿命来吧!” 陈韩潇吓得一个哆嗦,未及反应,眼中忽然一阵剧痛,不禁惨嚎出声。声音凄厉无比,震得在场之人都不禁捂住双耳. 台下有胆子大的向台上看去,只见少女芊芊两指,正正插进陈韩潇的眼窝之中!陈韩潇面上鲜血淋漓,青筋狰狞,却好似被定住一般,只能狂吠,动弹不得。不禁打了个哆嗦:“妖……妖术!绝对是妖术!好歹毒的妖女!” 忽然,一道青色身影好似飞燕一般凌空而上。拂尘一抖,灵蛇一般击向陆银湾手腕。 这一击看似轻巧,但陆银湾瞧的明明白白,若真落到实处,非得落得筋断骨折,皮开肉绽不可! 她当即撤手,放那青衣人拎着陈韩潇跃开。台下众人不禁激动起来,大声叫道:“是盟主大人!是花大侠!” 殷妾仇见陆银湾正与陈韩潇对阵,又来个葬名花,怕陆银湾以一敌二要吃亏,连忙上前助阵。 他自小身负奇力,身形劲瘦却力大无穷,见葬名花又挥动拂尘,便抢上前去,徒手扯她拂尘。使了七分力气往回一拉,却发现半点也拉不动,大吃了一惊。抬眼一瞧,正对上葬名花瘦得尖尖的下巴,清凌凌的一双眼。 葬名花轻叹一声,似是无奈,满头青丝在风中散开,更显的温柔至极。一股刚猛劲力却顺着拂尘猛然传来,似巨石滚落,山洪倾泻,轰然而至,激荡不绝!又自带一股黏劲,牢牢牵住他,脱身不得。 殷妾仇全身筋骨血肉被这巨力震得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大骇!他以神力扬名武林,从未在气力上吃过亏,见葬名花一个江南女子,身段柔弱,万万没想到她内力竟强劲霸道到这等地步!不禁心道:这女人能当上武林武林盟主,果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进退维谷,殷妾仇一咬牙,正要再催力硬抗,忽然一股滚热内力自背心传来。他松下一口气,余光向后一瞥:“陆银湾?” “阿仇,你不是她的对手,先退下。”陆银湾眼睛紧紧盯着葬名花,压低了声音。一手扯住殷妾仇后领,将他甩了出去,间不容发之际又回手接住葬名花挥来的一掌。 两人掌力正正好轰在一处,掌风激荡之下竟爆出一股极强的劲力,从擂台中央以山呼海啸之势轰然荡开。擂台四周的旗杆、木 第34章 第34章爱别离(一) “小师叔,这是第一招。你可看好了!”陆银湾一扬银刀,出刀如银龙探爪,走刀如闪电飞虹,直奔葬名花而来。一刀斩向葬名花脖颈,势不可挡。 葬名花向后仰倒,仰面避过。 陆银湾却忽然松了手,弯刀在她手上打了个挺,旋出了一朵银花,被她反手捉住,正对着葬名花的心脏向下扎去。同时,脚下一个横扫,踢在葬名花小腿上。 台下看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变招在瞬息之间完成,手、腿、刀、身同时变动,既考验功底,也考验天赋。若非心有七窍,能一心多用,绝不能将这招用的这般纯熟。 葬名花被她脚下一绊,必然跌倒,若是反手撑地,借力弹起,虽不会跌在地上,却会直接撞在她刀锋上。无论如何,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不禁心道:“这妖女一上来就是杀招,好毒辣的心肠!” 孰料葬名花两脚一抬,拂尘点地,将力度把握的恰到好处,既没跌倒,也没快速地弹起来。身体悬空,足尖朝陆银湾太阳穴踢去。 这一踢看起来轻盈得很,陆银湾却晓得,若是被她踢中,非得当场暴毙不可。 她身体往旁边一歪,避过这一击,悬直的刀尖不得不跟着移位。葬名花拂尘就地一扫,借力旋身,如青燕一般,贴着刀锋险险翻出,翩然落地。 电光火石间,一招就走完了。 若是看不懂这其中奥妙的人大约只觉得眼前一花,好似两只蝴蝶在嬉戏时贴近了一瞬,断然想不到这一招之间藏了无限杀机。她们二人任谁行差踏错分毫,现在都必然已经见血负伤了。 葬名花一笑:“第一招使的不错,却还不够致命。” 陆银湾也笑:“那来看看第二招。” 她第一招行的快如闪电,小巧迅捷,极其精致,第二招却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汹涌而来。两柄弯刀好似化作了旋风,将葬名花笼罩其中。葬名花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手中拂尘却也挥动得密不透风,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有人道:“不是说好了三招么,这有多少招了?这妖女也忒无赖了。” 一旁却传来欢喜禅师年迈低沉的声音:“她倒也没有耍赖。这的确是一招。只是一招里面藏了百来式,每一式皆有无穷后手。环环相扣,生生无穷,巧妙至极。” 那人大惊:“一招里有十几式就已算多了,她这一招竟有百来式?这简直闻所未闻!” 欢喜禅师沉吟道:“这一招我也未曾见过,不知她是受高人指点,还是自创了这一招式。”言罢又不禁长叹一声:“这女娃娃心性机巧,是我平生未见过的,若当初中原武林能留住她……唉。” 一旁的武当清风道长忽然“咦”了一声。 欢喜禅师问道:“道长,你有何高见。” 清风道长摆手道:“高见不敢当,只是……禅师有没有觉得,这女娃娃的招式路数,与盟主大人有些相似?” 欢喜禅师一怔,连忙定睛去看,半晌讷讷道:“的确……招式上是有那么两三分相似。可是二人的风格却截然不同。那女娃娃的刀走的是奇诡一路,盟主的剑却是中正平和、颇有大家风范的……想来应该是巧合吧。” 两人还在低声议论,台上比武却已斗至酣热处。陆银湾一招百式即将用尽,忽然撤开双刀,直直看向葬名花。 她眸中紫光一闪——葬名花猛然一怔。 眼前手执弯刀的少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袍银冠的少年人。宽肩细腰,清瘦高挑,眉心一点丹砂,艳如红豆。他负手俯身在看路边的野花,回过头见到她,立刻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孩子似的兴冲冲跑来:“阿甜!” 阿甜。阿甜。阿甜…… “噗呲——” 一声轻响。 是剑刺破皮肉的声音。 陆银湾歪了歪头,看见刺 第35章 第35章爱别离(二) 葬名花的剑法叫做冷雨剑法,一招一式皆与雨相关。兴许正是因为伤在她手下,陆银湾做起梦来,梦中也皆是雨。 倾盆而落,给少华山连绵的绿林和白云观庄严的大殿都盖上了白茫茫的一层雨幕,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她趴在地上,周身疼得像火烧,被冰冷刺骨的雨水一淋,几近麻木。若不是鞭子还在一遍一遍地落下,落在皮开肉绽的身体上,她恐怕早已失去知觉,昏死过去。 一连串踏过雨水的脚步声响起,逼近,她听见有人急切地喊她的名字,竭力地睁开眼睛。可雨水太滑,滑进了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睁大了眼睛,听了又听,才终于听清。田师伯跪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湾儿!你快认错,快认错啊!” 她的脑筋转了又转,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师伯……我没错呀。我是真的喜欢师、师父,去杀人也、也是为了师父……我没说谎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啊!这才一百鞭,再打下去,你要死啦!”田不易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连胡子都变白了,“你改个口,就什么事也没了,只要改个口,师伯一定保得住你。湾儿!” 她昏昏沉沉地叫田不易:“师伯,我师、师父呢……你去叫他来看看我呀……” 田不易一僵,眼眶红得厉害:“湾儿,你这是何苦……” 陆银湾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纯白的靴子,被雨水打的湿透了。往上看,是白色的道袍下摆,宽大的广袖,黑色的束腰,一把烟青色的油纸伞。 伞下的人,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带着青玉的发冠。 一刹那,陆银湾觉得似乎雨下的更大了,淌进眼睛里的雨水也变得滚烫了,烫的她甚至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抽痛,疼得蜷缩起了身体,可仍旧伸出一只手来,扯住他的衣角,好可怜的模样。她喃喃道:“师父,我好疼,好疼啊……流了好多血,你看见了吗?” “悔不悔?”那人轻声问,但似乎是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显得尤为淡漠。 “甚么?”她有些茫然 “你犯了错,现在,悔不悔?”雨水顺着他的伞沿瀑布似的落下,尽数打在她脸上、身上,冷的刺骨。 “什么错呢。是指我杀了人……还是指我喜欢上了你?” 那人的声音似乎也有一瞬的僵硬。可他还是答道:“都是错。” “弥天大错。” “为何?” “因为天理不容。” “好吧,好吧。”她松开抓着他衣裳的手指,小声嘟囔道,“若是这样……那我不知错。” “你……”陆银湾似乎瞧见那人握伞的手紧了一紧,似乎有未说完的话。可他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那一片烟青色的小天地也随之而去,陆银湾紧紧盯着那一片颜色,看它变得越来越小。 被雨水打的湿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耳畔是传来严厉的人声:“继续行刑!还有一百鞭。” “咻”的一声,鞭子在雨水里划出一道狭长的弧线,烟青色的油纸伞一瞬间淹没在远处三清殿的灯火里。 她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念头,爬起身来,冲着那个湮没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 陆银湾大叫一声,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殷妾仇听见声响,“咣”得一声推开门。两块门板在他摧残之下几乎散架。 他先是一脸焦急,见陆银湾醒了,转惊为喜:“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他又扯着嗓子喊起来:“段兄,段兄!你快来啊!” 殷妾仇扑到床前,在陆银湾身上摸了又摸,又在她脸颊上使尽拍了拍,放下心来:“终于不那么冰冰凉的了。你若是再不醒,我可真的要被吓死了。” “我在哪?”陆银湾怔愣道。 “这是郊外的一家小客栈。放心,人少得很,不会有人追来。” 陆银湾看向窗外,只见窗边花架上摆了一排花盆子,雍容娇艳的秋水海棠开的正盛,秋日的阳光明媚,风景正好。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怎么又来入我的梦。”她揉了揉眉心,自己都不觉有些好笑。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师父呢?”陆银湾尚且有些恍惚,“怎么不回咱们的小院子去?我不在身边,我师父要着急的。” 殷妾仇一听她这话立刻就拉下脸来:“陆银湾,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脑子里一天天想的是不是就只剩一个沈放了?昨天你都快神志不清了还冲我大叫大嚷,叫我一定不能把你带回去。你说你这一身是伤,叫你师父见了,他定要担心。好嘛,现在一觉睡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来怪我?” 陆银湾还有些懵:“我不记得了。” 殷妾仇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是是是,你一天到晚除了沈放还能记得谁?哼,你只想得到他,旁人为你担心在你眼里怕是一文不值吧?” 他这话说出口甚是孩子气,凶巴巴的。陆银湾骤然瞧见他两只眼睛微微有些红肿,一时间又感动又好笑,连忙哄他:“哎呀,我知道你也担心我。我们是好兄弟嘛,你替我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晓得?”. 殷妾仇很别扭地哼了一声:“别谢我,我差点以为你不行了,坟都快给你挖好了。还好段兄懂医术,妙手回春将你救了回来。” “行了吧,别在这给我戴高帽了。本来也不是什 第36章 第36章爱别离(三) “银湾。” “嘘——”陆银湾竖起食指,抵在殷妾仇唇上,轻道,“阿仇,别说话。”而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径直推门而入。 众人都聚精会神,有零星的几个人回过头来瞧了瞧,又转过头去,又猛然回过头来,似乎不敢相信。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几个掌门霍然站起,桌椅拉动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沈夫人也很是惊讶,面色阴晴不定,但转瞬就镇定了下来。她微一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佛堂里又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安静,众人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夫人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开口道:“放儿,你可曾喜欢过陆银湾?” 她先前已向众人强调多遍,当年是陆银湾单相思。此刻忽然又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实是极不合常理的。 但在场之人除了沈放,均知晓她是什么意思。 沈放回过身来,似也觉得奇怪。但他终是耐着性子答道:“……没有。” “从未?” “从未。” 沈夫人端起手边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抬眼打量陆银湾,笑容由古怪到得意。陆银湾也盯着她,嘴角微微带笑,忽然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狭小的佛堂里回响,引得沈放不禁微微蹙眉。陆银湾信步走到他跟前,仰头凝视着他:“师父不愧是师父,果真心怀大义,徒弟自愧不如。” 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让这声音变得太过熟悉,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沈放一双凤眸缓缓睁大,神情瞬间僵硬,好像一片面具一点点从中裂开。 “师父方才所说,是你心中所想么。”陆银湾笑问。 “银湾……”他口唇开合,但是声音却哑在了喉咙里。 陆银湾忽然觉出一股发自肺腑的好笑来。 她先头还压低了声音笑,后来好像是忍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她捂着肚子,几乎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狭小的佛堂里回荡,听在众人耳中,竟有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奇音谷主陈韩潇前一日曾被她刺瞎一只眼睛,吓破了胆子,现下也在众人之中,刺激之下,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忽然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鬼哭狼嚎地跑出门去。 “银湾。”沈放轻声唤道,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却只有一片衣袖游鱼一般从指尖滑过,没有一丝留恋。 “陆银湾,你收敛一点。”沈夫人收了笑,眼神里满是厌恶,“放儿刚刚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你但凡有一丁点羞恶廉耻之心,现在都应该立刻夹着尾巴逃出去。这里是中原武林,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陆银湾笑的岔了气,“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沈夫人,此言差矣,我哪里是来撒野的,我是来认罪的啊。” “你知罪?”沈夫人冷笑一声,狐疑道。 “当然了,我也是女子,怎么会一点廉耻之心也没有?我今天来,头一遭就是要给裴掌门赔罪呀!” 陆银湾来到裴凤天面前,娇声道:“裴掌门,银湾明知道师父和裴姐姐有了婚约,还非要横插一脚,实在大错特错。今日裴姐姐不在这,我只好向您赔个不是。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啦,您能原谅我么?” 雪月门主裴凤天年近五十,膝下有两儿一女,对裴雪青尤为疼爱。五年前沈陆之间传出风闻时他就对此颇为不满,耿耿于怀至今。心里想着,若真遇到了陆银湾,一定要给这小娃娃一些厉害瞧瞧,替女儿出出气! 可是眼前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荒谬,饶是他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一时竟也不知作何回复。尤其陆银湾还是个女孩子,眼神委屈,语气幽怨,他若不依不饶,反倒好像是他没气度似的。 他天性憨厚,平时从没为难过女人:“这、这……”. “裴掌门,我是真心悔过的,你不说话,我只当你原谅我啦!往后师父和裴姐姐喜结连理的时候,一定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呀。”陆银湾笑嘻嘻道。 “对了,裴掌门,我还要替我师父说几句话——我知道,因着我的缘由,裴姐姐和师父之间生了嫌隙,但您可千万别怪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因此毁了这桩婚事,耽误的可就是裴姐姐的终生幸福了。您大约不知道——”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师父的床上功夫真真是极好的呢!” 此言一出,当真是将一屋子人惊得鸦雀无声,瞠目结舌。 陆银湾仿若不觉:“怎么,您不信?哎,我亲身试过,骗您做什么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一副小 第37章 第37章爱别离(四) “驾——驾——!” 一辆骈驾马车在狂风暴雨中飞驰,赶马的人被雨水淋得湿透,将长鞭甩的啪啪作响。 马车时而向东,时而向西,车内的人被摔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 又是一个急转,鸣蝉扑过来抱住陆银湾,生怕她再有什么磕碰. 鸣蝉道:“姐姐,你不要伤心了。” 陆银湾笑道:“我哪里伤心了?” 漱玉皱眉道:“若是实在伤心,那就大哭一场,憋在心里算怎么回事。” 陆银湾奇道:“你们也忒奇怪。我一没哭二没闹,你凭什么认定我现在很伤心。我自己都一点没感觉到。” 漱玉道:“那你流泪做什么。” 陆银湾摸了摸脸颊,摸得一手潮湿,也是一怔。 原来泪水如同涓涓细流,一直无声地自眼眶里淌出来,她不禁奇怪:“怎么回事,控制不住……” 鸣蝉最爱哭,忽然抱住陆银湾放声大哭起来:“姐姐,你不要吓我。我们忘了他不好吗,不要再心痛了。” “没有心痛呀。”陆银湾摸了摸胸口,“这里有点木木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 漱玉到马车外将段绮年替进来。身材挺拔的青年猫着腰钻进车里,将湿衣服脱去,滴滴答答地拧干。见此情景,到她身后盘腿坐下,以内力渡入助她运功行气。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陆银湾忽然吐出一口鲜血。鸣蝉大骇,段绮年淡道:“没事了。” “她心脉此前被冻伤了,又一时急怒攻心,冷热交加,才会这样子。睡一觉就罢了。” 鸣蝉道:“我们去哪?” “回蜀中,到殷妾仇的南堂歌楼去。”- 沈放醒来之时,能听见窗外啾啾的鸟鸣声。空气里带着冰凉的水汽。他睁开了眼睛,却一动也不动。 有女子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哎哎哎,醒了。但是怎么动也不动一下?玉儿,他这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啊。” “身体已经醒了,但是心又不愿意醒,大约就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吧。”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去叫沈夫人。” “得令!” 沈放心里一动,想叫住她们,可是忽然发觉自己连说话的念头都没有了。四肢百骸里没有一点力气。 他想,随便怎样吧。还有什么所谓呢? 不一会儿,沈夫人随着尹如是来到沈放床前,一叠声向秦玉儿道谢:“有劳秦姑娘。玉壶神医果真名不虚传。改日我定奉黄金千两,登门拜谢。” “夫人客气了。沈公子身体已无大碍,我待会儿写张方子,每日按时用药即可。”秦玉儿微微颔首,与尹如是二人并肩出去。 “放儿,你感觉好些了么。”沈夫人坐到床边,关切问道。 “还好我请了玉壶神医先一步来给你医治。唉,你不晓得,中原又要乱成一锅粥了。昨日那几个魔教妖人临走时还不忘使坏,十几个门派掌门中了他们的孽海花毒,神医现在忙得很呢。” “……” “我昨日请了一些与沈家有私交的门派,本来是想替你澄清今日江湖上的风言风语,顺道向裴掌门赔罪的。被那妖女一搅,不仅没能澄清,反倒叫旁人看了好大一场笑话!当真气死我了。”沈夫人大约真是气得不轻,一边说话一边抚着胸口。 她还要絮絮叨叨地再说下去,沈放却打断了她,淡淡道:“母亲,可以放我走了么?” “……” 沈夫人默了许久:“放儿,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娘不知多么担心。你醒来头一句话就只知道说这个吗?” 沈放似乎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是我哪 第38章 第38章怨长久(一) 冬月初,圣教果然不甘于困囿巴蜀,将魔爪向东探去。先是以迅雷之势剿灭了蜀地最东部的几个小门小派,又一路东进,直探三秦之地。冬月初三,圣教一千杀手夜袭白云观。 却不料白云观早有准备。少林、武当、三清、五岳的高手尽皆聚集于此,联起手来御敌。圣教一千人马尽数毙命于少华山中。 此前两个月,圣教东入南侵势如破竹,这一次却被中原武林盟打了个措手不及。 半月前的浙江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葬名花因受妖女暗算,身中剧毒,至今昏迷不醒。武林盟主之位便由少林寺欢喜禅师暂代。 欢喜禅师年近七十,德高望重,倒也深孚众望。先是择期重新举办了武林大会,将中原诸多门派联合起来,建立了一支联合的征伐之师,后又挥师西下,誓要收复蜀地。 少华山这一仗,实乃中原武林开始反击的第一场胜仗,据说就是欢喜禅师的手笔。中原武林一时间士气高涨,兵分三路乘胜追击,将刚从巴蜀探出头来的圣教直接打了回去- 说来也奇,此前圣教攻打巴蜀门派之时,往往使用奇袭之术,常将巴蜀的大小门派打的措手不及。用兵之神,就好似对这些中原门派了如指掌一般。一路高歌猛进,十战九胜,有如神助。 怎么到了这会子忽然就不行了?就好像老虎没了牙,苍鹰失了眼一般。不仅不能时常把握先机,还常常被武林盟像驱赶丧家之犬一般地追着打。着实怪矣。 武林中人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因为欢喜禅师实乃罗汉下凡,能掐会算,排兵点将常能料敌先机,这才几次三番避开圣教算计,还反过来将圣教的人马耍的团团转; 又有人说是因为中原武林终于团结一心,这才实力大增。 还有些不着边际的论调,说欢喜禅师背后有高人相助——武林盟每每遇到危险之时,总会有人提前给禅师通风报信;又或是在两方对阵的关键时刻,禅师常能收到不知来自何人的提点。 当然,这种说法出自于欢喜禅师身边随侍的那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童言无忌,通常都是不能当真的。 从冬月初一直到腊月中旬,武林盟已经将巴蜀大小门派收复了三分之一。圣教八司折损了三支,就连四大堂主也有一个毙命于正道刀下。S壹贰 若不是圣教忽然祭出了孽海花毒这一样厉害东西,恐怕早已被武林盟逼得退回大理了- 几年前,奇音谷被殷妾仇一锅端了,老谷主身死,少谷主陈韩潇带着残存的门人逃到北边,重新立了奇音谷这门派。只是原本的地盘就被殷妾仇占了,建了自己的老巢,叫做南堂歌楼。 歌楼建在山顶之上,颇为宽敞,气势恢宏。山谷与外界一溪之隔,易守难攻。 武林盟此番反攻兵分三路,这一路的人马多是银羽寨、小唐门和奇音谷的门人。可惜几次强攻都没能把这歌楼给打下来。 时近年关,周边乡村城县的百姓都开始准备过年了,武林盟也不好再继续下一步动作。只能在附近按兵不动,每日派小弟子在与歌楼相对的山峰上驻守观望。 “哎呦!看看谁来了!”落满白雪的山顶上,一个负责盯梢的小唐门弟子笑哈哈道。 “稀客稀客,哦不,贵客贵客!”另一个小弟子也促狭地附和,“枕石哥,你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当上咱们小唐门的驸马爷啦,还能记得我们兄弟俩。啧啧,真是不容易。” 踏雪而来的是一个披蓑戴笠的青年,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身材瘦高。他摘了斗笠,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来。 男人的眼睛,很少会有人用妩媚去描述,可他的眼睛,的确找不到比妩媚更合适的形容词。 其实这青年的五官看起来倒不算特别出挑,只能算是中上清秀,但这双眼睛,却是登峰造极的极品。尤其是右眼下还有一颗泪痣,更是极尽风情的点睛之笔。 “唉,枕石哥啊,你的命可真好啊。娘胎里带出来的好皮相,尤其是这双眼睛,我一个大男人看了都忍不住晃神,更何况是咱们的大小姐?上次强攻歌楼,你在向月白狐的箭下救了咱们门主,又在流矢之下救了大小姐,你这‘驸马爷’的位子可稳当啦!” “就是。咱们堂主的唯一的儿子,五年前叫那妖女给害死了,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做了上门女婿,以后整个小唐门还不都是你的了。千万记着,苟富贵,勿相忘呐。” 宋枕石微微一笑:“看来是这山上的风还不够烈,缝不住你们两个的嘴。” 那两个小弟子往日里和他嬉笑惯了,自然知道他没有生气。兴冲冲地去瓜分他提上来的酒。喝了两口,暖和了不少,又开始侃天说地,闲话起来了。 “说起来,向月白狐那个妖女还真是命硬。两个月前重伤逃回巴蜀,一直躺在歌楼里,听说半个月前才恢复元气。我以为她能就此消停些的,真没想到刚好又出来兴风作浪,一出阵就差点要了咱们门主的命。” “啧啧啧,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难道没听小道消息说的,她那是受了情伤。原先逼着她师父跟她好,没想到被摆了一道。” “活该!沈道长算是聪明的,这种女人给我我也不要,太疯了。” “ 第39章 第39章怨长久(二)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夜色,月色,雪色,逐渐交融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暗黑的天幕之下,歌楼灯火通明,绮户朱栏在风雪交加的山巅烨烨生辉。 陆银湾从小楼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她本来只喝了些甜酒,后来却忽然拍开殷妾仇的汾酒大口大口喝起来。汾酒烈得多,她还没灌上几口,头就开始隐隐作痛。殷妾仇吓得赶紧抢下她手里的酒坛子:“姑奶奶,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 歇了一个多时辰,意识才渐渐回笼,头晕恶心之感却还没退干净。此时寒风一吹,她不禁连打了几个哆嗦,清醒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去,忽然瞧见方庭外一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她怔了怔,眯着眼睛去瞧,骤然间手上不自觉地一紧。 “谁让他跪在那的,不是说叫他滚了么!他怎么还不走?”陆银湾眉头紧皱,拍着栏杆叫道,“鸣蝉,鸣蝉!” 朱栏上的厚厚的一层落雪被她拍得粉碎,簌簌落下。 “我跟他说了叫他走的,他不肯。”段绮年执了一杯酒,跟了出来,见状一晒。 “这里的山路不好走,他一个瞎子能冒着风雪爬上来,想来是很花了一番功夫的。大约不愿无功而返吧。” 陆银湾盯着那个身影沉默下来,半晌,淡淡开口:“哦?他有说……是为什么而来的么?” 段绮年轻笑一声:“来求孽海花毒的解药。” “中原武林最近势头正猛,若不是教中有孽海花毒,将上中两路的攻势暂且止住,恐怕我们早已败局将定。沈放想要孽海花毒的解药,也在情理之中。” 陆银湾一怔:“……没有别的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说他来求解药。”段绮年笑道,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良久,陆银湾哼笑一声:“也是。他可是大公无私的沈道长,我还能指望他想着别的什么呢?” 鸣蝉闻声颠颠地跑出来:“姐姐,你叫我什么事呀?”陆银湾一抖披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没事了。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吧。”- 回到屋里,酒宴已至尾声。姑娘们玩的累了,也都各自回去休息了。陆银湾先前只顾着喝酒,此刻胃里着实有些烧得慌,就着席上几道冷菜残羹填了填肚子。 “孽海花毒……这东西可真晦气。”陆银湾一晒,“我这辈子要不是因为这东西,也不至于颠沛流离至此。这到底是个什么毒,怎么连名满天下的玉壶神医都治不了?” “嘚你可就要问蛋兄了。蛋兄是咱们掉中森医啊。” 殷妾仇之前怕陆银湾喝太多,跟她抢着喝,结果陆银湾现在酒醒了,他却还晕的东西南北不分。 舌头因为喝醉了酒还没捋回来,陆银湾听了好半天才听懂。 段绮年一阵无语。 “孽海花毒的主要成分其实是一种蛊毒,这种蛊食用孽海花的花蜜长大。若想解这种蛊,也很简单,把这种花的根茎捣成汁服下即可。这种花开在大理,中原没有。” “纵使如此,若真要解毒,只要去大理采回这种花不就好了?又有甚难的?” “蛊只是这种毒的主要成分罢了,还需配着蝎毒、蛇毒等其他十几种毒物。这些毒物的毒性完全不同,各自的解药又药性相冲。若要解毒,非得根据这些毒物将所有解药极精确地搭配在一起才成。更重要的是……” “什么?” 段绮年道:“这些毒物放入的顺序不同,对应的解药放入顺序也必须相应的不同。换言之,只有制毒之人才晓得如何配解药。” 陆银湾蹙眉道:“哦?我记得当年这毒初次现世之时,给出解药的……” “是金银二怪。”段绮年似是了然陆银湾心中所想,微一抬眼,淡淡道,“你大约也猜出来了,这毒药本身也是他们制出来,献给圣教的。” “与其说这是荼毒整个武林的毒药,不如说它是专门为某一个人研制出来的。” “金银二怪已死,这毒现在无人能解。沈放这一辈子,已经废了。”段绮年起身离席,将醉倒的殷妾仇搀了出去。 独留陆银湾一人坐在昏昏灯火之中,一声轻笑。 “呵。”- 大雪一连几天,待到翌日清晨之时,才终于停歇。天朗气清,这正是冬猎的好天气。陆银湾带着几个姑娘,提弓跨马,整装待发。w. 大门缓缓打开。 门前静静地跪着一个人。 一夜的鹅毛大雪让他的头顶、肩膀、鼻梁、甚至密密的睫毛之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莹白。白衣和黑发被雪水浸的湿透,又被寒风吹得结了冰,风一吹便有细细碎碎的冰珠簌簌滚落。 整个人仿佛与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叫人只扫一眼便禁不住地要打寒噤。 “哎呦,我的天!这怎么跪着个人?穿的这么少,这一夜大雪跪在着还不得冻僵了!”桃儿姑娘今个儿换了一身戎装,全身上下都用毛 第40章 第40章怨长久(三) 段绮年目光微抬,瞧见沈放,忽然露出了一点玩味的神情。 他的舌尖抵着陆银湾的牙关,在贝齿红唇上轻轻舔舐,忽然狠狠地咬了一口。陆银湾闭着眼睛,低泣似的哼了一声:“疼。” 他就瞧见沈放全身狠狠一颤,站立不稳一般晃了两晃,忽然不要命地扑过来,将他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了两滚,沈放揪住他的衣领,挥拳便打在他脸上:“混蛋!你别碰她!” 他本在病中,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这一拳倒是实打实得很,正中嘴角。段绮年被他打的嘴角淌出几丝鲜血,神情却依旧冰冷阴沉。 冷哼一声,一翻身将沈放甩开,狠狠一脚踢在他胸膛之上。沈放呼吸一窒,身体撞向后方的案几,瞬间将梨木的案几撞得散了架,杯瓶碗盏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他这一脚半点没留情面,又有内力傍身,沈放五脏俱震,胸口剧痛。段绮年冷冷瞧他,揉了揉手腕。 沈放吐出一口血沫,咬着牙爬起来,眼中血丝密布,挥拳又扑过来。一拳砸向段绮年面门,段绮年微微偏头避了过去,沈放一掌接着又至,斩向他颈间动脉,同时右肘撞向他胸前膻中穴。 两个男人在这斗室里打斗起来,姑娘们吓得惊叫连连,提着裙子一溜烟全躲到殷妾仇身后去了。沈放虽然双目失明,但是耳朵却听得见,大病未愈,双颊烧的火红,牙关咬的死紧,招式之间端得是又快又狠。只可惜他空有招式,却无内力,又久病未愈。段绮年面无表情,负着手后退连连,忽然探出手去,拿住沈放右腕命门。 沈放翻腕反擒,却无奈气力不济。被段绮年擒住手腕,反手一拧,腕骨登时剧痛,咯咯作响几近折断。段绮年一个肘击叩在他脊骨之上,同时左膝猛抬,重重撞在在沈放胸口。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段绮年冷眼瞧他,轻哼一声:“不自量……”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眼前猛地一花,沈放竟不顾自己右腕欲折,左手猛地劈向他面门。他撤身后退,却仍是晚了一步,颊上一痛。 一股暖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段绮年微微垂眼,抬手一摸,瞧见指尖鲜红刺目,不禁眉头一蹙,眸光瞬间又冷了许多。 沈放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左手紧紧地抓着一片碎瓷,很明显是刚刚撞翻了案几时摸到手里的。掌心已被锋利的边沿划得鲜血淋漓,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却仍旧紧握着不放。他忽然抬其右手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有血丝从指缝里星星点点地渗出来。 那裂口就在段绮年右眼下一寸左右的位置,再往上一点非得失明不可。段绮年冷冷道:“力气不大,疯倒是挺疯……” “不许你碰她。”沈放咬牙道。 “……” 段绮年不紧不慢道:“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够了。”陆银湾的头还有些晕,捂着额头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沈放面前,蹙眉道,“谁许你到这来的。” “银湾,他、他欺辱你,还对你动手动脚……”沈放有些激动地道。 “他没有。”陆银湾打断他,一字一顿道,“这屋里面倒的确有个真正欺我、辱我的,你难道不知道是谁么?” 沈放呼吸一窒,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许久,泄了气一般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最好。所以到底是谁允许你在这里放肆的?” 沈放怔住。半晌,哑声道:“银湾,我很想见你。”- “啊呦!阿弥陀佛!”殷氏听见暖阁里的动静,叫小丫头的搀扶着过来瞧瞧,哪知一进来就看见满屋子碎瓷烂碗,还有大片的血迹。 她曾经过大变故,身子极差,受不得刺激。猛然见到血,吓得面色灰白,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 殷妾仇急忙上前搀住她,扶她坐下休息:“娘!您来做什么呀!快,快坐下。” 殷氏惊慌道:“那是谁?你们是干什么,怎么见血了……” 陆银湾也上前来安抚殷氏:“阿婆,你别怕,他们闹着玩的呢,都是小伤。”回头对沈放低喝道:“出去!” 沈放有些不知所措:“银湾,不要赶我走……” 陆银湾急于叫他出去,不耐道:“你不是有事求我么,到隔壁去等着,我过会儿来找你。” 沈放的眼睛亮了亮,喃喃道:“好,好。我……等着你。” 春杏将他引到隔壁的屋里,走时,他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响起来:“段兄,你没事吧。” 段绮年淡淡道:“不妨事。” 他忍不住握起拳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上的伤口。 是丝丝缕缕、细细密密、无垠无际的痛- 陆银湾天生一张巧嘴,一副好皮相,哄骗人的本事自是一流的。好一番安抚,才将殷氏哄得忘了刚刚那些骇人的事,拉着陆银湾的手 40-50 第41章 第41章怨长久(四) 新年里,歌楼里的日子过得一片祥和。 除夕晚上又落了一场雪,方庭的地上被覆上了厚厚一层,整整齐齐的好像一块白嫩的豆腐,又似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地新鲜松软的白发糕。 到了年初一早上,天就完全放晴了,日头高高挂着,在清寒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暖和。女孩子们争相跑出来放鞭炮、打雪仗。一会子功夫就把雪地踩出了连串的脚印,好似给白发糕撒上了一层玲珑小巧的白芝麻。 陆银湾手底下原来就有一群女孩子的,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一二。几个月前陆银湾的人马从藏龙山撤出来的时候,陆银湾就让她们先来到南堂歌楼落脚了。 她们跟着陆银湾久了,惯会舞枪弄棒,总是上蹿下跳没个休止。到了歌楼里,一个个反倒文静了不少,平时跟着姑姑姊姊们学学女红、琴曲什么的,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殷氏极喜欢孩子,过年时候命人给她们每人置了两套新衣服,庭院里一时间好似飞了几十只花花绿绿的小燕,百态鲜妍,十分喜人。 吃早饭前,陆银湾、殷妾仇、段绮年三个排的整整齐齐去给殷氏磕头讨压岁钱。殷氏看着三个人磕头磕的一本正经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坐得住,连连叫他们起来:“哎呦,老太婆哪里就有这样的福气了,平白多了这么个漂亮闺女、英俊小子。岂不是要折煞了我。” 陆银湾嘴甜,笑嘻嘻道:“阿婆,你哪里老了,明明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呢。依我看呢,我不该叫你姨婆,要叫你姊姊的呀。” 殷氏听得又高兴又羞臊,刮她鼻子嗔道:“就你嘴巧,要让我这老太婆的脸皮往哪放呦。” 殷妾仇大咧咧的,也大手一挥:“娘,您怎么就没福气了。他们是我的好兄弟,给你磕几个头还不是应该的,多子多福,您尽管受着就是了。” 殷氏笑骂道:“你这孩子,忒也不会说话,也就是他们两个才不嫌弃你。要是没有他们帮衬扶持,唉,依你这永远也长不大的性子,我哪里放心的下你呀。” 殷氏说完这个又说那个,又对段绮年道:“小段呀,你也常笑笑呀,姨婆天天看见你高兴,自己也要更高兴些呐。”. 段绮年微微颔首:“好。”扬起嘴角扯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来。 殷妾仇大叫道:“我的乖乖,段兄笑一笑,这是铁树都要开花了呀!娘,还是您本事大!” 殷氏又气又笑,上手就去揪他的耳朵:“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么?”引得正进门的一群花楼姑娘哈哈大笑起来。 谷外武林盟严阵以待,按兵不动,谷内歌楼里却一片歌舞升平。这个新年过得属实安逸。 这份安逸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随着一队人马循着山路、踏着积雪入谷而打破- 沈夫人带着人踏入南堂歌楼的大门时,当真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彼时,陆银湾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丫头练刀。 小丫头练得不熟,陆银湾便提了两柄横刀亲身给她们做示范,一套刀法练下来行云流水,将地上的积雪都旋风一般扫了起来,看的小丫头们拍起巴掌直叫好。 沈夫人一进门见了陆银湾,登时怒容满面,径直奔来。抽出腰间的银剑,不由分说,刷刷刷地就向陆银湾刺出三剑。陆银湾还在给女孩子们讲授,头也没回一下,随手一招“苏秦背剑”将这三剑尽数挡下。 “这下看明白了么?”陆银湾问。 小丫头子们一个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好,那你们去拉姨婆出来晒晒太阳,把新学的刀法演给她看看吧。” 小丫头们立刻便跑开了。 陆银湾这才回头,打量来人,不禁笑了笑。几个月不见,沈夫人仍旧是一副看见她就恨不得捏死她的模样。 其实要真说起来,沈夫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极不待见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岁时,沈放第一次带她回长安沈家的情形。 据说沈家祖上是王侯出身,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后来厌倦官场退居江湖,也依旧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朱轮华毂,堆金积玉,颇有些名望势力。 沈放的父亲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书生剑沈意容,剑术高强,性情率真恣意,风流不羁。他与闻虚道人是忘年交,因着这层交情,沈放才早早上了少华山,拜在闻虚道人门下学剑。 只可惜天妒英才,沈父去世的早,沈放年纪又小,沈家便全部交到沈夫人手中打理。沈夫人听说也是出身自武林中的高门大户,由父母做主嫁到了沈家。她的性情却与沈意容完全不同,极为板正严苛,对纲常礼数更是极为看重。 陆银湾一改往日闹腾性子,恭恭敬敬地给沈夫人奉茶,沈夫人却蹙起眉头来:“这就是陆玉书和那个圣教圣女的女儿?” 沈放答她:“是。” 沈夫人打量着她:“陆玉书 第42章 第42章求不得(一) 打开暖阁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甘甜馥郁的龙脑香味。诸般喜怒哀乐自跨进门开始就从这一张脸上尽数剥离,好似只剩下了一个混沌的空壳。 陆银湾从背后将门关上,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瞳孔深邃晦暗,深不见底。 房间里布置的很是华贵,几近绮靡,四角点了四个暖炉,将屋子里熏得热乎乎的。檀木桌上摆了两个小香炉,香雾袅袅娜娜的升上半空,又打着旋地缓缓消弭。 陆银湾扯了扯衣领,单手解开了披风,任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踢掉硬邦邦的长靴,赤脚踩到毛茸茸的地毯上,半点声息都没有。地毯上散乱的丢着各种花哨的小玩意儿,陆银湾碰到一个,一脚踢得老远。 飘飘扬扬的红纱帐里,大红的鸳鸯锦被层层叠叠,一人蜷缩在其中,睡得昏沉。 陆银湾没有作声,俯下身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人睡着时的模样很脆弱,眼尾狭长,鼻梁挺秀,又黑又密的睫毛轻轻覆下。嘴唇的颜色很淡,脸颊却带着些异样的潮.红。 陆银湾探手过去,在他额上贴了贴,自言自语道:“还没退啊。” 不知是他本来就没有睡熟,还是对这声音有着异样的灵敏感知,鸦羽似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来。 大红的锦被覆在身上,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几绺青丝落在脸颊上,眼神空茫,竟显出了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来。嘴唇微微开合,他轻咳了两声:“银湾,是你么?” “醒了?”陆银湾淡淡道。 沈放听见了她的声音,费力地撑起了身子,捉住她的手,竟好似很高兴的样子:“银湾,你来看我了,你这些天去哪了?”声音微微喑哑,却含了无限温柔眷恋。 陆银湾眉头轻挑,漫不经心问道:“咳嗽好了么。” 沈放声音里带了几分喑哑,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但烧好像还没退。” “不碍事,只有一点点烧了,咳、咳……应该很快就会好。” “哦,那还挺好。”陆银湾将双手抄起,抱在胸前,“那就脱吧。” 沈放微微一僵。他看不见陆银湾脸上的神情,猜不出她是不是还像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脸上刚刚扬起的那一点光彩也一瞬间褪去了不少,他喃喃道:“银湾,我才刚……” “脱。” 陆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脱.光。” …… 这几个月的磋磨让他的身体消瘦了许多,更显清瘦颀长。他跪坐在那里,双腿修长,乌黑的头发没有用发冠束起,散乱地披下来,垂至腰际。 眼底一片死寂。 “今天来,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她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笑道。 “算了,先说坏消息吧。今天有贵客来,猜猜是谁?”- 沈放做了陆银湾这么多年师父,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银湾。 她当然也会发脾气,会跺着脚冲他大吼大叫,会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理你了!”可每一次生气总是很快又好了,不久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笑容的小姑娘,笑嘻嘻扯着他的衣角,师父长师父短的,闹个不停。 所以纵使五年之后再见,他已经再也看不见她,也并未有一丝不安之感。纵使他从无数人的口中听到了她诸般恶劣行迹,纵使他的理智也曾无数遍地告诫自己。 可他的心底深处却总是执拗地不肯相信。 她的一句话出口,他都几乎立刻就能在脑海里描画出她的神态——她神气又俏皮的小动作,她又甜又淘气的窃笑,她看着他时满目的欢喜,灿若星辰。 每一次轻轻抚摸她的脸时,他也能感受她一如旧时的砰然心跳,略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微烫的脸颊,和蹭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的乌黑眼睫。 这些明明都与从前一样,她又怎么可能不是从前那个她呢?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这五年的分别才是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分离过。还拥有少华山的阳光和溪泉、幽篁院的茅檐和竹荫。 还拥有未来数十年的日子,春看垂杨柳,冬寄雪满头。 她仍旧深爱着他,他从来都清楚的。 可是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没有再喊他师父的时候,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惊慌来。因为他发现,他再想象不出她的神情了. 第43章 第43章求不得(二) 陆银湾冷眼瞧着他,闻言嗤笑一声:“你管我去哪了。” “你唇上的伤,是谁咬的?我从来不会咬伤你……”沈放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惨然。 陆银湾立刻便明白了,沈放怎么忽然间这么疯。 沈放沉默了许久许久,轻声道:“那天晚上,其实不是他欺辱你,是不是?你也……你也……” “沈放,那天晚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你其实都听到了吧?你难道当真猜不出?” “……” 陆银湾笑笑:“你不觉得你很好笑么,好像这种事情,只要你自欺欺人,它就真的没发生一样。” 一句话,便好似一把刀,狠狠地捅在心上。沈放眼眶发红:“你这几天晚上都去找他了,是不是。” “唔,还没我想的那么笨么。” “那我呢,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沈放忽然激动起来,“想要就要,不要就随手丢掉的玩具么?” “呵。”陆银湾不禁笑出了声。将五指插入沈放发间,额头与他相抵,“要不然,你觉得什么才是男宠呢?” 这一句话让沈放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陆银湾轻嗤了一声:“沈放,这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说了,不要做我丈夫的。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或者说……你凭什么要求我爱你?” “爱是对等的,沈放。你不愿意承认你爱我,那又凭什么得到我的爱!” 默然许久,陆银湾忽然叹了口气:“唉,原本打算明早再同你说的,可你偏偏这么不识趣。好吧,那我不妨现在就把这好消息同你说了吧——” “沈放,你自由啦。” “什么?”沈放一怔。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要你了。说什么只要三十天就跟你走,哈,玩玩你罢了。你不会还真的相信了吧?” “这一个月来对你的折辱,就当报了五年前你废我武功、当庭羞辱的那份仇。你仗着我喜欢你,算计我这么久,我不过耍你一次,也算扯平了。我如今欠你的,不过十二年前的一条命罢了,放心,很快就还你。等到那时恩怨两清,我们就恩断义绝,两不相欠!”S壹贰 “不行!!”沈放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手腕上的红绳,绳子在他手腕上刮擦出一大片血迹。他死死拽住陆银湾的手腕。 “放开。”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手腕上。 “我不放!”沈放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喊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什么恩断义绝……我是你师父,我不允许!” 陆银湾瞧着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荒唐来。 她从前那么爱他,毫无保留,可他却只当做玩笑一般,说不要便不要。现在这份情她不要了,他却不允许她放手? 她简直想笑出来——他到底有什么资格不允许? “我师父?你也配么?”她忽然咬牙切齿地盯住他,两眼猩红,“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是一言九鼎诺千金的大丈夫!你这种胆小虚伪的无能之辈,有什么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他有一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有一身胆子,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他根本无需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他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他珍惜我,爱护我,敢告诉全天下人他喜欢我!他不会叫我吃这五年的苦,他不会容忍我受一丁点委屈!你告诉我,你除了算计我、欺骗我、利用我,你还能做到什么?!” “我没有办法!!”沈放也忽然双眼通红地大喊出来。 “……我现在是个废人,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我能怎么办?” 他睁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阻止你为害武林,没有办法拦着你伤人害命,更没有办法……在将来报应来临的时候保护你……我什么也做不到,除了求你离开,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放,你后不后悔?”陆银湾忽然问。 “后悔?” “千错万错,都是你当年犯下的错。你根本就不该去救什么人,不该去找金银二怪,不该去多管闲事做什么英雄!如果你还是你,如果你还拿得起九关剑,我们根本不会沦落至此!”陆银湾也忽然淌下眼泪来,“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我……”沈放怔然。 “不!不要说了,我不想听。”陆银湾忽然仰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好似 第44章 第44章求不得(三) 此话一入耳,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玄雷轰然砸下,将陆银湾震得身魂俱颤。 她缓缓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身处月下一望无际的原野,浑身湿透。身旁一个青年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定下心神,等目眩耳鸣渐渐消失了,再凝神去看。 眼前这青年长相清秀,身材瘦长,睫毛纤细而卷翘,一双桃花眼缱绻中透出几分妖孽,右眼下一颗红色泪痣,扎眼得很。 “宋大哥?”陆银湾一怔,“你怎在此处?” “我用尽法子都联系不上陆大司辰,除了亲身跑一趟,还有何法?”那青年淡淡瞥她一眼,语气似是不悦,凝眉道。 “当初是你拉我上的贼船,现在自己却做了甩手掌柜,要把中原这千百人的性命都压在我头上么?” 他这话说得颇为生硬,陆银湾也有些尴尬:“我这几日心里乱得很,没能及时去收你的消息。” 她忽然心中咯噔一跳,“怎么,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宋枕石长叹一声,语气凝重道:“峨眉和崆峒陷在圣教手中了。” “什么?”陆银湾一掌猛然拍在地上,“峨眉和崆峒不是两个月前就逃出生天了么?” 宋枕石道:“的确如此。两个月前峨眉与崆峒收到了你的消息在蜀北汇合,圣教不仅扑了个空,还折损了一司人马。武林盟开始收复巴蜀之后,峨眉自然也要杀回来,崆峒则一路与之随行,助其一臂之力。原本一路高歌猛进,顺风顺水的,孰料七日前忽然中了圣教埋伏,两派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尽数折戟!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双双毙命,两派里的一些小辈全被活捉了。圣教正从奇音谷北面借道,押着他们东去,打算拿他们做人质呢!” “糟了!”陆银湾猛一咬牙,忽然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武林盟四面受敌,寸步难行,这等紧要时候,我还只顾着沉溺于自己那点情情爱爱,自怨自艾,险些误了大事。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都怪我的!” “银湾妹子,你也别太过自责。我刚才心中焦急,话说得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是心中不安,又恰巧见你这等模样……” 宋枕石缓和了语气,再不似一开始那般冷冰冰的:“我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寻短见呀。” “我没有寻短见,我那是……”陆银湾回想起自己方才种种失态,一时间实难同他解释。她自己也觉好笑,惭愧道:“宋大哥,你的话正是当头棒喝,把我一棍子打醒了。要不然,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呢。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两派的弟子救出来。” “既是拿他们去当人质,应当不会要他们性命。也不一定就需要这么着急……” “不。峨眉崆峒失陷绝不只是这两个门派的事。”陆银湾凝眉肃道。 “这两个门派均是道门正统,名门大派,中原许多武林世家都会将子侄送至峨眉崆峒习武。这些小辈落到圣教手中,必定大乱中原军心。到时候既损士气,也会导致武林盟对圣教的征伐多有掣肘,后患无穷!” “这……”宋枕石也紧皱起眉头,“我倒还没想这么长远。依你所言的确是尽早解决为好。” 陆银湾问道:“宋大哥,奇音谷外武林盟现在可有进攻南堂的意思?” “大约还要再过个七八日,才会再度强攻。我们这边也需要准备。” 陆银湾点了点头:“还好,还有时间让我暂时抽身,从中周旋。宋大哥,上回你从我箭下救了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听说他现在还挺器重你?” 宋枕石哈哈一笑,摆摆手:“那是你箭下留人,要不然我哪还有命在。借你的光,我现在在他身边也算个臂膀,能说上一两句话。” “那你能叫他派人去救峨眉和崆峒么?” “这……”宋枕石面露难色,“我也不能确定。唐不初此人,虽是正派人士,其实颇有些假仁假义,虚伪自私。他对七八日后的强攻志在必得,且日日提防着南堂的人反攻出来,恐怕不会为了救人调动太多人手……” “峨眉崆峒众弟子现在大约在何方?” “就在山谷向北三十里处,有一片山林。” “这么近?” “俗话说灯下黑,不就是这么个理么?圣教从这里借道,悄无声息便过去了。听说峨眉有小弟子,是雪月门裴家的姑娘。雪月门和不少巴蜀门派就在此地向东北五百里处,和圣教东堂僵持着。圣教恐怕就是要把人押到那里去。” “……”陆银湾思虑良久,吩咐道,“这样,宋大哥,你先回去搬些人马。” “虽然唐不初和陈韩潇都. 第45章 第45章求不得(四) 几个恶徒将女孩子们往暗处拖,忽然听见山路转角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甄德明手搭上刀柄,大刀出鞘三寸,低喝道:“什么人!” 一个身材劲瘦的少女从树荫中显出身形来。窄袖紫袍,缎面银靴,浑身湿漉漉的,几绺头发还黏在脸颊上。腰间明晃晃地悬着两柄银刀。S壹贰 甄德明周身紧绷,待那少女走近,忽听见脆生生的一声笑:“呦,这不是甄大哥么?” 甄德明听她叫出自己姓氏,也暗暗吃惊,近前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啊呀,是陆大人呐!” “什么大人,也忒见外。”陆银湾咯咯笑道,“咱们八司平起平坐,你合该喊我一声妹子才对。” 甄德明连忙道:“岂敢!岂敢!” 为何甄德明待陆银湾如此客气?其中也是有缘由的。圣教八司虽然位阶相等,但是势力强弱却是大不相同。 陆银湾虽只是个司辰,年纪也小,但是功勋赫赫,在教中人脉又广,算是近年来西堂堂主秦有风身边的红人。 她与南堂堂主殷妾仇又向来走得近,交情非同一般,不要说是剩下几位司辰,就是另两位堂主也常常要给她三分薄面。 甄德明原也是中原人,但智谋武功都实在平平,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进入圣教快二十年也才刚混到个司辰的位置。还是八司当中最不得势的那一支,办的常常都是苦活累活,既没油水也没地位。 他和陆银湾平常也没什么交集,平日里想套交情都没机会,如今听她如此客气,口称大哥,一方面诚惶诚恐,另一方面心花怒放,哪里敢怠慢她。 若是真能与陆银湾这帮人攀上交情,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甄德明连忙请她到篝火旁就坐,心中又有些奇怪:“陆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在此处作甚?” 陆银湾摆了摆手:“嗐,不提也罢。我晚上喝了点酒,跟咱们段大司辰吵了几句嘴,一个人生了闷气,就从南堂里骑马出来散散心。谁知道酒喝的多了,便有些晕,唉,竟掉到湖里面去了!你说我这一身湿漉漉的回去,还不得叫那两个混蛋笑掉大牙?我索性放任马儿跑,随便找了个树林子打算睡上一觉,等衣服干了再回去呢。” 说到此处,她揉了揉脑袋,一副还有些晕的模样。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语气中暗含不悦:“怎的这么多人在此处?大老远的就听这边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搅人清梦……” 甄德明立刻将手底下那一群人喝止住:“闹什么!没看见陆司辰在此处醒酒呢?都他妈给我安分点!” 那独眼汉子似有些不愿意:“大哥,兄弟们这、这都箭在弦上了……” 甄德明喝道:“都给我憋着!” “……” 甄德明回过头来将事情来龙去脉同陆银湾说了一遍,陆银湾听罢点头道:“既如此,大哥更应该上些心才是。不是小妹话不中听,兄弟们要睡姑娘哪里不能睡,怎能在这荒郊野岭的,这般纵着他们。万一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甄德明额上见汗,连连称是,赶忙将手底下那一群人赶开。心道,这下可别交情攀不成,反倒让陆银湾在秦堂主面前告他一状。 好在陆银湾并未深究,话锋一转:“刚刚听你说,这些女弟子尽是峨眉的,可有一个叫裴雪青的?” 甄德明连忙道:“有,有!” 之前那个将裴雪青抢到手的汉子此刻仍旧贼心不死,正对着裴雪青动手动脚,冷不防地被甄德明一脚踢翻:“妈的,叫你们安分点,当老子说话是放屁是不是?” 大手一提,将裴雪青拽出来,丢到陆银湾面前:“大人,就是她了。” 陆银湾笑道:“早说了,大哥只管叫我妹子就是了。” “甄大哥,你大约也晓得,我和这位裴姊姊可有不小的过节呢。赶巧今天竟让我撞上了,啧啧……” 陆银湾恋慕沈放是黑白两道人尽皆知的事,而裴雪青又偏偏是沈放的未婚妻。这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正是江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甄德明哪有不知的道理。 陆银湾性情乖戾残忍,睚眦必报,在圣教里也是出了名的。甄德明听她一口一个大哥喊得心花怒放,又估摸着她大约是要折磨折磨裴雪青,连忙道:“那是,她现在在咱们手里。只要不弄死了,妹子想做什么不成。” 陆银湾笑嘻嘻地来到裴雪青跟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我的裴姊姊,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啦。上回你还说要让我好看呢,可我现在看你这模样,唔……倒是挺好看。怎么样,现在还想做我师娘不想?” 她这几乎话一出,在场的峨眉崆峒子弟各个暗自磨牙。既恼恨陆银湾这个笑面虎笑里藏刀,阴险歹毒,又不禁为裴雪青捏了一把汗,怕她会遭陆银湾的毒手。 “龙落沙滩被鱼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裴雪青一张脸上沾了些泥灰,瞧来颇有些狼狈,神情却仍旧冰冷,傲骨不折。冷哼一声:“要杀要剐,你只管动手便是。” 陆银湾笑道:“急什么,我的好姊姊,我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死不可怕 ,生不如死才有意思呀。” 她正说话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吵闹声,直起身子看去,正是一个汉子拿绳子去捆杨白桑,杨白桑挣扎得厉害。 陆银湾似是又来了兴趣:“哎,那边那个也给我提过来……呀,这不是我的小情人么?” 甄德明道:“这个小子您也认识?” “这是藏龙山庄老庄主的独子,叫杨白桑。我打下藏龙山庄那会儿,还着实疼过他几回呢。就是疼着疼着……他就疯了。我也没辙呀。”陆银湾点了点嘴唇,吃吃笑着。 忽然朝杨白桑一招手:“来,姐姐再疼疼你!” 杨白桑一看见陆银湾,便好似耗子见了猫,眼里立刻就显出恐慌的神情来,发疯了一般挣扎着要逃开。两个汉子抓住他左右手臂将他扔到陆银湾面前。 陆银湾摸了摸他的脸颊:“好久没见,竟还长俊了,裴雪青倒是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嗯?乍一看见,我还挺想你的呢。” 杨白桑惊恐地大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碰我!走开!啊啊啊啊!” 杨白桑与峨眉众人一路同行,大家都晓得他是被陆银湾折磨疯的。现下看见他见到陆银湾后这般害怕,心中更是不寒而栗。 他挣扎着要逃,陆银湾却紧紧捉住他的手腕,扳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她忽然眯了眯眼睛,眼睛往裴雪青的方向不动声色地一瞟。 杨白桑一怔,继而面露惊惧之色,在她腕上狠狠一抓,抓出好几道血痕。陆银湾握着自己一截皓腕,似是气急败环,大怒道:“好小子,竟敢挠我?” 猛地在他胸口连踢几脚,将人骨碌碌地踢出去老远。 她还要再去抓人,杨白桑却一骨碌爬起来,直奔着裴雪青跑去。一头撞进她怀里:“姐姐救我!要杀人了!她要杀人了!!” 不知为何,裴雪青被杨白桑一头撞上胸口,忽然一阵气闷。气闷过后,便觉得体内滞塞内力缓缓流动起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心中猛然一跳:方才杨白桑一撞之下,竟正巧撞上她胸口膻中穴了,将她穴道解开了。 膻中穴乃身上一处大穴,若是被点着了,绝难自己冲开。若是处理不当,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瘫痪死亡,是以她一直不敢硬冲。 方才差点被辱没之时,她险些打算冲开穴道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不料此时却被杨白桑歪打正着撞开了。 裴雪青也是个聪明的,一惊之下,神色便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开始冲击其他几个无关紧要的□□道。眼见杨白桑泪眼朦胧地紧抓着她不放,怕得要死的模样,心中虽略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又惊又喜。 陆银湾好似还在恼火自己的手腕竟被抓伤,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阴沉着脸对甄德明道:“甄大哥,这裴雪青我便不要了,只把那个姓杨的小子交给我吧。” 甄德明连忙叫人把杨白桑捆了,命手下人严加看管,又对陆银湾道:“妹子若是不嫌弃,今晚便跟我们这群糙汉一起在野外住一晚?” 陆银湾见他这么会顺杆爬,心中又好笑又鄙弃,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多谢甄大哥了,等跑完了这趟差,不妨也到南堂去坐坐。殷堂主口味挑,他藏的酒可比皇宫里的酒还要香哩。” 甄德明一听这话,喜得直搓手:“哎呦,哪敢沾堂主的光……那日后就多靠妹子帮衬提携啦。”- 当晚正是正月十五,天寒地冻,寒风怒号,滚圆的月亮遥遥挂在天际。 甄德明的手下大多围在篝火边露天而眠,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峨眉和崆峒的弟子则被圈在一处,哆哆嗦嗦地相互挤在一起取暖。 陆银湾和甄德明到帐篷里去喝了几口酒暖身子,正说笑间,听到有人来报:“大人,崆峒派的伊伯成说他要投诚,有机密要告诉您。” 甄德明一听,自然高兴,命人将人带上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个汉子带了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道人前来。那伊伯成进到帐篷内,伏身便跪:“小道见过二位大人。”S壹贰 陆银湾喝着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甄德明道:“哦豁,这倒是来了一个聪明的。” 甄德明问道:“你有什么机密要同我说。” 尹伯成道:“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只是小道在崆峒修行也有快十年,虽本事低微,但人缘还算好。对本门中一些师兄弟的家底也算了解的比较清楚。大人既是要拿我们这帮人去做人质,那哪些人用得上,哪些人用不上,人质怎么用,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甄德明道:“这倒是。知根知底,才方便行事。” 陆银湾忽然道:“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无缘无故又为什么要来投靠我们?” 那尹伯成道:“小道不敢欺瞒,小道只是想求条活路罢了。小道父母双亡,是跟着哥哥长大的。只是我哥哥他一向刚正,把公义二字看的比天大,若大人用我来要挟他……他是定然不会顾念我的生死。小道自幼孤苦,只有自己珍惜自己罢了。若能给大人提供些有用的消息,还望大人到时绕过小人一条贱命。”言罢又磕了 几个头。 甄德明叫他细说,他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师兄弟的家底、秘辛尽数吐露,告诉甄德明哪些师兄弟父母疼爱的紧,用做人质定能有奇效,哪些则定然无用,不必做无用功,等等。 甄德明听得很高兴,向他保证道:“好,你只要诚心,到时候再把这些同崔堂主说一说。真的派上了用场,就算是你的功劳。若你以后能为我们圣教所用,那更是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S壹贰 尹伯成连连称谢,甄德明命人又将他送回崆峒派众人中去。接着与陆银湾闲话,直到月上中天,才令人又搭了个帐篷,请陆银湾去歇息- 陆银湾闭眼假寐,听着账外鼾声一片,实则半刻未睡。她耳力好,等到大约四更天时候,便听见账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她心中有了数,知晓这是裴雪青开始有动作了。果然,又过了片刻功夫,这声响就变得更大了,好似一群老鼠在啃绳子似的。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有离得近的圣教徒醒过来,刚要高声呼喝便被一道人影点中穴道,软倒下来。 裴雪青将他接住,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上。又取了他腰间佩刀,影子一般跃进人群中去,飞快地帮众人解开穴道,斩断麻绳。 被解开的人越来越多,动静便越来越大,终于还是将圣教的人惊醒了。有人高声呼喊起来:“逃了!逃了!有人要逃……”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飞身而来的裴雪青一刀断首。 这下也不必再隐藏了。裴雪青以刀作剑,轻喝一声,几步之间就杀了三五个人。被解开穴道的峨眉崆峒弟子纷纷动起手来,从敌人手中抢来兵刃,大杀四方。有些圣教徒甚至在睡梦中便去见了阎王。 其实这两派弟子人数本就多些,只是苦于手脚酸软无力,又兼绳索捆缚罢了。 现在没了束缚,想起这些天在这帮人手里遭受的种种欺压,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平日学的什么宽和仁爱,统统抛在脑后了。一时间山道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圣教徒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寻到马匹落荒而逃。 甄德明从睡梦中惊醒,一把剑已经悬在他头顶,正要落下来,直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忽然一柄弯刀挑开了那剑,陆银湾拽着他的衣领就跑。 “甄大哥,快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两派的弟子穴道尽数被解开了!”她领着他从帐中逃出来,一路飞奔,却有十七八个正派弟子已经围上来。 陆银湾仗着手中两柄弯刀,愣是从包围中又打开了一个缺口,两人冲了出来。 甄德明早已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连话都说不周全:“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逃得出去,恐怕秦堂主也会要我的命了……” 陆银湾一声唿哨唤来大青马,正要带着甄德明上马,忽然身后飞来一柄利刃,直朝她背心而来。 她扬刀一击,却不料那刀上劲力刚猛十足,一时间竟卸不去。刀柄上又连着一根麻绳,麻绳重重一抖,那刀便转了个弯,转瞬间在她腰上缠了几圈,刀刃扎进侧腰。 那刀扎得不深,陆银湾也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疼得一皱眉头。探手一摸,满手鲜血。她将甄德明推上马,急道:“甄大哥,你先走,去南堂找殷妾仇!” 甄德明惊恐道:“这、这……那陆大人你怎么……”陆银湾在马臀上一拍,大青马立时扬起四蹄,奔腾而去。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缠在腰上的绳子一紧,陆银湾便整个人向后飞去,跌在地上,还没起身,十几柄利刃便已架在了她脖颈、腰腹、腿脚、手腕之上,稍动一下便要见血。 一个峨眉的小弟子一脚踩住她手腕,将她手中弯刀踢得老远。 她低了低头,目光顺着自己腰上的绳子向上看去,正看到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她又顺着这手向上看去,便看到一张倒着出现在她视线中的脸。 脸蛋虽然清丽无双,恍若天仙,但实在忒冷冰冰了些。陆银湾不禁嘻嘻笑道:“裴姐姐,这回算我栽在你手里啦。”- “哎,这造的是什么孽。还好咱这有接筋续骨的灵药,要不然你这手还能好?”桃儿姑娘一边在灯下给沈放包扎手指,一边唉声叹气,“平常也没见湾儿脾气恁大。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若不是湾儿今晚忽然来敲我的房门,让我给你换个屋子住,你今晚就是疼死了也没人知道啊。年轻人,明明也没这么绝情的呀,老是这么呕着气做什么呢……” 沈放额上一层薄汗,肩上披了件大氅,一言不发。忽然听见房门响动,殷妾仇进到房间里来。沈放立刻站了起来,急切道:“回来了吗?” 殷妾仇摇了摇头:“还没。” “她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有一身好本事,能出什么事啦。”桃儿姑娘道,“她常常一个人跑出去骑马的啊,兴许明早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沈放又缓缓地坐下来,脸色苍白似雪,喃喃道,“但从刚刚起我心里就……” “她小时候有一次离家出走,跑下山半个月没回来……我就是这种感觉。” 第46章 第46章求不得(五) 一场厮杀过后,林间山道上尸横遍地,满目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儿困囿于林间,久久不能消弭。 裴雪青在一众弟子年纪虽不是最大,资历却是最老,又兼剑术顶尖,立时便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她先领着人简单地处理了山道上的尸体,又寻到一处更为隐秘的山间洞穴,让众人安顿下来。这才抽出手来,为受了伤的弟子们疗伤。 一个十三四岁的峨眉弟子腿上被划了三条口子,鲜血直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半日,硬是忍着没哭。她白着一张小脸靠在裴雪青怀里,神情失落,小声道: “师姐,今个正是正月十五呢,若不是因为圣教,咱们该是一起在峨眉山喝甜酿、吃元宵的。师父平常总是凶巴巴的,练功的时候老是训斥咱们……可我现在好想她啊。” 裴雪青轻轻将她搂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运功疗伤又是极耗费心神的,及至五更天时候,裴雪青才终于找着机会,走出山洞去歇口气。 山洞外有一汪寒潭,一道约莫三四丈高的小瀑布飞流而下,正冲到那潭水中。潭边聚了一群人,颇有些吵闹,不知在做什么。她听闻声响,眉头微皱,近前去看。 几个崆峒派的男弟子赤着脚,挽着袖口和裤腿,踩在潭边的石子滩上,正将一人整个按进寒潭水中。不一会儿,潭水中便咕嘟咕嘟地冒出串串气泡。估摸着差不多到极限了,几人又拎着衣领将人提起,露出头颈来。 那人双手被缚于身后,一离水便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呛咳起来,还没呼吸上几口气,就又被一把按进水里。 四周皆是挥拳叫好之人。 “你们在做什么!”裴雪青一声断喝,跃到人群当中。拂开为首几人,将那人拎起来。只见她浑身湿透,双眸紧闭,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及腰的长发完全散下来,湿嗒嗒地贴在脸上、身上,不是陆银湾是谁? 正值寒冬,潭水冰寒彻骨,陆银湾冻得脸庞煞白,牙关都在打颤。她吐出几口水,咳嗽了好一阵,才睁开眼来。 她瞧见裴雪青,边咳嗽边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才来。你再来得晚些,我怕是都见不着你了。” “我死了事小,你就不想知道我师父现下如何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又激起了一阵愤怒之声。在场的谁不晓得她和裴雪青之间的那点子事?半个月前,沈放的九关剑被她公然悬吊在南堂岗哨之上,又有谁不在心中替裴雪青不忿?w. 有两个崆峒的小弟子左右擒住她双臂,一踢她膝弯,迫她跪下:“裴师姐,这妖女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我们还留着她做什么!不如一刀杀了干净,也替你解解恨!” 又有人道:“一刀杀了才是便宜她!你没听她之前怎么说,要将裴师姐折磨的生不如死哩!现在她落在我们手里,我们也让她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对!我们武林正道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她这一条命怎么够赎罪?想咱们师父当年不也……应当把她千刀万剐的!” 要说峨眉众弟子恨陆银湾,除了正邪两立的缘故,大多还是为着裴雪青。但崆峒弟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与陆银湾之间真真是有血海深仇的。 崆峒派前任掌门白松道人就是四年前被陆银湾一刀斩首,命丧黄泉的。 彼时,白松道人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一手惊云剑威震江湖,陆银湾不过一无名小卒。她正是凭借着白松道人的首级,才一路高升,坐上圣教司辰之位的。 常言道,恩师如父。陆银湾和崆峒众弟子之间可谓不共戴天。 有崆峒弟子忽然道:“圣教作恶多端,我们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恶棍要欺辱峨眉的师姐师妹,我们也弄弄她……” 他本来说的义正言辞,忽然间看见陆银湾抬起头来瞧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虽然笑着,但也好似泛着森寒的刀光似的,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竟将后半句又吞回了肚子里去。 “就是,以恶制恶,我们也让这妖女尝尝滋味。” “这妖女本来就不知廉耻……” 有几个崆峒弟子听他此言也叫嚷起来,甚至有人直接伸手来撕扯陆银湾的衣裳。忽然一道剑芒斩来,直朝那人手腕斩去。那人急忙收手,仍是被削掉一片衣袖,不禁大惊失色:“裴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替你师父教训你。”裴雪青冷冷道,“难不成崆峒派平日里就是这等作风么?” 那人被她这般呵斥,颇丢面子,忍不住梗着脖子嚷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她本来不就是妖女,他们圣教的人能玷污我们的师姐师妹,我们怎么就不能侮辱侮辱她?” “所以,你是把自己也和那些败类相提并论咯?”裴雪青眯了眯眼睛,忽然狠狠一甩衣袖。 “武林正道之所以和圣教势不两立,难道只是中原和大理的区别么?那是因为正邪有别!你若做出此等败类之事,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借着公义的借口饱你暴虐私欲罢了。不若我现在就宰了你,以儆效尤得好!” 她这话出口,一柄长剑便已抵到那人脖颈,那人吓得连忙高举双手:“师姐,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错了!” 裴雪青默然片刻,锵然收剑,面色如霜:“念你初犯,饶你一回。你们谁再敢碰她一下,我就先代贵派师长清理门户了!”把那几个男弟子吓得半点不敢吱声。 “咳、咳。”陆银湾又咳嗽了两声,抬起头来,眸光里似盛两汪明月,笑吟吟道,“姐姐,今日算我承你的情。大恩大德,等我来日再报呀,哈哈哈哈。” 众弟子见她笑得这般乖张,一点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都不进怒火中烧。有人不禁愤然道:“裴师姐,她作恶多端,恶贯满盈,难不成我们半点也不能苛待她,就这么饶过她?” 裴雪青默然半晌,在陆银湾面前半蹲下来,淡淡问她:“日前武林传言,你将沈放的剑和……可有此事?” “有。”陆银湾晃了晃脑袋,甩掉脸上的水珠,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我关了他快一个月,拿铁链子拴着他的手脚,夜夜都宿在他那处,叫他伺候我呢。他已经被我里里外外吃干净啦。那些颠鸾倒凤、苦短春宵,要不要我也讲给姐姐听听?” “啪——” 竟是裴雪青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陆银湾的脑袋被打的偏向一旁。她活动 活动了僵硬的嘴角,舔到一丝血腥滋味,不禁嘟囔起来:“唔,当真是夫妻连心。我都还没细说呢,你就这般生气了。我知道你恨我……” “与你我之间的恩怨无关。”裴雪青肃道,“这一巴掌是我替你师父打的。打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不管你们之间是有情,是无意,当初是他救了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折辱他。” 陆银湾砸了咂嘴,轻哼一声:“你这话说的也不对。若都依你这般说法,不杀之恩为大恩,我饶过你们这么多回,岂不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了?你就这般待我?” 裴雪青知她伶牙俐齿,冥顽不灵,不欲与她多说。交代众弟子好好看管她,起身离去。陆银湾懒洋洋地坐倒在地上,忽然笑嘻嘻地叫住了她:“裴姐姐,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裴雪青脚步一顿。 其实裴雪青本身也是个矜傲脾气,对沈放虽有多年倾慕,却也并非多么执着,否则几个月前也不会那般干脆地去退婚。但她此时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陆银湾自小脾气执拗,想要什么穷尽了心思也要拿到手,她是知道的。全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放弃的话竟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蹙着眉将陆银湾上下打量了一番,只看见浑身湿透的少女曲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箕坐于月下大石之上,龇着牙笑得没心没肺。 她晃了晃脚尖,笑道:“天下好男儿这么多,倾心爱我之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凭什么只能喜欢他一个?所谓拿得起放得下……我陆银湾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起这这份情爱,便自然也能坦坦荡荡放下。”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什么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哈,还抵不过一纸婚书来得名正言顺。更何况……还不一定是两情相悦呢。”她垂下眼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罢了罢了,兴许是真的玩腻了吧,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 “你将我活着送回南堂,一命换一命,我把沈放交给你。你嫁他也好,不嫁他也罢。从此之后,我陆银湾同他一刀两断,再不扰你们清静。” “可好?” 一整夜的忙碌,叫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再也拿不起刀剑,只想着趁天明前这一会儿好好休息休息。 杨白桑等了许久才等到众人都熟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出山洞去。山洞外有一些高耸的大石,石头上三三两两地睡着人,一来是洞穴内狭隘逼仄,空间不够,二来也方便放哨。 杨白桑悄无声息地溜到寒潭边,靠近山壁之处有几块嶙峋的山岩,陆银湾就被捆在此处。杨白桑正在寻思怎样将周遭看守的几个弟子引开,却见原本几个坐在大石上的弟子都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伯成师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这就交给你啦,我趁着天还没亮再去眯会儿。诶呦,这两天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伯成哥你放心,那个妖女之前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还被点了穴道。你只要过一个时辰去给她补上几指,她跑不了的。” “好。”一个青年淡淡颔首,“你们去休息吧,有我呢。” 等其他几人走开,各自找地方睡过去之后,这青年才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退到陆银湾身边。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抵在昏睡的陆银湾的脖颈上。 杨白桑隐在水边的石头后,见状大吃了一惊,心道:“这是什么人,要对陆姊姊不利?” 陆银湾似是感觉到了脖颈上的寒气,微微睁开眼睛:“是你。”她还没来及再度开口,就被那人一指点住哑穴。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几个时辰前到甄德明帐内投诚的崆峒派弟子尹伯成。 原来这尹伯成先前见自己前途渺茫,九死一生,便以同门家世秘辛为筹码去向圣教投诚。原本是想保下自己一条小命,却不料只几个时辰的功夫,崆峒峨眉的弟子不仅从圣教徒手中逃了出来,还捉了一个圣教妖女。 他去投诚之时,这圣教妖女就在当场,若是被她将此事捅出来,他非得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不可。是以心生歹念,趁夜来将陆银湾杀人灭口。 “妖女,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我、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尹伯成抖着手,咬着牙,提起剑就往陆银湾胸口扎去,目光却忽然间瞟见少女的一双眸子在暗夜中微微泛着紫光,不觉心神一滞。 眼前少女的身影和面容忽然就变得朦胧起来,尹伯成只听见耳边响起少女甜腻的嗓音,一声一声,似唤情郎。 他不自觉地丢下剑,一点点靠近她,解开了她腿脚、手腕的绳子并周身穴道,趴跪着撑在她身上缓缓倾下身去。 杨白桑原本以为尹伯成与陆银湾有私怨,所以才趁着四下无人来杀她,已经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他弄晕了。 忽然见他举止诡异,又似是要占陆银湾的便宜,心道这还得了! 他抄起一块石头,疾步赶上前来,却忽然看见地上少女纤腰一挺,猛一抬膝,膝盖正正好磕在尹伯成颈间。尹伯成猛然惨叫一声,头颅后折,瞬息间就毙了命。 这一下,就连杨白桑都被吓了个半死。 尹伯成凄厉的惨叫只是短短地响了一声,就已惊起了许多正派弟子,纷纷提刀拿剑地赶过来。裴雪青更是身形有如飞燕,不到三息即至,一剑刺向陆银湾眉心。 陆银湾哑穴还未及解开,无声朝她一笑,如同幽魂精魅。莲步轻移,矫若游龙,连退三步,忽然一提杨白桑的后领,将他抓在手里。 她一手扼住他脖颈,手肘往杨白桑腰上一捅,杨白桑登时会意,哭天抢地地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姐姐救我!救我!”她手一紧,杨白桑便立刻哑了声,好似呼吸不过来似的。 陆银湾有人质在手,裴雪青便不敢轻举妄动。陆银湾笑容灿若莲花,朝她做口型道:“姐姐莫追,我留他一命。”言罢,足尖一点,展开上乘轻功,掠水而去。 其他人要追,裴雪青道:“慢追,白桑性命要紧。”- 陆银湾一路踏叶乘风,奔若流星,逃得好不利索。 杨白桑一开始还没命地大声叫嚷着,陆银湾点开自己哑穴,笑他:“还嚷什么,怕裴雪青寻不到我踪迹么?”杨白桑“啊”了一声,这才讪讪收声。 陆银湾一路向南,一气跑了快十里地,这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喘 了口气。杨白桑跟着她没命地跑,此刻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溪水边一动不动。 “姊姊,好、好妙的轻功,白桑实在是……腿都快跑断了。” 一夜劳碌,满身风尘,陆银湾对着溪水照了照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也不禁面露嫌色。摇了摇头,笑骂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的来做这狗拿耗子的闲事,姨婆给我缝的新衣服全给扯烂了。这一晚上好罪,哼,我迟早得从这两派身上找补回来。” 她翻过身来捏了捏杨白桑的脸颊:“小白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哭,越来越会叫了,嗯?” 杨白桑被她捏得嚎了一嗓子,又压低了声音。他哭丧着脸道:“姊姊,还好你今晚来得及时。我今晚险些……唉,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银湾也叹道:“若非情势所逼,我本来也不想贸然动手的……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顺利什么,今晚你差点没被崆峒派那几个乌龟儿子给折腾死了!若不是你打眼色叫我忍着,我恨不得上去一脚一个踢在他们屁股上,统统踢到潭里喂鱼,冻死他们!”杨白桑气得嚷嚷道。 “另外还有几个,竟然还想要趁机会占你的便宜,若不是裴姐姐明白事理……哼!回头我就去往他们裤子里倒辣椒油,往他们鞋底里塞三寸钉,给你报仇,真是气死我了!” “呵,他们?要是真敢碰我一下,我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陆银湾眼中寒光一闪,哼了一声。 她原本心中也有些气愤,转眼见杨白桑气哼哼的模样,又颇觉可爱,忍俊不禁,伸手就去揉他脸颊。 “白桑,你扮小傻子一扮扮了三个月,真的扮出小孩子脾气啦,怎么这么可爱?啧,是不是裴雪青日日疼你宠你,把你给惯坏了?” 她原本是在打趣,却被想到杨白桑当真脸红了起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连脸都不让她揉了,低斥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坐得端正了些,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陆姊姊,我知道你和裴姊姊之间有过节……但裴姊姊她除了性情冷了一点,其实人很好的。” “我装成傻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旁人嘴上说着同情,心里多少有些嫌弃。裴姊姊却是相反。虽然脸上冷冰冰的,却日日不厌其烦照顾我。喂我吃饭,替我穿衣,帮我净面洗发……” 陆银湾忽然凑过来:“帮你洗过澡没?” “这!”杨白桑忽然脸红得滴血,慌得连连摆手,“姊姊,你这、这玩笑可开不得。于我事小,可千万别损了裴姊姊清誉!” 陆银湾只消瞧他一眼,便将他心里那点九九摸了个门儿清,睇他一眼:“好小子,竟敢觊觎这只母老虎……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有胆色。” “我没有!”杨白桑辩驳不得,臊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道:“总而言之,裴姊姊其实很好的。陆姊姊,你……别讨厌她。” 陆银湾连叹了好几声重色轻友,这才轻哼一声:“讨厌?这倒不至于。” “哼,我若不是信得过裴雪青的武功人品,今晚焉敢冒如此大险?” 她眯了眯眼睛,弹了杨白桑一脑门,淡淡道:“你不会也觉得,女子之间的交情,就只限于一起喝喝茶,绣绣花,抢抢男人吧。” “罢了,你一个傻小子,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陆银湾忽然正色道,“今夜之事,其实还算顺利。我留了一个甄德明做活口,叫他去了南堂。此人智计平平,又没甚胆魄,此刻定然已经六神无主。待我回去好好安抚一番,日后他便是我一个人证。即便我今晚在此处现身的事流了出去,也不怕人起疑心。更何况,我还杀了崆峒派一个弟子……” 杨白桑想到此节,也不禁一怔:“陆姊姊,那个伊伯成……” 陆银湾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便将前因后果与他一说。杨白桑越听越诧异:“所以你一早就料定了那个尹伯成晚些时候必来取你性命?” 陆银湾道:“不错。我一开始是打算拿沈放做筹码,好从裴雪青手中脱身的,却没想到正正好来了个尹伯成。我杀了他既是自己脱身的契机,也免得日后圣教想到此节,怀疑我与正道有什么牵连……” “可……唉。”杨白桑面上似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要自保,而且也还未真正酿成大错。我们就这么杀了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残忍?”陆银湾忽然抬眸,冷嗤一声,“他要投敌时,怎不想想自己对其他人残不残忍?待他真正酿成大错时,你倒看看,圣教那些人会不会对中原武林手下留情!” “我一个人只有一条命,这次只为救你们这几十个人就险些去了半条。留着这样的害群之马在门派里,你当我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次次都能来救你们?” 陆银湾几句话就说的杨白桑哑口无言。她见杨白桑不敢吱声的模样,也不禁叹了口气。靠到他身边,闻声道:“白桑,你也觉得我行事太过邪佞,是不是?” 杨白桑连连摆手:“不、不……陆姊姊,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你一片赤诚之心,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唉,我只怕武林正道对你误解越来越深,你将来有嘴也说不清……” 陆银湾道:“我行事惯常如此,也不惧人言。早就同你说过,有些事,若是时时想着退路,便绝无可能做成。” “再说了,什么武林正道,也不过是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罢了,你道我真心很喜欢回去么?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这一切……”她忽然轻叹一声,“只是因为不能回头罢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夕,天地间还昏暗的很,天边却早已出现了朦胧的鱼肚白。寒风止歇,却仍有微风阵阵,时不时拂过溪岸浅草。 身后没了追兵,陆银湾也松下紧绷的心弦,和杨白桑两个并排坐在溪畔。她抱着双腿,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你猜猜我一开始进入圣教,是为了什么?江湖大义?哼,才不是呢。” “我是为了一朵花,一朵开在洱海之上,二十年开一次的花儿。” “洱海雪莲?” “嗯哼。”陆银湾轻哼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与前话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来。 “白桑,你知道崆峒派的白松道人,是怎么死在我刀下的么?” 第47章 第47章放不下(一) 杨白桑闻言一愣,心若擂鼓,垂首道:“我听说……是被你逼得跳下悬崖,后又一刀斩首的。难道他也……” 陆银湾说这话时,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眼前潺潺流水,眨都没眨一下。 她摇了摇头。 “我虽是圣教圣女之女,身上有一半大理血脉,但我爹爹是玉面探花陆玉书,圣教斗了几年的死对头。圣教曾在我爹死后追杀了我大半年的时间,以我当时身份,哪里就能轻易进入圣教了?” “我先是以血鸦神教教主和少主的人头作投名状,又在圣教副教主的面前指天誓日,将来必报白云观欺我之仇,沈放负我之恨,如此种种,才得以在圣教有一隅偏安之地。” “大约四年前,正是白松道长声名达到顶峰之时,我奉命和近百杀手一道,北上暗杀。彼时,我们的头领设计了一出极好的戏,先是在崆峒山向南百里的几个小村庄里大肆屠杀,引得崆峒山不得不派人前来治乱。再以奸诈手法将来人尽数分散,逐个解决。最终,杀了崆峒派一个道长并八九个小弟子,逼得白松道人不得不亲自前来。” “我们这近百人,若是单挑,那是无一人能与白松道长抗衡的。但合众人之力,以多欺少,兼施诡计,便是神仙来了也逃不了。白松道人被圣教几个高手重伤,逼落山崖。但我们头领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命我们全都到山崖下去寻找。” “白松道长不仅剑术高明,而且义薄云天、古道热肠,在江湖中素有善名。我在白云观时候就多有耳闻。救不得便罢,若是能救得,我又岂能亲眼见他毙命于此?自然不遗余力去找。我在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他的踪迹,就施计把同行的杀手调离。等到夜幕降临,圣教的人也未曾找到白松道人。” “到了晚上,我趁众人一片混乱,尚未归队之时,又摸到那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了断了腿的白松道人。把他背到一片密林之中,寻了处洞穴安置他。他那时已近耄耋之年,我才十六岁。他却笑眯眯地喊我小友,真真极是有趣。” “我师父曾经在江湖上也赫赫有名,我被逐出山门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他一听说我原是沈放弟子,当即讶道;‘好娃娃,原来就是你呀!’他问我缘何皈依圣教,我便将自己想盗洱海雪莲一事并自己进入圣教的前后因果,尽数讲与他听。” “彼时我才被逐出师门一年不到,其实心中还颇有些伤心。白松道人却说:‘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都不怎么中听,可老道今日一见,才晓得所谓传言,实在不怎么可信。明明是极有孝心的好孩子呀。’我见天色不早,急着要走,便同他道:‘道长,我得先走了,否则必然露出破绽。你别担心,三日之内,我必定想法子折返回来,将您送回崆峒山去。’” “白松道人却道:‘小友,这样一来,你虽救了老道我,却也令自己身处险境,极易引人怀疑。’我道:‘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又没甚本事,道长你却是武林中的大英雄,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若能救得一个白松道长,便是死一百个陆银湾也是值得呀。’他却摇头笑笑:‘傻孩子,人命哪里是可以这样算的?’” “他问我:‘你不是想要洱海雪莲么?若是在此时便露出了破绽,还能等得到那二十年一开花的雪莲花么?’他这么一问,我可犯了难,毕竟我真是做梦都想拿到那朵雪莲花。我咬着唇琢磨了半刻,狠狠一跺脚:‘事有轻重缓急,人命关天,便管不了那么多了!雪莲花……我再想办法便是。’白松道人却抚掌大笑起来:‘真好,真好,沈放小友年纪虽轻,却已教出了这么个好徒弟。瞧瞧我那些不肖弟子……我倒是真想把我这一身微末伎俩全传给你。’”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崆峒山去,学他的惊云剑,同时也免去流离失所之苦。我虽然眼馋精妙剑法,但却不愿另拜师父。我轻声道:‘多谢道长抬爱,可我已经有师父了。无论他是声名鼎盛,还是武功全废,今生今世,我都只认他一个啦。’白松道长道:‘既如此,我不勉强你。可我有一句口信,却想请你帮我带回崆峒去。’我自然点头应允,凑到他身畔去听。” “我自小记性就是极好的。他只在我耳畔念了两三遍,我就记得滚瓜烂熟了。我在心中默念一番,忽然惊道:‘道长,你这口信听着,怎恁像什么口诀呀?’白松道人笑道:‘这正是惊云剑的心法口诀呀。’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却叫我稍安勿躁。” “他说:‘小友,在你眼里,我是武林名宿,你是无名小卒,可在我这老头子眼里,你是初出茅庐的雏鹰,我却是行将就木的老骥。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轻看了自己,以你之才智、胆魄、心性,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你的命,金贵的很,自己也要好好珍惜自己,明白么?’” “‘圣教凶险堪比龙潭虎穴,你敢以身犯险,便已筑成了百丈危楼之基。只是,你还站的不够高,即便身手再好,能挽救的也只有眼前这零零星星的几条人命。只有直上青云,登临绝顶……你才能挽百丈之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明白么?彼时不要说是拿雪莲花来救你师父,这天底下你想救谁,救不得呢?’” “我那时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也是孩子一般。他这话打哑谜似的,将我说的云里雾里。我只记得他满头银发都轻轻颤动着,笑眯眯地捋着自己那一绺山羊胡:‘登峰之路难走, w. 老道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呀。”杨白桑不禁轻叹出声,“白松道长他……” 陆银湾点了点头:“他把惊云剑的心法教给我背熟之后,便已自绝经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我后来能重归圣教,一步登临司辰之位……你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经脉原本受损严重,这惊云剑的心法却是蕴经养脉的不二之选。想来,这也是他送我的大礼。” “我这一路走来,踏得是皑皑白骨,经得是尸山血海,已经没法子回头了。只消一步踏错,便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是以,似是尹伯成那种人,纵使不至罪大恶极……我也绝不能留他。说我残忍也好,说我歹毒也罢……” “不不不,陆姊姊,你千万别这么说。”杨白桑连忙道,“方才是我什么都不明白,胡乱说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陆银湾笑道:“我说与你听,不是怕你误解我。我是告诉你,替我做事时……万不能一念之仁,误了大事。” 陆银湾与杨白桑一路朝山下走,眼看着就要出了这一片山脉了。陆银湾道:“过会子天光大亮了,你便还回裴雪青那去。日后我还有用的到你的地方。” 杨白桑使劲点了点头:“但凭姊姊吩咐就是。” 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又道:“白桑,我其实心中还有一些事不甚明了,以至于自昨夜起便一直惴惴不安……你且将峨眉和崆峒到底如何失陷的经过说与我听听。” 杨白桑便将事情来龙去脉简短地同陆银湾说了一遍:“裴姊姊一直说要与师门同荣辱,共存亡的,武林盟开始反攻之后,她就一个人骑着马北上去与师门汇合了。我那时……我放心不下她,就跟了她一道来了。” “她肯带着你?” “我跟了她小半日,直到她第二天早上从客栈出来才叫她发现的我。我跟她装疯卖傻,她也没办法送我回去,就只好也带我来了。”杨白桑讪讪道。 “峨眉与崆峒一路南下,将圣教占据的好几个小门派都收复回来,不出意外,这个月应当就能抢回峨眉了。孰料七日前,观月师太却忽然收到一封密信。” “你也知道,两个月前,峨眉和崆峒就是收到了你的密信才逃过一劫,这一次自然而然地就相信了那信中消息,谁知却中了埋伏。两位掌门双双战死,只剩下几个师叔和我们一群小辈。” 陆银湾微微皱眉:“你既然一路跟随,怎么这般不小心,你也没发现那信中异常么?” 说到此处,杨白桑不禁默了默。片刻后,才又开口:“陆姊姊,我也不放心,所以找机会亲自去看了看那封信。可那信上的笔迹与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两封信……一模一样。” 陆银湾猛然一震,死死盯住杨白桑。只觉得脑海里千头万绪皆如被大浪冲刷而去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一时间竟什么也抓不住。 只余一股刻骨的恐惧萦绕心头。 她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没说谎?” “绝无半字虚言!!”杨白桑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头,“这么大的事,我怎敢和你开玩笑。”他见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不禁问道,“陆姊姊,你怎么了?” “糟了。”陆银湾神色僵硬,声音甚至有些沙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这次恐怕是……中了旁人的圈套了。” “我写密信时,从来用的都是左手。所以见过我那种字迹的人,除了几个门派的掌门……连带着你,只有三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骤然听见林外靠近悬崖的山道之上,缓缓行来一队人马,约莫四五十人,各个骑白马,套银鞍,臂挽青木之弓,背负银羽之箭。 为首之人却是一身黑衣。他似乎是看见了陆银湾,一招手,那队人马就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赶来。 “银羽寨的人?怎么也来这边了?”杨白桑不禁奇道。 陆银湾却忽然抬手挡在了他跟前,低声道:“白桑,躲进林子里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决不要出来。等这群人走了,立刻回去找裴雪青,然后一路向东去找武林盟。” “你到了武林盟,私下去见欢喜禅师,告诉他你有医治武林盟主的奇药。等见到了葬名花,就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明白了吗?” 杨白桑还不明所以,仍是点头应道:“明白了。” 陆银湾走下山道去,迎面朝着那队人马走去。杨白桑猫在林中窥探,这才看清对面那人的相貌。 身材瘦长,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缱绻多情,右眼下一颗殷红的泪痣。杨白桑猛地一惊:“这不是原先陆姊姊叫我送信时所说的那两个人之一么?叫宋什么来着?” 陆银湾站在那队人马对面,马上的黑衣青年笑得爽朗又妖孽。他微一抬手,身后四五十把青木长弓就被拉成了满月,齐齐对准了陆银湾。陆银湾嫣然一笑,这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宋枕石,果然是你啊。” 宋枕石勾了勾嘴角:“圣教妖女陆银湾在此。取其首级者,重赏。”他的手指微微一摆,长箭齐发!. 陆银湾足尖一点,竟迎着羽箭冲去。腾挪躲闪,双刀翻飞,竟逆着利刃的狂潮赶至宋枕石马前。腾出一只手来,一刀劈向他头颈。 宋枕石脸上波澜不惊,腾身而起,离马而去。陆银湾一刀斩断马首,鲜血喷溅而出。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了。陆银湾心中暗暗遗憾。 终究是差了一点。 箭潮再起,陆银湾向山道靠近悬崖的一侧奔去,忽然一支箭自背后贯穿右肩,右手弯刀登时落地。她咬了咬牙,一个疾蹬, 竟如张开双翼的飞鸟一般跃下山崖。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杨白桑躲在树林里,数度想要冲出去,终是忍住。此时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妖女是疯了?”有人诧异道。 宋枕石走到崖边,瞧了瞧峭壁上横生的古树和藤蔓,崖下是一条急流。不觉眼神一暗:“倒是聪明。” 转过身去发号施令:“封锁整片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商老爷子和唐门主说了,捉住圣教妖女者,重重有赏。” “妖女狡诈,不必活捉。见之,格杀勿论!”- 陆银湾一去不归已有两日,段绮年奉令前去迎接洱海雪莲,带走了南堂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手。 殷氏总是念叨着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殷妾仇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大咧咧道:“她不去祸害别人就不错了,她能出什么事。” 歌楼的日子倒还一如既往得活泼热闹。 沈放一声素净的白衣,披了件雀羽的大氅,坐在方庭的小亭子里。耳边响彻不绝的,是女孩子们练刀、玩闹的动静。 这里的日子,其实与传言中的妖魔之地大相径庭。 他垂下眸子,轻抚了抚手中的长剑。 九关剑乃天外陨铁所造,实是至坚至寒的利剑,尚在鞘中,便叫人能感受到慑人的寒气。拔剑出鞘,在剑刃上轻轻一拨,便是一阵清音,久久不绝。 可他耳畔一直回荡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声嘶力竭的哭声。 “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悔么? 心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沈放手指猛一用力,扣住了剑刃。 剑身嗡鸣立止。 指尖传来了一丝疼痛之感,将心里的那阵疼稍稍转移了些。有血珠沿着长剑滚落。 殷妾仇蹙着眉瞧他:“怎么,找不到人,你急得都要自残了?” 沈放:“……” 殷妾仇抄着手倚在观雪亭的廊柱边,轻哼一声,奚落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殷妾仇与沈放一向不对付,见了面总要呛他两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了。沈放却是没想到,他此番追到南堂来,反倒是受殷妾仇照顾最多。 他在雪地里跪至昏厥,是鸣蝉找来殷妾仇,用内力替他蕴藉五脏六腑,保下他一条命;他被陆银湾关在阁楼折磨的这一个月,听桃儿姐说,也是殷妾仇嘱咐她多看顾看顾他。 “多谢。”沈放默了片刻,开口道。 “谢我什么?”殷妾仇奇道,又连忙摆手,“可千万别。沈大道长光风霁月、君子端方,你这一声谢,我一个禽兽可受不起。” 沈放抿了抿唇,诚恳道:“过往我只听闻江湖传言,就对你生出许多猜疑误解,这些时日呆在南堂,却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总而言之,是我沈放目光狭隘,心怀偏见在先。你不计前嫌……” “别别别别别。”殷妾仇又是一个激灵,连退数步,“姓沈的,你可千万别这么肉麻。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挺讨厌你……不,非常非常讨厌你。在云门禅寺的时候,我甚至恨不得一刀砍了你。” “我现在保全你的性命,哼,完全是为着陆银湾罢了。”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可等她气消了,就又不知道会闹哪样了。情情爱爱的……”殷妾仇忽然神色一黯,“我兴许也了解一些。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没个止休。” “总而言之,我只是怕她一时恼怒做得太过火,等到气消的时候你却已经死了。”殷妾仇摇头啧啧道,“那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了。” 沈放:“……” 薄暮时分,歌楼里的酒宴又开始了。没了陆银湾作陪,殷妾仇这两日也不上桌了。自己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清静。 女孩子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了屋,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方庭里一下子清静了很多。 沈放默了许久,一个人提着剑走到雪地中去,缓缓拔剑。 他也走了一套剑法,是幼时学的第一套剑法,极为简单。师父却让他练了无数遍,熟悉到不用细想也能行云流水地演练出来。 他五岁时开始学剑,练剑时手上并无内力,每每演练剑法,总是悄无声息。及至十二岁,内力已有一定造诣,剑锋所过之处,便常常带着风雷之声,收也收不住。等到十八岁时,内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便可收放自如,习剑时便又同幼时一样,悄然无声了。 现如今,剑尖划在雪地上,也是半点声息也无。 是一落千丈。 还是返璞归真? 师父和父亲站在一起谈笑的声音,并她眼泪混在了一起。 “放儿,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后悔么?”- 沈放大病初愈,手上又有伤,只练了几套剑法,额上便隐隐见汗。剑尖杵地,喘息不定,也不禁自嘲笑道:“还真是又没用,又金贵。” 晃神间,他听见四周传来些微的窸动,好似什么东西潜藏在雪地里发出的刮擦声。这声音极轻极轻,若非他一盲五年,听觉灵敏至极,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 这声音时断时续,他不禁丢下剑凝神侧耳去听,却怎么也找不准其传来的方向。茫然许久,忽然低下头来,面向自己脚下的这一片雪地。 他俯下身去,耳朵贴着皑皑白雪,听见了如同万蚁归巢一般的响动。一个、两个、无数个极轻的脚步声汇成了一片潮水,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 沈放猛地起身,冲身边尚在嬉闹的那两三个女孩子挥袖喊道:“快!快去找你们殷堂主!” 第48章 第48章放不下(二) 桃儿姐平日里就娇艳得很,此刻喝得醉醺醺的,两靥生辉,双目迷离,更显得风情万种。 她晃了晃酒杯:“今天的酒好烈啊,明明尝起来与往日一般无二,怎么……怎么这么醉人呢?” “是,我还没喝两口身上就没力气了。”春杏姐也是醉眼朦胧模样,傻笑着道,“阿仇这几日也不来,湾儿也不在,喝酒都没趣儿了。” “阿仇,啧。”桃儿姐嘿嘿一乐,敲了敲桌子,“你还不晓得他在哪?” “又去瞧那个人啦?” “可不是,你看他哪天不去。唉,这人生在世啊,谁命里没个坎儿呢。就似阿仇这般整日里一副孩子样的傻小子,不也逃不过。” 春杏蹙了蹙眉头,轻声慢语道:“傻小子可不就是傻小子,他整日在那阁楼窗前看,一步也不敢踏进去,看多久是个头?要是真恨,当初何必留她性命,可若是不恨,又不肯原谅她。像这般不进不退的……” “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也过不去……殷大姐那道坎。这孩子太死心眼儿啦。”桃儿姐也叹了口气。 视线变得愈发朦胧起来,甚至连手都发起抖,手里的酒杯当啷啷落在地上,就洒了一地。桃儿姐摇摇晃晃爬起来,却又个踉跄跌倒。 “这酒……唔……” 她话还没说完,暖阁的大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一头闯进来:“大事不好了,殷堂主呢!!”- 南堂除了歌楼之外,还有一座与歌楼遥遥对望的小楼。歌楼日日灯红酒绿,小楼却夜夜凄清。独立于寒风之中,连灯火也没有。 殷妾仇静静地坐在小楼的朱栏之上,月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腰背微弓,一身红衣鲜艳似火,软底黑靴包裹着劲瘦结实的小腿,勾在雕花的栏杆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头微动了几下,抬手擦了擦嘴角,就又化成了月下的一尊雕塑。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飘飘扬扬的帷帐之中,那坐在梨花木的梳妆台前顾影自怜的影子。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那小楼中的女子倚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理着满头青丝。她瞧着二十六七的模样,其实已不算是少女年纪,眼角甚至已有了一丝细纹,但是眉眼间的风情却是世间少见的可怜可爱。 这样的眉眼,本来应当是极为妖媚的,可是大约是在这凄清的小楼中呆的久了,这娇媚的眉眼也变得哀戚清寒起来。 一身素衣,再无半点点缀。 她垂着眼睛,从妆奁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簪子,细细的银穗子上缀满了小朵小朵好似星子似的铃铛花。轻轻一晃,便好似荡起一阵波光闪闪的银浪。 殷妾仇眸光微动,喉头滚了滚。 忽然起了一阵风,将窗帷吹得放飞起来,那女子起身关窗,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一般,猛然向前奔了几步,从窗户探出头去左右张望。她又急匆匆地奔出门来,赤着脚在小楼临窗的围廊上跑动。 “阿松,阿松!”她轻轻地叫了两声,睁大的眼睛里再不复之前的死寂,似乎还有一点水光。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瞧见。就好似刚才的那个人影只是她一瞬间的臆想。 小楼仍旧空空荡荡的,轻纱的窗帷在夜风中飘飘扬扬。九娘赤着脚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出了一丝寒意。她抱着胳臂轻轻地搓了搓,转身又回了屋去- 殷妾仇站在小楼之下的雪地中,眼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又消失在月色里。他提步欲走,却忽然觉得手脚无力,头也有些痛。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心道,今日这酒可真是醉人。 忽然,南堂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异响,有女孩子的尖叫声随之传来。殷妾仇一愣,提起一口气,正欲展开轻功,却忽觉双肋之下传来一丝疼痛之感,竟如同岔气一般。他亦顾不上这么多了,迈开步子奔至方庭之中。 南堂内的侍卫不待他吩咐已经行动起来,披坚执锐,将南堂几个门堵得水泄不通。但是一则南堂人手被段绮年带走了大约三分之一,二则剩下的这一千多人也都被分散在奇音谷各处守卫,真正守在歌楼里的只有不足三百人。 “有人进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殷妾仇喝道,“守在谷口的人手呢?” “不知道。这些人就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我们没听见各处岗哨传来一点消息。不知是根本没发现有敌人,还是已经……”有属下前来禀报。 那下属话未说完,便听见从南堂四面八方传来阵阵飘扬的乐声。 琵琶磅礴,箫声雄浑,笛音婉转,琴音灵动。 他不识得这阵仗,只觉得被这嘈嘈杂杂、纷纷扬扬的乐声扰得六神 无主,心烦意乱。不禁烦躁道:“是什么人在奏乐?” 一抬眼,却见殷妾仇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又来送死么?” 奇音谷之所以叫奇音谷,其实也有渊源。据传,奇音谷的祖师爷就是一位巫族乐师,沉迷声乐,精通乐理。是以,奇音谷代代相传,每个弟子的兵刃都是一样乐器。 奇音谷自有一套幻音之术,可以惑人心神。练至精深处,便是以乐音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殷妾仇下令道:“你先遣五十人,保护老夫人和众位姑姑姊姊,一同从地道撤出去,剩下的人随我一道……” 话音未落,只见天际似有千万点陨石飞落,直扑南堂而来。那些细小的陨石越飞越近,在月光下慢慢地从许多点拉成了许多线,那下属惊恐叫道:“是箭,是箭!” 成百上千银尾羽箭从天而落,射进南堂方庭之中,一时间惨呼之声不绝。殷妾仇喝道:“都退到歌楼里来!把大门关上!”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歌楼里涌去。跌跌撞撞间,谁也顾不得那些插在雪地里的箭杆子了。 那些箭杆子是用极易折断的木头削成的,中间俱是空心,不知里面添了什么东西的粉末,一经折断,见风即燃,冒出一阵阵浓郁的香烟来。这气味实在太过厚重,即便寒风阵阵也吹之不去。 殷妾仇乍一闻到这股味道,呆了一瞬。下一刻一股手足酸软的无力之感和一种极端恐惧之感同时席卷全身。 “又是……这种把戏……又是……”他喃喃道。 浑身无力,被七八个人死死地按在雪地里,按在火盆子前,挣扎不得,反抗不得。被烧的赤红的烙铁还在滋滋地冒着火星子,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野兽一般非人的嚎叫和皮肉被烧焦的腐臭气味。难以忍受的疼痛…… 殷妾仇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强迫自己振作,可是腿脚皆似灌了铅一般,抬也抬不动。踉跄着,被下属架着搀进了歌楼。 还在院子里的七八个小姑娘们吓得惊叫着躲进来,一个年纪小的跑得慢了些,落在最后。慌张之间,被台阶绊了一跤,直直跌倒在地。身后箭声咻咻作响,她吓得腿脚酸软,魂不附体,竟捂住眼睛大哭起来。 忽然有一人几步从屋里跑出来,摸到她手臂,一把将她拎起来,抱在身前。身后飞箭已至,他用手掌按住她的后脑,猛地向屋里一扑,滚进了屋子里。身边有眼疾手快的侍卫立刻将大门关起来。 门上乒乒乓乓地响起来利箭钉入木头的声音。 那小姑娘紧紧地闭着眼睛,大声嚎啕着,到这时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来,揪着眼前人的衣襟哭道:“沈道长!” 她回头一看,一支利箭将沈放的一截衣袖撕扯下来,钉在了地上。他左臂之上也被箭头豁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当真是险极。 沈放发丝散乱,额角在地上擦出了一块血痕,也颇有些狼狈。他低声宽慰她:“没事了,别害怕。” 外面依然乒乒乓乓的落着箭雨,浓甜的气味久久不散。屋里不断有人软倒下去。沈放摸到殷妾仇身旁:“你还好么?” 殷妾仇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边喘息边道:“这是一种叫妃子笑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除了困乏之外没有太大反应。但是一旦闻到催发药性的香,毒性会立刻扩大,内力会在短时间变得滞塞无比,浑身无力。” 沈放微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殷妾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许久许久,才气闷道:“因为我中过一次。” “现在怎么办?”沈放道,“想来应当是武林盟的人进攻南堂……不若我出去同各派掌门细说一下。” “说什么?要说服他们饶了我,客客气气请我去武林盟喝茶么?”殷妾仇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圣教堂主,你以为武林盟会因为你沈放的几句话,就不杀我了?” “这……” “再说了,名门正派那些虚伪的狗东西……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向他们低头的。” “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还无需你一个瞎子来替我操心。”殷妾仇扶着椅子站起身,对属下吩咐道,“这歌楼修建之时,地下留了一处密道,直通山谷之外。你们先送老夫人和姑娘们出去,我们到山谷外面再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迷烟和箭雨只是头阵,烟雾一歇,大雨落尽,强攻才正式开始。 奇音谷的弟子最先攻入歌楼,与南堂中的圣教武者短兵相接,厮杀在一处。 一片乱斗之中,银羽寨的弟子携羽箭,负长弓,爬上南堂庭院高墙,对着缠斗之中的圣教人马连 连拉弓,弓弦争鸣不绝,箭无虚发。 羽箭射了三轮的功夫,南堂的人手便已死的死伤的伤,溃不成军。 烟尘落地之后,一个人骑着马悠悠哉哉入了南堂大门。此人穿了一身白衣,腰悬玉箫,即便是大冬天手里也仍旧捉着一把纸折扇。三十左右年纪,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一边眼睛。 “呦,宋兄弟还真是有些手段。弄来的南堂岗哨图竟然是真的。他说陆银湾不在,还真的不在,依着他的法子,竟真叫我就这么把南堂打下来了。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我早就说了,有一天我会回来的,现在这不就回来了?传我命令,继续打,踏平整栋歌楼,把殷妾仇那个兔崽子给我揪出来。这次,我非得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烫瞎不可!”- 密道入口在歌楼的一间厢房之中。桃儿和春杏扶着殷氏先行,殷妾仇留下了约摸二三十人保护一众女郎。 众人在密道之中走了许久,都不见殷妾仇追上来。殷氏焦急道:“阿仇呢?我的阿仇呢?” 桃儿姐对她道:“阿仇叫咱们先走,他很快就赶回来。大姐,咱们先走,别叫他担心呀!” “不成,我在这儿等他!”殷氏拍着腿道,“又是这种味道,我刚刚又闻见了。我记得清楚,这是毒啊!他之前因为这个吃过大亏的!” “可您在这等着也没用啊!”桃儿姐急道。 正说话间,便有厮杀喊打之声从密道来时的方向传过来。一众姑娘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不一会儿,便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从黑暗中跑过来。众人一见是南堂的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桃儿姐连忙问:“上面怎么样,阿仇呢?” 这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带伤,其中一人道:“上面守不住了,堂主叫我们几个不要枉送了性命,让我们从这里先逃出去。夫人,咱们快走,上面烧起来了。若是火烧进来我们还没逃出去,才是真完了!” “阿仇呢?!”殷氏急道。 “不、不知道啊。”那人道,“堂主交代完就不见人影了。” 殷氏捧住心口,许久缓不上来一口气,直将众人吓得慌了手脚。待她慢慢地缓了过来,才双目失神地喃喃道:“不成,我得去找他。不能丢下我儿一个人呐。” 殷氏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回走,旁人说什么也不听,几番拉扯,僵持不下。 浓烟滚滚而来,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沈放忽然摸索过来:“老夫人,您先跟他们出去,我回去把殷妾仇找回来。” “武林盟的人大多识得我,应当不会为难我。我曾经在武林中也有几分薄面,兴许能……” 其实这种时候,叫沈放一个瞎子回到浓烟滚处,乱斗场中去寻人,实在是不智之举。 但众人一来急着劝殷氏快些离开,二来……他们与殷妾仇关系亲密,但与沈放实在并没什么交情。相较于沈放,自然是更担心殷妾仇的安危。 若真能把殷妾仇找回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一千个一万个沈放葬身火海,恐怕也不那么要紧。 是以竟没人反对。 几个侍卫纷纷附和道:“有沈道长呢,定能将人找回来。夫人,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给他们添乱了!” 殷氏其时已经六神无主,本来见沈放双目失明,是不大相信的,但此时听众人一说,竟也将这最后一点希望压到沈放身上。 她抓着沈放的手,声泪俱下:“道长,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相信我,我们阿仇是个好孩子啊。他很听话,很孝顺,心肠也很好的,他真的不是外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啊!他要真是个混蛋的话,我这个当娘的也不会放过他的呀!” “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德大善的人家,可自问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凭什么……凭什么要遭这种报应?我的阿仇从小就很乖,很懂事的,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呀,凭什么老天总是不肯给他一点福气呢?我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好吗?我求求你了呀!” 殷氏说到最后,几乎陷入癫狂,甚至将沈放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印子。双膝一软,竟是要跪倒在地。 其实沈放与殷妾仇也算相处了一段时日,对他心性也有了几分了解。实在不像恶贯满盈之人。 正碰上武林盟进攻南堂,本就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此时听闻殷母泣言,更是心若擂鼓,气血翻涌。 他扶住殷氏,低声道:“老夫人,您放心。如若殷妾仇真的是被人误会,那我绝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受不白之冤。纵使拼上性命,我沈放也定会救他回来!” 第49章 第49章放不下(三) 九娘记得自己原不叫九娘的。 四五岁已经记事儿的时候,母亲总是“小九儿”、“小九儿”地喊她,因为她是家里的第九个孩子。 她听邻居家的婆婆说,她前头原是有一个哥哥的,长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淘气,去河滩边上玩,掉进水里淹死了,简直哭断了父母的肝肠。剩下的都是女儿,有几个送了人,有几个卖给了戏班子,还有一个刚出生就被丢进泔水桶溺死了。 她还记得母亲同她说,她本来也险些被她爹掐死的。得亏是她生的雪白齐整,稳婆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瞧着不招人厌,她爹又因为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不愿意出去埋人,她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小时候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敢抬起头来跟那个被称为“爹”的人对视,总是低着头说话,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干活。 她生怕一抬起头来,便会看见一张狰狞的脸,被粗粝十指掐住脖颈,活活勒死,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赔上一万分的小心,跌跌撞撞长到了七岁,她还是被卖掉了。卖给了走江湖的草台班子,给家里添了几个月的米粮。 戏班子里从不养闲人,无论冬夏,她都是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在梅花桩、钢丝绳上练功;一天三顿不见荤腥,连馒头都没有,只有水煮青菜——她不能吃的太多,若是丰腴起来,身子就不够轻盈了。 九岁时她已能在钢丝绳上莲步如飞,如履平地,十二岁时她已经能在旁人手掌上起舞,细腰似柳,身轻如燕。她成了草班子里的赵飞燕,在满天的铜板中翩翩起舞,所到之处总能迎来阵阵喝彩。 所以十三岁时,她又被师父两百两银子卖进了花楼。 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编成一根根细细长长的小辫子,缀着闪闪发亮的流苏。客人随手将酒杯、碗碟倒扣在桌上,她就能在其上翩翩起舞,流苏和衣裙掀起浪花,又好似花瓣徐徐绽开。 她有一双皓腕,十根玉指,奉上酒盏时清波荡漾;她有一段细腰,一双媚眼,笑起来好似沾染了三月的桃花溪泉,颔首低眉时,越发的娇艳无骨。 花楼里的妈妈不再叫她小九儿,这名字忒年幼了些,于是,她就成了九娘。妈妈时常告诫她:“九娘,你要笑,要低着头笑。这样的姿态既温驯可怜,又体贴可爱,才会让男人心痒,才能取悦他。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 于是,她日复一日地听着丝竹声起舞、迎客,日复一日地笑。直到十六岁时候,在一次酒宴上被奇音谷的大公子托起下巴,买回家中去做了小妾。 奇音谷陈家是蜀地很有名的武林世家,纵使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也常有耳闻。花楼里的姊妹都来告诉她,江湖不比俗世,江湖里的女子都又自由又潇洒。可以像男人一样使刀用剑,喝酒纵马。 她心中既惊惶,又雀跃,几年来第一次走出了那一幢小小的花楼,以为自己走到了江湖里。 只可惜,来了奇音谷才知道,原来这里的日子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需多些小心。 陈韩潇性子暴虐,贪好女色,尤其喜欢细腰。买她回来就是因为看中了她一身白雪似的肌肤,一段比柳枝还柔韧的腰肢。他在床笫之间尤其暴虐,多得是旁人不知的癖好。S壹贰 小心地取悦自己的主人,小心地应付家中的正妻,小心翼翼地走路、吃饭、说话,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笑。 她这才知道,原来江湖,就是一条鱼从一个俗世,跳进了另一个俗世,连一朵水花也溅不起- 十九岁的冬天,重刀门的濮千斤濮大侠来奇音谷做客,除他自己外,还带来一对母子。母亲姓殷,孩子姓陈,叫陈松。 三言两语的功夫,陈家便又多了个儿子。 原来,那殷氏早些年是个在酒楼茶馆里弹琴卖唱的琴女,母亲早亡,跟着老父四处漂泊。十几年前在一家茶楼里唱曲儿的时候,琴声被正在茶楼里会友的奇音谷谷主陈启元给听去。 有什么样的儿子,自然有什么样的老子。陈启元此人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比陈韩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到了五六十的年纪,家中仍旧还养着七八房妾室,更不要提年轻时候是如何好色荒唐。 彼时,陈启元见殷氏颇有几分天生的丽质,琴又弹得极好,便仗着家势强占了她。殷家父女两人无权无势,求诉无门,除了委曲求全,竟也无可奈何。 只可惜,男人的情就好似三秋的露水,只在月上柳梢的时候显露,太阳一出就蒸发得一干二净。陈启元玩了一阵后就失了兴趣,随手给殷氏留下了些碎银,再没出现过。 若这一段孽债就此结束到也罢了,偏偏殷氏却却怀上了身孕,发觉时已有四五个月。 抛不得、弃不得,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一子。 原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就已是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又添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自然过的愈发艰辛。殷氏体弱,还得抚养孩子,不能再日日去茶楼唱曲儿,殷父就去渡口帮工谋生,祖孙三人就在河上又漂泊了几年。那孩子长到五岁大时,殷父去世。殷氏为了把这孩子养大,日日在酒楼卖唱,终于也沦落风尘。 殷氏识字不多,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陈松,大约是盼他坚毅如松柏。这孩子就这么在脂粉堆里活了下来,倒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二三岁。有一次殷氏染了风寒,他上街替殷氏抓药,正碰上有贼人强掳孩子,就自告奋勇地去追贼。正是在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了重刀门的濮千斤。 陈松自幼在猫街狗巷里钻惯了的,爬树、翻墙无有不会,趁濮千斤跟在那贼人后面追时,抄了近路堵到了两人前面。爷俩个也没见过面,却颇有默契地一前一后将那贼人擒了个正着,扭送着去见了官。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长老,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名气。为人豪爽刚正,性情豁达,彼时恰巧到此处游玩会友。识得陈松后,颇喜爱他少年意气,古道热肠,两句话没说便已与他称兄道弟起来。聊了几句,才惊讶地了解到这少年竟住在城中有名的青楼之中。 他在城中逗留了两三个月,时常去母子二人落脚的青楼探望。一来二去也成了熟识。在他探问之下,殷氏才道出了当年流落青楼的原委。 濮千斤素来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听殷氏说了这一段公案后,义愤填膺,当场便将重刀拍在桌上,追问殷氏那负心的恶贼姓甚名谁,扬言一定要将其大卸八块。孰料一问之下,知道此人竟是奇音谷谷主陈启元,一时间脸色忽红忽青,好不精彩。 你道他怎得忽然做此情态?原来这陈启元正是濮千斤的手足兄 弟、结义大哥。濮千斤初出江湖时,陈启元曾于偶然间救过他一命,他极为感激,便将其引为生死之交,拜了把子,结为异性兄弟。他这人极看中义气,心道,总不能真将自己的结义大哥给大卸八块了吧? 得知背信弃义的恶贼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大哥,濮千斤又郁闷又尴尬。他又心知殷氏既说得出此话,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越想越觉得生气,当即领着殷氏和陈松来到奇音谷,逼着陈启元认儿子。 陈启元见濮千斤领了人来,原本是不愿意与陈松相认的。一则是他原本就朝三暮四,日日眠花卧柳、声色犬马,哪里还记得殷氏这个人?二则是他知晓了陈松生长于烟花之地,更是心生厌弃,指着这母子二人满不在乎道:“濮贤弟,此女子是青楼妓-女,日日睡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这小子是娼妓的儿子,哼,鬼知道是她跟哪个恩客生出来的,倒来讹我。你怎么随随便便就信了她?” 其实陈松虽则长相偏向母亲多些,但细看之下,鼻子和嘴巴却与陈启元像得紧,常人一看便能看出。更何况,殷氏对于陈启元身上原有的大小胎记、纹身了解的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是凭空捏造。 证据确凿,濮千斤哪里肯听他狡辩?陈启元见抵赖不得,又只好对濮千斤道。 “好兄弟,你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意认他,只是你我在武林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都要脸面。就算这小子真是我的儿子,他从一个妓-女的肚子里爬出来,又在那种烟花之地长到这么大,此时认祖归宗,岂不是玷污了我陈家的门楣、污了我奇音谷的脸面?还不叫武林同道笑话死了?” 他不说这话还罢,此言一出,濮千斤气得当场拔出刀来,直架到他脖颈上:“陈启元,这孩子的母亲沦落青楼,是谁害的?这孩子长在青楼,又是谁害的?你还是不是人,怎能说出此等禽兽混账的话来?亏我还一直将你当作亲兄弟一般看待,真是白长了一双眼!” “你今天认不认他,认不认?我告诉你,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否则我先砍了你的脑袋,给这孩子当球踢!” 其实陈启元虽与濮千斤结为兄弟,但不似濮千斤对他一片赤诚,他对濮千斤实则颇有几分畏惧。这位义弟性子耿直火爆,若是真惹怒了他,他就是真的大义灭亲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濮千斤在江湖上朋友多、声望高,有这样一位义弟,对奇音谷也多有益处,陈启元自是不愿意得罪他。见他发怒,也不好再抵赖,连忙赔礼道歉。 他连连叹息,几乎要垂下泪来:“唉,濮兄弟,我岂是那等薄情寡义,鲜廉寡耻之人。我实在是不知道她替我生了个儿子。若是知道,怎么会放任我陈家血脉流落在外。方才是我想到这孩子这些年吃了这许多的苦,一时情急,反倒竟说出这些荒唐话来。真是该死!” 又连连发誓,一定会认下这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云云,为自己找补。濮千斤性情鲁直,被他几句话一哄骗,也就当了真,渐渐消下气去。连忙叫陈松给陈启元里磕了头,亲眼看着他认祖归宗,这才作罢。 陈家一夜之间多了个儿子,传到外面去,或许很快就会成为轰动巴蜀武林的笑谈。 陈家父子都是一样的德行,九娘在奇音谷待了两三年,早已见怪不怪- 陈启元其实并不很在意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反正奇音谷不缺这一口饭吃,就当养了一条小猫小狗,也没什大不了的。真要论的话,晚上到何处喝花酒反倒更值得他在意。 濮千斤却很喜欢陈松,常常来看望他们母子。 兴许真是因为延续了武林世家血脉的关系,陈松的武学天分极高,年少而负奇力,竟似天生一副钢筋铁骨,徒手开碑裂石也不在话下。回到奇音谷两年便展露出头角,颇得谷中几位有名望的老师父赞赏。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当家,一把重刀赫赫有名,几次三番同陈启元说陈松心性仁厚,能堪大任,想要将陈松收做弟子。陈启元自然欣然应允,渐渐地,也偶尔对这个儿子表现出几分赞许来。 九娘第一次同陈松说上话,就是在奇音谷的演武场上,那时他已回陈家两年有余。 十六岁的少年将枫红色的外衣和白色内衬系在腰间,赤着上身,乳白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他手握着半人高的重刀,脚下走着迷踪步,左劈右砍,凛凛生风。一个弯腰,让那钢刀在背上打了几个旋,又翻回手里,双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濮千斤负着手给他指点,哈哈大笑,少年也叉起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似这天底下再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这爷俩站在一起,反倒真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父子。 九娘奉了陈韩潇之命,来给他们送些茶水和消肿祛瘀的伤药。她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纱裙,荷叶碧的小褂,绾了个随云髻,口脂绚丽得好似秋日的红枫。她对濮千斤浅浅笑道:“濮大侠辛苦。大少爷叫我给二少爷带句话呢,练刀时候也要注意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小心受伤。” 濮千斤笑哈哈地答道:“叫他放一百个心吧。这小子筋骨结实着呢,又能打又抗揍。不出两个月,我这几十年研究出来的刀法都得叫他掏干净了,哈哈哈哈!” 她也跟着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话,朝两人福了一福,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的屋子在庭院的最深处,屋门前有一大丛牵牛花,红地、紫的、淡粉的、鹅黄的、纯白的……丛丛簇簇,顺着花架子爬了半面墙,爬满了窗格子。微风吹过的时候,就好似万万千千的铃铛,叮铃叮铃地摇摆起来。 攀附着他物生长,却也生长得如此热烈。 她探身去看花朵,忽见地上有一条狭长的影子,也一寸寸地顺着花架子爬上来。她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回过头来。 “二少爷。” 她轻抚着胸口,又露出笑容来,颔首低眉,朝他微微屈膝,露出了一段白雪似的脖颈,风情万种。 他和刚回陈家时又不一样了,个头窜得很高,她得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的脸。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松松散散的披在脑后,更衬的肩背雪白。五官七分英气,三分艳丽,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和第一次见一样,存着几分懵懂的孩子气,很无辜无害的模样。 他见她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上身,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把松垮地系在腰间的上衣给穿好,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直扣到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嫂好。” 一个买来暖床的妾室,哪里配得上做你的 嫂嫂。她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却也并未说破。只浅浅笑道:“二少爷找我什么事?” 陈松伸出手来,递给她一只白瓷药瓶,正是刚刚她给他送去的:“嫂嫂,兄长给的伤药,我用不上。但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受伤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去瞧她的脖颈,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认真道:“喏,就是这里。嫂嫂,你自己怎么好像还没发现呢?” 她的浅笑忽然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领子,将脖颈上的淤青挡住,慌乱退了两步。 这所谓淤青,对于陈韩潇的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寻常至极的装饰,更何况她正是他极喜欢的一个玩意儿。在奇音谷,几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破这其中的玄机。 偶尔碰上一个看不透的,反倒久违地唤起了她早已麻木的心里的那一点羞耻来。 “多、多谢二少爷美意。”她结结巴巴道。 “嫂嫂不必客气。” 陈松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灰黑的瞳眸里微微泛着光亮,像深蓝的夜幕遮了一层深秋的浓雾。声音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冽湿润,不带一点邪念。 所以九娘那时也完全不会想到,她的影子会拨开氤氲的雾气,被清晰深刻地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之中;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嫂嫂二字从这少年唇间吐露,会那般地低沉、喑哑。 那白瓷的小药瓶,她一直等到了晚间也还是没想起来用在身上。直等到月上柳梢,灯火阑珊之时,还被捂在手心里。 “瞧见那小子了,如何,濮千斤当真把祖传的刀法传给他了?”耳畔的男声喘息渐平,声音却莫名有些尖利。 “应当是。”她恭顺地轻声答道。 “哼,狗东西。”他大约很是生气,狠狠一脚踢在床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似一条气急败坏的狗。他一生气,总是得寻些人来发泄,或许还会用些奇怪的法子。九娘心里想,今晚大约不能轻易结束了。 恍恍惚惚间,她这才慢慢地记起,自己还有药。 握在手心里。 她愣愣地摊开手掌,却被陈韩潇一把捉住了手腕:“这是什么?”他将小瓶夺到手里,打开嗅了嗅,蹙起眉头:“这是他还回来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竟忘了回答。陈韩潇瞧她神情,忽然笑得有些怪异:“还是……他送你的?” “……”她低下头,垂着眼温驯道,“是二少爷赠与妾身的。” “啧,果真是娼妓之子,还挺会怜香惜玉。”陈韩潇嗤笑一声,拿着那小瓷瓶端详了许久,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阴冷诡异又很是兴奋的笑。 他掰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她的嘴唇和脸颊,目光寒冷却灼人:“九娘。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因为那实在太像毒蛇吐信。隐约之中,她好似已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开口。 “去勾引他。” 他的手指缠住她的发梢,抚过她莹白的身体,声音嘶哑地怪笑起来:“无论用什么法子,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他。让他为了你神魂颠倒,让他为了你不顾伦常,让他为了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一个艳绝锦城的名妓,去勾引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啧……不难吧?”- 沈放匆匆奔至密道入口处,尚未出去,已经嗅到烟尘气味。正要钻出地道,却听身后传来童音。一个小姑娘急匆匆赶来:“沈道长!” 她攀住沈放衣袖,附耳道:“沈道长,桃儿姐姐叫我来给你传话,她说殷堂主极有可能是去‘雀儿楼’了。就是歌楼东门正对面两百步之处有一幢小楼,九娘就在那里。” “九娘是谁?”沈放奇道。 小丫头道:“是殷堂主的小嫂子呀。” 沈放恍然大悟。 江湖传言,殷妾仇正是因为觊觎自己兄长的妾室,屡次对其进行□□,而后又强迫自己庶母,东窗事发,这才触怒了奇音谷主,被逐出谷去的。 沈放略一思衬,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趁着入口处没甚脚步声的时候钻出了地道。 沈放盲眼已久,平日里走动总会格外留心屋内构造线路。他曾在歌楼里寻找陆银湾,将歌楼里的房间一间一间地摸索过,这两日又多在歌楼里走动,心中自有一份粗略的舆图。此时虽然看不见,但大约也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火不知是从哪里燃起来的,势头还不大,只是烟尘呛人了些。他从扯烂的袍袖上又撕下一截布料来,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东门摸去。 歌楼东门偏僻,厮杀争斗之声从远处飘来,这里竟没甚人影。沈放一路没遇上阻碍,出了东门,向前数了两百步,果然摸到一处小楼。 他摸到正门处,伸手推了推,门竟没有上锁。正欲进去,猛然被人从身后扯住腰带。殷妾仇凶神恶煞地站在他身后:“不是叫你逃了么,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殷妾仇虽然先行往雀楼赶来,但一则中了毒,气力不济,行动迟缓,二则为了避免被四处搜捕他的武林盟弟子发现,只能一路东躲西藏,走走停停。而沈放本不惧碰上武林盟的人,一路疾行,不躲不藏,是以反倒比他还要快些。 沈放道:“老夫人不放心,我来寻你。” 殷妾仇听罢,险些没给他气笑了:“我亲亲的沈大道长,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是个瞎子?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瞎子,嗯?没事瞎来逞什么英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不是?!你他妈要是死了,我怎么跟陆银湾交代?” 他身中妃子笑的毒,本就没甚力气,一路边走边藏,拼杀到此,此刻连骂人都骂不动了:“罢了,罢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我去找个人。趁还没人发现,我待会儿送你们两个一道出去。” 殷妾仇跌跌撞撞地迈进门,顺着楼梯往二楼走,脚下步履虚浮。走至转弯处,一不小心踏了个空,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微微颤抖着抽出匕首,一咬牙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割了一刀,疼痛刺激之下,又从四肢百骸中搜刮出几分气力。爬起身来,登至二楼,直奔向其中一间屋子。 手指触到屋门前,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喘着气,一把推开了屋门。 房中的女子大约是听见了外面的喊杀之声,有些惊恐地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握着一只银簪花,俏脸煞白。一见来人,却忽然瞪圆了双眼。眼底的恐惧也消失了,黑暗的瞳眸仿佛灯火在一瞬间被点燃。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阿松……你终于肯见我了?” 殷妾仇沉默了一瞬,黑着脸大步跨进屋去,劈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扯出来。 “跟我走,快些!” 第50章 第50章放不下(四) 九娘被殷妾仇扯得险些摔倒,两人跌跌撞撞地小跑下楼。沈放等在门口,殷妾仇劈头便道。 “你们从南堂向北一直走个七八里,能看见一片湖泊,沿着湖岸走有一小片山林。我和陆银湾以前常常去那里打猎,有时也会夜宿山林之中。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洞穴,里面各类给养都很充足,纵使两个人躲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过一会儿我想办法把门口的人引开,你和她趁乱逃出去……” 他话未说完,九娘便叫道:“你要我躲到哪去,你不跟我在一块么?” 殷妾仇皱起了眉头:“外面人太多了,我们不可能一起逃出去。” “那我也跟你一起!” 殷妾仇不耐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管。”九娘睁着眼睛,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说来奇怪,她之前躲在房间里时,被吓得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反而异常冷静。 她既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要从谁手上逃出去,只一口咬定:“活也好死也好,我现如今只跟着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我不管那么多的,阿松。你既然来给我开了门,就是原谅我了,你来见了我,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甩开我了……” “……” 殷妾仇已经心急如焚,实在无力再同她理论这些,黑着脸瞪她许久,将她的手一下子甩开,扯过沈放就走。 “阿松!”九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里闪出了泪光,狠狠地跺了跺脚。S壹贰 殷妾仇将沈放拉到一旁,没甚好颜色地瞥了她一眼,口干舌燥道: “沈放,我不需要你保我。但你若真的在武林盟还有些面子……把她给我带出去,行不行?” “你大可放心,她就是一个弱女子,连武功都不会,与南堂、圣教、江湖更是没半点关系。” 沈放一愣,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保证。”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有事。” 殷妾仇半晌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没好气地低骂道:“我真是中了邪,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竟要来信你。” “沈放,武林盟其他人肯不肯卖你面子我不知晓,但是陈韩潇决不可信。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想从他手上保下我,那是绝无可能的。你若真心诚意想救我,就先帮我把九娘带出去,躲起来,保证她绝对安全。到那时……你若还有本事,再回来捞我吧。”殷妾仇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是依我这一次,我就相信你的确是有本事保我的。此番若能逃出生天,我就跟你回武林盟,听凭发落。你若是不依我,那我纵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跟你走,你明白了么?” 沈放本来答应了殷老夫人,一定要平平安安把殷妾仇带出去,是极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的,可殷妾仇语气坚决,竟是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其实沈放心中自有一般想法。他心道,陈韩潇与殷妾仇二人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骨肉,纵使兄弟阋墙,也断不该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更何况,五年前孽海花毒初现江湖之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人尽数中招,若非他换来了孽海花毒的解药,这些个门派恐怕早已土崩瓦解。 当年陈家父子来少华山取解药时对他千恩万谢之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即便这两兄弟之间有再大的仇怨,由他出面调解,陈韩潇也应当会卖他个面子。 他自是有信心能将他二人一并保下的,可无奈殷妾仇对他的话一点也不信,一定要他将九娘先送走。 沈放思量片刻,只得答应:“好,我先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找你,这样也算是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三人拣无人处行动,一路躲躲藏藏,来至南堂正门处。沈放走在最前面,殷妾仇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与九娘并肩,看也未看她一眼,低声道。 “你想要我原谅你,是不是。” 九娘原本红着眼、低着头,默默地跟着他,忽然听他这么说,几乎要雀跃起来,颤声道:“……你肯么?” 殷妾仇沉默片刻,漠然道:“我交代你一件事,你做 成了,我就此原谅你。” “你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九娘睁大了眼睛,坚定道。 “嘘。”殷妾仇将食指抵在唇前,微微蹙眉瞧她。他扫了一眼沈放的背影,对九娘道:“此人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受人之托照看他。你知道我绝不愿做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即便自己脑袋不要,也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现在这里被……被我的仇人包围了。他是个瞎子,我要你领着他逃出去,就逃到我刚刚同你说的那处山洞里。即便他要回来,你也绝不能让他回来。如此一来,就算是完成了我交代你的事。听懂了么?” “那你呢……”九娘凝起眉头望他,妙目含泪,满脸忧愁。但见他剑眉斜飞,双目炯炯,神情甚是严肃,分明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S壹贰 半晌,贝齿咬上朱唇,她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好,我答应你。我知道你向来的言出必践的,我一定不让你失信于人!他的命既然比你的还要重要,那也就比我的命更重要!” 殷妾仇忽然松了口气,道了声好。他想了想,又伸出手去揉了揉九娘的发顶,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目光落到了别处,语气有些僵硬:“你做好这件事,我就原谅你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南堂之中火光冲天。 陈韩潇领着奇音谷弟子闯进南堂去搜查,只剩下银羽寨的几十个弟子还把手在正门处,举着火把,乱糟糟地嚷着闹着。 殷妾仇趁乱从马厩里拖来一匹枣红马,眼神凶得好似一匹狼。他抽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连扎了好几刀,鲜血泉涌而出,将九娘骇得花容失色。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就看见殷妾仇翻身上马,大喝一声,直直冲了出去。 把守的弟子大约没想到竟真的有人敢单枪匹马、明目张胆地冲出来,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甚至有人以为是自己人御马而出。等回过神时,殷妾仇已经纵马撞进人群中,撞翻了七八人,绝尘而去。 殷妾仇一身红衣,一匹红马,在雪地中原本就扎眼的紧,此时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之下,更是显眼至极。 “来人,来人!搭弓,搭弓!”银羽寨的弟子高声呼喝着,纷纷骑上战马,一边御马急追,一边弯弓搭箭。 一时间羽箭如流星一般紧追着枣红马而去。 趁着众人都去追殷妾仇的空当,九娘狠狠跺了跺脚,拎起裙子:“道长,我们快走!” “好。” 沈放本以为九娘是个柔弱女子,谁知竟一点娇气也无,干脆利落地给他指认方向。沈放拉着她的手腕急奔出去,两人均是一身白衣,隐在雪地里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三里地,片刻也不敢停歇,生怕后面有人追来。眼看着周遭一片雪白,九娘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沈放大惊,赶紧将她拉起来:“姑娘,还能走么?” “不碍事。”九娘点点头,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起来。只是这一下速度慢了许多,二人又跑了四五里地,才终于看见一片荒野之中一片干枯的山林。 两人在枯林中穿行,沈放看不见,只能依靠九娘的眼睛。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殷妾仇所说的山洞。 这山洞隐蔽在几块巨岩之后,洞口狭小,十分隐蔽。沈放先攀上岩石,摸索着钻进去,再递出手来,将九娘也拉了进去。 洞内却是别有洞天,石壁上悬着几把硬弓,角落里屯了两桶羽箭,打火石、火绒、毛毡、帐篷、水袋、伤药等物更是一应俱全。十几坛未开封的烈酒堆成了小山一般,各种猎物风干而成的肉脯挂在岩壁之上。 沈放听九娘将洞内一应物事描述了一番,顿时放下心来。这地方既隐蔽又暖和,即便他和殷妾仇当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没法回来接她,这些东西也足够她在这里应付一段时日了。 他正想着如何同九娘解释,自己还需回南堂一趟,叫她一个人在此处不要害怕,忽然听见九娘嘤咛了一声,似乎很是痛苦,连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九娘皱着眉道:“道长,我方才跌倒的时候,好像将崴了脚,痛得很,不知是不 是折了骨头。” 沈放心中一紧,连忙叫她在一块石头上坐倒:“你莫急,我会些粗浅医术,你忍着些疼,我帮你看看。”他托起她一边脚踝,沿着腿骨向下摸去。 “是这里么?还是这里痛?什么,还要再往下?”沈放凝眉摸索着,颇有些疑惑,“这……骨头似乎并没有折断?我也没有摸到肿胀,难不成是骨头裂开了……” “是么。”九娘抿着唇道,手却慢慢摸到了身畔的一个小酒坛,猛然朝着沈放后脑砸下去。 “哗啦”一声,陶瓷的酒坛应声而碎,沈放闷哼一声,痛苦地跌倒在地。九娘脸色雪白,神情颇有些慌张,连声道:“道长,对不起,对不起!”Xxs一② “你……”沈放一手捂住后脑,想要站起来,却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热意顺着后颈淌下来。 “道长,对不起。阿松交代了,绝不能让你回去的。但是我……我又不能在这陪着你……我只能这样将你留下了!” 九娘的眼睛睁的很大,喘息道:“放心,你留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的。你身手这么好,等你醒了,肯定也能想办法走出山谷去。可我……我耽搁不得了。” 沈放竭力攥着九娘的手腕,心中焦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断断续续道:“不行……你不能回去。他就是放心……放心不下你……你回去了也没用,我去才行,你这样乱来……要后悔的!” “后悔?”九娘忽然摇摇头,“不,我这辈子已经后悔的够了。” “道长,你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吗?后悔就是自己恨自己,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旁人恨自己尚且有解,可自己恨自己哪里有尽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也不要体会后悔的滋味,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阿松他是中毒了,是不是?他强撑着不让我知道,可我一看就能猜出来,他中的是妃子笑,来抓他的是陈韩潇,是不是?” 沈放脑海里似有一根弦,已在崩断的边缘:“你怎么……” “因为这毒,原先是我亲手给他下的。”泪水从她圆睁眼睛里淌出来,淌过美丽苍白的脸庞,“……道长,咱们无论谁回去都没有用,陈韩潇的心太毒了,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只有杀了陈韩潇,只有我去杀了陈韩潇……这一切才能结束。” 沈放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抵不住晕眩之感如山呼海啸一般汹涌而来。最终还是没支撑住,昏死了过去。 九娘扶他躺好,从洞中翻出伤药,胡乱给他上了一些。 她顶着寒风,钻出了山洞口,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一身白裙被狂风卷的翻飞,满头乌发好似漆黑的绸缎,被风雪凌迟成丝丝缕缕。雪水渗进了鞋子里,双脚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凭着双腿艰难地移动,可她心里反倒不是原先慌乱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自嘲的念头:原来,人都是这样卑劣的啊。 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好似与生俱来。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对着沈放下手,却无论如何没胆子反抗陈韩潇的暴行。她不敢对着禽兽撒哪怕一个谎,却敢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欺骗那个叫陈松的少年。 原来所有的可怜之人,当真都有可恨之处。 九娘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松软但又刺骨的白雪里,脆弱又狼狈。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夜里,她一身伤痕,故意躲在他每晚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待他练完刀,踩着月色轻快地走来时,她忽然冲出去——也是这样状似无意,脆弱又狼狈地晕倒在他怀里。 便好似一朵娇弱的花,扑进了滚烫的铁水,便好似一滴冰凉的泪,攀附上灼热的红烛。 少年人生得一身好力气,却只能手足无措地托起她。他的衣服仍旧没好好穿着,敞露出钢铁似的胸膛来,正适合那一头柔软的青丝堆叠上去。 她听见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汩汩流动的热血,听见他慌乱又急切地低声喊她。 “嫂嫂?嫂嫂!” “阿松。”她喃喃回应着。 我再不想做个可怜的、胆小的、百无一用的人了。 我后悔的够了。 该让真正的恶鬼悔悟了。 50-60 第51章 第51章放不下(五) 清晨时候,九娘被从纱窗上漏进来的阳光晃得睁开了眼。微微扭头,就看见了靠在床边一张红木椅子里的陈松。 红衣黑发,猿臂蜂腰,以手支颐,撑在扶手上打盹儿。半旧不新的软底黑靴包裹着结实的小腿,两条长腿交叠着,好似不知道往哪伸才好。 他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点一下,终于身子一歪,磕到一旁的柜角上。 “咚”的一声,甚是清脆。 “哎呦。”原来平日里看起来钢筋铁骨的少年,也会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 “……” 九娘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w. 陈松听见她的笑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揉着脑袋朝她笑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嫂嫂,你什么时候醒的?” 九娘看见一身干净衣服妥妥帖帖地穿在自己身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连脚上的袜子都穿的像模像样。她装作头痛,揉了揉额角,抢先一步道:“唔……我怎么在这?” 陈松忽然面色一僵,神情颇有几分古怪。觑着她的神色:“嫂嫂,你昨天晚上好像……呃……”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试探道:“你一点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了。”她故作疑惑,倒打一耙,“我的衣服怎么换了呢?” “这是我娘给你换的!你放心。”陈松一下子慌了,斩钉截铁道,“我一点也没动手!” “是么。”她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眼眸湿润,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抬起手指轻点在朱唇之上,自言自语道,“哎呀,可是我怎么记得……记得……” “嫂嫂,你记错了!昨晚你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身形颀长的少年的蹭的一下站的笔直,脸颊微微涨红,连连摆手。他强装出镇定来,一脸严肃道:“嫂嫂,你身体肯定还很不舒服,你等着,我、我这就去叫我娘来!”长腿迈开,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 九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她昨天的确喝了酒,却是催情的药酒。她身上也确实有伤,却不是什么刀伤剑伤。任谁见了都该明白那些暧昧痕迹的意义。 这孩子倒也真是有趣,不是说是在勾栏中长大的么,怎么还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场景。她装作晕倒扑到他的怀里时,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平常练刀时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模样可半点沾不上关系。 他掐她的人中,又去摸她的脉搏,压低声音,急切地连声唤她:“嫂嫂,嫂嫂!”她埋首于他胸前,低声□□好似啜泣,眼神迷离地望他一眼,头一仰,装作昏死过去。 他当真很有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时也没见一点吃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飞快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房里去。他把她放到榻上,又偷偷摸出房去,将殷氏唤来。 陈松母子自从来到奇音谷,就一直避居在这一处偏院,殷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真是与世无争。乍一见他在房中藏了一个女子,吓了一惊,还以为陈松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 陈松解释了许久,殷氏才明白了她的身份,瞧了瞧她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又掀开她的衣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微红了脸把陈松踹出屋去。 殷氏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眉眼与陈松七分相像,未施粉黛,眼角已能看出些许细纹。她真是温柔,端来温水给她擦洗身子,上药,换上干净的衣服。 忙了大半夜,看她沉沉睡去,这才打开大门,把在门外吹了半夜凉风的陈松叫进来,叮嘱他好好照看她。 陈松连声答应,将母亲送回屋去休息,没过一会儿折返回来。 九娘听见了他关门落闩的声响,闭着眼睛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到床榻凹陷下去一块,他在她身边坐下,有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自己面上。 屋里点着半只红蜡,烛火微微摇晃。她假做浅眠,一动也不动,等着他开始动手。 他会从哪里开始呢?她不禁想到。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很诱人的,曾有无数男人为她的睡容如痴如狂。他会先亲吻脸颊么,还是抚摸玩弄,亦或是直接开始?他既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多多少少懂得一些吧,懂得如何像从蚌壳里攫取珍珠一样打开一个女人。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脚背。 这是叫她猝不及防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竭力克制住了自己,才忍住了没有动弹。 她忽然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就这么直接地送上门了?陈松看起来可不像陈韩潇似的外强中干,动辄喘息如狗,有时还需补药来支撑。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力气,她会不会就此死在他床上? 然而,她胡乱地想了许久,甚至都快睡着了,他也再没碰她一下。那双手一触即走,她甚至感觉连原本近在咫尺的呼吸也离得远了些。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禁不住微微睁开眼。 陈松蹲到床尾,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才翻出几双白袜,自己闻了闻,登时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挠了挠脑袋,又返回床前,左看右看,似乎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这是正是夏末秋初时候,秋老虎还时不时跳出来发发威。少年正值气血旺盛的年纪,床上只有一床凉席,一个瓷枕,连一张薄毯也找不到。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使劲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 裹住她的双脚。 陈松在灯火下盯着她的双脚看了许久,甚至忍不住微微皱眉。九娘被看的也有些紧张、难堪。 她从来不害怕男人看她的任何一个部位。她有可怜又可爱的脸蛋,有莹白如雪的皮肤,有玲珑饱满的胸脯,有纤细柔韧的腰肢……她哪里都好看,除了一双脚。 七岁开始在草台班子跳舞,赤着脚在极细的钢丝绳上行走跳跃,柔软的脚心每天都被割得鲜血淋漓,久而久之便长出了一层粗糙的薄茧。在花楼时,她可以脚尖点地在一只龙眼大的酒杯底上旋转百圈也不停歇,代价是她双脚拇指变得畸形,比其他脚趾大许多。 就连陈韩潇对她的身体那么满意,也不喜欢她的双脚,即便是床笫之间也不允许她脱掉鞋袜。 九娘被陈松看的十分不自在,甚至觉得即便赤身裸体地被他看光了去,也不会这么难堪,不禁紧紧咬住嘴唇。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她的确是赤着双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的,因为那样才显得脆弱、狼狈、可以任人玩弄欺凌。她拿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他,这个笨蛋就只注意到她双脚冰凉么? 陈松没有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她却终于受不了了,将双脚一下子缩回来,蜷起身子。陈松被了一跳,以为她醒了,连忙凑到她跟前来,低声道:“嫂嫂,你醒了?” 九娘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令人燥热的呼吸又缠上来,一动也不动。心里却燥热的厉害,不知之前喝得催情酒起了效,还是被他弄得太过难堪,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恼恨来。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星眸含雾直直望住他。在他下一声“嫂嫂”出口之前,忽然仰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好亲在嘴唇上。 趁他被震得神魂出窍,她又很坏心眼地在他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瞧见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情不知多么畅快,竭力忍住才没有大笑出声。 “嫂嫂,你……”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踏过男人的门槛,瞧这模样竟是当真还未通人事,脸颊似火焰一般烧起来。 她却还不罢手,迷蒙着双眼,哼吟着朝他扑过去。他眼看着她要跌下床来,伸手去接,却被她灵蛇一般缠住脖颈。 她借着情药的劲儿,可着劲儿地调戏他,将他推到榻上。他的外衣早脱掉了,她就去扯他的中衣,低头到他胸口轻轻蹭着,从脖颈吻到脸颊。 她这下知道他是真的害臊了,那一张俊脸分明比炭火还要烫啊。 星眸含雾,眼泛桃花,当真是媚眼如丝,又好像春潮带雨。她只随便眨眨眼,几乎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吃吃笑着,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 她还要再去扯他的衣服,陈松惊得从床上一蹦而起,兔子似的飞快跑出屋。迈过门槛时不知是不是太过慌张,竟然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九娘几乎要乐的背过气去,强忍着不出声,在床上快活地打起了滚。 她从窗户缝里往外偷看,看见少年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圈,抓耳挠腮,时不时朝屋里张望,似乎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可就是没胆子再进屋里。 他们分明还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第一次体会到征伐的滋味儿,比她任何一次床事都快活。 多么痛快,多么酣畅,她才不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床笫是她的战场,她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九娘等到深夜,才听见陈松悄悄地摸进屋来,做贼一般。她装做已经熟睡,眼看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地方休息。 大约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在屋里久待,最后竟摸了些脏衣服,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打水洗衣服去了。 催情酒的余热还在体内翻滚不息,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浓郁的栀子花的香气。w. 九娘倚在窗边听着外面哗啦啦的水声,看着月色下少年拧衣服时肌肉微微隆起的手臂,忍不住翘起嘴角,渐渐落入梦里。 一夜酣眠,直睡到清晨才悠悠醒转。她觉得,她已经好些年没有睡得这样安心惬意了。 过去十年的光阴教会了九娘如何引起各种男人的兴趣,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勾引。 雪肤、花貌、云鬓、柳腰……好似菟丝花一样柔弱无依的女人,只要让颤栗的身体和含着泪花的双眼落进男人的目光里,就能激起强烈的凌虐欲和占有欲。 这就是为什么陈韩潇曾在她身上制造了这么多伤痕,如今又让她以同样的方法去勾引他的弟弟。 这一招似乎百试不爽,九娘自己也很是自信。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她知道自己绝对可以爬上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床。 只是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把一个男人踢下床去,独占他的床榻一整夜。 “嫂嫂,你记错了!你昨晚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少年人稍稍有些慌张的神情和声音又忍不住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九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双脚上已经套上了两只浣洗一新的袜子,好似两个白白胖胖的雪人,摇来摇去,颇为喜人- 之后两个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九娘依旧是奇音谷大公子的一个小妾,每日用锦绣的绸缎包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陈家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时不时地,她也会精心打扮一番,去陈松母子二 人的小院里,送些女子常用的珠花、香饼,陪殷氏喝喝茶、说说话。 这个小院子自从这母子二人住进来,就鲜少有人踏足,陈启元更是从没来过一次。她的拜访,在旁人看来大约也就是妾室对妾室的同情与怜惜罢了。 殷氏也曾在青楼里讨过生活,亦了解到她是陈韩潇买来的妾室,对于男人那点畸形的欲望和床笫间的难堪事,自然心中有数。九娘装作不记得那个晚上,她也缄口不言,再未提起。 九娘时常在离开小院的时候碰见陈松,每次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嫂嫂好”,她也会敛衽回礼。两人有时会擦肩而过,有时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好像再普通不过的叔嫂关系。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会抬起眼来看他,笑盈盈地,露出几颗贝齿,额发轻轻颤动。 他的瞳仁很黑,很深邃,所以她有时也摸不准他在看哪里。也许是她抹了胭脂的红红的嘴唇,也许是她带着红麝串的手腕,也许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也许是从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的青紫伤痕。 他有时也会假作平常地送些伤药给她,却从来不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怕她难堪,还是当真不明白这些伤是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再没了交集。S壹贰 他大约当真没有上她的钩吧?九娘有好几次也不禁觉得好笑。 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嘛。 直到快入冬的时候,她傍晚去殷氏那处闲话。她一边替殷氏煮茶,一面笑盈盈地随口提到,她的手脚到了冬天就极容易皲裂,非得用油脂日日养护才行。真可惜之前用的雪花香膏已经用完了,上个月家里仆役出谷去采买的时候,她却忘了叫他们买。 她笑叹,出谷采买一次还挺麻烦,大约要等两个月才能买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这话这是随口说说,全没放在心上的。当晚又陪殷氏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候才回了自己房间。难得夜里无需被折腾,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她简单洗漱过后,就爬上了床榻。 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扣了扣窗户,一个人影正立在床边的窗户后。雪亮的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格外清晰。 九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颤声道:“什么人?” “嫂嫂,是我。”陈松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九娘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似是沉默了一瞬,忽然把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上,低声道:“嫂嫂,这个……这个给你的。我……我刚出谷去喝酒……看见香膏,顺便就买了……” 九娘一怔。傍晚的时候,她和殷氏在煮茶的时候,他分明还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帮她们给炉灶加柴火的,这大晚上的又怎么会跑十几里地出去喝酒? 她见他满面风尘,还要追问,陈松却抿了抿唇,扭头就跑了。他的身手很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月色里。 九娘慢慢地垂下眼睛,瞧了瞧手里的香膏盒子,神色倦倦,无悲五喜。 陈韩潇说的对,一个在情.欲场中浸淫许多年的老手,去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实在是太过容易。 她等了快两个月,眼看着猎物落入了陷阱,为什么却一点也没感到高兴?- 鲜血与硝烟把南堂变成了一堆废墟,往日富丽堂皇的歌楼仍旧高耸在雪地里,在烈火之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无数武林盟的弟子在南堂门前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皑皑的雪地之上,激烈的喊杀声和拳脚踢踏声不绝于耳。这一场围殴于他们而言,是一场胜利的征伐和复仇。 殷妾仇的半截面具沾染了鲜血,落在冰雪之中,很快被冻得凝固。陈韩潇挥了挥手,拳打脚踢的一群人这才收了手。两个奇音谷弟子将一身血衣的一个人拖到他跟前。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服不服了?趁着还有命在,给我磕几个头吧,说不定我就饶了你呢。啧,毕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呀!”陈韩潇尖利的笑声在人群和雪地中回荡。 “哈,哈哈,我可不和狗做兄弟。”殷妾仇抬起头来,脸上颇多伤痕,一丝血线从嘴角淌出来。 他呸出一口血沫,咯咯笑起来,声音低沉的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 “陈韩潇,你可别忘了,几年前你给谁磕的头,又是谁饶了你一命。你不过是从我手里下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一条丧家犬,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你若是有种,尽管使出手段来折磨我吧,这点东西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痒呢。你要杀我,尽管来,趁着你自己还有命在,来啊!” “你弄瞎了我的眼睛,自然有人来取你的眼睛。你要我的性命,我保证,头七都不会过,你陈韩潇的脑袋就得被当做祭品摆在我的坟前啦!” “不不不,我可不稀罕你的脑袋。你这一颗脑袋在我眼里,还没有一头猪的脑袋有用,我就算真的带去了阴曹地府,估计也是拿来喂地府里的看门狗!” “你!狗杂种!我看你是还没吃够苦头!”陈韩潇瞪起一双三白眼,气的嗓音都变得更尖锐了。他见殷妾仇面上一丝惧色都没有地直直看着他,忽然狞笑起来。” 他甚至放缓了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哎,我的好弟弟,你说出这种话,不会还以为会有人给你报仇吧?谁,陆银湾嘛?我的天,你不会还真的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出了两天远门吧?” “来,给你个机会。你猜猜她现在在哪?” 第52章 第52章放不下(六) 殷妾仇一怔,脱口而出:“她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 “哎,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么急着来见你,可是一点也没动她。不过我估摸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万箭穿心,香消玉殒了吧。” “银羽寨的弟子,我只带来了五十人,剩下的可全都在她那呢。银羽寨的黑骑箭阵……啧啧啧,我可还从来没见有谁能逃出来。” “其实呢,我还真想到当场去,看看她是怎么被穿成刺猬的,但是两相权衡,还是你这边更值得我亲自跑一趟。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啊!”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带着黑色眼罩的右眼:“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她的。等她死了,我会回去亲手挖出她的眼睛,将她碎尸万段,扔去喂狗!既是好朋友,死也要死成一副模样嘛!” “你……卑鄙小人。”殷妾仇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你们到底使了什么奸诈手段。” “啧,哥哥怎么就成了卑鄙小人?我是替你除了一个大祸害呀。好弟弟,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傻。你觉得,我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中,是托了谁的福?” 殷妾仇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好弟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若是没有奇音谷的岗哨图,我们怎么能绕过你们不在奇音谷各处的塔楼据点?若是没有陆银湾给的南堂令牌,我们的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歌楼在你们的酒中下毒?若是没人给我们消息,我们又怎么会正赶上段绮年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南堂的时候下手?” “陆银湾这个蠢货,不仅害了自己,还把你们这些好朋友也拖下了水。你说我们杀了她,这算不算是替你除了一个祸害?哈哈哈哈!” “不过……若真要说起来,这次行动功劳最大的还是宋家兄弟,他还真是挺有两下子。”陈韩潇摸着下巴,对一旁的副手道,“设下了这么一个连环计策,不仅除掉了陆银湾,还顺带着把南堂也给拿下了。一石二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那副手也附和道:“可不是。若非宋兄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拿下南堂。他说平日里南堂的事务,小到饮食起居,大到排兵布阵,一应由陆银湾照管。陆银湾行事少有纰漏,所以才定要我们等他调虎离山之后,再行下毒之事。” “陆银湾之前定了规矩,歌楼每日的的饮食都得先经过田鼠试毒才能上桌,若是采用寻常的剧毒,兴许还没入口,便要被发觉。这妃子笑的毒发却是需要两步,投注于酒水之中极不易被发现,正是下毒之首选。” “哼,这毒还是我告诉他的呢。”陈韩潇听罢很是得意,瞥了一眼殷妾仇,“我八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了。可没奈何,就是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啊。”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还有话说么,哥哥我让你死的够明白了吧?”陈韩潇蹲到了殷妾仇面前,“你也不用担心,很快你的另外两位好友也要陪你一道下地府了,你这黄泉路,绝不会走的寂寞的。哈哈哈哈哈。”w. “呸。”殷妾仇一口血沫喷到陈韩潇的头脸上。 “……” 陈韩潇抹了抹脸上的血沫,脸色沉了下来:“好弟弟,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个时候了,骨头还这么硬?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死的太难看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陈韩潇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寻了一把火钳子来。陈韩潇就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笑吟吟地将火钳慢慢地烙得通红。 “这滋味,我想你是忘了吧,可我还一直记得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雪地里像个畜生似的的惨叫,真是动听,我的好弟弟……” “……” 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冒着火星子,一点点靠近殷妾仇的脸颊。殷妾仇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惧色。 可是恐惧还是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控制不住。 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刀剑,不怕拳头。 可是他怕火盆,怕银炭,怕烧得滋滋作响的铁钳子。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胆子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大,他还只是个只求能陪伴母亲颐养天年的孩子。没杀过人,没尝过血,做过的最淘气的事情,也就是背着母亲偷偷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女人。 陈韩潇眼见着殷妾仇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从额头一颗一颗地淌下来,仅剩的一只眼睛睁的圆圆的。虽然还在强撑着,但是连嘴唇都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心情不知有多么好,故意拿铁钳子在他脸庞边上晃,好似逗弄一般。 忽然,身后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之声,有几个弟子扭送着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来:“报告谷主!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一见我们撒腿就跑,我们就把她抓回来了。” 陈韩潇和殷妾仇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看见来人,殷妾仇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呦,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那个不守妇道的小妖精么。怎么回事,几年不见,怎么好像比原来还漂亮了?”陈韩潇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小杂种把你养的很好嘛。他平日里……没少疼你吧。” “没……没有。”九娘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攀住了陈韩潇的袖子,“公子,这几年我从没让他碰过我,真的!” “哈哈哈哈,几年前这个小杂种带人来打奇音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你不仅巴巴地给他手下的人带了路,还叫他一定不能放过我呢,你不记得了?”陈韩潇扳起九娘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你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到我手上吧?” “不是、不是!当年,那是他们逼我的,那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的呀。” 九娘失声哭起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当真是楚楚可怜。她抓住了陈韩潇的手,一个劲地摇着头,“公子,我真的后悔了,你看在我服侍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 “小贱人,这世上只有我陈韩潇欺骗别人的份儿,凡是背叛过我的,早就死干净了。你以为我是傻子,还是以为我是陈松?会被你几滴眼泪一掉,就丢了魂儿!” 陈韩潇嘁了一声,一脚将她踢开。正想下令叫人把她扔进火海里,脑中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慢着,你刚刚说你后悔了?”陈韩潇又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妨证明给我看看吧。” 他将九娘摔到殷妾仇跟前,扯住她的头发,摁到殷妾仇面前:“来,告诉告诉这个小杂种,你喜不喜欢他?” 殷妾仇的颊边有几道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一边嘴角青紫,血线丝丝缕缕地从嘴角延伸下来。 遮住右眼的半片面具已经不知被丢到哪去了,皮肉翻卷的小半张脸被散乱披下来的头发遮住,才不显得那么狰狞。苍白的脸上,仅剩下的左眼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希望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来。 “不喜欢。”她轻声道,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韩潇却好似很兴奋似的,揪着她的头发,又迫使她直视着他:“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没有。”九娘低声哭泣道,“从来没有。” 殷妾仇的眼睛里漆黑无光,好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大雾,唇角僵硬地扯了扯。 “九娘,来帮我做一件事吧。”陈韩潇把手里的火钳子交到九娘手里,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对准了殷妾仇,在她耳边蛊惑似的道,“你帮我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我就相信你对我是忠诚的。你之前做下的糊涂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九娘,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同你说过吧。还记得么,如法炮制就好……” 冷风吹过,将殷妾仇的长发吹得翻飞起来。他仰起头来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从容赴死。 九娘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记得。” 她手腕一翻,用尽全力将那通红的烙铁调转方向,往身后捅去- 她当然记得。 记得阿松第一次 送她胭脂,是在冬雪化尽的初春。胭脂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一整天,几乎都汗湿了,才大着胆子拿出来给她看。 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缝了荷包,在一个无人的小角落里塞给他,少年怔愣着接过,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四下张望。再抬起头来看她时,漆黑的眼睛微光闪烁,好似有明火跳动。 她记得他们趁着旁人跟着谷主去打猎的时候,躲入茂林之中,那也许算是他们第一次偷情?她说想要骑马,他就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她说想要下河去摸鱼,他就帮她挽起裤脚,拉着她的手淌进冰凉的清水里。 他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讲讲自己以前的故事,直到她困倦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映照着茵茵绿草。阿松的衣服搭在她身上,阿松叼着野草杆守在她身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夏天吧。她半哄半骗地把他骗上床,事毕之后他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脑袋蒙在薄毯子里不吱声。她笑嘻嘻地去戳他脑袋:“哦呦,吃完了就不认账了?吃白食呀?” “才不是。”他有些气恼的样子,闷闷道,“我刚刚把你弄哭了。” “那又怎么样?” 他忽然皱起眉头,很严肃道:“你没告诉我你会这么疼。” “不不不,不疼呀,舒服的很。”她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故意道,“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就就不怕疼了啊!” 果然这话叫他高兴起来,扭过脑袋去偷偷翘起嘴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得意。 “我一开始是想要保护你的,现在也变成了欺负你的混蛋……这不对,一点也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她偎在他怀里,傻傻地笑,“只要你情我愿,哪有什么是不对的。” 初秋的时候,他攒钱偷偷给她打了一支簪子,细碎的牵牛花盛开其上. 她极喜欢戴着它,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抚一抚簪子上的流苏,再回过头去冲他挑逗地眨眼。看他喉头滚动却无可奈何的气恼模样,她别提多得意啦! 她有时候也会缠着他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阿松,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呀。” “哪天晚上?” “就是你第一次把我抱回你屋里的那个晚上嘛。” “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眼神飘忽,避而不答。 “怎么可能,你那天晚上洗了好久的衣服呢!”她笑嘻嘻地揶揄。看他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你看见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还亲了你。你是个胆小鬼,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软磨硬泡,硬要他说实话,他含糊应付了半天,才终于被她磨到没脾气。 他说:“我觉得你好轻。” “抱在手里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好像一株没有根的……花,可是又开的很漂亮,很努力。所以必须要好好保护……要很珍惜、很珍惜,才行。” “九姐姐,你真好看,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比较喜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样子。” 那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九姐姐,而不愿意再喊她嫂嫂。他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道。 “九姐姐,我想娶你。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也许这话太不该在清醒的时候听到,所以九娘陷入了一场大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里醉生梦死,虚度光阴。 直到一天傍晚,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石榴裙,兴致勃勃地地走过开满牵牛花的花架,听见陈韩潇凉飕飕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娘,最近都穿的很鲜艳么,气色也很好。真的很适合去私奔呢。” 只这一声,便好似一场狂风暴雨。满院的牵牛花霎时间委作尘泥,春秋大梦粉碎成泡影,她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情情爱爱,都被刮得的干干净净。耳畔只有陈韩潇忽远忽近的声音。 “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吧?” 逃?她永永远远逃不掉的。 她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她根本没这个胆子-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陈韩潇:“公子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韩潇笑着瞥她:“你担心?” “不……我怎么会担心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废了这许多周章。”她抬起眼睛,努力像往常一般笑出来,试探道,“您会杀了他么……” “杀他,这倒不至于。他好歹也是我的兄弟,我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么?”陈韩潇笑道,“更何况,他可不是一般的庶子,有濮千斤给他撑腰,我哪有那么容易动他。” “我只不过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扫地出门罢了。一个濮千斤听了都要厌弃他的理由。” “九娘,你再去找他一次吧。”- 又是冬天呐。 日子过得可真快,他们像两个小孩一样过家家,已经一年了。那个站在她窗边给她塞香膏的少年又长大了一岁,再不似曾经那般稚嫩羞涩。亲吻她的时候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她连皮带骨化作灰烬。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啊。 她是从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活下来的花,体内流着冰冷的毒液。在听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同时,又见识过太多的薄情寡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胡闹般的喜欢,能作数么? 九娘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其实把他们赶出奇音谷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阿松不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呆在陈家么。他那么厉害,早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纵使离开了奇音谷,也能过得很好吧。 而她如果不按照陈韩潇说的做,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在奇音谷的哪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那么多命如草芥的女子曾死在陈韩潇手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过上几天、几个月、几年,谁还会记得九娘是谁? 陈松或许都不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她既然不敢相信所谓的爱,那分开就是对他们都好的结果。 那年冬天,奇音谷主的爱妾死于非命,死时衣衫不整,而陈家庶子陈松就在现场,被捉了个正着。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庶母之死有关,却被兄长抖落出有□□欺辱兄长之妾的劣迹。 当庭对质时,她有条有理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极其冷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眼圈发红嘴唇开合。 “九姐姐。”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他会被赶出陈家,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则会困居幽谷,度过灰烬般的余生。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结局会这般惨烈。 她生了病,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众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倒也并不深究。陈韩潇再来见她的时候,很高兴地赏了她许多东西。 “那个小杂种认罪了。父亲一怒之下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将他赶了出去,连带着他母亲也遭了罪。我命人在烙铁上事先倒了金汁,他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哈哈哈。” 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好似失声一般,一句话说了许多遍,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会杀他的么?你不是说……” “没杀啊,只是赶走了。”他笑笑,“但我也没说他能全须全羽地离开啊。” 她愣住。 “父亲最近很痴迷那个小妾的,我才特意选了她。老头子色迷心窍,发起怒来,会在乎一个野种?” “要怪就他不知分寸,一个杂种也要来抢我的东西,碍我的眼。” “说起来,这件事九娘你的功劳很大呐。毕竟,若那个小野种如果真的拒不认罪,有濮千斤给他撑腰,父亲也未必会动他。可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认,那无中生有的就一定是你了。一个满口谎话的□□,说不定还杀了人,肯定被陈塘淹死。你猜怎么着,他就认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有趣不有趣,真是笑死我了!” “其实那小子虽然傻,但还是有几分蛮力的,他能这么容易被制服,也多亏了你啊。” “我在你的口脂里下了一种毒,叫妃子笑。那天你见过他之后,我才着人把他叫到那死了的小妾的房间里。那房间 里的香炉里焚着一种香,只要一闻那香,毒就会立刻发作……总而言之,你功不可没啊哈哈哈哈哈哈。” 九娘怔住,她没哭,也没叫。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簪子,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 幻觉里,银色的簪子插进了陈韩潇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簪子上摇摇摆摆的牵牛花化成了藤蔓,勒死了她自己-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滚烫的烙铁深深刺进皮肉,冒出阵阵白烟,陈韩潇尖利的嗓音甚至变了好几个调。 九娘拼尽全力地把火钳子插进他的胸口,陈韩潇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连连后退:“来人!来人!” 他的副手眼疾手快地奔上前来,一剑斩断了火钳,将滚烫的烙铁挑出来,却看见九娘猛地一扑,将陈韩潇扑倒。袖口漏出一只银簪,她抓在手里,猛地朝他的脖子扎下去。 陈韩潇一睁眼就看见九娘惨白的脸上扭曲的笑,骇的半死,双腿乱踢,一脚蹬在九娘小腹上。 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九娘被踢的身子一歪,簪子终是没有扎进他的脖颈,经年累月被打磨的无比尖利的簪尾却在他胸口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这约莫半寸深的口子又让陈韩潇发出一阵几近癫狂的嚎叫来。 九娘忍着腰腹剧痛,毫不犹豫地又扑过去,疯了似的,连连地往他脖子上扎,只是这几个瞬息的差池,陈韩潇的手下已经赶上前来,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九娘一扭头,张嘴就咬,抓住她手腕的人吃痛,连连抖手将她甩开。ノ亅丶說壹②З 两个奇音谷弟子要去抓住她,却见她忽然往一旁跑去,从地上不知捡起了什么,打眼一看竟是那块通红的烙铁!这一下可把两人惊得好似见鬼一般,竟忘了去阻拦。 陈韩潇刚刚被搀扶着站起身来,就见一个鬼一般的白影出现在面前,九娘把烙铁丢到他身上,纵身一跃,竟是用身体压住了烙铁。她像蟒蛇一样缠住他,和他滚在一处。 疼啊!疼啊!她张开嘴咬住他的脖子,越是疼就越是咬的用力。陈韩潇的拳头落在她的脑袋上,眼眶上,一下一下重锤一般。 她睁着眼睛,怎么也不松口。 周围几个人都被她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奔上前去,花了大力气才将她扒扯下来。 九娘被丢到雪地上,呕了两声,忽然吐出一块血块来。 在场无人不被她吓得呆如木鸡,她竟生生从陈韩潇身上咬下了一块肉! 陈韩捂住鲜血淋漓的肩颈,歇斯底里地大吼:“疯了,疯了!来人,杀了她!杀了她!” 九娘双手拍着雪地,满口血腥,癫狂地大笑起来:“陈韩潇,原来你也没什么可怕的。没了爪牙,你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血债血偿,这才是血债血偿!陈韩潇,我们都不得好死!”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剑拨开陈韩潇腹部的烙铁,把哎呦哎呦叫唤着的陈韩潇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裹伤。没人束缚,殷妾仇扑到九娘身边,扳过她的身体,连声唤她。 九娘看见他,这才好像恢复了一丝神志,不再狂笑了。眼泪涓流一般淌出来,痛哭出声:“阿松,阿松,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报仇了!我再也不怕死了,再也不犯错了,你别恨我了,别恨我了,好不好?” “九娘!”殷妾仇捉住了她乱动的手,掰开来,只见原本白嫩的双手都已经不成模样,十指的皮肤被烫的脱落,掌心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就连殷妾仇看了都不进倒吸一口凉气,好似烙铁烙在了心脏上一般。他低吼了一声,红着眼将她抱在怀里,也不禁掉下泪来:“我不恨你,我从来也不恨你。你忘了,我喜欢你呀,就算为你死了也不怪你的。你……不该回来啊。” “我差一点就杀了他的,差一点点了。”九娘摇着头,抽噎着,语无伦次,“我差一点就能保护你了,差一点点就能救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殷妾仇紧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都发起了抖:“好了好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九娘盯着他,呆呆道:“阿松,我记得,那些我通通都记得。我当时要是没那么怕死该多好,我真的好后悔。” “够了,别说了。” “来人!给我把他们分开!”陈韩潇的怪叫忽然响起,声音尖利,气急败坏。 殷妾仇骇了一跳。 九娘咬的位置偏了些,更靠近肩膀,终究没能要了他的命。陈韩潇的肩颈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血迹缓缓地泅出来。 他甚至等不及上药,等不及把伤口裹好,那张恐怖的脸就迫不及待地挤进两人的视线里。 “苦命鸳鸯,啊?好深情啊!真可惜你们马上就要死了!”他好像被气得昏了头,歇斯底里地大吼,“没人、没人敢这么对我能不付出代价,是谁给你、给你们这样的胆子!” 他一脚将殷妾仇踢得老远,另两人立刻过来钳制住了他。九娘大叫一声扑过去,却被陈韩潇揪住头发扯了回来。 九娘现在可不怕他,又踢又咬,凶得很。 陈韩潇腹部伤口还火辣辣地疼,胸口和脖颈还在冒血,见她这副疯狂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恼怒更甚,用尽全力给了她一巴掌。 陈韩潇毕竟是个男人,又是习武之人,之前九娘能伤到他,更多靠的是出其不意。他这一掌落下,九娘甚至感觉到了牙齿的松动。 口中咸腥滋味弥漫,顺着唇角淌出来。陈韩潇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反手又给了她两巴掌。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贱人!” 九娘两边脸颊迅速肿起来,却丝毫不惧,喉间嗬嗬有声,忽然一口血痰吐到陈韩潇脸上:“呸!” “你就是个废物,除了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你杀了我吧,我不怕你。” “杀了你?”陈韩潇抹了抹头脸,咬牙切齿,“你现在想死,可没这么容易。我要你们痛哭着求我,求着我杀了你们。” 他揪着九娘的头发,将她拎起来,面对着殷妾仇:“想死在一起?想舒舒服服地死?想得美!陈松,你不是能么,你不是爱她么?来,眼睁睁看着我怎么弄死她啊!” “阿松,你别难过。我现在有胆子啦,我一点也不怕……”九娘仰起头来,眼泪从青紫的眼角淌出来,朝他笑道。 陈韩潇抽出腰间的刀,一刀划开九娘的衣襟,将她的白裙子呼啦一下扯开来,九娘大叫一声,咬牙忍住。 殷妾仇像一头困兽,一瞬间就红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陈韩潇,我要活剐了你!!!” 不知是他的吼叫太过声嘶力竭,还是九娘的衣衫不整的模样太过悲戚,这嘈嘈杂杂的声响穿过熊熊烈焰,穿透了众人的耳膜。甚至连在场的众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他们各个奉师门之命前来惩奸除恶,他们人人都知道殷妾仇是杀人放火的妖魔,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妖孽。 可即便如此,都还是觉得心有戚戚。 这场景实在太过凄惨,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谁?就算是魔教的人……也未免太……” “太卑鄙了些……” “是啊,简直……下流……” 只是这低低的议论声入不了陈韩潇的耳。 “不怕?我总会让你怕的。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再看看你的阿松吧。这是你能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了!” 银光一闪,他举起了刀,对着九娘的眼睛直直扎下去。 忽然,一件物事从人群中直直飞来,陈韩潇下意识松开了九娘,后退一步,挥刀格挡。那东西上的力道并不大,轻而易举地就被拨开了,当啷啷落在地上。 竟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剑。 不知怎么回事,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陈韩潇厉声喝道:“什么人!” 骚动未止,他咬牙切齿地又举起刀,再度往九娘身上刺去。 一个白影忽然从人群中冲撞出来,朝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扑过去。他一把抱住了九娘,陈韩潇的刀刃在他背上豁出长长的一道裂口。 就连殷妾仇这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 “沈放!” 第53章 第53章放不下(七) 沈放抱着九娘扑进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九娘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勉强着开眼,讶道:“道……道长?” 沈放爬起身来,喘息不定,猛然间触到九娘的光裸的背部,骇了一跳。摸索着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将她兜头罩住。 这道袍缺了半只袖子,又被划得破破烂烂的,九娘裹在身上,勉强可以蔽体。 “你没事吧。” 九娘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赶忙道:“没、没有……” 沈放微微蹙眉:“你当真是太莽撞了。” 原来此前九娘虽然急于脱身,将沈放砸晕了,但一来她是个弱女子,手上力气不足,二来她也记着殷妾仇的叮嘱,怕误害了沈放性命,所以那一击实际上并没有砸得很重。她离开后没多久,沈放便自己醒了过来。 只是他眼盲不便,没了九娘指引,在积雪的树林中不易找到方向,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好容易追回此处,还未走近便听见了殷妾仇的嘶吼,如何能不着急? 他循着声音传来方向,拨开人群疾步往里面闯,武林盟弟子并不识得他,也不知其是何身份。沈放行至半途,猛听见陈韩潇的狞笑和九娘的尖叫,不禁心急如焚。手边没有其他东西,便将自己的九关剑直直掷出去。 陈韩潇以刀格挡,他瞬间便听清楚了方位,千钧一发之际急奔过去将尖叫着的九娘抱走。这才救她逃过一劫。 本来九娘被救,殷妾仇大大的松下一口气,几乎瘫软下来。此刻心头的火又腾然而起,当真是气得快要呕血。 这两个人也忒能折腾。他费了半天的口舌,才叫他们逃走,现在倒好,一个二个全颠颠地跑回来了! 陈韩潇今晚几次三番行事被打断,端的是恼怒万分,真恨不得一下子将在场碍事的人全部杀光,厉声喝道:“什么人?” 沈放摸索着站起身来,转向声音传来之处站定,默然片刻。 “少华山,沈放。” “阁下可是奇音谷陈韩潇陈谷主?” 此言一出,引得在场的武林盟弟子大吃了一惊,议论之声四起。 沈放本就是少年成名,十八岁时便剑术大成,登临绝顶,江湖中少有敌手,可谓无人不知。更莫提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成灾之际,他为解救武林同胞内力尽失,双目失明,一夜之间从顶峰坠入谷底,亦是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即便许多年没有涉足江湖,江湖中也鲜少有不知道他师承名号的人。 “沈放,竟然是沈放!”有小弟子惊呼道。 “怪不得方才我瞧他目光有异!据说沈道长当年因孽海花毒双目失明,可不就对上了?真的是他!” “奇怪,沈放怎么会在此处?” “他是被陆银湾给抓到这里来的啊,你忘了!半个月前陆银湾还把他的剑挂在阵前示威来着,他就是陆银湾的师父啊!真可惜,沈道长一世英名,毁在那妖女手里……” 陈韩潇却是一脸茫然,转头问一旁的副手:“沈放是谁?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是武林中哪号人物?”. 有离得近的人听清了陈韩潇的话,不禁咋舌:“我的天,武林中竟还有人不知道沈放么……” “就是啊,五年前若不是他,中原武林早已元气大伤。听咱们寨主说,当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和家眷全都中了花毒,全仗着沈放的解药才逃过一劫,简直是再造之恩。怎么陈谷主竟好似不认识他似的……” 众人的议论声混在烈火熊熊燃烧的哔啵声中,愈发显得嘈杂。 沈放听得陈韩潇的话,也不由得愣住。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陈氏父子被孽海花毒折磨得不成人形,上少华山求药之时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直言救命之恩无法言谢,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云云。 态度之诚恳,辞令之繁复,简直让人不能不动容。 沈放救人,向来不计回报,有时甚至不计代价。 他自认救困扶危、行侠仗义本就是习武者的本分,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听听便罢,怎可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即便他从未生过挟恩图报之心,陈韩潇这种嘴脸,仍旧叫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陈韩潇的副手见他这样,大约也觉得有些丢人,上前讪讪道:“谷主,您忘啦,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之时,赠予奇音谷解药的就是这位道长啊,他还因此中了剧毒,内力全失……少华山的沈道长,陆银湾的师父,这您怎么不记得呢。” 陈韩潇平日里只爱纵情享乐,沉迷于声色犬马,其实并未对武林诸事很上心。五年的那一场毒灾他却记得很清楚,甚至印象深刻。 毕竟中毒之后的痛苦滋味,此生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也记得曾和父亲亲自去讨来解药。但具体是向谁讨的……时间太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沈道长,你瞧,时间一长,好多事我都给忘了……慢着,原来被陆银湾抓到南堂的那个师父就是你啊,我就说么,总觉得最近谁提起过这个名字!” 沈放:“……” 沈放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一向性子好,极少生气,更何况他原本是心怀请求之意,想请陈韩潇暂时先放过殷妾仇,彻查当年之事,还殷妾仇一个清白的。 然而,此人方才对付九娘的手段实在狠辣下流,端的是没有一点悲悯恻隐之心,已经叫他很是不满。 如今这番表现,又好似半点也记得他当年的恩情。即便性子再好,沈放也不由得隐隐生怒。 只是当下有求于人,他也不想再起干戈,终是压下了脾气。只是微微凝眉,上前一步,尽量客气道: “贵人多忘事,沈放藉藉无名之辈,陈谷主不记得也是正常。只是……今日我有个不情之请,望谷主看在过去的那一点交情的份上,与我行个方便。” 陈韩潇道:“沈道长客气了。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沈放道:“我想请谷主暂停干戈,先放过殷妾仇一回。” 陈韩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道长,你不会是在南堂呆的久了,都糊涂了吧?他可是圣教的人啊!” 沈放道:“圣教的人也是人,不一定都罪大恶极。我与殷妾仇相处了一段时日,自觉他并非十恶不赦,滥杀无辜之辈。他当年所犯下的事,兴许另有隐情,你既是他的兄长,我想你应该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另外……” 沈放顿了顿,终是没能忍住心中怒意,加重了语气:“无论如何,你不该以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哪怕是惩奸除恶,也不该以杀戮为乐!” “哎,沈道长,此言差矣。”陈韩潇哈哈笑道,“殷妾仇当年□□庶母,铁证如山,是他自己亲口认得罪,还有什么可查的?就算撇开这一桩不提,他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咳,对生父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能被原谅么?” “这个女人就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她原是我的妾室,却水性杨花,跟殷妾仇蛇鼠一窝,我不给她一点惩戒,如何有杀鸡儆猴之用呢?” “这二人一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我的枕边人,唉,我也于心不忍呐。只是为了武林大义,我能怎么办?只好忍痛割爱,大义灭亲了啊!哈哈哈哈!” 陈韩潇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尖细,语气阴阳怪气。沈放听在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正欲再开口,忽然一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来,喘着粗气,大声叫道:“你胡说八道!” 九娘从鬼门关逃过一劫,原本惊魂未定,此刻听到陈韩潇这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激动地跑上前来: “你这个披着羊皮的豺狼,没有心肝的畜生,你才是最该死的人!从头到尾,阿松根本没有犯任何罪,是你!是你处心积虑恶意陷害,让他背上这些罪名,将其置于死地!” “哈,就只是因为他得了谷中几位长老的夸奖,就因为他得到了濮千斤濮大侠的赏识!你就仅仅因为这些,便觉得他一个庶子威胁到了你的地位,便觉得他可能会抢你的东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你看的比天还要大的那些钱财、权势、还有什么谷主的位置,他根本就没一点在乎!” 她声音极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但一字一字却异常清晰。在场之人皆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大感诧异。 陈韩潇阴沉沉道:“小贱人,你瞎说八道什么。是想让我一针一针缝上你的嘴么?” “我没说谎!我说的全都是事实。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字虚言,让我死于乱刀之下!” 她一边发了毒誓,一边将当年之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陈韩潇是如何让自己去勾引陈松,如何布局将杀害庶母的罪名栽赃给他,又是利用陈松对自己的爱意逼迫其低头认罪。 其实九娘虽然柔弱,但却是极聪慧的一个女子。她的条理极其清晰,语句简洁却又不含糊,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当年的事尽数抖落出来。 武林盟众人一开始还只当她在说谎,但听她说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接,不似仓皇间杜撰出来的故事,个个都听得瞠目结舌。 就连沈放大大吃了一惊。 沈放原本以为殷妾仇被赶出家门,至多是因为什么误会,此时才知晓,所谓误会,竟是他哥哥亲手布下的毒计! 这也是为何陈韩潇不仅不愿意为殷妾仇脱罪,还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 他一时间心神俱震,只觉得胸口好似 压了一块大石,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应该……不应该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恶毒? 好似连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也没有。好似不会心软,不会同情,没有任何人可能会有的善意。好似被最漆黑的墨汁,最毒的毒液浸透到骨子里,好似……根本不是一个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偏偏这样的人,竟是被自己给救下来的。 若是他没救下陈韩潇,殷妾仇是不是也不会颠沛流离这许多载,最后被逼得人人喊打? 他是不是还能继续侍奉慈母于膝下,永永远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耳边忽然传来破空声响,钢刀劈裂寒风,直直向九娘头顶落去。 沈放一抬手,将九娘向后推开,刀尖离九娘的脸颊只有几寸的距离。 陈韩潇尖细的声音响起,阴冷冷的:“沈放,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放微一侧步,挡在九娘身前,一字一字:“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与圣教妖孽一个鼻孔出气,她的话怎么能信。” “若不是真的,你怕什么?” “……” 陈韩潇沉默半晌,轻嗤一声:“沈道长,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想难你。你好好回你的少华山去,过过清闲日子有什么不好。非要搅到着江湖纷争里做什么,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岂不是亏大发了?” “只要你不再插手这件事,等我杀了这两个人,咱们一起高高兴兴下山去,难道不好?” 沈放道:“若殷妾仇的确丧尽天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沈放绝不拦着。但若他没有做任何错事,却被奸诈之人逼上绝路……恕我不能答应!”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半点余地不留。陈韩潇听了不禁挑起一边眉毛:“沈放,你是下定决心要趟这趟浑水咯?” “不错。”沈放咬牙,一字字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去请商老寨主做主。把殷妾仇交给武林盟主也好,召开武林公审也好,总而言之,我不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 “啪、啪、啪。” 陈韩潇竟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走到沈放身边:“沈道长果真是个义士呐,大公无私,在下真是佩服!只是,你有一句话说的实在有些好笑了……” 他忽然靠的极近,语气轻浮至极:“你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觉得你,还有命去见商寨主,去见武林盟主么。” 耳畔倏然风声微动,陈韩潇竟不由分说一拳砸来,同时右手的尖刀刺向他眉心。沈放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闪避,一抬手准确无误地擒住陈韩潇执刀的手腕。 但一来他二人距离极近,二来沈放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出手,“砰”地一声,沈放被他砸中眼角,直直横飞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韩潇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么义正言辞,是有什么大本事呢!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个瞎子,啊?一个内力全无的废人,啊?你连我一拳都挨不住,真是笑死人了!来人,给我打!” 陈韩潇自有一帮爪牙对他唯命是从,先前围殴殷妾仇的就是这几人。他们听见陈韩潇的命令,一拥而上。 一人飞起一脚直踢沈放肋下,沈放就地一滚,翻起身来。瞬息间摸到他手腕,使了个“金丝缠腕”,一个巧劲将他甩出去。 剩余几人见状,四散开来,呈合围之势,扑上前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沈放还有伤在身。一开始还能勉强招架,上下腾挪,不让这些人近身,但是越打气力越不济。一个晃神间,被一人挨上前来,对准胸口猛地拍了一掌。 这一掌当真内力强劲,排山倒海而来。沈放没有内力护体,便好似被一块巨石当胸击中,一瞬间几乎无法喘息。 那人的内力如同尖刺一般刺入他四肢百骸,千百条生着尖刺的藤蔓从血管筋脉中刮擦而过,直冲天灵,天灵盖上一阵剧痛。 他被击倒在地,剩余几个人哄拥而上。拳脚好似雨点一般落下。哄闹之中,陈韩潇疯狂的笑声传过来,时远时近。 “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以前挺厉害的,是吧?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呐?还以为自己是剑神剑圣呐?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还不答应,我管你答不答应!你是专门来让我看笑话的吗?你不要命,爱多管闲事是吧,好啊,到地府里管去吧!” 不知为何,那声音渐渐变成许多人声的重叠,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放下了剑,你还能做到什么?沈放,你还以为是从前么?” “想走,可由不得你。若是再敢忤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踏出这个门半步!” “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根本无须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求啊,接着求啊。沈放,你告诉我,你现在除了恳求,还会做什么?” “自打放下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沈放身上剧痛难忍,一阵眩晕。可这些声音却好似海水倒灌一般,无止无休地钻进他的耳朵。 是啊…… 他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沈放!” 殷妾仇见此情状,不禁焦急大吼:“陈韩潇,他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干系,你要杀剐,只找我一人就是。他可是你们武林正道的人!” 陈韩潇笑道:“武林正道?死人哪里还分什么正道邪道。挡着我路的人,都是邪道!” “他救过你的命!”殷妾仇咬牙切齿,“若不是他,你早已死无全尸了。” “哎,这倒也是……”陈韩潇似乎当真思考了一番,忽然又忍不住笑出来,“可是,又不是我让他救我的。是他自己愿意救的啊,怨得了谁?哈哈哈哈哈。” “……” 殷妾仇发觉,再多口舌也是枉然。 忽然间,一只白羽箭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一个正对着沈放拳打脚踢的人的小腿肚。 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其余人均吓得停了手,愣愣地转头看向羽箭飞来之处。 只见一个臂挽青木长弓,手牵黑马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那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不是旁人,正是银羽寨主的小儿子,商猗。 原来武林盟反攻巴蜀,是兵分三路。最南边的这一路人马是以蜀中六星盟之中的银羽寨、小唐门、奇音谷几个门派为主力,一干小门小派为附庸。 此次进攻南堂,来的大多是奇音谷的人马,由陈韩潇总领。银羽寨拨了五十多个弟子跟来,则是跟着二少寨主商猗。 陈韩潇毕竟是一谷之主,与商老寨主平起平坐,所以临行前商老寨主吩咐门下弟子一切听陈谷主指挥。 陈韩潇眯起眼睛瞧清那人面容,不禁皱起眉头:“商家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猗又从背后箭筒中又拈出一支羽箭,缓缓道:“家父曾不止一次同我说过,少华山沈道长是他平生所见之人当中,少有的赤诚高义之人。既然他愿意为殷妾仇担保,我愿意信他所言。” “更何况,沈道长曾为武林鞠躬尽瘁,大家有目共睹。谷主这般行事……恐怕有些不妥。” “商家兄弟,沈放曾经的确是武林栋梁,可现在却不一定了啊。他被魔教妖女抓回去,做了她男宠这么长时间,早已被驯化了。还能辨得清什么是非?他若是真一心向道,早该不堪其辱,羞愧自尽了,哪里还能活这么长时间?”陈韩潇道。 商猗微微蹙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能由你一人定夺。若陈谷主当真问心无愧,铲除奸佞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陈韩潇紧紧盯着商猗,不悦道:“商老爷子不都说了么,此行一应事务听我指挥。商家兄弟,你也要与我为难?” “晚辈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家父亦曾说过,天理昭昭,不可由人一手遮天,是非黑白,不可偏信一家之言。” “谷主若是执意杀人灭口,我回去,也会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家父。谷主若是连我一并杀了,我的师兄弟亦会将我身亡的消息带回去。除非谷主要将我们一行五十余人尽数杀光,否则……大家还是各退一步比较好。” 果然商猗此话一出,银羽寨的弟子都纷纷握紧了弓箭,凝神肃目以待。 “商猗。你说出这种话来,是觉得,我一定不敢动你么。呵,也不过就是五十人而已么……” 他此言一出,商猗不禁心头一震,猛然想到:此次银羽寨来的人着实不多,奇音谷弟子较之十倍有余。而且银羽寨一向专攻箭法,只擅远攻,若是短兵相接……实在不堪一击。 少年人抬起头来,果然在陈韩潇眼中看见了一抹阴狠的目光。他亦知道,陈韩潇这话一旦挑明了……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剑拔弩张,银羽寨弟子散落在人群之中,个个紧绷如弦。陈韩潇一声令下,周围的奇音谷弟子迅速扑上。 果然,纵使银羽寨的弟子奋力相抗,不到半刻功夫也都纷纷被夺下兵刃,摁着脑袋,扭着手臂压在地上。 只要陈韩潇再下一声口令,这些人的脑袋都会尽数被割下来。 寒风猎猎,烈焰灼灼,浓烟滚滚,天地间一片沉默与黑暗。 殷妾仇心里方才稍稍升腾起的一点希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被燃成灰烬。 九娘爬到殷妾仇身边,两人相互凝视半晌。九娘握着他的手, 眼里蓄着泪水,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殷妾仇摇摇头,也露出了一个惨淡又无奈的笑来。 “我原谅你了,九姐姐。其实早就不怪你了。雀楼的门我一直没有上锁,也没有人看守。你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的。我是恨过你,可我也喜欢你……我没办法一直恨下去。”他轻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锁。可我走不了。只有你原谅我了,我才是真正地被放出来。”九娘也轻声道,“我本来奢望着,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千倍百倍的爱你,把所有的爱都还给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了,我也……” “现在,恐怕没机会啦。”她笑着淌出眼泪,“阿松,下辈子换我来爱你吧。” 殷妾仇听她这话简直心如刀割,绝望无比。 寂静之中,他们听见了一个呓语一般的声音,在猎猎的寒风中轻轻响起。 殷妾仇扭头望去,只看见火焰高照之下,沈放从雪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他一身白衣被弄得又脏又破,脸上被鲜血和泥灰弄得脏兮兮的,发冠不知丢到了哪去,一头长发尽数披散下来. 额前的散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他垂着眼,跪在雪地里摸索着,颇有些落魄。目光涣散,但面容却极端沉静。 “剑呢,我的剑呢……”他喃喃。 “给我一把剑……我需要一把剑……”他喃喃。 殷妾仇此时已心灰意冷,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苦笑:“都这副样子了,他还要剑做什么呢?已经没法子啦……” 九娘却睁大了眼睛。 九娘虽不比殷妾仇有力气,但若论慧黠机敏,十个殷妾仇也比她不及。 她自小贫苦,一路走来就好似在泥潭之中挣命,每每生死一线,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于生死一事上,早已练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直觉敏锐如电。 她见沈放这副模样,竟好似在一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福至心灵。忙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向沈放遗落在不远处的九关剑。 站在一旁的奇音谷弟子去抓她,九娘却好似不要命似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把剑。她抱起雪剑跌跌撞撞地扑到在沈放面前:“道长!道长!你的剑!” 沈放怔然抬头,鬓边的几绺散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接过剑,锵然一声拔出,雪亮的剑身之上清晰地映出半张俊秀的脸。 他轻轻一拨剑身,“叮”的一声,清音乍起,由弱变强,嗡鸣不绝,一瞬间盖过了凛冽的风,盖过了嘈嘈杂杂的人声。 “放儿,你知道剑的用处么?它可以达到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它能延长你的手,它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你以为只有内力精深的高手才用剑吗?大错特错啦!剑其实是为弱者量身打造的啊。” “有了剑,三岁稚童也可击杀正值盛年的壮汉,有了剑,老弱妇孺也可以在凶恶的强盗面前自保。” “剑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救人于水火。” “只是有一点……” “若是忠奸不辩,善恶不分,救再多的人也无用;若是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剑术再高超,也杀不了该杀的人!” 该杀之人……恰是他所救之人。 原来竟是他亲手,将豺狼放到了人间? 沈放以剑尖杵地,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脚下步履踉跄,他缓缓转向了正在狂笑的陈韩潇。 陈韩潇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放,不会吧?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想要来杀我吧?” “你承不承认,那些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你做的?”沈放轻声问道。 “是,我承认了又怎样?她说的这些的确都是真的,那又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陈韩潇也懒得再耍嘴皮子颠倒黑白了。 “你草菅人命、残害无辜,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沈放的声音依旧很轻。 “那些人都是蝼蚁、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既没钱,也没势,一踩就死。我只不过是玩玩女人,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他们比野草还低贱,死了又如何?” “他们命不好,活在这世间也是要受罪的,我送他们早日超生,有什么错?” “那些蝼蚁、那些女人的命能有我的命重要么?挡了我的路,碍了我的眼,就是他们犯下的最大的错!只这一条罪名还不够吗?” “……” 沈放将剑全部□□,缓缓对准了他。 “呦,沈放,还真要来啊。好得很,那我就陪你玩玩!” “这可不得了啦。明天早上,我就是打败了沈放的人啦,哈哈哈哈。” 陈韩潇取过自己的白玉箫,一分为二,露出其中的剑刃来。他吩咐手下的人围到沈放四周,跺起脚,大声嚷嚷起来,扰乱他的听觉。 “呵,一个瞎子。”他冷笑一声,直直朝沈放冲去,一剑划破了他一边手臂,登时血如泉涌。 沈放的剑甚至没碰到他的衣角。 陈韩潇兴奋起来,又从他身边掠过,削向沈放脖颈,沈放俯身避过,剑刃削断了他的一截头发。 陈韩潇大笑起来:“沈放,赶紧跪下来求我吧。要不然,你真的要被千刀万剐啦!” 殷妾仇简直不忍再看。 陈韩潇活动活动了头颈,捻了捻自己剑上的血:“注意了,这是第三剑!” 他一个箭步直冲出去,剑尖所对之处,正是沈放胸膛。这一剑再没什么顾忌,当真是又快又恨。 剑风细微的声响,在诸般嘈杂的人声之中,细若蚊蝇。 沈放后仰,剑锋堪堪贴着他鼻尖划过。 就是这个时候。 他屈指在那剑身上一弹,剑身登时震颤不休。他抬起九关剑,对着那嗡鸣之处,一路向下。 挽出几朵剑花。 陈韩潇一击为中,当即退后,怪笑起来:“算你命大,竟躲过去了,哈哈哈。你且再看接下来的这一剑,这一剑你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韩潇抬起自己执剑的右手,瞪大了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起,只见月色与雪光映照之下,他的手从五指之间开始,一点点地变短了。飞作了成百上千片薄红,伴着血雾,轻轻盈盈、纷纷扬扬的被吹起又撒落。 血雾好似烟一般腾起,几息之间就被寒风吹散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惨叫这时才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空。叫声之凄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鲜血好似喷泉一般,从剩下的半截手臂中涌出来,浇在冰雪之上! 众人在刹那间鸦雀无声,屏气凝神,连原本在高声呼喊,扰乱他听觉的那些人也忘记了出声。除了陈韩潇的惨叫还在场中久久不绝地回荡。 眼前这人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动。他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剑术。 可世间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剑法么? 比疼痛来得还快,比鲜血流得还快,比死亡降临得还快。 在场之人,无一人曾见过。 现在,他们见过了。 血水顺着九关剑的剑刃滑落,冻成了冰珠,颗颗滚落,没留下一丝血迹,剑身仍旧光洁如鉴。 沈放垂下剑,轻轻地喘息了几声,有白雾在他唇边凝结又散去。长发披散,白衣翻飞,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陈韩潇走来。 陈韩潇跌在地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呼喝手下人来拦住他。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雪地上响起,鲜血化作雾气,骨血被森寒的剑气冻成冰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本该凄惨无比的场面竟一点也不血腥,反倒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众人长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既不忍直视,目光却又被深深吸引无法挪开。 有些人的剑法,他们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有幸能看上一次。 “沈道长!沈道长!”陈韩潇惨叫着,只凭一只手拖拽着身躯,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留下一路鲜红的血迹。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手脚消失,却无能为力。 “沈道长!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刚刚是同你跟你开玩笑的啊!这些人我不杀了,我以后改过自新!” 他惊慌地讨饶,却眼睁睁地看见九关剑的剑尖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在鼻梁处轻敲比划,似是在找准位置,最终才点在了他的眼皮之上。 沈放抬起手,九关剑也跟着悬起,剑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陈韩潇的一只眼睛在武林大会之中已被陆银湾刺瞎,只剩下这一只眼睛了:“别别!沈道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奇音谷的主人了!求求你,别杀我!” “我以前救错了你,那也就应该由我来了结你。” 沈放目光空茫,轻声开口,呵出了几团白雾。手一松,九关剑直直落下,插进陈韩潇的眼窝之中。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直到那尖叫声音在山间回荡了好几遍,渐渐消失之时,才又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来,发觉自己身体的僵硬。 沈放又拔出剑,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避让。他听见九娘的声音:“道长……” 殷妾仇怔愣半晌,才回过神,轻声道了句:“原来是真的。” 九娘问:“什么真的?” “以前我不明白陆银湾怎么会喜欢上沈放。她总是跟我说:‘你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拔剑的时候有多威风。’我本来从不信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人:“原来是真的啊。” 沈放背对着他们,以剑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横线,手腕一抖,九关剑便直直插入雪地之中。 他双手扶住九关剑喘息良久,轻声说道。 “我想保下这两人。” “还请诸位不要跨过这条线。” 第54章 第54章放不下(八) 即便沈放不说,也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陈韩潇早已成了一滩血泥,却气息未绝,□□声散在寒风里,时有时无地传过来。 掌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鸦雀无声。 这寂静最终被一记拳头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打破。 商猗先挣脱了钳制,站起身来,一拳挥向身边几个奇音谷的弟子。他这一牵头,剩余的银羽寨弟子也纷纷反抗起来,和身边人扭打在一处。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忽然,一阵轰烈的马蹄声从山脚下传来,那声音在山壁间回荡不绝,竟好似有千军万马似的。众人纷纷回过头朝着山下张望。 “不会是又来人了吧?”九娘惊恐道。 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夜如今夜这般漫长且惊心动魄,不禁紧张地抓住殷妾仇的手。殷妾仇爬起身来,凝眉眺望远处一条黑线,忽然露出极高兴的神情。 “段兄!!!”. 他这一嗓子,其他人也看出来了,这是南堂的人马!武林盟弟子顿时乱做了一锅粥。 远处段绮年一身黑衣,跨着烈马,面无表情地行在队伍最前面。看见山顶上聚在一起的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夹紧马腹,猛地一抖马缰,身后的南堂人马立刻紧跟着他加快速度冲了过来。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将武林盟众人冲的七零八落。 他带的人马少说有七八百人,个个跨骏马,携兵刃。双方人马登时混战到一处。 殷妾仇看了沈放一眼,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往乱阵之中去:“段兄!段兄!” 段绮年见他过来,策马上前,将他捞上马背:“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若不是此刻妃子笑的毒性还没解,殷妾仇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他瞧了瞧四周:“段兄,这些人已是残兵,不要恋战。现在情况混乱,山谷各处岗哨的兄弟们还不知是个什么状况。银湾几日未归下落不明。咱们的人再不能伤亡了。” 段绮年似是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作声。片刻后,他抖了抖马缰,策马冲上了一个高坡,气沉丹田,扬声长啸。 “降者不杀!” 他这一声暗暗含着内力,直冲凌霄,就好似一道惊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奇音谷的弟子原本就因为失了掌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更兼此时敌多我少,敌强我弱。一些人见敌方首领内力雄浑至此,不禁胆战心惊,索性直接将兵刃丢下,举起手来。 越来越多的武林盟弟子丢盔弃甲,段绮年带来的人马迅速就将场面控制住。殷妾仇一整夜没有合眼,此时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浑身再抽不出一丝力气。 他趴在段绮年背上,放声哀嚎:“段兄,你可算回来了啊。天可怜见的,我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段绮年:“……” 殷妾仇又道:“奇怪,你不是说这一去少说小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段绮年道:“我行至半途,碰到了甄德明。” 原来此前陆银湾曾把青骢马交给甄德明,叫他回南堂找殷妾仇。但甄德明赶到奇音谷之时,却发现已有众多武林盟弟子暗暗把守在谷口。 他大感诧异,却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谷口处的山林中等着。徘徊了一天一夜,见那些人手仍旧不退,也不禁心中犯嘀咕。 正道人马严阵以待,他怕被卷进两方乱斗之中,不敢入谷通风报信,竟骑着马一路向北逃走了。 甄德明一路仓皇,只知道逃的越远越好。他不知□□青骢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只一味催赶,阴差阳错的,竟追上了两日前出发,北上取道去迎接洱海雪莲的段绮年。 这一下就好似是遇到了救星,甄德明连忙将这许多天发生的事情尽数讲与他听。段绮年一听便察觉出了不对,当下修书一封派人先行送去蜀中的圣教据点,自己则立刻就带着人马赶了回来。 “银湾现在不知道在哪。”殷妾仇急道,“听陈韩潇的话,她好像也碰上了麻烦。只是具体情形如何,还不知道。” “银湾?她出了什么事?”身后突然传来沈放的声音,殷妾仇一回头,就看见沈放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 他不看还罢,这一看真的吓了一大跳。沈放的脸上时而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时而变得苍白如纸,变幻不定。满头汗水,连睫毛都被浸湿了,简直像被大雨淋了一场。 “沈放!”殷妾仇大叫一声,“你怎么回事?” “银湾呢?你们刚刚说她怎么了?”沈放理也不理他,揪住那一个问题不放。猛然间天灵处一阵剧痛,竟站立不稳。 殷妾仇急忙抱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到雪地里。殷妾仇一摸他周身,滚烫无比,急道:“段兄,你快来给他瞧瞧啊!” 段绮年:“……” 段绮年冷嗤一声, 似是不愿意,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探手搭上沈放手腕。不料一探之下,竟也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于指尖凝起一股内力,自手腕处刺入沈放体内。 谁知这一道内力一经入体,便遭到极其凶猛的反噬,段绮年退避不及,一阵麻痹之感霎时间盘上手臂。他立即缩回手来,手臂却仍旧半晌不得动弹,不禁睁大了眼睛。 沈放的反应更为剧烈,双目紧闭,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紧紧咬住嘴唇,竟有星星点点血迹从唇角渗出来。 殷妾仇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瞧见段绮年脸色诡异,不禁焦急道:“他是怎么了?” 段绮年使劲甩了甩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缓缓道:“他天灵穴上的生死结,松动了。” “生死结,那是什么?”殷妾仇惊讶道。 段绮年淡淡道:“五年前,沈放中了金银二怪特制的孽海花毒,没有解药,原本必死无疑。但玉壶神医秦玉儿见其体内内力强横无比,就别出心裁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请武林中七位不同门派的高手各自灌了四分之一的内力到沈放体内,助他将体内的蛊毒逼到天灵穴,首尾相接结成一个生死结,将沈放的内力和蛊毒一同束缚于其中,两方相斗,压制住蛊毒。”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段兄,你能不能讲得简单一点。” “……” 段绮年一阵无言,终是换了一种简单点的说法:“沈放的内力自丹田源源不断产生,却不流经四肢百骸,而是直入天灵,与孽海花毒相抗,便好似斗兽场中的两头兽。而生死结就好比一个斗兽场的围栏,防止两兽相争之时在体内大肆破坏,伤害四肢经络、五脏六腑。” “那如果生死结松开了……” “多年积攒的内力便会入汪洋大海一般冲入各处经脉。蛊毒也会随之四散到身体各处。简而言之……” “生死结一旦解开,他必死无疑。” “啊?!”殷妾仇大惊,“那可怎么办?”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平常时候他大约能以内力与蛊毒抗衡,但若是生死攸关,便顾不得那么多了……这结兴许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给冲的松动了。” 段绮年见沈放悠悠醒转,冷冷哼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胡来了。” 殷妾仇见沈放睁开了眼,大喜过望:“沈大哥,你醒了!” 段绮年:“?” 段绮年:“你刚才叫他什么,你再来一遍。” “沈大哥!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哥了!”殷妾仇抓着沈放一阵摇晃。 段绮年:“……” 殷妾仇道:“以前我总当你跟那些正道人士是一路货色,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嗐,当真是我瞎了眼!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放心上,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你救了我的命,我以后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你现在可千万冷静点,别再冲动了!” “对了段兄,他这什么……生死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殷妾仇回过头来,疑惑问道。 段绮年忽然闭了嘴,半晌,才淡淡开口:“陆银湾同我说的。” “哦。”殷妾仇点了点头,不禁抱怨,“真是,她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放的头晕得很,被殷妾仇一阵摇晃更是东南西北都已分不清了。他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睁开眼:“你们刚才说,银湾怎么了?” “这……”殷妾仇不禁神情有些为难,将他拉起来,“你先别急,我们现在也摸不准她在哪。” “……”沈放脸色奇差,默然无话。 就在这时,却有一人靠近前来。殷妾仇回过头,竟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 他神色似有几分犹疑:“沈道长,我知道那妖……令徒的下落。只是现在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面前三人几乎同时抢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她在哪?!” “奇音谷北面偏东,有一座燕儿山,山中有一条断崖。前两日,她被我们寨中的黑骑逼落山崖。家父和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已经派人将那整片山林给封锁起来了,搜捕她两日有余了。”. “我们昨晚出发时,圈子已经缩到差不多方圆一二里的范围。唐门主说,若是还抓她不到,便要放火烧山了。按照这个时辰估摸,天亮之时,恐怕……”- 燕儿山地势不高,不似奇音谷极高峰之上冬日常有积雪。这山林之中树木繁茂,四季常青。此时正值冬季,气候干燥,极容易燃起火来。 武林盟的弟子已经将其中一小片山林围住,并将其周遭的草木尽数砍倒,清理出一条阻隔的区域来,以防火势控制不住,殃及整片山林。 “唐贤弟,对这个圣教妖女,你有什么看法?”年逾花甲的商雄飞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满头银发,虎目剑眉,嗓门洪亮, 中气十足。 “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一旁一个长眉修髯的中年人淡淡开口,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 “唉。”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却多有惋惜啊。” “咱们这么多人手围追堵截,漫山遍野地去追,愣是抓不住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多次被她冲出包围。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被这天罗地网的包围起来,恐怕早就慌了手脚,要么胆战心惊缴械投降,要么心如死灰索性一死了之。这女娃娃年纪轻轻却着实有几分胆色,能沉得住气,几次死里逃生。可见其身手、才智皆属上乘,心性更是极为坚韧。若非她是圣教之人……唉,我恐怕真的要起惜才之心了。可惜,可惜。” “呵,可惜什么。”唐不初轻嗤一声,“商大哥这是高看她了。什么才智、心性,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罢了。” 商雄飞想了想,终是策马上前,对正在预备的弟子吩咐:“罢了,留一个出口吧,若她肯出来,活捉也好。” 准备事宜完成,天也将要破晓。商雄飞跨在马上,大喝一声:“放箭!” 千百支绑着点着了的火绒的羽箭纷纷离弦,如同一场火雨,落入冬日干枯的上林之中。不一会儿,便燃起浓烟阵阵。 小唐门的弟子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事先堆好的柴草之上,霎时间好似燃起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一片山林给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商雄飞望着火光,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妖女可算是要死了,了了我心头一桩大事。”沈夫人从一旁策马缓缓上前,“这次多亏了唐掌门和宋家兄弟,才能如此顺利。” 宋枕石立在她身畔,火光映照在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里,跳跃闪动。这双眼睛似乎总含着微微的笑意,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闻言笑道:“这都是师父调度指挥的好,我不过是跑个腿罢了。” “你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嘛。总而言之,还是唐掌门功劳最大。”沈夫人眉开眼笑。 “沈夫人谬赞了。”唐不初捻了捻颌下青须,微笑道,“驱除进犯中原之恶贼,守卫武林,是唐某分内之事。”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商雄飞内力雄浑,当先听到,回头喝问:“什么人?” 只见一匹浑身油青,四蹄雪白的大青马沿着山道奔腾而来。其后跟了几个急急追赶的小弟子:“寨主,寨主!拦不住他啊!” “放儿!”沈夫人一见沈放,喜出望外,“你回来了!” “吁——” 沈放拉紧马缰,劈头便问:“银湾呢?” 沈夫人听他一开口便问陆银湾,登时心中无名火起,霎时间变了脸色。可她转念一想到陆银湾已经死定了,心中又莫名生出一种快意来。 她嗤笑一声,冷道:“那个妖女已经必死无疑了。” 沈放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感受得到了不远处冲天的热浪,一字一顿地问她:“她在里面,是么?” “是。”沈夫人的语气得意中又含着几分怨毒。 “她死定了,死的透透的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没法来纠缠你了,放儿,你就从此将她忘得干干净净吧。” “……” 沈放怔愣了一瞬,好似整个人忽然间从这山林火海间消失了一刹那似的。 他忽然轻抖马缰,御马向后退了几步。 商雄飞见状,心中诧异,隐隐觉出一点不妙,他道:“沈放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沈放并不理会,仍旧默默地往后退着。 这下就连沈夫人也猜到了他要干什么,尖声大叫:“放儿,你不要做糊涂事!给我下马!” 沈放面无表情,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她是我的徒弟。” 唐不初也策马上前:“沈放贤侄,莫急,万事都有转圜余地!商大哥留了出口,她在林子里待不下去了兴许自己就跑出来了。火已经燃起来了,你千万不能进去呀。” 沈夫人已经喝来手下:“快,快!把他拉下马!” 一群手下从四下里靠过去,沈放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伏下身子,捋了捋青骢马柔顺的马鬃,贴到马耳旁,柔声道。 “小叁,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青骢马听见他说话,好似当真能听懂似的,骤然间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几乎要人立而起。沈放紧紧勒住马缰,一人一马霎时间冲过人墙,朝着火海疾冲而去。 及至近前,青骢马扬起四蹄,一跃而起,跨过了几人高的火焰,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 “就算死,也死在一起吧。” “放儿!”沈夫人尖声惊叫,直喊得喉咙破了音。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一头栽下来,被众人一哄而上,托下马来. 她紧紧扯住商雄飞的衣袖,咬牙道:“商寨主,快把他拉回来,快啊!” 第55章 第55章放不下(九) 陆银湾身处密林之中,四周皆是浓烟滚滚,火焰灼灼。她以袖掩口,逆着山风向地势低矮处跑去。 她右肩此前被羽箭射穿,这两日没能上药,去腐生肌,此刻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日前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时,虽然借助山壁上的藤蔓和丛生的横木,避免了粉身碎骨,但右腿也在下落过程中不慎被斜生的木刺扎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疼痛难忍,到底有碍行动。 更不要提身上各处淤青擦伤,简直数不胜数。 她费力地以一只手攀上一棵巨树,放眼望去,只见四下里皆是火焰黑烟,方圆一里左右的范围被火线围住,火线之外早已有人严阵以待,守得密不透风。 “妈的,当真是要老子死啊。”她低骂一声,又咬牙冷笑起来,“哼,老子偏不如你们的意。” 羽箭射程有限,火焰从四周燃起,借着风势往中央蔓延。 陆银湾四下张望,于目力所及之处找到一块树木相对稀少,还没被漫天火箭殃及的平坦之地。她跃下树去,找到一条手臂粗的枯木,在火焰中引燃,捂住口鼻,一瘸一拐地朝那一片空旷之地奔去。 这一片地上树木稀疏,但满地落叶腐叶、低矮草木却是极容易燃烧的。她逼迫自己定下心神来,就着大火感受了一下此时的风向,竟开始自己四下点起火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一定会觉得她是被骇得失了智,竟开始自寻死路。其实不然,她这般行事看似自乱阵脚,实则正是应了那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曾跟葬名花学过一种奇异的闭气法门,最多可一连闭气三天三夜。闭气时呼吸、心跳、脉搏尽数停止,身体也会变得冰冷,乍一看来就和真的死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以这林中的浓烟对她威胁并不大。她的重中之重,是要避开这冲天的大火。 是以她留意着风向,先大火一步将四周容易燃烧的草木,尽皆烧尽,便是烧出了一片火焰不及之地。 等到火势蔓延过来,她只跃到这空地之上,匍匐闭气,兴许便可躲过一劫。 “咳、咳!”陆银湾被浓烟熏得脸上尽是黑灰,捂住口鼻耐心地等着。心中却已开始谋算下一步,心道这一番火势过去,即便侥幸能不被烧死,没了树木遮蔽掩护,想躲过武林盟众人围困恐怕也会有些困难。 但绝境往往又是生机。她此前一直无法摆脱武林盟的围追堵截,此番若是能逃过大火,在武林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出其不意突出重围,说不定反倒能彻底逃出生天。w. 若是放在平时,凭她的功夫,大约是七八成的把握逃出去的,绝不会慌乱。 可此时身上伤痕累累,又一连两天连夜没有合眼,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她只怕自己支撑不到那一刻。 果然,脑中虽然步步计划得有条有理,但身子却渐渐受不住了。 她在热浪浓烟中等了许久,待大火烧出了一块约莫七八宽长的空地,左脚一点越过火焰,摇摇晃晃地扑到那被火焰烧的光秃、满是灰烬的土地上。 脸颊身体都被灼烧的土地烫得火辣辣得痛,口内干渴无比,视线亦有些模糊。她匍匐下来,默默运起闭气的法门。 陆银湾一向不信命,总是要把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纵使再绝望的境地也不肯轻言放弃,此刻却是再没力气挣动了。 她不禁自嘲想到,自己自打生下来,命好像就不怎么好,但向来求己不求人,统共也没叨念老天爷几次。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看在她从前还算省心的份上,帮她这一把。 混沌的识海之中,一根弦已拉到了崩断的边缘。头昏脑涨,意识模糊之际,却忽然听见一阵极为熟悉的马嘶声。 她终是没让自己昏厥过去,复归清明,声音嘶哑地大喊道:“小叁!” 她攒足内力,用尽全力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呼哨,哨声直冲天际。 奔腾的马蹄声从远到近,一匹骏马四蹄腾空,越过高高的火焰,直冲进她的视线! 马背上一人,白衣黑发,腰负银剑,面容无比熟悉。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嘴唇忍不住开合了两下。 “银湾!”沈放大喊道。 他这一副模样简直不能再狼狈,衣袖、衣摆都被火舌舔去不少,脸上几道伤痕很是显眼。手臂、脚踝上皆可看见烧伤,连发梢都被热浪灼得干枯蜷曲起来。 陆银湾手脚并用的想要站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沈放扑下马来,摸索着将她一把抱住。 “银湾,银湾,是你么……”他的浑身都在发着抖,声音也喑哑地几乎听不见,手忙脚乱在她身上四处乱摸。确认了她手脚、衣物都还完好,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好似话也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念:“银湾,银湾!” “你怎么来了?!”陆银湾强打精神,挣开了他,“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我来带你出去。”沈放拉起陆银湾,就要将她抱上马。陆银湾却一把推开了他,急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葬名花来了么?” “不知道,好像没有……”沈放怔道,“与她有什么关系?” 陆银湾口干舌燥,激动之下被烟尘呛得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摇了摇头:“不行,她没有来,我只要一出去便会没命。赌一赌兴许还有三成生机……我现在不能出去。” 沈放急道:“可你在这里会被烧死的!” “我现在出去也是一个死!” “不,银湾。你跟我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你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管,我自己能救我自己!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很危险!”她一急起来,咳嗽的更厉害了,气得连连捶地,“沈放,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跑进来的?你是活腻歪了吗!” 沈放咬牙上前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必须带你一起出去。” “……” 陆银湾在火海中逃生,心神本就已在崩断的边缘,又碰上沈放如此执拗纠缠,更是大为光火。急怒攻心,几近崩溃。 她看着沈放,大口喘息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啊,沈放。我叫你滚,你听没听见,我叫你滚啊!” “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滚啊!!!” 她爬起身来,拖着一条腿就要走,沈放却慌乱地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她:“银湾,你冷静一点!你都这个样子了,不要再逞强了。我带你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陆银湾手上没什么力气,一时间竟挣脱不开,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跌倒在滚烫的泥土地上。 陆银湾气的无处发火,急喘了几口气,对着沈放拳打脚踢:“你知道什么!你就是个顶顶的笨蛋,傻瓜!你以为别人会看在你的那一点面子上就放我离开?你是想跟我一起被射成筛子吗!快走,趁火势还不大,再不走连小叁也没法带你出去了!” “我不走!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你是活下来,我也活下来。你若是死了……我也陪你一起死!”沈放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苍白异常。 陆银湾知道他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逼她,不禁怒火中烧。她急着要把他赶走,对着他又蹬又踹,吐出口的话也变得愈发难听。 她猛然一推他:“保护我?怎么保护,去求人放过我么?你一天到晚除了求还会做什么?!先是来求我放过别人,现在又去求别人放了我。沈放,你有没有意思啊?不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笑话一样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你这么个没用的窝囊废,没错,你就是个百无一用的窝囊废!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担心,担心你扯我的后腿!” “就你,还要与我同生共死?你配吗!你有什么资格!当初抛下我的也是你,现在来纠缠我的也是你!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不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吗?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被你碰一下我都想吐!你立刻就从我眼前消失啊!” 她骂他,他也不吭声,只是双手紧紧地摁着她的身子。她对着他胡踢乱打,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他目光涣散,一下一下挨着,可是手上的劲力一点也没放松。好似在等她打够了,骂够了,还要带着她出去一样。 果然,她一停下来,他又来抱她,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陆银湾见他油盐不进,气得七窍生烟,猛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手掌火辣辣地痛,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荒凉来。 她发觉自己竟连沈放都挣不过了,只道自己内力竟干涸到这种地步,心中不禁万念俱灰。终于放弃了挣扎。 已经穷途末路了么。 难道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她感受到脸颊上有水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也不觉怔住了。 她极少见沈放流泪,更是从没见过他流着么多眼泪。脸颊上五个指印很快浮起,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一双凤眸空茫地圆睁着,昳丽又绝望。 这样狼狈的神情她却曾见过。 “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天幕被映的通红,远处的树木在烈焰灼烧之下哔哔啵啵作响,巨大的树冠在他的背后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寒风调转了方向,裹挟着滔天的热浪席卷而来。 他几近哽咽:“我没法忍受……你再一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夜里的风向,火势顺着风向,延绵过来。青骢马四蹄腾飞与大火赛脚力。 陆银湾坐在沈放身前,沈放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紧揽住陆银湾。 “银湾?”沈放猛然发觉自己竟察觉不到陆银湾的气息,不由得慌乱起来。 “在呢。”她声音传过来,却很微弱,大约没有力气了。 “笨蛋。”陆银湾看着不远处高耸的火墙,低低喘息,冷道,“马上驮了两个人,小叁都跑不快了。” 沈放放下了心。 四处皆是大大小小明火,沈放看不见,只抓着缰绳,放任陆小叁在林子里自己跑。两人一马很快疾驰至火海边缘,陆银湾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火墙近在眼前。 火场边缘的几株巨树已被烧成灰烬,火焰已不似原先那般高。忽然,破空声响起,一只银尾羽箭穿过火焰,迎面飞来! 陆银湾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羽箭却被一银刃拨向一旁。 陆银湾一怔,睁开眼来,看见沈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竟是将马缰交到另一个手里,右手抽出了九关剑。 四下里弓弦弹响不绝,陆银湾只听得耳畔叮叮当当,好似下了一场箭雨。 沈放没扯马缰,青骢马步履丝毫不停,竟直直冲着火墙而去。沈放咬牙道:“银湾,抓紧我。” 一声昂扬马嘶,青骢马身体腾空而起,便似四蹄踏上了四片轻盈的羽毛,马腹贴着火舌,险险跃过了火线。 一经落地,青骢马撒开四蹄,撞翻了七八个弓箭手,直冲入十丈开外的密林之中。 果然如陆银湾所言,武林盟在包围圈外各处都安排了的弓箭手,沈放与陆银湾一跳出火海,便听四下里纷纷攘攘地响起鼎沸人声来! “在这边!这边!” “竟然连火也烧不死她!就还是让她逃出来了!” 有人放出信号箭,短箭几息之间便划破天际,在天空结出七彩的烟花- 商雄飞正在指挥人手,引来溪水,尝试着将近处的火焰扑灭,然而效果甚微。商雄飞其实心里也清楚,林火一旦燃起,再想熄灭实在难如登天,看着恍若泥人,呆坐一旁的沈夫人,不禁狠狠地叹了口气。 唐不初策马上前:“商大哥,已经没法子了,听天由命吧。” “这……我是万万没想到,沈放侄儿为了她那徒弟,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啊。她不是早就被赶出师门了吗?”他手背拍上手掌,连连叹息,“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的雪亮,商雄飞精神一振:“怎么回事?” 有银羽寨的弟子飞骑来报:“师父,那妖女从西边逃出来了!” “什么?”商雄飞虎目圆睁,仰头望着眼前滔天火海,大惊失色,“她……莫非真是三头六臂不成?!” “和她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人,骑一匹青色雪蹄马。附近把守的师兄弟已经去追了。” “放儿!”沈夫人一听这话,激动万分,在侍从搀扶之下疾步上前来,“放儿他也逃出来了?” 那小弟子应道:“应该是。” 商雄飞与唐不初对视一眼,唐不初道:“既如此,我叫枕石带人去堵住他们吧。那妖女纵使从大火里逃了出来,想必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凭着银羽寨黑骑箭阵的威力,总能将她拿下。” 商雄飞思索片刻:“好,就依贤弟所言。” “商大哥!”沈夫人得知沈放已经逃出生天,放下心来,平复片刻便立即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奕奕之态,肃道,“那妖女贻害武林,是务必要铲除的。但放儿脾气执拗,心肠又软,被她哄骗至深,很有可能会站在她那边。还请商大哥手下留情,别伤了他性命。” 商雄飞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师父,商寨主,那我先去了。”宋枕石已经拾起长弓 ,翻身上马,指挥着银羽寨弟子向西边追去。 策马行过唐不初身边时,唐不初轻咳一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去吧,一定不能让那妖女逃了。小心不要伤了沈放贤侄。” 一边说着,双眸微微眯起。 宋枕石唇角微翘,颔首道:“弟子遵命。”- 不断有信号箭升上天际,随时报告着陆银湾的踪迹。 没过一会儿,守卫在不同方位的几支黑骑兵便都闻声而来,在暗夜之中如同几条墨色的响尾蛇,蜿蜒爬行,紧咬在大青马之后。 马蹄声纷沓而至,如同密集的鼓点,紧追疾赶,响彻山林。沈放只能凭借一双耳朵,挡下四面八方的箭雨。 银羽寨的箭均是白羽箭尾,铜铁箭身,端的是刚猛无比,击在剑身之上,引得长剑震颤不绝,剑鸣阵阵。 不到片刻,沈放便觉出手臂酸麻,虎口开裂,鲜血淌出来,将剑柄都弄得湿滑黏腻。额上汗珠颗颗滚落。S壹贰 青骢马走的皆是羊肠小路、陡坡密林,渐渐地便将后边几支人马甩远了。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队骑兵从斜前方的树林中杀出来。青骢马一个急弯,拐入右侧茂林之中。 这树林树木低矮,无数横生枝条迎面而来,沈放俯下身去,将陆银湾的脑袋往怀中摁了摁,护住她头颈。 宋枕石御马争先,紧追在大青马身后。搭上三支铜箭,展臂拉满弓弦,对准了沈放后心,却蓄而不发,好似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一个脑袋尖从沈放肩头冒出来。陆银湾扭过头来,猛然看见了他。 就是这个时候。 他手指一松,“咻咻咻”三声急响,三支羽箭首尾相连飞了出去。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师父!” 沈放闻声辩位,一式苏秦背剑,挡下来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却眼看着再来不及挡下第三支。陆银湾左手反抓沈放背心,腾身而起,在疾驰的马背上瞬间换到他身后。 她本想借旋转之势踢开那支铜箭,却在离鞍之时才记起,自己右腿有伤,根本抬不起来。她跨坐到马背上,从身后环住他腰身。 “咻——!” 沈放感觉到扣在腰腹上手猛然一紧,而后慢慢松开来。 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之感在一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青骢马刹不住脚步,疾驰出十几丈远,沈放跳下马背,在地上四处摸索,声嘶力竭:“银湾!!!” 他往回寻了老远,才摸到了一具柔软但冰凉的身体,他沿着双腿摸上去,摸到手臂、脖颈、脸颊、背脊…… 以及钉入后背的一支羽箭和满手温热的鲜血。 “银湾。”他惊慌地叫起来,“银湾,你怎么样了!” 他几乎找不到她的呼吸了,却仍然听见她的虚弱无比的声音,在他怀里低低响起。 “沈、沈放……” “什么?”他慌忙地凑近去听,听她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十二年前,我欠……欠你的一条命……今日……还、还给你了。” “不。”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开玩笑,银湾。”他慌乱地道,手将她抓的更紧,却不敢贸然去拔出那钉入她身体的利箭。 “银湾!银湾!”他一个劲地叫他,却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应。 “不……不……”他喃喃着,忙忙去探她鼻息,却骤然间呼吸一窒,手脚僵硬,“不……不可能的……” 身畔箭雨不停,他却好似根本不在乎了似的,只慌忙地去摸到陆银湾的手腕,发现手腕上的脉搏也摸不到了。他又去摸她的胸口,扯开她的衣襟去摸她的心跳……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一片冰冷与死寂。 他自己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好像忽然间失了聪,陷入了无边死寂的黑暗。只有几句最熟悉的话语,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的耳畔响起。 “师父!” “我的师父是大英雄啊!” “有师父在,我什么也不怕!我师父最厉害了,天下第一,肯定会把我保护的很好呀。师父永永远远护着我,那我肯定要长命百岁啦!” “师父。” “师父。” “师父。” “不!!!”他跪在她身前,痛苦地低吼,喉头嗬嗬作响。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了- 几支黑骑兵追赶上来,众人都弃马步行,张弓搭箭,对准了阴暗林中的那一团模糊的身影。有人点起了火把,缓缓地围上前来。 火光之下,树林被照的雪亮。一个白色的人影跪在地上,满手血污,散发跣足,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 好似一尊木石雕像,到海枯石烂也不会动一下。 一匹青骢马立在两人身边不远处,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两名银羽寨的弟子举着弓箭一步一步谨慎地探过去,其中一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枕石,神情里满是惊讶:“他好像还在说话……” 宋枕石微微蹙眉,微一抬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消失,那如同低喃一般的呓语顷刻间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众人这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沈放抱着陆银湾,嗓音嘶哑干裂得几乎不可入耳,不断地重复着:“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 那声音好似雨点一般,先是毛毛细雨一般的低喃,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好似大雨倾盆而落。 像是陷入绝境时最无望的哀求,又像是无路可退时最癫狂的悲鸣。 像是嘶吼,又像是低泣,像是苦苦挣扎,又像是心如死灰。 “我错了……我知错了……我悔了……我后悔了……” 热泪滚滚而下,他抱着陆银湾,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我后悔了啊啊啊啊!!!” 刹那之间,山林风动,乾坤变色。所有的树枝、树叶,遍地的砂砾、石子都好似跟着他一同仰天痛哭,隐隐晃动,愈来愈烈,最后变为疯狂的震颤。 火把上的焰火狂乱地跳跃,骤然间暴涨至一丈多高,被拉的又细又长,将地上的人影也映照的细长纷乱。 风声如刃,凌乱地插在地上的羽箭一根接根拦腰折断,发出金石交鸣的脆音。弓弦崩断的铮响此起彼伏,高高低低,时缓时急。 宋枕石面色骤变,立刻抽出一支箭来,却发觉弓弦竟然不拨自动。 铮鸣声越来越响,音调越来越高,弓弦一瞬间从中崩断,发出一阵直透耳膜的尖锐声响。 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又如同九天之雷骤然砸下。 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全部被压灭! 天降破晓,地动风摇,万马嘶鸣。 第56章 第56章当年月(一) 陆银湾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裴雪青的时候,是十一岁。 峨眉的观月师太带着十几个弟子去长安赴中秋论剑大会,打道回峨眉时却临时起意,绕了个圈子到少华山上做客。 少华山一到秋日,满山红叶如霞似火,层林尽染,绚烂之极。白衣银剑、衣袂翩翩的少女们跟着师父沿着落满红叶的石阶走上山来,更是赏心悦目。S壹贰 白云观里女弟子极少,观中规矩又严,忽然来了这样一群翩然若仙的师姐师妹,一下子变得热闹至极。小弟子们三三五五地爬上墙头,偷偷地去看仙女儿,一会儿赞这个长发及腰温婉文静,一会儿又感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当真可爱万分。陆银湾也耐不住好奇,跟着他们一起溜过去。 田师伯正在接待观月师太,观中几个年纪稍大的师兄在庭院中与峨眉的姊妹们玩笑切磋。田不易看见她鼠头鼠脑地猫在墙头,一招手,唤她过去:“银湾,过来!” 田不易很自豪地对观月师太道:“喏,这就是玉书的女儿!三年前接上山来的时候还骨瘦如柴的,瞧瞧,如今被放儿养的多漂亮。” 陆银湾在山中已呆了三年有余,身体早圆润起来,胳臂腿上都见了肉,白白嫩嫩的。罥烟眉,白玉齿,朱砂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好似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瞧着就觉得甜。 峨眉的女弟子一见这么个乌目黛眉,瓷娃娃也似的小姑娘,一下子挤过来将她围住,争着来捏她的脸,将她从头发丝儿摸到脚趾尖儿。 “好俊的小妹妹呀!” “什么小妹妹!差着辈分儿呢,她是沈放的小徒弟,那也算是雪青的小徒弟啦。雪青,你还不赶紧来瞧瞧?” “呸,你个为老不尊的,你瞧瞧,她的脸都被你捏红了!还不放手!嘿嘿嘿,好可爱,让我也来摸摸……” 陆银湾被连摸带捏,当真是惊恐万状,正不知要如何逃走呢,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分开众人,将诸位少女的手都拍了回去,笑骂:“去去去,收了你们的狗爪子去。没规没矩的,把她吓着了。” “哎呦呦,还没当上师娘呢,这都护上短儿了。”有人大笑着揶揄。 裴雪青眼角带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也没反驳,拉着陆银湾到一旁去。 裴雪青那时候十五,正是刚刚成熟起来的时候,身段日益玲珑,眉眼也长开了,穿一件交领对襟的白衫子,一条淡烟青色的马面裙,很是清丽出尘。陆银湾抬头一瞧她,大声道:“姐姐真好看。” 裴雪青早听说了沈放多了个小徒弟,上山时特意多带了一份见面礼,听见称赞自己好看,更是对她多了几分欢喜。她将糖果全塞给了她,陆银湾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姐姐。” 裴雪青不意她还喊她姐姐,但一细想,自己与沈放尚未成亲,总不能真要她叫师娘吧?脸上微微一红,弯下腰来笑吟吟地摸了摸陆银湾的头发。 “好妹妹,你的事我都听说啦。你从前受苦了,现在待在少华山,只管安心。”她微微一笑,戳了戳她的脸颊,“有你师父在呐,他很有本事的。没人再敢欺负你啦。” 陆银湾一听裴雪青称赞她师父,心里那是一百个赞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裴雪青瞬间好感 倍增。裴雪青见她机灵可爱,忍俊不禁,想了想,问她:“你觉得你师父好不好呀?” “当然好!” “哪里好呀?” 陆银湾一听她问这个,简直正中下怀,立刻就来了精神,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急不可耐地给她说起来。 沈放年纪小,辈分高,天资好,武艺强,就连一张脸都是少有的英俊,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好。可就是因为白云观中人人都知道他好,陆银湾平日里反倒没机会显摆。 此刻有人问她,正是问到了她心坎里,简直逮着什么说什么,罗里吧嗦地将沈放狠狠地给夸一通。夸完之后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她发现裴雪青不仅一点都不嫌她话多,听得很是认真,有时还追着她问问题,更是觉得这女子慧眼识珠,不同于一般俗人,颇有些大智慧!更是高看了她不知多少眼。 裴雪青悄悄问她:“你师父最近在干嘛呀?” “他前些日子去了西域。听说中原有一伙出了名的盗匪,半年前跑到西域兴风作浪去了。大宛国的国君不堪其扰,亲自写信给了中原几个有些交情的名门,请求我们出手帮他们除去这一班恶贼。我跟你说,天山派的不老顽童、昆仑派的青桐长老、还有青城派的剑术首席沧浪神君都过去啦,全没用,没一个能逮到那伙人。你猜怎么着!我师父一过去,就凭着一把剑——我可没吹牛——不到三天功夫就把那伙人一网打尽,丢到大宛国君的面前啦!你说厉不厉害!”陆银湾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认真地讲述,当真是绘声绘色,好似她亲眼看见一般。 裴雪青本以为她旁敲侧击地问了这许多问题,陆银湾早该烦了的,谁知道这小徒弟不仅不烦,反而很是起劲,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知无不言。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同陆银湾说这些的,此时被她逗得乐起来,也连连点头,悄声对她道:“嗯,我知道你没吹牛,这事我也听说啦!我师父天天都夸他呢。” “是啊是啊,我师父就是很厉害啊!”陆银湾点头如捣蒜。 “那你师父平常总是在练剑吗?” “也不是总在练剑吧。他聪明呢,什么招数一学就会……”陆银湾挠了挠脑袋,讪讪道,“反正……反正比我练得多就是了。” “那他不练剑的时候在山上都干些什么呀?” “看书,写字,教我和师兄们学剑,呃,还有喂鸡、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服,还有……” “他还喂鸡呐?还会做饭呀?”裴雪青也不禁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肯定不做这些的。” “是啊,我们轮流做饭来着,但我做的没师父做的好吃。” “你们住在一起吗?” “对呀,幽篁院里有好几个屋子呢,师父的屋子是正中间那一个,我的屋子就在他的旁边。” “那……”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陆银湾红红的小嘴儿叭叭叭动个不停,丝毫也没注意到裴雪青脸上微微泛开的红晕。裴雪青听得入神,两个人手挽着手坐在屋檐下的长廊边上,感受着穿廊而过的微风拂在脸上,拂起发丝。院子里师姐师妹正和大师兄比武切磋,刀剑交击的声响时不时传过来,日光都温柔的很. 就在这时,田不易那洪亮的大嗓门响起来,他大笑道:“瞧瞧 ,这是谁回来了!” 陆银湾转过头,眼睛登时一亮,两只白净的小手抓住长廊的扶手,双脚在栏杆上一蹬,就翻了出去。她大叫着跑过去,惊喜道:“师父,你回来啦!你去哪啦!” 早上一起来沈放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午时都没回来。他扶住差点一跤跌倒的陆银湾:“我下山去办了点事。” “有给我带吃的吗!” “嗯。”沈放被她这副馋样给弄得哭笑不得,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陆银湾蹦起来抢过去,急吼吼地拆开,是一小包饴糖。 她叼了一块到嘴里,却还不满意:“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啊。我半天就能吃光了。” “再吃就要长虫牙了。”沈放道。 陆银湾还是哼哼唧唧地不高兴,忽然想起来裴雪青送了她一盒长安喜缘斋的桂花糕,她才刚吃了一块。 她赶紧跑到一边把新收的桂花糕拿来,打算拿给师父尝一尝,却忽然被田不易一把揪住后领,捞了回来。 “田师伯,你干嘛呀?”她回过头来,诧异道。 田不易一手拎着她,笑眯眯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去,又朝沈放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着就好。 陆银湾不明所以。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立在庭中便好似一块无瑕的璞玉,骨清神秀,剔透玲珑。一身白色广袖衣袍一尘不染,黑色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窄细的腰身,长发被白玉发冠高高束起。 陆银湾这时才发现,方才她激动万分地朝沈放扑过去的时候,裴雪青却站在原地未动一步。这个刚刚还在和她说着有关师父的悄悄话的少女,此刻却好像忽然变得骄傲矜持起来,只提着剑远远地站在廊下,微微笑着。 沈放刚去山下办事刚回来,先见过了在场的几位长辈,这才来到裴雪青面前,端端正正地一揖:“雪青师妹,好久不见。” 裴雪青也朝沈放行了一礼,浅浅笑道:“沈师兄,别来无恙。” 陆银湾歪着脑袋,瞧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却见田不易松开她,喜得直搓手:“哎呀,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放儿,别愣着,我们几个老东西在这说会子话,你快带雪青出去逛逛呀!” 沈放想了想,对裴雪青道:“少华山西峰之上的枫林,这几日正是红的时候,师妹想去看看么。”裴雪青嫣然一笑:“好呀,劳累师兄了。”沈放替她引路,二人就这么走出去了。 陆银湾莫名其妙:“田师伯,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呀?裴姐姐带的桂花糕好吃呢,师父都没尝一下。” 田不易一脸高深莫测:“大人的事,小娃娃不懂。等我们银湾长大了,就懂啦。” 他想了想又笑道:“你现在还能叫她姐姐呀,再往后几年,你就要叫她师娘啦!裴师姐可是你师父的未婚妻,将来要嫁你师父做媳妇哩,你看看,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呀。”. 陆银湾大大地吃了一惊:“未婚妻?嫁我师父?师父怎么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你个小娃娃,跟你说做什么。再说,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她以后也要来少华山么?” “小笨蛋,当然是你师父到哪,她就到哪啦。她以后可要跟你师父住在一起哩。” “那我呢。”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呆住了。 “我去哪?” 第57章 第57章当年月(二) 峨眉众人绕了几天的路,却只是来少华山上略坐了坐,看了看山中风景,就打算下山回峨眉去了。田不易好说歹说,留她们用了晚饭,才将她们送下山去。 直到傍晚时候,沈放才终于忙完。回到幽篁院,却发现几间屋子里都没掌灯。 他先去了陆银湾的屋里,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又回到自己屋里,果然看见陆银湾一个人睡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面朝着床里蜷着。 她不喜欢在自己屋里睡,常常抱着个被子就跑到他房里来,爬到他床上去了。沈放也习惯了,以为她睡着了,上前去替她脱了鞋袜,垫上枕头,找来一件衣服给她盖上。Xxs一② 谁知他一转身,那衣服就掉到地上去了。他一愣,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没想到走开两步,那衣服又被丢了下来。 沈放一怔:“银湾,你没睡着么?” 陆银湾不理他。 沈放走到床沿边坐下,将她翻过来:“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早?吃了晚饭了么?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银湾还是不理他。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陆银湾忽然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自己跑到庖厨了盛了碗饭,也没给沈放盛,坐到桌边自顾自吃起来。沈放这下觉出不对劲来了:“生什么气了,为何不理我了?” 陆银湾任沈放怎么哄她都不说话,待吃完了饭,忽然将饭碗往桌上一拍:“你以后不要到这个屋子里来了!” 沈放一怔:“为什么?” 陆银湾气道:“你以后不是要娶媳妇么,你去跟你媳妇住呀!我在这里多碍事。” 其实这屋本就是沈放的屋子,就算沈放娶了妻,也该是她不能再来。但她心中委屈,偏要强词夺理。 沈放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心中更气了,忽然朝他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未婚妻了!你以后娶了媳妇,我是不是就得滚蛋了!既如此,你当初收我做徒弟干什么?把我带回来干什么?我明天就搬走,我搬到田师伯那里去,我去叫他做我师父!他至少不会一声不吭地讨老婆,等成亲了再把我撵出去!” 她这一通火发得莫名其妙,沈放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何时说要将你撵出去了?” “你娶媳妇了,不就得跟你媳妇住一起了。我若是不听你们的话,不好好讨师娘的欢心,你们怕是立刻就要赶我走了吧!哼,我就是不听话,就是淘气顽皮,你现在就把我撵走吧!” 沈放见她这般说,当真哭笑不得,抓住她:“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哪个师兄逗你玩了?” 陆银湾见他还笑,气的都要哭了:“是田师伯亲口对我说的!” “田师伯同你开玩笑的。我成亲还早呢,就算成了亲,也绝不会撵你走的。”沈放道。 “那我住哪?” “你就还住你原来的屋子呀。”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也就住这间屋子呀?”沈放被她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哪知陆银湾一听他这话,立刻就像是炮仗炸了似的:“你看,你看!你还说你不急着成亲呢,都‘我们’、‘我们’挂在嘴边了!我才不碍你们的事,我这就搬走!”她狠狠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拔腿就跑,却被沈放一把捞了回来。 其实是陆银湾先问的“你们”,沈放顺口一答也就说了“我们”,却不知哪里又触到了陆银湾的逆鳞。他将她抓过来:“我哪有把‘我们’挂在嘴边,不是你先说的,我一顺口就也这么说了么。” “我那是故意那么说的!”陆银湾叫道,“我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会说‘我们’。果然,果然吧!你心里早就把你们俩放在一起了。那你还要我干嘛!你们一起住好了,我住哪!” “你就还住旁边呀。”沈放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岂料他不说还罢,一说陆银湾眼泪掉的更凶了,扭来扭去要挣开他,口中直嚷着:“我才不住旁边,我才不住旁边!我就要住这里,我就要住这里!” 在陆银湾心里,这整个小院子原本就是她和师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属于她和师父两个人的。 此时忽然得知,要有另一个人在这要院子里,心里极其不情愿,遑论那个人还将成为这个院子的主人,好似她反倒成了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平日里在自己屋都不怎么多待,大多时间都是赖在沈放房间里。她的好多衣服、裙子、头绳,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胡乱丢在沈放房间里的。 她每天都到师父的屋里来,早中晚都和师父在一个桌上吃饭,夜里也喜欢光着脚丫抱着被子跑到师父的屋里睡觉。 等到师父成了亲,这屋子就不是她的了,她就不能进来了。走到院子里玩耍都得想想,这是不是自己的地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啦! 更重要的是,连师父都不是她的了,如何能不伤心? 她越想越委屈,站在那里仰着脖子放声嚎啕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下来,简直要多难过有多难过。沈放最怕她哭,连忙哄道:“好好好,住这里!谁说不给你住了?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他坐在床上,将陆银湾拉到他两腿间,拿衣袖给她擦眼泪。 陆银湾一边抽噎一边问他:“那你不能反悔。我就住这里,哪也不去。” “好。”沈放柔声哄道。 “那你娶了媳妇我也住这里,她也不能赶我走。”陆银湾自己抹了抹眼泪,把脸抹的像个花猫似的。 沈放恍然大悟,原来她竟是在为此事伤心。 他心道:“湾儿幼年失怙,颠沛流离,本就早慧敏感,纵然我早已将她视作至亲之人,她却兴许还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住在此处,每日里也惴惴不安,害怕会被抛弃。今日一定是田师伯逗她逗得很了,叫她以为我竟不要她了,又或是以为我成亲之后,裴雪青一定会苛待她,这才这般闹起来。” 他哭笑不得,擦净她眼泪:“有我在,没人能赶你走,也没人会欺负你。你放心,这个小院子都是你的,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他故意把“我们”这两个字要的极重。 陆银湾这才自己擦了擦眼泪,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扁着嘴哼哼唧唧。 沈放想起,刚刚一进来时好像就看见她眼睛泛红,他还以为是光线昏暗之下他看错了。现在想来,她兴许已经自己偷偷地哭过一回了,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心疼怜惜。 他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道:“我教你新的剑法吧,想学吗?” 银湾一听要学新的剑法,果然立刻就来了精神,但是一想自己才刚刚跟他撒了一回泼,现在立刻就小狗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后摇尾巴,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她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他,好半天才很骄傲地哼了一声,小声道:“看在你这么诚心要教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学一下吧。” 沈放忍不住笑出声。 师徒二人来到院子里,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溶溶的月色洒在竹林里,一阵秋风吹过,万竿倾斜,竹叶哗啦啦作响,别提多凉快了。沈放点起了灯,师徒二人便在院中教习起来。 沈放握着陆银湾的手,手把手地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耐心地给她讲解剑招的用法,又亲身示范,陆银湾也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一套剑法记得纯熟。奈何年纪尚小,内力还不够精深,没法像沈放那样收放自如,利落潇洒。 “没关系,等我们银湾再大一点,肯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剑客。”沈放微笑道。 陆银湾学了新剑法,本就激动万分,又得沈放夸奖,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很骄傲地握着自己那一把小银剑,好似一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似的。早把之前那点不高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想了想,问道:“师父,裴姐姐厉害吗?我以后能比她更厉害吗?” 沈放道:“雪青的剑术很厉害,但是只要湾儿努力地话,肯定能比她更厉害。”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师父这话分明就是向着她说的嘛!可她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沈放想起她之前的哭闹,想了想,问她:“湾儿……不喜欢裴姐姐么?” “不喜欢!”陆银湾想也没想就答道。 沈放被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愣,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陆银湾支支吾吾,半晌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裴姐姐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啊!很漂亮,很温柔,还送了她许许多多的糕点糖果。她为什么要不喜欢她呢? 可是一想到她,心里就像被埋了几颗酸溜溜的山楂果似的,觉得有些不开心,有些委屈,有些难过,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发脾气。 唉,师父明明这么好,自己又为什么要冲他发脾气呢? 沈放还在追问她为什么不喜欢,陆银湾抿着嘴唇不想回答他。见他不肯罢休,就随口扯了个谎:“因为她有一匹大白马,是她爹爹从乌珠穆沁草原上带回来送给她的,毛皮像雪一样白,好漂亮。我有点嫉妒她了。” 她抬起头来瞄了一眼沈放,见他若有所思,不禁噘起了嘴,咕叽道:“我知道了啦……以后不讨厌她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满山的枫叶由绿变红,又开始渐渐变得金黄。秋天的尾巴也悄悄溜走了。 立冬的早晨,陆银湾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青菜豆腐汤,小脑瓜里还在琢磨着,中午要不要捉只小鸡炖蘑菇汤给师父喝。她颠颠地跑到沈放屋子里去叫他:“师父!吃饭啦!” 屋子里却没有人,床铺叠的整整齐齐的,沈放不知已经出门多久了。 “去哪了?怎么连早饭也不吃。”她挠了挠脑袋。 她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一会儿去练练剑,一会儿又丢下剑去玩弹子,一会儿又摘了许多竹叶儿回来编小蚂蚱。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见沈放的人影,她嘴里衔了片竹叶子,翘着脚躺在竹躺椅上晃来晃去。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细细碎碎地落下,照的她昏昏欲睡。 忽然,她听见有人喊她,登时睁开眼。原来是田师伯的大徒弟——上清峰的李皖师兄。 李皖比她大了四五岁,平日里很是照顾她,常常在她的怂恿下跟她一起逃课去玩耍。她赶紧吐掉叶子,迎上前去:“师兄,你怎么来啦!” 李纨跑的很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却是满脸欣喜:“小师妹!快去,快去前面看看!有好东西!” 陆银湾问他是什么,他却也不说,只笑道:“你去了就知道,保证高兴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话说得,陆银湾哪里还等得及,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竹林外跑去,李纨则跟在她身后。她跑到白云观大门口,就看见已有许多师兄弟聚在哪里了,围着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啧啧赞叹. 她忙忙的推开众人,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沈放站在人群中,身旁立了一匹浑身油青,四蹄如雪,神骏异常的大青马! 沈放正在给马套上马嚼子和银络脑,少年挺拔,青马矫健,一人一马都极为扎眼。 一旁的师兄师弟们看得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咽着口水伸出手,在马儿身上摸了又摸,舍不得缩手。 那青马似是很不乐意让别人摸,动来动去的,连连打着响鼻。 陆银湾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飞起来,砰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好像知道这马儿会是谁的一样。 果然,沈放转过头来看见她,眉目温柔,朝她招了招手。 陆银湾“呜呼”一声,一蹦三尺高,噔噔噔地就跑过去了。 到近前一看,更是乐的合不拢嘴。这青马眼似琉璃,耳尖如竹,一身毛皮油光水滑,比最名贵的锦缎还要纯净光亮!四只蹄子上却都是白毛,好似四团雪花,没一 点脏色。马鬃毛也柔顺非常,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一身流畅的肌肉,筋骨匀亭,只站在那里就神气无比,更不要想它跑起来会是怎么样的气势非凡了。 一旁的师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马的皮毛真的滑溜,跟丝绸缎子似的,颜色也是顶顶得好看。” “你以为这是随便哪都能弄来的。这等模样的,别说中原了,就是盛产名马的大宛国也就独此一匹。啧啧,别说万里挑一,这是十万里、百万里挑一啊!真算得上是天下独一匹了!” “大宛王子还真是给面子,好大的手笔!” “哈,你也不看看是谁要的。咱们小师叔帮了他们那么大忙,讨一匹马怎么了!” “我的天,这马要是让我骑上一回,我情愿三年之内再不骑马了。” 陆银湾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感觉自己飘飘然的好像身在云端,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只会呵呵、呵呵地傻乐。 这可比裴雪青的那匹白马还要漂亮一百倍啊! 她朝着沈放傻笑,沈放被她弄得忍俊不禁,柔声道:“喜欢吗?” 陆银湾眼睛都快笑没了,好似全身都在使劲儿点头。 “师父,这马你从哪弄来的呀?” “上回去西域助大宛皇室清剿盗匪,我本没打算要酬谢的……但你不是很想要一匹马么,我想着大宛是盛产名马之地,就请他们帮了个忙。” “本来只是拜托王子帮忙挑选的,谁知他竟这般慷慨,直接赠予我了……”他搔了搔脸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陆银湾满心欢喜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据他说,这是大宛汗血天马和宫廷御用青马的后代,生下来之后就一直养在大宛王宫之中,今年秋天才刚满两岁。”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小道士们就更加心痒难耐了,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去摸,好像摸上一回手都值钱了似的。看着陆银湾爱不释手,脑袋都快埋到马肚子里去了,个个垂涎三尺。 有人谄媚地对陆银湾道:“小师妹,你这马借我骑两天行不行?你以后一年的经我都帮你抄了!”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道:“小师妹,我帮你砍柴!砍一年!不不不,砍三年!” “我帮你洗衣服,洗袜子!” “我给你买糖人,买炒板栗,买瓜子!往后的零嘴儿我包了,管够!借我骑两天吧,就两天!” “不行!”陆银湾异常坚定,小小的一只扑上去把他们都推开,凶巴巴道,“不行,它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骑。” “不是吧,这么小气。摸摸都不行嘛。” “不行!”- 带着青马回去的路上,陆银湾都不愿意松开手。沈放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到马背上。 沈放今天早上才把马接回来,马鞍都还没套上,陆银湾就趴在马背上,手脚并用地抱住它。她搂着马脖子蹭来蹭去,好似喝醉了一般,傻笑了一路。 “师父,是不是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给我摘下来啊。” 沈放牵着缰绳,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觉摇头笑笑。 他道:“这马之前一直没有上鞍,还没怎么驯过。你等我先驯它两天,再给你骑。” “不行!”陆银湾想也没想,立刻抬起脑袋,“它这么好看,你训它干嘛!” 沈放:“……” “马儿若是不驯,骑着很容易受伤的。更何况,大宛王子同我说,这马原先在大宛皇宫里养尊处优,骄纵任性,四条腿简直横着走……” “那也不能训它!”陆银湾现在是谁碰她的马都不乐意了,连沈放都不例外,“你不能凶它,我自己来管它,保证把它养的白白胖胖,不是,青青胖胖的!” 沈放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银湾,马儿可不是养得越胖越好的……” 陆银湾哪里还听得进他说话,抱着马又开始傻乐起来了。沈放见她这般高兴,笑叹了一声,只好随她去了。 “师父,它有名字了吗?” “还没,你给它取一个吧。” 陆银湾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想起来。她得了这马,虽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一想起这马是怎么来的……忽然就又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她看着大青马,眼睛忽然骨碌碌转起来,大笑道:“我要叫它雪青!” “银湾,别胡闹。”沈放微微蹙起眉,低声呵斥道。 “我怎么胡闹了?” “还说没胡闹,你怎么给马起一个跟你裴姐姐一样的名字呢?”w. 陆银湾撇撇嘴:“真是奇怪了,难道这名字只能一个人叫么?这马身上是青的,四蹄却好像是雪一样,叫雪青怎么就没道理了?” “这……”沈放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摇了摇头,“那也不行,这样对人太不尊重了。马怎么能和人一个名字呢?” “怎么不行?哪里就不尊重了。师父觉得我不尊重人,我还觉得师父你不尊重马儿呢。”陆银湾噘起了嘴,“马儿怎么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了!” 不知为何,她见沈放替裴雪青说话,心里就特别不高兴,气哼哼道:“你们都看不起马儿,把它当畜生,我看得起!你觉得马不能撞了她的名儿,那就撞我的好了!从今以后,它就姓陆了!它跟我就是一家人了!” 沈放被陆银湾这一通不知从而发起的小脾气给闹的哭笑不得:“那它要叫什么呢?” 陆银湾沉默了片刻,一下一下顺着马儿的鬃毛,道:“陆家原来有一个陆老大,还有一个陆小贰。现在陆老大不在了,只剩下个陆小贰了……从今往后,你就叫陆小叁吧!” “小叁!小叁!”陆银湾觉得这名字真是越叫越顺口,不住声地唤着,一边叫,一边又去袋子里掏豆饼给它吃。 陆小叁不愧是出身大宛皇室的宝马,十分有派头,面对陆银湾百般亲热、谄媚讨好,也只是颇为骄矜地甩了甩头,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豆饼。 陆银湾亲昵地摸摸青骢马的耳朵,又趴在马背上一把搂住它的脖子: “小叁,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又有家人啦!” 第58章 第58章当年月(三) 三伏天的日子,属实难熬,纵使连绵的绿树也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几个十□□上下的少年人脱了道袍,赤着膀子跳到溪水里纳凉,一个个躺在水底滑溜溜的大石头上,别提多惬意了。 李皖一身衣服穿得齐齐整整,坐在岸边草地上看他们戏耍,皱眉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一个二个猴子成精似的,我看你们把衣服全脱了得了。银湾还在旁边呢,收敛点行不行?” 一个少年一猛子扎进溪水里,又刷的一下窜出来,扑腾出一大片水花,嬉皮笑脸道:“大师兄,此言差矣。第一,我们也没全脱呀,短裤不还穿着呢嘛。第二,小师妹又不不是外人,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以前难道叫她看少了。” 李皖捡起一块石子就朝他脸上丢过去:“程凤眠你个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你没脸没皮就算了,别在银湾面前没规没矩的。” “嘻嘻,这就生气啦。大师兄对小师妹可真是关心,怪不得她同你最好。”程凤眠哈哈笑道,“唉,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几年,小师妹就得变嫂子了。” “少胡说八道!”李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看见不远处大树上那个人影动也没动一下,大约睡得正香,这才放下心回过头来。 “我哪里胡说了?大师哥,你对小师妹当真没点想法?”小师弟游过来,仰着头扒住河岸边的大石头。 “没有。”李皖盘腿而坐,双眼紧闭,一副清心寡欲的高僧模样,“我只拿她当妹妹。” “真的假的,可别是口是心非啊。”程凤眠讶道。他见李皖不为所动,舔了舔嘴唇,支吾道:“大师哥,你要是真没那想法……那、那我可就下手了啊。” “你敢!”李皖一听他这话,当场就急了,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进溪水里,就去逮人。两人在小溪里扑腾,端的是水花飞溅。引得其余几个师兄弟哈哈大笑,连连起哄。 不远处的岸边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绿叶成荫。一根粗壮的枝干横生向水边,一个身穿麻黄道袍,荆钗芒鞋的少女侧卧其上,抱着剑睡得正香。 十四岁的少女,个头在一两年之间飞快地窜起来,再不似原先那般圆润。白皙柔韧的身体隐在肥大的道袍之下,只露出纤细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分别挂着四只小巧银铃铛和一只长命百岁的银锁,更衬的肤色胜雪,吹弹可破。 只是这瘦削却不是柔弱的、一吹即倒的瘦削。只要有人掀开她的袖子,便能瞧见这抱着剑的手臂上流畅紧致的肌肉纹理,蕴藏着怎样强劲的力量。 睫毛纤长,红唇微张,便好似一株烂漫的海棠花,睡梦之中自有一股娇憨之态,叫人看见了便再难移开眼。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打闹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了个呵欠,伸着个懒腰喊了一声:“师兄,什么时候啦?” 她这一声师兄也没具体点出名来,不知叫的是哪位师兄,几个原本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纷纷顺着溪流泅过来,争先恐后道:“还早呢,银湾你再睡一会儿吧。” “就是,还不到申时,离师父查岗还早着呢。” “什么!快到申时了!”陆银湾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本来还在揉眼睛,一听此言猛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我得赶紧走了,师父今天要回来啦!” “这么急,不跟我们一起去掏鸟窝了吗?” “不去不去了,鸟窝哪有我师父重要!”陆银湾连连摆手。 有个小道士还要叫住她 ,看见她从枝丫上站了起来,忽然面色剧变,大叫道,“银湾!别动!别动!” 陆银湾不明所以,见他神情惊恐异常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低头朝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不看还罢,一看当真是惊得三魂七魄齐飞,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一条通体碧绿,宽约三指的竹叶青盘绕在枝丫之上,竖着两只眼睛,蛇头已经搭到了她的脚面上! 她尖叫着踢开它,往后跳了一大步,那蛇原本还安安静静,被她这么一踢反倒直起上身,张开嘴就扑了过来。 陆银湾平日里仗着身手利落,当真是胆大包天。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捉起老鼠来比猫还敏捷,简直没有她不敢干的事。唯独有一样——花花绿绿的蛇和虫子,那她是打死也不敢碰的。 这一下当真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一脚踩空,竟从三五长高的枝头直直掉了下来,堕向溪水里!树下的少年们纷纷大叫起来。ノ亅丶說壹②З 忽然间,一道青衣的身影从一旁闪过,展袖一纵,一把揽住她的腰枝。足尖又在空中落叶上一点,竟似凭空借力一般,轻飘飘地落到岸边一块巨岩之上。 几个少年见此情景,长出了一口气。 孰料那碧绿的竹叶青也跟着陆银湾一同落下来,落到两人身上,张口就来咬。陆银湾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颗绿油油的蛇头张着血盆大口,吓得嗷嗷直叫,又一头钻进来人怀里。 那人一手揽着她,另一手准确无比地捉住竹叶青的尾巴,有如挥鞭一般用力一甩,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蛇软软地垂下来,已经昏死过去了。陆银湾紧闭着眼贴在那人身上,还在兀自嚎啕着。 “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如夏日清泉叮咚。 陆银湾这才泪眼婆娑地睁开眼,惨兮兮地哀嚎:“师父,可吓死我啦!” 沈放将她放下来,她还有些腿软,扒着他脖子不放手,无论如何不下来。 沈放笑话她:“平常胆子不是很大么,日日上房揭瓦也没见你这么怕过。” “那怎么一样啊。”陆银湾嘟囔道。 沈放又蹙眉数落她:“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跑到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陆银湾刚刚逃过一劫,心有余悸,本就委屈,又听他数落自己,更是不乐意了,蔫头耷脑地嘟起了个嘴。她站稳了脚跟,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沈放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故意凶巴巴地道:“你呀!” 几个师兄弟这时才从小溪里爬上来,抢上前抓住陆银湾四下里查看。 “师妹,你怎么样,没伤着哪吧?” “刚刚可太惊险了,吓死我了!” 李皖也浑身湿漉漉地刚从不远处跑来,焦急道:“银湾,你没事吧!” 陆银湾的忘性比谁都大,刚才吓得嗷嗷直叫,现在就已经全部抛诸脑后了,两手一挥:“没事!!” 她又叉起腰来,很神气地道:“有我师父在呢,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原本眉眼含笑,忽见眼前这帮少年,一个个赤着膀子光着脚,有的甚至只穿了条短裤就凑上前来,扒扯着陆银湾左看右看,脸色登时黑下来。 面上似有不豫,蹙眉肃道:“成何体统!” 他年纪不大,辈分却是很高的。几个小道士登时反应过来,讪讪笑着,兔子似的跑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连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擦了就手忙脚乱地套起来。直到穿戴齐整了,又赶忙跑回来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小师叔!” 沈放 这才轻哼了一声:“嗯。” 陆银湾见到沈放当真是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就要走:“师父,别理他们!你去参加华山的问剑会,田师伯说你今天晚上才能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多久了,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 沈放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笑道:“本来问剑会之后还有一场论道会,晚上才能回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早些回来,就向华山掌门告了罪,先一步回来了。” “我一回来不就来找你了么,远远地看你在树上睡得挺香,就没叫你。”沈放揶揄道。 陆银湾撇撇嘴,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师父,你这次是不是又拿了头筹?” 沈放无奈一笑,点了点头,淡道:“嗯。” “我就说嘛,师父还没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陆银湾很得意,扳着手指头道:“喏,师父统共就去了三年,三年的第一都是你,多没意思。下次华山那帮老道士再请你去,你就别去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中华武术博大精深,各门各派的武功各有所长。时常切磋本就有助于剑术精进,博采众长才能精益求精。”沈放道,“这次我就遇到了许多很厉害的剑客,颇有些收获……” 他话还没说完,陆银湾就已经受不了了,捂住了耳朵:“师父你怎么一回来又开始给我上课了,不听不听!反正你就是天下第一。” 沈放被她弄得无奈,只好打住,摇头笑笑。 “师父,田师伯最近教了我新招数,你快来帮我看看,检验一下我刻苦用功的成果!” 陆银湾说着就要拔出剑来,沈放却按住她的剑柄:“等等,不急这一时,晚上回去再看也可以。” 他接着又道:“我半月前去华山的时候,正巧看见山下镇子里新搭了一个戏台子。唱戏的是个流水班子,一处地方只唱半个月。你不是最喜欢听戏么,今晚是最后一晚了,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好哇好哇!”陆银湾听说要去看戏,简直要抚掌跳起来,一溜烟就跑了,“师父你等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好。” 陆银湾素来活泼好动,一刻也停不下来。沈放望她背影,见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拎着宽大的道袍一蹦一蹦的,走路也没个正形,笑着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谁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眼前一帮少年,面色严肃。 少年们登时站的笔直,好似风雨中的一排鹌鹑,摇摇晃晃,昂首挺胸。弱小又无辜。 沈放蹙眉盯了他们片刻,垂下眼来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下不为例。” “是,小师叔!”少年们齐齐点头,简直要多整齐有多整齐。 待沈放走了,他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口长吁短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小师叔说什么下不为例?” “我哪知道啊,你知道么?” “废话,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有人挠头道:“吓死我了,小师叔平常不都挺好脾气的么,今天怎么这么严厉?” 李皖皱眉肃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太不成体统了,连小师叔都看过不去了。” “小师叔来了多久了?”程凤眠望着沈放背影问道,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好家伙,他刚才看我那眼神,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腿打断。”- 不管是哪个女孩子,出门大约都是很花时间的。 沈放站在门外,从日头高照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背后的屋门传来“吱”的一声。 他闻声回头,不觉微微一怔。 第59章 第59章当年月(四) 陆银湾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圆领衫子,一条淡粉色的襦裙,挽了个俏皮的双丫髻,手里执一柄石榴花的团扇,于溶溶月色之下缓步走出门来。明眸似水,两靥生花,两颗小虎牙一晃一晃。 “师父?”陆银湾举起扇子晃了晃。 沈放回过神,笑道:“我没想到这么合身。果然,你这个年纪还是该穿鲜亮一点的颜色,日日穿道袍实在委屈你了。” “就是,就是啊!”陆银湾听沈放这么说,那正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是最爱美的,若不是年岁渐长,道观里规矩又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随意,她巴不得一天换一件裙子,可着劲地穿呢! 更不要提这是沈放给她新买的。 陆银湾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师父,好不好看!” “嗯。”沈放点点头,爽朗笑道,“你再转,天上的月亮都要被你迷晕了。” 他本是由衷夸赞,脱口而出,却不知这样一句话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耳中有多么大的威力。 陆银湾脸上微微一热,将团扇往身后一背,轻哼一声,很骄傲地走了。沈放提步跟在她身后,师徒二人趁着月色下了少华山。 少华山下有一处云隙镇,常年有市集开放,不分白天黑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放带着陆银湾寻到戏台。 兴许因着这是最后一晚了,戏台前人格外的多。 沈放道:“银湾,你拉着我的袖子。别走散了。”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就不由得想笑。 小时候她跟着沈放来山下集市的时候,沈放也总是跟她这么说,现在她都快是个大人了,他还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似的。 她拉着他的袖角,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能想起这个背影从十二岁一直长到十九岁所有的模样——少年老成的半大孩童变成了白衣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 她一直这样牵着他的衣袖,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她抿了抿唇,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袖,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才紧张地抬起头来,瞄他的反应。 沈放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左顾右盼,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找可以坐下来看戏的位置,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戏台对面的酒楼:“那里临窗的位置好像还空着,快!我们去那!”说着便拉着陆银湾穿过人群。他甚至等不及从楼梯走,足尖轻点,竟带着她直接翻上了二楼. 沈放在旁人眼里总是很成熟、很稳重的,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只有陆银湾日日同他住在一起,才知晓这家伙其实也有很幼稚的时候。 师父其实是个呆头呆脑的幼稚鬼,谁能想得到呢?这么大的秘密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沈放点了一碗阳春面,一壶碧螺春,替陆银湾要了一大碗馄饨。 馄饨刚一上桌,陆银湾就迫不及待拿起了汤匙。 平常在观中,太阳还没落山,陆银湾就得急吼吼地嚷着吃晚饭了。今天饿到了现在,当真是饥肠辘辘。 她一边被烫得直哈气,一边狼吞虎咽,只觉得满口肥美鲜香,十分满足。最后抱起碗来,咕嘟咕嘟把汤汁都给喝得干干净净,才“啪”一声将碗拍在桌上。那气势,好似要当场让老板再上十碗一样。 一抬眼却看见沈放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一双眸子里倒 映出了两个小小的自己,连他自己的面都没吃多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道:“师父,你看着我干嘛呀?再不吃面要凉啦。” 沈放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吃饭,总觉得很有趣。好像看着你吃,我自己都能多吃些似的。” 陆银湾皱起眉头,气哼哼道:“师父,你不知道女孩子吃饭是不能被人盯的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她胡搅蛮缠起来,其实是在暗暗不乐意——刚刚老餮一般的吃相一定全被他看了去! 这边吃饱喝足,那边好戏开场。先唱了一出白蛇传,又接着唱了斩韩信、广寒宫、哭长城……直唱到月上中天,看戏的人都散了大半,陆银湾还看得津津有味。 压轴戏是梁祝,陆银湾拽着沈放的袖子,央他看完了这一出再走。沈放拿她没办法,自然只能陪着她继续看。 看到结尾两人化蝶,从坟墓中飞出来,陆银湾才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放摇头叹道:“这戏文是极好的,只是太悲伤了些。” 陆银湾道:“哪里悲伤了,结局分明这么好。” “梁祝二人双双殒命,化作蝴蝶,朝生夕死,哪里好了?” “可他们在一起了呀!”陆银湾道。 “相爱的人能在一起,管它是一月、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呢?长相厮守纵然好,可若是只能短短地相晤一瞬,不也是极浪漫的吗?” “浪漫自是很浪漫,只是若生命不再,要这浪漫又有何意义呢?” “如此说来,师父是觉得古往今来那些殉情之人所做之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么?” “不,这倒不是。只是……”沈放沉吟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古人诚不我欺。” “师父,你这是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儿!才说这种话。”陆银湾道。 “你就知道了?”沈放戳了戳她的脑门。 “我当然知道了!”陆银湾道。 “爱是不顾一切,爱是至死不渝,爱是哪怕被砍去双脚也要匍匐着靠近,爱是哪怕逆风烧手也心甘情愿死在大火里。” “爱么,要么让人活,要么让人死。” “爱是……”她顿了顿,心里想。 爱是你。 沈放听她这一番长篇大论,邪门歪理,被逗得大笑出来:“我们湾儿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反正比你要懂。”陆银湾气道。 她抿了抿唇,忽道:“师父,你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该在一起么?” “自然是应该的。” “可他们没有父母之命,亦没有媒妁之言。他们是私定终身的,这不合规矩。”陆银湾蹙眉道,“遑论马梁……还有同门之谊。” 沈放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他们既是真心相爱,恐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啊。”陆银湾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勾唇一笑。w. “爱上了,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呀。”- 看完了戏,已经过了三更天,街上人已少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摊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酒楼里还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沈放又给陆银湾要了一碟玫瑰糖。 “不是说会长虫牙,不让我多吃糖了嘛。”陆银湾紧紧盯着端上桌的碟子,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好似担心有诈似的。 沈放很喜欢看她各种各样的小表情,总觉得很 是生动可爱。一本正经道:“我在的时候你就可以吃。” “这是师父的特权么?”陆银湾歪了歪脑袋,很不服气。 “不错。”沈放得意道。 “师父不让我爬高上低,今晚却带着我直接从窗户翻进来了,这也算是师父的特权么?” “当然。” “是不是说,有师父在的时候,我就可以胡作非为?想吃糖就吃糖,想干什么干什么。” “对。” 陆银湾叼起一块糖,含进嘴里:“这样我一看到师父就会觉得很甜,是吗?” 沈放倒没想到她能这么解释,不由得爽朗地笑出来:“嗯。” “啧,真是用心险恶!”陆银湾气鼓鼓地道,“早晚有一天把你当糖吃掉。” 陆银湾听了戏,又吃了夜宵,心满意足。拍了拍肚皮,乐呵呵地跟着沈放打道回府了。 两人沿着楼梯走到拐角处时,听见酒楼大门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挤开人群走过去。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前来乞讨,被酒楼的小伙计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那老翁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一辆板车,木板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酒楼的小伙计凶巴巴地嚷道:“要饭上别处要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脏脚踩进来,其他人还要不要吃饭啦?” 那老翁哀求道:“小善人,行行好吧。我们不要热汤热饭,只要能给点剩饭就行了。她两天没吃东西,实在是捱不住了。我们不是专吃白食的乞丐,我们是来从远处来寻人的,等寻到了人,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那小二还是黑着一张脸:“去去去,少在这里装可怜!” 沈放看不过去,上前扶起老人,转头对店小二吩咐道:“给老人家弄些吃的来,我会付钱的。” 那小二道:“道长,你不要被他骗了。他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哪是来寻什么人的,就是假做可怜,来骗吃骗喝的!不信,我现在去踹上一脚,那个老太婆肯定自己就醒了,比谁都活蹦乱跳!” 那老翁听他这般说话,当即激动道:“我真的没有骗人!我们真的是从通州一路行来,寻到少华山的!只差几步就能上山去了!” 沈放闻言不禁一怔:“老伯,你要上少华山去寻谁?” “沈放。我要寻沈放沈道长。” 沈放暗暗吃了一惊,将老翁扶起来:“老伯,我就是沈放。不知您找我何事?” 那老翁一听此言,瞪大了眼睛:“当真?” “正是在下。”. 谁知那老翁却忽然甩开沈放的手,扑通一声又直直跪下来,连连磕头,高声叫道。 “沈道长!小人之女被通州采花大盗迫害致死已三载有余!通州官府无人敢管,武林世家相互包庇,姑息养奸!小女含冤而死、死不瞑目,作恶之人却仍旧逍遥法外!求道长替我女儿申冤报仇,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老汉愿做牛做马,报答道长的恩情!” 他言毕,又俯下身去以头抢地,“咚咚”声不绝于耳。 沈放心下大异,震惊不已,赶忙将那老人搀起来:“老伯,不必如此!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他与陆银湾对视一眼,又开口问道:“你所说采花大盗……到底是谁?” 那老翁睁大眼,抖着手,嗓音嘶哑,声泪俱下。 “‘百花枯’——戚崇明!” 第60章 第60章当年月(五) “老伯,你莫要急,将事情慢慢说与我听。” 沈放温言宽慰,那老翁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老人姓詹,原是通州的一位跌打大夫,与妻子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晚年得女,珍惜得不行,如珠似宝地养到十六七年纪,许给了当地一个做小本买卖的人家。孰料出嫁前夕却被百花枯戚崇明奸.杀在自己闺房之中。 这戚崇明在通州地界,其实也算是成名已久了。他原先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做“百花哭”,本是自夸他那一杆利器,可教万紫千红在他身下婉转莺啼。 然而此人性格又极端恶劣,采花便罢了,还有不少颇为残忍的癖好,在他手下香消玉殒的女子不知凡几。所以道上人对他的称呼也渐渐从“百花哭”,变成了“百花枯”。 这戚崇明是极为好色的,只要在路上见到了合他心意的女子,便会在这女子发梢上留下一朵花。这花一旦留下,不出三日,百花枯便会登门拜访。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他的魔爪。 詹家姑娘就是出嫁前夕,有一次上街采买绸缎准备给自己做一身嫁衣的时候被戚崇明给看上了。她从绸缎庄出来时,便发现自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簪了一朵白百何花,吓得连忙跑回了家。 詹老伯年老力衰,自知是绝挡不住戚崇明的,知会了亲家,连夜便带着妻女逃出城去。一连三天两夜都没有遇上意外,他以为已经躲过了一劫,第三天晚上便与妻女在郊外的一处荒庙之中过夜。 孰料第三天早上醒来之时,他便发觉女儿已经不见踪影。与妻子慌忙去找,最后在破庙边的树林中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凄惨不堪,早已气绝多时。 詹老伯悲愤万分,当日便去通州衙门击鼓鸣冤,但通州官府只是收了他的诉状,问询了一番,就再没有下文。有个年轻的小衙役告诉他们,这戚崇明是武林中人,即便报了官,官府也约束不了他。若真想抓他,还是得求武林中人。 “岂有此理!”沈放听到此处,已然怒极,猛地一拍桌。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你可曾去寻过武林中人?我记得通州那边……应该是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不小的武林世家。” “找过,找过。”詹老伯叹息道,“金刀门在我们那一带很有排场,即便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知道他们是江湖中人。我几次三番前去,都被赶出来。他们说,他们不管这些事的。” “我还去找过诸如巨剑、神锋等一些的门派,可是没有一个肯帮我做主。辗转途中,碰到过一些四方云游的剑客、少侠,倒是有不少侠肝义胆之士,自告奋勇要为我女儿报仇,只可惜……都不是那百花枯的对手。不仅没能报仇,有些还枉送了性命。” “我们也是无意间听说,少华山沈道长剑术天下第一,又兼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专管天下不平之事。这才抱了最后一点希望,卖了医馆,千里迢迢一路找到少华山来的。” 那老翁言罢,又举袖拭泪连连。 沈放听完这一段故事,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既如此,老伯,我明日便同你一道回通州。若你所言属实,我一定手刃这恶贼,为令媛讨回公道。”- 沈放将陆银湾送回少华山,已近破晓时分。陆银湾见他刚一回来就又要走,心里颇有几分不舍。沈放闻言安慰她,办完了事一定早些赶回来,她这才松开了沈放衣袖,放他离去。 孰料沈放与詹家夫妇御马行了半日的路,便觉察出后边有马蹄声响嗒嗒地跟来,不远不近地始终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那小贼估计以为离得远了便不会叫他发觉,却哪里能逃得过他的耳朵。 到了晚间,他等詹家夫妇睡下,轻手轻脚地跳上客栈楼顶,果然将那只跟梢的小尾巴逮了个正着. 只见陆银湾打扮成了个小道童模样,提着一把银剑,蹑手蹑脚地猫在屋顶上。她闭着一只眼睛,正扒开屋顶上的一片瓦,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连沈放负手站在她身后都没发觉。 “咳。”沈放握拳轻咳一声。 陆银湾一个激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缓缓地把瓦片给盖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往前挪动。 沈放:“……” 沈放哪里能让她再跑了,劈手便抓住了她的衣领,抓小鸡崽一般将她给拎起来:“抓都被抓到了,还捂着脸做什么?” 陆银湾捂住脸,耍起赖来,嚷嚷道:“师父,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是谁说一定会乖乖等我回去的?” “不听不听!反正不是我!” “怎么这么淘气。我又不是去玩,你跟着我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沈放皱眉道。 陆银湾气呼呼地撇开手,瞪着他:“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嘛,我就要跟来。” “我一个人呆在山里多无聊啊,你又不能陪我。我跟着你还能给你帮忙呢!你不是常常教我,学武之人要要以匡扶正义为本分吗,凭什么只有师父能行侠仗义, 我就只能呆在山里?我也会功夫啊,田师伯都说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也要当大侠呀!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女人就不能当大侠了!” 分明是她偷偷跟来被抓个正着,她却毫不觉得理亏,强词夺理一通,反倒给沈放扣了许多帽子。沈放不比她伶牙俐齿,一向说不过她。 见沈放无言,似乎态度已有松动,她又趁热打铁,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撒起娇来:“师父!你带我去嘛!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乱!绝不给你丢人!” 哪怕知道这是陆银湾惯用的伎俩,沈放也是极抵受不住她这一招的,摇头叹气连连,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陆银湾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又嚷又闹,把他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沈放心道:银湾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早不是当年那垂髫稚童。她天生聪慧,剑术已小有火候,兴许是时候让她下山历练历练了。她也总要独当一面,不能老是藏在自己身后的。 如此想着,他也松了口:“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第一,你就这样女扮男装,一路作道童打扮。第二,路上不许惹是生非。第三,随时随地,没我允许,不许离开我周围三丈的距离。” 陆银湾一听,连连答应,心道:“我巴不得天天黏在你身上呢!” 她眼睛一转,贼兮兮笑道:“师父,不能离你三丈以外,那我今晚睡哪呀?这客栈又没别的房间了,我总不能睡你屋顶上吧。” 沈放:“……” 他一挥衣袖,负手离去,好半天才远远地传来一句:“你睡床,我睡地上。还不快进来睡觉。” 陆银湾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略。早晚要把你骗上床。”- 到了通州地界,沈放没有急着找戚崇明的踪迹,反而打算先去拜访一下金刀门掌门。 一来是因为金刀门在通州一带势力雄浑,颇有地位,沈放初来乍到,出于礼节应当先行拜会,二来也是为了印证詹家夫妇所言是否属实。 毕竟沈放剑术之出神入化早已天下闻名,想借他之手公报私仇之人数不胜数。他虽一腔赤诚,却也并非愚昧糊涂,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会出手。 沈放叫陆银湾扮成小道童,与詹家夫妇一同留在客栈之中,不许乱跑,自己只身一人前往金刀门。 金刀门的掌门莫离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唇上留着一撇短髭,修理得十分精致。一听是沈放登门,立刻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将沈放让进屋里。 “沈道长,久仰大名!今日亲临,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莫离锋抱了抱拳,沈放也客客气气起手还礼。两人来到会客厅落座,莫离锋立刻命人上茶。 寒暄几句,沈放便开门见山提起百花枯戚崇明一事。孰料莫离锋原本还笑容满面,一听这话,脸上笑容登时便僵硬了几分:“这……” “茶先不必上了,你们先退下。” 他屏退了侍奉的仆从,来到沈放身旁坐下,低声道:“沈道长,这件事,你还是莫要管得好。” 沈放见他如此讳莫如深,也不觉心中惴惴:“为何?” “不瞒你说,这百花枯戚崇明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却还算不上顶尖高手。不要说沈道长你亲至,就算只是鄙人这破落门派,派出七八个高手,收拾他也绰绰有余。可你道为什么他在通州横行霸道,周边的几个名门大派都袖手旁观,熟视无睹?” 沈放蹙眉道:“晚辈正有此疑问,还请掌门说个明白。” “戚崇明虽然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他的父母,却是不好招惹的。” “哦,他父母是谁?” “沈道长,你道当今武林之中,什么人最不能得罪?是德高望重的名宿,还是心狠手辣的狂徒?” 沈放盯着他思索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大夫,所谓医者仁心的大夫。” 莫离锋眯着眼睛道:“刀剑无眼,更何况江湖之中人心险恶,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一帆风顺。但凡有个意外,若找不到良医救命……” 沈放愣道:“你是说,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 “不错。不仅是大夫,还是成名已久,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名医!”莫离锋道。 “沈道长,你不是巴蜀人士,恐怕没听过他们的名号,不知道他们在巴蜀一带的地位。这一对夫妇不仅医术高明,毒术也甚是高明,而且成名已久、脾气古怪。这两人之中,丈夫只收黄金,千两以下不收;妻子只收白银,万两以下不收!即便如此,每日求医之人仍旧只多不少,居所之外日日门庭若市!” “呵。”沈放不觉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大夫救死扶伤,的确功德无量,所以他们的子女便可肆无忌惮、草菅人命了吗?” “谁也没有这么觉得,可是这二人的确得罪不得!不说有许多人受过他们救命之恩,愿供他们驱使,那些有求于他们的人又哪里敢不听他们号令?” “能向这二人求命之人,尽是些世家大族,武林名门,非 富即贵。这夫妻二人老来得子,对戚崇明溺爱得很……得罪这二人,便是要与巴蜀不知多少名门正派为敌,沈道长,何苦呢?” “说了这么多,莫掌门可是受过这二人的恩惠?” “这……”莫离锋轻笑一声,“实不相瞒,家母病重,唯有依靠这二人的灵丹妙药才可延年益寿。日日银钱如流水一般送去,哪敢得罪他们。”S壹贰 “……” “唉,不要说我们这等俗人,就说沈道长你自己,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有求于他们了?江湖中大夫虽多,神医却不多呀。纵然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你就没有至亲至爱之人,忍受不了那人有哪怕一丁闪失?” “若你至亲至爱之人危在旦夕,你却与神医成了死敌,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 莫离锋见沈放沉默不言,似乎态度有所松动,又赔笑着道:“沈道长,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这二人本身也是大夫,行的是救死扶伤之事,救回来的那许多人命勉强也算是为他们儿子赎罪了呀,功过相抵嘛……” 沈放原本心中尚且有所迟疑,却听闻这等言语,一瞬间再忍不住心中怒火,拍案而起:“莫掌门,你此等言语,恕晚辈不敢苟同!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不错,他们收的是黄金白银、和璧隋珠,救得是达官显贵、武林豪门!而戚崇明呢,害的却尽是贫贱百姓、平民布衣之女,你倒是说说,这二者如何相抵!” “贫苦百姓无权无势,你们便拿他们的女儿去卖人情?还美名其曰一命抵一命?莫掌门,你这笔账算得未免也太精明了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当真是好一句至理名言。恕晚辈无礼,晚辈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若依此行事,则君子处世需得千万小心,万般提防,小人无道却可肆意横行,百无禁忌。这是要将天下君子置于何地?长此以往,难道君子便不会寒心了吗?” 他这几句话可以称得上是疾言厉色,句句直指要害,一份面子也没留。莫离锋分明长他一辈,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颇有些下不来台。他面上难堪,只能讪讪找补: “沈道长说的是,是鄙人浅薄了。其实若要除掉戚崇明的话也并非不行,凭道长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时谁也不知道戚崇明死了,既不会惊动他的父母,也可以为民除害。唉,鄙人其实也是为沈道长你着想啊,若是道长能将他引出通州,引到随便哪个荒郊野岭,脱了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那就更好不过了……” “多谢掌门,可是晚辈恐怕要辜负掌门美意了。”沈放怫然不悦,一字一字道,“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杀个举世瞩目,天下皆知!凭什么为非作歹可以放肆无赖,惩奸除恶反而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我不让通州百信知道戚崇明已死,通州的女子何日何时敢走上街头,重见天日?我不让那些失了女儿的父亲、母亲见到恶贼伏诛,谁还敢相信善恶有报,天道有公?” “什么医生大夫,黄金白银,恕沈放愚拙,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件事我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放杀人,必会留下姓名,绝不给莫掌门找麻烦。告辞!” 沈放走出金刀门,当真是满腔怒火,无处消解,黑着脸一路疾行,赶回此前投宿的客栈。 可一进门便只看到詹家夫妇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左看右看都瞧不到陆银湾的人。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詹老伯赶上前来,心急火燎地同他说道:“沈道长!你那个小徒弟换了一身女装,提着剑出门去啦。我跟老婆子拦她不住哇!” 沈放心中咯噔一跳,猛地抓住詹老伯:“她走了多久了?!” “午时刚过便走了,得有快两个时辰啦!她叫我们不用担心……” “糟了。”沈放不用想也知道,陆银湾换了女儿家的衣服出门是打了什么主意。 不等詹老伯把话说完,他便飞身奔出客栈,四下里慌乱寻找。谁知越急就越没有头绪,往日里的从容镇定半点也没有了。 正在满心茫然,焦急万分之时,忽见长街尽头,陆银湾着一身花蝴蝶似的衣裙,提着银剑,正在一家水粉铺子前挑胭脂。 他急奔过去,将她一把抓过来,四处摸索,见她身上没甚伤痕,这才松下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还好没事。” 陆银湾见他神色惊惶异常,赶忙说道:“师父,你别着急,我没受伤。” 沈放沉下脸来,拽过她的手就要往回走。刚想训斥她,忽然瞥见她鬓边簪了一枝娇艳的海棠花,双瞳骤然一缩! 他劈手便将那花摘了下来,刹那间捏成了齑粉,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好个百花枯,好个戚崇明!我非得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60-70 第61章 第61章当年月(六) “不是说了不要随便乱跑的吗?你怎么就是不听!”沈放急火攻心,难得一次冲陆银湾发了这么大脾气,“你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办!” 陆银湾嘟了嘟嘴,抬起眼来瞟他:“师父,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想帮你呀。” 她虽然头一次被沈放这般呵斥,但是亦知道沈放是极关心她,失了方寸才会这样,心里不仅没委屈,还甜丝丝的。 她扯住沈放的袖子一个劲地说软话,回到客栈又是道歉,又是撒娇的,连连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好半天才将他哄回来。 “师父,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弱女子呀。”陆银湾得意地甩了甩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沈放坐到床边,扭过头去不理她。半晌才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他在你头发上插了一朵花,你都没发觉。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么?” “谁说我没发觉!我发觉了的,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陆银湾坐到床边的脚踏上,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可我知道他的轻功厉害,我抓不住他,也打不过他,所以只好假装不知道咯。” “我是抓不住他,可师父你却能抓得住他呀。”她说着,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笑得得意又狡黠,“我本来就是去帮师父把他引出来的嘛!” “这是什么?”沈放不禁问道。 “这是李皖师兄送我的留香粉。你看这绿豆大小一颗一颗的,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其实只要一碰破外面这层皮,香味登时就溢出来了,几天几夜也不会消去,用水洗也洗不掉!” “我撒了好些在我头发上呢。”陆银湾嘻嘻笑道。 “那个‘百花枯’不是喜欢在女孩子头发上插花么,哼,这次我要让他自食恶果,无处可躲!” “小叁的鼻子可灵了,我就大方一点把它借给师父咯,一准能逮到人!” 沈放这才晓得陆银湾用意,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笑叹道:“平常就你鬼主意多,总算是用在正途上一回。” “哼,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没你厉害,但肯定是比你聪明的。师父最呆了!”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陆银湾听沈放语气软下来,心知他的气已经消了,立刻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架势,好似沈放不来拉她她就绝不起来似的. 她鼓起腮帮子,好似一只圆滚滚的小河豚,双目炯炯有神地盯住他:“师父,你刚才凶我了。” 沈放讪讪:“……我哪有。” “就有,你还冤枉我。”她举起自己两只手,露出手腕上被沈放攥住来的红印子,泫然欲泣,可怜无比,“你看,你看!都被你弄红了,你还说你不凶。” 沈放:“……”- 陆银湾老老实实守着詹家夫妇,在客栈里等了三天,哪也没去,当真是安分无比。 詹老伯见沈放一去不回,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时常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 陆银湾抱着剑翘着二郎腿躺在屋顶上晒太阳,一点不担心,反而宽慰他:“老伯,你别叹气啦,我师父肯定不会有事的。等你再见着他,你的大仇肯定就已经报啦!” 第四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客栈活计刚刚抬起闩,打开门,就听见空旷的大街上,有一个人跑来。那人高举着双手,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戚崇明死啦!戚崇明死啦!” 他几乎挨家挨户敲门,将各个酒馆铺子、街坊邻居的家门都敲了个遍,逢人便说:“块快快,快去看,脑袋就挂在城门口,跟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呐!” 原本冷清的街道片刻间就被他唤醒了,越来越多的人睡眼朦胧地走出家门,乍一听这消息,都是目瞪口呆,披上件衣服,踢踏着草鞋就往城门口跑。 小孩子是最爱这种事的,一窝蜂地跑出家门,成群结队地跟在那人身后,敲锣打鼓,抚掌蹦跳:“‘百花枯’哭啦,戚崇明死啦!” 詹老伯骤闻此言,一时之间脸上皱纹抖动,竟好似不敢置信似的。詹老太太也颤颤巍巍地从客栈里走出来,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城门口步履蹒跚地小跑去。 陆银湾紧跟其后,跑到了城门口,远远便看见城楼上明晃晃地悬着一颗人头。面目狰狞,两行血泪蜿蜒淌下,可不就真跟“哭”了一样?不是戚崇明又是谁! 城门口已经人满为患,红着眼的丈夫,没了女儿的父母,失了姊妹的男男女女,许久未敢踏出家门一步的姑娘……哭声,笑声,叫骂声交织混杂,声震九霄。不断有石头、鸡蛋、烂菜叶子被丢出去,砸到那晃晃悠悠的人头上。 詹老伯还没来得及挤到近前,只看着那荡悠悠的一颗人头,便觉得双眼发黑,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和妻子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好女儿,爹终于给你报了仇了,你可以瞑目啦!” 他哭着哭着又开始大笑起来,捶胸抚掌,状似疯癫:“丫头啊,你在九泉之下睁开眼看看啊,看着这歹人的下场!他没得好死啊!” 陆银湾挤到人群里,上蹿下跳,极力搜寻,果然在城门一脚之处寻见了一个白衣的身影。 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被溅上了几道血痕,好似一朵朵鲜红的梅花于白雪中盛放,不仅不让人害怕,反而艳丽至极。 沈放不知从哪寻来一把竹折椅,就置于那人头斜下方,倚在椅背上抱着剑闭目养神。听见陆银湾喊他,睁开了眼睛,神色沉静,朝她摇了摇头。 陆银湾会意,知道他是叫她不要过去,就乖乖地待在原地。听着通州百姓又哭又笑,议论纷纷。 “是哪一位英雄杀了这恶贼?” “是那边那个俊秀的道长么?瞧着文弱,怎恁厉害!” “你瞧他那一把宝剑,好威风,定是惯常斩妖除魔的!” 陆银湾心里不知有多得意,真想冲上去告诉他们:“是呀是呀,就是他呀!是我的师父,我的大英雄啊!” 城门的一角,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那处。车中人掀起车帘一角,露出一小撇短髭,正是金刀门主莫离锋。 一旁随侍的官家白发苍苍,缓缓开口:“老爷,这沈放当真是把戚崇明给杀了,还是在咱们的地盘杀了的。那两位脾气古怪,一向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恐怕不肯善了啊。” “无妨,沈放既然留了名,麻烦便会跟着他走了,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车轮又辘辘地响起,那管家回首望了望城门处那白衣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少年成名,果然不同凡响。” 莫离锋却摇了摇头:“ 第62章 第62章绮流年(一) 日照林荫,泉流石上。练武的弟子下了学,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树林,一边走还一边探讨着方才田不易教授的剑招,好不高兴。 陆银湾拿袖口擦了擦额上薄汗,孤身一人落在最后,正收剑回鞘,田不易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银湾,你师父呢,没跟你一起回来么,我怎么一早上都没瞧见他?” “我连着好几天又教剑又讲经,真是腰酸背痛,脑瓜子都要疼起来了。他再不来替替我,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这群小兔崽子整散架了。” 田不易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陆银湾很狗腿地跑过去给他捏肩捶背,殷勤备至,田不易舒服得都要哼哼起来,大胡子一颤一颤的:“还是我们湾儿好。瞧瞧我收的那些个兔崽子,人倒是多,有一个顶用的没有?指望他们哪天给我捶捶背?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银湾一边卖力捶着,一边道:“我师父他这两天不理我啦。” “什么?”田不易大吃了一惊,“为什么呀?” 陆银湾撇了撇嘴:“我惹他生气啦,他就不理我了。” “什么?放儿生你气了?”田不易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下巴险些没掉下来。 “不应该呀,我们湾儿这么乖,怎么还会惹师父生气呢?到底怎么回事,说来给田师伯听听,好不好?”白云观里,除了沈放,就数田不易最疼陆银湾了。陆银湾不由得噘起嘴来.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师父他有一个秘密,本来谁也不知道,却叫我给发现了。我跟他说了,他反而恼羞成怒,就不理我了!” “所以我一来上课,他就不来了,他那是不想看见我。”陆银湾摊了摊手,十分无辜。 “这……不可能吧……放儿怎么会这么孩子气。”田不易面上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陆银湾却偏偏言之凿凿,不似是开玩笑的模样。 田不易不禁挠了挠脑袋:“到底是什么秘密啊,这么不可告人?我还真想不出放儿恼羞成怒是什么样子……” “特别凶。”陆银湾凑到他耳畔,一脸认真地悄悄道,“特别特别特别凶。”- 陆银湾辞别了田不易,抱着银剑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穿过竹林,回到了幽篁院。她先往沈放屋里探了探头,只见屋里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又哼着歌儿蹦回自己屋里,谁知一推门就瞧见沈放正在她床边,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师父,你吓死我啦!”陆银湾直抚胸脯。 “过来。”沈放沉声道。 屋子里没点灯,颇为昏暗,只有一点日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青色的竹席之上。沈放背光而坐,陆银湾一时之间看不清他面容。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点不似平常和蔼清澈,陆银湾走过去,只见他身旁的案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一个紫砂短嘴壶,几个小茶碗。 茶似乎已经放了很久了,一点热气也没有。沈放随手从中端起一盏,递给她,道:“给我敬茶。” 陆银湾不明所以:“师父,你自己都斟好了,还要我给你做什么?你既渴了,就快喝呀。你看这茶都凉透了!我给你煮一壶新的来!”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沈放却喝住她:“回来。” 他扯过她,将茶盏塞到她手上,重复道:“给我敬茶,就像你第一天入师门时候一样。” 陆银湾心中惴惴,抬起眼来觑他,见他正襟危坐,面色很是严肃,一点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只好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几个头。又端起茶水,躬身高举过头顶,脆声道:“师父请喝茶。” “记住了么?”沈放接过茶盏,并没看她,只淡淡问道。 “记住什么?”陆银湾仰起头来,奇道。 “记住我是你的什么人。” “……” 陆银湾好似一瞬间福至心灵,领悟出了沈放此举何意,不禁长大了嘴巴。望他目光中先时还有几分吃惊,后来便渐渐镇定下来,直直地盯住他,一言不发。 沈放直到这时也才终于正眼瞧了她,对她沉静地对望。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黑黢黢的,不笑的时候便显得尤为深邃。 许久,还是沈放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来,似是要饮一口茶水,孰料陆银湾却蹭地跳起来,劈手夺过茶碗,猛地掼在地上。 茶杯噼里啪啦得碎了一地,粉碎的瓷片和着茶水飞溅起来,溅了他一身。 “师父,这就是你想了快一天一夜,给我的答复?”她眉毛微微挑起,一字一字,语气也很平静,“一个下马威?” “这就是你的用意?让我永远记住你是我的师父,我是你的徒弟,不该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你是这个意思么?” 沈放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淡淡道:“你既明白,我便无需多说。” “……” 陆银湾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沈放觉得有些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那目光就好像一汪深水,看似平静,实则哀怨又偏执,脆弱又倔强,暗流汹涌。 这样的目光和他前一天晚上将她从身上掀下来时一模一样。她趁他不备,将他推到,甚至还吻了他……他被气得气血翻涌,七窍生烟,怎么喝止也不管用,一翻身反将她压住,攥住她双腕,这才制住了她。 分明是她犯了天大的错,可她就这么哀怨又娇气地看着他,好似是在抱怨他把她弄痛了,竟让他觉得是他辜负她良多似的。 他们大吵了一架,几乎到了面红耳赤的境地。他大动肝火,她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日回来时,也是各自赶路,再没说过一句话。回山后,两人却心照不宣似的,再没向旁人提起此事。 她总算是还有几分理智,知道这种事是不能昭之天下的。 沈放见她不再说话,心下已有了几分不忍。本就不习惯对她疾言厉色,态度也不禁缓和下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又柔声开口。 “银湾,你还小,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想岔了,才会如此。这都怪我,是我没能掌握好与你相处的尺度,让你把依赖当做了喜欢。可这两者是不一样的。错一次无妨,却不能一错再错。我们以后……” “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糊涂。”陆银湾直视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 “我清醒的很。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也很明白喜欢和依赖的区别。还请师父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不喜欢。” “……” “师父觉得自己就很清醒么?若是真的清醒,昨晚为什么会那般大动肝火?只和平常一样,当做小徒弟的顽劣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会这般迟疑不定,会这般反应激烈 第63章 第63章绮流年(二) 沈放回过头,一脸怔愣得看着田不易:“……田师兄?” “放儿,今日是你讲经,你怎么忘了。华山、三清的许多弟子也在哩,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田不易一见着他,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他的袖子,沈放急道:“等,等等!银湾她……” “银湾怎么了?”田不易回头道。 “银湾她刚刚和李皖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沈放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田不易像是司空见惯,大踏步地扯着沈放往经堂走,“他俩天天不都黏在一起玩么?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沈放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山路之上。 少华山是道教名山,白云观自诩道门正统,与其他道教门派亦多有往来。每年都会有其他门派,诸如三清、昆仑、崆峒、峨眉等门派的弟子上少华山来,论剑听经,交流切磋。 沈放不仅剑术超群,于道经的研究上亦颇有些火候,田不易便也时常安排他去讲经。这几日正值三清、昆仑的弟子到白云观中参访,沈放作为观中门面,又如何逃得过? 要知道,其他门派的小辈弟子大多都只听过沈放的名字,晓得他是当世剑术第一,却从没见过真人。这次得了机会,一个二个自然都挤破脑袋想来看上一眼。果不其然,沈放一进经堂,便引来一片惊叹议论之声。 有人道:“好年轻!瞧着比我们也大不了两岁呀?”也有人道:“他就是华山论剑三年的魁首?真是了不得。”更有几个小姑娘掩着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咯咯地低笑起来:“他好俊啊!” 经堂之中座无虚席,较之田不易、孟志广等人讲经时,可体面太多了。 这样的场合,沈放早已见怪不怪,一如往常,行云流水地撩起衣摆,落座讲经,面色如古井无波,八风不动。 薄薄的□□经,只几千字,便将天地宇宙都囊括其中。他自幼研习,早已烂熟于心。若放在往常,即便不翻开书页,他也能信手捏来,侃侃而谈。 只是今日却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他好似将那些经文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空空如也。上一句刚讲了“道可道,非常道”,下一句便忘了要接什么,张着嘴苦思许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好翻书去看。 可翻开书页也无济于事,满纸皆是陌生字眼,好似他根本未曾读过一般。他磕磕绊绊地讲下来,好几次竟然将经文都念错了。一来二去,台下浮起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沈放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要静下心来,可是满脑子想的都是陆银湾踮起脚尖,抱住李皖的脖子的模样。 当时距离太远,他其实并未能看得太清。他将那场景反反复复地想了十几遍,对自己道:“一定是我看错了。他们离得那么近,一时不慎看走了眼也是正常。无缘无故的,银湾去亲他做什么呢?”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脑中却偏偏不合时宜地又盘旋起田不易的那几句话。 “他俩天天不都黏在一起玩么?”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沈放不禁将田不易神情想了又想,那显然是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了。难不成银湾和李皖当真那般亲近么?他怎么一点也没听银湾提起过? “不、不、不。”他转念又想,“毕竟李皖是银湾的师兄,两人之间有同门之谊,便是亲厚些,也是寻常。明明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总在这里胡乱猜疑又是做什么?真是好笑。” 田不易站在经堂后面,亦觉察出沈放今日很是不对劲。他见沈放一会儿讲着讲着忽然望着书本走神,一会儿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显然神思不属,正想上前提醒他一下,却忽然见他在一个女孩子跟前站住了。 那女孩子扎了一对双丫髻,鹅黄色的发带飘飘扬扬,十分俏皮可爱,沈放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女孩子被他看着,连脸都羞红了,低着头也不敢说话,田不易见状赶忙抢上前去,重重地咳了一声:“咳!放儿……放儿?” “我没看错。”沈放忽然斩钉截铁地自语道。 “什么没看错……哎,放儿!” 田不易奇道,却见沈放脸色骤然一沉,将书本随手一丢,竟抛下满座学生,大步流星踏出经堂去。任他在后面连声叫唤,头也没回一下. 沈放先去了演武场,场上却没一个人。他又去了藏书阁,仍是没能见到陆银湾的踪影。一连找遍了白云观上上下下,心中烦躁无处宣泄,不禁越来越盛。 银湾平常在道馆里,很少会这般打扮的,只有同他一道出门时,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一样。可她今天去见李皖,分明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妆点。她这般花心思打扮,又是为了给谁看?总不能是…… 其实这答案在他一看见李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骤然跳进了他的脑海里。可这它根本还只来得及露出一点苗头,就被他想也没想地直接否定了。 怎么可能呢。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怎么可能呢…… 沈放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连忙疾步奔向山腰溪泉之处。陆银湾常常会到溪边来玩耍,或是爬到水边的大榕树上睡觉。那一日,她险些被毒蛇咬到,也是在那里- 山泉叮叮咚咚地淌,溪畔茵茵浅草地上,一对少年少女并肩坐在一起。少年人将洗干净的野果递过去,少女“咔嚓”一口,稚嫩的嗓音比果子还脆:“好甜,这个熟了!” “熟了就好。”李皖一擦额上汗珠,又从一旁捧来几颗红彤彤的山果,献宝一般捧到陆银湾眼前,“来,都洗干净了。” 陆银湾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也不拿手来接。她眼睛盯着李皖,却凑过身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子。 李皖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今能同她这般亲昵,看着她的眼睛,魂都要被她牵走了。他红着脸抿着唇,就这么举着果子,喂给她吃。 陆银湾咬掉了一小块红艳艳的果皮,露出里面白莹莹的甘甜果肉来。她其实吃不了许多,两手支在身后,懒洋洋地笑道:“师哥,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呗。” 李皖的脸登时变得比那山果还要红,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半颗果子吃完了。陆银湾问他甜不甜,他呆呆道:“真甜,真甜!” “噗。”陆银湾见他这小狗似的被牵着鼻子走的呆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咱们少华山是盛产呆子么,怎么一个还嫌不够,又叫我找着一个?” 她眼睛往山路上一瞟,忽然凑上近前,舔了舔嘴唇,与李皖呼吸相贴,悄声道:“师哥,还有更甜的呐,你想不想试试?” 李皖只感觉一阵清甜的兰息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再听她这话,哪里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骤然得了她允许,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直直望着她,只一个劲道:“师妹,我喜欢你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知道呀。”陆银湾笑道,“我不是早说了么,我也喜欢师哥你啊。”她说话时,头微微仰起,红唇一开一合,分明比那野果子还要更有人百倍。 李皖看得入迷,一点一点俯下身来,正要一亲芳泽,忽然间一道剑气骤然而至。李皖正是意乱情迷之际,不知躲闪,若陆银湾一把将他推开,他定要被击个正着的。 饶是如此,那道剑气擦着他衣角而过打入水中,仍将他周身衣物刮得处处开裂,将浅浅的溪水轰起一丈来高。 李皖被那剑气带的向后踉跄一步,倒仰着一头跌进小溪里,一瞬间浑身湿透,好不狼狈。 “你在做什么!”沈放衣袍猎猎,携风雷之势而来。 他尚未开口说第二句话,陆银湾就抢先一步扑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我还没问你,你打他干什么!” 沈放眉头紧皱,一把攥住她手腕,严厉地看着她:“他在欺负你,你知不知道。”. 哪知陆银湾竟一点也不怕他,见一点挣脱不开,也狠狠地瞪回来:“他没欺负我,我们俩好的很。我与师哥亲近,我是乐意给他亲的!” 其实沈放心中原本也有些懊悔。他方才见李皖动作轻浮,只是想要将他驱赶开,却不知怎的,下手时竟忘了轻重。好在有惊无险,若是李皖当真结实地挨了那么一下,恐怕要在床上躺上好些天的。 可是这一点懊悔惊慌,在陆银湾说出这话时,登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简直后悔方才没有一剑砍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见李皖浑身湿漉漉地从水中爬起来,一脸惊慌,心中就忍不住怒意横生:“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在轻薄你,你知不知道!” “小师叔,我……” “滚。”沈放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 不知怎的,李皖方才还心惊胆战,浑身发抖,此刻攥着拳头低头站了许久,却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 他鼓足了勇气,咬紧牙关,几步冲上前,在沈放面前跪下来,一字一字扬声道:“师叔,我不是要轻薄银湾,我是真心喜欢银湾的!” “我叫你滚!” 李皖仰起头:“师叔,我们是两情相悦,决定好了要在一起的。我就是怕师叔会不同意,才迟迟不敢说出来。既然被撞见了,那我们索性也不再隐瞒,我们已经私下定了终身,无论如何求师叔成全!求师叔成全我们!” 他这话一出口,连沈放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气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李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么,你说她喜欢你?” 孰料他话还没说完,陆银湾也忽然跪了下来:“师父,他没说谎,我们的确互相喜欢,也的确私定了终身。师哥说他想娶我,我也答应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昨天的事。” 沈放大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甚至松开了她的手。他惊讶地看着陆银湾,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陆银湾仰头望他,唇角忽然微微翘起,一字字道:“求师父成全。” “……” 沈放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些,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缓过劲来:“你……你是故意的?就为了报复我?” 陆银湾无辜道:“师父,此话从何说起。我本就倾心师兄,这有什么故意不故意,报复不报复的?我愿意嫁给他做妻子,是一千个一万个诚心,无一字虚言。” 旁边李皖一听见这话,顿时心潮澎湃,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发起抖来。他紧紧抓住陆银湾的手腕,咬牙喊道:“李皖求娶师妹,求师叔成全!” “成全?你想得倒美!”沈放一见他碰陆银湾就觉得极其碍眼。他面色阴沉,猛然拽过陆银湾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拉她走,李皖却扑上来扯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师叔,你答应我也是要娶她,你不答应,我也是要娶她的!” “滚开。”沈放怒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再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一剑斩了你。” “师叔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李皖绝无怨言。”李皖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却自始至终把陆银湾挡在身后,“只是……只是,还请打过罚过之后,还请师叔能允许……” “不可能!”沈放抽出剑来,抵在李皖颈间,喝道,“你让不让开。” 李皖自是知道沈放的剑若是要取人性命,那是无人能逃过的。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引颈受戮一般,一字一字咬牙道:“我不让。” “……” “师父,不许你伤他!”陆银湾叫道,“你若是要 杀师兄,先杀了我好了!” 李皖睁开眼睛,回头苦笑着望着陆银湾,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倒像是心满意足似的,低声道:“银湾……” “师哥。”陆银湾也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相视一笑,竟好似当真无畏无惧,视死如归一般。 李皖自是一腔真情流露,浑然不知其中关节。却不知这场景在沈放眼中,却是无比荒谬,无比碍眼的。 明明就在几天前,银湾还百般无赖,说非他不嫁来着,怎得今日就与另一人海誓山盟,鹣鲽情深了?两人这副死也不分开的模样,是做给谁看,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么?w. 事情至此,沈放还能不知道这都是陆银湾做的好事?可是即便如此,心头怒火依旧只增不减。他冷笑一声,连剑都未拔,只轻轻一挥衣袖,李皖就似一片羽毛似的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哥!”陆银湾大吃一惊,也要跑过去,却被沈放一把拽过。他沉着脸道:“跟不跟我走?” 陆银湾怒道:“我不跟你走!” 她往左跨一步,沈放便也往左,她往右一步,沈放便也往右。她狠狠地瞪着他,沈放眉毛也不动一下。 “你让开,我说了我不跟你走!”陆银湾气恼起来,却无论如何越不过他,发起狠来,对着他的手腕又抓又咬,凶的好似一只小野猫。 沈放沉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扬手扯下她两条发带,将她双腕、双脚都结结实实捆起来。抱起她双腿,竟直接将她扔到肩上扛着走了。 “你放开我,听见没有!再不放开,我就喊人了!”陆银湾急道。 她被沈放扛在肩上也还不老实,扭来扭去,挣扎不休,一个劲地捶他。沈放脸色难看至极,一挥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掌。陆银湾气得直翻白眼,几乎背过气去,咬着牙再不出声。 沈放脚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带她回到了幽篁院。进了屋里,直接将她扔在榻上。陆银湾屁股狠狠地痛了一下,恨恨地瞪了他一下。立刻又撇开眼去,瞧也不瞧他。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沈放蹙眉道。 “说什么话?我同你说话都是白费口舌。”陆银湾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反正我打定主意要嫁人了,你拦也拦不住。还不给我解开!” 陆银湾举起两只手,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当师父就了不起了吗!当师父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放的火气又上来了:“是谁不讲道理,是谁先惹是生非?你故意这么气我,好玩么?” “哈,真是好笑。我喜欢我师哥,要跟他在一起,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是为了气你了?我就告诉你,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我也告诉你,不行!” “凭什么!”陆银湾叫起来,“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前些天还说了的,会像我爹爹一样,风风光光地把我嫁出去,这就反悔了?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要我嫁人的是你,不让我嫁的也是你,我怎么看不明白你呢,你到底想闹哪样!” “我……”沈放被她这么一噎,瞪着她,竟真的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气结:“是,我是说让你嫁人,可我又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嫁人!你还这么小,怎么嫁!” “哪里小了,我十四了,再过半年就十五了,怎么就不能嫁了。你说我小,好哇,那我就先跟师哥定亲,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我能嫁了,我再嫁,这总成了吧!” “不成!”沈放想也没想地道。 “这为什么又不成!” “婚姻是终身大事,要深思熟虑才行,岂能这般胡闹儿戏?你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笑话,我与师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感情好的不得了,怎么就是儿戏了!我是自己乐意同他成亲,怎么就是不爱惜自己了?” 沈放知道陆银湾一旦脾气上来了,自己就是再怎么发狠,她也是不会怕的。见她这般油盐不进,死也不改口的模样,只好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哄起她来:“银湾,不是我不答应,可李皖他、他……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哼,面孔倒是变得挺快。”陆银湾冷冷道,“他如何就配不上我?难不成师父还要替我帮办一切,连夫婿也要替我选么?在我看来,没人能比他更好了,他比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好。” “……他?”沈放简直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激动地道,“他哪一点有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 “是,是……他武功一般,不比你剑术冠绝天下;他相貌平常,比不得你卫阶再世;他家世亦不好,同我一样无父无母,不像你,是金玉之家的大少爷!可那又如何呢?我找的是丈夫,又不是找武林盟主。我求的是一个人真心对我好。他比你更爱我,比你对我好得多,这就够了!” “胡说!他怎么就比我更爱你了?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为了你我可以性命都不要,我难道对你不好么?” “他敢娶我,你敢么?” “我!我……”沈放猛然一顿。 “呵。”陆银湾冷哼一声,“师父,我不似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成个亲还要看什么名正言顺,门当户对。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我只求有个人真心待我,至死不渝,能娶我为妻,陪我过一辈子。” “我想有个人,哪怕天下人都讨厌我,他也还会依旧喜欢我,所有人都嫌弃我,瞧不起我,他却仍旧把我当成宝贝。我想跳下悬崖的时候,他愿意为我殉情,我想化成蝴蝶,他就敢和我一道化成蝴蝶!” “师父,你敢和我一起化成蝴蝶么?” “既然不敢,你又有什么资格拦着我嫁给另一个人!” 第64章 第64章绮流年(三) “他比你有胆子,有魄力,他比你更爱我,这就够了!”陆银湾道。 “他又没有婚约在身!他跟我有什么可比的!”沈放也脱口叫道。 “哦,你的意思是,你若没有婚约,就能娶我咯?” “我……”沈放一噎。 “就算没有婚约,你还不是要瞻前顾后?你是最知礼节,懂进退的沈道长,你敢做出这么出格的事么?你敢告诉全天下人你要娶自己的徒弟为妻么,不怕武林中人笑话么?我不知李皖敢不敢,但你一定是不敢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再说了,你自己说了不喜欢我的。你是我师父,是将来要像嫁女儿一样风风光光将我嫁出去的人,你拿他同你比做什么?真是稀奇。”陆银湾在床上扭来扭去,要挣开手腕上的绳子,语气讥讽地道。 “我……”沈放也不经怔住,有些气恼地支吾道,“我、我只不过随口一提罢了。明明是你前几日胡闹在先,我才、我才担心你一时意气用事,我拿自己与他比,那是、是……” “你要是非觉得我想嫁给李皖是因为你的缘故,好吧,那我也承认……”陆银湾撇了撇嘴,无奈道,“我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我想赶紧嫁人,越早越好,这样我就能远远地离开你了。” 沈放不禁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是为了……离开我?” “不错。我想远远地离开你,一辈子再也不看见你。”陆银湾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沈放愣愣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师父,你怎么这么呆,我怎么会讨厌你?恰恰相反,我是太喜欢师父了,所以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娶别人当新娘子的啊。”陆银湾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可笑容里也掺了些苦涩。 “我若是看见了,一定会痛苦不堪,一定会心生妒忌,像我心眼这么坏的人,一定会做尽坏事伤害她,会给师父添很多麻烦的。师父肯定也不希望这样,是不是?” “你就因为这个,所以要离开我?” “对,就因为这个。”陆银湾点点头,“师父虽好,但也总不能什么都占着,叫两个女人同时深爱着你。你总得放弃一个的。我知道师父早已经选好了的,所以我走,这不正是合了师父的意么?湾儿虽然调皮,但是也不想总是碍师父的眼呀。” “合我什么意了!”沈放气急,大叫起来,“我从未想过要赶你走!” “是啊,师父以前也从未想过,你娶另外一个女人就一定会失去我。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来选呀。”陆银湾神色认真。 “……” 沈放望着她,神色忽然痛苦起来:“银湾,我们何必要闹成这个样子呢。” “师父,不是我闹。”陆银湾抬起头来,冷静地望着他,“只是师父兴许的确没有像我爱你这般爱我,所以师父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有多么痛苦。” “爱有时候就是痛苦的,充满了不甘心的,大约九分苦才能有一分甜。这可不是我瞎说,我自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的呀。我早就喜欢师父了……也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得偿所愿,所以我也早就开始痛苦了。” 陆银湾仰着头凝视着他,神色哀伤,却仍微笑着。 “以前就算很难过,可因为我觉得师父私心里也是喜欢我的,所以心底还是有一点点希望。抱着这萤火虫一样大的甜头,我就觉得好像再痛苦几分也无妨。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师父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了,不是么?连那一丁点的甜也没有了,就只剩下痛和苦了,我该怎么坚持下去呢?” 陆银湾的眼圈也开始有点发红,她吸了吸鼻子,继续低声道,“师父你知道的啊,我从小就怕痛,又怕苦,娇气得很的。所以你就迁就我一次吧。反正,你看着我出嫁又不会难过,让我在你前边成亲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是这样的……”沈放的心几乎要代替他喊出来,可是他终究只是像一块石塑似的,呆呆愣愣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银湾忽然又笑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湾月牙儿。她玩笑着道:“我想让师父给我披上嫁衣,背我上花轿,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将我送出去。人家一看便知道,这是少华山的沈道长将他那调皮捣蛋不成器的徒弟嫁出去啦!” “那时候,别人就都知道了,这个小徒弟是有人给她撑腰的,她有个天下第一厉害的师父,是不能惹的!这样无论我走到哪里,别人也不敢欺负我。哪怕我和师父再也不相见,师父也不用牵挂我了呀。” 沈放看着她笑得灿烂无比,却只觉得那笑容好似一根根尖锐的针,一阵一阵扎在他心上,不禁牙关紧咬:“再也不相见?你、你怎么能……怎么能笑得这般开心地……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陆银湾神情疑惑,“以前是我太幼稚,太自作多情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呀。我这样说,正是不想让师父牵挂我啊。” “一生一世,再也不见。本来就是对我们都好的事情嘛。” 她见沈放呆若木鸡,一句话也不说,费力地用牙齿把手腕上的头绳扯开,又解开脚上的绳子,自顾自地往外走,小声道:“师父,那我走啦。李皖师哥还在等着我呢。”. 她一提李皖的名字,沈放便好似从睡梦中骤然惊醒,他猛然回头,追出房门,一把拉住她:“不行,你不能去找他!” 他的反应太大,两只眼睛都是红的,陆银湾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跑,却被他一把拽回来,朝她吼道:“你哪也不能去!” 他将陆银湾推进屋子里,就要从外面将门反锁上,陆银湾一看就急了,对着沈放又踢又踹,扒着门框,就是不肯进屋去。 沈放的手劲儿大,陆银湾哪里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他此时一反常态,丝毫没了往日里纵容她时的温柔宠溺。陆银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泪都淌出来了:“师父,好疼,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师父,你快放手呀!” 沈放面上神情镇定,很冷静地把陆银湾往屋子里拽,可目光中分明有几分茫然与狂乱,一双手如同铁箍一般,任凭她如何哭泣呼痛,也不松开。 陆银湾也是个倔脾气的主儿,性子上来了连命都不要的,她恼起来,放着自己腕骨被捏碎也不肯顺他的意。 “你个混蛋,放开我!你别想困住我!是你先不要我的,你凭什么管我是走是留,凭什么管我跟谁在一起!”陆银湾咬牙切齿地哭叫道。 “我就是要管。”沈放定定地看着她,不容置疑道。他一只手便将她两只手攥在一起,一点挣不开,另一只手随手从地上捡起陆银湾的头绳,两股并做一股,又要来绑她。 陆银湾心知沈放这回一旦绑上她,那她真是插翅也难飞了,如何肯束手就擒?飞起一脚直踢沈放风池穴,被沈放轻轻一挥手便拦下了。她一转头又去绊他下三路,被他伸脚一别,痛的险些跪下来。 为了逃走,陆银湾真是将平生所学的各路神通都使出来了,可这些功夫本就都是沈放教她的,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她气得大叫:“你霸道!你不讲理!什么英雄,你才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沈放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地拿绳子绕住她。陆银湾气的又抓又挠,两人正扭打得不可开交,忽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两人顿时都呆在了原地。 陆银湾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打我?” 沈放呆在原地,好似直到这时才骤然清醒过来:“不是,不是……”他看见陆银湾眼睛里滔天的恨意,手中的绳子落在了地上,忽然慌了神:“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碰到你的!银湾,你听我说,对不起,我……” “我不听!”陆银湾忽然大叫出声,“你竟然打我!好得很,你再用力些,将我打死算了!来呀!” 其实方才沈放当真是无心碰到了她,那一下也并不怎么痛。可是自从陆银湾跟了沈放,这七八年来,不算平常那些小打小闹、假意训斥,他是从未弹过她一指甲的。如今竟然突然挨了他一巴掌,陆银湾哪里忍受得了? 更何况她这半日虽然是故意来气沈放,自己何尝又不伤心气恼?惊怒交加之下,恨得好似要跟他同归于尽 一般,拉过他的手臂便不顾一切地狠狠咬上去。鲜血霎时间染红了碎白玉似的牙齿,从她唇角淌出来,可她仍旧死死咬着不松口。 沈放痛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是知她气得快要疯了,便也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她咬。 陆银湾终于松开口,沈放腕上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她却还是不解气,扑到一旁,将案几上的茶盏统统扫落在地。她捡起半只茶碗,不由分说就朝沈放掷来,正砸到沈放额角,划出了一条两三寸长的血口子,鲜血蜿蜒而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大哭起来:“你来打啊,接着打啊!你今天若不打死我,我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出这个门,爬下少华山,爬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永永远远不要想再见到我,我们一刀两断!” 沈放也知晓自己犯了大错,脸色煞白,连忙来哄她,可这哪里是一时之间能哄好的?被她一同乱砸,直接赶出了屋子。他进又进不去,却又不敢让开位置放她出来,当真进退两难。只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陆银湾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陆银湾终是哭的累了,将唇边血腥一抹而去,自己跑到床上去背对着他睡了。沈放心中虽痛,可终是松下一口气来,只觉得好似平生从未有这般痛苦疲惫过。他悄悄走进去,默默地把屋里一地的碎瓷都清理了出去,这才走出屋子.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大敞的屋门,呆立了许久,终是狠狠地抿了抿唇,寻了把锁将门从外面反锁起来。 只留陆银湾一个人负气睡在漆黑的屋子里。 陆银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天完全黑下来。她听见有敲门声轻轻地传进来,她却丝毫也不理睬。片刻后,沈放端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进来了,放到案几上,这才坐到床沿边,轻轻推了推她,哑声道:“银湾。” “还在生气?” 他见陆银湾不理他,舔了舔嘴唇,也有些讪讪:“你别恼了,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礼……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你要是还生气,你、你……再咬我一口,出出气,好不好?”沈放卷起袖子,将手臂伸到她眼前。 陆银湾睁开眼睛,看见那白日里被她咬伤地方已经包扎好了,纱布厚厚地将手腕裹了好几层。可大约是伤口真的太深了,仍然有血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陆银湾哪里肯睬他,眼皮一翻,又假做睡过去。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沈放又推了推她,低声道:“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任他怎么温言软语,低声下气地哄她,陆银湾就是不理睬他,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最后他终于放弃,涩然道:“好,我不扰你了,我……我出去。可你……你一定得起来吃点东西,知道么?” 他起身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就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还要关我多久?” 沈放咬了咬牙:“等你想清楚了,我、我……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陆银湾冷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一字一字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是要走。” “自诩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个强盗罢了。你留不住我,就要锁着我,哼,你跟那些巧取豪夺,恃强凌弱的人有什么不同?” “你要是关,就做好一辈子关着我的打算吧。最好一天到晚都不要开锁,日日夜夜守着我。因为只要我有机会逃出去,我就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你找到!” “你……”沈放回过身来,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陆银湾却理也不理他,自顾自又翻身回去睡了。 沈放呆立良久,别无他法,只好出去。他从门外把门锁上,呆呆地倚着门坐下来,看着天幕之上的疏星朗月,黯然出神。 的确有些卑鄙,他自己也知道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若现在让他去打开门,放陆银湾出来,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放她到李皖身边去,然后看着他们远走高飞,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么?连看她一眼也看不到,就好像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生命里死去了一样? 沈放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痛苦和恼恨来。 他们师徒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她看来,当真这么无足轻重,是能说断就断的么?银湾怎么会这么绝情?她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可他自己也明白,她说的其实是对的。他以前从没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她嫁了别的男人,她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 他总是觉得,他成了亲,日子也不会跟从前有什么两样,无非是生活中又多了一个人罢了。他还是能每天一大清早就看见她的笑脸,听见她脆生生地喊师父,他们每天晚上还是会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院子里纳凉,他手把手地教她习剑,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谈着白日里的趣闻。 他将她当作徒弟,没有非分之想,便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奇怪。可她不仅把他当作师父,也当□□人,所以她没办法忍受他和另外一个女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他比她清醒的多,所以他给她讲道理,义正辞严地劝诫她误入迷途,可没曾想,她现在居然也拿道理来对付他,让他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她嫁给了别人做妻子,便是要跟她的丈夫在一起了。她跟她的丈夫一起远走高飞,他凭什么干涉? 他有未婚妻,银湾却对他有着别样的爱慕之情,那她选择远离避嫌,又有什么不对呢?不仅没什么不对,反而是很对、极对的。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道理不许她离开呢?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她迷途知返,也是他亲手把她关起来,不肯放她走,一定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的。 到头来,怎么反倒是他做了最不该做的事?他到底想要什么? 银湾说得不错,这其实是对两个人都好的方法,这本该是让两个人都满意的结局。他若真是清醒,或者真是为她好,就该放她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他…… 怎么可能答应? 一辈子再也不见?再也看不到她一眼?怎么能? 他是曾经答应过她,会让她成为最漂亮的新娘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他也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他骑着马,领着成亲的喜队,让她快快活活地度过热闹喜庆的一天,所有女孩子都要羡慕她、嫉妒她,等到傍晚时,她玩够了,脱掉喜服抛到脑后,又会像一只活泼的小麻雀一样飞回小院子里来,快活地喊他:“师父,快来吃饭啦!” 原来在他的潜意识里,她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哪怕嫁了人也会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身边,还是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黏着他的小徒弟。他还能每天看见她,还可以揉着她的脑袋哈哈大笑,还可以悄悄地看她在树杈上睡得酣甜看很久,还可以看她吃糖糕时满脸都是糖霜的可爱样子。他还可以偶尔和她一起去看戏、听曲儿、散步、钓鱼……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并非如此。 等银湾真的嫁了人,她会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会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亲吻他,拥抱他,会整日整日和他在一起,耳鬓厮磨,做尽亲密无间的事。更有甚者…… 她会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少华山,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见他一面,再也不看他一眼。 沈放原本从没想过这些的,可今日看见银湾和李皖在一起,便忽然间通通都想到了,而且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法忍受。他咬着牙仰起头来,颓然地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满心郁躁,煎熬难忍。 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 沈放又是一连几日没到观中露面,这一日,田不易便趁着午后摸到幽篁院来。推开竹篱,刚跨进院子半步,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屋子里传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沈放推开门,手里拎着几片碎瓷,狼狈地从屋里缓缓走出来,见到田不易,不由得一愣。田不易见他额上、腕上均缠了纱布,也愣在了原地:“放儿,怎么受伤了?” 沈放脸上神情颇有些尴尬,只是默然不语。 沈放自幼天赋异禀,这几年更是剑术大成,田不易已经许久没见他受过伤了。这般狼狈的情态着实叫他狠狠揪心了一把。 “湾儿怎么了,你把 她关在屋里做什么?”田不易携着沈放离开小院,一同走到竹林深处去,见沈放临走前还将屋门锁的死死的,不由得挠了挠头,大感奇怪。 沈放闻言眼神有些躲闪,支吾道:“她……她犯错了,我、我就先关她一阵,等她想明白。” 沈放不愿说,田不易也不好总问。二人并行,走了几十步都没再言语。田不易转过头去,便见瞧沈放目光迷乱,神思不属,颇有些精神恍惚之象,与平常清明时分的光景大不相同,不禁心下大为诧异。 他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轻咳了一声:“放儿,我这次来,其实正好也是为了银湾的的事来的。” 田不易此言一出,沈放立时停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盯住他,就连语气也都不自觉地生硬了几分:“师兄,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田不易咽了口唾沫,憨厚地笑起来:“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知道我有个徒弟,叫李皖的……”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声音都拔高了些:“师兄,此事免谈!” 沈放是田不易看着长大的,两人虽为师兄弟,但年岁差得多。田不易待沈放一向亲厚,沈放更是极为敬重田不易,像这般高声打断他说话,还真的头一回。田不易也不觉有些尴尬,握拳一咳:“哎呀,放儿,你都还没听见我要说什么呢……”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这时也觉出自己有几分失礼,抿了抿唇,忙道:“抱歉,师兄,我刚刚……” “哎呀,无妨无妨。”田不易脾性憨厚,又向来是极疼爱沈放的,怎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何况沈放虽然辈分高,但年纪是极轻的,真要论起来,比李皖还要小些。他现在来同沈放说这些事,其实也有几分老脸发热的。 田不易挥挥手,憨憨一笑:“嗐,我本来也是厚着脸皮来的嘛。” “师兄是想来替李皖说亲,是么?”沈放垂下眼来,淡淡道。 “放儿,你这都猜到了,哈哈哈哈,正是如此。怎么,银湾也同你说了这事?”田不易道。 沈放紧紧抿着唇,半晌才道:“师兄……也赞成么?” 田不易叹了口气:“放儿,你不知道,我家这小兔崽子前几天一直都魂不守舍的,直到昨天回去才同我老实交代了。这臭小子啊,平时在一众师兄弟里面是最规矩的,胆子比兔子还小,这次好容易干个出格的事,就被你逮了个正着,哈哈哈哈。”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呢,情不自禁,一时糊涂嘛。他说了,不是有意要欺辱银湾的,你……你别怪他。” 沈放满心不悦,半晌才轻哼道,“情不自禁……这也算理由么?若说是年轻,他比我还要长些,他怎么就能……” “哎呀,放儿。你拿他同你比做什么,这小子不成器的,怎么比得了你。”田不易道,“你自小就端方自持,通明事理,他从小就是个笨的,有时会冲动,时常容易犯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原谅他这一回嘛。” 田不易都这么说了,沈放也不好再得理不饶人,可是心中仍是大为不满:师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为何他平常容易犯浑,反倒要叫人宽容他、原谅他,这算什么道理?若真是这样,好呀,那我也什么都不管了,也由着性子去犯个浑,也去、也去…… 也去做什么? 他忽然又满心茫然,盯着眼前的大片竹林走起神来。 田不易还在絮絮念着:“李皖说他喜欢银湾已经很久啦,只是一直没敢表现出来。结果银湾前几天也跟他表露了心迹,两个人正是情投意合呢!可把他给喜的。他一时脑热,才差点干了些不守礼法的事,喏,你教训也教训过了,他也长了记性了,你看他这几日多老实,一直待在房中面壁思过呢!”田不易爱徒心切,自然一个劲地给徒弟说好话。 “……”沈放闻言神情不由得有些僵硬,半晌,才道:“师兄也觉得他……合适?” 田不易长叹了口气:“唉,放儿,不瞒你说,李皖这孩子命也苦的。他是我十几年前在道观门口捡回来的孩子,一直在观中长到这么大,也不知自己亲生爹娘是谁。若放在别的姑娘身上,似他这般木讷穷酸,藉藉无名,谁能看得上他?若不是湾儿,我又哪好意思腆着脸皮来说亲?” “可湾儿不一样啊!湾儿是李皖的师妹,他俩打小就玩在一块的,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不正是天赐良缘么?何况湾儿也是自小便失了爹娘的,无依无靠,想来也不会瞧不起李皖。他们俩个自幼失怙,正是同病相怜,更能懂得对方,凑在一起也是知疼知热的,这不也算是另一种门当户对了?” “咱们看着湾儿长大的,她是最天真烂漫的,又不像其他姑娘一样,还看门第,看家世。以她的性子,喜欢上谁那一定就认定了谁了。这不正是一桩美事么。我这个小徒弟随我,颇有几分愚笨,我总是担心他,现在有银湾陪着他,我不知多么安心呐。” “放儿你也放心,我家这兔崽子虽然并不是什么高门子弟,但他老实憨厚,在一堆小兔崽子里是最稳重的,心思也单纯。他喜欢了银湾,就绝不会变心的。银湾有个好归宿,不也了你一桩心事么。他俩以后成了婚,也就住在白云观里,不也省了银湾远嫁的诸般苦处嘛。” “……” 田不易这么说着,却全没想到会搅动沈放心中苦楚,他苦涩地笑笑:“师兄,只怕有些事不能如你所愿。银湾她即便嫁了李皖,也未必愿意留在我……留在白云观中。” 田不易还在絮絮叨叨地同他念叨,将李皖狠狠地夸了一通,又说他与银湾是如何如何地相配,简直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放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步履飘浮,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他心道:为何连田师兄都觉得李皖和银湾相配,难不成我当真应当放银湾同他在一起?银湾和他,当真的是天造地设……天赐良缘么? 这两个词他曾听许多人对他说过,却从来也没像如今这般反感厌恶,甚至恼怒。可是他细细地咂摸其中滋味,却又觉得满心空茫,不知这怨恨从何而来,向何而去,甚至不知道该去憎恶何人,憎恶何事。 “师兄,你……你先请回吧。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我要再去问问银湾,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沈放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道。 “好,好!”田不易没瞧出来他有什么不对,高兴地直搓起手来。他听李皖说了,银湾也是对他倾心相许的,放儿要去问问银湾的意见,这事不也就成了大半了么?好饭不怕晚,凡事都不能急,田不易自然也知道。他拍了拍沈放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话了。” 想了想,他又道:“放儿,你别老生银湾的气嘛,她还是小孩心性呢,懂什么。有道理,你教她就是了,赶紧把她放出来吧。” 沈放头痛得厉害,只能含糊地应付他,终于将他送走了。他木然地站在门前呆愣了许久,终于慢吞吞地取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他在门口站住,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最终下定决心,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唤道:“银湾。” 陆银湾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更是没有搭理他。 沈放咬了咬牙,口中甚至有了几缕淡淡的血腥味,他问道:“你真的很想离开我么?再也不想见我了,是么?” “也许你说的对,我什么也做不到,我没法娶……便不该强留你。你若是想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我……” 他试了半天,想把那最后几个字吐出来,还是艰难万分。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讷讷地道:“银湾,你就不能再跟我说说话么?” 沈放伸手轻轻地去掀她的被子,却见一个青竹的凉枕从被中掉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他心头猛然一跳,一把掀开被子,只见被子里另外两个枕头并排躺着,整整齐齐,陆银湾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床边的小窗上,原本几根粗壮结实的藤条已被从中割断,看切口应当是锯子之类的利物从外面割开的。 方才千般踟蹰万般苦痛终于下定的决心,只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沈放拔腿冲出房门,惊慌失措地奔进百丈绿涛之中,放声大喊。 “银湾!!!” 第65章 第65章绮流年(四) 田不易前脚刚回到自己住处,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门板被拍的震天响,倒把他给吓了一跳。他打开门,竟是沈放不由分说地一头闯了进来。 沈放一进屋便四下里望,焦急道:“师兄,李皖呢?他人在哪?” 田不易也跟着他张望起来:“我瞧瞧去,兴许在他屋里呢。”田不易带沈放来到李皖屋里,只见屋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李皖的影子? 田不易挠了挠头:“这小子,不知道跑哪野去了。放儿,你这么急着找他作甚?” 沈放脸色铁青,也不言语,上前打开李皖屋中柜子,果然见柜子里一片散乱,好似被贼翻过一般,金银细软,正当季的衣物更是一件也没有。沈放不由得一阵头昏,几乎要站立不住。 田不易见他身形晃了两晃,嘴唇紧抿,仰首闭目,神色哀戚至极,也不禁心中惴惴。 “放儿,到底怎么了?” 沈放许久才睁开眼来,转头看向他,声音轻而沙哑:“师兄,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银湾了。” 田不易吓了一跳:“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胡说。银湾和李皖……”他本想说私奔,可这两个字一浮现出在他脑海里,他就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地将这两个字吞回去,他轻声道:“他们一起走了,逃了。兴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银湾把窗户弄坏了,把平常最喜欢的几身衣服都带走了,小叁也不在马厩里。她说过的,她说她要是有机会逃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见我了。她大约是跟李皖一起走了。” “不至于不至于。”田不易听罢连连摆手,“又没人拦着他们在一起,他们跑什么?” “……”沈放无声地抬起眼来,欲言又止,眼睛里盛满了哀伤。 田不易心头一颤:“放儿,那不成你……” “怪我的。”沈放垂着眼睛,颓然坐倒,好似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不该那么对她的,我不该让她伤心……若不是那样,她起码不会这么恨我,不会走之前连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田不易赶忙上前来扶住沈放,连声安慰了他几句。一会儿说这两个孩子只是一时怄气,很快自己就会回来的,一会儿又说银湾机灵,他俩即便出去住几天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末了,还是有些不解:“放儿,你为什么不同意他们的事儿啊?” “因为,因为……”沈放抬起眼来,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心有不甘。 这几个字不是沈放想出来的,而是自己蹦进他脑海里的,它们浮现出来的时候,就连沈放自己,也被吓的说不出话来。 多可笑- 陆银湾和李皖出走的事可不算是小事。若放在往常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近日里少华山下可正不太平。 约莫大半个月前,两华一带忽然来了一个刀客,自称圆月飞刀杜文天。此人是江湖上一个一流的刀客,其实已经成名已久,为人狂傲非常。 据说他二十岁时就在江湖上闯荡,如今已有十二年。十年前他曾夜闯少林达摩院,盗取了达摩院看护了百余年的一对月牙弯刀,又在百僧铜人阵中险险脱逃,成为了当时江湖上的一桩奇谈。如今十年已过,少林仍未从他手上夺回宝刀,一则是因为此人行踪不定,二来也说明此人的确是有几分手段。 杜文天原本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已久,近日却有人看见他在华山与少华山一带出没。先是华山几个小弟子下山办事的时候惨死在弯刀之下,后是少华山白云观的代教掌门孟志广在回山的途中被其伏击,身受重伤。似乎这杜文天此次重出江湖,就是存心来找华山剑派与白云观两派的麻烦。 其实七八日前沈放也曾下山去寻过杜文天的踪迹。但一来杜文天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从不与沈放正面相碰,二来沈放那几日正在与陆银湾冷战,颇有些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寻不到人,便只好又匆匆回山了。 不曾想陆银湾正在这危机四伏的关口私自逃出山去,如何能叫人不担心?若是碰上了那杜文天,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沈放在山下一连找了两日,都没见到陆银湾和李皖的影子,不由得焦急万分。这日恍恍惚惚地回到少华山上,正瞧见前面路口处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穿一件蓝布道袍,圆滚滚的好似一尊弥勒佛,正怒气冲冲地数落着眼前的少年,正是田不易。而他对面那少年,蔫头耷脑,没精打采,瞧那身形侧影,不是李皖又是谁? 沈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李皖的领子:“银湾呢?银湾哪去了!” 李皖原本就没精打采的,见他这副模样,惊惧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他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给说清楚。 原来前日正是李皖趁着沈放被田不易叫开,偷偷去将陆银湾解救出来的。 此前陆银湾同他在一起时,就跟他说了,若是他俩的事被她师父发现了,少不了大发雷霆。他好几日不见陆银湾露面,着急的要死,无奈之下,才将事情同田不易抖落出来,求田不易去找沈放提亲,他则趁机去见了陆银湾。 李皖将陆银湾从屋子里解救出来,一打眼就看见她腮上挂着的泪珠,哭的像小兔子似的红红的眼睛,这一下不知有多么心疼。谁知陆银湾出来之后,一点没见喜悦,一把擦去眼泪,连话都没对他说上两句,就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见她翻箱倒柜,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小包衣物细软,不禁诧道:“银湾,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走。”陆银湾生着气,一边吸鼻子,一边冷冷道,“我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李皖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陆银湾见他这副吃惊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我这辈子就一定得留在少华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吗?我才不要!” “不是,我没这么说。可你走了,我呢?”李皖有些不知所措。 陆银湾回过头来瞪着他,忽道:“你敢不敢和我一起?” 李皖大吃了一惊,可见她神色严肃的很,正是万分的认真。 “嘁。不敢就算了。”陆银湾轻哼一声。 “敢,敢!谁说我不敢?”李皖正是痴迷她的时候,哪里敢惹她哪怕一丁点的不高兴?闻言连连答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去哪我就陪你去哪!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陪你去!”ノ亅丶說壹②З 谁知陆银湾不仅没被他哄得高兴起来,反而好似更不快活了。她盯着他,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泪忽然扑簌簌地往下淌。 她攥着拳头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发起狠来:“怎么偏偏是你!怎么偏偏你是这样!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他就不行?” “什么他?什么我?我怎么了?”李皖一头雾水,不知陆银湾所指为何,不由得有些慌乱。 陆银湾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也懒得再朝他发脾气,气呼呼地又收拾起来。她三两下便收拾出一个小包裹,抓起银剑,风风火火地就奔向马厩,将大青马牵了出来。 她御马沿着山路奔下去,不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马嘶声。李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湾儿,我们走么?” 陆银湾瞧着他,心又不禁软下来,神情有些无奈,也不禁叹 了口气,柔声道:“唉,大师哥,你……罢了,我们走吧。”两人就这么御马冲下山去- “我们这两日其实一直在山下小镇中徘徊,也……也看见过小师叔几次。”李皖忍不住觑了沈放一眼,“只是银湾师妹她不想回来,所以我们都是躲着小师叔走的。” “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沈放抓住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李皖有些尴尬地道。 沈放一听此言,急火攻心,揪起他的领子便将他提起来,吼道:“什么叫你也不知道!她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 “是,她是和我一起走的。可我们不小心走散了。她让我去帮她买些糖炒栗子回来,我就去了,可能我回来的时候,她人就不见了。连带着包裹和马都没了踪影,只剩下我的马儿和行李还在原地。我在附近找了她半日,始终不见她人影。我想着她可能是反悔了,自己跑回来了,就想回来看看,谁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何处了。”李皖嗫嚅道。 沈放气得手都要发抖了:“那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好意思回来!她万一在外面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我……”李皖本就暗自悔恨,不该一时脑热便答应同银湾一起私奔,不该掉以轻心把银湾给弄丢了,闻言更是自责不已。 可他听沈放如此质问,也不禁气血上涌,愤然质问道:“是,我是没脸回来。你就有脸了?!若不是你不肯答应我们在一起,若不是你那般逼迫银湾,千般阻挠万般为难,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你分明知道她喜欢我,你还从中作梗,拆散我们,你又安的什么心?若是银湾有事,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放被他气的话都说不顺了:“你……你还真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你以为银湾她真的喜欢你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人是……!” 话在口边,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喊出来。 可是最后关头,终究是被理智给拉了回来。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是她的师父啊。 李皖胸中攒了一股子郁气,脸涨得通红,即便是沈放在面前也不怕了,心中只道:“他就是再厉害,我今日也绝不怕他,让他一掌打死我好了!”可谁料沈放自己忽然顿住,怔怔地看着他,脸色煞白。 他见眼前人踉跄倒退着松开手,好像在一瞬间萎靡了下去- 陆银湾下落不明,不仅是沈放,田不易也急得嘴唇起泡,嗓子上火,几乎把他所有的弟子都打发下山去找人了。可是一连找了许多天,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便好似大海捞针一般,当真愁煞了人。 其间正赶上杜文天在两华附近作乱,搅得周边门派不得安宁。豫州一带又凭空出现了一种剧毒,一夜之间中毒之人数不胜数。这种毒毒性霸道,中则必死,少林方丈因为此事,胡子急得都要掉光了。 江湖中出了这种事,白云观如何能置之不理?当下便有几位长老带着门下弟子赶赴嵩山。沈放则留在少华山一带,寻觅杜文天踪迹。他倒不担心杜文天敢上少华山来挑事,怕就怕银湾若是还在附近,遇上了他,恐怕凶多吉少。 田不易眼见着他每天四处寻找,夜以继日,连着几天眼睛都不合一下。常常前脚刚回来,问上一句“银湾回来了么”,得了一句“还没回来”的答复,就又匆匆奔下山去,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田不易见他这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怕他还没找到陆银湾,自己的身子便要被弄垮了,可是见他那一副心神狂乱、失魂落魄的偏执模样,又无法去劝。 他大约也知道,这时候无论谁去劝他恐怕都没有用了,劝了也是白劝。 转眼竟是大半个月过去。这日,几个去寻人的小弟子急慌急忙地跑回少华山,说是在少华山脚下发现一具女冠尸首。那尸体身上穿了件青衫道袍,身边躺着一柄折断的银剑,脸部已经面目全非,但瞧着颈间痕迹,应该是被弯刀所杀。 沈放刚刚寻人归来,被田不易硬逼着坐下喝几口水,吃些东西。一听见这消息,一瞬间五雷轰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化作了一尊石像。身旁的小弟子再喊他,那声音便如同从茫茫大雾中穿过来似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田不易也吓得面无人色,但第一反应竟还是先来看他。 沈放的轻功登峰造极,平日里纵横来去有如风过无痕,可现在却是连极努力地想往前迈出一步都做不到。双腿好似灌满了铅,他狠狠地捶了几下,竟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田不易走到了山脚下,也完全想不起自己这一路上都想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远远地看见几个白云观的小弟子正站在小路边,守着一具娇小的尸身。 那尸体上已经盖上了白布,布匹下面只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来。翠色的袖口,指甲长长的像葱管儿似的,被打磨的又整齐又秀丽。 他缓缓伸出手,极冷静地握住那只手,摸过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掌纹,每一块薄茧。他忽然间攥紧了拳头,一阵眩晕,跌坐在地上,声音颤抖:“不是她,不是她!”- 陆银湾在山下一晃大半个月,整日里在街头巷尾无所事事地乱逛。好几次迎面碰见观中的师兄弟结伴下山寻人,都被她不着痕迹地避过去了。若是碰上沈放亲自来寻她,她就立刻逃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银湾本没想叫李皖同她一起下山的,只是赌气才随口问了那么一句,谁知李皖竟真的巴巴地跟了来. 她这一趟下山,本就是心中有气,李皖跟在她身后,她没两日便心生厌烦了。随便想了个主意,就把他给支走了,她则自己一个人继续在外飘荡,乐得自在。 最远的时候,她跑到了少华山二百多里外,甚至想着干脆就不回去了!只跟小叁两个浪迹天涯!哼,她陆银湾离了谁难道还当真过不下去了? 这念头升起时当真是气壮山河,豪气万分,只可惜,只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又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待她第二日早晨起来时,一扭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起来了。 她有时候心想:“要不还是回去吧,天下虽大,可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漂着不是?要真是离了少华山,一个人生活在外,多孤单啊!”可是这想法一冒出来,又立刻被她自己否决了去:“不不不,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去?叫师父见了,岂不是又要挨一顿数落,说不准还要被冷嘲热讽!他知道了我离不开他,没胆子真的离家出走,日后肯定愈发狂起来。那我以后和他吵架恐怕就再不能拿乔了,岂不是只有吃瘪的份儿了?” 她就这么纠结万分地游荡了半个月,有一天看见街上有小摊贩正在卖饴糖,颠颠地就跑过去。那小贩看见他,亲切的很:“呀,小道姑又来买糖吃啦?” 陆银湾吓了一跳,一抬头便瞧见,原来是老熟人。这小贩常年在少华山脚下的市集上卖饴糖,她在他这不知买了多少次,如今即便不穿道袍,他也认出她来了。 陆银湾大大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我怎么自己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少华山来了?” 她一抬头,不远处起伏延绵的山脉,郁 郁苍苍的山林,不是少华山又是哪里?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委屈,又夹带着些气恼,眼睛发酸,直跺起脚来。 陆银湾,你怎得就这么没出息! 她一转头要走,可是脚步好像被绊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回过头来看着那苍翠的山林,心道:“只回去看一眼,也没什么的吧?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应该不会叫人发现的。” 她又踟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打定了主意。背起包裹,牵起马缰,从小贩那里买了一小包饴糖,自己吃一颗,丢一颗进小叁的嘴里,一人一马又沿着山路朝少华山上走去。 可是今日少华山上似乎有些不寻常,许多白云观的弟子三五成群地从少华山上下来,陆银湾没走一会儿便碰见了好几拨人。 她心中奇怪,便将小叁放入林间,自己尾随着三个少年,听他们谈话。隐隐约约间,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小师叔”、“寻仇”、“刀客”、“重伤”之类的话。 她不敢叫人发现,只能远远跟着,所以一时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等人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恐怖来,惊恐道:“他们说谁受伤了?师父么!有人来找师父寻仇了?”Xxs一② 她哪里还敢逗留,飞奔到树林中牵出小叁,翻身上马,断喝一声,沿着山路绝尘而去。 她先回了幽篁院去,院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冲进沈放房间,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到处乱七八糟的,一点没有了往昔整洁干净的模样。陆银湾慌得不行,又到竹林里寻了一圈,见还是找不到人,慌忙地拽着青马又往白云观正殿而去。 沿着小溪行至半途,经过了平素里常常玩闹的那片溪边树林。她本不敢逗留,却无意间听见有絮絮的人声从林中传出来,一听之下,竟是田不易的声音。她连忙拉住马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林中。 转过一棵老槐树,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冲入冒着凉气的溪水中,水花如同雪花一般四处飞溅。两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在这雪白的帘幕前尤为显眼。 白衣的一人背对着她坐在大石上,垂着头,背脊微塌,沉默着不发一言。旁边站了一人,大胡子一抖一抖,一脸愁容,似是不知该如何劝说他。 “放儿,你别太着急了,湾儿那么聪明,不会这么容易出事的。你看,这不就是虚惊一场么?咱们慢慢找,总能找着她的。”田不易苦口婆心地劝沈放放宽心些,其实自己也着急上火得厉害。他正说着,一偏头看见一人从林荫中走出来,竟忽然结巴起来,睁大了眼睛。 “……湾儿?”他不敢置信地道。 那背向而坐的白衣身影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 许久许久都不敢动,竟没勇气立时转过来,好似怕这又是一个要命的玩笑。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白衣碧裙,手牵马缰静静立在青马身前的窈窕少女,原本就微微泛红的眼眶骤然间变得殷红如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陆银湾一见沈放,心脏就好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攫住,痛得钻心彻骨。眼睛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再睁开。 这还是她的师父么? 沈放生性喜洁,惯穿白衣,总是将自己打理的妥帖整齐,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梳理的一丝不苟。陆银湾最喜欢他白衣翩翩,神采奕奕的模样了。可眼前这人和往日里那谈笑风生,永远气定神闲的师父,又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身白衣已经窝得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袍摆袖口好几处都沾了泥灰,发冠也歪了,发髻散乱地歪到一边。脸色憔悴,嘴唇灰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陆银湾心里面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有深深的悔意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巨浪滔天。 她真是该死。她怎么能把师父逼成这个样子?她怎么能让师父这么憔悴,这么伤心难过?! 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陆银湾哭着叫了一声:“师父。” 好似就是这一声“师父”将沈放唤醒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陆银湾以为他会生气,会大发雷霆,会怪责数落她,她红着眼看着沈放,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可沈放只是走过来,伸开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发冠掉在地上,散开的青丝落在她颊边、耳畔,她隔着衣物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硬硬的胡茬戳在她额头上,很是扎人。 “你回来了。”他喃喃地念,“你回来了。” 陆银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回来了,师父,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淘气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陆银湾回来了,田不易不知有多么高兴,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抓着陆银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一会儿说沈放不知有多么担心她,一会儿嗔怪她不该这么淘气,一会又欢喜地道,只要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好。陆银湾闻言只有讪讪地笑。 沈放却是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只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完完全全装进脑海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儿,抬起手来轻轻替她揩去。 陆银湾见田师伯在跟前,也不禁吓了一跳。她自然晓得沈放只是念她心切,没有其他想法,却仍怕见者有心,暗暗地欲将手抽回来。谁知沈放却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手捉的紧紧的,怎么也拉不回来。 她暗自紧张,偷眼看了田不易一眼,见他好似并没有见怪,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送走了田不易,两人穿过竹林,回自己的小院去。一路上沈放牵着陆银湾走在前面,陆银湾又看见他的背影,心中不禁又高兴又心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就这样不也挺好么?师父既然不愿,我做什么总是逼迫呢?逼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逼他当一个不忠不信之人,只不过平添他痛苦烦恼罢了。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让他开心,高兴,想让他每时每刻都过得快活么?我默默地看着他过得好,过得快活,哪怕瞧见他和裴姐姐在一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纵然千般难过,万般不舍,一但想起沈放方才那憔悴不堪的情态,她就心痛得不行,什么都愿意放下了。 两人一道进了屋,沈放去点灯,陆银湾探出头来,确认了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将房门关上。她扶着屋门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正要回身:“师父,我有话……” 却忽然被沈放从身后紧紧抱住。 披散的长发让他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阴郁昳丽,陆银湾微微偏过头,沈放的唇正落在她眼角上。 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沾到了他脸上,她想要回身,扣在身前的手臂却越来越紧。沈放低头,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薄薄的唇瓣轻触上隽秀的锁骨,他像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一般。在她出声之前,他便已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轻而坚定。 “银湾,我和你一起化成蝴蝶。” 他微微动了动,温热的湿意便也沾蹭到了陆银湾的脸颊上,嘴唇边。微咸的滋味合着喑哑的嗓音,他竟是哽咽出声。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第66章 第66章绮流年(五) 陆银湾私逃下山,连累白云观各脉的弟子山上山下一连找了半个月,着实将观中闹得鸡飞狗,回来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好罚。 代任掌门孟志广本就看她不顺眼,若不是沈放给他二人开脱,孟志广又不得不给这位未来的准掌门三分薄面,险些要将他二人逐出山门了。 饶是如此,还是下令罚她每晚跪在三清殿里抄经,什么时候抄完三百遍,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自小便不爱守规矩,连天地逃课捅娄子,不知顶撞过孟志广多少次,这点小罚对于陆小少侠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放在往日那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然则今日不同往日,现在某人对她愧疚非常,怎好意思叫她受罚,那她可不也得表现得娇气一点咯? 陆银湾坐在溪畔草地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膝盖,直到将双膝搓的红通通的,见着实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忽然,一旁忽然猛地探出一颗脑袋,直凑到她眼前来,将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程师哥,你干嘛!” 原来是田不易的三徒弟程凤眠。 程凤眠贼兮兮地凑近,悄声问道:“银湾,你跟大师哥那事儿……真的假的啊?” 陆银湾眉毛也没抬一下:“……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S壹贰 她这一趟逃下山,跟李皖一起私奔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两人如今又一起被罚,几乎全观的人都知晓了。 这不,几个师兄弟全都挤到了陆银湾跟前,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套问起来,程凤眠更是一脸愁容:“小师妹,你这、这……怎么这么快就被大师哥骗走了啊?你看看三师哥我,难道不够英俊潇洒么,难道不够风流倜傥么?” “咳。”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原来是李皖挨完了罚,揉着膝盖从大殿里出来了。 说来好笑,他两个私自出逃,算是共犯,孟志广又怕他俩在一起受罚,再生出些什么有损门风的事来,于是叫他们一个白天抄经,一个晚上抄经,轮番着来。三清殿原本值守的弟子都因此免去了守殿的事务,简直要对他二人感恩戴德了。 看见李皖朝这边过来,几个师兄弟立刻挤眉弄眼,连连咳嗽起来,眨眼间便做鸟兽散了。 李皖到陆银湾旁边坐下,微微有些脸红,挠挠头道:“这群臭小子,没说什么让你难为情的话吧?” 陆银湾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我非得去收拾收拾这帮兔崽子不可!”李皖道。 “大师哥,你膝盖痛不痛了?”陆银湾笑问。 李皖立刻摆起手来:“不疼不疼。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他低下了头,半晌,才愧疚道:“师妹,对不起,上回我把你给弄丢了。教你一个人在外,担惊受怕地过了这么些天……我真没用。”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师哥,你不会还一直想着这回事吧?唉,你……真是个呆子。” 她余光忽然瞟见远处有个白衣的身影正往这边来,心中一动,心道:瞧,另一个呆子这不也就来了? 她忽然探过身来,对李皖道:“师哥,你都跪了好几天了,我给你揉揉膝盖吧!”两只小手说着就摁到他腿上来,李皖受宠若惊,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地道:“不用不用,怎敢劳动师妹!” 这两日杜文天在山下作乱,猖獗的很,沈放下定决心一定要逮到他,所以白天没法常在观中。这不,傍晚一回山便忙忙来寻她。 没想到还没到近前来,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陆银湾探身去摸李皖双腿,李皖脸涨得比山楂果还红,眼神痴迷。沈放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天灵盖,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拽起陆银湾,拉到自己身后,气冲冲地怒 视着他。 李皖自经过了前几次的事情,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现在一看到沈放就头皮发麻,唯恐避之不及。在这时候忽然看见沈放,心中叫苦不叠,简直欲哭无泪。连忙行了行礼,觑他一眼,拔腿就跑了,当真是比兔子还快。 陆银湾见状从沈放背后露出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还没乐几声,就被某人狠狠瞪了一眼,抓起手腕子风风火火拽回竹林去了。 沈放把她拽到一处茂密的竹林中,咬牙切齿地几步将她逼到一丛修长的绿竹前。陆银湾无路可退,后背抵上绿竹,看着眼前人脸色沉得像锅底,神情十分无辜。 “你又要闹哪样?” “我哪有闹,我就是无聊嘛。”陆银湾很委屈道,“毕竟有些人一天到晚都很正经,就算说了喜欢我,也连亲亲抱抱都不肯。我就去找肯的人咯!” “你敢!”沈放立刻道。 “师父,你真霸道。”陆银湾眨了眨眼睛,撇嘴道。 沈放额角直跳,耐下性子,一字一字道:“不许你再去找他了,听见没有?” “没听见!”陆银湾气呼呼地瞪着他,“是谁前几天还说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才几天就反悔了?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我什么时候说我后悔了?”沈放气结。 “你没说,可我就是知道。要不然,昨天晚上我要你亲我,你怎么不愿意?你说你不后悔,你亲我一下我就信你啊!”陆银湾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极其不开心。 沈放闻言气焰一下弱下去了,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压低了声音,为难道:“银湾,现在还不行……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的事情,很快就会做到的。” “不给。你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前几天都说了喜欢我的,难不成只是嘴上说的好听?也就我刚回来那两天你还待我好些,这两天就故意躲着我,要抱一下都不行,亲一下更是不行!”陆银湾不满道。 “我不是同你说了么,我还没退婚,名义上还……你等我退了婚,到时候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说话算数。”沈放急切道。 陆银湾嘟囔道:“反正婚早晚都是要退的,我们现在又不成亲,只是亲一亲,又不叫她知道,这都不行吗?” 沈放无奈道:“这不是让不让她知道的事,她毕竟是我的……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婚约未废,我背着她做这种事,总归不太好。” “那我刚回来那天晚上,你怎么亲了?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那晚上我见你回来,欣喜太过,才、才……可现在……”沈放说着亦有些讪讪,伸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诚恳道,“银湾,你就不能再等等么?我很快就会去提退婚的,我保证!”S壹贰 陆银湾不乐意了,气鼓鼓地道:“我不等,反正我就是不等。” “裴姐姐是你的未婚妻,师哥还是我的老相好呢。凭什么老是得我等你?你要退婚就去退吧,等你什么时候跟她闹明白了,我再跟师兄断!” “……你!”沈放当真是被她气的牙根痒痒。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诚心。你不诚心,总有诚心的人。”陆银湾哼道,“喜欢我的人都要排队呢,轮不到你!我现在就去找我大师哥去了,他上回差点就亲我了。他可比你主动多了。” 她不说这话还罢,一说这话沈放就想起上回的情形来了。那一次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哼,那可真是险之又险! 他这些时日每每想到此处,都是一阵要命的心梗。 偏偏陆银湾还不知道见好就收,气哼哼往外走:“我这就去找大师哥去,今晚也不回来了。我跟大师哥都约好了,要做更多有趣儿的事,可不止亲亲抱抱。不解风情的呆子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睡一间房吧, 哼!” 她正要迈步,猛然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子,推到修竹之上,脊背都撞得有些痛,一抬头就看见沈放一张俊脸发黑。 沈放又气又急,几乎要不知如何是好,恨恨地盯了这小妖精半刻,猛然扶着她的双肩欺身过来,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 这一个吻技巧实在生疏,但却偏偏霸道至极。陆银湾只感觉他的气息长驱直入,滚烫滚烫的,两只小手意乱情迷地抚上他胸口,也是滚烫滚烫的。 真奇怪,若是有其他男人这样霸道地对待她,她一定气也气死了!哪怕拼着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人碰她一下。可是一旦换成了师父,那就大大地不一样了,她不仅不觉得讨厌,还觉得很是欢喜沉迷,身子不自觉地越来越软。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父她也是很喜欢的,现在这个愠怒霸道的师父她也是极喜欢的。她被吻着,偷偷睁开了眼,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不禁想到:“师父哪怕生气起来,也很英俊呀。” 沈放吻着吻着,原先那股气不知怎地一下子全都消了,动作不自觉地温柔下来,没了之前的强硬。他凝视着陆银湾,眸子里像含了水雾一般,秀眉微蹙,似嗔似怨,牙齿惩戒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咬着她的唇瓣。 看着陆银湾小脸通红,意乱情迷模样,自己的心也不自觉扑通扑通越跳越快,满眼只剩她一个人,浑身都滚烫起来。 他在她下唇上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退出去,身上燥热未消,眼神简直不知该往何处飘才好,只好落在地上的竹叶上,抿唇不语。 沈放于□□一途实在知之甚少,所谓的吻也不过是他胡乱亲上一气罢了。两人吻在一处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分开了,身边空气渐渐冷下来,唇边甘美滋味犹存,就更容易觉出自己身上、脸颊上的滚热了。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眨了眨眼睛,有些赧然地抬起头来,看见沈放的脸红得通透,呆呆的模样。两人相对着看了片刻,竟忍不住同时笑出来了。 “师父,你怎么害羞啦?”陆银湾促狭地笑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沈放不满地捏着她的脸颊,佯嗔道,“现在就满意了?不闹了?” 他说着这话,却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起。陆银湾见状十分无赖地笑起来,一头钻进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就是一通乱蹭。 这吻真是神奇,沈放只觉得心中酸涩甜蜜,暖热战栗,同时涌上心头,就如同一勺蜜滚烫烫地浇下来。看着她俏生生的笑脸,微微羞涩的可爱神情,更是心如擂鼓,畅美难言,只觉得她就是再无理取闹些,就是把天也给捅了个窟窿,自己大约也生不起气来了! 伸指在她额上戳了戳,恐吓道:“要是再闹,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师父,你刚刚其实也挺不客气的。”陆银湾抬起头,揉着额头一本正经道。Xxs一② “……” 沈放的脸上余热未消,闻言不觉又烫了几分。假装没听到,轻哼一声,一扭头就走了。 陆银湾得了这一点甜头,简直浑身舒坦,蹦蹦跳跳地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理直气壮道:“不管怎么说,千错万错都是师父的错。谁让师父这两天这般冷落我的?哼,师父要是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样啦!” 沈放闻言不禁微微僵了僵,头脑也冷静了些,默然半晌,岔开话来:“到晚上啦,你不去三清殿了?小心孟师兄又加你的罚。” 陆银湾挽着他,嘻嘻地笑起来,无赖道:“怕什么,不还有师父你呢么……师父抄经那么快,我看今晚肯定就能抄完啦!” “……” 沈放一振衣袖,又哼了一声,再不理她,快步走了。 第67章 第67章绮流年(六) “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若下次再敢触犯观中规矩,坏了观中的风气,我可不管你师父是谁!定会将你赶出山门,听懂了么!”孟志广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银湾跪在殿前,一边抄经,一边很是乖觉地点了点头:“听懂了。弟子谨记,一定不会再犯了。” “哼。”孟志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银湾见他走了,这才松下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转过头来看眼前天书一般的经文,越看越困,直打起呵欠来,不一会儿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一觉黑甜再醒过来时,已是三更天功夫了,殿前的火烛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着,照的满室通明。 她发觉自己睡在两个蒲团上,身上盖了一件干净的白衣。沈放则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默默抄写着经文。案头垒了一摞纸,也不知写了多少了。 原来这几日虽说是陆银湾在受罚,但是她倒还真没遭什么罪。每天晚上在孟志广面前装模作样地跪一会儿,等到众人都歇下了,沈放趁着夜色摸过来,她立刻就活泛起来了。 她这次离家出走,沈放后悔不已,自觉大部分都是自己的责任,对她颇为愧疚,哪里还能再让她受罚?是以她虽然被孟志广罚抄三百遍经文,真正出自她自己之手的,能有三五份就算是不得了了,剩下全都是沈放帮她抄的。她就在一旁玩耍,吃沈放带来的夜宵,睡大头觉,还时不时地来给他捣个乱。 陆银湾不仅不觉得这是处罚,反倒将这当做不可多得的美事。毕竟,夜深人静时跟师父共处一室,难道不是人生第一等快事?光是想想就叫她觉得兴奋不已。 “师父,师父。” 孟志广安排来监督她的弟子每每也就快天亮时才来看她一次,瞧瞧她是不是好好地在抄经。是以陆银湾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发现。她裹着沈放的衣服,巴巴地凑过去:“师父,抄了多少了呀?” 沈放道:“大约还有十几遍便能全部抄完了。” 陆银湾钻进他怀里,由衷地夸奖道:“师父真棒。” 沈放:“……” 陆银湾一蹭过来就不老实,一会趴到沈放背上,两只手在他腰上摸来摸去,一会儿爬到他身前,头抵着他的下巴,背靠着他的胸膛,一本正经地看他写字。安静不了半天又开始找起事来,伸出手去捉他的笔杆子:“师父,你要认真一点写啊。注意笔迹,一定要模仿我的字,写的好看点,可千万不能教孟大掌门看出破绽了!” 沈放生平还是头一遭遇到有人嫌弃他字写的不好,哭笑不得:“你要不再去睡会吧,别来捣乱,我一会儿就能写完了。” 陆银湾不服气:“师父瞧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就是来捣乱了,我明明也挨罚挨得很辛苦呀!” 沈放不禁笑道:“是是是,辛苦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都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小呼噜打的,叫都叫不醒。等到四更天的时候又必定准时醒过来,一个劲地给我捣蛋……若不是你每天都来磨我那一个时辰,我昨天就该抄完了的。” “师父,你看,我膝盖都跪的红了!代教掌门在的时候我都不能偷懒呢。”她说着麻溜地挽起裤腿,露出红通通的膝盖,泫然欲泣。 沈放又是无奈,又有点心疼,放下笔过来给她揉:“罢罢罢,你就捣乱吧。我抄不完,你明儿个还得再多罚一天!” 陆银湾乐呵呵地挪过去,两手支在身后,两条白净纤细的交叠着搭到他腿上。沈放暗动内力,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膝盖,一阵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当真无比受用。 “师父,要是你能天天这般陪着我,我就是每天被罚跪也不怕。”陆银湾认真道,“每天跟师父待在一起,酷刑炼狱在我看来也跟神仙洞府没什么两样。这不是处罚,这是恩赐!” 陆银湾平日里嘴就甜,惯会忽悠人的,遑论跟沈放在一起本就是她心之所向,这情话出口当真比泉眼出水还要顺畅。 沈放平日里则内敛含蓄惯了,又是头一次沉陷于情.事,从没这般无所顾忌地表露过心意。听她言辞切切,真诚万分,心下不禁极为动容。 他想了想,自觉自己也该说些什么的,可是搜肠刮肚许久,最后也还只是轻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是。” 陆银湾逗他:“也是什么?” 沈放:“我、我也觉得,能同你在一起……是恩赐。”他凝视着她,缓缓地又小声道:“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宝、宝贝,还好我没有错过。” 这话说出口,连沈放自己都觉得忒肉麻了些,不自觉红了脸。陆银湾却很高兴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终于也知道,你没有错过我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了!师父,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咳、咳……”沈放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银湾,这事暂时还不能急,得等我先同雪青退了婚才成。” “那你什么时候退婚啊?”陆银湾急吼吼地追问。 沈放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觉好笑,又不禁觉得有些甜蜜。他摇了摇头,叹道:“眼下恐怕有些难办。” “你大约不知,近日里江湖不太安生,武林中流传起了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药,不知源头,解决起来相当棘手。原本只是在嵩山少林一带流传,没几天便四散开来,传播速度极快。这几日听说北面平原道附近也出现了这毒物……” “往南便是巴蜀了,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首,裴门主又 是正直且有担当的人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听田师兄说,他已带着长子裴缘一同北上,雪青似乎也同观月师太一道赶赴崆峒了。我不知他们目前行到了何处,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要他们回来。” 陆银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可是你要退婚干嘛一定要找到他们,只要让他们知晓了这个事不就行了么。你写一封信,直接寄到雪月门或者峨眉派,自然有人替他们收,到时他们自然不就知道了么?现在这样,你连亲亲我都还要顾及这顾忌那的……真真是没趣儿。”她说着说着就鼓起了嘴。 沈放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婚事是这么好退的?随随便便写封信就能退了?” 他蹙了蹙眉,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退婚说起来还相当的麻烦,必须得我们两家人都同意了才行。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若随便一封书信寄到峨眉去,这信件一旦叫别人看见了,江湖人说我行事轻浮,背信弃义事小,有损雪青清誉事大。” “我不懂,这与她的清誉又有什么关系?” 沈放道:“婚是我要退的,罪责其实在我,可若是被不明事由的人随意传出去,江湖人不明就里,便会以为是雪青有什么不好,或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夫家忽然之间退了婚。尤其她是女子,若她的名誉因此事受损,被旁人指摘,那便是我的大罪过了。所以这事,还应当找个合适的场合,我们双方坐在一起好好商量,最后择一个妥帖的办法。” “好麻烦呀。”陆银湾光听着就开始抓耳挠腮起来,“为什么你们退了婚,有了误会,受人指摘的就一定是她呢?” 沈放想了想,也有些无奈:“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苛待些,所以我更不能这般待她,这样对她不公平。” “那师父就不怕他们不同意?又或是他们恼羞成怒,反过来对你大加为难,叫你被千人所指,身败名裂呢?” “这……”沈放笑道,“你把裴门主和雪青看做什么人了?裴门主是心胸极开阔的人物,我同他好好商议,他又怎么会不择手段,强人所难?我想,只消我跟他们说明缘由,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 沈放垂下眼睛,轻叹一口气:“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悔婚在先,若裴门主当真一定要为难我,那我便让他为难就是了。我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早已有了被指责的准备,无论是退婚,还是和你……” “师父。”陆银湾忽然打断了他。 “怎么?” “你会后悔吗?” 她凝视着他,轻声道:“喜欢我让师父很为难是不是。我知道师父是极守承诺的,做这种事让师父觉得很不光彩吧?” “其实师父你要是真的觉得很为难的话……”陆银湾轻轻地噘着嘴,垂下了脑袋,“我也、我也……” 沈放一怔,继而伸出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你也什么?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前些日子还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呢。”沈放点了点她的脑门,竟似有点得意似的,“银湾真的舍得下我吗?”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他前些日子分明还是个一被调戏就逃跑,一听她说情话就面红耳赤的呆瓜,这几日怎么进步这么神速,竟然都学会反过来调戏她了! 陆银湾气不过,当下就要回击,要跟他说:“我才没那么在乎你呢!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她一瞧见沈放的模样,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沈放的外衣给了她,现下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襟微敞,长发墨一般洒下。他盘腿坐在案前,一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他,劲瘦结实的胸膛、腰腹和横直的锁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引得陆银湾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乱摸一气。 再抬起头看那一张脸,端的是唇红齿白,俊美非凡,分明比身材更勾人!尤其是眼睛,陆银湾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啦!ノ亅丶說壹②З 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长得好,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要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眸中就好似含了无限深情。 沈放就恰恰有这么一双温柔多情,好似秋水般清透的眼睛,陆银湾每每看见,总觉得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其中了。 陆银湾见他唇角微翘,气愤道:“师父,你这是无赖。你故意色.诱我。” 沈放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微微有些意外,但不仅没有恼,反而还觉得很是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吟吟道:“没办法呀,即便是我……咳,诱惑你在先,那也是我的本事……叫你无论如何舍不得我,放不下我。”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睛直直地瞧着她,直叫陆银湾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叫道:“糟糕,糟糕!师父现在从小白兔变成大灰狼了,再不容易吃进嘴里了!” 沈放乐的不行:“我原先是小白兔?好哇,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小白兔,谁要被大灰狼吃进肚子里!”说着伸手就来逮陆银湾。 陆银湾见状一蹦而起,撒开腿就跑。她哪里逃得出沈放的手掌心,还没跑两步就被沈放给擒住了。抓住她的腰肢,一把提起来,提到三清殿半人高的供桌上。 她坐在供桌上,脚底悬空,只能搂住沈放的脖子,沈放将她抵在案前,与她额头相抵,低着头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师父。” “嗯?” “再亲亲我呗,反正之前也亲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嘛。”她双靥生霞,有些羞涩地小声道。 “哎,我 可不是小色鬼哦!我就是、就是……喜欢跟你亲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靠近我,我就很高兴,心就跳的很快。就好像,就好像……” 她认真想了想,道:“就好像上瘾了一样。” “酒鬼对酒上瘾了,一天不喝都不行,烟鬼对烟叶子上瘾了,一天不抽都都不行。那我么,我对师父已经上瘾了……已经很难再戒掉啦。”ノ亅丶說壹②З “都比上酒鬼、烟鬼了,还说自己不是小色鬼,嗯?”沈放笑话她。 “师父,就亲一次嘛。反正你早晚要退婚的,退婚之后不就可以随便亲亲抱抱了?我们只是提前一点,又有什么不可?现在亲一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银湾回过头,看着殿上供奉的三尊神像,悄声道:“……还有三清爷爷知。只要我们不说,其他人谁知道呢?” “我刚来少华山的时候,就很有礼貌地拜见过三清爷爷了。当初就是他们保佑了我能留在白云观,留在师父身边,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拦着我们在一起的。更何况,我每天都会来给他们擦洗神像,他们都很喜欢我啦,心里都向着我,一定不会责怪我的。”陆银湾抬眼觑着他道。 在平日里弟子念经、打坐、修道的三清殿里,在供奉着三清的供桌前做这种大不敬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该。但凡沈放还有点理智,都不至于被她这孩子气的三言两语给哄骗,可是沈放怔怔地看着陆银湾的脸,觉得心中竟有一股极强的冲动。 他莫名生出一种奇异至极的感觉:什么是不该呢?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他将她关在屋子里的那几天,几乎惶惶不可终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可自从上回他差点以为她已殒命,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之后,他又觉得这世上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了。 她说她不甘心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的——他分明也心有不甘,只是未曾发觉。 陆银湾还在一扭一扭地央求:“就一下嘛,就一下嘛。我们不告诉裴姐姐,她不会生气的,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沈放忽然倾身,薄唇在她额上一触,陆银湾登时就噤了声,比兔子还乖,一动也不动。 他的唇沿着眉心向下滑,吻过她轻轻颤动的长睫,吻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吻过她馥郁生香的脸颊……他衔着她柔软的唇瓣,与她额头相抵,呓语一般含糊地呢喃。 “没关系,我早晚会让天下人尽皆知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没人能拦得住我,连三清爷爷也不行。” 陆银湾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着迷地看着他,心道:“我相信呀。师父说没人拦得住他,那就一定没人拦得住他呐。”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回来的那个晚上,在师父的房间里,她险些都要放弃了。因为她实在见不得他那么憔悴痛苦的样子。可那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求她不要再离开,分明也流了眼泪。 “银湾,我跟你一起化成蝴蝶。” 陆银湾那时一阵恍惚,几乎要分不清,他的眼泪到底是为何而流了。 是因为被她逼迫而为难么,是因为要违背道义而难堪么? 兴许是她默了太久没有说话,沈放以为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他把她扳过来,俯身吻了她。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密闭的屋子里,只有一支红烛燃烧着,火光跳跃着,轻轻颤动着。他闭着眼亲吻着她,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划出一道清亮的痕迹。落进口中,是咸的。 他的神情分明那么,那么的悲伤,所以他对自己当真是有那么爱的,对么?她并没有猜错,是么?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陆银湾只是痴痴地想着,其实不需要很多爱啊,只要一滴眼泪就够了。 师父落泪,虽然美不胜收,她却是见不得他这么悲伤的。那场景,一辈子只见过这一次,就够了。 只要他肯为自己落一滴眼泪,无论什么要求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了吧?无论他做了什么,自己也舍不得计较了吧? 陆银湾回过神来,看着三清殿上百只摇曳的红烛,轻声道:“师父,你真的不会后悔么?其实你若真的现在后悔了,我也不会再逼你了,我知道你不想做不忠不信之人……”她低声喃喃道,“我想明白了的,我喜欢你,与你喜不喜欢我是无关的。” “可是,可是……”陆银湾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那时候,我就是真正得病入膏肓了,再想戒掉对师父的爱,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啦!” “可那样,我非得痛死不可!”陆银湾激动道,“我这么说,师父,你能明白么?” 沈放闻言,一身血液翻滚如沸,心脏剧跳,心潮止不住地澎湃起来。他尽量克制着,一字一字地轻声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我的确厌恶不忠不信之人,可若是、若是……为了你,我宁愿做一回背信弃义,不守信诺的小人。这么说大约不是很好,可相较于旁人,我……我觉得你是更加辜负不得的。” 沈放扳着她的双肩,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第68章 第68章鬼门关(一) 不知为何,陆银湾觉得师父越来越幼稚了。 从前一起散步时,总是她比较不安分,跑前跑后的,一会子抓蝴蝶一会子扑蜻蜓,大呼小叫闹个不停。沈放总是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很有师长的气派。 现在可倒好,他自己一找到了乐子,分明比她还能折腾。 两人第一次幽会大约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天边晚霞浓艳似火。沈放抄完了三百遍道德经,陆银湾终于不必每晚去三清殿。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约会,不过是两个人得了空,都想出去走走罢了。黄昏时分,两人溜到道观外面去,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野。周遭古藤倒挂,飞泉如练,地上的苔藓微微湿凉,馨香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沈放忽然热衷起编花环来,手指翻飞,笑眯眯地编一个大的,给她戴在头上,又编了两个小的,扣在她手腕子上。 陆银湾对着泉水左看看右看看,顾影自怜起来,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转过身来,正要叫沈放夸他,就看见沈放不知何时又编了许多,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银湾道:“太多啦,太多啦!多了不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银湾见他笑得一脸无害的模样,心中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沈放却不管,扑蝴蝶似的一下子扑住了她,一定要给她全戴上。 头上两只月季花环比胭脂还要红艳,手腕、脚腕上各都戴了五六只小的,什么茉莉、野菊、芍药、锦带,都串在一起,真真算是花团锦簇了。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又采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来,拿草叶子串成项链,套在她脖子上。 最后陆银湾的头上、颈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腰上都开满了花。浓甜的花香简直要把她给击倒了。 脑袋上的一只月季花环编的太大,甚至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举着两只手站在那,连走路都要小心会不会踩到花环,又可爱又滑稽!罪魁祸首却指着她爽朗地大笑起来。 “不是要做蝴蝶么,蝴蝶就应该有很多花儿围绕着她嘛。” “幼稚鬼!”陆银湾气得险些绝倒,举着手抗议,大叫着扑过去。 在道观中的时候,就没这么自在了,两个人在人前总是不好十分放肆的。可陆银湾偏偏喜欢逮着机会就报复回去。 无论是与师叔师伯,还是其他小弟子一同在场的时候,她都很是胆大妄为。她最喜欢趁着旁人转身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扑过去,在沈放颊上狠狠地亲上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看他被吓了一跳的呆样子。 其他人转过头来,沈放也不好立时发难,只能看她挑着眉,得意洋洋地挑衅。 当然,这种挑衅也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若沈放还没忘记这回事,那一定是要找她清算旧账的。他们两个之间的种种往来,大约到最后总是要在拳脚上分高下。 可气的正是这一点! 沈放仗着自己是师父,功夫比她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不知欺负了她多少次。常常是她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赢他不了。被他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子,高高地扣在头顶,另一只手伸到她肋下,直挠得她笑得喘不上气,只好扭来扭去地求饶。 有时候她被欺负的狠了,也要生气的,狠狠地跺脚,一扭头就跑开了。他见她真的生气了,也会慌神,忙忙去采一把野花,傻乎乎地追上来哄她。 “你就仗着你自己会的招数多,欺负我罢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连连保证,忙忙地指天誓日,“等明日我就把这几招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以后只有你欺负我的份儿,好不好?你别气了。” 沈放生得一副看似聪明绝顶的皮囊,加上少年成名天赋异禀,旁人大都觉得他是个又精明又稳重的人物。很少有人知道,这家伙其实是颇有几分呆气的。 毕竟,纵使他武功再高,在武林中再怎么有威望,终究也不过是个才十九岁的少年。 陆银湾见他连自己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都看不出来,不禁又得意又好笑:“呆瓜!”- 沈放本以为所谓的爱恋,除了让两人之间多一层关系之外,日子也不会跟从前有什么两样。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初恋大约总是充满了新奇和快活的,每天点点滴滴的乐趣比秋天山林里的枫叶还要多,比夏日里的树荫还清凉可人,对十九岁的少年和十五岁的少女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的日子乍看之下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每天清晨鸡鸣时起床,坐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吃早饭,然后再一道去观中。 陆银湾去上课、念经、学剑,沈放则去教剑、讲课、打坐。 到了傍晚时候,两人又回到小院子里,看书练剑,笑笑闹闹,直至吹灯睡觉。 可这日子又无论如何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沈放来教剑的时候,其余的小弟子个个都严肃得很,恭恭敬敬地向小师叔行礼,一招一式练得不知多么认真。只有某人是个例外,仗着自己深得宠爱,吊儿郎当地没个正形。马步也不好好扎,剑也不好好练,打着呵欠捏着剑柄,好似捏着绣花针一般。趁着旁人都看不见的时候,还要朝他眨眼嘟嘴,暗送秋波,极尽挑逗之能事,真真是视师门规矩为无物. 沈放每每背着手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身边,戒尺不轻不重地招呼在她屁股上,听她极不满意地哼出声,唇角总会忍不住翘起来。 在经堂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才更为离谱。 以前每次上课都躲到角落里睡觉的家伙,现在次次都要坐到第一排正中间离他最近的位置。拿起经书来挡住半张脸,只剩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傻乐。 仗着坐在第一排,没人能看见她的小动作,时不时还要朝他抛个媚眼。一旦两人的目光对上,那双大眼睛立刻就忽闪忽闪地眨巴起来,变成了两只小勾子,无论如何不放开他。 可怜沈大道长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还要抵抗眼前这小妖精的诱惑,日日如此,对他的道心倒是一种极好的磨炼。 竹林间的小路成了一 天里最轻松惬意的时候。林间幽静,无人窥视,他们尽可以手牵着手,踩着一地碧翠的竹叶,早上出门,傍晚归家,慢慢地走。 陆银湾是很喜欢牵手的,有时一定要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好似这辈子也不愿意松开,有时又只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好似小孩子之间在拉钩保证,幼稚得很。 沈放也头一次知道原来牵手也有这么多牵法,就像小女孩很喜欢玩的翻花绳——每一个花样都是惊喜。 说来奇怪,沈放本以为自己虽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毕竟有违伦常,自己总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慢慢消化、适应自己竟与徒弟在一起的荒唐事实。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从指间流淌而过,他甚至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心中也渐渐明了:“原来我从前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急着回来见她,几日不见便满心惦念,并不只是出于师长对弟子的关怀,而是还有着另一层连我自己都没能发觉的心意。我曾因为她是陆师哥的女儿,发誓一辈子珍惜她、爱护她,不惜性命地护她周全,现在看来却又并非仅是如此。” “我喜欢瞧着她,无论是看她大笑,发呆,苦思冥想,亦或是又在乐不可支地酝酿什么鬼主意,都觉得有趣无比。甚至只是见她埋头苦吃,亦或是酣然甜睡,也都觉得可爱至极。若说这些都是为人师长不该有的邪念,那我真不知已经入魔多久,恐怕早就无药可救了。” 其实,情之一字本就难解,往往不知所起,就已一往而深。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沈放心中也十分清楚,若非银湾那般偏执地,近乎疯狂地抓住他,兴许他自己永远也不会越过雷池一步。 银湾的爱那么强烈,那么执拗,好似裹挟着烈火与罡风,无人可挡。若非如此,也断不能够真正叫他清醒过来。 与其说是他自己发觉了自己的不对,不如说是陆银湾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强迫他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从第一个吻开始,她一手将他拉进了一个名为爱的漩涡里- 舒坦惬意的日子大约总是过得很快,如此这般过了两个月,少华山的枫叶又开始红了。 这日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天气,正中午时白云观里的老道士们热的汗流浃背,也懒得再同小弟子们较劲,索性放了半天的假。弟子们不必练剑,鸟兽一般逃出观去,有的溜去山里玩耍,有的到山下集市里买酒喝。正巧沈放这日也闲来无事,陆银湾便和他一起窝在小院子里。 沈放正倚在床头看书,陆银湾便躺到他胸口午睡,叫他给她打扇子。沈放一手环着她,单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轻摇蒲扇,正聚精会神看着,忽然间觉出胸前一片湿凉。 陆银湾睡得正香,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竟开始咬起沈放的衣服来了。沈放忍俊不禁:“又不是属老鼠的,怎么睡觉还喜欢磨牙呢。”瞧着可爱得紧,禁不住手痒起来。 陆银湾睡梦中觉出有人在捏自己的脸颊,可是瞌睡虫又着实上头,怎么也醒不过来,竟放任那只手对着她的脸颊大肆□□许久。等她终于迷迷瞪瞪醒过来,擦了擦口水,一抬头就看见沈放笑意盈盈,心满意足的一张脸。 “你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开心?”陆银湾狐疑道。 “没什么,就是刚刚有只小老鼠吱吱叫,我瞧着好可爱。” “老鼠有什么可爱的。”陆银湾简直不能理解。她揉了揉脸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忽道:“师父,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这倒是将沈放给问住了,他一愣:“什……什么日子?” 陆银湾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严肃地道:“是我生辰……的前一个月零三天。” 沈放:“……” 陆银湾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个大日子,我很快就满十五了。十五,及笄,师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放笑道:“湾儿是在催我么?这么心急?” 陆银湾不高兴道:“我哪有心急,我那是……顺口一提罢了。哼,你不乐意就算了,我还不乐意嫁给你呢!”说完一翻身就要跑。 沈放一把将她捞回来,哈哈大笑:“小老鼠还生气了。我逗你的。”他唇角微勾,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轻轻一啄。 “我一定会娶湾儿的。” 陆银湾嘻嘻地笑起来:“说得好听。那你什么时候娶我?你还没去退婚呢。”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沈放蹙眉道,“我前些天听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说,裴门主前些日子已经从北边返回蜀地,按道理说早该回了雪月门的。” “我一个月前曾给他去书一封,言我有要事相商,中秋前后兴许会上门拜访,可裴门主到现在还没有回我,不知是何因由。” “师父是要去说退婚的事么!”陆银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沈放点了点头:“嗯。无论他回不回我,中秋之后我总要去一趟蜀地的……此事拖不得。” “太好了!”陆银湾高兴地简直要蹦起来,手舞足蹈,“师父退了婚,以后就真真正正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放见她这般高兴,也不禁笑起来:“奇怪,你一文钱都没付,怎么就是你的了?” 他忽然俯下身,贴到她耳畔:“小耗子莫非是想吃白食?” 他靠的太近了,陆银湾的耳朵一下子红起来,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少爷大小姐,就是个小瘪三,穷得很!我没钱,就要吃白食!” “没钱给点别的也可以的。”沈放继续笑道。 “那……那你要什么?”陆银湾抬眼瞄他。 “唔。”沈放认真地想一想,忽然眸光一动,唇角微翘,“湾儿再叫我一次哥哥吧。”. “什么呀!”陆银湾这时连脸都红起来了。 沈放的眼睛却流转起灼灼的光华来,直直望住她:“‘沈哥哥’,你不记得了?你原先就是这么叫我的。” 要说陆银湾以前的确这么叫过他,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早已顺了口,忽然叫她再改口叫哥哥,竟生生从心底生出一股羞耻之意来,脸颊滚烫。 平日里她是最 没脸没皮的,成天把什么爱啦、喜欢啦挂在嘴边上也不见害臊,现下却小脸涨得通红,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逃出屋子去:“我才不要。你怎得脸皮恁厚!” “我怎么就厚脸皮了?”沈放追上去拉住她。 “你就是厚脸皮。都比我大了一个辈了,还要我喊什么‘沈哥哥’。”她盯着鞋子尖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眼觑他,“这叫什么,老牛吃嫩草。你也不害臊。” 其实沈放方才也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心中感慨万千,一时兴起,这等孟浪言语便脱口而出了。陆银湾此言一出,那被他抛诸脑后不知多少时日的师徒之间的禁忌忽然间杀回来,叫他也不禁脸上滚热。 但是话既然出了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沈放性子也上来了,将她堵到墙边,双手圈在两边不让她走,俊脸微红咬着牙道:“我哪里比你大很多了,也就四岁罢了!快,快叫哥哥,要不然不许你走。” 陆银湾无法,咬着唇忸怩了一阵,凑到他耳边,小猫咬耳朵似的叫了一声。沈放登时身心舒畅起来,却还是不放她走,非逼着她再叫几声听听。陆银湾一开始还叫,后来见他一点不知收敛,便只肯叫他“幼稚鬼”了。 两人正在打闹时候,忽听见竹林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沈放耳力好,当先停下来,陆银湾也跟着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知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到访。 两人推开门出了屋子,一看竟是田不易等在竹篱外。他一见沈放,便扬起手中的信封,叫道:“放儿,快来,有急事。” 沈放快步上前,揭开信封,也不禁一怔。 陆银湾凑上去看:“师父,是谁来的信?有什么紧急的事么?” 沈放蹙眉道:“是裴门主来的信,他约我去峨眉山一叙。只是信中并未提及所为何事……只叫我越快动身越好。” “不错。”田不易接话道,“这信是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送来。他们说裴门主交代了,这信务必要尽快交到你的手中,他们甚至几天几夜没敢休息。现在还在正殿里等呢。” 沈放闻言沉吟片刻:“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就动身。” 送走了田不易,陆银湾急忙去帮沈放打点起衣服包裹来,又去给自己也拣了几件衣服:“奇怪,什么事这么急?” “兴许是裴门主遇到了什么麻烦。”沈放说着从墙壁上取下剑来,看陆银湾忙前忙后,拦住了她,“银湾,这次你就别跟去了,我很快就回来。” 陆银湾想了想:“师父,你是打算顺便同裴门主商议退婚的事么?” “嗯。”沈放点了点头,“我本打算等到中秋前后登门拜访的,择日不如撞日,趁这次见面,我直接同裴门主说开了更好。” 陆银湾想了想,自知自己的确不适合跟去,只好道:“那好吧,那我就不去了。” 沈放见她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原本还心心念念地见天儿催着我去退婚呢,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生辰前能回来么?”陆银湾有点可怜地道。 沈放顿时心下了然。他算了算来回路程:“应该可以吧,还有一个来月呢。裴门主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至于拖上这么长时间。”见她仍然有点担心的样子,又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w. “那这么说定了。”陆银湾叫起来,“我可就等着你回来给我过生辰了。” “本来我都想好了要跟师父一起过生辰的,连那天要穿哪一件裙子,去吃哪一家的糖糕都早就想好了。师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可是要去找你的!” 她低着头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十五岁啦。” 沈放见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禁笑道:“好,湾儿就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过生辰吧。” 沈放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立刻就去了正殿,与雪月门几个小弟子见过面。 他本欲先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知几个小弟子竟也不知具体情由,只说是门主交代,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封信交到沈放手上。沈放也不禁暗暗心惊,心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当下不敢再耽搁,申时刚过半刻便骑着马奔下山去。 暮色四合,秋风寒凉,道旁树木枝叶纷纷落下。沈放将要行至山脚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陆银湾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师父!” 沈放连忙勒住马缰,兜马回转,只见远处一个身穿葱绿裙子,腰系鹅黄丝绦的身影骑在青骢马上,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陆银湾赶到近前,沈放早已经下了马:“银湾,怎么了?” “师父,这次你带着小叁去吧!”陆银湾的呼吸还很是急促,却忙忙地把马缰塞到他手里。 沈放定睛一瞧,只见她两只眼睛竟都微微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禁一怔:“银湾,你怎么……是担心我么?” 他伸手抚上陆银湾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眼角,轻声道:“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呀。你就像从前一样,才家里等着我就好了。之前不都很放心我的么,怎么这次这么胆小?” 陆银湾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一点……”她忽然顿住,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我是说,有一点想念你。总而言之,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回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我知道。”沈放心头忽然荡过一阵柔情,伸手为她理了理头发,爽朗地笑起来,“与其担心我,湾儿不如再好好想想十五岁的生辰要怎么过吧。” 黄昏将至,挺拔清俊的少年和亭亭玉立的少女相对着站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靠得很近。秋日清凉的晚风拂过,吹动了少年洁白的衣袂和少女碧波似的裙摆,吹动了她乌黑的鬓发,吹散了他们低喃般的细语。 “说好了哦,湾儿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让我看上第一眼呐。”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等我这次回来,我就能娶你啦。” 第69章 第69章鬼门关(二) 从少华至峨眉,山高水远,千里迢迢。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的马匹原本也可称得上是骏马,但与陆小叁一比,仍旧逊色不少。 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一,在蜀地声望极高,裴凤天作为雪月门的掌门,剑术颇有些火候。 他成名已久,在巴蜀一带上算得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绝非胆小懦弱或见识短浅之辈。连他都在信中教沈放越快赶到越好,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事关重大,要么事发紧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一定耽搁不得的。 沈放见那几个小弟子的马儿跟不上,便吩咐他们慢来,自己则骑着大青马先行一步,直奔峨眉山而去。 陆小叁是汗血天马之后,脚力非同小可,不过三四日功夫便载着沈放赶到峨眉山脚下。 峨眉山地处巴蜀西南,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陡峭异常。山中古木参天,重峦叠嶂,起伏的山峦细长而美艳,远看极似女子蛾眉,故得名峨眉山。 峨眉派身为中原六大门派之一,派中十有八九都是女子,却个个不输须眉男儿。峨眉的掌门观月师太更是性情豪爽、武艺高强的女中豪杰。 沈放孤身一人来到峨眉山脚下,几个在山脚下关隘处把守的少女远远便瞧见了他,登时满面欢喜。有两个立刻飞奔上山赶去通报,剩下几个则连忙迎上前来:“沈道长,快请!家师与诸位前辈已在山上等候多日了!” 沈放道了声“多谢”,牵着马跟随在她们身后,沿着山道缓步拾级而上,心中却不免有些纳闷儿:“原本雪青师承峨眉,那么裴门主约我在此处相见,由观月师太做东道也甚合常理。但她们口中所说的‘诸位前辈’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什么高人在此处候我?” 沈放跟随着众人从山脚行至山腰,一路走来只见道路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峨眉弟子的身影,又不禁暗暗称奇:“真是怪事,峨眉山今日怎么防守的这般严密?阵仗浩大至此,倒好像是要防着什么人来攻山似的。难不成观月师太北上此行,竟与什么厉害的人物结下了仇怨,不得不这般严阵以待?” 他待要开口询问那几个峨眉的小弟子,余光却忽然捕捉到天边几个跳动的影子。他眸光一偏,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峨眉山高耸入云的山顶之上,有几个人影映着天光飞掠而下,便好似大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水面飘过波涛汹涌的林海,时隐时现。分枝踏叶,大巧若拙,几个起伏之间,这几人便已赶至沈放面前。 虽然沈放的轻身功夫未必就比这差,但峨眉山上竟同时出现这么多高手,还是大大出乎了沈放的预料。待沈放看清这几人相貌,更是吃惊不已。 你道这几人是谁?乃是少林寺的傩叶和尚、武当派的朗月道人、崆峒派的松云道人、峨眉派的观月师太。 这几位皆是当世的一流高手,轻功能达到此等地步不足为奇。跟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峨眉的几个弟子,轻功稍差些,待沈放与这几位大人物都见过礼之后,才姗姗来迟。 沈放心下愈发奇怪:“到底是什么事,竟能把少林、武当、崆峒这些门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统统聚集到峨眉山来?” “劳烦诸位前辈相迎,晚辈实在惶恐。只是不知诸位前辈相聚于这峨眉山……所为何事?晚辈是受裴凤天裴掌门所邀,前来峨眉一叙,却不知裴掌门现在何处?” 傩叶、朗月、松云、观月几位闻言,不禁相互间对视了几眼,挂在脸上的苦笑不禁又添了几分愁闷。朗月道人对沈放道:“贤侄,此地不便详谈,我们不如上去再说吧。请。” 沈放点了点头:“前辈请。” 沈放年纪小,岂敢走在几位长者前头,只跟着峨眉的一众小辈弟子跟在后面罢了。一路上众人都只是默默赶路,鸦雀无声,沈放见他们个个愁容满面,不禁微微蹙眉。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放愕然回头,见是一位正值妙龄、秀丽绝伦的白衣少女。沈放只觉她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正愣神之间,听那少女低低唤了一声:“沈师兄。” 沈放恍然大悟,连忙也低声道:“……可是雪青师妹?” 裴雪青点了点头:“是我。” 沈放顿时有些惭愧:“真是抱歉,许久不见,我竟……我刚刚只顾着和几位前辈说话,都没瞧见你。” 裴雪青浅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几年不见,裴雪青出落得愈发清丽了,远远观之,柳眉月面,眸若点漆,真真是如出水芙蕖一般。然则待她走近前来,沈放却瞧见她眼底两抹青灰,面颊微微凹陷,神情极为疲惫。 她本就瘦削,这么一细看就更显得憔悴不堪了。沈放暗暗吃惊:“雪青师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雪青听他此言,情知是自己形容憔悴,才引他疑惑,匆匆摸了摸鬓边青丝,不好意思道:“叫师兄见笑了。”她这么说着,眼圈却忽然红了。 沈放见她神情有异,心下纳罕,却又不好立时追问,只默默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两人并肩而行,走了几十步的功夫,裴雪青忽然抬起眼来,轻声道:“沈师兄,我爹爹和哥哥……都中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得了。” 沈放闻言一怔:“可是前些日子去追查……” “正是。”裴雪青压低了声音,又叹道,“也不止是我爹爹和兄长……,唉,你看到便知晓了。” 沈放随着傩叶、观月几人来到峨眉观中,观月命弟子守好山门,自己则引着几人顺着七拐八绕的羊肠小路,来到后山密林中的一处密室。观月拿了钥匙,拉起密室石门,几人依次从狭窄的甬道中通过。 沈放进得门来,眼睛猛然睁大,几乎要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住。 这石室虽然阴冷潮湿,但却甚是开阔,从门口一直到石室尽头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点了一只白烛。穿堂的阴风让原本就微弱的烛火晃动不休,颇有几分阴森。白烛下面是两排石床,每张床上均躺了一人,大致数来,竟有近百人之众。 沈放急急奔出去,到各个石床前查探一番,不觉吃惊更甚。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有许多甚至是他熟识。 只是这些人眼下一个个或是神色委顿,痛苦狰狞,或是辗转反侧,呻.吟不休,或是浑身颤抖,泪流嚎啕。形容不一,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英雄气魄?简直令人见之心惊。 沈放忙忙回过头来,急问 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听到答话,眸光便忽而一闪,瞧见几步开外紧挨着的两张石床。 左边床上靠了一个青年,二十六七年纪,双臂展开,两手被牛筋紧紧绑在床头,神志不清,神色痛苦至极。右边床上一人则盖着厚厚的被子,气息微弱,面色青紫肿胀,两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几乎已变成黑色。 沈放大惊,抢上前去:“裴伯父!裴大哥!”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裴凤天及其长子裴缘。 裴凤天原本已经了无生气,简直如同死人一般,此时听见沈放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几番开合,才吐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贤婿,你、你来了……”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沈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一声吼叫从一旁传来,将沈放骇了一跳。 被牛筋牢牢绑住的裴缘忽然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恐:“来了,来了,又要来了,救我,救我!不……不!杀了我!杀了我啊啊啊!!”他忽然青筋暴起,整个人都狂乱起来,两眼通红,疯狂地挣动着。拇指粗的牛筋竟似要栓他不住,裴缘哭喊着使劲地用脑袋撞起身后的石壁,连石墙都被他撞得咚咚作响! “不要来了,不要折磨我了!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杀了我,杀了我!” 裴雪青几步冲过去,用身子挡住他的后脑,又拿布沙包塞进他口中,紧紧搂住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痛哭出来,泪如雨下:“大哥,大哥!大哥你再忍忍啊,会好起来了,大哥!” 沈放现在终于知道,裴雪青为何这般憔悴了。至亲的父亲和兄长都成了这副模样,如何能不心神大乱? 正惊愕时,沈放感觉到有人极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一低头,看见裴凤天青灰的一张脸。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裴雪青,声音去细若蚊蝇:“她……交、交给……你……了……” 沈放心中一阵钝痛,有如刀割:“伯父……” 裴凤天又昏死过去,没了声息,密室中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惨叫起来。峨眉的小弟子们慌忙地去检查那些人手上绑着的牛筋,口中塞着的沙包,唯恐有个疏漏,便是一条人命! 有一人挣脱出一只手,大约太过痛苦,竟开始在自己脸上疯狂地抓挠起来,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最后竟一指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却还是止不住这痛苦,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嘶鸣,狂叫不休。 几个峨眉弟子按他不住,一个小姑娘一不留神被他抓住手臂,登时惨叫一声。 这人原是个使板斧的武林豪杰,力大无穷,此时痛苦得失了神志,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瞬间几乎要把那女弟子的手臂捏碎! 沈放瞬息间抢上前去,拿住他肩肘,只听得“喀”、“喀”两声脆响,便将那人右臂反手卸下。 再迟一步,这小弟子非得筋断骨折不可。饶是这般有惊无险,那小姑娘还是痛得昏死过去。 混乱,永无止息的疯狂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嘶吼与痛哭沸反盈天,叫人不忍卒听。 傩叶叹息道:“又到午时了。这毒每过几个时辰便要发作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毒性最为剧烈之时。正午时毒发犹如火炙,子夜时毒发如坠冰窟。这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当真是毒辣至极!” 傩叶、松云等人已经看见这场景许多次,闻声也只能掩面哀叹,沈放却是头一次见这等人间惨像,简直触目惊心。惨呼狂叫不绝于耳,他的声音都不禁颤抖起来。 “怎会如此?”- 傩叶将沈放带到另一间静室,暂时地远离了那些贯耳的魔音。沈放这才稍稍得以喘息,惶惶然抬手一摸,竟是满头汗水,身上衣衫早已被浸得湿透。 “到底怎么回事?那毒为何如此厉害?”沈放急问道。 他几个月前便已听闻,江湖中出现了一种奇毒,祸患甚广,但是彼时少林、武当、崆峒都已插手,蜀中七星盟之中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也早已有了动作。他那时一来被杜文天牵住了脚步,二来又正和银湾闹了些矛盾,整日心神不宁,便没有余力留意这回事了。 待到杜文天在两华一带销声匿迹,他与银湾也重归于好,他这才又想起这回事。彼时,他听闻葬名花师姐已去了玉壶山,请得了玉壶神医秦玉儿出山治毒。 这么多武林名门的顶尖高手插手此事,又有玉壶神医妙手回春,应该能将毒患很快遏制住才对。他哪里想到这毒患竟这般棘手? 若是他早些探究此事,裴氏父子会不会就此逃过一劫?这些武林豪杰是不是能够躲过这一次无妄的灾厄?沈放这般想着,心中不禁自责不已。 傩叶、松云等人待他心神稍定,又将他引入另一间石室。这石室相较之前那间要小上许多,屋中只有四个人。沈放定睛一瞧,这四人分别是少林欢喜禅师、武当清风道长、崆峒黄叶道人、峨眉憩云师太。 欢喜禅师乃是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黄叶道人则是崆峒掌门松云道人的师弟,在崆峒派内剑术只在松云一人之下,憩云师太则是峨眉掌门观月师太的师妹,武功与观月师太不分伯仲。 沈放见这四人静坐于暗室之中,虽不似外面石室中那些人那般歇斯底里,但个个双目紧闭,面上也都萦绕一团黑晕。不禁愕然:“难不成……” 朗月道人是清风道长的师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你所想。掌门师哥他们也中了这毒啦!只不过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可以勉强支撑一番,不必那般难看罢了。玉壶神医说了……这法子只保得了一时,这毒该要命的时候,还是会要命啊。” 的确,若一个人内力当真足够深厚,便可以内力对抗世间诸般毒物,及至百毒不侵之境。沈自幼修习内力,早有耳闻,对此自然见怪不怪。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在座四人皆是武林中最最顶尖的高手,内力非同小可。凭他们的内力都无法压制住这毒,只能勉力与之周旋,足见这毒毒性之霸道,世所罕见。 “阿弥陀佛。”傩叶和尚合掌道,“中原原有六个门派,历史最为悠久,声名最是鼎盛,实力最为雄浑,故而并称中原六大门派,分别是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和华山剑派。” “可现如今,四大门派的掌门或是几乎与掌门平起平坐的人物都身中奇毒,不能动弹,宛如死人。 华山派近来频受骚扰,昆仑派掌门甚至已经……中毒身亡了。”傩叶摇头叹道,“中原武林岌岌可危啊。” “这毒物总有源头。”沈放不禁皱眉沉思,“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做出这种卑鄙恶劣之事。前辈们探查此事已久,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有。”傩叶神色严肃。 “这奇毒几个月前横空出世,最先出现的地点便是少林,紧接着便蔓延至武当,一路西进祸害了大小不少门派,下一步靠近的应该就是华山和少华山了……而北面,昆仑派掌门最先死于非命,崆峒紧接着遭遇毒祸,死伤弟子不计其数,若这毒向南下蔓延,下一个轮到的恐怕就是峨眉了。” “这用毒之人放毒看似漫无目的,逢人便杀,可是从其纵毒的路线来看,却又好像是针对着六大门派似的。中原六大门派乃是中原武林的六根撑天脊柱,若这六大门派一倒,中原武林必然险象环生。” “可是,什么人会跟整个武林为敌呢?这等残暴手段,简直像是要将整个武林一锅端了!”沈放怒极反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除非是疯了,否则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念头?” “有。”傩叶和尚道,“这样的疯子不仅有,有一个甚至已存在了几百年了。” 沈放忽然一怔:“大师,你是说……” “玉壶神医博闻强识,遍识天下奇物。她说,她曾于一本无名的蛊书之上见到过一种以蛊虫萃取毒物的法子,可对寻常毒物加以提纯,使其毒性放大百倍。” “这蛊毒之中之所以能让人痛苦难当,乃是因为其中最关键的一种成分提纯自一种毒花的花蜜。那花儿名为‘孽海花’,生于大理苍山之上。中原……绝无此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这泛滥成灾的蛊毒背后的罪魁祸首,大约任谁都能猜出一二了。沈放闻言更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观月师太道:“数月之前,‘孽海花毒’虽然还未侵入蜀地,但一则出于武林同道之间相互扶持帮助的道义,二则也是出于防患未然的心思,防止使巴蜀一带的武林中人、平民百姓遭受毒患荼毒,在下与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等几派掌门再三商讨,相约一同赶赴北方,先一步查出这蛊毒的源头。” “我们一行人一路追随这蛊毒蔓延的踪迹,半月前赶往了崆峒派附近的一处村落。兴许是因为我们咬的太紧了……”观月师太忍不住叹息一声,“那施毒之人便痛下杀手,以蛊毒屠戮了一个二十几口人的小村落。又在我们赶到那周边,分头查看之时,对裴掌门动了手。” “这蛊毒厉害得很,可以制成粉末叫人吸入,也可以匿于酒水饮食骗人服下,甚至于只要沾染到皮肤之上……无论哪一种法子,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定会中毒,简直防不胜防。我们与裴掌门不过分别一日,他二人便糟了毒手。” “我们赶至他二人借宿的客栈之中时,裴掌门身受重伤,浑身浴血,早已昏迷不醒。裴缘侄儿亦逢毒发,状似癫狂,若非我们及时阻止他,恐怕他当场便会控制不住自己,自杀而亡。那房间中一片狼藉,四周墙壁之上却用鲜血写满了字!” “写的什么?”沈放连忙问道。 “四个字——‘斩尽杀绝’。”观月师太一字字道。 “这实在很像是圣教的作风,所过之处必定流血漂橹,再不留一个活物。”沈放喃喃道,“‘斩尽杀绝’,这是对谁说的?对六大门派,还是整个中原武林?是为了挑衅么?” 朗月道人道:“圣教每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都要卷土重来,上一回他们侵入中原之时,还是陆大侠领着大伙奋勇御敌的。如今距陆大侠身死已过去快七年了,圣教蛰伏了七年都没有什么动静。此番若说是他们野心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了……眼下这一局面对我们来说,实属不利啊。” 松云与观月相顾叹息,傩叶与朗月凝眉不语,气氛一时凝重。沈放问道:“如此说来,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么?这毒药当真无药可解?” “这……”几人互相看了看,朗月道人上前道,“贤侄,实不相瞒,这正是我们此番找你前来的缘故。” “我么?”沈放不禁有些疑惑。 “不错。”朗月道人继续道,“这蛊毒厉害非常,便连名满天下的玉壶神医秦玉儿也拿它无可奈何。可是现在却另有两人,说自己可解此毒。” “谁?”沈放立刻追问道。 “距此向东五百里,有一处山谷,名唤金银谷。谷中有神医,可解此毒。” 沈放问道:“这消息前辈是从何处听来,是确有此事还是空穴来风?” 观月师太道:“确有此事。” “如何得知?” “有人服过那神医的的解药,已经解了蛊毒,死而后生。” “谁?!” “……” 朗月、松云、观月纷纷将目光投向傩叶和尚,傩叶和尚默了默,上前一步合掌道:“惭愧,正是贫僧。” “贫僧乃嵩山少林的监寺,一个月之前不幸与师兄一同染上了蛊毒。金银谷神医命药僮千里迢迢地送来解药一副。说来惭愧,师兄内力比我深厚许多,见我已至濒死之境,自己未曾服用那解药,反倒将那一副解药予我服下了。那解药一副有三粒,每九天服用一粒,便可根除蛊毒。我如今已然痊愈,这毒……的确是解了。” 沈放愕然,见傩叶和尚站在眼前,的确与常人无异。若他不说,沈放是完全不会想到他也曾中过这孽海花毒的。 “可若真有奇效,为何前辈不再去求药?”沈放疑惑道,“一旦求得解药,眼下这危局便可不攻自破了!”. “的确如此。只是这药……却并不好求。”傩叶苦笑道,“少林遣弟子前往金银谷再度求药之时,金银谷的主人已经闭门谢客,声称不会再给解药了。且不光是少林,任何门派前去求药,他们也是不会给的了。” “什么?”沈放愕然,“江湖中这么多饱受蛊毒荼毒的英雄义士,他们身为医者……难道要见死不救么?” “他们正是这般说的——‘见死不救’。除非……” “除非什么?”沈放追问道。 傩叶和尚目光之中也有了几丝为难,回首望了望身后三人,又回过头来,苦笑着道:“‘若少华山沈道长亲至,则解药双手奉上。’这是他们的原话。” “言外之意,除非你亲自去,否则他们是绝不愿再给解药的。” 第70章 第70章鬼门关(三) “我?”沈放诧异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难道这神医认识我么?” 傩叶和尚摇了摇头:“神医不肯明说,老衲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下这局面,非此一途,恐怕……别无他法。” 沈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大师放心,无论什么缘由,我前去走一趟便是。” 听到此话,在场几人都松下一口气。朗月道人上前握住沈放的手,恳切道:“贤侄,这次累你千里迢迢赶来,辛苦了。神医脾气古怪,此番点了名只肯见你,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眼下局势实在紧急万分,内有毒患未解,外有圣教在暗处虎视眈眈,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只好将脸皮抛掷一旁了,将一切压在你身上了。” “哎,师叔哪的话。”沈放道,“武林同道有难,出手相处本就是理所应当,沈放岂有坐视英雄蒙难却袖手旁观之理?这是晚辈义不容辞的责任,又何来牵累之说?” “更何况,那神医未必一定要为难我,兴许只是有事相求。纵使真要为难我,我只见招拆招便是,总归会有办法的。事不宜迟,我现在就上路,及早取得解药回来才好。” “好!”朗月道人道,“既如此,老道和傩叶大师陪贤侄走一遭,我们快去快回。” “好。”沈放点头应下- 几人出了那密室,又回到之前的石室之中。此时已过午时二刻,蛊毒的毒性暂退,室中的惨呼哀嚎之声渐渐静下去,众人皆被折磨的筋疲力竭,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呻.吟声时不时响起。 傩叶叹道:“这毒祸说不定与圣教有关,武林中许多得力的人物都着了道,眼下生死未卜。我们甚至不敢将这消息外传,唯恐圣教卷土重来的消息引得江湖人心惶惶。” 观月师太命人给傩叶、朗月两人备了马,又命弟子去将沈放的青马牵来。几人简单商议了一番,一同步出了大殿,正瞧见裴雪青牵了一匹油青的骏马迎面走来。 “多谢,怎敢劳你亲自跑一趟。”沈放道。w. 裴雪青把马缰交到他手上,摇了摇头:“是我要谢你。”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是……真是度日如年。听大哥说,在危机关头,是爹爹一把推开了他。他只沾上了一点点毒,便痛苦至此,我爹却是中毒太深,当场就去了半条命。玉壶神医说,以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我这些时日昼夜不离地守着他,看着他,连觉也不敢睡,我、我真怕……怕哪一天我一睁开眼,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吸了!” 不只是不是这山顶的风太过寒凉,一瞬间吹红了她的眼眶,叫她更显得脆弱不堪了。她仰起头来,身体轻轻地颤抖着,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淌下。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声音极轻:“沈放师兄,我现在已经没人能依仗了,我能指望的就只有你啦。我请你救救爹爹和大哥,你自己也一定要万事小心,我、我等你回来啊……” 沈放闻言不禁心头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重叠的影子,另一个声音骤然在脑海里想起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这声音的主人也是这般红着眼睛,眼中带着殷切的期盼和微微的担忧,认真地瞧着他,仿佛他们还没分离,她便已经开始思念了。 那样可怜可爱的神情,他只要一想起,便会自心底生出一股暖意,烫的五脏六腑熨帖无比,连这初秋的寒凉也觉察不出了。 沈放抬眼瞧见裴雪青泪盈于睫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歉然,十分不忍。他本来打算借着此次会面,便向裴凤天提出退婚一事的,可在这种时候,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本就已经肝肠寸断,连日里时时活在父兄将死的恐惧之中,难道自己还要在这个时候给她雪上加霜,在她伤口上撒盐么? “罢了,罢了。”沈放心道,“还是等我先去金银谷将解药取回来,救了裴门主和裴公子的性命再说吧。我欲退婚,本就对她亏欠良多,此番若能尽上一份心力,也算是对她弥补一二。等到万事皆定之时,大家坐在一起,再好好商量退婚的事情也不迟。” 他心中计议已定,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裴雪青,柔声安慰道:“好,那你就在这等着我。别怕,我一定将解药取回来。”- 金银谷在与峨眉山相距五百余里,乃是一处隐秘清幽的山谷。虽已到了初秋,谷内仍旧是一派鸟语花香,生机盎然的景象。绿草茵茵,溪泉叮咚,林木俊秀,落英缤纷。沈放与傩叶、朗月二人来到金银谷谷口,谷口有一小童早早候在此处。w. “可是少华山沈道长亲临?若不是,还请打道回府吧。师父今日劳累的很,不见客了。”那小童梳着双髻,笼着袖子,童音清脆,语气却一本正经。 沈放轻拽马缰,上前几步:“劳烦小友通传,少华山沈放求见。” 那小童诧道:“你就是沈放?” “正是在下。” “家师有请,已在谷中等候多时了,沈道长随我来吧!”那小童道。 傩叶、朗月二人跟在沈放身后,举步欲行,那小童却伸开双臂拦住他们:“哎!家师有言,只接待沈道长一个,其余人等,不可再进一步!” 傩叶与朗月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沈放道:“前辈,师叔,只能劳烦你们在此处候我片刻了。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谷中地形多变,道路曲折离奇,时宽时窄,不适宜骑马,沈放索性将陆小叁也留在谷口,自己跟随小童徒步入谷。他一面看着谷中秀丽的风景,一面寻思,不知这谷中的神医是什么样的人物,又是怎么个古怪法。正走着,忽见道路前方有一个人影从道旁的榆树林中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瞧来三四十岁模样,上身套一件熊皮坎肩,脚下蹬一双棕毛鹿皮长靴,穿的很是厚实,乍一瞧倒像是个山中的猎户。可他腰间的两柄银光闪闪的月牙一般的弯刀却极为扎眼,叫沈放一瞬间神色一肃。 “杜文天?”沈放沉着脸,一字一字道。 “不错,正是我。”杜文天笑道,“沈道长,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沈放不禁觉得好笑,冷冷道,“阁下在两华一带兴风作浪,到处与华山剑派和白云观的弟子为难,却独独只躲着我一个人。我本以为想与阁下一见,比登天还要难呢,没想到竟在此处撞上了。不知阁下是个什么用意?” 杜文天笑叹道:“沈放啊沈放,我来见你之前,就料到了你一定不会记得我的。你瞧,你瞧,果真如此吧?不过我也不意外,毕竟沈道长的剑术冠绝天下,败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一个失败者,又怎么值得你记住呢。” “你……”沈放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我们曾经交过手么?” “三年前,十六岁的沈道长第一次参加华山论剑大会,初出茅庐便一战成名,惊艳四座。那时可真是少年意气,风光的很呐!你却是不记得,当时有一个人被你打成重伤,他的剑也被你斩作十七八截,你还说他‘不配用剑’,还记得么?” 沈放一怔,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第一次华山论剑,我的确是……可败在我手下的那人,明明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人,怎么会是你?” “易容啊。”杜文天笑道,“我可是曾经夜探少林达摩堂,偷出少林珍藏百年的宝刀的人,这点小事对于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 沈放思索片刻,抬起头来。 “我想起来了。不错,我的确曾经在论剑大会上折断过一人的宝剑。不过……”他旋即又正色道,“我折断那人的剑,是因为他在同少林达摩院的一位用剑的小弟子对阵之时手段残忍,致其双目失明,终身残废!又在达摩院院长上场之时,偷施暗算,以卑劣手段砍去他两只手臂!” “剑乃‘兵中君子’,位居十八般兵刃之首,我说这样的人不配用剑,何错之有?” “没有错,沈道长说的当然没有错。”杜文天笑道,“只是道长有所不知,这人从小习武,就被师父说了不适合练剑,所以他才去少林达摩院偷了百年宝刀,改练刀法。谁知达摩院的那群老秃驴、小秃驴为了两把刀对他穷追不舍,闹得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常常不得安生。” “他本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三年前一时兴起乔装打扮去参加了华山论剑,见到那群秃驴又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心情一不好么,自然要大开杀戒,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谁料却偏偏遇上了道长你。” “这人从小脾气就不 怎么好,他师父跟他说,他不适合练剑,他很是生气,就将他师父杀了。你却又来说,他不适合练剑,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 沈放听罢,轻声一晒:“怎么,你也要杀了我么?好得很。你杀了华山剑派许多无辜弟子,又伤了我观中代任掌门,我正愁四处找你不到,今日倒正是时候!”他言罢,拇指微动,九关剑已出鞘三寸。 “哎,慢着,慢着。”杜文天连忙摆手,嬉笑道,“我与沈道长的确会有一战,可却不是现在。沈道长,你不是还有约么,可不要让谷主等久了哇。” 身旁小童脆生生地开口:“不错,我家师父最讨厌等人,平时只有旁人等他们的份,他们却是一刻也不愿意等别人的。看这日头马上就要到正午了,他们老人家也该去午憩了,道长若是赶不到,恐怕就见不到他们人了。” 沈放闻言一怔,攥住九关剑的手不禁又握紧了些:“……” “哎呀,沈道长,不要着急嘛,我又不会跑。”杜文天哈哈大笑,“我就呆在这里,等你办完事情原路返回之时,再与你一较高下如何?大丈夫一诺千金,沈道长敢不敢与我约下这一战?” 沈放冷冷道:“好。你不要临阵脱逃才好。” “那就一言为定。”杜文天抽出两把弯刀,钉在地上,笑嘻嘻道,“我就在此处恭候沈道长啦!”- 沈放随着小童一路向谷中行去,心中已经大约知道,这一趟路恐怕不会平顺。 杜文天与他有仇,处处与他为难,可却能自由地出现在了金银谷中,这足以说明金银谷主的立场。这所谓的怪脾气的神医,说不定还与杜文天有什么勾结。 即便如此,沈放也没停下,一则是因为解药还没拿到手,他总不能空手而归,二则是他对自己终归也有几分自信。 既来之,则安之,即便前方真是龙潭虎穴,去走一遭也无妨。若当真是个圈套,他拿不拿得到解药另说,全身而退总归还是容易的。 毕竟,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这天下能强留住他的人,其实也不多。 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精致的山间别墅。这别墅依山傍水、装精良,很是气派。庭院之中悬挂、摆放的皆是各类名贵珍稀的药材,两个老人正在院中。 一个老翁臃肿佝偻,头发花白,正阴着脸用石臼捣药,一个老妪矮小精瘦,围着围裙,眯着眼坐在正在小炉前,正用蒲扇扇火。陶土的药壶里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微苦的药香和一种极为馥郁的香气,似乎是什么花的香味。沈放走进院中,向两位老者见礼。 “晚辈沈放,见过谷主。” 老翁老妪抬起头来看他。两人都上了年纪,脸上的皮肤好像干枯的树皮,眯着眼睛瞧他的时候不苟言笑,活像两具僵尸。 老翁抬起手来,指向一旁的廊檐。沈放的目光随之望去,只看见廊檐之下悬着一只又一只金丝制成的袋子,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这里面装的是孽海花毒的解药,总共九百九十九粒。三粒为一副,可救三百三十三人。你若想要的话,可以全都给你。”那老翁道。 沈放全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爽快,不禁也有些愕然:“……前辈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只有一件事,我们有一桩大仇未了。我们要你替我们报仇,取一个不共戴天之人的性命。”那老翁道,“此人武功极高,除你之外,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杀他。” 沈放奇道:“谁?” “沈放。” 沈放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敢问前辈,在下何时得罪过二位?又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才与前辈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不久,也就几个月前吧。”那老翁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我夫妻二人的满头白发也不就是这几个月才生出来的么?” “我们本是乡野村医,登不得大雅之堂,沈道长不知道我们姓甚名谁,也是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老妪:“老朽别号金老怪,拙荆别号银老怪,我二人年近古稀,除了两袖金银、一身铜臭之外,也没留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有晚年得来一个小儿子,叫人觉得还算称心。”S壹贰 “对了,老朽姓戚,犬子无字,只有一个小名儿,唤作……” “崇明。” 70-80 第71章 第71章鬼门关(四) “戚崇明?”沈放骤然睁大了眼睛。 “不错。”那老翁笼着袖子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来,“那几个月前被沈道长枭首示众,挂在通州城楼上十数天的小子,正是在下的不肖子。” 沈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金刀门掌门莫离锋早就同他说过,戚崇明的父母乃是蜀地出了名的怪医。只是他仗剑走江湖,仇家不计其数,总不能将所有仇家的都记在心上,是以傩叶和尚同他说起金银谷时,他竟分毫不曾忆起当日戚崇明一案。 思索片刻,沈放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眼前佝偻的老者,声音平静:“前辈是想要借此机会向我寻仇么?” “正是。”那老翁道,“我夫妻二人年老力衰,本事微末,自衬是无法为孽子报仇的。唯有以解药相挟,才有丝毫可能。如若不然,我们费尽心思研制出这花毒的解药又是为何呢?” “……” 沈放顿了好片刻,才蹙眉道:“如此说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了么?这仇前辈要如何报?难不成要我自戕于此,才肯给出解药?” 那老者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两条路。” “第一条,你到吾儿坟前叩头谢罪,再引剑自戕,以你之血慰吾儿在天之灵。如此这般,解药……” “不可能。”沈放道。 “……” 沈放攥紧了拳头,直视着那老翁的眼睛:“前辈可知,令郎在通州所作所为?” “老朽老来得子,难免溺爱了些,犬子不肖,老朽也略有耳闻。” “既有耳闻便该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沈放怒道,“你去看看通州有多少无辜女子含冤而死,我向他谢罪,谁去向那些枉死的女子谢罪?沈放既然没有杀错人,就绝不会认什么错!” “那便只剩第二条路了。” “什么路?” “公平交易,以命换命。”那老翁道。 沈放一怔:“如何换?” 那老翁回到屋中,提来一只长嘴紫金酒壶,又捡来一只酒杯,满满斟上。奇的是,这壶中之酒倒出来,好似事先计量过一般,正正好倒了一杯。浓绿色的酒液晶莹剔透,便好似一块纯净的琥珀,莹莹流光。 “我为一个人解毒,便要毒杀另一人抵偿,否则到了地府之中,阎王爷点人头的时候错了数,难免要拿我问罪。我苦心解构这蛊毒许久,如今既能解毒,也能制毒。你要我救中了毒的武林中人……便拿自己的命来偿吧。” “如此,与方才的第一条路,又有何区别?”沈放生硬地问道。 “有。”那老翁道,“方才是复仇,现在是交易。犬子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你杀他,也是应该的,我不是为他报仇而杀你。可你现在要我救人,那把你的命给我,不也是应该的么?以命换命,难道不公平么?” “你!”沈放欲加以辩驳,却无言以对。紧紧地盯住他,双拳忍不住握紧。 “你不愿赔罪,不愿认错,那就只好多吃些苦头了。不知你晓不晓得,这孽海花毒的可怖之处。” 那老翁招了招手,角落里忽然窜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跳到了木桌上。老翁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那猫儿好似十分享受似的,在他掌中亲昵地挨蹭着。 那老翁将一只白瓷小碟递到它跟前。那狸花猫伸出红舌,一下一下将碟中的粉末舔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的嚎叫,翻起肚皮,毛发倒竖,在地上打起滚来,惨叫连连。 那老翁漫不经心地看着叫声凄厉的狸花猫,神情冷淡,没有丝毫动容:“中一分量毒,便添一分痛苦,中十分量毒,便添十分痛苦。可无论剂量多么大,再怎么痛不欲生,除非自杀,人也总是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因为蛊毒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会钻入心脉。” “当然……”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喝不喝,在于你。” “……” 沈放盯着那酒杯许久:“我若喝了,你就肯为武林中人解孽海花毒?” “是。” “我怎知你不会言而无信?” “老朽虽然武艺低微,但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言出必践,倒还是能够做到。更何况,我若守信,杀你便只是一桩交易,旁人无权置喙;我若不守信,杀你便成了戕害武林英侠,是非不分,武林正道必定不会放过我。如何取舍,是个明白人自然都知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失信。”. 那老翁走到廊下,摘下一只金丝袋,取出一粒解药,喂到遍地打滚的狸花猫口中,不一会儿那猫儿便又安静下来,跑到太阳底下,懒洋洋地舔起自己的爪子来。 沈放诧然,紧紧地盯住那只猫。许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好。”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面不改色地将那酒液一饮而尽。他将酒杯拍在桌上,一字一顿:“你说过的话,还请你记住。” 那老翁瞧着他,神色似有几分动容,一瞬间竟又显得有些萎靡。他垂下眼睛,喃喃道:“崇明,杀你之人已死,你安心去吧。” “……” 药酒闻着香甜,喝起来却苦涩难言,几乎难以下咽。沈放方一饮毕,便觉出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那老翁却将屋檐下悬着的十只金丝袋摘下来,丢到沈放面前。 “这是三百三十三人的性命,你带出谷去吧。若还不够,虽是到金银谷来取。但凡来金银谷求药之人,我必定来者不拒。” “而你的惩罚,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 正午时候,灿烂的阳光直直照在幽幽山谷之间,茵茵绿草之上。榆树林在骄阳映照之下,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闪闪发光。杜文天倚在一个大树下,瞧着山路转角处显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白衣,脚步虚浮踉跄,摇摇晃晃艰难地往这处来。脚下一个不稳,一跤跌在地上。杜文天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跟前。 正当午时,日头正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烈火化作蛆虫爬过每一寸骨骼筋脉,沈放脸紧抿着唇,竭力地爬起身来,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睁着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出现的一双长靴。 “沈道长,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你可别就忘了啊。” 这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沈放浑身一颤,身形一晃,几乎又要摔倒,却杜文天一脚踢中胸膛,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柄弯刀紧随而至,贯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瞬间溅了杜文天满身,沈放的身子晃了两晃,向后栽去。 “沈道长,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了,也太容易手下留情了。若是你刚才便杀了我,不就不必受现在这场活罪了?”ノ亅丶說壹②З 他一手揪着沈放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弯刀刀柄,来回牵引。那弯刀在沈放右肩进进出出,很快便被染成深红,鲜血顺着弯刀的刀剑淌下来,有如泉涌。 鲜血从沈放的嘴角淌出来,他的神色却极为古怪,好似有一瞬失神。他木然地看着那被染红的道人,竟不觉得这是酷刑,反倒希望那刀子捅的更狠些、再狠些。 此刻正是午时,正是蛊毒最有活力的时候,刚一入体,便立刻散入全身血脉。 血液沸腾起来,岩浆一般在身体里流淌,骨骼血肉尽皆焚烧,关节穴位却无一不麻痒难耐。这是一种身体合而为一的痛苦,非剜去血肉、刮出骨髓而不能止。刀刃捅进身体,反倒成了一种缓解。 “沈放,瞧瞧你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简直无药可救。”杜文天拔出弯刀,一刀一刀砍在他的身上,将白衣豁得七零八落,处处见红,最后一刀砍在他腿上。沈放登时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仆在地上。 杜文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将弯刀搭在肩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不杀你么?” “因为我可怜你那伶俐貌美的小徒弟呀!”他哈哈大笑起来,蹲到沈放面前,脸孔扭曲地放大。 “说起来,你俩的事儿别人应该还不知道吧?谁能想到霁月光风的沈大道长也能做出这种事呢?跟自己的小徒弟搞在一起,做尽了龌龊苟且之事……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少华山一带晃悠是为了什么?旁人未曾察觉,我却是暗中窥伺你们许久啦。夜夜带小徒弟溜出山门,听曲儿、看星星月亮儿、放焰火、买胭脂和糖果儿,就为博小美人儿一笑……啧啧,瞧不出沈大道长也是个风流多情的妙人儿啊!” “你恐怕不知,金银老怪的心眼比针尖儿还小呢,怕你死的太容易了,一定要让你满满当当地受够这四十九天的罪。所以他们才找上了我。你可听好了,但凡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心爱的人便可多活一天。一旦你死了,我便会第一时间杀了她,叫她也下去陪你,免了她余生相思之苦。你若是不想叫她早死,可千万别自寻短见呀!哈哈哈!” “哎!你可教你那小徒弟千万别怪我,要怪也该怪你这个师父!好端端地放着你荣华富贵的大少爷不做,放着你坦途通天的阳关道不走,偏要来堵鬼门关!搅黄泉水!你知不知黄泉水有多浑,又知不知你招惹的仇敌有多少?你不是狂么……到地狱里狂去吧!”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觉出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劈空而来,胸口霎时一窒,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丈远,五脏六腑犹如锣鼓被敲响了一般,颤抖个不停。 一口鲜血立时从胸腔里涌出来,被他生生咽回去。杜文天大惊:“中了这样的剧毒,内力不知还剩下几成,竟然还这般强劲?!” 他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放,嗤笑一声:“毒怕是还未入骨髓,不知明日这时,沈道长还能不能有此般威风。” 沈放拄着剑艰难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剧烈地喘息着:“你……若是敢碰她……” 杜文天咽净了口中血沫,笑道:“我碰她又如何?沈放,你快要死啦!等你一死,我必定让她也死得痛苦万分!最近这些日子,你最好都叫她寸步不离你,毕竟我杀人全凭高兴,兴许根本忍不到你的死期!若是能看见沈道长惨失爱侣,痛苦万分的样子,我也会很高兴呐!” “沈放,好好享受剩下的这四十九天提心吊胆、肝肠寸断的日子吧。” 杜文天言罢,提起弯刀,展开轻功疾行离去。 傩叶和朗月在谷口守了一个多时辰,正等到艳阳高照时候,忽然见一个人影从出现在道路尽头。那人一身血衣,长发披散,双手拄着长剑,一瘸一拐,行的艰难万分。忽然一跤跌在地上,摔得满面灰尘。 身畔骏马嘶鸣,扬起一阵尘土,朝那人影奔去。傩叶与朗月也立刻奔上前来,将人扶着坐起。 “沈道友!” “贤侄!” 沈放双目紧闭,下唇上被咬出了一个个血洞,向外汩汩地冒着血,唇角亦有鲜血流出,将下巴染得鲜红。他缓缓睁开了眼来,修长的手指伸进衣襟中缓缓、缓缓地摸索,抽出了一只比巴掌还要小的金丝袋,气若游丝却又一字一字地道。 “解药……我拿回来了。”- 沈放不在,陆银湾这一个多月过得着实无趣。每日里无非是早起到观中练剑,晚上独自一人踩着月光回到小院里,对着空屋和灯火发呆,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 每每无聊至极的时候,心中总要抱怨:“哼!师父也真是的,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非得也晾他几天,叫他晚上一个人睡一张床,也尝尝孤苦伶仃的滋味!” 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更是要心生不满:“说好了一定能赶回来的,师父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若是他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要错过,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是这些话留在心里的时间,简直比秋日清晨竹叶尖上的露水的生命还要短。每每她前脚还在气得哼哼,后脚趴到了桌子上,枕着手臂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和零星爆出的灯花时,一颗心就不自觉地又温柔下来了。 她甜蜜地想到,这烛火上罩着小灯笼,还是师父给她买的呢。 跳跃的火焰总叫她想起师父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瞳仁,也总是闪着神采奕奕的光,像是被火光照亮的了黑水晶。陆银湾不知多少次看见映照在 其中的自己。若它们可以化作春泓,想必她早已溺死在其中千千万万次。 所以只好还是原谅他咯。毕竟,得知师父就要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心中、脑子里写满了的都是“快活”二字,哪里还想的起来要抱怨? 要抱抱还差不多! 师父的信是在他回到少华山的前一天晚上才送到的,正巧是陆银湾生辰的前一晚,田师伯见了信,连夜便下山去接他。 当晚,陆银湾兴奋得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心道:“师父果然不会失信。说赶回来,就真的赶回来了。”她幻想着他骑着小叁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模样,乐不可支,那全是为了她的生辰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摸着黑起了床。她把平日在观中常穿戴的道袍和木簪通通丢到一边,套上了浅碧色的衫子、茜红色的裙子,花了一个时辰用绣着石榴花、挂着小铃铛的发带辫出几条小辫子,像大人一样抿上一点红艳艳的口脂。 直等到天光大亮,小鸟都在林间唧唧喳喳地叫起来,她才终于打扮好,仙女儿一般俏生生地走出屋门。谁知,刚迈出一步,便瞧见了竹林中的一个缩头缩脑的影子。她立刻缩回脚来,“咣”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什么人!”她瓮声瓮气地喝问。 “是……是我。”从竹林中钻出来一个蓝衣的身影。李皖搔了搔脑袋,走到门前,低声道,“小师妹,你……你怎么不出来说话,怎么一见我就跑,我刚刚看见你了。” “你看见了?!”陆银湾一愣,声音一下子拔的极高。 她忽然大吼起来,跺脚道:“混账!谁让你不经允许就跑出来的,谁许你看我的!你真是气死我了,我、我非得挖了你的眼睛不可!” 她说这话时又气又急,李皖隔着一面门板都能猜出她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样子。她平日里发起狠来,生啊死啊,什么话都说的。可现在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泣音,竟好似真的被他给气哭了一般。 李皖登时慌了手脚,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说错了,我没瞧见你,我只看见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其实、其实并未看清楚。” “……”陆银湾顿了顿,“当真?” “真的!我真的没看见。”李皖连忙举起了三根手指。 “好吧,我就信你这一回。”陆银湾这才消了气。 其实无怪陆银湾这般生气,毕竟这身行头可是她花了好久才准备起来的,她自己都满意的不得了。 虽然师父说过,她穿什么都好看,可她还是要让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最漂亮的模样呐。 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不禁得意欢喜起来,方才还在恼李皖差点抢在师父前面看见了她,这会儿又不怎么生他的气了。 她拨弄着发髻上的小铃铛,问他:“师哥,你找我什么事呀?” 李皖见她语气稍缓,听着好像又高兴起来了,这才把心又放回肚子里。 他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问道:“银湾,你这几日怎么都不理睬我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什么都肯改!可你、你……别不理我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头丧气的,“你不是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那都不作数了。”陆银湾道。 “什么?!”李皖猛一抬头,上前一步,诧异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银湾说到这,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不喜欢了。师父不是说了,我还太小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还不懂呢!这些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吧!” “可……” “没有什么可是,我还有事儿呢!师哥,你快走嘛,快走嘛!” 她的语气一旦娇气起来,李皖就无可奈何了,虽然心中还有百般苦闷,但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好,我这就走,这就走……可你若是什么时候又想找我玩了,一定要来找我。我、我随时等着你的!”李皖说着,一步三回头地往竹林外面走,终究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陆银湾这才走出门来,瞧着那有些萎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为何有点惆怅,声音也不禁柔和下来:“呆瓜大师哥,怎么能这么呆呢……你难道不知道,太喜欢一个人,是要受苦的么?” 不过,这点事情在她心里根本连一瞬间也存不过。她心念一转,立时便又想起来,自己得下山去了。 她已经等得太久,等得太焦急了,所以当山下有消息传来时,她甚至来不及听远处的弟子说了什么,就蹬着绣鞋,拎着大大的裙摆,兴冲冲地跑下山去。踩过微微潮湿的苔藓地,踩过一颗颗被溪水冲刷得光溜溜的大石头,她一路上飞奔,还不忘要避着人。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她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是他瞧上第一眼呀。 她终于跑到了山脚,看见了的停在山门前的骈驾马车,看见了阔别半月的陆小叁。可不知为何,在她兴冲冲地招着手,想要喊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却忽然空了一拍。 好像心有所感似的,脸上的笑容也像枯萎的花儿一般,渐渐被冰霜凝结。 在满山灿烂无比的红叶之中,她瞧见田师伯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把师父从车中背了下来。 真是奇怪,平常不都是她拽着他的手撒泼耍赖,一定要他背她的么?怎么这次他却被别人背了回来? 她没了声响,默不吭声地一路小跑着过去,在众人愕然却又无奈的目光中来到马车边。 沈放倚在马车边,额上微微浮着一层薄汗,薄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直到听见她的声音,睫毛才好似蝴蝶振翅一般,猛地一颤。 他嘴唇微张,缓缓睁开眼来,眼中似乎也弥漫起来薄雾,目光投向了她,却又好像没有投向她。ノ亅丶說壹②З 她看见他眼睛里映出来的影子,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分明美丽得像花蝴蝶一样。可他望着她,像木人一样哑口无言了许久。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终于艰涩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而沙哑。 “银湾,对不起。我恐怕……再也瞧不见你啦。” 第72章 第72章前缘尽(一) 陆银湾打起蓝色的布帘子,趿拉着一双不甚合脚的木屐,捧了木盆和手巾从迎客厅后边转出来,正要往柴房去烧些滚水。厅中有七八个人,或坐或立,挤在不大的厅堂中谈着话,气氛低迷肃穆。 “……本来是危急万分的,若不是玉壶神医恰巧赶到了峨眉,又想出了这么个‘生死结’的法子,贤侄现在恐怕……”朗月道人摇了摇头,扼腕而叹。 “他所中的毒也是孽海花毒,只是与其他人所中的毒又有细微的不同。玉壶神医说,兴许是金银老怪自己将花□□略改了改,以至于他带回来的解药解得了其他人的毒,却救不了他自己。”Xxs一② 黄叶道人闻言不禁一晒:“老兄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异?这解药若是能解沈小友身上的毒,金银老怪连番折腾又是为了什么。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他的命罢了。” 朗月道人知他所说的皆是事实,也不禁慨叹:“若金银老怪真的只是想随便杀个人,老道哪里会让贤侄当先?只叫他们把我的命拿去便是。唉,这因缘际会,因果果因,属实不是我能左右的啊。瞧着贤侄受苦自此,我又怎么不惭愧。若亲身替他,我绝不会有一个不字!” 他叹了口气,又道:“所幸贤侄年少有为,武艺高强,内力之深厚叫我们这群老东西都自愧不如。正是仗着他内力强横,玉壶神医才能想出“生死结”这个法子来。她本人都不晓得这法子行不行得通……谁知最后竟真的成了,这就是他命不该绝呀!神医说了,若是不出意外,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只是贤侄一身浑厚内力,恐怕此后也不能动用了。” “这……”田不易声音不自觉地打了颤,瘫在一把红木交椅上,喉头动了动,涩然道,“放儿明明是最有天赋的,叫他以后都不能再习武……这与废人何异?他这一辈子不就算是毁了么?” 众人纷纷缄口,无言以对。 田不易顿了许久,忽又问道:“这毒确定不会再复发了么?为何已经遏制住了毒性,放儿看起来还这般虚弱?” “若是刚一中毒的时候就安排人来为他护法,以内力将蛊毒束缚在一处,贤侄可以少受许多苦楚的。但他不愿意,非说要等到少华山再行此法。毒性一日比一日深入,他硬撑着拖到了三日前,我们见他每每毒发,总要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不顾他的意愿为他结成了生死结。若是由着他,恐怕现在他还不愿意呢。平白拖了这些天,蛊毒伤及五脏六腑,恢复起来着实不易,这又是何苦!” “他天灵穴之处的生死结现在还不甚牢固,以防万一,玉壶神医叫我们七人每隔一月便来白云观一次,助他将生死结再加固一些,直至他完全痊愈为止。所以,这段时间还得你多费些心,好好照料他。” 田不易苦笑着道:“这我自然知晓。” 朗月话多些,又唉声叹气地与田不易又谈了些其他的事,黄叶向来沉默寡言些,坐在一旁听着,余光却忽然瞟见了厅堂一角的一个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明艳靓丽,灵动鲜活,与这古朴庄重的道观格格不入。她挽着袖子,露出纤细但光洁的手臂,将笨重的木盆抱在胸前。 黄叶对她有些印象,今日早晨他们送沈放回山时,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困溺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就是这个打扮的姹紫嫣红的小姑娘,不知从那个角落里扑出来,一声“师父”,一下子撕裂了那无边的死寂。 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沈放念了一路的小徒弟。 每每念一次,他都要神情茫然地发许久的呆。毒发之时,一个人蜷缩着躲在马车里浑身发抖时,似乎喊得也是这女孩子的名字。 银湾。 这女孩子瞧来也就十几岁模样,白齿红唇,乌目黛眉,浑身上下还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黄叶见她年幼,只道她听说沈放这一番遭遇,又看见他这副虚弱模样,必定会六神无主、崩溃无状,连沈放也好像有些慌张,似乎已经做好了受她控诉指责,听她放声大哭的准备。 孰料待朗月将事情始末简短地告知众人之后,这女孩子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无理取闹,甚至情绪瞧来十分稳定。她就只是抓着沈放的手,笑着道:“师父,我等你等了好久,你回来了就好呀!” 沈放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神色中似有几分愧疚,几分心痛,欲言又止。她却好似快活得很,挽着沈放手臂,将他扶起:“师父,我扶你上山去,咱们该回家啦。” 直到她转过身来,黄叶瞥见她的正脸,才如同被人当胸一掌击中心口,大惊失色,心跳不止。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边一颗一颗地掉眼泪,一边笑嘻嘻地,用那么快活、平常的语调说着话。 沈放已盲,瞧不见她模样,只听见她黄鹂鸟一般的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他被她搀扶着,一步一步吃力地向山上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还不忘低声同她说些玩笑话:“我还以为你要哭鼻子呢,一路上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原来我们银湾已经长大了,这么坚强了。” 那女孩子的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滴到一尘不染的鞋面上,却笑嘻嘻地道:“哼,那是自然。师父最怕我哭啦,这招哪能随便用。等哪一天我想叫师父伤心难过了,一定拿眼泪将你淹没!” 黄叶已过古稀之年,自认为经过了人生的大风大浪,见过了世间的千奇百怪,已达到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之境,却不料今日被这小女娃娃给刺中了心肺,心摇神晃,久久无法平静。 黄叶道人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少女已将袖子利落地挽起来,头上繁复而精致的小辫子也已经全部拆掉了,只用一根木簪轻轻绾起。她抱着木盆,踩着木屐,静静地看向这边,神色平静,瞧不出情绪。 黄叶道人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师父怎么样了,睡下了么?”他温声问道。 陆银湾平视着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者:“还没有。正要去烧些水,给师父擦洗身子。” “乖孩子,辛苦你了。”黄叶道人拍拍她的肩膀。 朗月道人闻声也走来几步:“孩子,往日都是你师父照顾你,你现在长大啦,照顾他的时候要妥帖些,知道么?” 陆银湾手里抓着木盆和手巾,垂着眼不做声。她忽然抬起头来:“前辈,银湾有几个疑问很是不解,想向前辈们请教一二。” “什么疑问?”朗月、黄叶齐齐问道。 “我想问问前辈们,将我师父重伤至此的金银老怪,如今在何处?” “还在金银谷中。”黄叶道人回答,又不禁有些疑惑,“为何有此疑问?” “只是觉得有些担心。既然孽海花毒的泛滥很有可能是圣教所为,若圣教得知中原出了一对神医,坏了他们的好似,说不 定会对神医不利,不是么?” 黄叶道人和蔼一笑:“这你不必担心,我们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说,咱们正道已经派了人去保护那二位神医咯?” “是。” 陆银湾抬起眼来,忽然一勾嘴角:“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师父为了救那么多武林同道的性命,牺牲至此,前辈们口口声声为他惋惜,恨不得以身替之,却怎么转头又去保护我师父的仇人?” “这……”黄叶道人一时哑口,方才明白眼前这女孩子从一开口便是带着不满与怨气,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黄叶道:“孩子,你得明白,这世上有许多无可奈何。虽然他们害了你师父,但眼下情形复杂的很,只有护住了这二人,中原许多豪杰英侠才有生路。” 陆银湾道:“我师父常对我说,人命无价。既是无价,那十条人命与一条人命相比,哪一个更可贵?百条人命与一条人命相比,又是哪一个更可贵?银湾很想听听前辈的高见,前辈觉得我师父这一番作为,值不值得?” “这……”黄叶沉吟片刻,正色道,“若依老道愚见,自然是值得的。以一人之力匡扶整个武林,是大丈夫之所为。若换做是老道我面对如此抉择,也必然同你师父一般,绝无一丝迟疑。” 陆银湾听他语气坦荡慨然,不禁轻声一笑:“前辈果然侠肝义胆,说的极是,银湾也深以为然。不过不是因为我觉得百人的性命比一人重要,而是我觉得无论这被救的一百人才智、品性如何,都总比一个傻子留在世间,更容易活下去。” 她说完,再没理会呆在原地瞠目结舌的几个老道,抱着木盆转身出了会客厅,没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陆银湾烧了一锅滚水,兑进桶中,探手试了试水温,这才又端着木盆回到房间里。她矮身钻过门帘,只见屋中红烛微摇,沈放悄无声息地倚在床头,竟似是已经睡着了。 陆银湾走过去,见他额上汗水未消,将鬓发都打湿了,黏在瘦削的脸颊上,颇有几分苍白脆弱的美。陆银湾拧干了手巾,一点点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沈放茫茫然睁开眼睛:“银湾?” 饶是陆银湾早已知道他双目失明,可每每看见他这副神情,还是会觉得心头被狠狠地蛰了一下。 她轻吸一口气,应了一声,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师父,你出去一个月,瘦了好多。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沈放有些费力地坐起来,轻声笑了笑:“其实也还好,那毒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得很么?” 陆银湾想起了正午时的情形,眉头不禁皱紧,语气却还是装作平常:“谁像你一般心大!” 她端了水来,将手巾又拧了一遍:“师父,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洗一下吧。都是汗,晚上睡着不舒服呢。” 沈放一怔,忽然不自在起来,掩饰般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快脱。”陆银湾蹙起眉,叉着腰站在床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脱,我可就上手扒了。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 “……”S壹贰 沈放无可奈何,讪讪一笑,只好坐起来慢吞吞地将上衣脱掉,袒露出劲瘦的上身。他一身肌肉结实匀称,恰似白练一般,只是其上伤口密布,纵横交错,简直触目惊心。尤其是右肩肩胛处,一处贯穿伤口尤为狰狞。 陆银湾双手紧握,拳头攥得发抖,目光发直紧紧盯着那处,槽牙暗暗作响。 屋中一时安静非常,沈放舔了舔嘴唇,微微侧过头来,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然感觉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身体。 陆银湾一手绕过他的肩膀,另一手自他腰侧穿过,从他身后紧紧拥住他。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直往耳孔里钻,咯咯笑道:“师父身材真好,怎么不愿意脱?怕被我占了便宜么?” 沈放听她只字未提他一身的伤痕,反而还能同他玩笑,一面脸上发烧,另一面也暗自放下心来。心道幸好,自己身上的伤大约并不那么骇人。 他轻咳一声:“银湾,别闹。” “师父,你连脸都红了。”陆银湾笑道。 “哪、哪有。”沈放结巴起来,“你不是说要……” “是啊,一开始是想好好给师父擦擦身子的,现在看见了师父赤身裸体,又眼盲不便,忽然就起了些邪念呢。不想动,只想紧紧抱着你,啧,师父简直迷死人……” 沈放听她言语中的爱意直白露骨,声音低而沙哑,有如蛊惑一般,不禁一阵耳热。却又如饮下一杯滚酒,烫得心中心潮澎湃,暖意融融:“你乱、乱说什么……” “我哪有乱说。我们以前闹归闹,我还从来没看师父脱过衣服呢。这不也算是因祸得福么?”陆银湾从身后紧紧抱着沈放,一双手缓缓在他结实的胸膛和腰腹上轻抚摩挲,眼帘半垂,眸光淡漠冰冷,偏偏语气却还是亲昵快活的,“师父再不搅进江湖纷争,以后就有更多时间陪我了,不是么?” 沈放瞧不见她神情,听她语气松快,也不禁笑道:“是啊,可以天天陪着你,陪到你厌烦我为止。” “师父真是个傻瓜,我怎么会厌烦你。”陆银湾笑着松开了他,将他长发理到一边肩头,取来温热的毛巾,替他细细擦拭背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师父,我倒是挺好奇,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也是金银老怪么?” 沈放闻声一顿,面色不禁一白,半晌,轻声道:“杜文天。” “就凭他?”陆银湾似是不信。 “若我当时没有中毒,自然不会……”沈放猛然一顿,不禁暗自握了握拳,咬牙道,“此人嗜杀成性,毫无悲悯恻隐之心,若不除去,早晚要成为江湖一害。我真该一早便杀了他的!现在倒好……”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抓住陆银湾的手,紧张道:“银湾,最近这段时日,你先不要下山去。杜文天他……” 陆银湾见他神色惊惶,不禁眉头轻蹙:“他怎么了?” 沈放沉声道:“我多年之前与他结下了梁子,他一定会报复我。他原说等我死了,便要来杀你的!虽然玉壶神医现在救下了我的命,他却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此人武功不弱,又兼毒辣狡猾,眼下你还不是他的对手。这些日子千万不要离开白云观,避过这一时再说。若还是万一被他碰上了……”沈放咬牙轻道,“不要跟他斗,一定要赶快逃,明白了么?” “……” 陆银湾本想问:“这般一昧躲避,躲到什么时候算个头?一见到他就逃,万一逃不掉又要如何?”但她见沈放凤目圆睁,满头大汗,神色惊惶不安,竟真似怕极了,话到口边又转了个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师父你放心吧。我这段时间日日都要守着你,一步也不离开你,哪有功夫下山去?瞧你,又急出一身汗来。” 沈放这才安下心来。 他此 番来回,元气大伤,极容易疲倦,方才情绪起伏太甚,竟轻轻喘息起来。 陆银湾见他有了倦态,拿手巾给他简单擦拭一番,又赶忙去换了一盆热水给他洗脚。 沈放以前从未让她做过这种事,十分适应不来,咬着唇,僵硬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陆银湾用毛巾浸了热水,细细为他擦洗双腿,瞥见他腿上的伤痕,也只做视而不见。忽然,沈放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银湾,对不起。” 陆银湾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轻笑一声:“对不起什么?师父你真是莫名其妙。” “我答应了你要回来给你过生辰的,却叫你的生辰过的这般……伤心。”沈放轻声道。 “我答应了你,一定要做第一个看见你十五岁样子的人。我本以为我能坚持到少华山的,可我、我……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 陆银湾垂着眼睛,一言未发。早晨的他们见面时,沈放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时又跳了出来。 她在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就立刻使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将它抛诸脑后。整整一天的时间,她刻意地不去记起它,不去回忆它,将它狠狠地压在自己听不见瞧不见的地方。 整整一天都相安无事,她自己觉得自己都已经快把它忘了,却不想这个时候被杀了一记回马枪。 “银湾,对不起,我恐怕……再也瞧不见你啦。”. 声音很轻,很痛苦,带着愧怍和歉然。 陆银湾的脑海里却忽然沸腾起来,无数喧嚣刺耳声音争相叫起来,似是幸灾乐祸地怪笑:“再也瞧不见啦,再也瞧不见啦。” “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是一辈子,是每时每刻,永永远远,真的再也再也瞧不见啦!” 她忍着脑中剧痛眩晕,等着眼前发黑的这一阵缓过去,试图将这些声音赶出脑海去,一面轻喘着笑道:“师父,你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怪你。你真是顶顶的傻瓜,竟还为了这种玩笑话拖了这么久……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 “是啊,能回来就算是幸运的了。金银老怪原本是要我四十九天就死的,现在只是瞎了眼睛、废了武功……也算是走运吧。”沈放自嘲一笑,极轻极轻,“我原本以为,我根本回不来了呢。” 陆银湾正在天旋地转之中,心口一阵阵地闷痛恶心,听了这一句,不觉一怔,问道:“师父,你是说,你知道金银老怪的毒酒一开始就是想要你的命?” “是。如果不是玉壶神医想出了法子……”他摇了摇头,“我恐怕……” 陆银湾愣住。 她一直以为沈放只是自愿被废了武功,又或是受些苦楚,此时才堪堪明白过来,他当初竟是自愿送死。头昏眼花间,她终是一个没忍住,脱口道:“师父,那我呢?你送死的时候有想到过我么?” 沈放猛然一僵,神色凝滞。 他嘴唇轻轻开合几次,声音喑哑:“银湾,我,我……”似是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微微抽动着,摸索着来抓她的手。 陆银湾像是魔怔了一般,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避开,让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一言不发,眼神发直地望着他。 沈放忽然再找不到她的声音,心里猛然一跳,慌张起来,四下里慌乱地去摸她的手:“银湾,银湾……银湾!” 他的眼睛骤然红起来,抬起手臂四处去抓,手忙脚乱地要起身下床,却一个不慎,“咚”的一声栽下床来,好不狼狈。 陆银湾被这声响惊醒,骤然清醒过来,赶忙跑上前去:“师父!” 沈放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手臂,分明虚弱得很,却将她抓的生疼。他红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银湾将他扶回床上,沈放听她不说话,任她给自己盖好被子,许久,才轻道:“很恨我,是么?我知道,你该恨我的。” 陆银湾蓦地也红了眼睛,心中狠狠一痛,自责道,自己怎么还是叫师父难过了? 她终是开了口:“没有,师父,我没有恨你。”轻叹了口气,无奈一笑:“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你若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你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什么也不怪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论你武功如何,你都是我的大英雄。哪怕你一直好不了,我也不在乎。我一直照顾你,陪你走一辈子。” “师父你瞧瞧你,又故意引我说喜欢你,真是狡猾!时候不早了,师父也累了吧,赶紧睡吧!” 陆银湾说着吹熄了灯火,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脚下却顿了顿。她忽然回道床前来,俯身在沈放唇上轻轻一吻。 沈放将她拉进怀里,两人唇齿相依,浅浅地温存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陆银湾与他额头相抵,咯咯笑道:“师父,明天见。”- 沈放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田不易怕陆银湾一个人照顾不好他,不许他们回幽篁院住。特意在白云观的客房中找出一间来,让他暂且住在这里。这屋子离他的院子近些,他也方便搭把手。 沈放既在这里,陆银湾哪里会一个人回幽篁院,只在这客房的隔壁收拾出一张床铺,胡乱睡了。半夜时分,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她睡得浅,立时醒过来,几步跑到隔壁屋去,只见沈放床头的灯盏、药碗等物尽数被打落在地。一人蒙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 陆银湾奔上前去,一把掀开了了被子,只见沈放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牙关不住地打颤。她吓得花容失色:“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沈放意识似乎不太清明,她一连唤了许多声,他的瞳眸才渐渐聚焦起来。他听清她的声音,似乎有些抗拒,一个劲地推她,只可惜手上无力,又哪里推得动?陆银湾急道:“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沈放紧紧闭着眼睛,将嘴唇咬出一个个血洞。他一边推她,一边别过脸去,颤声道:“不要……不要看、看我……别看我……这个样子……” 陆银湾僵在原地,骤然间悲从中来,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又如滂沱大雨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她不顾一切地掰开沈放的手,朝他大吼道:“我偏要看!我就是要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凭什么不许我看!” 她将他双手牢牢捉住:“到底哪里难受,你倒是说啊!一个人逞什么英雄呢!你在我面前也要这个样子吗?!” 许久许久,沈放牙齿打着颤,断续着唤她:“银湾……我……好、好冷……” 陆银湾深吸了一口气,两颗眼泪自眼眶里滚落出来,啪嗒啪嗒地打在被子上。她跪坐在床上,将沈放紧紧地搂在怀里,无声地嘶吼,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一双眼睛,圆圆地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中滚落,在暗夜之中被窗前的月光映的极亮极亮。那里面有无尽的痛苦,滔天的愤怒,还有深可见骨的—— 恨 第73章 第73章前缘尽(二) 翌日清晨,陆银湾先去寻了黄叶道人,向他问明了沈放子夜时毒发的缘由。原来沈放体内的蛊毒虽然已被束缚,但生死结还没完全结成。所以平日里,每逢正午和子夜,蛊毒最凶猛的时候,他还是会痛苦难当。 什么时候生结真正系成了死结,内力和蛊毒被完全封在天灵处,沈放才能真正脱离苦海。 “如此说来,这生死结没系之前,我师父每日里受的苦还要再多些?”陆银湾诧道。 黄叶道人叹道:“不错。大约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要毒发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比现在痛苦百倍。” 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半晌,她才让紧绷的身体复又放松下来,神色也松快了许多,朝黄叶道人作了一揖,浅浅笑道:“多谢前辈。昨晚银湾一时情急,言行无状,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原宥。” 黄叶道人本就没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闻言只摆了摆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关心你师父心切,又怎么会生你的气。这些时日,你一定要尽心侍奉你师父才好。” 陆银湾乖巧一笑:“这是自然。”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四天,少林的欢喜禅师、傩叶和尚,武当的清风道长并峨眉山憩云观月两位师太也一并赶来了白云观。武林中响当当的七位高手齐聚少华山,商议着择日再为沈放护一次法。正巧这个时候,沈夫人也得到了消息,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赶过来。 这一日白天,陆银湾正在屋中为沈放上药,屋子里除了他俩再无旁人。窗外秋高气爽,微风飒飒,十分怡人。沈放盘腿面壁而坐,脱去上衣,如墨的长发自雪白的肩背之上倾泻而下。陆银湾将发丝拨开,把一团绿油油的药膏敷到他肩头伤疤之上。 沈放笑道:“我又不是小姑娘,这祛疤的青玉膏不要钱似的往我身上涂,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银湾也笑:“话可不是这么说,谁说只有小姑娘才爱美?师父的身体又不是给你自己看的,是要留给我欣赏的,这么多疤,叫我怎么喜欢?以后看见你就要烦,做的时候,都要没兴趣了。” 沈放不解道:“做什么?” “就是那回事儿嘛。”陆银湾随口道。 她一时不留神,不着调的话脱口而出,将沈放都给震得目瞪口呆。他二人虽然平日里胡闹惯了,但所谓的“那回事儿”却是从来没做过。 连提也没提过! 若不是她今日漏了马脚,沈放都不晓得,她竟连那一回事是怎么回事都知道了。 陆银湾话一出口也觉出不对劲儿来,立刻掩住了嘴,却为时已晚。沈放已经揪住了她的小辫子,不禁俊脸微红,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好呀你,你从哪知道的这么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陆银湾也红了脸,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道:“我、我偷偷看了三师哥私藏的图画书。” “图画书?怎么还有图画书画这个?”沈放讶道,又立刻道,“这小子!我赶明儿一定得告诉田师兄去。” “哎!”陆银湾赶忙按住他,“师父,你这么激动干嘛啊。我就随便看了看,又没缺胳膊断腿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东西哪能乱看!”沈放咬牙切齿。 “那师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陆银湾忽然反咬一口。 “这,我……”沈放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银湾这下可得了意,软磨硬泡,步步紧逼,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沈放被她问的无路可退,这才不情不愿地道:“……是我十四五岁到山下的书铺子里买书的时候,那书铺老板送我的。外面包了一层《水经注》的书封,我还以为是真的呢!谁知道看了几页才觉得不对劲来,真是岂有此理!” 陆银湾立时来了兴趣,两眼发亮:“那书呢!” “……” 沈放虽然看不见了,但光听她语气都能想出她是个什么神情,一个爆栗子准确无误地崩到她脑门上:“当然是立刻就扔了!” 陆银湾捂着脑袋,很是不满意:“师父,你好小气,自己饱了眼福,就不顾旁人了。” “谁饱眼福了!”沈放脸皮薄,气急败坏地辩解。大约这事于他而言实在是难以启齿了一些,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地小下来,靠到陆银湾耳边,“都说了我没看几页,转头就扔了。” 他一凑近,气息就全吹到陆银湾耳孔里,闹得她一阵痒痒,连打了几个激灵,也不禁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地悄声道:“看了几页,那也是看了。师父,七情六欲,人皆有之,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仅该看,还要多看些才好。要不然以后你都不会,岂不是还得劳动我?那怎么成,我最怕累了……” “?” “师父都没看完就扔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你看你现在,就算是想看也没得看了!” “谁想看那种东西!” 陆银湾忽然凑到他耳畔,煞有介事道:“师父,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也要跟我做这种事?” “咳,咳……”沈放一噎,脸色一下子涨得红起来,咳嗽了好几声,却还非要强装镇定。 陆银湾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师父,你一定得好好表现啊,你说男人要是不行,多丢面子啊。虽然你现在看不见了,但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法子呀……”她坏笑着眨眨眼睛,去衔住他的耳垂,“……你就用手摸么,把手当做是你的眼睛,你有多爱我,有多想看见我,就要摸得多么仔 细……你将我从头发丝摸到脚趾尖,在脑海里想出我的样子,就好似把我从头到尾看光了一样啦!” 沈放被她几句虎狼之词吓得没了声,不知是震惊于她的大胆,还是当真在脑海里想出了点什么,一时间面红耳赤,甚至要冒出滚烫的热气儿来了!陆银湾自小视规矩为无物,心里从没有一点负担,沈放和她却非完全一样。他听着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叫着他,心中着实有几分微妙之感…… 终是忍无可忍,狠狠地戳了戳她脑门,结结巴巴地低声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像女孩子么……以、以后绝不许这样了!” 陆银湾却是神态自若,不仅一点没将他的话当真,反而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师父,你慌什么呀?” 沈放装作不理她,爬起身就要走,却被陆银湾从后面攀住:“师父好,好师父,我不说了!你别走呀,我还有其他话要跟你说呢,你听听嘛!”她一撒娇,沈放就要拿她没辙,只好又坐回来,听她附耳道:“师父,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 正是清晨时分,斑驳的树荫落在古木窗棂上,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床边,沐着秋日清晨清亮的日光。沈放歪着身子,倾身附耳,一脸认真地听陆银湾说话,不知又是什么玄乎的故事。陆银湾的手指缠着他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着圈,红彤彤的唇瓣凑到他耳畔,饱满娇艳,开开合合。w. 她有时说得极郑重,蹙着眉头,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沈放一旦听见了什么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便会瞠目结舌,赶忙压低声音问她;也有时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来,为了不教沈放发现她在忽悠他,就坏心眼地去轻轻咬他的耳垂。沈放一耳热,就顾不上揪她的小辫子了。 话题说着说着,就不知偏到了何处去。两人并肩挨在一处,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细语轻声地咬着耳朵。时而头抵着头,严肃地压低了声音,好似生怕旁人听见,时而又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使尽全力都忍不住,抿着嘴憋笑,乐得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 两人咬耳朵咬得正开心,全没留意到这屋中多了其他人的气息。陆银湾用手括住沈放耳朵,凑到他耳边说话,柔软的脸颊时不时蹭过他的面颊。即便沈放已经看不见了,他还是能一下子就想象出她咯咯笑着,乐不可支的可爱模样,禁不住心驰神荡。他手指微微蜷起,微一俯身,正欲一亲芳泽,一道清清楚楚的咳嗽声却忽然传过来。 这一声,直把两个人都吓得立刻直起了身子。陆银湾抬头一望,头皮立时一麻,连忙跳下床来,上前行礼道:“夫人好。夫人什么时候到白云观的?怎么也没事先叫人知会一声儿……” 若放在往常,沈夫人是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的,今日却停在她面前,目光好似刀子一般,上上下下慢慢地动,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她打量着她,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不高不低,却好似另有深意。 “两年多没见,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夫人过奖了。”陆银湾讪讪一笑,绞着手指忍不住想回头去瞧沈放,却被沈夫人狠狠一剜。她立时收回目光,垂着头只看自己的鞋子尖。 “你出去吧,我和你师父有话要说。”沈夫人傲然道。 “是。”陆银湾背身规规矩矩走出去,走到门槛处时,见沈夫人已经背对着她在沈放床边坐下,这才松下一口气,立刻朝着她的背影做起鬼脸来。心里还有些可惜,可惜师父看不见!- “放儿,身体如何了?”陆银湾一走,沈夫人便急急坐到床边,将沈放从头摸到尾,激动道,“你这傻孩子,可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长安听到你重伤的消息,一夜之间头发都要急白了!” 沈放听见沈夫人语气焦灼、嗓音沙哑,心中歉疚不已:“孩儿不好,平日里不能时常侍奉在母亲膝下,还总是叫母亲为我提心吊胆。母亲放心,我已经无甚大碍。少林、武当、峨眉等门派的前辈每月会来助我祛毒,等再过三五个月,除却内力……我大概便能恢复如常了。” 沈夫人听闻此言,也不禁皱眉叹道:“你自小天赋便高,即便从沈家祖上数下来,能比的上你的,也是少之又少。这一身功夫,原本是定能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现在倒好,连眼睛都……可真是晦气!” 沈放淡淡一笑:“母亲不必替孩儿惋惜。孩儿学武,本就是为了扶危济困,如今物尽其用,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母亲也不要再忧虑此事啦。” 沈夫人这才收住了话茬,与沈放谈起其他事情来。 他母子二人一个平日里长居少华山,另一个大多时候都住在长安,虽非天各一方,但到底相见的时候少些。沈夫人早已知晓沈放是死里逃生,庆幸之余,便也不再去数落他了。 母子二人谈了些闲话,话头引到了雪月门裴家头上。沈放微微蹙眉道:“……好在及时拿到了解药,否则,裴伯父和裴大哥这次可真就危险了。不知他们这会儿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了。” 沈夫人却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握住沈放手掌的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说到此处,放儿,母亲还有些话,想你记着。” “母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沈放道。 “放儿,你知道我们金玉沈家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祖上是王侯出身,钟鸣鼎食,世代簪缨, 纵使如今已归隐武林,也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可以相提并论……是以,沈氏子孙,都应洁身自好,断不能自甘堕落,做出些有损自己脸面,也有损沈家百年声名的事来……”沈夫人说到此处,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放儿,你自幼聪颖,想必能懂得母亲这话的意思吧?” 沈放默了片刻:“孩儿不明白。” 沈夫人的语气立刻拔高了几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方才,我可是一清二楚地都看在眼里了!” “……” 沈放缓缓抬起头,语气十分平静:“正巧,母亲,孩儿也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傍晚时候,田不易在三清殿门口瞧见了正在练剑的陆银湾,见她练得满头大汗,一招一式都用的像模像样,不禁暗自欣慰赞许,心中慨叹:“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湾儿也早不再是当初泉州城里那个饿的瘦骨伶仃,稚嫩又可怜的小乞丐啦。” 他见陆银湾收剑回鞘,走上前去:“湾儿,天要黑啦,你怎么还没回去?虽然湾儿的剑用的极好,师伯瞧着不知有多么高兴,但是这段时日……唉,练剑也没有那么要紧的。你师父最近还虚弱得很,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呀。” 陆银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屈道:“不是我不想去,是沈夫人不让我到师父跟前去。她指派了两个小丫鬟到师父屋子里去服侍,说是以后都不许我照顾师父了。” “啊?这……”田不易怔住,继而面露愁色。 “田师伯,你怎么不说话了?”陆银湾问。 田不易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银湾,方才我经过客房门口,好像听见放儿和夫人吵起来了,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蹙眉想了想,又继续道:“湾儿你等着,等我明天去找夫人谈一谈,还叫你去照顾你师父。” 陆银湾一闻此言,登时喜笑颜开:“这可太好了,我就指着田师伯的面子啦!我已经大半天都没见到师父了,真是想他!” 田不易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才半天不见,有甚可想的。” 见她欢天喜地的,笑的眼睛都没了,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摸着自己扎人的大胡子:“谁叫我们湾儿聪明又伶俐,乖巧又懂事呢。你服侍你师父最是尽心的,我放心的很,其他都是外人,毛手毛脚的,把放儿交给他们,我哪放心的下!” “湾儿这段日子日夜不休地守着师父,想必也累坏啦。这样吧,你今晚先回幽篁院自己睡一晚,也算是休整一番,等明日早上再跟我一同去见沈夫人,好不好?”田不易柔声道。 “好!”陆银湾笑的很是乖巧,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连田不易都被她逗乐了,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蔼笑道:“我们湾儿真是天底下最懂事、最善良的好孩子啦!” 他将陆银湾一路送回竹林,叮嘱她早些回去休息,夜里警醒些,近日山下危机四伏,千万不要随便乱跑。陆银湾连连答应,他这才原路返回观中去。 她满面笑容地朝田不易挥了挥手,立在竹海中,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这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正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黑暗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光明,一如少女鸦羽一般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了浓重的影子,在一个转身的时间里,吞噬了所有的笑容、柔情和天真。S壹贰 陆银湾神情冷漠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银剑,眼帘低垂,拇指微动将银剑推出三寸,片刻后又缓缓地推了回去。 她提着剑,调转了方向,在暗暗天幕之下,朝着远离幽篁院的方向缓缓走去。 穿过了竹林,那便是下山的路。 月上柳梢的时候,陆银湾来到了山下小镇的市集里。她已有一个多月都没来此处了,心中颇有些感慨。 先是去熟识的小贩那里买了几两桂花饴糖,拣出一块来叼在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游荡着,又去买了两坛子糯米甜酒,也不嫌腻,就着饴糖下口。 这市集她与师父来过无数次,从半大的少年牵着稚嫩的女童,到锦衣罗裳的少女亲昵地挽着玉冠白袍的道长。她每走过每一个角落,都能瞧见他们曾经留下的身影。 吃阳春面、听曲儿、放烟花、看月亮儿……她尽兴地玩了一个晚上,等到回山的时候,两坛子糯米酒都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空坛子碰到一起,叮叮咚咚地一直响。 迎面而来的微凉山风,吹得她的步履都有些踉跄。她爬到山道边的大石头上,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盘腿而坐,以手支颐,眼前是垂悬的山壁和空旷的山谷,脚边是一把通体流光的银剑。 头顶上星子零星,她百无聊赖地数了数,很快就打起了盹儿。就在她眼觞耳热,将睡未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一阵粗粝沙哑的笑声。 “小兔子不该这么贪玩,不听兔子哥哥的话,一个人跑出兔子窝的。被老鹰撕开了毛皮,分裂了身体,啄瞎了眼睛,兔子哥哥瞧见,会痛苦到想死吧?” 陆银湾的脸颊被米酒烧的滚热,眼尾拖出了两抹如血的薄红,带了几分醉意回过头来,更显得娇憨可人:“我不是小兔子。” “那你是什么?小狗儿,小猫儿,还是小狐狸?”杜文天哈哈地笑起来。 陆银湾支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剑身,醉眼朦胧地乜着他,忽而咧开嘴沉沉地笑起来:“我才是猎人呐。” “守株待兔的那个人。” 第74章 第74章前缘尽(三) “小丫头,还真不赖。实话实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大约还没你这份能耐。”杜文天将弯刀抵在陆银湾颈间,笑得恶劣,刀刃一翘,又在她颊边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可惜了这一副花容月貌,还没得人疼爱,便要早早凋零了。” 陆银湾被杜文天逼至山道外侧,背靠着路边的大石,轻声地喘息。一丝血迹从嘴角缓缓渗出。手中的剑被杜文天挑出了五六丈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闻言正色道:“我十五了,前些天刚过了生辰。” “有什么区别?”杜文天哈哈大笑,“你师父没告诉你这些天不能随便跑出道观么?贪玩可不是好事。”. “师父这些时日看我看得很紧,想找到今天这样的时机,的确很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杜文天放声大笑,“送死的机会吗?” “杀你的机会。”陆银湾道。 “……” 杜文天默默打量了她许久,才复又开口,笑道:“我本以为你比你师父机灵的,没想到和他一样不识时务。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说真的,如果你不是沈放的徒弟,我还挺不想杀你的。只是瞧见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跟他不是一类人……咱们,才是一类人,哈哈哈哈哈。” “谁和你是一类人?”陆银湾轻笑一声,轻蔑道。 “你。”杜文天笑道,“有幸得了一副天真娇弱的皮囊罢了,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一朵良善的小白花了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难道不是同一类人么?” “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送你上路吧,你有什么遗言,不妨现在说,我会如实转告沈放的。放心,我也会尽量让你的尸首完整些,毕竟,沈放如今瞎了眼睛,只能靠摸的啦。” “想象一下,当他绝望地摸着你冰凉的尸体的时候,我再上前去把你的遗言告诉他,你说他会是怎样的神情?哈哈哈哈哈,一定有趣得紧!” 杜文天言罢,一振弯刀,直直像陆银湾颈侧血脉处切去。刀锋过处,原本看来已经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却一歪头,堪堪避过锋利的刀刃。她忽然朝杜文天露齿一笑,眸中紫华流转! 杜文天看见那笑,骤然觉出不对来,可为时已晚。只是一个弹指间,他便好似做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梦。 一瞬的功夫,陆银湾飞指如闪电,连点他周身十几处大穴。杜文天恍恍惚惚地从大梦中醒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容色尚有几分稚嫩的少女,冲着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 陆银湾脚下随意使了个绊子,杜文天登时站立不稳,一头磕到大石之上,直撞得头昏眼花,他开口,声音里带了惊惶,大叫道:“这是……什么邪术!” “南柯一梦。”陆银湾笑着摇了摇头。 “杜文天,你只知道我是沈放的徒弟,或许还知道我是陆玉书的女儿,可你大约不晓得,我亦是苍山雪狐霜笙雪的女儿。十几年前的圣教圣女,凭着美貌与幻术留名江湖的美人。哈,我早说了,我不是来送死的……我真的是来杀你的。” 陆银湾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弯刀,干净利落地将他身上衣物靴子剥去,又从头上将束发的头绳解了下来。 杜文天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她从乌黑的发丝中解下来的哪里是头绳,分明是小指粗的牛筋!他又惊又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银湾嘴角噙着一抹笑,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我想着要报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来也许你不信,从看到师父满身伤痕的第一刻,我的脑子里就已经冒出了几十种法子,来报这个仇。” 她咬着牙,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喑哑。 “我这些天一直在服侍师父,每一天都给他上药。他身上所有的伤痕的位置、形状、深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并不是刻意要去记的,可是那伤口是在太疼了,每一道都好像刻在我心上一般,由不得我不记住。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不择手段,最是小心眼。凡是亏欠了我的,我都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你懂么?” 她将杜文天绑好,在他诧异又惊恐地目光中,随手抓了地上的一把烂泥,塞进他嘴里。她看着他,将食指抵到唇边:“这里虽然离白云观还有些距离,但我实在不想叫人听见……待会儿记得小声些。” 陆银湾轻轻拨了拨弯刀的刀刃,一阵清音立时响起:“人虽然烂了些,刀却是极好的宝刀。” 她抬头,一双眼睛在月亮底下被映的极亮极亮,不知为何,杜文天竟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一股病态的癫狂来…… 陆银湾一刀洞穿了他的右肩,又缓缓、缓缓地拔了出来。鲜血好似梅花一般开在山道边的大石头上,也开在了她身上。 一声含糊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冲入月下无人的山林和荒野, 陆银湾随意地抹了抹脸,在杜文天面前盘腿坐下,语气平静,竟似是在安慰。 “不急,我们慢慢来。”- 武林中的七位高手在白云观中等了两三日,玉壶神医秦玉儿和三尺青锋尹如是也上了少华山。几人商讨了一番,将再次为沈放护法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五。 江湖中人现在不敢得罪金银二怪,几派掌门也都未将沈放被救下的事儿传扬出去,只有几个与沈放交情匪浅的门派才得到了消息。 到了九月十五这天,田不易吩咐弟子到山下去接来一位年轻姑娘。这姑娘一身白衣白裙,戴了云纱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到了观中才掀开面纱来。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裴雪青。 原来裴凤天已服完了三颗解药,现今已经大好了。裴缘功力浅些,也已服下两颗,只等过几日再服一粒,便可完全恢复。 裴雪青一面见父兄死里逃生,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另一方面却又心系沈放,日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裴凤天本就对沈放这个准女婿满意之至,此番又受他救命之恩,见女儿日日心忧、容颜憔悴,当即便吩咐她先行赶往少华山来照顾他。 一来,沈裴二人有婚约在先,未婚妻前来照顾将来的夫君,于情于理都不算违背礼法,二来,裴凤天也乐得叫女儿和女婿多相处相处,便于日后缔结良缘。 哪知裴雪青到了山上来,正赶上武林七位高手为沈放护法,需闭关几日。她闲来无事,便在道观中四处走动。 “你知道么?杜文天死了!” 这句话从程凤眠口中被说出来时,语气是很惊讶的,但是声音又被压得很低。演武场上,周围一群师兄弟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早听说了,他死了不是好事么,你这么惊慌做什么?” 程凤眠道:“死了当然是好事,只是死的也忒惨了些,瞧这有些怕人。” “你瞧见了?” “我没瞧见,是听说的……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像样子了,身上衣物尽数被剥去,浑身都是血洞,简直没一处能看。肋骨根根折断,右肩上一处刀上贯穿了肩胛,竟旋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眼珠子也被剜去了,不知丢到了哪里。一眼望过去,竟像是被活活剐死的。” “不是说这个杜文天很有俩下子么?连小师叔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到底是谁做的?” “奇就奇在这里,从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来看,将他千刀万剐的正是他自己的那两柄弯刀,那两把刀如今也不知所踪了。所以竟一时敲不定这杀人之人到底是谁,真是奇……哎,哎!银湾,等等!” 程凤眠前脚还在跟师兄弟们交头接耳地讨论,后脚看到陆银湾,立刻匆匆忙忙跑了过去:“我找你好半天了。” 陆银湾正匆匆走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闻声立刻停下了脚步,笑嘻嘻地迎上来:“三师兄,叫我什么事?” 她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端的是天真无邪,叫人一看见就忍不住地喜欢。 程凤眠笑道:“小师叔今日辰时闭关去了,他闭关之前想见你来着,但沈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许我们来叫你。当时我瞧他二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后来七位前辈都到了场,小师叔没奈何,只好先去闭关了。临进去前,他暗地里招手叫我过去,让我给偷偷地你带句话。” “什么话?”陆银湾睁大了眼睛。 “他说他这次闭关疗伤大约也就三四天功夫,叫你等他一出关就去找他,不用管沈夫人怎么说,她拦着也没关系。” “噗。”陆银湾一听就乐了,笑声铃铛一般脆,“他还说什么没有?” “小师叔还说,他几日没见你,特别想你。”程凤眠挠了挠头,呆呆道。 他见陆银湾咯咯地笑个不停,很高兴很神气地样子,不禁长叹一声,幽怨道:“唉,小师妹,小师叔待你可真好,几日不见竟还会想着你。哪像我师父,对我根本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看见我还恨不得一脚踹的老远。哪里比去!” 陆银湾笑得花枝乱颤,却无从解释,心道: 这可实在没什么好比的。你若是真知道了我跟师父的关系,怕不是要连下巴都惊得掉下来。 “不过我还是挺奇怪,为什么沈夫人不许小师叔见你?”程凤眠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陆银湾一摊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兴许是我不讨人喜欢吧。” “谁说的!我们小师妹天下第一的可爱,有谁能不喜欢?你别管她,她瞧着就凶巴巴的。”程凤眠小声道。 陆银湾乐不可支,露出一口白玉似的牙齿:“谢谢三师兄!我也可喜欢三师兄啦!” 程凤眠乐颠颠地一挥手:“谢什么,师妹你太客气了!对了,你听说杜文天已经死了么?” 陆银湾讶道:“这倒不曾听说。” “嗐呀,我跟你说……”程凤眠一提起这个,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简直口若悬河,“……那岂止是死的不好看,那简直是非常不好看!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恶人自有恶人磨!” “三师哥说的真是极是。”陆银湾笑道。 “小师叔之前被他伤成那样,可算是出了这口恶气了。你往后也不必提心吊胆了。你不知道,大师哥最近可担心你了,恨不得能时时跟着你才好。”程凤眠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感觉你俩最近说话少了许多?” “我要照顾师父嘛,哪有那么多时间出来玩。”陆银湾道。 “也是哦,瞧我这脑子。”程凤眠摸了摸鼻子,笑道,“得了,你去忙你的吧。” “好。” 陆银湾提着剑,步履轻盈地走向演武场的大门,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目光一偏,却正瞧见李皖站在不远处的兵器架后,神色颇有些古怪地目视着她。 她不禁眉心一动,旋即又恢复如常,没当一回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演武场- 陆银湾信步来到山门外,两指搭到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陆小叁高兴地叫了一声,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打了两个响鼻,在陆银湾颈边蹭了又蹭。 陆银湾顺了顺马鬃,哈哈笑道:“憋坏了吧,这就带你出去跑!” 她话还未说完,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清婉的女声随之传来:“陆家妹妹!”. 陆银湾一回头,不由得有些好笑,怎的这时候碰上了她?往前迎了两步,道了声:“裴姐姐好。” “好妹妹,许久不见。”裴雪青见陆银湾牵着马缰,不禁奇道,“咦……瞧妹妹这模样,是要下山去么?” 陆银湾神色登时一滞,旋即又笑起来:“正是。这阵子照顾师父,许久没功夫出去啦。现下师父闭关几日,我正好下山去听听曲儿。” 裴雪青一怔,口上不说,心里却不由得叹道:“银湾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她师父受了那么重的伤,虽说如今命大约是保住了,但也终归还是要人体贴照顾才行。她这种时候却还心心念念,只顾着要出去玩,玩心也忒重了些。似她这般心性,也不知沈放这段日子有没有被照顾好。” 陆银湾天生一副玲珑心肝,心中明镜也似,只观她神色便将她心中想法猜了个□□:“这小妮子眉头轻蹙,欲言又止的,不知心中又在怎么编排我。大抵就是在怪我好动贪玩,不为师父身体担忧,反而在师父重伤时还时时惦记着享乐。说不准还要骂我两句不知感恩,狼心狗肺,自觉日后还是得靠她这个未婚妻来照顾师父。” 想到此处,她不禁微微一晒,心道:“若真论起来,我待师父的心意如何,除了老天爷和我自己,又有几个人能懂呢?” 裴雪青终是忍不住道:“银湾妹妹,说句不中听的,现在江湖里乱的很。这个节骨眼上,万事都得小心。帮不帮得上忙倒是其次,可千万不能惹麻烦,我听说……” 陆银湾心中不快,哪里愿意听她啰嗦,未等她说完便一拽马缰:“裴姐姐不必担心。我出去玩玩罢了,去去就回。”言罢一夹马腹,策马冲上山道,绝尘而去。 她骑着马在山间奔腾,迎着秋日寒风,不住地甩响马鞭,却不知为何,心中一股郁气始终挥之不去。 她越想越气闷,连眼睛都忍不住酸涩起来:“你倒是关心的很,还不是跟所有人一样,一个劲儿地把他往火坑里推?那呆瓜又不是神仙,不是草木、石头,铁骨钢筋!怎么就没人也把他当成宝贝,用尽全力地疼一疼呢?”- 金银谷从前就门庭若市,许多人为求一张药方不惜千金。如今此处又成了孽海花毒解药的唯一出处,镇日里真金白银当真如流水一般地送进来。 金银老怪每日亥时闭门谢客,子时回房休息,几乎是雷打不动。这一日,二人回到房间之中,关上屋门却忽然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屋子里面多了一个人。 两人慢吞吞地背过身去。 金老怪眯着眼睛看向房间中央,只见那六尺长的黄花梨八仙桌上,一个人懒散地坐于其上。磨刀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皮袄,脚蹬鹿皮靴,脸上带着一个白狐狸的面具,两柄弯刀交叉着搁在腿上,其中一柄已经出鞘,被那人反手握住,正细细打磨着。 “杜文天?”银老怪是个瘪了嘴的老太太,皱起眉头的时候额上显出一道道波浪似的抬头纹,“你在搞什么鬼?” 那人并不吭声,仍旧不紧不慢地磨着刀,忽然从怀中扔出两样物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细瞧之下,竟是两只带血的眼珠子! “不是他。”金老怪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银老怪身前,沉声道,“此人不是杜文天。敢问英雄尊姓大名,深夜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那人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跳下桌来。一下地,便很明显地显示出与杜文天的不一样来:厚厚的毛皮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又带了个面具,真好似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 金老怪见这人身材娇小,料想她是个女子,果然,这人一出声,便如环佩叮咚作响,娇俏动听,漫不经心。 “我是来讨债的,你们猜猜我是谁。” “讨什么债?”金老怪双拳一紧,压低了声音,“……你是圣教的人?杜文天已经被你杀了?” “金银二怪,你们好大的胆子。”那女子道,“一面将孽海花毒献给我教,一面又将解药送给中原武林……哼,你们这一出借刀杀人,是把圣教当成什么了?” 金老怪听眼前这人声音娇柔,却冷笑连连,额上顿时见汗。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推开屋门,冲了出去。 金老怪气沉丹田,正要长啸出声,将庭院外把守的正道子弟唤进来,一个人影却猛然在他们眼前冒出来。 一身毛皮的狐面女子一伸手便抓住了两人的脖颈,两手高举,指上发力,两人登时被提起来。 两人面孔涨得紫红,脸上的皱纹都狰狞起来了。濒临死亡之时,那人却忽然收手,两手分别点上两人哑穴。 金银老怪年老力衰,窒息良久,险些直接去见了阎王。二人缓了许久,才终于不再头晕眼花。睁开眼时,却发现两人被相对着绑在屋中的两把梨花木椅上。 那身穿皮袄的女子正在房中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将柜橱中的瓶瓶罐罐尽数搬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来。 金老怪喉咙干哑,说不出话,喉头却嗬嗬作响,那人回身解了他的哑穴,金老怪忙不迭地开口,声音老迈而沙哑:“我们一时糊涂,还望大人饶过我夫妻二人一回!我们定当竭尽所能,为贵教效犬马之劳!” “你不是答应了沈放,要替武林中人解毒的么?这么快就变卦了?”那女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悲哀啊,真是悲哀!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强者死在蝼蚁手里,圣人相信了小人的誓言。” 她摇了摇头:“你们连我的对手都不是,却生生把我师父害成那个样子。” 她一边笑得弯了腰,一边将面具推了上去,露出了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孔来。金老怪见眼前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不禁大吃一惊:“你、你不是圣教的人!你是……沈放的徒弟!” “不错,正是。”陆银湾笑道。 金老怪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你怎么知道我和圣教……” “猜的,诈你们的。”陆银湾笑了笑,“却没想到让我一猜中的。” “你们这一番计策,借刀杀人,真是妙得很呐。既能除掉我师父,为你们那个禽兽儿子报仇,又能全身而退,不损一丝一毫。” “你们掌握着孽海花毒的解药,便是掌握住了武林人的命,即便你们杀了我师父,也没人敢动你们。不仅如此,武林正道还要派人保护你们,这正合了你们的意——因为你们利用圣教散布毒药在先,很怕圣教找你们麻烦,也的确是需要人保护的。” “我猜,现在门外就有许多正道子弟在守着吧?若不是我从杜文天口中逼问出了上山的暗道,不要说是我,即便真的是圣教的人杀来了,你们也会被保护的妥妥帖帖,是不是? “考虑的这么周到,真真是算无遗策呀。” 金老怪知道了她是沈放的徒弟后,反倒长舒了一口气 :“你不会杀我吧,小丫头?你若杀了我,便会有不知多少正道人士死于非命,你也会成为全武林的公敌!你敢么?!” 陆银湾哈哈大笑起来:“老东西,这一点你兴许就想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武林当中就是死再多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游戏,我们不妨现在也来玩一个游戏吧。” 陆银湾说着,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摆弄开,问金老怪:“哪个是孽海花毒?” 金老怪脸色铁青,阴沉沉地看着陆银湾,闭口不言。 “呦,真的不相信我会杀人啊?你也忒小瞧我了。”她笑吟吟地走到银老怪身后,将她花白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拽,弯刀架到了她的脖颈上,俯下身来,“我数三下,回答我的问题。” 金老怪瞪了她片刻,泄了气一般地道:“那个红色瓶子里面的就是。” “哦。”陆银湾果然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看见了一个红瓶子,淡淡一笑,“好,你吃了它。” 金老怪面色骤变,银老怪也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肯?”陆银湾嫣然一笑,横刀一抹,在银老怪的脖子上抹出了一道血痕,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她佯作惊讶:“哎呀,这一刀划偏了,没能割到动脉呢。” “够了,够了!”金老怪道,“我吃,我吃就是了。” 陆银湾一刀斩去,刀风割断了他右手的麻绳,金老怪摸到桌上的红瓶,手抖得厉害,倒了半天才倒进嘴里。银老怪老泪纵横,睁大了眼睛,喉咙嗬嗬作响,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颤抖起来。 “老东西,哭什么。你的眼泪现在才流,是不是太迟了些?”陆银湾冷冷道。 此时正是子夜时分,蛊毒一入体,便疯狂地钻入血脉骨髓。陆银湾找了一块麻核塞进金老怪的嘴里,看着他在椅子上挣扎抽搐,死去活来。 陆银湾这时却还不闲着,又解开了银老怪的哑穴:“该轮到你了。想让我给他服下解药么?说说看,解药又是哪一瓶?” 银老怪忙不迭地给她指认:“绿色的,绿色的那一瓶!” “哦,这一瓶啊。”陆银湾咯咯娇笑起来,却不急着给金老怪服下解药,而是继续问道,“我问你,医治我师父的解药,有没有?” 银老怪神色一僵:“有……只是、只是还没有炼出来。你给我些时间,我一定炼出来给你。” “可以啊,那我就把他带走了哦。”陆银湾一指金老怪,“什么时候,你炼好了我师父的解药,我就给他服解药。要不然……呵。毕竟是你们自己弄出来的玩意,你们也该尝尝它是什么滋味啊。说说看,你需要多久?” 银老怪怔然地看着一边抽搐,一边发出含糊惨嚎的丈夫,半晌说不出话,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来:“没有解药了,没有了。” “我们是抱着置他于死地的心配出那种毒的,毒制成之后,我们便将他的那一张配方给烧了,我们自己也刻意地将那方子给忘了,忘了方子便制不得解药。因为我们是一定要他死的!”银老怪忽然双目赤红,声泪俱下,“他杀了我们的崇明!” “是啊,因为你们的崇明也杀了无数父母的女儿!无数丈夫的妻子!无数孩子的母亲!他是咎由自取,他是死有余辜,你们纵容无度,姑息养奸,也活该如此!”陆银湾听闻这世上再无解药能治好沈放,也忍不住淌下泪来,咬牙低吼道。 她一把揪住银老怪的衣领,不死心似的逼问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药,到底有没有?说!” “没有了!”银老怪泪流满面。 “好,好,好!”陆银湾扶着脑袋,踉跄着倒退两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那你们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她的眼泪淌着淌着,便流尽了,脸上忽然显出笑容来,狰狞如修罗。 陆银湾割开了银老怪手腕上的绳子,将那长刀往银老怪面前一扔,擦干了泪痕,喜笑颜开,笑吟吟地道:“拿着这把刀,杀了你自己,我就放过他。” 金老怪被毒药折磨的奄奄一息,却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猛然激动起来,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朝银老怪摇头。 “你们两个都活了这么大岁数啦!该享的福也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拿你们的两条命换我师父一身武功,实话说,你们还不配这个价呢。若不能叫你们死的痛苦些,我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陆银湾脸上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却是咬牙切齿。 “你们从前大约不知道,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们才有至亲至爱之人,又或是你们其实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没关系的,现在我让你们知道。我让你们也明白明白,那些父母、丈夫、孩子,还有我……在流下眼泪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动手,自戕。”她一字字道。 银老怪老泪纵横地看向自己的丈夫,终是伸出手来,用苍老如树皮的手指握住长刀,在金老怪惊恐地目光下颤颤巍巍地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一来她年老体衰,气力不足,二来人终有畏死之心,这一刀刺得又浅又偏。 “哎呀,这样怎么行?怎么刺的死人?”陆银湾走过去,将那刀刃□□,对准了银老怪的心脏。她咧开嘴看向金老怪,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一字一字道:“你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呀。” 她手起刀落,长刃瞬间刺入银老怪的心脏,又从后背穿出,银老怪两眼猛地一睁,低低地惨呼一声,登时断了气。 金老怪悲痛欲绝,双目猩红,挣动起来,连椅子都被他带的吱扭作响,可是他口中塞了麻核,连放声哭吼都做不到,涎水从嘴角淌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陆银湾走了过去,冷冷瞧着他,忽然抬手一拳,正正击中他嘴角,将他半口牙齿连带着麻核一起打的粉碎:“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是恶鬼。”金老怪口中呕出血水,双目几乎要流出血泪来,颤声道。 “不,我本来只是少华山上一个小道姑,信得是三清,修得是无为,是你们逼我的。”陆银湾面无表情。ノ亅丶說壹②З “我师父倒是君子,只杀罪大恶极之人。所以他宁可拿自己的命来换解药,也绝不会拿剑抵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哪怕他要杀你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你倒是说说,你们是怎么对他的?” “他真是糊涂,真是天真!”陆银湾咬牙道,“你们从前是没杀过人,是没害过命,可你们纵容自己的儿子草菅人命,难道就不算是伤天害理了吗?你们为了报仇,为了自己的私怨,不惜投靠圣教,荼毒整个武林,难道就不算是罪大恶极了吗?” 金老怪被她质问得无言以对,蛊毒的折磨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你、你杀了我们……就不怕你师父知道么?” 陆银湾忽然轻嗤一声,俯下身来:“天不说,地不说,我不说,死人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你!”金老怪睁大了眼睛。 陆银湾轻哼一声:“我问你,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在哪?” 金老怪原本神色委顿,此时却忽然狞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的,死也不告诉你。” “若是没有现成的,现写一份儿也可以呀。” “不可能!” “子时已经过去了,蛊毒估计会消停一会。无妨,我们再等一两个时辰,我倒要看看,你说不说。”陆银湾摇了摇手上的小瓶子,笑道,“刚才这毒你才吃了一点点,这里可还多得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挨够足足四十九天呢。我有解药,甚至可以把你再救回来,重新玩一回。” 金老怪好似看着怪物一般看着陆银湾,神色绝望,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银湾将金老怪的双手又重新捆好,点了他的哑穴,将他晾在一旁,自己则潜进二人的书房里去翻找。 书房里尽是药方子,可她找了半天,竟都没找到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不觉有些后悔:“方才真是冲动了,不该那么快杀了银老怪的。应该用她性命相逼,让金老怪交出解药方子才是。如今虽然拿到了解药,但到底数量有限,治标不治本,鬼知道圣教手里还有多少毒药,这毒患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我还真的要留那老怪一条性命?” “不不不,这是万万不能的。”陆银湾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咬牙切齿道,“若是让他活下去,完蛋的不就是我了?叫他好端端的活在这人世间,我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不成,绝不成!” 她在书房里又找了许久,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心道:“恐怕还是得从那老东西下手。再折磨折磨他,无论如何,今晚得把解药方子给弄到手。” 陆银湾这般想着,便又丢下一片狼藉的书房,掀开帘子跑回外屋去。谁知她刚一走到外屋,瞧见眼前景象,瞳孔便骤然一缩! 金老怪仰倒在扶手椅中,双手皆被绑的结结实实,一柄长长的弯刀贯穿了他的心脏,又从他后背穿了出来。人竟是已死去多时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面容扭曲狰狞,好似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第75章 第75章前缘尽(四) 陆银湾大吃一惊,一阵阴寒顺着脊梁爬上脖颈。她骤然间倒退一步,贴墙而立,屏气凝神打量着四周。汗毛根根倒竖,左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弯刀。 什么人,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仅于一墙之隔外,杀掉了金老怪,还不留下一丝痕迹?若能,此人武功必定在她之上不止一星半点。 如此短的时间里,这人定然不曾走远……兴许就在这房间里也说不定。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要杀金老怪?武林正道是绝没有缘由的,难不成…… 陆银湾忽然打了个寒颤,将刀柄握的更紧了。如果真是魔教的人杀人灭口,方才察觉到有人在隔壁,却为什么没有将自己也一并杀了? 她静静等了许久,见房中毫无动静,遂将弯刀抽出来,沿着墙壁谨慎地查探了一圈,竟是一点踪迹也无,想来那人已经离开了。 陆银湾先是松下一口气,随后又立刻皱起眉来:“糟了,我还未从金老怪口中逼问出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他就这么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她见金老怪被长刀一刀刺穿心脏,又怒又恨:“圣教的人这么快杀人灭口,倒是便宜了他,省了他许多苦楚,却坏了我的计划!” 她在房中踟蹰良久,眼见着已过了四更天,心知自己不可在此久留,只好将现场略微处理了一下,趁夜逃走。等到天亮时分,守在外院的正道子弟打开门来,才发现金银二怪早已死去多时。一阵骚乱之后,各派弟子立刻派人送消息给自家掌门。不过这都与陆银湾无甚关系了。 陆小叁许久没有下山跑,这次出来当真是精神抖擞,一路撒着欢地跑,好似疾风一般。陆银湾悄摸地赶回少华山的时候,沈放甚至还没出关。 她平日里就喜欢四处野,一两个昼夜不归都是极寻常的事,更何况现在杜文天已死,田不易也不怕她下山遇到什么危险。听见裴雪青说她下山听曲儿,呵呵一乐,也就随她去了。 陆银湾回到幽篁院,在床上狠狠地打了个滚儿,将一身酸痛的筋骨狠狠地扥了扥。正打算阖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跳下床去,打开门一瞧,竟是李皖。 “大师哥?” 李皖一身蓝袍立在院中,较之前消瘦了不少,见她不禁吓了一跳:“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神色忽然有几分奇异,抿着唇沉默地凝视她片刻,才轻声开口:“你这两日去哪了?”S壹贰 陆银湾双眼微不可察地眯了眯,轻嗤一声:“出去玩儿了,大师哥有何见教?” 李皖听一开口她语气便如此生硬,不由得一怔,两只拳头微微握紧,他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和喑哑:“银湾,你我之间,什么时候疏远成这样了?” “本来就不算是亲近啊。”陆银湾口气随意地道。 “那以前呢!”李皖忽然激动起来,脸颊都涨红了,“你一直以来,都在耍我么?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这般耍我,又是为的什么?我这般倾心于你,你、你怎能……” 陆银湾瞧他眼眶微红,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哭腔,很是受伤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有一丝歉疚。但是转念又想:“情爱这种事,讲求的就是一个清楚罢了。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从前虽有利用他之嫌,现在既然已经跟师父在一起了,自然不能再给他一点念想,这对谁都不好。” 当下把脸一冷:“从前是从前的事,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从今往后,我只把你当大师哥爱戴,其他的那些……那是绝无可能了。你以后也不要为这种事来找我啦!” 李皖听了她的话,好像石头一般愣在原地,神色呆滞哀戚。陆银湾不想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同他纠缠,自己反倒一溜烟跑走了。 随后几日,她更是一见着李皖的影子就扭头,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金银老怪被杀的消息很快便传上了少华山,整个江湖都大为震惊。要知道,中原武林方才走出孽海花毒的阴影不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落入了恐慌之中。 沈放刚刚出关便听到了这件事,险些没呕出一口血来。几位武林泰斗更是立即飞鸽传书,送信给武林盟主,商讨如何是好。 好在沈放此前已带回解药千枚,解了武林燃眉之急,江湖中人亦大都已生出提防之心,中招的人数大大减少。如今毒患虽然并未根除,四散之势却已大大得到缓解,再不似之前那般闹得人心惶惶。 几位泰斗先后离开了少华山,陆银湾却不急着去见沈放,日日在山中闲逛,悠哉的很。这一日,她独自骑着马,向少华山西北方跑了五六十里,来到一片植满榆树的山林之中。 她跳下马,四顾无人,将马鞍边系着的包裹取了下来。打开油纸包,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和一红一绿两个小药瓶。 “这对刀倒当真是吹毛断发,无愧少林宝刀之名。真是可惜,我学的是剑,鲜少用得上它。要不然,恐怕还真有些舍不得哩!”她自言自语道,“不过,还是还是及早处理掉的好,要不然早晚将麻烦引到我身上来。” 陆银湾这般想着,抱着刀往树林深处走去,在林中最粗壮的大榆树下挖了一个大坑,将用油纸包包的密不透风的两把宝刀埋了进去。她将坑填的严严实实,这才拍了拍手,瞧了瞧手里剩下的两只药瓶。 她微微蹙眉:“这药瓶中大约还有百来粒解药,得想办法交到几位武林前辈手中,起码能应一时之需。不过,一定得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才行,万不能叫人发现这事与我有甚干系。”她一边想着,一边将两只药瓶塞到腰间,原路又走出林子去。 陆银湾唤来了陆小叁,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然而未及走出这一片山林,就被一群人给拦下了。 对面约莫十多个人,来势汹汹,只差将来者不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打眼一扫,只见其人个个高大威猛,身形矫健,太阳穴处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银湾秀眉一蹙,“刷”地一声将自己的银剑抽出来,娇声笑道:“诸位英雄,青天白日的,无缘无故拦住小女子去路,有何贵干?” 这群人大多骑马,只有一个人隐在车中,他此时才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病恹恹的脸来。“你是陆银湾不是?” 陆银湾觉得有些稀奇,笑道:“是我,如何?” 这人一副虚弱模样,浑身发紫,两眼青黑,说话都有气无力。听闻此言,两眼却忽然冒出精光,大叫一声:“快把解药交出来!” 陆银湾的十指一紧,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眸光霎时间亮起来,死死盯住那人。她却仍旧沉得住气,笑问:“什么解药,我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孽海花毒的解药,快给我!”那人喝道,脸上肌肉扭曲,声音竟然都嘶哑了。 “我没有,若有早就千两黄金一粒赚的发了家,还至于穿的这么穷酸么?”陆银湾笑了笑,“兄台,这种东西,你该去金银谷找的。” “金银二怪早已死了,是你下的手。” 陆银湾眸光一黯:“我可从来不知道这回事。兄台红口白牙,怎么这般诬赖于我?” 那人咬牙切齿地从怀中抽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想要说话,却有些喘不上气,连连咳嗽起来。 一旁一个侍从策马上前来,替他说话:“一个时辰前,有人将这纸条钉在我家公子屋门之外,这上面说金银老怪剩下的解药都在你这处。我们公子中了孽海花毒,你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不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陆银湾一颗心狂跳不已,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盘算着从这伙人手中套些话来:“你只凭一个不知何处来的纸条,就要杀我?你们怎么就肯定这纸条上说的是真的……” 孰料对面的一伙人却好似没打算同她啰嗦,那病歪歪的公子忽朝身畔一人喝道:“雷兄,还不快动手!” 马车旁一个满面虬髯的汉子猛一挥手,数十枚流星镖便直冲着陆银湾面门飞去。陆银湾猛夹马腹,陆小叁一个纵跃,跳出七八丈远。 喘息尚未平复,原来落脚之处就已爆发出轰然巨响,火光霎时间冲上天际。 若非陆银湾逃得及时,此刻定然已经粉身碎骨了。 她看着对面的一群人马,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好厉害的火器,阁下可是巴蜀霹雳堂的人?” 霹雳堂是蜀中 七星盟之一,以精良火器的著称于世。 “你既知道,就快把解药交出来!”那虬髯汉子喝道。 “我没有解药。”陆银湾眉头一竖,厉声喝道,“你非说解药在我这里,有何证据?只凭空穴来风,一上来便对我动用此等凶悍火器,难道就不怕滥杀无辜!” 然则对方却早已经油盐不进,哪里肯花时间同她讲道理,纷纷拍马而来。陆银湾大惊失色,兜马便走,又奔入林中。 这些人当中有人擅使飞镖毒物,有人擅使火器刀工,极为难对付。陆银湾被逼得左支右绌,颇有些焦头烂额:“这些人不似金银老怪,皆是武林正道,如何能随便杀得?” 然而一昧闪躲逃避只叫她的处境愈发危险艰难,亦不是办法。 陆银湾几次回头喊话:“我师承少华山白云观,师父乃是沈放,阁下可否看在我师父面子上,先停下手来?若你们拿出我杀人取药的铁证,我任凭你们处置!”Xxs一② 其实只要能叫她有片刻的喘息时机,处理掉那些药于她而言绝非难事。只可惜身后追赶之人却完全没有停战的意思,反而越追越紧。 忽有一只流星镖擦着陆银湾手臂飞过来,陆银湾躲闪不及,竟让它在身畔轰然炸开!青骢马长声嘶鸣,猛地扬起后蹄,将她直直甩飞出去。 一声巨响,青骢马嘶鸣不已。陆银湾在地上连滚数圈,才堪堪停下来。她的右臂被火药灼伤,疼的额上见汗,却顾不上自己摔得头晕眼花,急忙去寻青骢马。 青骢马一瘸一拐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跪在地上,马臀上被炸出一片血红,原本油光水滑的毛皮被烧焦了好一大块,血肉模糊的。 陆银湾扑过去,眼中登时热起来,一阵锥心刺痛穿透心脏,她狠狠地咬着唇,甚至不敢去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目通红地遥望着四周横刀立马,将她团团围住的人,一字字道:“你们……欺人太甚!” “少啰嗦,你若是再不将解药交出来,小命可就不保了!” “你们这群废物,有胆子杀我么!”陆银湾红着眼喝道,“我师父是沈放,是九关剑主!你们若杀了我,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一群人忽然陷入了安静,然而未过片刻,这安静便被“噗嗤”的一声笑给打破了。 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的人便也跟着笑了。嘻嘻哈哈的笑声稀稀落落地传进陆银湾的耳朵里,叫她不禁睁大了眼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你师父,他不是已经武功尽废了么?他现在才是废物吧?你竟然还将他搬出来吓唬我们,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 “这是被逼的急了,都开始讲笑话了。这小娘们儿真有意思。” “杀了你又怎么样?也不看看我们是谁。你去问问,在蜀中谁人不知小唐门,谁人敢不让小唐门三分?我们难不成还怕一个废人不成?” 陆银湾呆呆地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你们笑什么?为什么要笑?你们既知道他没了武功,就该知道,他是为了……” “我管他为了什么!”马车里的男人忽然掀开了车帘,从马车里扑出来,气势汹汹地冲到陆银湾跟前,揪住她的衣领,“我现在要解药!快给我,不然我弄死你!” 他目眦欲裂,面容扭曲,疯了一般伸手在她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忽然,一道银光从陆银湾身侧探出,一瞬间就窜入那男人的胸膛。他的面容随着这银刃的旋转,愈发狰狞起来。鲜血从他口中大股大股地冒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方才被他们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真是巧了,我也是个自私惜命之人。你们要杀我,我劝不得,便只好杀了你们了。”陆银湾凝视着他的眼睛,喃喃道。 “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哈,名门正派……” 她忽然也冷笑起来,通红的双眸竟隐隐升起水雾,咬着牙,阴寒的笑声自喉咙里咕噜噜地发出来。 “有、什、么、杀、不、得、的?”- 夜色降临之时,陆银湾从山林之中走出来,满身疲惫,眼中却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瞧来极为怕人。 她牵着陆小叁,默不吭声地替它顺着鬃毛,半晌,淡淡道:“小叁,你看这江湖是不是很好笑?镇日里你死我活的,永远也没个止休,你是不是也烦了?” 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陆小叁的伤口,她轻声道:“很痛吧,我这就带你去找马医。等你好了,我就去求师父,我们一起离开少华山,离开江湖。只有我们三个,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她正要扯动马缰,却忽然神色一动,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 寒凉的夜风吹过山林,引来一阵簌簌声响,草木之影在暗夜中微微摇动,气氛颇有几分诡秘。 陆银湾瞧了半晌,没发觉什么,终是回过身,牵着马往山下走了。 待她走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株榆树之后才传来一个人剧烈的喘息声。李皖自榆树后转出来,圆睁着双眼,浑身被冷汗浸得湿透,便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的手臂上被自己掐出了几十个血红的指甲印,便是此时,双腿也还在发软,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他在原地像没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才勉强定下心神。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趁着夜色也摸下山去。 待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荒凉的山道上,一个乌黑的影子才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慢吞吞地显现出来。 这影子穿着黑色的长袍,全身上下便只有一张面具是白色的。一双淡漠的眸子隐在面具之后,遥望着远处山道消失的地方。 伫立良久,这影子又幽幽地走进树林里。在林子深处,十几具面容狰狞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一脚踢到一个人的手臂,浑不在意地跨了过去,四下里瞧了瞧,便找到了小唐门少门主的尸体。 他看着那尸体,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只木簪来,俯下身去,插进了那人五指紧握、已经僵硬了的手里- 自九月十九,沈放出关,转眼已有半个月的功夫。几大门派的高手早已离开了少华山,只剩尹如是陪着秦玉儿留了下来,以防沈放病情反复。 沈放出关之后,秦玉儿给沈放探了脉,言他大约还需要一次治疗,便可以将蛊毒完全封住了。 这期间要多加休养,万不可强动内力,否则极容易引起反噬,稍有不慎,便是功亏一篑。 沈放却是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闭关时就日日不安生,一出关更是急不可耐地就要出门去。 谁料他盘算得好,沈夫人盘算得比他更好。他刚一出关,便被沈夫人命人抓了回去,禁闭到客院中。 沈夫人与沈放前些日子生了些龃龉,正是十分不快的时候,增派了许多人手,愣是一步也不许他走出去。 沈放对此大为光火。母子俩偶尔说上几句话,立时便又会引起一场争吵。 田不易等人不知其中缘由,虽然心中向着沈放,但一来沈夫人说是因为家事,他们不好过多干涉,二来江湖上毒患尚未平息,他们也不想沈放再为此事忧虑。只道沈放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养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这么着,沈放又被软禁在房中十数日,除了一天三顿前来送饭的丫鬟,什么人也见不到。 他双目已盲,本就活在一片黑暗之中,分辨不清白天黑夜,此时又听不得一点人声,几乎要被逼得发疯。 没奈何沈夫人铁了心的关着他,扬言他不改口就绝不放他出去。沈放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愣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防守太严密的缘故,这期间陆银湾也不曾偷偷来找他,更是叫他坐立不安。每每又恼怒又懊丧,恨不得一掌轰开这院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有武功傍身的好处。 饶是如此,沈放也还是不曾松口,大有一副宁死不折的架势。 这一日却是稀奇,送早饭的人尚未前来,沈夫人倒是先到他屋中露了面。见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对墙而睡的模样,很是不喜,立刻叫了人来替他更衣束发。 沈放闻言只冷冷道:“母亲既不让孩儿走出这个院子,孩儿又何须做这些?” 沈夫人默然半晌,才缓缓道:“裴门主从蜀中远来少华山,想见见你。你知道见他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沈放听闻此言,登时翻身起来,神色一振。 沈夫人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不知多么不顺眼。 原来裴雪青虽然已到少华山上住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能见到沈放。这皆是因为沈夫人从中作梗,百般阻碍。 沈夫人是知道沈放的倔脾气的,情知两人一旦碰面,沈放定然会不管不顾地同裴雪青摊牌,彼时这一桩大好姻缘毁了不说,他与陆银湾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也必将天下皆知。 沈夫人是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是以她一直以各种借口稳住裴雪青,只盼能早日.逼得沈放回心转意。 孰料半个月之后,裴凤天和裴缘两人,竟也没打一声招呼就上了少华山。裴凤天是专程前来探望沈放,以谢救命之恩的。 裴雪青到底是年轻的晚辈,阅历不足,尚可糊弄一番,裴凤天却是不同。他千里迢迢从蜀中赶来,若是不许沈放出来与他们相见,怎么能不心生猜疑? 正是如此,沈夫人才不得不放沈放出门。 “你出了这道门,我便约束不到你,是以有些事情,我还得提前同你说。”沈夫人面容严肃,语气威严。 “你现在不比往日,已然武功尽废,将来作为沈家之主,要在这浩浩武林中立足,没人帮扶支持是万万不能的。雪月门是蜀中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威望和势力都不同凡响,裴雪青又是家中嫡女……若放在以前,你由着你的性子来,我也不会这般苛责于你,可现在今非昔比!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还得罪了她,惹了她不快,你们的婚事怎么办?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么?至于陆银湾的事……哼,无论是放到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是绝不能答应的!那个小贱……” “母亲!”沈放忽然扬声打断了她,凝着眉一字一顿道,“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她。” “您也不行。” 沈夫人心中的火气登时就冒起来:沈放虽自幼居于少华山,与她聚少离多,但对她这个母亲,向来都是百依百顺,孝敬谦恭的。不多的几次争执和顶撞,甚至出言不逊,都是为了陆银湾。真不知道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此时此刻,她显然也顾不上这些,想着得先稳住沈放,终是将火气压了下去:“放儿,你若当真不情愿这桩婚事,也罢,我们再商量。但今日你去接见裴掌门时,万不可提及此意,只当……只当是缓兵之计。你若答应了母亲,母亲这便放你出门,退婚一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可你若是不答应,那就在这里呆着吧,呆到你后悔为止!我亦绝不会同意退婚一事!你听懂了么?” 沈放这回也学得机灵了些,心中只道:“无论如何,我得先逃出这里再说。退婚一事,我寻个机会与裴师妹提一提。她瞧来便是清高之人,通情达理,定然不会逼我。待她本人都同意了退婚,母亲即便再拦着又有什么用?” 他状似思考了一番,假意迟疑了片刻,便欣然应允:“孩儿听从母亲吩咐便是。” 沈夫人长舒一口气,喜不自胜,忙命小丫鬟将沈放浑身上下打点一新,便引着他来到会客室。裴凤天、裴缘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田不易孟志广等老道也尽皆陪坐于此。 裴凤天正喝着茶,忽见沈放走进来,一身白衣胜雪,风姿卓然,立时喜笑颜开。他满心欢喜地携着他的手入座,言辞之中千恩万谢,直叫沈放都禁不住惭愧起来:“伯父这是哪儿的话,当真折煞晚辈了。” 裴凤天又询问他身体近况,与他唠起家常来。裴雪青得了消息从住处赶来,一进门便看见父兄与沈放都在此间,当真又惊又喜。 几人对坐,热络地聊了半盏茶的功夫,裴凤天瞧见自家女儿一直望着沈放,目光就没半刻离开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此处,反倒叫小年轻们不自在了,连说个体己话都不方便了。”Xxs一② 继而吩咐裴雪青道:“放儿大病初愈,你带着他出去走走吧。你们尽去聊你们的天,不用管我们的。” 裴雪青听父亲笑言中藏了几分促狭,双颊不禁微微生出红晕,妙目含嗔地瞪了裴凤天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扶沈放起身:“师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放正有此意。 他心道,雪青到底是女孩子家,脸皮薄的很,我若真当着这么多人面提起退婚一事,实在唐突,岂不是有意叫她难堪么?不妨在四下无人之时,先单独同她谈谈此事,叫她也有个准备,再行禀告裴门主。 于是他欣然起身,由着裴雪青扶着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一条落满红枫的白石阶道走下去,来到一片溪畔枫林之中。周遭枫树如霞似火,绚烂的不可方物。裴雪青笑盈盈道:“沈师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五岁时来过少华山一趟,那时候也是你带我到西峰上看的枫叶,真真是美极了。” 沈放踩着遍地红叶,便好似走在一条天然的锦毯之上,飒然一笑:“许久以前的事了,难为师妹还记得。” 沈放忽然停下了脚步,裴雪青奇道:“师哥,你怎么不走了?” 沈放沉吟片刻,正色道:“雪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雪青不禁心中微跳,嫣然笑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沈放垂下眼来:“其实是有关我们的婚约的事,其实我……” 他话音未落,便猛听得身后一道碎玉银铃般的娇俏笑声响起来,声音里满含着欢欣与雀跃:“师父!” 一听见这声音,他便好似什么也忘了,猛然扭过头来,一把接住鸟雀一般扑进自己怀中的人。那清脆悦耳的笑声立刻便近至耳畔了,变成了叮铃作响的铃铛,直钻进他的耳鼓;变成了一只小鼓槌,敲得他的心脏砰砰砰地颤起来:“师父,我好想你!” “银湾!哎呀,你、你可真是!”足有半月不见,沈放乍一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不是叫凤眠给你带了话了么,怎得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他似是嗔怪地道。 “又不是我不想去。夫人叫人把那小院子守得好似个铁桶一般,我哪进得去嘛。要不然,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就飞到师父身边去的呀!”陆银湾搂着他脖子小声地咕叽,又撒起娇来。她眼光一瞥,忽然促狭地笑起来:“裴姐姐可还在呐!” 沈放立时松开了手,心道连道:“罪过!罪过!怎么被银湾一叫就丢了魂儿一般,只顾着高兴了,情不自禁就……竟忘了是什么场合了。把雪青晾在一边,也忒失礼的些!” 裴雪青见他二人亲昵至此,不禁又惊又疑。沈放倒是反应过来一般,立刻就松开了手,脸上颇见愧色,陆银湾却是得意地很,不愿意放开手,甚至还挑衅一般冲她挑了挑眉。裴雪青嘴上不说,心中却如擂鼓一般,隐隐觉出不对来。 沈放连哄带赶地将陆银湾打发走了,这才有些哭笑不得地上前两步。先前还有些讪然,后来神色便愈发坦然下来。 他的声音里含着歉然,但神色却极为认真:“雪青,方才叫你见笑了,但我想同你说的正是此事。” “我知道,我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我沈放有负于你,一辈子都亏欠你,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的。我们之间的婚约,能不能……” 他这话仍旧没来及说完,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凄厉惨叫盖过。接二连三的人声在山道上慌忙地响起来,汇成了鼎沸的洪流:“来人呐!快叫人来!有人要硬闯白云观啦!” “快,快去通报孟师叔!!” 沈放与裴雪青立时神色一肃,方才躲进林中的陆银湾也立刻探出脑袋来。裴雪青与陆银湾对视一眼,道:“好像是有人闯山。” 陆银湾道:“我听着也是。” 沈放眉头一肃:“罢了,稍后我再同你说。先去看看。” 沈放武功尽失,使不得轻功,陆银湾便一路拉着他往山道上跑。几人赶到白云观的山门处时,已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聚在此处了。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不知隶属哪一个门派,在山门口大声地叫骂着,群情激愤,气势汹汹。 陆银湾拉着沈放要绕过人群,挤进山门去,裴雪青护在一旁,尽力朝人群中望去,脸上却不禁显出惊讶的神情来:“那位……好像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他旁边站的是霹雳堂堂主雷鸣么?呀,怎得乔当家、商寨主、杨庄主、陈谷主都来了?!” 算上先来一步的雪月门,蜀中七星盟今日竟然齐聚于少华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第76章前缘尽(五) “荒唐!”三清殿中,孟志广将道袍广袖猛地一甩,怫然不悦。 “唐门主,我白云观传承几百年,自问一心向道,向来把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当作己任。当年圣教进犯之时,玉书师弟还曾亲率武林豪杰,英勇抗敌,甚至落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你现在却来说,我白云观与圣教有所勾结!你不觉得自己所言荒谬至极么!” 孟志广与唐不初坐于厅堂上首,左手边依次坐了裴凤天、商雄飞、杨天就、雷鸣、陈启元、乔笙烟,乃是蜀中七星盟诸派掌门,右手边依次坐了刘一峰、张铁枝、李琦元、田不易并沈放,乃是白云观各位长辈。 唐不初将一支木簪扔到孟志广面前地上,掷地有声:“你说我信口雌黄,那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白云观弟子的木簪会落在尸首堆中,被我儿紧紧抓在手上?你可不要说,是有人仿制了这簪子,故意来陷害你们!” 白云观上下弟子几百人,所配道袍、木簪均是依照统一的制式做出来的。道袍倒还罢了,木簪上的紫云标记,却是独一无二且极好辨认的。孟志广面色一沉,默然不语。 “这也说不准啊。”一旁的田不易愁眉苦脸地嘀咕起来,“这云纹虽然的确是白云观常用的记认,但又不是模仿不得的,说不准就是有人想要挑拨咱们几派之间的关系呢。” “白云观好大的排场,什么人不去挑拨武当与少林、峨眉与崆峒,却偏偏要来挑拨我们这些小门派之间的关系?是何居心?有甚好处?”唐不初不客气道。S壹贰 “可是仅凭一根簪子便说我们私通圣教,居心不轨,不也太过牵强了么?”孟志广道,“依贫道看,此事必有蹊跷。难道唐门主就不觉得令郎之死颇为离奇了些么?” 唐不初冷哼一声,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唐、雷、陈家在孽海花毒爆发之初未曾参与北上的追查,是以裴、商两派先后被花毒重创之时,他们得以偏安一隅。然则,那花毒的散布者似乎并未因此明哲保身之举而放过他们,这几家在沈放取得花毒解药之后,也接连中招。 陈家父子中毒早些,上少华山取了解药,保下了性命。唐不初之子唐逸淞和雷鸣之子雷霆却是前些时日才刚刚染上孽海花毒,无奈之下,只好备足金银,往金银谷去求药。 两人在金银谷住了一段时日,唐逸淞服了解药一枚,雷霆服了两枚,然而还未等到蛊毒彻底清除,金银老怪便离奇死在家中,孽海花毒的解药一颗也没有留下。 花毒解药必须分三次服食,服满三颗,否则还是会性命不保。这两人无法,只好调头再往少华山,指望着少华山这边还能搜罗出几颗解药来。 “我儿正是在赶往少华山的途中遇害的。据我儿曾经留宿过的客栈的小二说,那一日,有人以飞镖将一字条钉在客房门上,我儿展开字条之后喜出望外,当即与雷家贤侄率领随行子弟往客栈东南方行去。我顺着那小二口中线索,一路寻找,最后却在一处榆树林中找到了我儿的尸首!尸体隔了十几日,已经面目全非了,若非依靠他身上衣物,我简直辨认不出!雷家贤侄亦死于非命。我儿到死都不能瞑目,手中还紧紧地抓着这个簪子!” “我检查过在场所有人的尸体,虽然都是死于剑伤,但这些人个个尸体紫胀,血液发黑,周遭草木被他们的鲜血浸染,尽皆枯萎凋零!我小唐门虽然此次栽在孽海花毒上,但到底玩毒玩了几百年,还不至于看不出他们全部身中剧毒。这毒不是旁的,正是孽海花毒!” “孟掌门,我倒是想问问,若非与圣教勾连,又或是本就是圣教中人,如何会有这至毒之药!我着人查看了尸首上的伤痕,从其大小、深浅、角度来看,正是死于与白云观玉清七十二路剑法相类的剑招,你又作何解释!” “这……”孟志广一时语塞。 刘张李三位老道面面相觑,还是张铁枝率先开了腔。他笼着袖子,语气颇有些生硬:“可是唐门主,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找不出具体的凶手。难不成要我白云观上下几百人为令郎陪葬么!” 刘一峰也附和道:“正是。唐门主说到现在,尽讲了些玄而又玄的离奇故 事,难道就没察觉出这其中有蹊跷么。又或者是已经发现了蹊跷,却又找不到真凶是谁,只知道我白云观好欺负,便来敲打这个冤大头?” 李琦元也道:“但凡唐门主再给些实打实的证据,我们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可现在这个样子……敝派虽然不似少林武当,是名震中原的大门派,但自认门风清正。门下弟子都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还容不得旁人任意诋毁。” 唐不初知道这三个老道士最是喜欢护短,也不与他们争口舌之利,只冷嘲道:“在下自然知道白云观门风清正,只是再怎么教导有方,也敌不过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我听说,白云观中就有一位,母亲是圣教妖女的……”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啪嚓”一声脆响,坐在最下首的沈放霍然站起,衣袖将茶盏带得跌在了地上,打了个粉粉碎。 他的神色倒还很是平静:“唐门主,有话直说,你可是觉得,是我的弟子杀害了令郎?” “……” 唐不初捻了捻胡须,压低了声音道:“沈道长稍安勿躁……” 沈放一振衣袖:“银湾的母亲的确是圣教圣女不错,可她自幼生长在白云观,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与圣教绝无一丝牵连。她虽有时调皮了些,但自幼崇敬武林英侠,心地是极善良的。我最了解她不过,她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话虽如此,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难道就能……” “我可以以性命担保,此事与银湾无半分干系!” 沈放皱起眉头,斩钉截铁地道:“如若唐门主不信,大可以去寻找证据,若得铁证,沈放以死谢罪也无妨。可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 沈放作为小辈,向来谦恭知礼,这话一出口,却是半点面子也没留。语气虽然平静克制,却仍旧将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唐不初脸上着实挂不住,却又碍着沈放面子,一时也不好发作,眯着眼道:“贤侄言重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非针对令徒。贤侄胸怀坦荡,霁月光风,教养出来的徒弟想必也是少年英雄,我自然也是极相信的。” “只是……事发之地据白云观不过五六十里,我手上所有的线索亦都指向白云观,这该怎么解释?我和雷兄都已年近半百,却要忍受子嗣凋零之苦,今日若无功而返,叫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陪我们一道上山来讨公道的诸位掌门?白云观若真是问心无愧,便让唐某查上一查,又有何妨!” 他自有数十年内力傍身,这话出口,中气十足,直震得飞檐上的瓦片都颤动起来。便好似是在说,若得不到一个交代,便不会善罢甘休一般。 沈放内力全无,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得踉跄了两步,剑眉微蹙。田不易连忙过来,按他坐下。 雷鸣此时也发了话:“霹雳堂在我手中几十年,名不见经传,只仗着一点火器功夫在跻身江湖末流。可若是犬子含冤而死,我却连仇人也找不到……我这个末流掌门也不介意闹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孟志广闻言不禁皱紧了眉头,挥挥手:“罢了,罢了。有话好好说,犯得着如此么?诸位要查,查就是了。若真是我观中弟子犯下了此等滔天大罪,白云观也绝对不会姑息。”- 白云观中忽然间涌进许多别派人手,个个目光中存着敌意,一时间混乱异常。 一派纷乱中,代教掌门忽然传令下来,所有弟子立刻到三清大殿集合。其他门派的弟子却收到指令,在白云观的殿堂房舍间大肆搜查起来。 陆银湾并师兄弟们一同来到大殿之前,其他师兄弟都颇为不安,个个愁眉苦脸的。她却反倒一点也不慌乱,看见了殿中的师父,便兴冲冲地跑过去,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撒着娇道:“师父,你袖子怎么湿了?咦,茶水也打了。唉,真是笨手笨脚的,我这就去给你泡壶新的来!” 沈放失笑。对面坐着的蜀中七星盟掌门见此情景,不自觉地相互看了看。 绛株岛的乔大当家刚过不惑之年,在七派掌门之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带着夫人李秀缘坐在最下首。 绛株岛盛产美人,乔当家又是岛主,模样自不必说。留了一撇短髭 ,修理得十分精致,虽已四十出头,瞧来只像是三十上下。难得的是,他夫人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与他坐在一处,丝毫不显逊色。 毓秀天成的一对璧人,又兼鹣鲽情深,恩爱有加,纵使坐在最末座,也很是引人注意。 李秀缘见此情景,不禁跟乔笙烟咬起耳朵来:“夫君,我师哥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么可怜见儿的一个小丫头,稚气尚未褪尽,还是喜欢撒娇的年纪呢,到哪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儿来!” 乔笙烟摇头笑起来:“你分明就是瞧她伶俐,心里痒痒罢了。”在桌子下暗暗握住她的手,促狭笑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此时正在大殿之上,李秀缘双颊立即绯红起来,狠狠踢了他一脚:“多大年纪了,还死不正经的!”. 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当初是谁说,只好好地将枕石和玉儿养大就够了的?现在又想我来给你生,门儿都没有!” 两人正说笑着,陆银湾提了茶壶到他们跟前来,乖巧道:“叔叔婶婶好!”见他们甚是和蔼,连忙狗腿地给他们添起茶来,殷勤备至:“叔叔婶婶近来可好?听师父说过,叔叔婶婶家还有哥哥妹妹呢,他们可好?” 李秀缘被她逗乐了:“好,他们都挺好的呢。” 陆银湾闻言眉开眼笑:“那就再好不过啦!”- 正说话间,小唐门的人已经开始对白云观弟子搜身了。白云观众弟子被推来搡去,各个敢怒而不敢言。 陆银湾虽是女孩子,却也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搜。待他们搜完,便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到沈放身边,心道:“这小唐门门主实在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我既杀人,焉能给他留下把柄?小叁早被送到少华山南百里的一个村夫家中休养,我手臂上的伤亦早已痊愈。若他早来几天我还要有所忌惮,现在都过了半个多月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管他在少华山上怎么闹,找不出凶手,早晚要滚蛋的。” 她垂着眸子,转念却又想到:“却不知他们是如何寻到了少华山,这其中关窍,一定得查个明白!” 唐不初与雷鸣查了半日,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却一无所获,不由得又焦躁起来。雷鸣脾气上来了,将桌上一应茶盏尽数挥落于地,任旁人怎么劝也不听。 他只揪着白云观几个老道士,放下狠话来:“无论如何,白云观要给我一个交代!要不然我要你们全观上下不得好死!” 刘张李三个老道士被他骂的火冒三丈,当场就与他吵了起来。那边孟志广也正与唐不初周旋。 唐不初道:“你们若不查出杀害我儿的凶手,我只好将我儿死于孽海花毒之事公诸天下。到时候,武林豪侠会如何看待白云观,哼,你们想清楚……” 孟志广连连说着好话,他都置若罔闻。 一时间,殿堂之上极为混乱。 李皖隐在人群之中,掌心尽是冷汗。程凤眠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摇头,浑身都抖起来。 忽然,他听见唐不初又开了腔,心中骤然一跳:“孟掌门既然不愿白云观落人口舌,遭人猜忌……也不是没有余地。这样,你们只将观中的点卯名册拿出来,查一查九月二十那一日,有哪些弟子不在观中。只将这些人交给我们处置,其余的人,我们便不再为难了。” “什么叫交给你们处置?你们要怎么个处置法?难不成还要对我的弟子严刑逼供么?你算老几!”张铁枝像个斗急了眼的公鸡,指着唐不初破口大骂。 孟志广却揉着太阳穴,对一边的小弟子挥了挥手:“去,把点卯名册拿过来。” 李皖浑身登时一僵。 几个老道士还在吵嚷不休,一个细弱的声音忽从殿下传上来。李皖分开人群,白着脸一步步走上前来,举起了一只手,颤抖道:“师父、师伯,我知道是谁做的……” 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几个老道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弟子。连唐不初都安静了下来,蹙眉打量着他。 “谁?”他沉声问道。 李皖的眼珠子止不住地想往那个站在一旁的人影身上偏,却终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仰起头,抬起颤抖的手来,指了指自己,声音嘶哑。 “是我。” 第77章 第77章前缘尽(六) “什么?阿皖你再说一遍?”田不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是我杀的。” 李皖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着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这时才有胆子看向了陆银湾,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嘴唇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那神情分明惊恐至极,却又好似在笑着,很高兴似的。 “好啊……原来是你!” 唐不初牙关作响,脸色阴沉,倏然间掠到场中,当头一掌,朝着李皖天灵盖猛地拍下。 田不易提步来救,已然是赶不及了,李皖骇得两腿酸软,一跤跌倒,紧紧地闭上了眼。 孰料,这致命的一掌却半晌没能落下来。李皖鼓足勇气,许久才睁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唐不初的手腕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钳住,离自己的天灵不到半尺距离! 唐不初自衬这一掌已用了七成力气,却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给挡住了,不由得暗自吃惊。 其实陆银湾也接的吃力,背上已然冷汗连连,她一脚将李皖踢到一边,两掌扣住唐不初手腕,顺势将其的掌力向另一边卸去。 “轰”的一声,这一掌砸在殿中石砖上,将一块石砖轰的四分五裂。 陆银湾松开双手,唐不初向后掠出一步,陆银湾上前来默默地将李皖给掺了起来。 “银湾!你……”李皖的声音都变了调,看向她的眼神异常惊慌。 陆银湾眉尖轻蹙,瞧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大师哥。你也是我命里的一道劫吧。” 她转过头来,迎着众人震惊复杂的目光,淡声道:“是我做的,与他无干。” 她此言当真是语惊四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皖几乎急的掉下泪来,抓住他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是我呀!” “你什么你。”陆银湾没好气地看着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又是怎么杀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兵刃,杀了几个人,对方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你说呀。” “我、我……”李皖结巴起来,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银湾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李皖的脸颊,苦笑道:“大师哥,你怎么这么傻呀。我都要被你害死了,却又没法子生你的气。” 唐不初这时亦反应过来,喝令门下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沈放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银湾!”w.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放睁大了眼睛,声音焦急,“你骗人的,为了救你师哥,是不是?你别怕,我不会让他被冤枉的,你别做傻事,别把这种往自己身上揽!听见没有!” 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哑,两手扳住陆银湾的肩膀,一个劲地摇晃。陆银湾苦笑一声:“师父,对不起呀。” 沈放一下子僵住,似乎再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的。你骗我,你又骗我,是不是……” “还说什么废话!她都已经承认了!”唐不初一声令下,“把她拿下!” 沈放忽然狠狠一抖,回过身来展臂将李皖和陆银湾两人挡在身后,激动道:“慢着,此事疑点颇多,我要亲查!我要求武林公审!真相未明前,谁也不许动她!” “滚开!否则我连你一并杀了!”唐不初哪里肯听他说,抽出剑刃朝着沈放当胸刺去,沈放心神大乱之下,全然忘记自己已经内力全无,两手成钩,伸手便去钳他的剑刃,却连宝剑的边儿都没摸到,就被剑刃上的剑气当胸击中,胸襟上斜着撕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 两手被划的鲜血淋漓,广袖四分五裂,唐不初又是一掌击在他胸膛上。沈放轻飘飘地斜飞了出去,又重重跌在地上。 陆银湾尖声叫道:“师父!!”却被冲上来的小唐门弟子团团围住,寸步难移。 沈放只觉得天旋地转,竟再没力气站起来。裴雪青和沈夫人焦急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裴雪青的手腕,咬紧了牙关:“雪青!雪青!拜托你,先保住她!” 一口甜腥自胸腔肺腑涌上喉头,沈放“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来,头痛欲裂,就此人事不省- 沈放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好似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浑身冷汗,喘息不定,精神恍惚。 微一动弹,忽觉出胸口剧痛难忍,心中顿时一空。 不是梦!是真的! 他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险些直接从床上跌下来,立刻被一旁的人扶住。裴雪青将他按回床上:“别乱动。” 沈放急问道:“银湾呢!” “嘘。”裴雪青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别担心,她现在还没事。我叫我爹稳住了局面,观中几个师叔也都还在,唐、雷两位门主一时间也没法动她。” 沈放这才松下一口气。 “只是一直这么着也不是办法,眼下的情况于她而言,实在不太乐观。若是找不到能替她脱罪的证据,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更何况……”裴雪青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沈放立时激动起来:“雪青,连你也相信是她?” 裴雪青定定地望着他,幽幽道:“只有你不相信罢了。” “……” “其实你闭关的时候,她便下过少华山一次,一连两夜没有回来……这与金银二怪被杀的时间也是吻合的。”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根本没理由!”沈放咬牙道。 裴雪青摇了摇头:“不,她是最有理由的。杜文天被千刀万剐,几乎削成了白骨,金银老怪被逼着自食其果,服下了孽海花毒,又被一刀穿心。你觉得,凶手是为了什么?” 沈放一下子僵住,神色空茫:“为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却哑在了喉咙里。 裴雪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她,恐怕也再没有人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为你报仇了。” “只是……错了便是错了。”- 沈放仍旧不信,坚持要去见陆银湾,裴雪青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从客房里出来。 “唐不初和雷鸣俩个当场便要取她性命,我爹爹是唐不初的结义大哥,好赖稳住了他。孟志广前辈已经答应了,明日定会给两位门主一个交代。现在怕是还在审问哩。” 两人来到大殿之前,还没进去,便听见清脆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 “我与圣教的人没什么牵扯,孽海花毒是从金银老怪的屋子里搜刮出来的,那日情况紧急,我便用上了。” “金银老怪?你还杀了金银老怪!”孟志广睁大了眼睛,“我看你真是疯了!” 屋里传来桌椅板凳拉扯的声响,紧接着田不易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响起来:“师兄,师兄!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你还护着她!你看看她做了什么好事!”孟志广气急败坏,“她做下这事,白云观马上就要成为武林众矢之的了!” “银湾,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田不易急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错,金银老怪是我杀的,杜文天也是我杀的。那些家伙叫我师父受尽苦楚,我只不过略施薄惩,何错之有?” 陆银湾双臂反缚,对着三清像端端正正跪着,语气坦然,一副漫不经心模样。 在座之人却都被她三言两语骇到咋舌,心道:“若连千刀万剐都只算是略施薄惩,那真正狠下手来,得是个什么样啊!” 孟志广冷冷一笑:“杜文天也就罢了,金银老怪又怎么说。你分明知道他二人手上握着许许多多中原 武林人的性命,怎可狠下手来杀了他们?你将师门推向不仁不义之境,中原武林会怎么看待我们白云观!” “师叔此言差矣,金银老怪的确是救了许多武林英雄的性命不错,可是你们怎么不想想,他们是如何研制出解药的?”陆银湾正色道,“这毒药本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献给圣教的。他们转过头来再假惺惺地将解药赐给武林中人,不过是为了……” 她咬牙切齿:“不过是为了诓我师父送命罢了!”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大吃一惊,万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连站在门外的沈放都不禁白了脸,狠狠晃了两晃。裴雪青连忙扶住了他。 孟志广冷冷道:“胡扯八道,信口雌黄!” “我可没说谎。这是我杀死他们当晚,他们亲口承认的。”陆银湾不紧不慢道。 “否则,你们倒是想想,为什么金银老怪既已答应了我师父救助武林中人,却迟迟不肯交待出解药的方子,只肯施舍成药?简单的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旦交出了药方子,对于中原武林来说,便没有什么价值了。到那时,无人保护他们,被他们摆了一道的圣教想取他们性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金银老怪之子便是此前在通州城无恶不作的戚崇明,死在了我师父剑下。金银老怪不甘心老来丧子,却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强.奸犯儿子报仇,他们也没这么个本事!所以只好想出这个迂回的法子,既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取我师父性命,又叫天下英雄无话可说,甚至这毒患一天不平,他们还可以一天受武林正道保护庇佑!” “圣教杀他们不得,为我师父不平之人亦杀他们不得,他们做尽恶事,却还妄想着长命百岁,老有所终,如意算盘当真打得好响呢!此等虚伪奸猾,是非不分之人,我又有何杀不得!我只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陆银湾的眼睛里涌动着滔天的恨意,言语却是连贯顺畅,逻辑自恰,叫人挑不出漏洞来。众人细细一想,她说的倒真是有几分可信。 “就算事实如此所说,可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再杀他们又有何意义?”商雄飞拈着胡须,不禁叹道,“你只为逞一时之快,报心头大仇,岂不是叫你师父所做的牺牲都白白浪费了?” 陆银湾抬起头来看了他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住地摇头:“我早听闻商老寨主是一方豪杰,雄心虎胆,却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介匹夫,鼠目寸光!” “你!”饶是商雄飞一向自认心胸宽广,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座其余人等更是面露不豫,只觉得这小丫头不仅心狠手辣,也还忒猖狂了些。 “我说的难道不是么。”陆银湾笑够了,便正色道,“你们只看一时蝇头小利,把这几十几百人的性命看的比天还大!不错,这些武林豪杰的性命确实可贵,可若只为了救眼前之人,却害了更多的人,又怎么说?” 商雄飞听罢不禁奇道:“留下金银老怪的性命,分明是救人,如何会害了更多的人?” 陆银湾摇了摇头:“商老前辈,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金银老怪只与我师父一人有仇,却为什么要将毒药献给圣教,荼毒整个武林?” “若你所言为真,那就是他们不敌你师父,所以才只好迂回地复仇,拿武林群侠的性命逼迫要挟你师父。”商雄飞摸了摸下巴。 “正是如此。”陆银湾道,“那您不妨再想想,如果当真让他们利用诡计把我师父害成这样,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活在世间……又会引得多少人争相效仿?!” 商雄飞猛然倒退一步,震惊地看着端端正正跪在眼前的少女,听她一字一字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是,我师父也是。” “你们的确侠肝义胆、菩萨心肠,可怎么不想想,这份心肠若被歹人利用了去,会酿成多大的灾祸?从今往后,那些无能鼠辈、龌龊小人再也不用怕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啦,再也不必担心战胜不了强者的刀剑啦!他们只需要拿弱者当诱饵,当挡箭牌,就能借着你们这点慈悲心肠为所欲为!就能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你们一念慈悲,不过求得一时心安,可那些弱者呢?他们受了这一次庇佑,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平安无虞了么?才不会!他们日后还会被更多歹毒又残忍的小人肆无忌惮的伤害,而这全是因为你们眼下的纵容和鼓励!” “不说旁的,只要叫圣教看见,只凭一对年近耄耋的老头老太太,就把九关剑主沈放逼得武功尽失,九死一生,他们日后会怎么做?哈,还和武林中人斗什么?直接把屠刀架到武林之外的那些老弱妇孺颈上,中原武林不就得乖乖投降了么?” “你们救得了这几十人、几百人的性命,可中原土地上数千万、数万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们护得住吗?!你们分明是在他们往虎口送,往火坑里推!” “我自幼崇敬我师父,他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对的,唯独这一件……他是大错特错,根本就蠢到家了!” 陆银湾双手被紧缚在身后,却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双目通红,牙关亦咬的咯咯作响:“他根本就没想到他自己……他的命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属于我的。他怎么能……怎么能……” “妖言惑众!都是什么狗屁道理!”唐不初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你不过就是为你自己的心狠手辣找理由罢了!” “呵。”陆银湾原本心神激荡之下,不禁有些失态,听见唐不初开口,又收敛了心神。镇定地笑了笑:“我的确心狠手辣,可令郎也不遑多让啊。” “不知听信了何人言语,向我讨解药。三两句话还没说,便要取我性命!当真是好讲道理!” “解药的确是恰巧在我手上不错,可若我不是陆银湾,只是一个于此事毫无关系的女子呢?二位的公子无凭无据,只因着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张纸条子,便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取我性命,难道就算是心慈手软了么?” “两位公子平日怕也是恣意妄为惯了吧?留在江湖里早晚要生祸端的,还不如我早早了结了他们!” “哼,若没有我师父的牺牲,他们恐怕还活不到今日哩!竟然还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嘲讽折辱……”陆银湾牙关咬紧,双目血红,一字一字都仿佛是从心肺里和着血吐出来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般死了都是便宜!只当我师父好心喂了狗罢!” “放肆!我杀了你!”唐不初抽出一旁腰间佩剑,刷的一剑直朝陆银湾眉心刺去,却被一旁飞来的一支通体漆黑的银尾羽箭击在剑刃之上。 长剑登时脱手,唐不初又惊又怒:“商兄,你这是何意?!” 商雄飞肃下面孔来,叹了口气:“唐贤弟,不是我有心偏袒……这孩子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啊。” “商兄,连你也……?”唐不初惊讶道。 “逸淞和阿霆两个孩子行事若真如她所言,的确也有些欠妥当……”Xxs一② “谁知道是不是她信口胡诌!我儿行事向来讲道理,岂是她口中狂徒?” 陆银湾是个嘴硬的,这种时候不但不知害怕,还要见缝插针地嘲讽两句。然则她尚未开口,便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殿内霎时间一肃,田不易的声音继而响起:“放儿!你……” 陆银湾身形一僵,立时住了口,一动也不动地跪在 原地,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唐不初还在对着她破口大骂,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去了。 白色的衣摆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缓缓抬起头来,颇有些可怜地看着他,方才嚣张的气焰好像在一瞬间被浇灭了。 “师父……” 她小声地叫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不禁咬了咬唇,双眸立刻升起水雾来,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沈道长,你要包庇她么?” “沈放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唐不初冷哼一声,两眼微眯,站到沈放跟前,几乎要跟他贴上鼻尖,“沈道长,你可是亲口说过,拿性命担保她不会杀人的。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 沈放默了片刻,薄唇微启:“无话可说。” 陆银湾听见这四个字,心蓦然一沉,不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微微苦笑。 “只是……古人云:‘教不严,师之惰。’是我管教无方,才让她不分大义与私情,酿成了如此大祸。” 秋夜的清寒让沈放的声音一出口就化作了蒸腾的白汽,将细密的长睫浸染得湿润。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可否拿沈放性命相抵,给令郎赔罪,便……便饶过她这一回?” 陆银湾猛然直起腰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放背影,在座诸人也都大吃一惊。沈夫人更是当场便跳出来:“放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不初一怔,继而冷笑一声,吐出几个字来:“自然是不行的。” “沈道长,你是武林公认的少年英雄,唐某若真的取你性命,岂不是要犯了众怒?你给我出这样的难题,是要将我往不仁不义的境地推啊。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包庇你的徒弟!” “我还以为沈大道长多么大公无私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不是最讲公正的人么,怎么,舍不得大义灭亲?” 沈放枯立许久,无言以对。半晌,才缓缓地撩起袍摆,双膝跪于地,展开广袖,朝殿上诸人深深一拜。 “沈放本就非白璧无瑕,实则是个私欲深重的小人……”他垂着眼睛,轻喘了两声,轻声道,“厚颜求诸位前辈,网开一面,让我代她……” “师父!你不要求人!”陆银湾忽然向前膝行几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咬牙恨道,“让他们杀了我好了,我才不想看见你这样!” 她要扑到沈放身边去,却被一旁的小唐门弟子摁住,不由得使劲地挣动起来。 “沈道长,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逼迫你的小人。哼,我唐某人可不做这种蠢事。你的大礼,我受不起,你的命,我更要不起。我只等着白云观给我一个交代,你们要怎么处置她……看着办吧!” 裴凤天瞥见裴雪青在一旁给他使眼色,顿时回过神来,上前打起圆场:“罢了,罢了。总归人已经在这里了,是死是活都跑不掉的。已经三更天了,如何处置她,不如明日再说吧。” 唐不初拂袖而去,七星盟其余几位掌门亦先后带着弟子离开,孟志广吩咐弟子将陆银湾押下去。 两个弟子上来将陆银湾带下去的时候,陆银湾挣动了两下,回过头来看了看满室烛辉下的那个背影,唇瓣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大殿之中仅剩下了白云观的几位老道。 “我怎么说的?啊,我当初怎么说的!妖孽之后,野性难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却非要把她留下来!” 孟志广黑着脸,几乎要指着沈放骂起来:“你当初不是说,她若犯下什么事,都有你一力担待么?你现在倒是告诉我,你如何担待?” “人家都追上门来讨债了,你让我们白云观如何自处?若不杀了她,如何平息武林同道之怒?” 沈放的身形晃了一晃,却立时又稳住。刘一峰讪讪地咳了两声,去扶沈放:“贤侄,快起来吧。” 沈放却白着脸摇了摇头:“师叔,可否让我跟孟师兄单独谈谈?” 几位老道面面相觑,均是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走出去将殿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沈放与孟志广两人。 沈放抿了抿唇:“师兄,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么。” “我没这么大本事。沈师弟不是一向无所不能么,自己想办法吧!”孟志广没好气地道。 “师兄,你是掌门,银湾她虽然有过,却也有功,不是么……” 沈放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气力:“我是她师父,理应代她受过。只要师兄能留她一命……无论多么重的罚,我都接受。” “呵,师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代任掌门。”孟志广无可无不可地一晒,嗤道,“更何况,我要罚你做什么……” “掌门之位,我也可以放弃。”沈放道。 “……” 孟志广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口气却波澜不惊:“沈师弟,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很想要这掌门之位似的。你明年就及冠了,当初师父指名点了你做本观掌门,我哪里敢不遵师命?” 沈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沈放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一观之长。我会自请罪责,避于后山,非令而不出……以后恐怕只能请师兄费心劳神,执掌白云观了。” 他抬起手臂,深深一揖:“只是我代银湾受罚一事……还请师兄应允。” “……” 半晌,孟志广忽然怪笑一声:“师弟啊师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从小便自命清高,不屑于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没想到,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 沈放神情恍惚,不执一言。 孟志广背着手踱到沈放身边:“可你到底没有看清楚这事情的本质,你以为这是谁受罚的事情么?唐不初要的是陆银湾的命!” “你习惯了与旁人讲道理,便也以为旁人行事都一般无二地讲道理的。可他唐不初凭什么敢这般不依不饶,真是因为他占理么?才不是。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唐不初才有恃无恐!” 孟志广压低了声音:“你既求我,我便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求唐不初没用,你得让七星盟中其他掌门都答应留陆银湾一命,那才有用,就譬如方才商雄飞那般……” “就算唐不初再恨,他也不敢跟七星盟背道而驰。一个人是搅不出什么风云来的,那时候我也才方便顺水推舟……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沈放怔然半晌,喉头缓缓地滚了两滚,这才轻声吐出一个“好”字。 “我去求他们。”- 沈放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只觉得太阳穴痛得厉害,犹如针扎,胸口剑伤亦如撕裂一般,痛到麻木。 他脑中有如压着一团黑云,又昏又胀,不甚清明,只昏昏沉沉地想着,要如何去求诸位掌门,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响起:“放儿。” 他双目失明,又兼精神恍惚,竟许久没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便置若罔闻,只扶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地却又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地追来。 “你再不停下,我叫陆银湾明日必死。”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呆愣愣地转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却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沈夫人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可是我若要她活,她便也能活。” 沈放失了魂魄一般,嘴唇艰涩地开合:“当真?” “骗你作甚。”沈夫人不禁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眉目,淡淡一笑,“只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第78章 第78章前缘尽(七) 秋日的天气有时也很不好琢磨,入了夜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丝风片,凉的刺骨。沈放坐在窗前,面对一豆灯火,听雨水拍打整片山林。 “长安沈家金玉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武林世家也不是只靠习武就能养家过活的。奇音谷、霹雳堂都有不少产业在外,与沈家在商事上常有往来。尤其是霹雳堂的火器生意,需要的硝石、精铁可不是好弄到的,雷鸣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沈夫人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清波之上的茶叶,不紧不慢道。 “死了的那个雷霆不过是雷家的一个庶子,虽然生母颇得雷堂主宠爱,但到底上不得台面。死都死了,雷家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庶子跟沈家撕破脸皮。奇音谷更没道理因为这个事跟我作对了。他们巴不得能卖我个顺水人情呢。”Xxs一② “商老寨主似乎已经表了态了,倒是不必担心,而裴家那边么……”沈夫人轻笑一声,似有所指,“只要你不出什么岔子,自然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如此算来,已有超过半数了,这半数之中还有一个苦主,陆银湾的命不就保住了?” “至于我要你做的事,其实也很简单。第一,你老老实实地同裴家结亲。第二,你立誓,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与她一刀两断,再不许有什么瓜葛。从今往后,人前人后,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些糊涂事!”沈夫人肃然喝道。 沈放原本还一副木然样子,听见这话忽然浑身一震,眉头压了下来:“母亲,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你还是在逼我和银湾分开。” “我是为你好。”沈夫人冷道。 “我不需要!”沈放面色微愠,霍然站起。 “混账,你还敢顶撞我!”沈夫人也发起火来,“你到现在还看不清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么?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狐狸精、扫把星!你看看你,都被她迷惑得成了什么样子!大好的亲事也不要了,名声和前程也不要了,日日想着与她苟且,你快被她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被她毁了!”沈放咬牙道,“无需母亲操心,我自己去救她。哪怕是舍下脸面不要,挨家挨户地去求,我不信,我救不了她这一条命。” 他冷下脸来,一甩衣袖,就要离开,却听见沈夫人幽幽道。 “哼,我既有把握保她这条命,自然也能要了她的命。我能说服霹雳堂、奇音谷掌门饶过陆银湾一命,自然也能让他们揪住她不放。霹雳堂巴不得要了陆银湾的命呢。” “你!”沈放闻言猛然回过头来。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雪月门。你现在胆敢再走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便去找裴门主,将你和陆银湾的那点事尽数告诉他。” 沈夫人冷笑道:“裴门主现在是站在你这边不错,那是因为你救过他的命,还是雪青的未婚夫,他将来的东床快婿,他自然要帮你。可如果我去告诉他,他的女婿已经铁了心要退婚,抛弃他的女儿,你觉得他会如何反应?” “你折了雪月门的脸面,悔了裴家的婚,叫他裴家父女沦为武林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帮你么?一个抢了他女儿丈夫的狐狸精,你觉得他是会全力保下,还是会一脚踩死?” “这……”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沈夫人嗤笑一声,“裴凤天的长子,裴雪青的大哥落了个终身残废,你晓不晓得?” “什么,怎么会?”沈放大吃一惊。 “还不是因为陆银湾做的好事。她杀了金银老怪,孽海花毒的解药立时成了稀缺之物。裴家大公子为了救自己至交好友性命,将自己最后一枚解药匀了出去。这解药不服全了哪里能好的全,他又不似你内功深厚,终身积弱已是死里逃生的万幸。前些日子他父子二人来探望你,他便是躺在轮椅上来的。只是为了免你忧虑,才没有告诉你实情。” 沈放先是惊讶,继而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日与裴大哥谈话时便觉得他气力不足,雪青晚上谈及银湾时又是那样一种语气……” 沈夫人瞥了一眼沈放,见他面色灰败,更是得意,悠悠道:“裴缘可是裴凤天一手培养起来的掌门继承人,你觉得裴凤天心中就没有一点怨恨么……他会做什么决定,啧,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沈放呆滞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还请母亲……高 抬贵手。” “其他几个门派,我可以帮你去游说,裴家那边,不妨就你自己去吧。这回该说什么,你总知道了吧?” 沈放木石一般僵立在原地,半晌,艰涩地道:“我知道了。” “那好,你现在便给我立个誓吧。” “……” 沈放嘴唇翕合数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沈放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说完,眼睛通红地抬起头来:“可以了么?” 沈夫人嗤笑一声:“你照我说的来发誓。你便说:‘我沈放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不得安宁,我母亲将寿数大折,不得善终。我若娶了她,她必毙于大婚当日;我若与她诞下儿女,必将个个早夭,无一成活。我若还对她心存哪怕一点绮念,她必受万箭穿心,刀锯鼎镬,火煎油烹,死后也要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一番话脱口而出,顺畅无比,可听进沈放耳朵里,简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瞬间双耳失聪,只余脑内嗡鸣声震颤不休。 他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睁着眼睛,半晌才缓过气来,茫然道:“母亲,你让我立这样的誓?” “我生你养你,自然知道你那点心思。若不将誓立得重些,哪里震慑得住你。” “……” “你到底立不立?”沈夫人笑道,“你若不立,我也不强求的。说不得过片刻,雷、陈两家掌门就要差人来过问我的意思了呢……还是那句话,她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其实如果沈放不是这般执拗之人,沈夫人兴许都不会为他费这么大的周章。只教陆银湾死了便是,阴阳相隔最是干净。 没奈何沈放的脾气最是倔强,沈夫人是极清楚的。她情知这段情若是不能断个干干净净,就算陆银湾死了,沈放也不会娶裴雪青为妻。 以他的呆性,闹不好还真要似古时那些痴情之人一般,立碑守墓,空守余生,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人人唾骂耻笑才好。 若是如此,还不如放陆银湾一条生路。借此叫他们彻底恩断义绝,再好不过。 沈夫人见沈放僵若木石,也不着急,拿手帕擦了擦唇角,施施然起身。正巧这时有敲门声传来,有小厮在门外低声通传:“夫人,奇音谷主遣了人来,说是有些小事,请夫人示下。” 沈夫人闻言得意地一勾唇角,提步往门外走去,身后立时响起沈放嘶哑的声音:“母亲!我发誓,我发誓!” 沈夫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我说,我说……”他失魂落魄地跪下来,喘息着将方才沈夫人所说的誓言重复地念了一遍,冷汗已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缓缓淌下,将衣衫浸透。念完之后,忽然觉得遍体阴寒,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脑海中麻木刺痛,恍惚中竟似是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了。 不知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 沈夫人这才走上前来,将沈放扶起:“唉,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孩子,我只教你说几句话罢了,怎么好似要了你的命似的。你当母亲很想这般逼迫你么?母亲看着你难受,也舍不得呀。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程,泥足深陷!” “你太年轻,从前一昧沉溺剑术武学,便以为武林当真就是世外桃源了。可江湖江湖,便是一汪浊水,跟俗世又能分的多分明?母亲逼你,是怕你糊涂。你已经失了武功,盲了双眼,再不能生生地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东西给弄丢了!你根本不知道所谓权势、门第、财富、声名这些东西,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 沈放刚刚缓过来一口气,怔怔地抬起头来:“我已经知道了,母亲。” “我武功尽失时,便想过将来定会有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却从没想到,第一个让我尝到这滋味的,竟然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多谢母亲赐教。”- 已经过了四更天,外面仍旧黑漆漆的,只有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下着。老天爷好像在淌眼泪,哭到天荒地老也不肯停。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屋外廊檐上的灯光照了进来,晃到了陆银湾的眼。 陆银湾被缚在一张扶手椅上,手脚皆被绑的结结实实,屋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也没点。大约是真 第79章 第79章前缘尽(八) 久久的沉默,陆银湾无数次地回想,方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只是她一时幻听。 可明明白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分明提醒着她,她听见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陆银湾努力了许久,才又笑出来:“师父,你同我玩笑的吧。是因为我太叫你失望了么?你才说出这种气话来。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 “不是气话。我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沈放道。 “为什么?!”陆银湾的声音很小,语气却有些崩溃。 沈放垂眸默然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已有未婚妻了。” “不要用这种理由搪塞我!”陆银湾咬着牙叫道,死死地盯住沈放,“你有未婚妻又不是这一天两天了!从前不在乎,现在突然就在乎了?你骗谁呢!” “……” “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好哇,你告诉我,告诉我一个原因!你只要能说出一个让我服气的原因来,我便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缠着你!” “我们在一起,是乱-伦。”沈放一字字道。 陆银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为了我,可以不在乎这些么?你不是说过……” “那是我一时糊涂。”沈放面色不变,平静道,“这些想法太过幼稚,亦有失周全,不能作数。” “我和你在一起,一来有背伦常,二来也背弃了我与雪青的婚约,会叫我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我会声名尽毁,处处遭人指点耻笑,我从前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现在想想,恐怕做不到。”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代价太大了,我受不起。” “……” “更何况,论家世、门第、性情、修养,雪青与我都更般配些。你性子太过偏激,不够平和,我们哪怕能在一起一时,恐怕也不能长久一世。尤其是经此一事,也能看出来……我们不是一类人,注定了走不到一块。” “……” 沈放听她良久无言,语气也不禁放的缓和了些:“银湾,你错把孺慕之情当做了爱情,而我也错把对你的关怀当成了爱恋。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分辨不明白,我们……我们都只是一时想岔了,其实我们之间本就没有爱情的。” 沈放还要再言,却被陆银湾嘶声打断:“这话你为什么不早些说?为什么不在你亲我、抱我,跟我花前月下、甜言蜜语的时候一并说出来?你若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只是玩玩的,都是不当真的,我的心现在也不会这么痛。” 陆银湾怔怔地望着他,语气也还算平静,可身体却在不停地发着抖,面容也有些扭曲。 “师父,你摸摸我的心呀,它现在真的很疼,可我自己够不着。” 眼泪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划过白如金纸的面颊,被绑在扶手之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极力地挣动着,她仍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好像有一把刀把它一瓣一瓣地剖开了,血全都灌进了肺里,要不然,我现在怎么喘不上气呢?” “师父,你若是从一开始便没想着跟我一起过一辈子,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会娶我?为什么要给我许诺,给我期盼,给我希望,让我尝到那些甜头……”陆银湾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信……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若是对我失望了,就此死心也还不迟。”沈放淡道。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竟还特意来叮嘱我,哈哈……你到底是有多怕我将事情抖落出来,嗯?你怕我搅黄了你的婚事,怕我赶走了你娇滴滴的新娘子,可你就不怕我伤心,不怕我难过么?” “当初我说要走,也不是全然开玩笑的!你若娶了裴雪青,我是真的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见你的!”陆银湾恨声道。 “随意,这都由你。”沈放淡道,“你若愿意留下,我们自然可以像以前一样,师徒和睦。可你若真是要走,我也没办法……只好依着你,放你离开。” 他此言一出,陆银湾竟半晌喘不上气来,她竭力地去呼吸,声音嘶哑:“你真的是我师父么?你真的还是我的师父么?!” “你这般绝情,你就不怕我恨上了你,明日将一切都说出来吗?”陆银湾双眸通红,咬着牙发狠道,“你以为你做了那些事,还能清清白白么?你喜欢我的,你喜欢过我的!若我全都说出来,我若全都……” “我会身败名裂。”沈放截断了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万劫不复。” 陆银湾猛然怔住,呆呆地望着他。 沈放叹了口气:“你若将我们的事说出来,我就当真什么都被你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银湾忽然狂笑起来:“你疯了吧?你疯了吧!现在是你在求我,求我不要把你同我乱-伦的丑事抖落出来,你为何还能这般坦然?” “你是觉得,哪怕你背叛我、欺骗我、侮辱我,我都还会顾忌你,维护你,一丝一毫也不敢伤害你吗!”她的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这么风轻云淡,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笑着,忽然朝着沈放大叫起来,双眸圆睁,声嘶力竭,“……你到底是觉得我有多爱你,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沈放沉默片刻,只轻声道了句:“我言尽于此,多说无益。明日如何应答……你随意就好。” 他说完,竟是再不管陆银湾在身后如何痛哭狂笑,歇斯底里,转身大步离去- 沈放缓步走出屋门,撑开了带来的红纸伞,略怔了怔,便头也不回地走进瓢泼的大雨里,将所有的声音都在抛在脑后。 好像也没那么要命。 好像也没那么痛。 他摸索着走出院子,心中想着:“是呀,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哪里就真的那么要死要活了?我这不也好好的么?银湾年纪尚小,才会这般反应激烈,等过上一段时日,她自然也就会明白,这所谓情爱不过是她的错觉。我当初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母亲说的不错,这本就不是什么情 爱。只是我年轻气盛,太容易被感染煽动,银湾错把依赖倾慕当做了爱恋,我竟也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她拉扯了进去。她终究还是小孩子,不懂事,我焉能如此糊涂?我是她师父啊,我只是她的……师父啊。” “是了,我自己得先相信,自己得相信。若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说服的了她?如何也能叫她也醒悟过来,我如何能……哈哈哈哈。”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一昧在大雨里乱走,自言自语,低声地笑,一头乌发一身白衣尽皆被乱飞的雨点打得湿透。没走几步又狠狠地跌一跤,他却也好似无知无觉,自顾自爬起来,又继续茫然地走。 走着走着,瓢泼大雨中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心下恍惚,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却在拐角处被一个疾冲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哎呦!”程凤眠摔得龇牙咧嘴,一回头看见摔倒在地的沈放,吓得狠狠打了个寒噤,浑身僵硬,“小师叔,你……” 他缓过神来,赶忙将沈放拉起来,扶到屋檐之下避雨,心有余悸地瞧着他:“小师叔,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没摔着哪吧?” 沈放还有些恍惚,闻言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常地笑道:“不妨事,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倒是你,这深更半夜的,又下这么大雨,怎么还不睡觉?” 程凤眠忽然局促起来,挠了挠脑袋,讪讪地开了口。 沈放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打算偷偷溜过来看看陆银湾。谁知还没翻进院墙,便被人捉住,乱棍打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好蔫头耷脑地往回走。 “……” 沈放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程凤眠一听,登时来了精神,“我就知道,那些事一定不是小师妹做的!” “……” 沈放实在有些累了,不愿再与他详说,只点点头:“嗯,你快回去吧。” “好嘞!”程凤眠兴冲冲的应了一声,“小师叔,你也快回去吧。你这个样子吓死人了。” 沈放一怔,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等等,凤眠……你说我、我怎么了么?” “没、没什么!”程凤眠忽然有点慌乱,打哈哈道,“就是看师叔你脸色不太好,其实也没什么的,哈哈……” 沈放心中有些茫然,心道自己怎么半点没有感觉?过会儿去见母亲,总不能叫她看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来,便拉住程凤眠不放:“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儿……你说说看。” “没有没有,我随口胡说的。”程凤眠哪敢对着沈放说大不敬的话,连连摆手。可拗不过他拉着自己不放,着实欲哭无泪。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哈哈,就是……”他搜肠刮肚许久,愣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得讪讪干笑着。 他望着沈放支吾许久,终是鼓足了勇气,慢吞吞地将自己最开始那一刹那生出的荒诞至极的念头吐露出来。 “小师叔,方才我险些以为,你刚死过一回。”- 沈放回到客院之时,浑身已经被淋得湿透。一进门,沈夫人的声音便悠悠然传过来:“同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有好好叮嘱过她,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你可得跟她说明白些,她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神仙也救不了她。” “她什么也不会说的。”沈放道。 他一身湿衣,也不想着去换,愣愣地坐下来出神。 银湾最是胆大的,即便裴雪青在跟前,她都敢无所顾忌地和他亲昵调笑。若是不加提醒,万一她明日脾气又上来了,不慎将二人平日里说的玩笑话流露出来,难免惹得旁人怀疑。 她若是因为替恩师报仇而杀了人,功过两说,总还能得旁人一声称赞,赞她孝顺知恩。可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那些事……那就完全是令一码事了。 师徒乱-伦,罪加一等不说,裴掌门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可是母亲千算万算,却仍是没能完全了解银湾的为人。 她不仅胆子大,气性也是极大的。 依她那偏激的性子,若是知道他为了保下她的命答应了什么……定然宁死也绝不会答应。不仅不会听话,说不准还要处处反其道而行之,不顾性命也要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只有拿他……拿他自己来逼迫她,才有可能让她妥协。只有告诉她,他会因为与她相爱而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她才会守口如瓶。 沈放心道:她恨我冷酷无情也好,怨我反复无常也罢……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由着她去。是了,是了,这样最好。兴许因为这一遭,她反而便将我放下了呢? 他木石一般地呆愣了许久,抬起自己的右手来,在虚空中握了握。五指上的薄茧还在,可剑却已不在手里了。 他浑身脱力,竟是歪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夜里受了风、淋了雨,第二日一醒来,沈放的脑袋便裂开似的痛。 裴雪青来看他,见他神情萎靡,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他只茫然地发着呆。 “我已经劝过我爹了。我爹说,如果这是你的意思,他自然会全力相助。毕竟,他的命都是你救得哩。” “唉,只是待这次过后,你好好管管她吧。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为了别人好。” 裴雪青顿了顿,轻声道:“我大哥他……” “你大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沈放顿了顿,“我代她向你大哥赔罪。” “……” 裴雪青听他声音有气无力,也不好再提这一茬:“这也不必。我大哥的命也是你救的,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w. 她轻叹一声,见他情绪低落,便又赶忙聊起别的事来。她说一句,沈放便应一句,既没冷场,气氛却也并不算热络。 裴雪青忽然笑盈盈问道:“对了,师哥,昨儿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当时太吵了,我就没听清。我好像听你提起婚约……婚约怎么了?” 沈放耸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身子绷得死紧,额上冷汗 如瀑,耳畔隐约地回响起来的,却是沈夫人轻声嗤笑的声音。 “知道这时候该把谁哄高兴吧?” 他僵硬半晌,竭力挤出一丝笑来:“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们的婚约……我高兴得很。” 裴雪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的了?就这么个事,你也要单拿出来说一说。幼不幼稚呀!”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半娇半嗔,想来应是高兴的。 沈放却不知被她哪一句引着了,忽然愣愣地摇起头,认真道:“我不是幼稚鬼,我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会娶你,我是真心的。我真心想让你做我的新娘子,我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我想和你看一辈子的星星月亮,住一辈子的竹庐,喝一辈子饴糖就酒。我想和你听戏,想看你听戏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还想和你散步,想把你变成一朵花。我还想买很多很多的发卡簪子送给你,想听你说你最喜欢我……” 裴雪青哪里听沈放与她说过这种话,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浑身都燥热起来。饶是如此,心中砰砰直跳却是作假不得。她垂下头,竟是有些羞涩忸怩:“师兄,你说什么呢!突然这么不正经……” 她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双眸有如乌石白玉,澄澈分明,却有两滴泪,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不禁讶道:“师兄!你……” 沈放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眼泪,怔忡地喃喃道:“实在抱歉,眼睛盲了之后,便见不得风了,一见风就容易流眼泪……对不起呀。” 裴雪青瞧他神情中竟有几分迷乱痴意,不禁暗自吃惊,大着胆子探手来摸他额头,忽然惊叫起来:“对不起谁,你这个傻子!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晚间时候,陆银湾被押到三清殿,七星盟和白云观诸人也都已经到齐。 沈放发着热,却执意要前来。裴雪青拗他不过,只好扶了他来,与他并肩坐在大殿右首。 田不易听程凤眠在他耳边咕叽,低声讶道:“当真?” 程凤眠道:“如何不真,我昨晚还碰见小师叔了呢。看守小师妹的几个外门弟子告诉我的,小师妹自小师叔离开之后,疯了一般又哭又笑,一直到天亮才停下来,喉咙都叫哑了。” 田不易一听这话,如何能不心疼。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跪在大殿正中的陆银湾。见她双手被缚,发丝散乱,瞧着颇为狼狈,可唯独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一眨不眨地看向沈放和裴雪青落座的地方,泛着奇异的光芒。 见人都到齐了,孟志广率先开了腔。先是对着陆银湾又审问了一番,将前一日还没问明白的细节尽数问了个清楚。陆银湾嘴角带着一抹笑,问什么说什么,不知多么配合。 孟志广道:“既然被杀的十几人是七星盟之人,如何处置陆银湾,便也交给七星盟的诸位掌门吧。省的到时候再有人说我白云观姑息养奸,徇私舞弊。” 几个掌门互相瞧了瞧,纷纷表了态。却没想到七位掌门之中,只有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坚持要陆银湾以命抵命,其余六人竟都赞成饶过陆银湾这一次。 唐不初大吃一惊:“雷兄,你难道不为霆儿报仇了?” 雷鸣瞥了一眼大殿右方,打了个哈哈:“仇我也想报,可不是有句古话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昨天商大哥不也说了,这小娃娃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他含含糊糊地表了态,将唐不初气得七窍生烟。又转而质问起奇音谷主陈启元和绛株岛主乔笙烟。 陈启元收了沈夫人的好处,自然做起了和事佬。然而乔笙烟竟然也没有支持唐不初,这是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 就连沈夫人也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她心道:早听闻绛株岛主的夫人李秀媛是被上任小唐门门主养大的,是唐不初青梅竹马的师妹并义妹,两人关系甚笃。怎得竟连绛株岛都不跟他一条心? 李秀缘对唐不初道:“师兄,你别生笙烟的气,这是我俩个一道决定的。” 唐不初黑着脸冷笑:“我自然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自然是跟夫家一条心,哪还记得我这个师兄?” 李秀缘无奈摇了摇头。 乔家夫妻两个走到陆银湾跟前,李秀媛俯下身来,温柔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命?” 陆银湾垂着头,抿了抿唇,并不看她的眼睛。 李秀媛缓缓道:“你的命是老二和宋家妹妹不惜代价救回来的。他们既然肯为你慷慨赴死,便是他们觉得你值得。” “若你的性命丢在了这里,只会让人觉得惋惜。就算是死,你也该死得更有价值些。因为你的命,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我言尽于此,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李秀缘直起身来,与乔笙烟相视一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孟志广见状,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诸位掌门都已经表了态,我看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唐门主,你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唐不初气得面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得。一甩衣袖,将身边的桌案切下一角,愤然坐下,不发一言。 “好,既然唐门主也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吧。放心,纵使诸位掌门宽宏大量免了陆银湾死罪,我们白云观也必定会好好地惩处她的。” “先记下四十戒鞭,择日行刑。往后三年,陆银湾便在少华山东峰的茅庐中禁足自省,白日里为观中弟子做浆洗缝补的活计,晚上抄经思过,没有准许不得踏出东峰一步。如此惩戒,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无人应声。 沈放手心里已全是冷汗,闻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声忽然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来。虽然嗓音已有些沙哑,但那声音仍旧十分清楚洪亮。 众人面面相觑,沈放的心脏在一瞬间又猛然悬起。 陆银湾跪立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笑道:“我还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前缘尽(九) 孟志广面露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银湾恳切道:“弟子这两日聆听诸位长辈教训,颇有感悟,自觉自己此前的诸般行径属实太过恶劣。弟子如今真心悔过,便想着合该主动坦诚错误,以求改过自新才是。” 孟志广微微有些惊讶:“你……还有什么要坦诚的?” “有。弟子其实还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诸位师长却还未能发现。”陆银湾道。 “方才师叔问我,刺杀金银老怪的动因为何。其实除了想要为我师父报仇之外,弟子还有另一个目的,未曾言明。这心思属实龌龊了些,弟子觉得,既是求彻悟悔过,便应当坦诚以告,以求师长当头棒喝,责罚惩治。” 有一瞬,孟志广甚至不禁皱起眉来,实不知这自小鬼点子便多得很的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说。” 陆银湾笑了笑:“弟子刺杀金银老怪,其实是想顺带着害两个人,不是旁人,正是雪月门的裴门主和裴公子。” 这一句话可真似炸弹一般,将殿上诸多掌门、弟子炸了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俱是吃惊地看着她,就连唐不初都被她的话吸引得忍不住看过来。S壹贰 唯有沈放心中空了一拍。 陆银湾不紧不慢地笑道:“弟子刺杀金银老怪时,并不知裴门主已经大好,只道他父子二人体内余毒都还未清。心里便想着,杀了金银老怪既能为我师父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也能连带着叫他二人因此死于非命。所以杀完了人之后,弟子便将剩下的解药一并毁了。这不,裴门主虽然安然无恙,裴公子却是……唉。”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裴凤天神情激动,头晕目眩,扶着椅子才站了起来,颤抖地抬起手来,颤声道:“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嫉妒,我嫉妒裴姐姐。”陆银湾一字一字,语气认真又天真。 “我嫉妒她有着这么好的家世,有这般疼她爱她,能给她撑腰做主的父亲和哥哥,而我却如野草一般无人疼爱。初见时便已羡慕不已,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嫉恨来。” “你!你!”裴凤天竟是一时激动,根本顾不上细想,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抚着胸口,“你可知我的缘儿……他被你害的好苦啊!” 裴雪青急忙跑过去扶住了他:“爹,爹!” 她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陆银湾:“你就因为这种小事,就下此毒手?” 陆银湾却哈哈大笑起来:“裴姐姐此言差矣,这怎么是小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少羡煞旁人的好东西哩!有了这么好的父亲和哥哥还不够,还要来抢我的东西,我又怎能不恼?” 裴雪青直直地盯住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一日的场景:“你……你是因为我和沈放的婚约?你对他……” 陆银湾高兴地直起身来,笑道:“姐姐真是好聪明,一猜即中。我就是喜欢我师父呀!我想要嫁给他当新娘子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喧嚣的人声如蜂鸣一般嗡嗡作响,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她说什么,她喜欢沈放?因为裴雪青是沈放的未婚妻,竟想着害死她的父亲和哥哥?” “可他们不是师徒么,她不是沈放一手养大的么?他们若在一起了,那岂不是乱……哎呦,我的天!” “真是没眼看,沈道长看着明明是个极正派的人,怎么教出了这么个鲜廉寡耻的徒弟?” “依我看,这事究竟如何,还不好说呢。我听说他们师徒二人平常就同住同食,出双入对的,难保沈道长他本人就没有这个意思……” “如今世风日下,便是师徒乱-伦,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瞧起来分明都还……” 陆银湾置身于鼎沸的人声中,岿然不动,甚至笑意盈盈,目光只遥遥地落在不远处那一抹白衣的身影上。 沈放的心在陆银湾话音出口一瞬间便空了一拍,现在又重重地落下来。心道:银湾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她也并非如他所想得那般,那么不可救药地爱着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失望、气恼,甚至觉得有些高兴。他再不必关心裴凤天、雪青和母亲会如何反应了,提心吊胆许久,此刻竟由衷地觉得无比轻松。 他想,他们一起死,一起化成蝴蝶,化成朝生夕死的蚍蜉,化成溪泉畔肩并着肩挨在一处晒太阳的小石头,不也很好么? 可他却又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 “孟师叔,你误会啦,我可从没说师父喜欢我呀。自始至终,只有我喜欢着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父,他最是坦荡端方的一个人,哪会这样乱来。” 沈放的十指猛然扣紧,不敢置信地面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脑中一片混乱。 陆银湾似是有些委屈,目光落到自己眼前的地面上来,神情既可怜又哀怨:“师父从前知道我喜欢他的事情,还狠狠地训斥了我,叫我趁早收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呢。他说,师徒乱-伦,便好似禽兽苟且,那是大大的不对的!更何况,他说他还有婚约在身,怎可做出对不起裴姐姐的事来?” 沈放一阵窒息,呆呆地面向她。 陆银湾继续道:“可惜我那时候昏了头,只觉得非他不可。他数次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训斥我,都没能教我醒悟过来,反而愈发嫉恨起了裴姐姐。最后甚至心生歹念……唉,裴姐姐,我属实对不住你呀!” “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喜欢他呀。” 陆银湾话锋一转,又咯咯地笑起来:“我还是想嫁给他,想跟他一起做尽天下甜蜜事,想跟他亲吻、拥抱、上床哩!裴姐姐,你能让让我不能?哈哈哈哈哈!” “够了!”孟志广面色时而青时而白,最后竟涨得通红。他气得浑身发起抖来,厉声喝道,“你这孽障还不给我住口!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些不知廉耻的话来的!白云观的脸面都要被你这妖孽丢尽了!!” 三清殿陷入了极端的混乱之中,所有人都被这惊奇的故事、惊奇的少女惊得躁动起来。诸派的弟子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甚至已经忍不住大声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沈道长怎么可能真的对徒弟动心。果然是她一厢情愿。” “瞧着倒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般不要脸,竟说得出这种话,真是不知检点……” “她是圣教妖女的女儿,早不就传的沸沸扬扬的了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做的尽是些禽兽不如的事。乱-伦,勾引自己的师父,啧,真叫人起鸡皮疙瘩……”一人这般说着,语气里却带了几分下流的玩味。 沈放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茫然地摇着头,忽然慌张起来,又好似是骤然醒悟过来。 银湾哪里是要把他拖下水,哪里要让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她是要,是要……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极荒谬,但又让他无法克制地心慌的念头。 她在报复他。 她换了一种方式,在报复他! 陆银湾的声音穿透纷乱的人声而来:“师父,徒儿今日终于将这一桩心事公之于众啦,好畅快!你呢,能不能最后再给徒儿一个答复?若是真的不喜欢,就让我今日,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吧。” 她笑得清脆又娇气:“从前说的,无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我都当不记得啦!我只认你今天这一句,我想再听你说一遍呀!” 沈放的心脏几乎要崩裂开。 她要逼他承认,承认他也喜欢她,为了要这个承认,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她是故意的!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似乎想朝着那个声音走去,却被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按回椅子上。沈夫人的声音中隐隐透出着极力压制的怒气,压在他的耳畔:“你还想要她活不想?” 沈放打了个寒噤,好似从大梦中骤然惊醒。 那些起伏的心潮,疼痛的心跳,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贱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污言秽语,是要陷你师父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么?你是存心想叫他难堪么!”沈夫人回过身来,一字一句皆含着无边怒意。 陆银湾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只黏在沈放身上,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又没同你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你!” “我在问我师父话呢。”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空壳子,精 魂好似也已经随着目光已经出了窍,飞到了沈放跟前,轻声问他,“师父,你说呀,我只等你一句话呢。” “没有甚么好说的。” 沈放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连神色都没什么波澜。他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很。 “银湾,我不是早就说过么,我们之间,没可能的。” 轻飘飘的话语入耳,眼前人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又陌生。 陆银湾也就只呆了这一瞬,立刻便回过神来。她垂下头来笑了笑,淡淡道:“好。师父,我记下了。”- “裴兄!缘儿因为这妖女终身残疾,你难道还要留下她的命么!”唐不初忽然喝道,将沉浸在震惊和哀痛之中的裴凤天骤然唤醒。 裴凤天张大了嘴,看了看沈放,又看了看陆银湾,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唐不初又对其他几位掌门道:“这妖女不仅手段残忍,还兼心肠歹毒!勾引自己师父不说,还因为这点邪念,残害了裴家贤侄。诸位难道还要同情心泛滥,放她生路么?” “好,好!你们都拿不定主意,我便只问沈道长,只问孟掌门,你们白云观的弟子,要怎么处置!”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默然片刻,神情似是有些疲倦,淡淡道:“唐门主觉得,要怎么处置才肯满意?” 唐不初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知道,沈放贤侄心地仁厚,十分顾念这师徒之情,宁愿自己代徒弟受过,也舍不得要她性命。可是血债总要血偿,若是一点不见血,一点不知痛,如何能叫她改过自新?” “沈道长,你可不要再说你能担保她这种话了,眼前的事就是铁证!我儿身死事小,白云观养虎为患事大!九关剑主一身武艺纵横天下,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凶悍得紧呀,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剑尖对准了中原人的心脏,你们又该如何交代?!” 他这话一出,便是连孟志广都不禁黑下脸来。毕竟,养虎为患为祸武林的帽子,不可谓不大。 沈放将他的话揣摩了许久:“唐门主的意思……是要废了银湾的武功?” 唐不初道:“不错。此举乃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 沈放薄唇紧抿,下颌崩得铁紧,却一字不言。 “怎么,沈道长舍不得?呵,这狼崽子可真是养出感情了啊!” 孟志广沉默了许久,此时终是发了话:“陆银湾罪孽深重,心术不正,白云观的确留她不得了。” 听闻此言,反应最为激烈的竟是田不易。 他攀住孟志广的衣袖:“师兄,银湾是玉书师弟的遗孤啊,你、你总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吧!若真如此,日后到了阴间,咱们如何见玉书师弟,如何向他交代?我万万不能答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唐不初道,“田道长,又我不要她的性命,只折了她手脚,废了她武功,让她受些皮肉之苦,总不为过吧?” “你!你真是好狠毒!”田不易气得直跺脚,却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我儿惨死这妖女之手,你怎不说这妖女心肠狠毒!” 孟志广沉着脸道:“够了,不要吵了,既然争执不下,我们便取个折中的法子罢。” “先责鞭刑一百,再废了她的武功,将她逐出山门。如此一来,算是看在玉书师弟的面子上饶了她一命,此后便由她自生自灭,与白云观再无半点瓜葛!唐门主,你看如何?” 唐不初情知今日是拿不走陆银湾这条命了,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好见好就收:“看在孟掌门的面子上,姑且如此吧。” 孟志广急于撇清陆银湾与白云观的干系,自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逐出师门了。他又走到沈放跟前来:“沈师弟,你呢,可还有异议?” 他压低了声音,生硬道:“这已是最轻的了,总不能真叫白云观落人口舌,百年声名毁于一旦。” 沈放隐在袖中的双拳攥得死紧,僵立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 “好。”他道。 陆银湾自刚才起就一直跪坐在地上走神,好似这些人争执的事情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直到听见这个“好”字,才若有所感地略微动了动身子,哂笑一声。 孟志广走到她跟前去,问她:“陆银湾,这罚你觉得冤不冤?你服不服?” 陆银湾抬起头来对他对视,淡淡道:“我没错。” “昨天说的,刚才说的,都是逗你们的。杀人也好,喜欢上他也罢,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认个狗屁的罪?你们爱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她无所谓地道,竟是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陆银湾,你竟死不悔改?你若不认罪,就加罚一百戒鞭!”孟志广怒道。 “随你。”陆银湾嗤笑一声,忽然转过头,神色认真道,“师父,你要亲自动手么?” “……”- 孟志广一声令下,陆银湾便被拖了出去,甚至连反抗都没反抗。 皮鞭挥动和报数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清晰地传进大殿,传进每个人的耳鼓之中,可是始终没有陆银湾哭喊或是呼痛的声音传来。 这反常的安静让瓢泼大雨都显得诡诞起来。 终是田不易最先坐不住了,外面的人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哗”的一下推开了椅子,红着眼睛奔了出去。 许久,众人还是没有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反倒是田不易的大哭声率先穿过雨幕,远远传了过来:“湾儿,我的湾儿呀!” “你认个错,认个错呀!认个错就不用继续挨打啦,再打下去,你要死了呀!傻孩子,师叔求你了,你倒是松个口啊!” 沈放坐在殿中,远远听见这声音传来,垂着眸子,指甲嵌进了扶手椅的木头里。 不一会儿,田不易湿淋淋地从外面跑进来,双眼通红地径直奔到沈放跟前,失魂落魄地道:“放儿,银湾她说,想让你去看看她。她最听你的话了,你……你去劝劝她吧!” 沈放的喉咙滚了两滚,沉默良久:“我不去了,我劝不了她的。” 田不易瞪大了眼睛:“放儿,你怎么这般狠心?你怎么这般绝情?无论银湾犯了什么错,她……她是为了你呀!” “去吧。”沈夫人坐在一旁,悠哉地喝了口茶,忽然开了腔,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长长记性也好。” 她却是未曾明说,到底是让谁长长记性。 沈放额上忽得暴出几条脉络分明的青筋来,捏在扶手椅上的指节都发了白。他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也不要人牵引,跌跌撞撞地往屋外疾步而去。田不易见状连忙赶上去。 陆银湾挨了一百鞭子,已经奄奄一息。血水被倾盆的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反倒并不显得血腥可怖。鬓发均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紧紧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 她听见有脚步声踏着积水而来,缓缓地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纯白的衣角。她竭力地扭过头,余光又瞥见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挡住了落雨的天幕。 “师父,你来看我了,真好。”她轻喘着笑起来。 “师父,我多希望,你的眼睛还没有盲呀,那样你就能亲眼看见我的样子了。是不是你的眼睛不盲,就又会像原来一样心疼我了?你是不是就又会变成……变成原来的那个师父了……” 她的脸颊贴在雨水里,说起话来气息微弱,颇有些混乱。 沈放沉默片刻,轻声问她:“你知错了么?” “什么错?”她喃喃道,“是指我杀人,还是指……我喜欢上了你。” 沈放握着伞柄的手狠狠一紧,又很快松开,哑声道:“都是错。” “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似是自暴自弃:“因为天理不容。” 若是天理真的容得下他们,又为何要给他们这么多磨难呢? 陆银湾听罢,终是缩回了抓着他衣摆的手,垂着眼,将自己蜷缩的更紧了:“好吧,师父,那我不知错。” “我不信这糊涂的天理,管它……管它容不容得下我呢。我只不过喜欢……喜欢一个人罢了。我没错……” 沈放亦知多说无益,一旁负责行刑的弟子这时又走上前来。 他忽然全身都痉挛起来,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疾步而去。他根本辨不清道路,只一昧地想逃开,猛然间听见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师父!” 他一个踉跄,狠狠地跌了下去,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纸伞脱了手,他在一瞬间被淋的浑身湿透。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根本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这就是当废物的滋味儿。 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的滋味儿。 丢了剑,他便什么都不是。 80-90 第81章 第81章蜀道难(一) 北风呼啸,草木摧折。冬天干燥的气候和严酷的寒风纵容了山火的声势。燕儿山的火海烧了大半夜,直到到第二天明日高悬的时候才逐渐熄灭。 零零星星的火星子四处乱飞,落地便燃。小唐门和银羽寨的弟子四处引水救火,个个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终于将山火完全扑灭。 一片枯林好似被飓风席卷过一般,林中树木尽数拦腰折断,只剩下高矮不齐、粗细不一的树桩,好似一杆杆锋利的长矛,静默无声地立在那里,齐刷刷地指向天际。 枯林中横七竖八躺了几百人,皆是身负重伤,呻.吟不止的银羽寨弟子。 太阳逐渐升起,暖融融的日光照到了他们身上,照到了渐渐消融的残雪之上。遍野的哀嚎呻.吟之声汇聚到一起,好似一锅煮开了的沸水,愈来愈响。 商雄飞和唐不初负手站在这片枯树林前,望着遍地枯枝败叶,断箭残弓,久久无言. 枯林间人来人往,后赶来的弟子正抬着担架,七手八脚地运送伤员。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商雄飞的小儿子商猗下马飞奔而来:“父亲!” “嗯。”商雄飞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唐不初,“唐贤弟,你如何看?” 唐不初面沉似水,默然半晌,缓缓道:“若非枕石亲口所说,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一人所为。几百个披坚执锐的银羽寨内门弟子,在片刻间被重创至再无还手之力……” 商雄飞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可这却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这几百人皆是被一击重伤,却又无一人毙命。” “这样的剑法……”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当真是闻所未闻。” 唐不初附和道:“的确。即便是五年前沈放在江湖上风头鼎盛的时候,我也不曾听说他有这样的本事。更何况,他不是已经……” 商雄飞检查了几个小弟子的伤势:“每个人身上至多只有一处剑伤,有的甚至连伤痕也找不到……那必然被内力所伤了。” 唐不初大惊:“他的内力竟恢复了?!” “父亲,你说谁的内力恢复了?是沈道长么?”商猗听见商雄飞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他看着眼前几乎被荡平的枯木林,看着人仰马翻、遍地哀嚎的同门,又是讶异,又是激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见识过了沈道长的剑法,的确是出神入化,全武林恐怕也再找不出比他更快的剑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内力竟也强到这个地步。这真是人力所能及么?”商猗怔怔道。 商雄飞叹道:“我从前听人说过,真正的高手内力之浑厚,可以使秋霜燃火,夏雨成冰,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便是令枯木逢春,生死肉骨,也不足为奇。我自己内力稀松平常,从前总不信这话,更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有呼风唤雨、搬山移海之能,今日一见……倒是我浅薄了。” 商猗高兴起来:“父亲,你不是一直惋惜沈道长天赋异禀,却年纪轻轻地就内力尽失了么?如今他竟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咱们武林盟正在反攻圣教的紧要关头,若是能得沈道长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 商雄飞神色忽然有些沉重起来:“按理说是好事不错。就是不知沈放如今是站在哪一边了。毕竟,他昨天晚上那般护着陆银湾 ,还在几百人的围追堵截之中把人给救走了……” “当年陆银湾在少华山时,沈放就很是护着她。可如今她已是圣教的人了,若沈放还这么护着她,那就不好办了呀。”- 一座不高不矮的葫芦山,立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碧水湖上。即便此时正是冬季,山间也能隐约看见些新鲜的绿意。 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似是闲散农家。 晚间的时候,有两间屋子亮起了灯,剩下一间屋子里却仍旧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一个药壶被置在火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个人守在火炉前,拿扇子朝炉子扇火。炉火里有零零星星的火星子蹦出来,他也看不见,直等到火星子燎到了手,觉到了疼,他才后知后觉地避开。 药已经煮了快两个时辰,炉子里的炭估摸着也快烧得差不多了。他摸索到屋子的角落里捡来几块银炭丢进火炉里,炉火这才又旺盛起来。 小屋被烘得很是暖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罐搬到一旁,拿竹勺盛出一碗来,放到床头晾凉。趁着会功夫,他又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盒子来,为睡在床上的人敷药。 天气还冷得很,沈放怕陆银湾受凉,并不把被子掀开。他将内力运于双掌之上,手掌很快便热乎起来,这才将手探进被子里,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裳,将她右臂和左腿上的旧纱布取出来. 青玉膏是去腐生肌的第一神药,沈放将它涂在手掌心上,等它化开,才细细地按到陆银湾的伤口上,按揉均匀。 处理完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接着便是背后那一处了。沈放将陆银湾正对着自己抱到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为她上药。 纵使已经做了许多次,每一次给这处伤口上药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惊胆战,背脊一阵阵地发凉。 原因无他,这伤口实在太深了。 玉壶神医说,只要那利箭再深入半寸,刺入心脏,便是连她也无力回天了。 沈放每每想到此节,心中便会又惶恐又庆幸。 上完了药,他将药盒放到一旁,却不愿意就此将人松开。他拉过被子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仍旧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内力暖着。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处,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暖热的血肉下砰砰地跳动着,无比鲜活。他已迷恋上了这种心跳的声音,一刻也离不开。 因为亲身体会过发觉这心脏在她身体里停止跳动时的滋味,他知道自己是没法再承受一次的。只有每时每刻都听见这心跳,他才能安心。 沈放抬起手指轻轻抚上陆银湾的脸,一边沿着她的眉眼、脸颊、耳垂描画,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她的样子。指尖触到了她的嘴唇,有温热的吐息喷洒出来,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他的心也极快地跳动了起来,忍不住将人抱的更紧了些,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眼眶微微有些酸涩发热。 他轻声道:“银湾,你快醒过来呀。” 玉壶神医说她性命已经无虞了,休养几天自然就能醒来,可他分明连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的时间都不想等了! 他想她立刻就醒过来,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朝他笑,脆生生地叫他师父。 他剩下的时 第82章 第82章蜀道难(二) “银湾,那些都过去了。”沈放艰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受骗上当,我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 陆银湾松快地笑了笑。 “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银湾,我……” 沈放还待再开口,陆银湾却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急,吓得他再顾不上说这些了,扯过被子来将她裹紧,紧紧抱着:“你小心些,才刚刚好一些。” 陆银湾心下已生了厌烦,不愿意再同他黏黏腻腻:“我说了,松手。不要碰我。” 沈放呆呆地缩回手来,竭力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轻道:“好,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 陆银湾抛开杂念,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自己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又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蹙眉问道:“这是哪?” 沈放忙道:“我们在玉壶神医的住处,青庐山。你放心,很安全。” “玉壶神医救了我?” “是。” “她人在哪?” “下山看诊去了,可能要明早才能回来。” “三尺青锋与她在一处?” “对。”. 陆银湾盘起腿来,闭上眼睛,叫内力在全身游走了一个周天,自觉除了膻中附近的内力流动有些滞塞之外,倒是并无大碍,想来性命应是无虞,又接着问道:“葬名花呢?” 沈放微讶:“银湾,你与名花师姐熟识么?” 陆银湾不禁蹙起眉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何处?玉壶神医有没有提起?” 沈放摇了摇头:“没有。” “殷妾仇和段绮年呢?” 沈放默了默,道:“尹少侠去打听了,段绮年和殷妾仇与武林盟在燕儿山打了一仗,双方各退了一步,武林盟往东退了三十余里,他俩则又退回了南堂。” “南堂还安然无恙么?我还以为武林盟肯定要趁虚而入的……”陆银湾烟眉微蹙,沉思起来。 沈放一怔,连忙将之前发生的事尽数说与陆银湾听。陆银湾听罢,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只凝眉自语道:“果然如此。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只针对我一个尚且说得通,可……”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四处翻找起衣服来,不见自己外衣,便问沈放:“我的衣服呢?给我找身衣服来。”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扶额一笑:“我忘了,你是个瞎子。” 她言罢跳下床来,动作一大,牵扯到了背心的伤口,这一下子真是疼到心里去,不禁闷哼了一声,眨眼间就出了一身的汗。她却只捂着心口缓了一缓,便撑起身来朝外走去。 沈放立时慌了,连忙拦住了她:“银湾,你要去哪?你现在还没好全,伤口上线都还没拆,不能乱走动,伤口会裂开的!” “不劳沈道长挂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不行!”沈放听到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展臂挡在了她身前,急道,“你要去哪?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帮你做!” “……” 陆银湾瞧着他,不禁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沈放,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平日也没见你这般会疼人,老子有正事儿要办的时候,你倒来与我情深意切了。沈道长,演了这么久还不累么?何必呢?” 沈放无论如何也 想不到,陆银湾竟会这么说,一下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呆呆地道:“银湾,我不是在演戏。”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很关心我,很喜欢我,还是很爱我?是不是想这么说?”陆银湾一乐,“沈放,我连你要说什么话都能猜出来,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 陆银湾冷嗤一声:“这么说吧,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做,就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我一见你便心烦不痛快,一想到与你共处一室便觉得十分恶心,所以想要赶紧离开。这理由,足够了吗?” “银湾,你就这么……”沈放眼尾霎时间红起来,落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显得尤为哀艳。 陆银湾懒得多费口舌,向旁一步越过沈放,正要往外走,却冷不丁被他一下捉住了手腕。 她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运起内劲猛地一挣,却意外地没能挣脱。 陆银湾先是一愣,继而又催内劲,可沈放的五指便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陆银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的内力恢复了?” “是。”沈放点了点头,扯出了一丝苦笑。 陆银湾盯他半晌,脸上神情几度变化,叫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片刻后,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轻笑一声:“哈,那倒是要恭喜沈道长,苦尽甘来了。” “只是你功力恢复与我要走并没有什么干系,能不能请沈大道长松松手?” 沈放脸色苍白,神情中竟有几分惊惶的乞求之意,抓着她的手腕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沈放的五指之上,忽然怪笑了一声,低声道:“怎么,又想拿绳子捆住我手脚了?” 沈放听闻此言,似是想起了什么,被滚水烫了一般立时松开了手,无措地抬起了头。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轻嗤了一声:“哦,我险些忘了,沈道长从前武功未失时,那可是相当霸道的啊。你恢复了武功,要对我用强么?” “不,不……”沈放连忙道,“银湾,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却仍是不肯放陆银湾走的。他不敢再去抓她的手腕,却仍旧挡在她身前。她往左一步,他便也往左,她往右一步,他便也往右。 陆银湾蹙起眉头:“沈放,你幼不幼稚?” 沈放死死地咬着嘴唇,半晌,才哑声开口:“银湾,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现在就走,再留一段时间,就只留一个月,不行的话,半个月也可以,或者、或者几天也行!”他的神情里竟然有些惶急,眼尾两抹殷红鲜艳如血。 “不要一见到我就走,再留几天……”他喃喃道。 陆银湾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半晌无言。 沈放紧紧地抿着唇,双拳紧握,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可仍旧挡在她身前不肯让开。 陆银湾见他铁了心要拦着自己,情知多说无益,冷哼一声,甩手回到床边坐下。 沈放猛然间松下一口气,呼吸都急促起来,却是极高兴的模样,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变得红润了些。 他赶忙跟过去,手忙脚乱地摸来被子替她裹上,问她还冷不冷,转过身又去将火炉拉近些。 大约是有些着急了,摸错了位置,十指被炉子狠狠地烙了一下,疼的嘴角一颤,连忙缩回手去。 他背着身在原地缓了一缓,这才又伸手慢慢地将炉子拉过来,若无其事地朝陆银湾笑了笑, 问她:“银湾,你还冷么?饿不饿?” 陆银湾:“……” 沈放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赶忙摸到床头,将已经放凉的药盏端来,捧到陆银湾跟前:“已经不烫了,能入口了,先把药吃了吧。” 陆银湾垂下眼来瞧了瞧那浓黑的药汁,不禁眉头一紧,胃里立时冒出酸水来,几欲作呕,再也懒得看一眼。 沈放再怎么叫她,她也不应。 沈放捧着碗举了许久,轻声道:“银湾,你同我置气没什么,你尽管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可你不能不吃药。你心脉上的伤还没好,这药是玉壶神医开的,一天也不能断……” “银湾,银湾。”他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喊她的名字,半晌,轻轻舔了舔嘴唇,“我喂你吃,好不好?” 这话出口,空气忽然都安静了几分,片刻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声传进他耳朵里,嘲讽一般。 沈放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出自己这话的荒谬,耳根登时烫起来。 他分明是个瞎子。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雨夜,她非要他喂她吃馄饨。他也是这般捧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她每吃一口,都要淘气地咬住勺子不松开,亦或是小猫似的舔他的手背,十分地不怀好意。一碗馄饨吃了许久不说,吃完还要嬉皮笑脸地赖着他胡闹。 他拿药匙舀起一勺药,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哑声道:“银湾,把药吃了吧。你若真是想走,明日……明日我就让你走。我知道,你是要去找段绮年和殷妾仇,我……我陪你去。” “银湾,把药吃了吧……我求你了。” 不知是他话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陆银湾,原本秀美的脸庞忽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竟有几分狰狞之意。 她坐起身来,倏然怪笑了一声,一字字道:“求我?你怎么求?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求我么?” “啪嚓”一声,沈放忽然狠狠地一抖,药碗一下子脱了手,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 沈放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只有双眼红得厉害。他睁大了眼睛,不知是震惊,还是绝望:“银、银湾……” “这么震惊做什么?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当过了□□,还立什么牌坊,之前不是都做的挺好么?” 陆银湾笑得古怪又恶劣,嘲讽道。 “得了,沈放,差不多也就行了。”陆银湾瞧着沈放身形摇晃,摇摇欲坠,终是没再狠下心去讥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平和了些,却依旧无甚感情,“你这般所作所为,属实没有必要。”ノ亅丶說壹②З “我们之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论是该发生,还是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陆银湾轻轻一晒,“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到从前么?” “我本来已经不想同你多啰嗦,可你既然想一个清楚明白,我便给你一个清楚明白。不对,我分明很早之前,便跟你说明白了的……” 沈放觉得自己已然被万箭穿心过一次,胸口麻木无知,再没什么能叫他觉得疼的了,此时却若有所感似的,恐慌起来,茫然地摇着头:“银湾,不要,不要说……” 陆银湾支着下巴,懒懒道:“沈放,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啦。” “我不想要你了,我们恩怨两清,到此为止吧。” 许久,沈放才呆呆地道:“你骗人。” 第83章 第83章蜀道难(三) “骗你做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我说的皆是心里话。”陆银湾淡淡一笑,“沈放,你总不会觉得我这辈子真的非你不可吧?。” 沈放只是道:“你骗人。” “……” 陆银湾见他神色中五分迷惘,五分倔强,却还强装镇定,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真是奇怪了,我喜欢谁这种事,竟轮不到我自己决定了?你当师父上了瘾,连这也要替我定,忒霸道些了吧?” “再上等的姿色也有看厌、玩腻的一天。更何况我一连玩你玩了一个月,再是神仙下凡、尤物珍馐,也没什么意趣了。”陆银湾懒懒地乜着他,笑起来,“我连吃菜都不愿意吃重样的,更何况是人呢。难不成沈道长自认还有什么新鲜独到的地方,能教我再乐一乐?” “我、我能……”沈放红着眼睛,再顾不上她言语中的羞辱嘲讽之意,“我能叫你高兴,你喜欢怎样,我都……” “沈放,你是个瞎子。”陆银湾忽道,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沈放一僵。 “你不会真的觉得,跟瞎子上床很有趣儿吧?靠摸的么?我从前鬼迷心窍,哪怕你从头到脚写满了的都是无趣,都还是想跟你亲近,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脑子进水了。” “不说旁的,沈放,你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模样么?” “……” 半晌,沈放才轻声开口,说着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的话:“我有想象过……” 每天都在想,每个时辰都在想,每见一次都想,不见的时候也想。 可这话没必要说出口,因为她必然是不会信的。 果然,一声轻笑传进耳朵里,满含嘲讽意味。 “若真要算起来,沈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再也没看见过我的?哦,好像是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应该还要再往前几天?” 陆银湾似是想起了什么,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嘴唇,低低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大晴天,少华山的枫叶都变红了,竹叶儿却还是青翠欲滴。我那天打扮得很漂亮呢,因为和一个人约好了,要让他看我最好看的样子……” 沈放听到此处,脸色骤变,竟莫名显出几分扭曲来。 “沈放,你真有意思。我喜欢你的时候,你百般推辞,这不肯那不愿的,好似尽是我强迫你一般。如今我要跟你一拍两散,再不纠缠你,你不是应该喜出望外么?” “不。”沈放狠狠地摇了摇头,红着眼眶颤声道,“银湾,我喜欢你的。” “哈哈哈哈哈,你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喜欢我?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么?” “……” “你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你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沈放僵若木石,半晌,才低下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银湾,我后悔了。” 他这话未有前言,未有后语,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不知道是回答谁,亦不知后悔的到底什么。然而,已足够让他花尽所有力气。w. 陆银湾神色淡淡,无所谓的一笑:“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后悔了,就算是真的,若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你我二人道不同,没有人逼着你后悔。” 沈放摇了摇头,涩然道:“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真的后悔了。我本来能保护好你的,本来能……” “我说了,不必!”陆银湾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沈放,你明白‘迟了’的意思么?” 她见沈放许久都再说不出一句话,不禁摇起头来,又笑又叹:“沈放啊沈放,你知不知道,关于你喜欢我这件事,我相信了多少年?” “我陆银湾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自认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若非坚信你喜欢我,我也不会向你表露心意,更不会去做这种抢人丈夫、毁人姻缘的事,更不会有这后来种种!” 她勾了勾唇角,轻笑道:“从我十四岁,第一次亲你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相信了,甚至可能还要再早些。我一直相信你喜欢我,数年如一日。” “你与我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信;你说你我之间过往种种皆是一场大梦的时候,我信;哪怕是你废我武功,赶我下山,跟我说天理不容的时候,我依旧信!” “哪怕是这五年我在外漂泊,刀光剑影里来,腥风血雨里去,我还是信;哪怕是你我正邪两立,再见面时你跟我口不对心,虚与委蛇时,我还是信;哪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得了失心疯,觉得我自轻自贱,可笑至极时,我还是信!” “就连你,沈放,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爱我的时候,我还在相信着!” “可你告诉我,结果呢?我相信到了最后,结果如何?” 看着沈放哑口无言的样子,陆银湾竟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古话常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多么威风,多么勇敢,多么浪漫!沈放,我也拿出了这样大的气魄和胆子呀!不是去做什么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百丈的大事,就只是拿来爱你,拿来相信你爱我的事实。我逆着天下人的洪流,与所有人迎头相撞,再背道而驰,可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除了满身枷锁,一身狼藉,还得到了什么?” “甚至连你也站在了那洪流里。这份相信除了让我疲惫不堪,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沈放,我不信了。”她哈哈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再也不信啦。” “银湾!”沈放猛然扳住陆银湾两臂,又抬起一只手来去捂她的嘴,无措又慌张,“别这样,别这么说,把这话收回去,银湾,我不是那洪流里的水!” “我、我是跟你站在一边的,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呀!你再信我一次。我是真心的,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我、我现在,我真的……” “晚了,没有什么现在了。”陆银湾定定地看着他,内心竟无一点波澜,“五年前,我们的所有过去、将来就都已经死了。是你扼死了它们,是你说它们本就不存在的。” “沈放,爱你实在是一件辛苦又痛苦的事,全没一点好处。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了,我实在太累了。” “不行!” “凭什么不行!” 陆银湾忽然火大起来,咬牙恨声道:“沈放,是因为我以前太爱你了么?竟让你觉得,我是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只要瞧见你,我就想起我这五年所有的痛苦、卑贱,所有的不堪回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所以,能不能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不会还觉得我在骗你吧?不会还觉得我离不开你吧?” 陆银湾忽然一乐:“若放在从前,兴许的确如此。你瞧,你废了我的武功,赏了我一身伤痕,我还不是巴巴地去爱你?纵然被赶下少华山的第一天,我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第二天,我还在埋怨你的懦弱和绝情,可第三天、第四天我就忍不住地开始思念你,忍不住地让你三番五次地到我梦里来了,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琢磨着如何帮 你治病、解毒啦!” “你一直怪我背弃正道,加入圣教,怪我残害同门,怪我伤天害理,可我一开始加入圣教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你!为了拿到圣教二十年一开的雪莲花,为了帮你解毒,帮你恢复功力!” 纵使陆银湾自觉已经对沈放再无半分情意,这几句话出口时,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委屈,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恨然的泣音。 沈放骤然间从陆银湾口中听见这话,直如五雷轰顶。 他从一开始便不肯相信陆银湾弃道入魔,却万万没想到,她加入圣教的原因竟是为了自己。 可只要稍稍一想,所有的因果果因又是那么的自然无比。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银湾即便在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满心满眼想的也全都是他。 陆银湾只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我那时候还真是天真,以为你恢复了武功,便不会受人胁迫。你又会是我那个无所不能的师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之所以分道扬镳,根本与你有没有武功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得对,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放,我从前见不得你受一点苦楚。你若疼一分,被我瞧见了,我心上定然是要痛十分的。如此这般,我如何能放得下你?如何能离得开你?我也生了病,需要治一治。” “沈放,我把你关在南堂的那一个月,你难过么?你以为我在做什么,真的就只是想玩玩你么?哈哈哈哈哈哈。” 陆银湾倚在床边,睨着他,面上露出几分畅快的笑,一字一字却偏又咬得极重。 “沈放,我在刮骨疗毒啊。” 其实陆银湾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若是换另一个人来听,定然听得一头雾水。 可沈放只在一瞬间,便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那夜半无人的三清殿,灯火摇晃的经文台,还有少年少女额头相抵,誓言一般的喃喃低语…… “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可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 “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病入膏肓了。” “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 “可那样,师父,我非得痛死不可呀!” …… 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沈放卷进无尽的混乱之中,逃脱不得,挣扎不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心里只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竟是从南堂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割舍下自己了。 沈放忽然想起,他被关进歌楼暖阁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的早上,银湾是带了一根鞭子来看他的。 她掀开被子,把那时还发着高烧的他拖下床,用冷冰冰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在他耳畔笑。 “沈放,今日我要玩点新鲜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她从背后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将那鞭子从鞭柄摸到鞭梢,摩挲着他的耳垂,笑道,“这游戏叫做两不相欠。” 她命他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扯开了他的衣袍,任衣料松松垮垮地落到腰际,袒露出清瘦的肩背臂膀。 冰凉的手指在他背脊上轻轻摩挲,她轻笑着问他:“沈放,你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身上还这么容易留下痕迹?” 她总喜欢刻意地对他尖酸刻薄、百般羞辱,他早知道的,想要偏开头,又会被钳住下巴扳回来,只能咬唇不语。 “让我想想,就两百吧,沈放,你可数好了。”她如是道。 他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抓主柔软的长毛地毯,身体崩得极紧,甚至微微战栗。 倒不是怕疼,他尝过比鞭子厉害百倍的疼。他只是恐惧,亦有些茫然。 银湾前面几天虽也在他身上用了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把他当成玩意儿一般玩弄,可终究不曾让他疼。 但鞭子落在身上,却是会实打实地感受到痛的。他便也要实实在在地知道,她有多恨他了。 恨到要亲自动手,挞伐与惩戒。 可他更怕的是,这份疼痛会让他无法克制地回忆起从前。 回忆起她在大雨里拽他的衣摆;回忆起那天晚上鞭子劈开雨水的咻咻声;回忆起她在他身后孤注一掷又绝望万分地喊他的那一声“师父”;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把冰凉的手递到自己的手里,气若游丝却还笑着问他:“师父,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他发着热,脑子里一片混沌。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远比那鞭子要疼多了。 大概是太虚弱了,每挨一下,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跌倒,大口大口地喘息。 银湾一开始叫他跪好,他还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后来却是连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能再支撑下去,只挨了十几下便再动弹不得,昏死过去。 真是娇气,连他自己也不禁想嘲笑自己。 他本来以为这场酷刑会继续下去的,直到够数,直到他把欠她都还给她。 可等他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衣衫齐整地躺回了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银湾已经离开,只留下了被她扯成数截的鞭子,七零八落地丢在他手边,似乎昭示着无处宣泄却又无可奈何的怒气。 那时,他心中纵然痛苦,却也还暗暗地藏了些卑劣的欢喜,他想,银湾终究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看他疼,舍不得真的让他受罪。 可现在呢? 现在的银湾还会舍不得么? 他的思绪被陆银湾懒洋洋的声音引了回来,那声音飘飘渺渺地萦绕在他的耳畔,时远时近:“……哈,不怕你笑话,一开始的确是舍不得,无论是故意折辱你的时候,还是看见你那副脆弱模样的时候,我都受不了,甚至想就此算了,只将你赶走,从此再也不见就是了。” “可我自己也清楚,若是没法彻底对你狠下心,我总有一天还是要犯贱,巴巴地跑回你身边去。这不行,这样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 “就好像是烟鬼染上了烟瘾,酒鬼染上了酒瘾,我对你也上了瘾,已经病入膏肓,若不用刀子一刀刀地切开心肺,刮净骨头,如何医得好我自己?” “那现在医好了么?” 沈放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应该吧?”陆银湾摸了摸下巴,笑道,“如今我即便看着你受再多的折磨、苦痛,似乎也并不会觉得心疼了,一点感觉也没有,这算不算是戒掉了?” 沈放张开嘴,却迟迟没有声音,许久,才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来:“是。” “你现在肯相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 又是一阵沉默,沈放轻轻点了点头。 陆银湾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眨眼的功夫里失去了生气。 她淡淡笑道:“那再好不过。”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见灯火之下,沈放的身体猛然一颤,双瞳骤缩,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好在及时用银剑撑住了自己。 他的牙齿都开始打起战来,似有所感一般,惊惶又无措地抬起头。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踉跄着往屋外逃去,颤声 道:“银湾……你睡吧……别……别跟过来……别……看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再吐不出气息,声音细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他眨眼间便逃出了屋子,没入浓浓的黑夜里。 只留陆银湾一人,对着桌案前微弱的灯火,听着冬夜里呜咽的寒风,静静出神- 陆银湾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将近来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直到天色泛白时才又卧倒歇息了一会儿。 绕是如此,清晨时,她还是早早就醒了过来。 一连在床上睡了许多日,浑身筋骨肌肉无一处不酸痛,她自觉在床上再多待一刻,也是要折寿的,于是很是干脆地起了身。 这山间小屋虽然简陋,却还挺宽敞干净,陆银湾到柜子里去翻了一身衣服出来,胡乱穿上了。刚踏出屋门,不禁微微一怔。 这小院也是坐落在山间的,竹篱前一大片青翠的绿竹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虽不似幽篁院的翠竹那般遮天蔽日,但也自有一派盎然翠意,很是可人。 陆银湾不禁一笑,大步踏出了屋门。 陆银湾在几间屋子里看了看,都没瞧见人,于是很是自然地溜达到了厨房里去。她正腹中空空,也不跟主人家客气,自己生火烧水,搜罗食材,弄起早饭来。 正打算到矮橱里去摸鸡蛋,身后冷不丁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呦呵,这是哪一位?醒来也不见跟主人打个招呼,自己找食儿倒是挺勤快。” 陆银湾闻声回头,不由得一笑:“尹少侠,许久不见。” 尹如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道:“我瞧着你好眼熟。” “尹少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听不懂了。武林大会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不,在那之前,我们应当也是见过的。唔,是在哪呢……”尹如是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似是在思考的模样,却忽然勾起唇角,压低声音笑起来,“哎,谁能想到,圣教飞天遁地的小狐狸,与武林盟主竟是旧相识呢。” 陆银湾闻言眸光一动:“好姐姐,你倒是什么都知晓了。” “若不是盟主跟我提起,我是万万想不起你的。”尹如是倚到一旁的灶台上,将佩剑抱在胸前,觑着她笑道,“你跟兰姐姐应该也只有数面之缘,她倒是信任你。”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唇角一翘,淡淡道:“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交情这种事,又不是看年月的。” 尹如是也笑:“不错,这话倒极是。” 正说话间,门外又转进来一个女子,一身蓝衣白裳,素净清婉,秀丽动人,只神情有些疏离清冷。 她这清冷与裴雪青那般凛冽高傲的冷又是不同,颇有些宁静如水,与世无争的意味。 “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玉壶神医,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呀。”陆银湾笑眯眯道。 她这般喜欢嬉笑的性子是很合尹如是的脾气的,秦玉儿却完全不为所动,上前来一言不发便将她的手腕拿住,两指搭上,探了两股内力进去。 她垂着眸子默了片刻,淡淡道:“恢复得还不错。” 陆银湾正色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不知这次是怎么个机缘巧合,我竟能有幸碰到二位?” 尹如是与秦玉儿对视一眼,对她道:“是兰姐姐拜托我们来的。她收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处境艰难,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多谢二位啦。”陆银湾笑道,“若非剑客姐姐深入虎穴,神医姐姐妙手回春,在下这条小命兴许这次便交代在这里了。” “哎,可别这么说。”尹如是哈哈笑道,“我们只是替你疗伤罢了,救你脱险的,另有其人。” “哦?” “我们的确是往燕儿山去救你不错,可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已经晚了。圣教的那两位,呃……堂主?总之便是与你一道大闹武林大会的那二人,和武林盟在燕儿山狠狠地打了一仗,非要武林盟把你交出来。武林盟却说你早已被沈放带走,不知所踪。” 尹如是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你恐怕不知,武林盟这次损失相当惨重。我暗自打听了一番,银羽寨的黑骑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几百个弟子险些尽数毙命……而这全是一人所为。”她似笑非笑,“你可知道,这一笔好事,是谁做的?” 陆银湾先是一愣,旋即又恢复如常,淡淡笑道:“有这样大本事的人,可不多呢。”却点到为止,没并继续聊下去。 “我们在燕儿山找了你两日,遍寻不得,只好又原路返回。谁料,在半道上却听闻了一些极有趣儿的事,你想不想听?”尹如是觑着她笑起来,“说是前几日,燕儿山脚下的出现了一个疯子,模样长得极俊,却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只抱着一具尸体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上疾走,逢人便问:‘你能救救她么?你能让她醒过来么?’” “这人偏还是个瞎子,便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此前亲眼看见此人跪在燕儿山脚下的界石旁痛哭了一日一夜,哭的眼泪的流干了,再淌不出一滴眼泪,仍旧紧紧抱着这尸体。还有人说,他的眼睛应当就是那时候哭瞎的!” “再后来么……这疯子在燕儿山脚下的小镇子里游魂似的飘荡了一两日,便有好心人提醒他,人死了便应当要下葬,否则即便是寒冬时节,这尸体过不了几日也该腐坏了。熟料这疯子却骤然惊醒过来,先是大哭又是大笑,继而又哭又笑。” “我们一边打听,一边追着这疯子的行踪走,听说他竟开始沿途打听起玉壶神医的住处来了。我们追了几日,竟追回了青庐山,到了山脚下的时候,这疯子已经抱着那尸体在此处不吃不喝地等了快两日。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能救救她么,能让她醒过来么?’” 说到此处,尹如是摇头笑笑:“我那时心里的感觉可真是奇妙啊,都说造化弄人,倒也不全是假的。” 尹如是本以为陆银湾多少会有些震惊,却没想到她只是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淡淡地笑了一声:“哦。” “你……” 尹如是见她这般冷淡,不由得有些惊讶,扭过去与秦玉儿对视了一眼,似乎也觉出了不对来。 她忽然道:“沈放呢?” 陆银湾无所谓地笑一声:“好姐姐,你这话问的奇怪,他去哪里我如何知道?” 尹如是怔了怔,忽然神色严肃了起来,低声对秦玉儿道:“我去找找。” 秦玉儿点了点头,她便疾步走了出去。 锅里的水已经煮开了,陆银湾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捎带着还问了句:“神医姐姐早起想吃些什么?我一并弄了吧。” 秦玉儿瞧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不必。” 她生性与人疏离,说起话来也是冷冰冰的,随意寻了把椅子歇下,抬头道:“陆姑娘,我有件事,觉得还是有必要同你说一声,是关于你师父沈放的。” “哦?”陆银湾头也未回,语气轻快地一笑,“他已不是我师父了,若真是什么极重要的事,该去找白云观,倒也不一定要同我说……” “他快死了,最多不过一个月的寿命。” “……” 第84章 第84章蜀道难(四) “这五年来,孽海花毒一直存续在他体内,靠他内力压制。他的内力一日千里,蛊毒的毒性也跟着越练越强。这次不知怎得,他竟冲开了当年七位高手为他结成的生死结,内力自天灵处磅礴而出的同时,蛊毒也已再度散入血脉之中。如今,纵使我日日为他用金针遏制蛊毒蔓延,他的大约也活不过一个月了。”秦玉儿道。 陆银湾听罢不禁眸光微沉,半晌却是轻嗤了一声,笑道:“神医姐姐,你同我说这话有甚意义?你若是要他活,该去找少林方丈,武当道长,给他再结一个生死结就是了。我一个半残的伤患,用处属实不大。” 秦玉儿似是知道她会这么说,也并不意外,淡淡道:“他自己不愿意再结生死结了。” “这就更和我没关系了。”陆银湾笑道,“我又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你可以左右他的决定。”秦玉儿的语调波澜不惊。 陆银湾却摇了摇头。 “一来我不喜欢替别人做这种决定,二来……”她顿了顿,无所谓地笑道,“说实在的,他的死活,其实我现在也并不怎么关心。” “……” 片刻后,秦玉儿叹了口气,道:“好吧,是我多事了。”- 尹如是出门没有多久,便瞧见沈放顺着竹林边的小路缓缓往回走来,发丝散乱,神色委顿。他左手执半截青竹盲杖,轻轻地敲在铺满了石子的小路上,右边的衣袖却是被大青马紧紧咬在口中。 这边的山路他还没走熟,颇有些不便,若是没有这马儿引着他走,还不知要多多少麻烦。尹如是瞧他一身衣服被划得不成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回到院子里,正碰上秦玉儿走出门来。 “找着了吗?”秦玉儿问她。 尹如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毒性发作好像一次比一次凶猛了。”又问道:“你同她说了?” 秦玉儿点点头:“说了,却也跟没说无甚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均有些无奈。 沈放摸索着拉开竹篱,便猛然听见陆银湾惊喜的叫声:“小叁!” 陆银湾刚踏出房门,就不禁眼前一亮,鸟雀一般欢呼着跑上前来。陆小叁也极是乖觉,长嘶一声,待陆银湾走近便小跑着围着她打转,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 陆银湾被它弄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抱着它一下一下地顺着它油亮的鬃毛:“好小叁,乖小叁,我就只睡了一觉,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似的。” 她又摸了摸小叁身上几块被烧秃了的地方,很是心疼:“小叁,还痛不痛呀?唉,得养上一养才能重新变漂亮了。你等着,我早晚给你报仇!” 陆银湾亲热地搂着陆小叁,叽叽咕咕说了好大一通话,陆小叁也时不时嘶鸣一声,真好似附和一般。主人和坐骑两个这般一唱一和,场面倒真是极有趣儿。 沈放在一旁听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心中微有些酸涩,却又极是高兴的。便只呆呆地站在竹篱边听着她的说话声出神。 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陆银湾已经从他身旁经过,回到屋里去了。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茅檐下传出来,语气随意:“尹少侠,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了?”Xxs一② “已经二十二了,再过几天,就要出正月了。” “什么?我竟一觉睡了这么多天?!”陆银湾的语气似是极惊讶的,气氛登时便严肃起来。屋里紧接着传出匆匆向外而来的脚步声,尹如是的声音随之跟来:“你这就要走了?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一个“走”字,传进沈放的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他立时定在来原地,动弹不得,便连大青马走过来蹭他手背,他也没反应了,只怔怔地听见陆银湾道:“这点小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只是我们毕竟正邪两立,我若在此久留一来恐怕给你们招来祸端,二来 ……于我自己也不大方便。便算我陆银湾欠二位一个人情,来日必报。” 她说着便匆匆往外沈放这边走来,沈放手里紧紧攥着大青马的缰绳,手足无措。 “我走了,后会有期。”陆银湾就只是这般淡淡地对他道,语气随意,竟没有半分留恋之意,伸手便要来牵青马的缰绳。 “哦……”沈放呆呆地站在那,极力地想说出一个“好”字来,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手紧紧地攥着马缰,也忘记了要松开。 陆银湾扯了扯缰绳,没能扯动,见他五指攥得死紧,不禁蹙了蹙眉头。Xxs一② 她先是默了片刻,而后却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地道:“哦,我忘了,小叁……原也是你的,该还给你的。” 其实沈放哪里是这个意思。他早将大青马送给了陆银湾,何曾生过要找她要回来的念头?更是从未想过要与她两清。是以听闻此言,甚至有些怔愣。 他刚想要跟陆银湾解释,却忽听见陆银湾有些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这声音小的很,却没逃过他的耳朵。 这样的语气和声音他实在太过熟悉,从前陆银湾要是想吃糖他不许,或是特别想要干什么他却又不答应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子。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却又很不乐意,就会故作无所谓地小声哼一声,以示不满,几乎都成了习惯。 陆银湾自己却没意识到,垂着眼撇着嘴,眉头拧了起来,也不说话,手不住地在陆小叁滑亮的脖子上摸。陆小叁被她摸得舒服了,使劲地甩了甩鬃毛,快活得很。 沈放心底响若擂鼓,话到了口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点点的不切实际来:要当一回小人么?虽然这般斤斤计较,实在为人不齿,银湾也定是要瞧他不起,可万一、万一……真的能叫她留下来呢? 哪怕就只再有几天也好哇…… 只是他这一点幻想还只刚刚冒出一点影子,便听见陆银湾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如常,淡道:“罢了,小叁我不带走了……你好生待它。” 一刹那,沈放心中骤然响起一个放肆的大笑声,好似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大笑着嘲讽他的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笑得岔了气,捂住了肚子,笑得嗓音嘶哑,几乎要流出眼泪。 这笑声与他自己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引得他也几乎要浑身战栗,疯狂地大笑起来了。 万念俱灰。 果然,她一旦决心要离开他,那便是甚么也留不住她了。 陆银湾转身欲走,沈放连忙扯住她的衣袖。他摸到陆银湾的手,低着头将马缰塞到她手里,哑声道:“不,银湾,你把它带走吧。送给你的,它就是你的了。” 陆银湾不知沈放心中想了些什么,却见他面上神情有一瞬间古怪至极,像是在笑,又像是再哭,亦或是边笑边哭,又笑又哭,不禁颇觉奇异。听他这般说,摆了摆手,蹙起了眉头:“该还你的就都还给你,我不想……” “银湾!”沈放忽然叫她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神色五分茫然,五分强作镇静,将马缰塞回她手里,竟竭力地扬起了一点笑容来,声音又轻柔下来:“你带它走罢。就当是,就当是……” 最后留一点念想吧。 他笑了笑,甚至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湾未必欢喜他们二人之间还留下什么联系呢。 陆银湾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摸了摸陆小叁,半晌才轻笑一声:“好罢,那我可带走了。” “嗯。”沈放点了点头,眼眸微垂,轻轻笑着,“你一路小心,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 陆银湾未再说话,挑眉瞧了瞧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一拽马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那嗒嗒的马蹄声完全消失不见,才有 些僵硬地背过身去,点着盲杖回到屋里。 屋子里的炉火早已经熄了,冰冷又安静,他忽然发觉,连小叁也不在他身边之后,他竟再也想不出他身边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了。 好像也并不剩下什么,是与他有关的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本以为剩下的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老天给他的恩赐。现在瞧来,倒是他异想天开了。 银湾一走,好似这山也空了,水也空了,他盼着她早些醒来时心里那些焦急的念头,那些想做却害怕来不及做的事情,也一下子不见了。 好似已再没有什么需要他着急去做的事了。挨过日复一日的痛苦,这剩下的时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放茫然地坐到床边,将盲杖倚着墙壁放下,手却碰到一件物事,指尖登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沈放一怔,将倚在墙边的九关剑拿了过来,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到最后,他剩下的,竟然只有这一把剑了。 沈放将九关剑拔出三寸,指尖轻拨剑刃,一阵清音即刻从剑刃之上传出,清寒无比。沈放连弹了几下,这寒意便又浸润进肺腑里,浸透到滚烫的心尖上。 这剑原是名花师姐的师父,曲青箫曲师叔的所有物。曲师叔生平最得意的事便只有两件,一个是他的箫,一个是他的剑。 前朝国灭之时,华夏式微,夷蛮戎狄四起,百姓流离。北方异族勾结,趁火打劫,吞下了前朝西北角大小一十六个州郡。武林与朝堂向来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那时候却有不少武林豪侠自告奋勇,自发地奔向战事最吃紧之处,洒血卫国。 曲青箫曲师叔便是凭着这一把剑,带领武林群侠连破九道险关天堑,夺回了大片城池失地。自此江湖上便有了“凌霄九关剑,一剑叩九关”的佳话。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风华过后,曲师叔的箫传给了名花师姐,这把剑却出乎意料地被赠予了自己。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与曲师叔还是第一次相见,不过是谈了半盏茶的天,比划了十七八招的剑,便成了九关剑的第二个主人。 这九关剑乃是天下至坚至寒之物,虽然锋利无双,却也极容易伤到自己,如若内力不够,不仅不能驾驭,反而很容易被伤及心肺。是以这剑既以至坚至寒扬名天下,又以厉煞不祥威慑武林。 听说曲师叔的一生亦是跌宕起伏,命途崎岖。保家卫国,国终是破了;倾心相付,却被心上人算计,伤了个彻底。最终落了个孤苦一生,郁郁而终的结局。 以滚烫的心焐冰冷的剑,难怪执剑之人往往不得善终。沈放不禁无奈地一笑。 他怀抱着九关剑,和衣侧卧在床榻之上,阖上了眼睛。白色的道袍堆叠如流云,披散的乌发如同水墨一般散开。 他心里却在呆呆地想:“我死后,会被埋在哪个地方呢?” “就埋在这山清水秀的青庐山么?还是会被送回少华山,埋到绿叶成荫的竹林里,汩汩流淌的清泉下?” “不知道银湾以后还会不会回少华山。她若是回去了……肯不肯到我墓前来看我一眼呢?”S壹贰 他的思绪飘忽着,渐渐地有些涣散,几乎要入梦了。却在这时听见一阵叫嚷吵闹的声音,冲撞进耳朵里。 这声音飘飘渺渺,大约是从山脚下传来的,距离之远,换做旁人恐怕根本听不见,沈放却是登时就清醒了过来。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银湾下山的方向! 他立时从床上翻身下来,拿起九关剑疾步往外走。隔壁的屋子里却已然有一道极为狂厉的剑气呼啸而出,一个清亮的女声陡然响起,沛然而发如鹤唳龙吟,清越之至!语气不紧不慢,长啸声却直冲霄汉,眨眼间便传遍了整座山林。 “来者何人,敢在我青庐山这般放肆?” 第85章 第85章蜀道难(五) 尹如是从屋中飞掠而出,起落之间迅捷得好似一只鹭鸟,一阵清风。边行边啸,声入层云,惊得茂林之中的山雀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她觉察出身后有一人赶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半丈左右。沈放擎着九关剑,衣袖翻飞,追她而来:“尹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尹如是替他引路,两人轻身功夫都是一流,片刻功夫便赶到了山下。山脚下岔路口处的一片树林之中,有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响隐约传来。 两人拨开横生的枯枝,闯进林中,只见陆银湾与十数个手持利刃的刀者斗得正激烈。她的双刀遗失在了燕儿山,此刻从旁人手里夺来了一把横刀,在包围圈中左突右进。 陆银湾背心处的伤口还未拆线,甚至方才离开时因为畏惧颠簸,骑着马都不敢疾行。此刻行动激烈起来,伤口早已崩裂崩裂,背心泅出血迹来,一片鲜红极为刺目。虽然神色不见慌乱,却也难掩疲态,脸色苍白,胸膛起伏。 周围的打手却是个个凶狠无比,剑招毒辣,招招指向致命之处,又兼以多欺少,将她逼得左支右绌。 尹如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小狐狸!” 沈放一听尹如是出声,登时便急了,再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飞身掠入阵中,衣袖过处,瞬时便点到了两三个,急声叫道:“银湾,你在哪!应我一声呀!” 陆银湾淌了不少血,正是头重脚轻,眼花耳鸣之际。眼前一片重影虚晃,忽然而后有刀风声响,她就势在地上一滚,堪堪避过头顶上挥过的几把长刀,却冷不防地叫一旁窜出来的一人拍来一掌,正中背心。 陆银湾被这一掌拍得向前急冲了几步,回手便是一刀,将那人的右手齐腕削去,霎时间鲜血飞溅,溅了她一身。她自己也禁不住左右摇晃起来,低低地咳了两声,喉咙里的血腥还未咳出来,一个白影便已落至近前,将她拦腰搂进怀里。 “银湾!” 剑波横荡,势如排山倒海,只一剑,便将那十余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开来。 陆银湾双眸紧闭偎在沈放胸口,又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吐出两口血沫,再不言语。沈放伸手摸她脸颊身体,只摸到满手黏腻,心中登时慌张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便要往山上赶,却被一人按住肩头。 “莫急。”秦玉儿功夫寻常,晚来一步,极为冷静地将陆银湾伤口查看了一番。 尹如是见陆银湾被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白皙的额头上满是虚汗,喘息低沉,不禁狠狠地皱了皱眉,秦玉儿却面色平淡,低声道:“不碍事,你跟我先带她回去,这里交给阿是便好。” 话音未落,已有更多人从四方围上来,数量足有上百之众。刀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口喊道:“少爷!” 秦玉儿秀眉一蹙,正要开口,便听见沈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秦玉儿内力寻常,心尖竟被这声音震得有些发颤,不禁面色微变,侧头瞧了他一眼。 “让开。” 沈放咬着牙,双目通红,额上青筋虬曲暴起。 忽然,有一威严的妇人声音隔空传来:“放儿!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只见两个人影自不远处施展轻功疾奔而来,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当先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小唐门门主唐不初紧紧地跟在其后。 沈夫人站在一旁冷眼看陆银湾做困兽之斗许久,此时急匆匆地冲上前来,劈头便道:“放儿,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还不快放下那个妖女,跟我回长安去……”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周遭树枝摇动、兵刃嗡鸣之声纷然四起,所有士卒手中的刀剑同时颤动起来,几乎拿捏不住。 那些声响聚成了浪潮,如水涨船高一般,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似是丝弦之声攀到了极致,几要漫上云端。有人已经忍不住丢下兵刃,紧紧捂住了双耳。 骤然间,又好似黄河决堤一般,那声浪在一瞬间轰然倾泻下来,枯枝残叶漫天飞舞,近百枚钢刀铁剑齐齐折断,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待到最后一枚断刃“当啷”落地,天地间骤然恢复了极度的安静。 可众人耳中的嗡鸣声仍未止歇,脑中混沌,便连冬风徐徐拂过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秦玉儿被尹如是用内力护着,倒是未有大碍,只微微有些胸闷。其余人等却是早已被震得七荤八素,眩晕恶心之感不绝,甚至很有些人,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沈夫人虽然会几手凌厉的功夫,但离顶尖高手到底到底有些差距,这一下也几乎被震得站立不稳,心中更是惊怒交加,气血不住地翻腾上涌,喉间甚至有丝丝缕缕的腥甜气息涌出来。 然则她脾气手腕一向强硬,死要面子,是绝不肯在人前服软的。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硬是将喉间血腥气压下,抚着胸口,双眸圆睁,当真是恼怒万分,几近疯狂! “你这是什么意思,嗯?给亲生母亲的下马威吗?!沈放,你长本事了啊!”S壹贰 沈夫人大声叫嚷着,歇斯底里:“你也学会忤逆我了,是不是?是不是若我挡了你的路,你连我也要一并杀了!” “若母亲不愿意要我这个儿子,不要也罢!”沈放一字字道。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沈夫人嘶声道,“就为了这么个贱人?就为了这么个妖孽?!” “她、不、是!”沈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已说过许多遍了。” “像她这种身份卑贱、出身不正的人,我这么说都已是抬举她了!你跟她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是想为了她成为全武林的公敌么?还是要娶她当妻子,让全武林耻笑你?”沈夫人怒道。 “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是如何对我发誓的?你是不是当真连你父亲、连我、连她、连你自己!什么也不顾了?!” 她不说这话倒罢,沈放一听见她提起发誓俩个字,浑身猛然一抖,双瞳骤然紧缩。半晌,狂乱的神色中竟带上了一丝狰狞又古怪的笑。 “是,我便是什么也不顾了。”他道。 “母亲说她身份卑贱,怎不知你的 儿子比她还要卑贱一万倍。丈夫?哈哈,现在武林中谁人不知,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男宠罢了。睡过了,玩过了,什么都做过了!现在还有人不清楚么?需要我再说得清楚些么!” “现在甚至男宠也不是了……只是被她弃如敝履的、的……”他说着说着,双目泛红喉咙竟全然嘶哑地几乎发不出声音,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低低笑道。 “耻笑?哈哈,这五年来,我受到的耻笑还少么?似我这般无用之人……难道还不足够让母亲厌恶嫌弃,将我赶出沈家金装玉点的大门么?!” “放儿!你怎么这么说,你、你真的疯了不成?”沈夫人见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言语,不仅瞪大了眼睛。惊怒之余,一时竟也再没了言语。 山道上霎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w. 半晌,竟是沈放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沉沉地低笑了一声:“丈夫?哈……” “托您的福,我已经再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了。” 言毕,他打横抱着陆银湾,旁若无人地往上山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分出一条道来,竟无一人敢挡。 沈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反应过来,如梦惊醒一般,气急败坏地喝令起来:“你们怎么就这么放他过去了?还不快去拦住他!” 她正要提步去追,却被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拦住了去路,尹如是笑眯眯地拦住了她:“沈夫人,还请止步。这山头虽小,却也并非没有主人,这里是青庐山,不是长安。” 秦玉儿缓步上前,声音依旧清冷温婉:“唐门主,沈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青庐山与世无争,几位到此处来动刀动枪,是否不太合适?” 沈夫人本就不豫,对着尹如是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大骂他们包庇圣教妖孽,就被一旁的唐不初拦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们还是先退一步比较好。此二人并非善与之人。” 唐不初方才便听见有女声远远传来,声音清越浑厚,声势延绵不绝,竟宛如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心下早已惊讶不已,心道此人内力必定非同凡响,后来一见尹如是露面,更是暗道果不其然。 三尺青锋尹如是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她有一把祖传的宝剑,铁木为鞘,通体漆黑,剑刃出鞘之时,会有三尺清辉盈刃而出,比天上晴光还要耀眼,故而唤作“焦木晴光”。 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她的剑术更是出神入化,世所罕见。早些年横空出世,除了葬名花能压她一头之外,在江湖中竟再无败绩。 她为人狂放不羁,酷爱逍遥,即便身在武林,与名门正派也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平日里不问世事,只跟随着秦玉儿四处行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与葬名花似乎有着什么师门传承上的关联,关系密切,交情甚笃。 除了葬名花,这武林中,恐怕也没谁能有面子,差遣得了这两个人了。 武林盟几日前与圣教殷、段二人正面相交,狠狠地打了一仗,元气大伤。从燕儿山退出来时,银羽寨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损失颇为惨重。商雄飞又听小儿子叙说了奇音谷中见闻,思量半日,觉得此事还应从长计议,当即带着门下弟子去投奔欢喜禅师那一路人马了。 唐不初则和沈夫人一路同行,从燕儿山向东退了三十里,于市井之中又听闻了沈放与陆银湾的踪迹,于是便循着线索找到了青庐山。 他们此行只带了百余弟子、护卫,正在山脚下踟蹰不前,正巧看见了陆银湾骑着马下山来,便出现了方才那一幕。 唐不初既已知道尹如是在此,自然不敢再造次,遑论这山中还有一个已经恢复了功力的沈放…… 他沉吟片刻,捻须一笑:“尹少侠、秦姑娘,哪的话,在下一心捉拿圣教余孽,全然没想到青庐山竟是二位的地界,若是知晓,焉敢指使弟子在这里动手?” “倒也不算是我的地界,云游旅居之所罢了。我在此住些时日,给邻近州府的百姓看看诊。”秦玉儿淡道,“陆银湾亦是我的病人,我既然医治了她,就要让她彻彻底底地活过来,恐怕今日不能教二位取她性命了。” “这……”唐不初似是有些为难,“秦姑娘你可知,陆银湾她……” “我知道。”秦玉儿淡淡道,“但行医之人只管望闻问切,不理归处来处。我只看得懂医理病灶,瞧不出正派邪派,贵贱尊卑。” “……” 唐不初心下暗衬:“秦玉儿既知陆银湾是圣教之人,又如何会救她?定是看在沈放的面子上。可她难道就不怕葬名花不满么?” “是了,葬名花与她二人一向交好,即便她们救了陆银湾,葬名花恐怕也不会怪责她们。眼下情况未明,我还是不要得罪这二人为好。” 他主意拿定,当即向秦、尹二人告了罪:“我们搅了二位的清静,属实过意不去,还望二位海涵。我们这就离开青庐山。” 沈夫人虽然不乐意就此作罢,但一来无可奈何,二来也架不住唐不初极力劝说,只能不情不愿地指挥手下护卫离开。 然则她刚转过身,就又被秦玉儿叫住了:“沈夫人留步。” 沈夫人面露不耐地回过头:“神医有何事?” 秦玉儿淡声道:“是关于令郎身体的事,我想,总归还是该跟您这个做母亲的说一声。”- 陆银湾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直到快黄昏时,方才苏醒过来。睁眼便瞧见了沈放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呆呆地出神,半晌也不动一下。 陆银湾:“……”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沈放觉察出她的动静,连忙来扶她:“银湾,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陆银湾点了点头,将手抽回来,想起他看不见,又闭着眼睛倦倦地应了声:“嗯。” “伤口还疼不疼?”沈放给她掖好被子,“你别怕,秦姐姐说了,你中的那一掌虽然打在了创口之上,但是那人内力实在平常,所以并未伤及心脉,于性命无碍。只是伤口又裂开了,还需好好将养几天,才能好起来。” 他听陆银湾并不答他话,舔 第86章 第86章蜀道难(六) “你的眼睛失明,你自己可知是什么缘由?” “知道。” “我此前一直以针灸助你压制孽海花毒的扩散,所以即便生死结打开了,你也不会在三五之内毙命。如今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以金针刺穴加快蛊毒从天灵穴扩散出来的速度,你的双眼的确能够在短时间内复明,可你的寿数,又要大打折扣了。” 秦玉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沈放,平静道:“花有重开之日,人无再生之时,我能扶伤治病,却不能生死人、肉白骨。望你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想清楚了。”沈放的手指微微握紧,轻声道,“与其拖着一具病体苟延残喘,日日伤春悲秋,不如死得痛快些。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与我而言本没有什么区别,可我……”Xxs一② “我想再看她一眼。” 想看看她长成大姑娘的模样,想看看她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思好似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秦姐姐,求你帮我这一回。若有来世,沈放必结草衔环以报。” 秦玉儿眼帘低垂,饮了一口茶,将茶杯握在手里缓缓转着:“我是医者,学的是救死扶伤、延年益寿之术,你却要我助你送死,岂非坏了我的名声?” “非也。秦姐姐,你这非但不是在害我,反而是在大大地帮我,正是良医之所为。若一个嗜酒如命之人已然肝肾俱损,若饮,则一日毙命,若不饮,则日日郁郁寡欢,煎熬难耐,却能勉强活上一年半载,你该如何医他?是让他高高兴兴地死,还是戚戚苦苦地活?若是我,便干脆让他狂歌痛饮一夜,痛痛快快地离开这人世。” “浑浑噩噩、身不由己地活,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秦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又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旁的不说,生死之事,终是希望能自己决定一回。” 秦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半刻,沉吟道:“以你如今的内力修为,再加上我的针灸之术,帮你复明倒不是问题。可复明之后,我最多只有把握再延你十日寿命,再往后,我也无能为力了。” “十日足矣,绰绰有余。” “子夜正午毒发之时,痛苦亦会成倍增强。” 沈放摇了摇头,笑道:“无妨。” 秦玉儿与尹如是对视了一眼,一个微微蹙眉,一个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约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半晌,秦玉儿终是道:“好罢。” “如你所愿。”- “喂,我跟你说,若不是看在你们这次救了陆银湾的份上,老子能让你这么呼来喝去的?”殷妾仇一边拿着扫帚不情不愿地扫着院子里的枯叶残雪,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大清早就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里嗑瓜子的尹如是,“一天到晚凶巴巴的,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没人敢娶你。” 尹如是正在神游天外,闻言不禁回过神来,笑道:“你们圣教三个毒瘤一窝蜂地跑到我的地盘来,白吃白住不说,上好的药材流水一般地往药罐子里炖,怎么着,叫你干点活儿还不乐意了?若是不乐意,你们三个人打个包一起滚蛋,还省得叫武林正道那些人说我收容圣教余孽,镇日里在我背后嚼舌根。” “……” 段绮年和陆银湾两个一早就出去散步了,三个人里面就剩下一个他,吵又吵不过,得罪又不敢得罪,当真是委屈至极。 毕竟陆银湾还要在这里多养些时日,若现在就把人给得罪了,可真有点不好办。 偏尹如是又是个嘴巴厉害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乜斜着眼,睨着他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人要?我日日里可是有人常伴左右,出双入对的。倒是你,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跟姑娘牵过手,亲过嘴没?不会还是个小童子吧?” 她这话叫殷妾仇如何忍得?气得将扫帚一把掼在地上,跳起脚来:“你才童子呢,老子八百年前就有人喜欢了!她比你漂亮、温柔一百倍,对我还特别得好!我那是没带她过来,我若是带她过来了,呵,你一定会自惭形秽,羞愧得没脸见人的,你、你就嫉妒吧!” 尹如是全然没有想到,堂堂的圣教堂主,半面金刚竟这般的孩子气。见他年纪小,又这般不经逗,忍不住爽朗地大笑出声,将树梢上、屋檐的冰霜都震落了一层,簌簌地落下来。 殷妾仇还在兀自跳脚,却听“吱扭”一声,秦玉儿屋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秦玉儿先一步走出来,衣裳鬓发齐整,神色有些憔悴,竟似是通宵未眠。紧接着,一个白衣的人影跟在她身后,也迈步出了屋子,殷妾仇一瞧,竟是沈放。 殷妾仇刚要同沈放打招呼,便发觉出他有些不同于往 常。 沈放仰着头,望着冬日清晨湛蓝如练的晴空,怔怔出神。他的目光又落下去,落到青翠欲滴的竹林里,落到炊烟袅袅的茅庐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到了殷妾仇身上,不禁露出笑意来。殷妾仇见他双目明湛,再不似往日茫然无神,心头不禁一颤,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沈大哥!你的眼睛……” 沈放冲他一笑:“是,我能看见了,我又能看见了。” “我的天呐!”殷妾仇一阵疾风般跑过来,攀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地看,“怎么突然就好了?这也太神了!你现在眼睛也好了,武功也恢复了,哎呀,你……” 他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跺脚半天才狠狠道:“等陆银湾她知道了,还不得乐得飞到天上去!” 他这话出口,沈放的目光也不觉立时一亮,露出明亮的笑容来,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放生得一双标志的凤眼,眼梢上撩,清贵昳丽。失明时也澄明,哭与笑都多情。 殷妾仇从未见过他眼神中含着这样的光彩,光华流转,神采奕奕。他从前没觉出什么,此刻却心中不禁暗叹:“无怪陆银湾迷恋他这么多年也舍不得放弃……光凭着一双眼睛,便不冤了呀。” 他还在愣神之际,沈放已急急忙忙奔进另一间屋子里,找不见人,又跑出来,扳住他的双肩一通摇晃:“银湾呢?银湾哪去了?” 殷妾仇见他这副模样,乐得不行:“她一大早说自己闷得慌,非要出去走走,跑到竹林子里散步去了,约莫才一盏茶功夫,估计还得再走走才肯回来呢。你急着见她,不如自己去找她呀。” “好,多谢你。”沈放笑容如春风般温润和煦,双眸明亮,熠熠生辉。 殷妾仇见他一刻也等不得似的匆匆离开小院,也不禁咧嘴笑起来,连声啧啧:“平常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今天总算自己也知道着急一回了。” 两个重伤垂死的人都在秦玉儿妙手之下生龙活虎起来,这么一想,殷妾仇便觉得自己在这里替人打扫庭院似乎也不那么亏了,乐颠颠地又跑去将尹如是脚底下的瓜子壳了个干净,却听见她二人慨叹起来。 尹如是望着远处的碧空感叹道:“当年沈放在江湖中初露头角之时,我已没了四处与人争锋的意气,否则,若依我年轻时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找他定个高低?似他这般好似天生为剑而生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秦玉儿通宵劳碌过后,颇有些疲色,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凭他现在的内力造诣,你比他不过的。” “是。”尹如是道,“我瞧他的内力,放眼江湖,除了兰姐姐,怕是无人能与他一争吧?” 秦玉儿却摇了摇头:“盟主的内力恐怕也比他不过。” “甚么,他竟强到这个地步么?”尹如是惊讶道。 秦玉儿淡淡道:“常人修炼内力,纵然再怎么天赋异禀,除去吃饭、睡觉、应付日常琐事的功夫,一天之中能专心修炼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这五年来以内力与蛊毒相斗于天灵穴中,虽然不能动用内力,内力却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流转。无论饮食睡眠、行走坐卧,一刻也不曾停下,一刻也不曾松懈,便说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也不为过。” “他的天赋本就出类拔萃,十九岁时,内力便已然炉火纯青,叫少林方丈、武当掌门都不得不另眼相看,遑论再经过这五年的淬炼……你觉得他现在的内力,得到什么样的程度?” 尹如是瞧着秦玉儿,张着嘴怔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望着沈放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可惜了。” “终究只能是昙花一现呐。”- 沈放奔进竹林之中,心脏砰砰直跳,雀跃万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想要见到银湾,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能看见她的,因为只要听她的声音,他便能在脑海里绘出她的模样。或是天真可爱,或是柔媚娇俏,或是睁着乌葡萄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凝视着他,或是鼓起腮帮,皱着鼻子气哼哼地说着狠话。 一颦一笑,无一不栩栩如生。 就好像他仍旧记得那次雨夜,他喂她吃馄饨,她坏心眼地总是咬他的勺子。 她像只俏皮的小猫一样,假装乖巧地坐在他的对面,每次要吃,都会倾过身子张大嘴巴,很夸张地发出“啊”的声音。咬住他的勺子的时候又会好似奸计得逞一般,狡猾地咯咯笑起来。 她的吐息就在眼前,近得与他的呼吸缠在了一起,暧昧又温暖,缠绵又甜软。他分明真的能瞧见她张大了嘴 第87章 第87章蜀道难(七)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虽然依旧是清寒的天儿,太阳却暖和得很,热乎乎地照在人身上,实在舒坦至极。Xxs一② 秦玉儿一夜未眠,正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打着盹儿,尹如是怕她着凉,又从屋里拿了一件貂毛大氅出来,给她裹上。 竹篱忽然响动,沈放自外面撞进来,脚步错乱虚浮,神情恍惚,走进屋子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玉儿被惊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浮现出惊诧的神色,也匆匆追进屋去。 尹如是刚一进屋,迎面便瞧见他脸色煞白,唇角见红,不禁骇了一跳,立刻拿住他的手腕,将他押到床边躺下。秦玉儿并指搭上,探了片刻,神色眉头微蹙:“有气血逆行之象……” 尹如是伸手在沈放眼前晃了晃:“喂,沈放!你怎么了?” 沈放靠在床边,脸孔、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额上皆是虚汗。他喘息着,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尹如是,又转头看着秦玉儿,忽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秦姐姐果然没有骗我,蛊毒发作起来,当真比原先痛苦几倍。” “……” 秦玉儿忍不住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眉头微微蹙起:“午时还早,你并未毒发。” “是么?”沈放怔怔地望着她,手掌紧紧压在胸口上,声音颤抖,一字一字问道,“那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唔,唔……” 急促、甜腻的哼吟声自少女嫣红的唇瓣间吐露,是最香甜醉人的酒,亦是最锋利的刃,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段绮年的行事作风和沈放完全不同,吻自然也截然不同。他喜欢侵略和掌控,便是在亲吻时亦是如此。 陆银湾的双手被他反拧在身后,腰身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扣住,不得不踮起脚尖来,胸口、腰腹都紧紧贴合着他。 他向来冷漠,即便是这种时候,周身气息亦是极其冷峻的。若非能听出他的呼吸也不似往常平稳,胸膛滚热,旁人大约根本不会相信他正在与人接吻。 不知为何,自从方才沈放露过面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就更加强硬了,举止动作亦愈发蛮横起来。陆银湾直觉得肺腑中的空气几乎要被眼前人攫取殆尽,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这才舔了舔嘴唇,似是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她。 他眯着眼睛,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抬手捏住陆银湾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欣赏一般地看着她此时的模样。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了下来,松松垮垮地落在颈间肩上,少女的脸庞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微张的红唇好似饱满的花瓣一般,水光潋滟,引人入胜。 段绮年轻嗤了一声,在她耳畔沉沉地笑:“当真不在乎他了?” 陆银湾似是还没回过神来,轻声哼吟着,许久许久才喃喃道:“谁?” “少装傻了,我不信。”段绮年嗤笑了一声,拇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着,又沿着她淡粉色脖颈上的青色血脉缓缓向下,漫不经心地碾磨到锁骨上,一字一字冷淡道,“你以为我是他么,我可没那么好骗。” “……” 陆银湾的双瞳逐渐聚焦,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仰头凝视他许久,好似终于醒过神来。 她“哦”了一声,淡淡道:“不信,就算了。” 她推开他,垂着眼睛将衣领拢了拢,随意地捋了捋头发,转身便走,却被段绮年扣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狠狠地推回青竹之上。背脊撞得生疼,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竟似滚滚惊雷一般:“你在耍我么?” “一会说我装傻,一会又说我耍你?明明是你先亲我的,你讲不讲道理?”陆银湾抬起头来,皱眉瞧他。 “是你早上先勾引我的。”段绮年道。 他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理着被弄皱了的袖口,语气不紧不慢:“早晨起来便一口一个段兄地叫,先是用似是而非的话来撩拨我,不多时又非要出来散步,一路上有意无意地频频往我怀里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谁说得清呢?” “……” 陆银湾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忽然道了句:“成,你就当是我勾引你了吧。你只当被人嫖了一把,我只当被狗啃了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段绮年:“……” 陆银湾抬腿便要走,却被段绮年横跨一步拦下,她忽然大怒:“你还拦着我干什么,给老子让开!老子不勾引你了!” 段琦年皱眉:“你忽然发什么脾气?” “怎么着?我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了?”陆银湾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是呵,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是个天生的狐狸精,看见男人便心里痒痒,是个男人便想让人家来上!更何况还是你段绮年这样的好男人,我可不是闻见了味儿就要巴巴地来勾引你了?!” “……” 段绮年捉住陆银湾的双腕将她拉回来,微微蹙眉默了半晌:“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管你是什么意思!连勾引两个字都说出来了,我若还有脸在你面前晃悠,岂不是真成了婊.子了?” 陆银湾甩开他的手,朝他吼道:“就当老子看走了眼,竟然还异想天开地来找你,竟然还觉得你、觉得你……” “呸,男人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红彤彤的好似小兔子一般,盈着水光,却偏偏恶狠狠地瞪着他。半晌,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她就仰起头来,极力地不让眼泪淌出来。 她哽咽着轻声道:“段兄好大的脸面,我图你什么呀?你要是知道我勾引你,你还上我的当做什么?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之前在南堂也是你先……你现在又来说我勾引你?” 她冷笑一声,恨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都直说啊,有必要这样吗?” 段绮年蹙起眉头,扳住她的肩膀,看她分明恨得咬牙切齿地,眼泪蓄满了眼眶,却还仰起头来,拼命地睁着眼睛。 “我跟他不一样。”段绮年道。 默然片刻,他抬起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好了,是我想岔了,一时说错了话,不要哭了。” 陆银湾一挥手拍开了他的手,神色恨恨地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揪回来:“都说了,是我错了,还要怎样?” 陆银湾抬起头来,神色倔强,触到他晦暗幽深的瞳眸,尚未开口,那霸道的吻便 又重新堵住了她的唇舌,只剩下含糊的支吾声呜呜咽咽,袅袅娜娜。 他将她禁锢在身前,深深吻着,两个人的气息又急促起来,陆银湾一开始还在挣动,渐渐地便也不出声了,软软地偎在他胸前,任他施为。换气间隙,陆银湾轻.喘着抬起头来,半垂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儿,口齿不清地低低唤道:“大哥……” 段绮年的双臂骤然绷紧,将她圈得更牢,他腰背微微弓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牙齿在她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低沉得叫人心室震动的声音压着克制的低喘,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响起:“你是我的。” “可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懂么?”- 自正午起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沈放屋中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出来,间杂着难耐的喘.息和低吼,殷妾仇在屋外听得一阵揪心,却不明所以:“沈大哥这是怎么了?” 尹如是抱着剑靠在竹椅之中,闭眼假寐,闻言淡声道:“人各有命,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知道得好。” 殷妾仇搔了搔脑袋,眉头简直要拧成了一股绳。 尹如是睁开眼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很是好笑:“我说殷妾仇,你不是圣教堂主么?这么关心沈放的死活做什么?” “沈大哥救过我的命,我自然要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与我是不是圣教堂主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可奇怪的?”殷妾仇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道,“我当初答应做圣教堂主,也是因为原先的老堂主救了我和我娘的命,我答应了他一定要照顾好南堂的兄弟们的。” 殷妾仇又点着手指数起来:“喏,陆银湾也救过我的命,段兄也救过我的命,你看,我为了他们也是什么都能做的。” 尹如是忍不住逗他:“那万一这几个人打了起来,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帮谁呢?” 殷妾仇的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双目炯炯,整个人都不禁站直了。他苦苦思索了许久,似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大冬天的甚至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瞪了尹如是许久,忽然叫起来:“你这人怎么心肠这么歹毒,我都帮你打扫院子了,你还这么为难我!这么极端的事,怎么可能发生?” 尹如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幽幽叹了口气:“傻小子,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呢?”- 沈放醒来的时候,冬日午后的暖热的阳光正从竹窗外斜照进来。他刚刚复明,眼睛受不了这般强照,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挡在额上。 他松了松牙齿,缓缓扯下发间的布条,一枚沾染着水光和血色的空心竹节落下来,掉到床上。这是秦玉儿怕他毒发时候失了神志咬到自己的舌头,特意找来给他的,如今已是齿痕交错,触目惊心。 一身衣服被汗水浸得湿透,鬓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沈放双目失神地望着屋顶,轻声喘息着,疲惫至极。 秦玉儿所言果然非虚。 他缓了许久许久,神志才渐渐回笼,扶着脑袋坐起身来,恍惚间却瞥见屋子里另一个人的人影。 炉火边摆了一张竹摇椅,厚实的毛毯覆盖其上。一个人裹着雪白的狐皮披风,正对着哔哔啵啵的炉火,翘着脚散漫地倚在竹椅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欺霜赛雪的银剑,被她反手拔出了几寸,剑刃反射出的银光打在她脸上,与融融的火光交相辉映。 她动也不动,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手中的九关剑上,神情无悲无喜,叫人瞧不出心中所想。 沈放的身体不禁一僵。 他呆坐在那,痴痴地瞧着陆银湾的侧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标志的瓜子脸还是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陷在狐皮毯洁白、柔软的绒毛里,愈发显得小巧玲珑。眉眼和原来八.九分相似,却又明显比十五岁时候长开了些,更加惊艳、漂亮了。 一双罥烟眉袅袅娜娜,如烟笼寒水,似黛落远山,是最似从前的——笑时喜上眉梢,眉眼一弯便能拨出千万里的晴空如洗,哭时轻烟凝雨,任你再冷硬的心肠要忍不住随着那眉尖轻轻颤栗。 眼睛却和从前有了些许不同。虽则现在眼眸微垂,叫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和随意了起来,可只一瞬间,沈放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她眼角、唇瓣嫣红一片,偏头睨着他时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锋利如刀,褪去了年幼时的天真和稚气,她的模样艳丽得甚至带了些攻击性。 大约是因为大病初愈,未施粉黛,薄薄的唇是浅淡的粉色,好似春天绯红的桃花瓣,甜美又柔软,带着甘甜的气息。沈放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的……他曾经尝过,尝过一次便会上瘾。 沈放的喉头不禁动了动,目光贪婪地移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好似想要趁着这一时半刻,将她的模样全部印进脑子里一样,可是目光落到她颈间时,却猛然一滞。 半掩的衣领间,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尽是嫣红的印记,有如落在白雪之上的红梅花瓣,绮靡而刺目。 沈放心口骤然一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好似有千千万万条蛊虫一瞬间爬满了心脏上,一同啃噬蛰咬,竟比方才毒发之时还要痛上百倍。他揪住胸口的衣襟,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口中发苦,眼眶却是酸涩无比。 早晨的场景,充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任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昏暗的竹林里落荒而逃的,只知道逃走的时候,满林的碧绿都化作了鲜红,竹海化作了血海。他踉踉跄跄地想走,却不知往何处走。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天昏地暗间再度失明。 为何会这么狼狈?为什么要逃走?他自己也没办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幽绿的竹林好似一个漩涡,要将他拖进无法呼吸的深渊里。 他闭着眼睛,等着这一阵心悸缓过去,却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醒了?” 大约是他的动静大了些,陆银湾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他,起身走过来。沈放一僵,慌慌忙忙背过身去,将唇角溢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拭去。白色的袖角上又沾上了血,他心里一慌,又赶忙把袖子攥进了手心里。 喉结缓缓地滚了两滚,他这才慢吞吞地回过身,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 陆银 第88章 第88章七窍心(一)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陆银湾脸上复杂的神色立刻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颇有些轻蔑的晒笑,与她的声音一般,轻描淡写:“原来你觉得无所谓啊……怪不得。” 她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笑道:“沈放,这誓言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现在又来说与我听干什么?你是觉得我应该为你的隐忍牺牲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该因为自己误会了你而愧疚不已?”. 沈放虽然没有奢望陆银湾只凭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原谅自己,却也不意她会这么想,哑声怔忡道:“我从不曾这么想过,我只是想解释给你听,我并不是故意要使你难堪……” “你既然发了这样的誓,便该恪守誓言,死了这条心。你为何心里却还喜欢我,岂不是把我忘万劫不复的境地推?”陆银湾笑道。 “我……”沈放登时哑口无言。 “你真是好笑啊,沈放。不能娶我为妻,所以要给我当男宠?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只要你不将你喜欢我说出口,便不算是喜欢我?” “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我,甚至你自己,是不是只要所有人都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武林,是为了江湖大义,而不是为了私情,这誓言便不算是违背了?” “银湾,我……”沈放想要回答她,可又偏偏无话可说,因为她所说的这些,无一不是真的。 “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笨。呵……我就说吧,你从前就很擅长自欺欺人的。跟着天下所有的糊涂蛋一样,自以为七情六欲是该约束住的,能约束住的……”陆银湾无可无不可地一晒,“你若是真这么觉得,那又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了?为什么又反悔,承认你喜欢我了?” “你不是很重信诺么?你不是自诩君子么?为什么还要背誓,为什么还要来与我纠缠?” “你不是怕我有什么闪失么,不是很重情义么,怎么现在又什么都不顾了?” “沈放,你怎么就没胆子把你心里真正怎么想的说出来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不能心口如一一回么?!” 陆银湾连番追问,直将沈放逼得哑口无言,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是脱口叫道:“因为我心有不甘!”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知来处,好似骤然间凭空冒出来一般,可他说出口来的一瞬间,分明自己也觉得痛快了许多。 就是不甘心呀。 不甘心情深缘浅,不甘心爱而不得,不甘心分明喜欢,却非得不见不听、不闻不说…… 就是不甘心,所以要与天争、与地争,与命争,哪怕不忠不孝,哪怕枉顾人伦,哪怕可能将心爱之人也拉入深渊,落得个凄惨凋零,万劫不复的下场…… 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呀! 沈放脑子里有如一锅沸水搅动着,混乱的很,他轻声喘息着,尽力让自己平静一些,耳畔却传来陆银湾轻飘飘地一声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却是极平静的:“沈放,你终于也知道不甘心是什么滋味儿了么?”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好似陷入了无边的回忆:“武林正道这些年一直都在骂我,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骂我的?他们觉得我恶毒、自私、大逆不道、恩将仇报,觉得我是 扫把星,他们觉得是我害了你、拖累了你。实话说,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我寻思,爱情不应该是叫人幸福的么?爱一个人,不就该不计一切地为他好,让他永永远远地快活下去的么?若真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叫你明白你到底喜欢谁,也不该陷你与不忠不信、不仁不义的境地,更不该让你去退婚,这样你就不会面对后来的这诸般苦痛……我就该看着你和裴雪青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看你做一辈子风光得意的沈道长,一辈子坦坦荡荡,一辈子无愧于心。” “五年、十年,我一直做你乖乖巧巧的小徒弟,平平淡淡地在白云观长大,而你与裴雪青成亲生子,说不定渐渐地也就会爱上了她……毕竟以你的个性,若真的娶了她,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待她好的。” “说不定终此一生,你都不会发觉,你其实也喜欢过我。那对于我们,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不是么?” “可是,我也不甘心啊。”陆银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为此不甘心了多少年,你又知道么?” “银湾……”沈放的声音哑下去,呆呆道,“我如今,已经知道了的。” 陆银湾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她轻笑一声:“还是那句话,沈放,已经迟了。” “银湾!” 沈放还未及再辩解什么,陆银湾便一勾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兴奋的笑:“你兴许不知道,我在被武林盟逼至燕儿山之前,见过裴雪青一面。她当时问我你的下落,你猜,我怎么跟她说的?” 她灿烂地笑起来:“我说我已经有了另外有了新人,对你没兴趣啦!她随时随地把你带走,欢欢喜喜地回去成亲才好呢。我瞧她那神情,似乎对你也还有些意思哩,沈放,你该把握好机会,赶紧去找她,把她哄回来呀!” 沈放披着衣服跪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茫然地看着她笑得欢畅的模样。他极力撑着身子,却依旧摇摇欲坠。 他的解释没能叫她有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她仍旧兴致勃勃地在他面前谈论着她的新欢,言语间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甩开。 她微微苦恼的神情跟原来真的很像,可说出来的话是他从前想象不到的冷漠和无情:“说真的,时过境迁了。如今这么个情形,你若一直跟在我身边纠缠我,我也很苦恼呢。” “最好不过分道扬镳。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终是忍受不了了,抬起通红的双眼,自暴自弃一般的冲她开口,几近哽咽:“我没有纠缠你呀,我没有求你来看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扰你了,还不够么?” “你的确没有,可玉壶神医……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儿非得叫我来照顾你。我欠她一条命,总不能不听她吩咐,啧,这就属实有些麻烦。” 陆银湾双眸一抬,笑盈盈道:“你是跟她说了什么?” 沈放立刻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先是一怔,而后便仿似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咬牙叫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没有卑鄙到要去求她强迫你留下来的地步!” “我这就去找秦姐姐,告诉她不必可怜我!她不会再让你来了,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第89章 第89章七窍心(二) 正是冬去春来的好时节,屋外日光正暖,碧竹摇曳,屋内暗室生香,绮靡的喘息厮磨之声时断时续。 这暧昧的声响却忽然被极轻的一声呻.吟打断了,陆银湾忽得弯下腰来,额头紧紧地抵住段绮年的肩膀,紧紧咬着嘴唇,哼出声来。 段绮年扶住她肩膀,低声道:“怎么,咬疼你了?” “不是。”陆银湾脸色白如金纸,缓缓地摇了摇头:“是胸口……又开始痛起来了。” 段绮年微一蹙眉:“秦玉儿不是说你已无甚大碍了么?” 陆银湾疼得满头是汗:“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昨天的确没什么痛感的,但今天早起便隐隐觉出不舒服来。其实今早在林子里的时候,就已经隐隐作痛,那知现在愈发狠了……” 段绮年回想起早上在竹林里的时候,陆银湾泪眼朦胧之时,的确是说自己胸口有些疼痛,不禁眉头紧蹙,将陆银湾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 他将陆银湾一只雪白的腕子拿到手里,并指搭上,探了片刻,忽然神色遽变,一瞬间将陆银湾手腕攥得死紧。 陆银湾手腕险些被他捏折,禁不住闷哼了一声,惊诧地睁开眼来瞧他:“怎么了?” 段绮年面色阴晴不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一言不发。 陆银湾神色茫然地望着他,轻声喘息着:“大哥,到底怎么了?” 段绮年垂下眼睛,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半晌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去就来。”- 秦玉儿小睡起来,日头已经偏西,自觉有些胃痛,便到厨房里煮些粟米粥来喝。尹如是正替她生着火,哪料段绮年和殷妾仇却忽然来到庖厨之中。 她瞧了瞧段绮年那张脸,只差将来者不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姓段的,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血口喷人?本少侠看在沈放的面子上,收容你们三个圣教余孽,已是天大的宽宏了。不指望你知恩图报,你也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尹如是、秦玉儿、段绮年、殷妾仇两两相对而立,成掎角之势。尹如是抬臂将秦玉儿挡在身后,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 “误诊?玉儿自从玉壶山上下来,这十几年就从来没有错过诊,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在你教中治治头疼脑热的就罢了,也要到她面前来班门弄斧?若是要找茬儿尽管直说,我来陪你。” 殷妾仇似乎还未明白是什么状况,只是听见动静便急冲冲跑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之间:“慢着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段绮年抬臂将他拨开,神色变也不变,冷冷凝视着对面二人。 “三焦经脉俱损,心肝脾肺皆创,你既是名满天下的神医,若不是有意为之,怎么会看不出来?” “什么?”殷妾仇闻言回过头来,不禁瞪大了眼睛,“三焦经……你、你说谁?”. 你道殷妾仇为何如此惊讶?实则是因为三焦经实在是攸关性命的一条极重要的经脉。此经脉起于关冲,上出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沿手背至前臂,绕过桡、尺二骨,过肘至肩,与足少阳经交出之后,经缺盆部而下,布于膻中,与心包相联络,从胸至腹,与肺、脾、胃、肾、肠等紧要脏器皆有相连。 此经脉一旦受损,心肺俱伤,轻则武功尽废,身体瘫痪,重则全身器官衰竭,性命不保。 这等重要经脉,在临阵对敌之际于自保、于杀敌都是极为紧要的。但凡是习武之人,即便是似殷妾仇这样从未学过医术的,也都对此经脉了如指掌。 殷妾仇大惊失色:“段兄,你是说陆银湾……” 段绮年面色阴沉如水,只凝视着对面两人,默然不语。 秦玉儿沉吟半晌,终是开了口:“待我先去看看,再做决断吧。”- 殷妾仇性子急,头一个闯进屋里来,一错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陆银湾。她似是听见了动静,要坐起身来,却猛地弯下了腰,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陆银湾!你怎么样?!”殷妾仇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看见她手心里鲜红的血迹,当真是触目惊心,顿时便慌了:“这、这……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成这样了?!” 秦玉儿将他推开,坐到床边替陆银湾诊脉,段绮年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秦玉儿秀丽的眉头渐渐地皱起来,半晌,才沉声道:“的确是心口处的三焦经被震伤了。” 这一下,便是尹如是都大大吃了一惊,殷妾仇更是当场便大声叫嚷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之前不是说她都好了么?怎么会突然如此?!” 秦玉儿沉吟道:“其中缘由我也说不太清,不过也不乏这么一种可能:日前击中她心口的那人实则是个精于内力的好手。他那一掌在瞬息间以内力灌入她体内,初时损伤不大,那股内力却能在她体内生生不息,愈演愈强,间断地损伤她的心脉。”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功夫?”殷妾仇惊奇道。 秦玉儿摇了摇头 :“这种功夫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少见些,难练些,南洋木流派的‘花重锦官城’,点苍剑派的‘二重气劲’都有点这个意思。只是……” 秦玉儿也不禁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起来:“按道理说,我不该一点也没有发觉呀……唐不初和沈夫人手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高手?内力练至如此地步,又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作鹰犬走狗之流?” 她尚且在苦思而不得解,殷妾仇却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伤程度如何,危及性命么?” 秦玉儿默了默,摇了摇头:“这伤我治不了,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什么?!”殷妾仇大叫一声,“你胡说!”段绮年的脸色也立时黑了下来。秦玉儿依旧摇头,淡淡道:“心脉损伤至此,左右不过三五日光景……已算是个死人了。”- 秦玉儿与尹如是先后离开房间,段绮年又捉起陆银湾的手,反复探查了几遍。他抬起头来凝视着陆银湾微垂的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殷妾仇在床边来来回回地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目光茫然。 陆银湾瞧见他这般,不禁叹了口气,轻声笑道:“阿仇,你别愁啦。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殷妾仇却不肯认命一般地摇了摇头,陀螺似的打着转。 陆银湾又笑道:“你就是再转,转得脑袋都发昏了,也换不来什么灵丹妙药哇。这世上的药只能救活人,连玉壶神医都说我必死无疑了,还有什么法子?” 她此时小脸煞白,嘴角还带着殷红的血迹,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只说到一半便轻声咳嗽起来,再不似平日神气活现模样。 殷妾仇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将她紧紧抱住:“段兄,你快救她啊!咱们教中的雪莲花不是能生死人,肉白骨么,那个归你管,你快拿给她用啊!” 他此言一出,屋里霎时间安静了一瞬。段绮年瞥他一眼:“你以为洱海雪莲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是个人都能用?” “她不是别人,是陆银湾呀!”殷妾仇睁大了眼睛。 “阿仇,你不要闹了。”陆银湾气若游丝,“洱海雪莲是咱们圣教的宝物,二十年才得一株,的确不是我能用的……咱们教主出关在即,这雪莲是给教主用的。” “我哪里闹了,你给我闭嘴,你他妈的都快死了!段兄,我们去求求副教主,或者是秦堂主……让他们把雪莲花分一点给银湾!” “孩子话……”段绮年抬起眼来,声音低沉,“雪莲花一次只用给一个人用,否则便没有奇效了。你觉得他们会给她用么?” “那怎么办!”殷妾仇激动地叫起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么?!”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我们自己……”殷妾仇未将话说完,眼睛里却闪过几分奇异的光芒,目含期翼地看向段绮年。 “……” 段绮年望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不该有的念头,你最好一刻也不要有。赶紧把你心里那点心思忘个干净,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段兄,你……”殷妾仇似是还想说什么,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弱下去,垂下脑袋来。 段绮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到了陆银湾脸上,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正巧陆银湾也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呆呆的,却还算平静,不知躲闪。 段绮年起身走出屋子去。 “哎,段兄!”殷妾仇在后面小声的叫了一声,他却连头也不回一下。殷妾仇的眼眶已经红了,小声嘀咕起来:“段兄怎么这么绝情啊……”Xxs一② “傻瓜……”陆银湾笑话起他来。 “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哪怕去偷去抢,我也给你弄回来!”殷妾仇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再找段兄去,你先睡会儿吧。” 他扶着陆银湾躺下,在床边守了一阵。过了片刻,见她侧过身去面对床里,似是睡熟了,这才起了身,匆匆忙忙跑出门去。 屋里安静的很,只剩下陆银湾一个人。 半晌,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背对着窗外斜照进的阳光,缓缓地睁开来- 青庐山的山腰处有一汪清潭,小得很,嵌在幽碧的竹林间,好似翡翠一般。清潭边便是一面峭壁,不算高,泉眼就是开在这山石上,一年四季汩汩地向外淌着水。 申时过半的时候,沈放还坐在这潭边,对着潭水发呆。这般数着自己的时日过日子的感觉的确不算好受,可偏偏他此刻也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该做什么。 要回去看看母亲么?虽说他心中对过往旧事仍旧耿耿于怀,但到底是为人子女,大约还是要道个别才好。要赶回少华山,跟观中的师兄、师伯们再见一面么?可那样是不是只会徒惹他们伤感? 听尹如是说,中路的武林盟人马在欢喜禅师的带领下,已快将蜀地收复完全了,若是能再进一步 ,一举突入大理,将圣教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中原武林少说能有几十年安宁日子过。 正是关乎成败、急需用人的时候,若放在往常,他恢复了武功,定是要第一时间奔赴到两军交锋的最前线的,可如今这将死之躯…… 怕是尚未赶到,便要毙命于半道了吧? 沈放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望着天色,心中呆呆地想道:“再在外面转一会吧,等晚些时候,银湾睡下了再回去。免得叫她看见我又心烦。” 正在出神之际,忽有几道极为细微的破空声响自他身后传来,他剑也未拔,反手一挥,道袍广袖带起一阵极强劲的风流,十几枚被折断的钢针便叮铃铃地掉在潭边的石子地上。 沈放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回过身冷冷地看着来人。 段绮年一身黑袍,嘴角噙笑,抚着掌从竹林里走出来。沈放一见是他,神色更冷:“你来做什么?” 段绮年轻嗤一声,淡道:“来看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乐一乐。” 沈放双瞳骤缩,拳头几乎捏的咯咯作响。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竟是段绮年骤然出拳,一拳砸向他面门。 沈放偏头避过,霎时间怒火中烧,一双清凌凌的凤眼亮得竟要燃起鲜艳的火光来! 段绮年出拳如风,走腿如电,攻势连绵不绝,一招一式端的是狠辣无比。沈放眼眸极亮,冷冷瞧着他,背负着双手上下腾挪,两人就这么在林间动起手来。 走过三四十招的功夫,沈放冷笑着道了句:“不过如此。” 他放开双手,骤然发难,掌风如刀刃一般连指段绮年头、颈、目、心,各大要穴。忽然间,并指如刀,直点向段绮年膻中穴,而后变指为拳,狠狠击在其胸膛之上。 段绮年连退了七八丈远,才堪堪站定,不禁眯了眯眼睛。 沈放见他脸色发白,却仍旧嘴角微勾,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心中不禁气血翻涌,一阵心烦意乱。 他冷着脸,一甩衣袖,回身便走,身后却又有劲风袭来。此番当真是忍无可忍,沈放骤然放开内力,只听得轰然一声—— 两人便好似一块巨石撞向了山壁,竟似是将山也撼动了一般。峭壁上的泥土碎石簌簌滚落,沈放擒住段绮年双腕死穴,紧紧将他钉在山壁之上。 “你够了没有,不要太过分了!”沈放怒火中烧,面色却冷得骇人,“我若真是要杀你,你早已死了千百次了!” 段绮年暗动内力,挣了挣,却发觉他双手坚若磐石钢铁,竟纹丝不动。索性也就放松了下来。 他瞧着沈放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忽然轻笑一声,凑到他耳畔:“沈放,你嫉妒我。” 沈放的身体骤然一僵,双目通红。 段绮年沉沉地笑起来,肆无忌惮:“你的眼睛里满满的写的都是嫉妒两个字。” “你连杀我都不敢,因为你知道你若杀了我,定然有人会恨透了你。” “你!”沈放咬牙切齿,双手猛然用力,段绮年的腕骨登时咯咯作响起来,似乎下一瞬就要断折,他本人却依旧气定神闲,八风不动。 半晌,沈放终是松了力气,似是精疲力尽一般地退开一步,轻声喘息起来,神色茫然地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退得还不够远么,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段绮年瞧着他,似是也有些感慨,嗤笑道:“我们果然不是一类人。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情,可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我的话,她喜欢上了谁,我便杀了谁,即便让她遍体鳞伤,我也……” “你住口!”沈放怒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若胆敢动她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哦,你是想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么’?”段绮年淡淡地嗤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快要死了啊。”Xxs一② 沈放哑口无言,半晌,才松开手,怔怔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段绮年:“……” “你不能……你、你若是真喜欢她,就不能伤害她,你……”沈放语无伦次地道。 段绮年见他一副绝望至极的模样,也不禁失语半晌。他嗤笑了一声:“沈放,我不是你,她更不是你,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没那么容易被人拿捏。你若是真的担心她,不妨考虑些眼下的事吧。” “我方才不过是想试试你武功恢复得如何罢了。我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 沈放见段绮年的神色严肃下来,也不禁冷下脸道:“我们正邪殊途,恐怕没有什么交情吧?我凭什么要帮你的忙?” “你想清楚,是关乎陆银湾性命的事。她快死了,你知道么?” 沈放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连玉壶神医都说她没有法子了。”段绮年神色平静地看着沈放,语气低沉,缓缓地道,“如今能救她的只有一样东西……” “洱海雪莲,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把这花偷回来。” 第90章 第90章七窍心(三) “圣教的教义之中,摆在头一条的,就是忠诚。在圣教,叛徒往往比敌人的下场更惨。”段绮年负手从沈放身边走过,眯着眼睛看向天边的快要隐入天际的一线金霞,淡声道,“我是圣教司辰,洱海雪莲于圣教又是极珍贵的宝物,我总不能带着我手下的人公然去抢,亦不能让殷妾仇与我同去。所以,只好找你跟我一起。” “你已是将死之人,不若死前再发挥点作用,也别真废物一辈子啊。”他轻嗤一声,回过身来,唇角带了些讥诮的笑。 只是沈放此时早已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理会他的嘲讽了,只急急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 段绮年面上神情肃下来:“立刻。”- 酉时不到,两匹马嘶鸣着自青庐山的山间小道上奔驰而下,一匹浑身油青,一匹通体皂黑。金乌将坠,暮色四合,忽而又有一匹快马自他们之后追来,殷妾仇赶上他们,大叫道:“段兄,沈大哥,你们等等我!” 段绮年一勒马缰,眉头皱起:“你跟来干什么?” 殷妾仇道:“段兄,你们是不是要去取雪莲,我同你们一起呀!” 段绮年:“……” 殷妾仇急道:“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肯定是去取雪莲的!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把握,万一我能派上用场的呢。” 段绮年道:“你跟我们一同去了,陆银湾怎么办?” 殷妾仇道:“有尹如是在呢,没人敢来动她的,现在当务之急是雪莲花呀。” 殷妾仇也是个倔种,如何能看着他二人去取雪莲,而自己作壁上观?死缠烂打地跟在段绮年身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段绮年被他纠缠得没办法,情知既被他知道了,便再没办法甩下他的,冷着脸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了。 殷妾仇急急追问雪莲的下落,段绮年道:“洱海雪莲原该是由我去接迎的,但当时南堂出了事,我赶着回来,便送了密报给圣教的另一个司辰,叫他去接了。算着时日,如今这雪莲应该快到圣教的圣坛了,左右不过两三日功夫。我们赶在他们将雪莲送入密坛之前将雪莲花给截下来。” “圣坛?”殷妾仇讶道,“圣坛不是在大理吗?我们如何赶得及?” 段绮年却淡淡道:“圣教还有一处圣坛,不在大理,就在巴蜀。这是一处秘密的据点,即便是教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当年教主闭关,无论是中原武林还是圣教里的人,都以为他回了大理的总坛。实际上,他闭关之地……”段绮年顿了顿,“就在蜀中。” “什么?”便是连殷妾仇都惊讶不已。 沈放骤闻此言,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圣教教主的闭关之所竟在蜀地。这不就好似心肺之上已被敌人钉入一颗钉子十数年,却不自知么? 沈放转念又不禁疑惑起来,这般重大的事,为何段绮年竟丝毫不避讳自己?他的目光落到段绮年面上,与他幽深的眼光一触,登时便明白了,不禁自嘲一笑:“在他眼中,我已与死人无异,他自然不需要提防我。” “段兄,你如何知道的?”殷妾仇问道。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原本负责接洽事宜,自然比你知道的要多。到了那处,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必须听我安排。最好一个昼夜便能赶回来。” 三人商议已定,轻抖马缰,一个接一个地御马冲下山去。百步开外的树林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窥伺着他们。 等御马的呼喝声渐渐消失之后,陆银湾才从树林里转出来。她仰头瞧了瞧天色,展开轻功掠回山顶之上。w. 陆银湾回到屋中匆匆翻了一通,却找不到自己银刀的踪影,心知这刀大约是在混乱中遗失了。别无他法,只好将从床头柜子中翻出来的一把匕首别进束腰之中。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急步往外走去,一推开屋门,却见一道青光骤然从头顶上劈落下来。 她一个激灵,抽出匕首便要反手格挡,却又忽然想起那剑实非凡品,寻常匕首定然是挡不住的。此时已然来不及收势,她一个侧翻向一旁滚去,口中大叫道:“姐姐,是我!” 那青锋紧追而来,当头落下,却只在她脑门上敲了敲,清亮的女声含着笑意在屋子里响起来:“好一只小狐狸,什么生病、受伤,果然都是骗人的,白赚人担心,忒狡猾了也。” “尹姐姐,你别这么闹。”陆银湾一脸无奈,抚着胸脯推开她的剑锋,轻喘道,“我就算没伤也要被你吓出内伤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尹如是。她笑眯眯地收了晴光剑,弯下腰来拉她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晓不晓得,我险些都要去向兰姐姐负荆 请罪了。” 秦玉儿这时也不紧不慢地从屋外转进来,眉头微微蹙起,瞥了尹如是一眼:“她虽则是在做戏,身上的伤却不一定是假的。你这般吓她,真出了个好歹怎么办?” 尹如是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你瞧她身手如此灵便,哪像个伤患模样啊。” 秦玉儿不去理她,问陆银湾道:“我白日里瞧你的确三焦俱损,你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 陆银湾缓过气来,摇摇头笑道:“哪有法子能骗过玉壶神医的眼睛?伤嘛,自然是真的伤了,是我自己震断的。段绮年虽不比神医姐姐你,却也是颇通医理的,我若不是真伤,如何骗得过他?” “那你……”秦玉儿不禁秀眉微蹙。 “我的修习的内功是盟主亲传,自有修筋续脉之妙用,这功法奇妙的紧,只要不是筋脉寸断,断到死透了,总是能修好的。即便是伤得再重些,也不会碍着性命,只是折损些阳寿罢了。更何况,我自己动手,也有分寸,这伤约莫个把月,也就能恢复了,姐姐大可放心。” 尹如是却是有些讶异:“兰姐姐把她的内功心法也教给你了?” “是。”陆银湾笑起来,“我从她那学来的东西可不少呢。如若不然,我五年前丹田受损,武功尽废,又如何能这般快地恢复,甚至远超从前?” “唉,这心可就偏大发了。我当年可跟她磨了许久,她都不肯把这套心法教给我。” 陆银湾无奈笑起来:“她也是关心你,这内功心法颇有几分危险,若不是我这种经脉本身有损的人,大可不必用这个。” 秦玉儿沉思片刻,道:“你这般自损身体,为的就是要段绮年信你。你莫非是要从他那儿……” “秦姐姐好聪明,我要的就是洱海雪莲。”陆银湾道。 “你如何能拿得准,他会为了你背叛圣教?” “实不相瞒,我也拿不准的。段兄对我心思和态度,十分难以琢磨,便是我自诩善于揣度人心,也并不能看得很透,总好像雾里观花一般……一切都只是赌罢了,就在方才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哩。”陆银湾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眼下情势所逼,我非赌不可。” “哦,怪不得你此前那般着急下山,你那时就是急着去找他?”尹如是恍然大悟,忽然笑道,“我便说么,你怎么会如此绝情?哎,到头来原来还是为了你师父呀。” 她这话原是打趣,但陆银湾听进耳里,却不禁面色一变,脸上的笑不自觉地便敛去了。 半晌,她神色淡漠地道:“姐姐莫要多想了,与沈放无关,我不是为救他。” 尹如是:“……” 陆银湾默了默:“我先前便得到了消息,圣教教主二月二便会出关。此人武功卓绝,十二年前便已将圣教神功练至第八重,多少武林豪侠都是在他手下惨死,我父亲……”S壹贰 陆银湾说到此处,轻轻地垂下眼睛来,神色中不禁漫上几分黯然。 “我父亲当年在江湖中,亦算得上是一流的剑者,我却亲眼目睹他在圣教教主手下被一剑穿心……” “若是此番让圣教教主服食下洱海雪莲,从假死中醒过来,他的神功便会更进一重,不知会变得多么恐怖,那必将是武林的一场浩劫。” 陆银湾微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番铤而走险,亦是因为这个缘由。时间太过紧张,实在容不得我多想。” 她这一番话,叫秦、尹都不禁神色严肃起来,对视了一眼。 秦玉儿瞥她腰间别着的刀鞘:“段绮年既然已经去取洱海雪莲了,你方才又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 “小唐门的一个弟子,叫宋枕石的。他原是我全心信赖的一颗棋,却不想竟叫他出其不意地将了我一军。我此番几次落入险境,均是拜他所赐。此人知道我太多秘密,我却忽然摸不准他的底细了,若继续留着他,实在后患无穷。我必须得尽快将他除掉。” 尹如是道:“既如此,你交给我就是了,我去替你杀了他。” “不,不能叫他一死了之。”陆银湾连忙按住她,道,“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若是不弄清楚了他的立场,不知道他到底暴露了多少我的秘密,我日后在圣教里行事,将大大不便……我非得亲自去盘查一番,再将他灭口才行。” “可你身上的伤……” “那宋枕石虽然脑筋活络,但似是因为少时损过根基,武功并不怎么出色。我便是有伤在身,应当也拿得下他。”陆银湾道。 “这怎么行?三焦经脉受损可不是开玩笑的。兰姐姐的这套心法,我亦是了解一二的,功法是奇异不错,却也断不能这么短时间 就让你恢复如初。你现在淘气,不知疼惜自己,将来少不了吃苦!”尹如是肃道。 “更何况,你此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一时半刻的,没能在段绮年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不就败露了?” “这……” 尹如是想了想:“不若这样吧,我暗中去将宋枕石带回来,找一处地方关着他,既叫他再不能威胁到你,也方便你日后审问他。” 陆银湾略一思衬,心道:这法子倒的确可行。 她若真的自己去了,必要在一个昼夜的时间里来回。仓促之间未必能逼宋枕石说出实话来。留到以后慢慢逼供盘问,反倒便宜些。 这般想着,她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好罢,那就只好辛苦姐姐跑一趟了。”. 尹如是爽快道:“不妨事,小菜一碟啦。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候,三人略作商议,陆银湾又细细交代了尹如是一些事情,尹如是便踏着月色下了青庐山去了。 只留下秦玉儿一人照看陆银湾。 亥时时候,屋外忽然起了风。秦玉儿喂陆银湾喝了些滋补固元的汤药,两人便打算熄灯歇下了。 瞧着尹如是不在,陆银湾美滋滋地便爬上了秦玉儿的床,支着下巴嘻嘻笑道:“姐姐我冷,咱们一起睡吧。” 秦玉儿:“……” 陆银湾又眨了眨眼睛,天真道:“姐姐的床好宽敞,平时一个人睡得了这么大的床么?” 秦玉儿:“……” 秦玉儿无言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你先老实躺下吧,我去将明早要用的药材拿进屋,马上就回来。”言罢披了衣服,走出屋去。 陆银湾将双臂枕在脑下仰躺着,却哪里能睡得着。神色渐渐凝肃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却已开始盘算起其他事情来了。 自她醒来之后,便已将这一回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彻底。整个事情的始末和其余人的心思动机她都已猜摸了个七八,唯有宋枕石此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若他心向武林正道,则必然不会背叛自己,哪怕是追随唐不初那种道貌岸然、阴狠伪善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应该跟中原武林站在一个阵营才对。 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她动手。 可是,若说他是圣教的人,也是必然说不通的。这一次圣教南堂与武林盟之争,可谓两败俱伤,殷妾仇和段绮年的人马损失近半数,南堂歌楼甚至付之一炬,殷妾仇险些死在火海里…… 宋枕石给她做棋子已有一载有余,是了解些许内情的。他们三人虽然颇有几分交情,可段绮年和殷妾仇都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四大堂主已死了两个,南堂一折,圣教便又断了一臂。宋枕石若真是一心为了圣教,是绝不该设计这个圈套,对他二人也动手的。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若是他与圣教没有什么牵连是最好,若是有的话……会不会已经向圣教泄露了一些她的秘密?副教主和秦有风对她的掌握如今又有多少了? 若是不弄清楚这些事,她一时半刻恐怕都不能回圣教了。 陆银湾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起来。忽然,院子里有东西倒落的声响传进来,陆银湾不由得一怔:“神医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屋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好似鬼哭一般,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将窗户纸都吹得哗哗作响,却没人答她的话。陆银湾目光一凛,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秦玉儿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动,披衣下床,摸到枕头下压着的短匕,附耳靠到门上听了听。只可惜外面风声太过嘈杂,什么也听不出来。 她挑了挑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屋外,秦玉儿正对着屋门而立,细长的脖颈架着四把长刀。 刀刀见血,划出了四条血线,在她脖颈上围成了一个红色的圈,缓缓地往下渗着血。 她本人的神色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清淡,未发一言。 陆银湾垂眸瞧见同样交叉着架上自己的脖颈的刀刃,回眸瞥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如幽魂一般飘至陆银湾身边,声音低沉刻板,毫无感情,活似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新鲜的僵尸。 “陆司辰,失礼了。副教主有急事要见您,正在圣坛等着您呢。” 陆银湾默了片刻,嘴角一翘,咯咯地笑起来:“要见见就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见副教主,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知道的晓得你们是来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银湾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畏罪潜逃呢。” 她一抖衣领,将自己裹得紧了些,娇声道:“带路呀,我衣服穿的少,可冷着呢。” 90-100 第91章 第91章七窍心(四) 黎明时候,狭长的峡谷里尽是血色。金霞从谷道的尽头喷薄而出,将血红的涓流映照得分外鲜艳。 呻.吟哀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血泊最浓厚之处,一身白衣被染成血衣,鲜红斑驳。 他回过头来,俊美的脸颊边沾染了几道血痕,听着周遭哀声四起,神色中有几分不忍。然而他终是提步,快步走向不远处双毂开裂、横轴断折的马车。 四分五裂的马车之上,是一架精铁打造的密闭的铁箱子,以铁索捆缚。沈放挥剑斩断铁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铁匣。 打开铁匣子,一朵娇弱而洁白的莲花盛放其中,被大红的绒布包裹着,在朝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瑰丽和洁净。 奇的是,这花的根却不是扎在土壤中的,而是插在一颗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的空心圆球中。那圆球中瞧着鲜红夺目,竟真好似盛满血液一般。 沈放大感奇异,却半点不敢疏忽,小心翼翼地将那雪莲花连同玻璃球一起捧出来。倒握长剑,足尖轻点,飞一般地离开了。 幽深的峡谷之上,耸然的山石之间,段绮年和殷妾仇早将这一场血战的全部经过尽数看在眼中。 殷妾仇不禁连连咂舌,惊讶道:“我早知沈大哥厉害。却也不意他竟这么厉害,这可不是十几人几十人的,这是几百人近千人呐!虽说咱们专挑了这地势狭长的峡谷,有利于他各个击破,但赢得这么快,属实也太夸张了些。我瞧那些人都没死呢,沈大哥果然是好心肠,一个也没下死手。” 他啰里啰嗦地又开始抚着胸口慨叹:“还好还好,要不然我这心里也不好受。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如果不是为了陆银湾,谁来干这个事儿……” 段绮年面上无甚表情,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正说话间,沈放已踏着悬直的峭壁,径直从峡谷中跃上来。 他匆匆赶上前,将手里的花递给段绮年:“果然如你所言,这花儿并非是生长于土壤之中。我依照你的嘱咐,将花朵和花根一并带回来了。你瞧,这花并没有枯萎之象,应该没有失效吧?” 段绮年将花接在手里,上下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嗯,可以。” 沈放不禁松下一口气,面露喜色:“太好了。” 段绮年又抬起眼来,瞥了一眼沈放,忽而笑了笑,轻嗤了一声:“你就这么轻易地把花给我了?” 沈放一怔,不知他言下何意。 段绮年勾了勾唇角,眸光闪烁:“这花能解百毒,治百病,起死回生。你若服下它的话,也可以解你将死之困。” “什么?沈大哥他怎么了?!”殷妾仇闻言便是一惊,“玉壶神医不是已将他医好了么?” 段绮年却没理会他,一双眼睛仍旧盯着沈放,笑容意味不明。 他往前靠近一步,垂下眼来轻笑道:“你须知道,陆银湾吃了这花,便要身康体健,长命百岁。你在九泉之下,便可瞧着她日日同我在一处,形影不离,难舍难分,说不定还要做些有趣儿的事儿……哈哈,你甘心吗?” 沈放闻言面色立时一僵,薄唇紧抿,霎时间失了血色,却叫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愈发显得哀艳了。 双拳紧握,下颌微微鼓起,他偏过头去,似是有些抵触这个问题,淡声道:“我们快回去吧,别耽搁了。” 言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率先走了。 三人赶回青庐山脚下时,还未到正午,这一来一回竟是连一个昼夜也没用上。段绮年勒马回身对沈放道:“你不必上去了。” 沈放和殷妾仇都怔了怔。沈放问道:“为何?” 段绮年嗤笑了一声:“你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徒惹她不快罢了。我要是你,知道自己这般多余,早就自己找个地儿乖乖地将自己埋了等死了。既省得四处碍别人的眼,好歹也给自己留些体面……” 沈放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颇为精彩。连殷妾仇都听不下去了:“段兄,你别这样说呀……” “好,我就不回去了。等银湾脱了险,劳烦阿仇来给我送个信儿,我也就放心了。”沈放淡道。 “沈大哥你……”殷妾仇讶然道。 沈放扯出一个笑来:“快回去吧,等银湾伤好了,你一定记得来知会我一声儿。我就在此处等你。” 殷妾仇见他如此说,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又记挂着陆银湾,当下也只好作罢,跟段绮年一道上山去了。 半道上,他轻抖马缰,追上段绮年:“段兄,你做什么这般针对沈大哥?他分明是极好、极讲义气的人。他怕咱会被教中为难,面都没让咱们露,自己一个人就去把雪莲花给拿回来了。你却不让他回来……” 段绮年瞥他一眼:“那你要不要弃暗投明,跟他一起返回正道?”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殷妾仇吓得吐了吐舌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别到处认兄弟姐妹的好。”段绮年淡声道。 “更何况……”他微微眯起眼睛,向碧竹掩映的山顶望去,“我让他上来了,这花儿最后吃到谁肚子里可说不准。”- 沈放在山脚下徘徊许久,都不见殷妾仇回来。陆小叁正在山路边的草丛里嚼野花,沈放替它揉了揉耳朵,又开始一下一下地顺起鬃毛来,轻声说道:S壹贰 “小叁,以后只有你陪着她啦。你一定要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陪她久一点,知道么?” 陆小叁被陆银湾养了这么些年,早已没了大宛皇族御马的矜贵气度,反倒很是乡巴佬。被他摸得很舒服,立刻快活又谄媚地叫起来,好似当真在回应他一般。 沈放又喃喃道:“她厌烦大约也只厌烦我一个,应当还是喜欢你的。你瞧,她跟你说话时笑得多么开心,她从小就最喜欢你的。你一定不能叫她失望,一定不能辜负她呀。” 他正在一个人失神,喃喃自语,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 他:“放儿!” 沈放一怔,回过头来望向林木掩映之处:“母亲?” 一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沈夫人乍一见到沈放,眼泪便从眼眶里滚滚而下,扑上前来攀住他的衣袖,嘶声道:“放儿!你性命垂危,为何不跟我说?!若是秦玉儿不告诉我,是不是你到死也不打算来见我一面了?” 沈放盲眼五年,此时骤然看见沈夫人,只见其两鬓斑白,面容憔悴苍老,再不复印象里气度威严、容光焕发的模样,亦是大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 沈夫人此刻再没了两日前在青庐山下咄咄逼人的情态,声音嘶哑,两鬓苍苍。她落泪道。 “那秦玉儿分明是个医者,怎么这般冷血无情?她告诉了我这事情,却不许我上山去寻你,她明知道有救你性命的法子,却放任你去死?也忒不负责任了!” “放儿,你快跟我回去,我已写了书信知会了少林寺欢喜禅师,咱们速速赶去武林盟,请欢喜禅师和诸派掌门为你护法,再结一个生死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呀!” 沈放无言片刻,抬手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声音平淡:“有劳母亲费心,不必了。” 沈夫人睁大了眼睛:“放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母亲置气么?!”Xxs一② “岂敢,孩儿并非与母亲置气,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想要做什么事,都能做得成,想要保护什么人,都有能力去保护……我再没觉得有比这更好的了。” 沈放轻轻掸了掸衣袖,抬起眼来一字一字淡声道。 “废物做得久了,实在不想重蹈覆辙。受人胁迫的滋味,我也早已尝够了。” “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武功再要紧,也没有性命要紧啊!”沈夫人急道,“就算没了武功,你是沈家的少爷,是母亲的儿子,谁敢欺辱你、胁迫你?” “当初胁迫我的,不正是母亲您么?”沈放反问道。 “你还记着这回事?我那是为你好!”沈夫人叫道。 沈放:“……” 沈放定定地望着沈夫人,平静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把我当成您的物件儿?” “我……”沈夫人一噎。 “我的确是您的儿子,我的命是您给的,但我也分明是一个人。我想爱什么人,想娶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受您控制?” “您觉得我的武功没有什么用,不不不,它实在太有用了。”沈放摇头道,“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同您说话,能自己决定自己是生还是死,而不会被您的手下七手八脚地按住、捆住,这不就是证明么?” “你、你……”沈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在报复母亲?拿你自己的命?” “不敢。” 沈夫人忽然激动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焉敢如此!你这是大不孝,你知不知道!” “孩儿自幼便不算孝顺,还望母亲原宥。”任沈夫人如何歇斯底里,沈放都没有半分要顺从她的意思,态度恭敬却又极度平静。 沈夫人终于没了办法,扯住他的袖子,声泪俱下:“放儿,母亲不逼你了,好不好?母亲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别再倔了,行不行?你难道真的要让沈家绝后,要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沈放轻叹一声:“母亲,你不必再费力气。我已用半数寿命向玉壶神医求了几日光明,不过这几日可活了。纵然此刻跟您赶往武林盟,也是于事无补的。” 沈夫人这时才注意到沈放目光再不似往日凝滞,立时便是一僵,心知他此言并非玩笑。震惊之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却在这时,有骏马嘶鸣之声从远处传来。 沈放一回头,远远地瞧见殷妾仇,面上登时露出放松的笑来,迎着他走过去。然则他还未高兴多久,便瞧出殷妾仇神色慌忙,显然有异。 殷妾仇翻身下马,飞一般地赶到他跟前,急声道:“沈大哥,大事不好!陆银湾她们三人,全都不见了,小院子里一片狼藉,还有些不少血迹!”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段绮年也紧随殷妾仇而来,脸色相当难看,沉声道:“院子里面也没有什么打斗痕迹,说明要么是她们自愿跟人走的,要不然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无巧不成书,正在三人焦头烂额,毫无头绪之时,尹如是也跨着一匹骏马从山下走来。 殷妾仇最是个沉不住气的,一见她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她扯下马来:“陆银湾呢?陆银湾呢?!” 且说唐不初与沈夫人自从两日前被逐下青庐山之后,便分道扬镳了。沈夫人仍守在青庐山脚下,唐不初却是领着门下弟子投奔欢喜禅师而去。 尹如是前一晚依照陆银湾嘱托,寻到小唐门众弟子歇脚之处,原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宋枕石捉来,却意外地发现宋枕石早已于两日前便失去了踪迹。 她心中寻思,难不成这宋枕石也知道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她懊恼自己无功而返,却万万没有料到,还有更糟的事情等着她。 殷妾仇问她陆银湾哪里去了,尹如是如何知晓?殷妾仇简直气得头顶都要冒火,连连质问她到何处去了。 尹如是听他吱哇乱叫许久,脑袋都大了,独独只将“秦玉儿也不见了”这几个字听进耳朵里,登时也好似炮仗炸开了一般,指着殷妾仇的鼻子,跺脚骂道:“我当初便不该心软收留你们几个扫把星,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你们还我的玉儿来!”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段绮年一抬头,瞧见一只白头灰翅的鸽子扑棱棱地从天际飞过,往青庐山顶上飞去。 他足尖微点,直如一支离弦的黑色铁箭般腾空而起,将那信鸽抓进手里。 沈放匆忙追上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段绮年读完那一纸信笺,眉头微皱:“是手下人从 驻兵之处传来的……副教主一日前下令,叫我和殷妾仇二人速速赶往圣坛。” “什么?这个时候!”殷妾仇也赶过来,急道,“陆银湾下落不明,我们现在如何能撇下她?” 段绮年却将那信笺揉成了一团,抬起眼来冲他冷冷道:“副教主的密令中,只叫我们二人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可他为什么不叫陆银湾也回去?又或者说……” “他如何知道陆银湾没跟我们在一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昨夜陆银湾和秦玉儿被圣教的另外两位司辰一并带走,乘一辆四轮马车一路急赶,不知是向何处驰去。 那两位司辰嘴上说的是请,言语态度间却没有半点请的意思。马车周遭跟随的人马更是将这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陆银湾出门前正打算熄灯歇下,事发紧急,只穿了单衣,披了件大氅便出了门来。事后要去添件衣裳,那两位司辰却不答应。 其实这也无怪他们冷酷,实在是陆银湾平日里狡黠奸诈的名声传得太响了。她平日里在八司之中风头最盛,其余司辰都晓得她不好对付,应付她自然万般小心,如何敢随便让她提要求? 正赶上冬去春来的时节,夜里还清寒的很,陆银湾又受了重伤,气血不足,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冰凉了。她只闭着眼睛,秀眉紧蹙着,揉搓起双臂来。 秦玉儿端坐在她对面,神色淡淡,听见她轻咳了几声,将自己外披解下来给她裹上,又从布裳上撕下一大块衣料来将她掉了一只鞋的脚裹住。 陆银湾正凝神苦思,忽感到身上一暖,不禁抬起脸来。她无奈一笑,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属实不好意思,此番牵累姐姐了。” 秦玉儿淡淡道:“无妨,生死有命,看得开便无惧。” “姐姐安心,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副教主这次召我回去也不一定就查出了什么,说不定穷山恶水之后便是柳暗花明呢。”陆银湾自嘲一笑,低声道,“就算真是穷途末路了……我也尽力想办法保住姐姐性命。” 秦玉儿知道她性子,向来信己不信天,即便是瞧来最无望的境地,她也总喜欢剑走偏锋,琢磨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当下也不多言,留下时间来叫她静心思考。 其实陆银湾虽然这般安慰她,但自己心中亦没有完全把握。 她心道:“此番南堂伤亡惨重,副教主定然对我们三个极为恼火,若不定就是要彻查此事始末。若他是单纯因为我们办砸了差事,所以要施以处罚,那倒是无惧,怕就怕他发觉了什么端倪……” 她转念又想到:“只要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总能和他周旋周旋的。这次我虽然几次死里逃生,颇为狼狈,但无论是在正道弟子,还是在圣教人马的面前,应该都没有什么破绽才对。除了那个人,是个隐患……” 她一路苦思冥想,心中犹如火煎,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从容得很。直到第二日午时时候,马车行到了地方,陆银湾才惊觉圣教的这一处密坛竟就在蜀地。 另外两位司辰着人来请陆银湾下车,陆银湾掀开帘子,瞧见自己脚上只剩下了一只鞋,索性将另一只也踢掉了,赤着脚施施然地下了车来。 她衣襟微敞,乌发松散,白皙的双足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不似是个囚徒,反倒像是春睡方醒的病西施。她甚至还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将一头柔顺的乌发理到一边肩头,娇嗔一声:“带路呀!” 几个小兵看她看得愣住了,被她唬得一蹦,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那密坛并非建在地面上,反而深入地下,真像个坟墓也似。陆银湾循着石阶一点点向下走,最终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 这石室颇为宽敞,正中竟摆了一架精钢棺材。棺材之后一人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秦有风正对这人躬身汇报着什么。Xxs一② 陆银湾一面走进去,一面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这一看不要紧,却见到了一群老熟人。崆峒和峨眉的数十名弟子竟然尽数在此,个个神情委顿,叫人五花大绑! 陆银湾只觉得一口心头血简直要自嗓子眼涌出来,心中怒骂:“这帮废物!” 裴雪青紧闭双目,面色苍白,躺在人群之中,嘴角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淌出来,将胸襟都染花了。她平时用的长剑也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她裙边。 杨白桑将她搂在怀里,双眼通红,一抬头正瞧见陆银湾走进来,眼睛里登时放出光彩来。 陆银湾微一眯眼,他登时便会了意,收敛了神色。陆银湾压制住心中怒火,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叩首道:“见过左使。” 圣教以右为尊,左使便是副使了。 “哦,来了呀。”那背对着她而立的男人甚至连头都没回,淡淡吩咐道,“把宋枕石带上来吧。” 陆银湾的心脏骤然一顿,疼得脑袋都有些发昏。她睁着眼睛,背上皆是冷汗,心里茫茫然地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真是天要亡我么? 铁链响动的哗哗声愈来愈近,陆银湾僵硬地抬起头来,瞧见一个身形劲瘦的青年自黑暗中走出来。面容清秀,一双桃花眼却艳丽得紧。 他面色苍白的很,神情倦怠,似是也负了伤,眼睛里却仍旧闪烁着笑意,好似狐狸一般。他笑道:“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银湾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此刻瞧见他的模样,目光又落到他腕间的铁索之上,嘴角却是情不自禁地又翘起来。 停跳的心脏又缓缓开始跳动,她心里想着,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五分生机呀。 她此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宋枕石此人到底是什么立场和身份,现在反倒隐隐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细作和叛徒,也不知谁能活到最后?圣教会更痛恨哪一个? 她直起身来,神色疑惑得很,问道:“你是?” 第92章 第92章七窍心(五) 圣教之中,徒弟最多的当属秦有风。 圣教的情报网“天罗”已发展了两百来年,网中的细作成百上千,皆由秦有风一人掌管。秦有风常年在外走动,常常会从各处捡来一些长相美貌的孤苦乞儿,加以训练,变成自己网中的棋子。 他的许多棋子如今已经在中原武林中扎了根,有些人拜入名门,深得掌门器重,有些人则与武林世家的子女结成婚姻,将来甚至能左右一派的命运。 陆银湾此前便听过些小道消息——这宋枕石原本在小唐门地位并不高,入门才两三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数次救下了唐不初女儿的性命。 他皮相虽不算俊美无暇,却颇有几分勾人,与人相处时亦是温柔体贴,很懂风情,早已得了唐家大小姐的青眼。只是他来路不明,出身寒微,又兼武功不济,纵使唐家大小姐跟唐不初闹了许多次,唐不初的回应也都模棱两可,没有完全答应下来。 唐不初这人惯常假仁假义,贪好虚名,若能一举歼灭南堂,于他而言绝对是一大功绩。 若说宋枕石是为了博唐不初的欢心,才将自己和南堂一并算计进去,倒也不是没可能。w. 陆银湾自从前几日从昏迷中醒过来,就一直在担心,宋枕石背叛自己会不会是因为他和圣教有什么牵连。若他是秦有风的手下,受秦有风的命令前来试探自己,那自己恐怕早已暴露无遗。 她甚至有想过,秦有风会不会是知道了她的细作身份,便连段绮年和殷妾仇这两个和她走得近的人都一并怀疑上了,这才令宋枕石设下陷阱,让武林盟和南堂两两相争,既叫武林盟损失惨重,也除去了他们三个叛徒。 如果是这样,她今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看见了宋枕石之后,反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消瞧见他这一身枷锁的模样,她便知道,宋枕石也绝非秦有风全心信赖之人。他不可能是在秦有风的指示下,才重创圣教南堂的。这一切定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在圣教眼里,叛徒和敌人一样可恨,不论他曾经是否是圣教的棋子,秦有风都未必会将他的话尽数当真。 宋枕石蹙了蹙眉,对陆银湾笑道:“陆姑娘,你这样装傻充楞,可就没意思了。” 陆银湾也抬起头来道:“奇了,我装了哪门子的傻。你这人倒是奇怪,无缘无故来与我套什么近乎?” “够了。”苍老浑厚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圣教左使转过身来,宽大的黑抛下隐着一张白银面具。 说来也奇,圣教的副教主杨穷并非大理人士,反而是中原人。 他二十多年前便加入了圣教,几年的时间里便爬到了副教主的位置,如今也该有五六十的年纪了。圣教教主闭关的这十几年,他在圣教可谓一手遮天。 他修习圣教的神功亦有些年头,但因为圣教神功固有的缺陷,一直停在第八重未能突破。在圣教之中,他的武功仅在教主之下。陆银湾当初便是经由他的准许,才进入了圣教。 “左使,您这是什么意思?恕银湾驽钝,实在瞧不明白。”陆银湾蹙眉道。 杨穷一双阴沉沉的眼睛透过面具射到陆银湾面上,叫人瞧不出其中意味。他招了招手,一旁的秦有风板着一张棺材脸替他开了腔。 三言两语之间,陆银湾便将事情经过拼凑出了个大概。 圣教此番南下,算是志在必得,仗着秦有风手中遍布中原的情报网,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就在几个月前,局势急转直下,武林盟竟好似反过来抓住了圣教的死穴一般,叫圣教处处制肘。 八个司辰已经死了一半,东、北二堂的堂主也先后殒命……当然,这其中一大半都是陆银湾的手笔。 眼看着这次东征又要以失败告终,杨穷终是按奈不住,亲自从大理赶来了中原。 他行事一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首,圣教想在短时间内击退武林盟显然不现实,但圣教的杀手成百上千,要杀几个关键人物制造恐慌,以儆效尤,还是容易的。 正值南堂覆灭,杨穷听闻一个小唐门弟子在武林盟这一次的行动之中献计献策,出尽了风头,自然不会放过他。 燕儿山起火的那一夜,沈放冲破生死结,银羽寨的黑骑全军覆没。宋枕石当时追得最紧,首当其冲,几乎重伤濒死。之后他被小唐门的师兄弟救了回去,卧床休养了七八日,才渐渐能下床走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被圣教杀手暗中抓了回来。 宋枕石害得圣教折损了一条臂膀,圣教定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杨穷本来是打算将人抓来,枭首于两军阵前,以振军心,做杀鸡儆猴之用。孰料,他却在此时抖落出圣教之中潜藏细作这一秘密。 圣教连连败退,杨穷和秦有风早已心生怀疑,自然对他的话极为上心。 他不仅将陆银湾是细作的事抖落了出来,还将这一次南堂失陷的责任也尽数推到了陆银湾头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狗东西,端得是狗急跳墙,为了保自己的命,便咬上了我了!”陆银湾心中暗道。 她恨宋枕石恨得牙根痒痒,已在心底发了几百遍的誓,若此次逃出生天,定然将他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然而她面上却半分不显,笑嘻嘻道:“秦堂主,我一向敬您老练精明,怎么这次却这般糊涂?我同此人根本就不认识,他随随 便便的几句话,您和左使就信了?若真是如此,只要正道的人全都站出来,一人指出我一个不是来,我是不是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武林盟的人是如何轻易就攻入南堂的?涉及奇音谷各处守备关隘的布局图,又为何会流落到武林盟手中?”秦有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 陆银湾心中一跳。 奇音谷的布局图她原先的确是给过宋枕石一份儿,图上绘出了奇音谷各处守备和几条少有人知的密道,为的是能叫他出入山谷更方便些。谁知却成了其投毒、偷袭之利器。 陆银湾叩首道:“是属下疏忽。武林盟是如何得到此图的……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便是现在也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属下甘愿领罚。” “陆姑娘不知,不妨听我来说说?”宋枕石轻笑一声,插口道,“那图纸正是陆姑娘自己交付到正道手中的。陆姑娘为了中原武林可谓是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啊。” 陆银湾偏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住他,笑道:“你在说什么笑话?你看见我将那图纸交给谁了,难不成是交给你了?如若不然,你怎么这般笃定好似你亲眼看见过一般?” “你想诬赖于我,好,我也来问问你,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样的立场来向我们堂主和左使告密的?” “你分明是小唐门弟子,与我教水火不容,怎么忽然反过来对我教这般忠心了?嘴脸变得这般快,你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想要空手套白狼,离间我与堂主、左使的关系?好教圣教再折一臂,让武林盟坐收渔利?!” 圣教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痛失统领无数,正是人丁凋敝、无人可用的时候,陆银湾这一反问,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正正切中杨穷的心口。 陆银湾没来之前,宋枕石将陆银湾身为细作的事情交代的有理有据,杨穷和秦有风早已信了七八分,此刻面上却又不禁显出凝重神色。 陆银湾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咄咄逼人之意毫不掩饰。宋枕石先是一怔,继而冷笑道:“不愧是向月白狐,果真伶牙俐齿,精明得好似狐狸一般。可你终究算错了一步——我本就不是正道子弟,而是堂主安插进中原武林的一颗棋子。我的命是堂主救下的,堂主自然清楚我的忠心。” “你的忠心?你若真是忠心,既然早已发现了我意图不轨,为何不及时上报给秦堂主?你若亲眼所见我将南堂布防图交给了武林盟,又为何不加以阻止?你放任武林盟灭掉了南堂,你又到底是什么心思?” “哈。”陆银湾嗤笑一声,“就算你是秦堂主的徒弟,在正道这么多年,也难保不会心生出异心呐?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听说小唐门的大小姐近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迷住了……不会就是你吧?” “你一个无名小卒,即便在圣教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无权无势,可到了小唐门,那就大大地不同了。立时就能一跃成龙,当上小唐门门主的乘龙快婿了!也无怪你背叛了堂主,背叛了圣教,先是使奸计灭了南堂,被抓回来了又到堂主面前演这么一出好戏,指望着混淆视听,让堂主取我性命!” “你……”宋枕石微微咬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尽是阴毒。 其实,如果宋枕石当真是完完全全效忠于秦有风,陆银湾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她就是吃准了宋枕石也包藏祸心,并不敢将事情全貌都说出来,才敢如此嚣张。 毕竟,他总不能承认这图纸是陆银湾亲手交给他,而他不仅没有上报给秦有风,还反过来利用其攻打南堂吧? 这两人都心思不纯,也都知道对方并非忠于圣教。眼前之境况是谁都想将责任推到对方头上,却谁都不能将对方一口咬死。 陆银湾直起身来,昂首道:“堂主,左使,二位圣明,断不可被此人蒙蔽了!他说我与正道暗通款曲,哼,谁人不知我陆银湾是被正道赶出来的弃徒?当年我武功尽废,被赶下少华山,少不了唐不初的功劳!他的亲生儿子也是死在我手里的!我难不成还会反过来帮他不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好几次差一点便能杀了唐不初,都是这姓宋的将他救下了!二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到武林盟中去暗查!” “我当初加入圣教,为的就是报仇,即便曾经在正道呆过几年,也早已和他们恩断义绝了!这些年我为咱们教杀的人,难道还少么!即便不算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咱们教叫武林盟那些狗东西追着打,这个节骨眼上,教主跟堂主竟……竟还来怀疑我,实在叫人寒心!” 陆银湾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眶也不禁红了。她双眸含泪,语气也不甚客气,到真像是被逼得急了,委屈不忿,满心怒气,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她将身上衣服紧了紧,捂着心口咳嗽起来,垂泪恨声道:“我本以为加入了圣教,便能有机会报仇了,现在倒好……早知圣教行事也如此蠢笨窝囊,我还不如一早就归隐山林了去!二位只管听信小人谗言,将教中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全除去了吧!咱们教传承了几百年,终究也是要从内里自己杀起来,才能被灭的干干净净!”Xxs一② “……” 秦有风听她此言,似是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偏头去瞥杨穷神色。杨穷却仍旧面无表情,眸色深沉。 半晌,还是宋枕石先开了口,他淡淡 笑道:“你若当真跟正道没有牵连,玉壶神医和三尺青锋剑凭什么收容你?还这般尽心地为你疗伤?要知道,她们两个向来是以武林盟主葬名花马首是瞻的。” “你口口声声说对正道恨之入骨,却一直跟你师父不清不楚的,对他百般痴缠。他却也是个妙人,分明一直自诩正道,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几百人围追堵截之中,生生将你救走了!” “你二位的这‘仇’结得可真是好哇,正是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简直比人家正儿八经的夫妻还要恩爱了!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瞧着我们陆大司辰分明也难过美人关啊。你倒说说,我俩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跟正道藕断丝连?” 陆银湾面色骤变,死死瞪着他,原本就无甚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是雪白一片。 他这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毕竟沈放恢复武功,于乱阵之中强行将陆银湾救走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沈放原本就是圣教心腹大患,此时被提出来,杨左使的脸色登时沉下来。 感情一事本就难解,这个节骨眼上更是叫人百口莫辩。饶是陆银湾一向伶牙俐齿,此刻也失了头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辩解。 她背上的冷汗又发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堂主,左使,感情一事属实难以向二位解释,可我确实已与沈放划清了界限。我几个月前的确还对他有些兴趣,可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点乐子罢了。” “他当初对我那般无情,我正是因为恨他入了骨,才将他逼来给自己当男宠,我不过是为了羞辱他罢了……” “哦,那你倒说说,他为何肯舍命救你?”杨穷的声音不大,却含着浑厚内力,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在陆银湾心口上。 若放在平时,她自是不会如何,可现如今心口旧伤未愈,内力不足,竟被这几个字震得头昏脑涨,满口腥甜。 她伏在地上,只觉得心脏几欲炸裂。杨穷却从主座之上一步一步踱下来,走到她的跟前:“你若真是忠心的,能不能杀了他?” 陆银湾捏紧了拳头,她情知以她现在所剩无几的内力,想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杨穷只消当头拍下一掌,她必死无疑。 她咬牙道:“也不是不成,如果左使真要如此的话,我这便去取了他的人头来,总能证明我的清白吧?” “去?你现在想到哪去?到底是想去杀人,还是想要逃命?” “……” 陆银湾抬起头来,冷静地凝视着他,忽然笑道:“左使若是心中已有决断,那还犹豫什么,一掌毙了我好了,也省的我许多口舌。” 杨穷凝视着她道:“不,如果你真是细作的话,是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知道教中的规矩。”w. “……” 陆银湾死死地抿着唇。 她自然知道。 且不说圣教如何厌恶叛徒和细作,即便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机密,杨穷也绝不会允许她轻易死掉。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有吵嚷的声音传进来,一个小卒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左使,南堂残部的一队人马护送着两个姑娘来了,说是陆司辰的丫鬟。有个姑娘吵着要面见堂主和左使呢。” 秦有风面色一动:“放她们进来。” 陆银湾极小心地松了一口气。 鸣蝉和漱玉一前一后风一般地跑进来,漱玉倒还算冷静,鸣蝉却是直直扑到陆银湾身上,将她紧紧抱住,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陆银湾按耐住狂跳的的心脏,尽力叫自己表现得从容些,扯出一抹笑来,朝她摇了摇头:“傻瓜,我没事的。” 漱玉却表现得极为冷静,进入石室来看也没看陆银湾一眼,第一时间便望向了秦有风:“师父。”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如今僵持不下,都直斥对方是奸细呢。孰是孰非,我倒是想来问问你。你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么长时间,可察觉到她有什么异常?” 漱玉想也没想,平静答道:“她?她哪有什么异……” 只是她话未说完,便被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漱、漱玉……” 漱玉闻声一怔,偏过头来,看见杨穷的身边,立着一个消瘦的青年,神情激动,一双桃花眼浸了血一般的红。他抬起手,自下颚处揭下半张□□来,整张脸立时呈现出另一种模样来。 虽然五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却又与原来的气质截然不同了。 陆银湾从前总觉得他相貌只算清秀,唯有一双眼睛艳丽的逼人,总感觉有些不协调。如今,倒是再没这种感觉了。 这是一张极端艳丽的脸,只有绛株岛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美人。 漱玉的眼睛猛然睁大。 几乎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她的眼睛里便泛起了水光,双唇不由自主地开合,竟是不敢置信:“哥……哥哥?” “哥哥?!”陆银湾的双手猛然一紧,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她震惊地望向宋枕石,“你、你是她……”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心慌之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踉跄了两步,禁不住捂住了脑袋。 纷杂的声音最终从脑海里退去,宛如大浪淘沙一般,只剩下一个女人爽朗豪放的笑声,不知从哪一处渺远的地方传来。 “叔叔婶婶家也有小孩子么?” “对呀,哥哥比你大几岁,妹妹比你小几岁,顽皮得很呢!” 第93章 第93章七窍心(六) “漱玉!”秦有风喝道,一把抓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漱玉。 杨穷眯了眯眼睛,似乎对眼前兄妹相认的戏码有些不耐:“你就是有风的小徒弟,被派到陆银湾身边去的那个?你倒是说说,你可曾发现陆银湾与正道武林私下相通?” “这、这……”漱玉登时便慌了神。ノ亅丶說壹②З “漱玉!你发现了什么,便说什么!”宋枕石急道,“你难道忘了,伯伯婶婶是如何惨死在唐不初手中的?陆银湾如今护着正道,护着那些禽兽不如的畜生,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闭嘴!”秦有风喝道,“你让她自己说。” 漱玉的目光茫然地在陆、宋二人之间游移,半晌,垂下头道:“陆银湾的确与正道勾结,我早发现端倪了的,只是一直未找到确凿证据,所以没向师父禀报。” “你说什么?漱玉,你疯了!”鸣蝉激动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说起胡话了呢!你来的路上不还焦急得很,你不是还说……” “够了。”陆银湾按住了已然开始语无伦次的鸣蝉,语气竟出乎寻常地平静。她的目光落在漱玉和宋枕石身上,半晌道,“我认了。” “姐姐!!”鸣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多说无益,既然连漱玉都这么说了,我再怎么辩解,在堂主并左使看来,恐怕都只是狡辩了吧?”陆银湾摇了摇头,目光却直直落在漱玉的脸上。 漱玉立时撇开眼去,似是不愿与她对视。 “罢了,便当是我时运不济吧。堂主和左使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但求速死。”陆银湾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只是将来圣教覆灭之时,莫怪我没有提醒二位。” “……” 杨穷尚未发话,石室中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阴沉与死寂。 正在这时,又有小卒来报:“报!禀左使,大事不好!去迎接雪莲的人在二十里外的阳关谷遇袭,雪莲、雪莲……被武林盟的人抢走啦!” “什么?!”秦有风面色骤变,杨穷更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钢棺之上,激荡的掌力震得在场诸人心惊肉跳。 老迈而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耳鼓,陆银湾气血翻涌,双膝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她双目紧闭,鲜血从干裂的双唇间溢出来,吓得鸣蝉呆在了原地,连哭都忘记了。 “谁干的?”杨穷沉声问道。 那小喽啰心惊胆战:“是……沈、沈放!” “……” 石室中静默了一瞬,杨穷苍老浑厚的声音又沉沉地响起来:“来人,将陆银湾投进地牢,严刑审问。宋枕石也先关押起来。这两个人都要留活口,此事我要亲自查办。有风,先随我去阳关谷看看。” “是。”- 圣教的这一处秘密据点隐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荒山之中,四周沙石遍地,恶水环绕,不似法坛,反倒像是一处坟墓。 月上中天,老鸦啼叫仿佛鬼哭。漱玉执着一盏昏黄的灯台,提着一只缺角瓦罐,沿着石阶来到圣坛深处的地牢。 她举起令牌来:“我奉堂主之命前来审问陆银湾,让我进去。” 小卒子打开了石门,将漱玉放进去,又缓缓关闭了石门。监牢之中异乎寻常得安静,落针可闻。 漱玉举着灯盏,在黑洞洞的牢室之中转了一圈,绕过在黑暗中如同野兽一般张牙舞爪的狰狞刑具,最终才在墙角的石床之上看见一人。 陆银湾手脚上均拴着铁索,悄无声息地侧卧在石床之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头脸。 漱玉将她扶起来,见她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俱是两三指粗的鞭痕,简直没有一块完整肌肤。右手手掌之上赫然排布着七八个血肉模糊的血洞,还有一根长钉钉在其中,大约是行刑之人忘了取下来。 漱玉听不见她一点呼吸的声响,一时竟难以分辨她是死是活。 她深吸了两口气,将手探到她鼻子下面,却忽然听见怀中人微弱的声音。 “还没死呢。” “……” 漱玉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她勉力地叫自己保持镇定,将自己带来的瓦罐提起来,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皲裂的唇边:“喝吧。” 半晌,陆银湾才在她怀中轻轻地动了动,声音沙哑:“这么急着来送我上路?” 漱玉的手本来就颤个不停,听闻此言更是五指骤紧,险些将碗盏中的水尽数洒出去。她定了定心神,冷声道:“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还挺感动的呢。”陆银湾低低一晒,睁开眼睛来,“圣教酷刑颇多,能叫人生不如死,你现在来毒死我,确实是帮我解脱。” “……” 漱玉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咬牙冷道:“你既然知道,便乖乖喝了这茶,对谁都好。” “这不行。”陆银湾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轻喘道,“无论如何,你对我有这份心,我便已经很是高兴了。我一死了之,的确是免了许多苦楚,可杨穷却定然不会放过你。” “呵,你操心的事倒是挺多……”漱玉嘲道。 “你以为你哥哥现在就很安全么?未免安心的太早了些。他将罪责全都推到我头上,本就是缓兵之计,只要圣教再去细查一番,他必然难逃一死。” 陆银湾嗤笑了一声,在漱玉耳畔轻声私语道:“以秦、杨二人多疑的性子,你们能逃还是赶紧逃吧。” “实话说,若是能以我一条命换你们两个的,倒也不算亏,可若是三个人全都折戟于此,唉,那可实在是……太惨了些。”陆银湾哂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够了!”漱玉忽然咬牙道,“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的,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你不过就是想哄骗我调转矛头,帮你对付我哥哥罢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她似是有些激动,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显然极为慌乱。不知是真的在讽刺陆银湾,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陆银湾,你不要以为你平常施舍一点小恩小惠,便能叫身边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你……你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无论是对我好,还是对姑娘们好,那也都是另有所图,为的就是笼络人心!是,是,就是这样!你跟唐不初那些狗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将陆银湾推开,咬牙恨道:“你以为你当初从青楼里将我救出来,我就会一辈子对你忠心耿耿了?笑话!实话告诉你,那本来就是我设下的一个圈套,我从一开始就是被秦有风安排着来监视你的。如果你到现在还指望着我会报什么救命之恩的话,那可就太好笑了!” 陆银湾听到此处,不由得哭笑不得,轻声道:“你的来历我早已经查的清清楚楚,我何时指望着要你报救命之恩了?我对你的那几分好,跟你这些年颠沛流离的遭际来比,根本不值一提,这本就是我欠你的,何须你放在心上?” “……” 半晌,漱玉似是负了气,撇过头去道:“你也知道呀。纵使、纵使我原先对你的确有几分感激之情,哼,你的命也绝抵不上我哥哥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你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从前为我吃了多少苦!你不要怪我无情,要怪只怪你碰上的人是他!” 她说这话时,双拳紧握,声音颤抖,指甲都快将手掌心掐出血了。 “你没遭过罪,不知道我们心里的恨,自然能大义凛然,维护那些虚伪之人!” “……” “我哥哥大我六岁,自小便将我当做宝贝一样守护着,我们的爹妈,在我还没记事儿的时候就死啦。我们一直住在绛株岛,由大伯和婶婶抚养长大。” “我大伯婶婶是天底 下最好的人,他们心地善良,温柔和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们疼惜我们年少失怙,不仅不厌弃我们,还将我们当成亲生孩子一般抚养,极为疼爱。怕我们受委屈,他们甚至都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只一门心思地守着我们成人。” “如果不是唐不初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们本应当是天底下最快活,最幸福和睦的一家人。全是因为那个禽兽不如的人渣,当年绛株岛才毁于一旦的!” “我婶婶李秀缘是上一任小唐门门主的义女,唐不初的义妹,比唐不初小了十来岁,向来将唐不初当作亲兄长来敬爱。可这个人渣却暗中对我婶婶生出了龌龊的心思!当年我婶婶嫁给我伯伯时,他早已成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却还时时惦记着我婶婶!” “五年前,江湖上忽然流传起有关绛株岛的谣言来,说绛株岛里藏了见不得人的邪术秘籍,只通过鱼水之欢便能夺旁人的精气和内力以做己用,让自身青春永驻、武功大进!这一下可不得了,绛株岛被打成了邪派,乔家满门竟在十几天的功夫便被屠戮殆尽!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唐不初这奸诈小人设下的诡计!” “绛株岛被攻破时,我大伯死于武林中人的乱刀之下,婶婶带着我和哥哥沿着密道逃到了绛株岛的一个秘密的洞穴之中,原打算先避过武林中人的追缉,再寻出路的,却不料第二天晚上便被唐不初那厮给逮了个正着……” “婶婶将我和哥哥藏到石床之下,一个人面对唐不初。唐不初那禽兽竟带了一套鲜红的嫁衣来,笑吟吟地对我婶婶说:‘秀缘啊,我是真心喜欢的你的,在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便已经动了心。可你实在伤我太深了,竟然嫁给了乔笙烟这个小白脸?你知不知道你出嫁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我婶婶痛骂他:‘唐不初,你这个禽兽!你自己有妻有子,还要贪图别人的妻子?你的心肠未免也太歹毒了!我是乔家的夫人,是笙烟的结发妻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唐不初那时才刚死了儿子,竟然觍着脸对我婶婶道:‘我当初娶亲,不过是看中了那女人的家世,可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呀。如今逸淞也死了,我正需要一个儿子来延续香火,我只想要你给我生个儿子,我们在一起正是时候啊!’” “你瞧,你瞧,这便是所谓的武林正道!这一副嘴脸多么叫人恶心!” “他逼迫我婶婶穿上大红的嫁衣,还妄图行不轨之事,我婶婶身负重伤,无力反抗,只好先假意顺从,再趁其不备,夺来他置于一旁的长剑,刎颈而亡,追着我伯伯下黄泉去了!我当时就躲在石床地下,那鲜红的血就顺着床沿的缝隙淌进来了呀!我们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了,可那惨烈的一幕,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情绪却激动异常,竟好似一头小兽在低吼呜咽一般。陆银湾望着她悲戚至极的模样,也不禁淌下泪来:“漱玉……”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以为这就已经够惨了吗?哈哈,还远远没有呐。” 漱玉垂下眼来,近乎绝望地道:“唐不初走后,我和哥哥逃出岛去,在江湖上流浪。可没过几日,便被一帮所谓的正道人士给抓住啦!” “那些人攻打绛株岛的时候一个一个可真是义正辞严,可他们之中又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惩奸除恶而来?还不是为了那所谓的什么邪术秘籍!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贪欲!” “乔家除了我们俩个,都死绝了,那些人在岛上找不到神功秘籍,又如何肯轻易放过我们?更有甚者,他们因为听说这神功是依赖双修之术修炼的,而我们又是乔家仅存的后人,他们认定我们是练过这神功的,竟然、竟然想……” 漱玉双目血红,咬紧了牙关。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那些畜生竟然想对我做那种事……我哥哥那时十七岁,带着我逃出绛株岛的时候跌断了一条腿,右手手筋也在争斗中被割断了,想要阻拦他们却根本斗不过。他只好诓他们说,这神功确有其事,只是要想修炼,只有和原先有功底的人同练才能汲取其内力和精气。” “他对那些人说:‘我妹妹还小,自小体弱,还一点武功根基也没有呢!你们就算强迫她也根本没有用,我、我却是练过那神功的……’” 陆银湾倏然睁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几乎已能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甚至根本不忍再往下听。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痛苦、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哥哥的身体也是那段时间里被弄坏的。纵使他后来设计弄死了那几个猪狗不如的腌臜男女,可,可……又有什么用呢?你告诉我,玉石被摔得粉碎之后,难道还能拼回原样么?!” “他原先也很有天赋呀,伯父常常夸他根骨清奇,日后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剑者哩,可就在那短短十几天的日子里,他十几年来打下的根基,尽数毁啦!你倒是说说,你叫我如何原谅那些所谓的正道,如何原谅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陆银湾从前便知道宋枕石根基有损,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这诸多曲折故事,一时间竟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将一双拳头捏的咯咯作响,鲜血淋漓。S壹贰 “对不起,对不起……”她落泪道,“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真好笑。”漱玉自嘲地一笑,“要怪也只能怪我们命不好,怪我们自己没本事!” “我只要你明白,纵然你对我还算不错,我却绝不能为了你背叛我哥哥!……你莫怪我!”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如何能怨你,更不会怨他,这本就是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的?哈哈,你分明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生了一副聪明相,却冥顽糊涂,明明被武林正道喊打喊杀的,还一门心思地去帮他们,放着圣教万人之上,呼风唤雨的位置不要,偏偏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细作。” “你倒是瞧瞧,正道那些人,哪一个晓得你,哪一个会对你感恩戴德?!” “……我真不知你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糊涂到这个地步!哦,我忘了,你师出白云观嘛,有那样一个师父,何愁教不出一个烂好人的徒弟?可笑的是,就连你师父都为此防备你,算计你!” “你助纣为虐,你自讨苦吃,落得现在这么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我不会管你的死活的!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呢!我、我连伤心都不会!”不知为何,漱玉说着这话,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这都是你活该,是你活该的!死到临头了,你难道还不后悔吗!” “……” 陆银湾的眼角亦湿润了,她抬起手来擦了擦,腕上的铁锁哗哗作响。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坐到冰冷的石壁上,似是筋疲力竭。从嘴角淌出的鲜血流过了下巴,早已干涸凝固了。 许久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地干笑道:“我也想后悔,可我……不能后悔啊。” “漱玉……你听说过江南陆家庄吗?” 她的眼帘低垂,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声音极轻。 “……” 陆银湾笑了笑,轻喘着继续道:“那是一个特别美、特别美的地方呢,是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子。里面有假山,有池塘,有成片成片的桃花林和梅林 ,还有玉璧一般的莲叶池,春夏秋冬都有极鲜艳的色彩。我常常梦见那里……那里有白衣的书生在练剑。” “十二年前,陆家庄也被圣教灭门了,一把大火,将甚么都烧干净了呀。整个陆家庄,百余口人,只剩下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管家和一个年仅七岁的孤女,从圣教派来追杀他们的爪牙手中死里逃生。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日日夜夜没了命地跑,腿都要跑断了,都不敢停。”w. “这个孤女啊,实在百无一用,好就好在呢,她有一个当大侠的爹。所以即便全家都死光光了,也会有许多或念着旧情、或素昧平生的人,不顾性命地来保护她。” “她记得呢,她跟着爷爷从被烧成灰烬的陆家庄逃出来,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叫花儿,跟她吹牛皮,说他是丐帮的八袋长老呢!那老叫花儿最喜欢喝酒,还会烤叫花鸡,他跟她说:‘小女娃儿,不要怕!老叫花儿酒喝的越多,拿棍子的手越稳,打起拳来越精彩呢!’” “嘿,他瞎说的!他被圣教追赶来的杀手砍掉手脚和脑袋的时候,酒葫芦都喝空啦。” “那孤女和老管家原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却不知这老叫花儿早早地知会了他的朋友来接应,只是他的朋友终究来迟了一步,他前脚死,那人后脚才赶到了,将这女娃娃给救走了。” “老叫花儿的朋友是个年轻、干净的小和尚,穿一件蓝布直裰,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凹出一对儿酒窝,跟那脏兮兮的叫花子一点也不像是朋友。他使得一手好剑呢,他跟那孤女说:‘妹妹,我送你去少华山,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比那老叫花儿短命。’” “哼,他也是骗人的!他被死的时候,光溜溜的脑袋开了花,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也被挖出来,丢到污水塘里,啪嗒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 “小和尚再没朋友来救他了,那老少两人只好继续逃呀,命悬一线的时候,又被正好赶来的乔家夫妇给救下了。原来陆家庄被屠,陆大侠的女儿流落江湖被圣教追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乔家夫妇为此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四处去寻那个孤女,好在赶上了。再迟一步,那小女孩肯定已经脑袋搬家啦。” 漱玉睁大了眼睛瞧着她,眸中水光闪动,一时竟失了声。陆银湾继续道。 “乔二当家是个极风趣的人,英俊又潇洒,还吹得一手好箫,乔家夫人也不是寻常闺秀,是个开朗又豪爽的女子,很有几分孩子脾气,一条响鞭当真使得威风凛凛。两人时常斗嘴,却又情深意笃,他们一路护送这孤女往少华上去,去寻她父亲的师门。” “这女孩子大约也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谁沾谁倒霉。这一回,她可一点也不想再信他们啦。她闹别扭一般,没好气地问他们:‘你们家里也有小孩子,怎么不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我又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管我做什么?’” “乔家婶婶点点自己的嘴唇,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想一样——她行事常有几分小女儿家的俏皮。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狠狠地揉了揉那孤女的脑袋:‘你虽然不是我们的孩子,却也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嘛,就是得有大人照顾的,无论是谁家的,都必须得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是规矩,大人的规矩,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这孤女不明白,她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尤其是看见乔二当家被人一刀砍去首级,乔夫人被圣教的那些恶犬撕咬的时候,她就更不明白了。” 漱玉的眼睛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睁的老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闻言不禁捂住了嘴巴,泣不成声。 “还有收留的他们的天机刀陈家庄的老庄主,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看他们爷孙俩好可怜呢,哪怕知道圣教正追他们追得紧,也还是收容他们住了三五日。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逃走,陈家庄也被紧追而来的圣教杀手血洗了。陈老庄主和他的三个儿子为了将人拖住,全都被乱刀砍死啦。” “还远不止、远不止呢。”陆银湾掰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头,喃喃地数着,“还有路上偶遇的沧浪派刚刚下山历练的十五六岁的小道士,还有早已金盆洗手在绍兴城里开起酒铺买起米酒的老阿翁,还有福远镖局的年过半百正打算退下来逗孙子的总镖头,还有临江仙酒楼里那个不会半点功夫却最崇敬武林豪侠的热心肠的店小二……” “两个月不到的功夫里,死了三十七个人。这孤女就好像是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在不同的个人之间来回转手。这一个死了,就有下一个来接她,下一个死了,又立刻有下下一个来接她……” “她自己都受不住了,皱着眉头跟老管家说:‘爷爷,他们怎么这么傻,干嘛一定要来管我?’老管家跟她说:‘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她又赌气道:‘爷爷,咱们别去少华山了,就在这儿等着吧,叫那些人把我抓去也没什么的。’那老管家又立刻按住她的嘴,严厉道:‘不成,不成!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 “爹爹的女儿又怎么了?这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不都有爹爹,不是爹爹的女儿么?她又有什么珍贵,她又有什么不同呢!” “终于有一天,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边的老管家也病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她扑在他身边大哭,一个劲地喊着爷爷,那老管家死前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用力地叮嘱她:‘好孩子,好小姐,你要活下去呀!去少华山,去白云观,这世上总有人能护得住你的。’” “可那女孩子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已经心灰意冷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死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在她眼前血流不止了……” “她没有去找少华山,也没有向从前一样投奔任何人,她拿泥巴抹黑了自己的脸,躲到了泉州城的街巷里,成了一个睡桥洞,吃剩饭,谁也不认识的野孩子,小瘪三。她就打算这么活着,如果圣教的人最终找到她,那也没什么的,一切就都结束啦!” “可是圣教的人后来没有找到她,有一天,反倒是一群道士率先找到了她,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道士说要带她回白云观去呢。” “可她一点也不想去了,她一去那些小道士全都要死翘翘了!她对着那些人又踢又打,凶得像一头小狼,她真是要被气死了,心里想着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蠢呢?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她被带回了少华山,她听见有一个人说……‘若忠勇之辈皆不得好死,侠义之后却无人庇佑,这天底下,何人敢再为道义二字舍生忘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她是英雄的女儿呀。” “太多人了,太多人了。多到她必须时时回想,才能不让自己忘掉任何一个人死去时候的模样。那些人淌的血,流的泪,那些人的亲人、挚爱……她一个也不能忘记,她每一个都要保护好的。” 两行清泪终是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下巴上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陆银湾仰面躺在石床之上,双眼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套着铁索的拳头分明无力却一下一下地狠狠击打在石床上,发出“咣、咣”的沉闷声响。 “她不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觉得他们当初救了一个废物呀。” 第94章 第94章七窍心(七) “陆银湾,醒醒!醒醒!” 不知是谁的声音自空濛中渺渺茫茫传来,在耳畔打着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钻进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陆银湾竭力地想要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到头来却仍旧是徒劳。 直到两滴热泪滚烫烫地滴到她面颊上,她才仿若在深海中被冻僵、溺毙的幽魂忽然浮出水面,猛然睁大眼睛,呛出一口气,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垂下头,冷汗自额头滑下来,淌进了眼睛里。 殷妾仇乍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可只一瞬便又不禁悲从中来,呵斥一旁的狱卒:“还不快滚!”Xxs一② 他也不问狱卒取钥匙,徒手抓住扣住陆银湾双腕的铁环,猛然一拔,竟将两只铁环连着六枚小指粗的铁钉一道从铁椅上拔起,当啷啷地扔在一旁。又矮下身去扳她脚踝上的铁铐。 陆银湾双手扣住刑凳的扶手,眼前白茫茫一片,险些以为自己双目失明了,好半天视线才渐渐清明。她垂着头,看见殷妾仇头顶上的发旋和一颗一颗掉在自己脚背上的水滴,干裂的唇角一扯,轻笑道:“这么晚才来……再慢一步,老子都已经投胎了。” 殷妾仇牙关紧咬,红着眼恨恨扫她一眼:“你省省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牢室,目光又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低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甬道狭长幽暗,左右无人,陆银湾亦低声叹道:“杨教主怀疑我与正道勾结。” 殷妾仇双手一颤,一时无话。他放慢了脚步,又将声音压下几分,缓缓道:“他还没放过你,叫我带你去讯问。我和段兄会为你作证,若还是不成……” 他顿了顿,听了听周遭声响,低声道:“……沈大哥已经来了,就潜在附近。这山中起码有两三千人马埋伏,逼不得已时,我和段兄掩护你们走。” 陆银湾一僵,竟再没了话。 许是真到了情况危急之时,便连殷妾仇这平日里叫人不省心的也沉稳了许多。他手心里都沁出汗来:“左使这次真的发了怒,昨天早上洱海雪莲被劫,阳关谷里护送雪莲花的几百个弟兄们,因为办事不利……”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被他一怒之下尽数杀了。”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似乎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此刻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却变化莫测。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场景,双目发直,神色似是有愧,更多的是惧。 陆银湾也不觉一怔。 她早知道杨穷冷酷无情,凶狠嗜血,但是为了拉拢人心,在教中却是鲜少滥杀的。此番缘何这样方寸大乱,以至于残杀发泄? 难不成是因为失了雪莲花,圣教教主无法从假死中苏醒过来,他才如此暴怒?他当真对圣教,对圣教教主忠心至此么?亦或是……另有所图? 陆银湾眸光微垂,心道:杨穷那个老狐狸练圣教神功也有十来年了吧?听说也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这一重境界…… 陆银湾闭上眼睛,似是随口问了句:“峨眉崆峒的那些人……死了?” “还没……”殷妾仇摇了摇头,“杨穷命教众弟兄广散血书,发布消息,拿那些人的命做要挟,要沈大哥拿雪莲花来换。” 陆银湾一怔,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淡淡道:“他怎么说?” 甬道已走至尽头,天光乍现,殷妾仇再未发一言- 陆银湾在石室中呆了一个日夜有余,此时已接近黄昏,夕阳斜照将山峦林木都镀上一层如血的红光。她叫殷妾仇放她下来,架着她沿着石阶一级级艰难地走上来。 每走一步便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仿佛旋舞于刀尖之上,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花藤穿插缠绕在纤细的足踝和小腿上,从血肉里抽出枝条,零零星星的干枯花瓣落下来,落进黏腻的血迹中。 这是圣教的独有的花刑,以花藤入人骨,穿人骨,饮人血,食人肉,痛不欲生。 陆银湾一抬头便被铜钱一般的夕阳晃得睁不开眼,不禁抬起手来在眉上遮了遮,双眸微眯。 坟墓似的密坛之外,是一处荒寂的山坳,戴着银面的圣教武者森然而立,严阵以待,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不知道深山密林之中,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兵卒。 杨穷坐于阵中高台,秦有风并漱玉立在他的左手边,另外两位司辰立在他的右手边。宋枕石立在高台之下,正冷冷地瞧着她。 殷妾仇说的不错,杨穷果真是已经气疯了。如若不然,怎么会广散血书,不惜将这处秘密据点的所在公之于众,拼着被中原群侠群起而攻之,也要教沈放带着雪莲花前来? 毕竟,圣教教主尚在假死之中,铁棺就在密坛之下,杨穷暴露了此处,分明就是那半死不活的教主没当回事。 陆银湾心里又多了几分笃定,不禁好笑——人们常说中原人狡黠无比,倒也不错,这杨穷肚子里装的忠心也不知有几分。 “禀报堂主,陆银湾抵死不肯承认她与中原武林勾结。”一小卒将她带上前来。 失了殷妾仇的扶持,她刚迈出一步便觉出双腿剧痛,站立不稳,仆倒在地。 秦有风面色铁青,沉声喝问道:“沈放劫走了雪莲花,你可知情?是不是你与他勾结起来,做的好事?” 陆银湾慢吞吞地爬起来,眉头一挑,轻嗤一声,声音沙哑地缓缓道:“真可笑, 雪莲花的一应事务又不归我管,我根本没有半点消息,要如何跟沈放勾结?” 她又摇了摇头:“还真是狗急了跳墙,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 秦有风瞥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道:“昨日的刑罚都是不疼不痒的小玩意儿,你若再不交代……老夫只好亲自上手了。你在圣教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你觉得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腕硬。” “哦,那倒是要请秦堂主赐教了。”陆银湾头发披散,满身血污,索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了。她依旧笑嘻嘻的,甚至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好似一点不晓得疼似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秦有风正要发作,却被杨穷一挥手拦住了。 杨穷虽然不发一言,周身阴狠、压抑的气息却是任谁都能感受到的,明显是在暴怒的边缘徘徊。秦有风立时收了声,山野间只余风声呼啸,更显肃杀。 “陆银湾,你若要证明自己的忠心,也不难。”他一挥手,便有一队兵卒押着一群年轻子弟从密坛中走出来,正是崆峒与峨眉的一众弟子。 原来当日陆银湾冒险救下了这一干人之后,裴雪青便带着众人向北而去,寻找欢喜禅师带领的那一支武林盟的人马。由于弟子之中多有负伤的,脚程慢得很,走了大约七八天的功夫,眼瞅着再过几日便能与武林盟汇合了,却好死不死地碰上了杨穷与秦有风从大理赶来。 裴雪青如何是杨穷的对手?力战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干人等刚刚脱离魔爪,还没蹦跶几日,便又被捉了回来。 杨穷的目光落在陆银湾身上,彷如有形的刀刃一般,压迫感极强。他冷冷道:“你将这些人全都杀了,我便相信你的忠心。” 陆银湾一怔,偏过头去朝人群中一瞧。那一群少年人登时如同一群炸了毛的鹌鹑一般,又惊又怕,抖个不停。 裴雪青尚算镇定,虽然已经身受重伤,面无血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抬起双手,将众人挡在身后。 陆银湾坐在地上,忽然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仰天大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过如此。左使要是早点,我早不就动手了?平白叫我受这些罪。” 她废了半天力气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一旁的一个小卒叫起来:“还不快滚过来!”那小卒不明所以地凑上前,陆银湾一抬手,猛地抽出他腰间佩刀。 她笑嘻嘻地朝杨穷一字一字地道:“左使,你可瞧清楚了,别又来冤枉我。”. 陆银湾一瘸一拐地挪到众弟子跟前,瞧见眼前众人抖得同筛糠一般,好笑不已:“真是不巧,又见面了。这回我该从哪一个开始杀呢?” 这些弟子要么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要么被点中要穴,气力全无,更不要说还身处圣教重兵包围之中。 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引颈受戮,似乎再没了办法。 陆银湾的刀尖忽然指向几个崆峒弟子:“呐,我想起来了,你们这几个奸诈小人,当初可没少作弄我。还想要弄你姑奶奶?好大的狗胆!”她脸上笑嘻嘻的,忽然神色一厉,“——老子便先拿你们开刀!” 这几个崆峒弟子当真被吓得肝胆俱裂,一时间腿脚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要逃开,又被周遭的圣教武者抓回来。一个个嚎得撕心裂肺。 几个峨眉的女孩子亦被吓得哭哭啼啼起来。 当然,也有烈性的,当即便往前一步,破口大骂。一个峨眉稍微年长些的女弟子柳眉一竖,喝道:“妖女,你要杀便杀,真当我们怕你了不成!尹伯成尹师哥的仇,我们正好还没报呢!他惨死在你手下,尸骨未寒,难道我们就会放过你了么?你只管那刀抹了我,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就有好果子吃了?”那女弟子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笑道,“给圣教当走狗,我怕你早晚死无葬身之地。瞧瞧你这副模样吧,你也没多少时日可猖狂了!” 她这一带头叫骂起来,这一群人的士气似乎也高涨了许多。大约知晓难逃一死,一个个的也骂起来,吵嚷之声震天响。 有人骂她忘恩负义,有人骂她认贼作父,陆银湾却毫不在意,听着众人越骂越凶,一颗心反倒稍稍放下了。她笑眯眯道:“骂,你们接着骂,我倒要瞧瞧你们的嘴有多厉害。”忽而,刀光一闪,直向裴雪青刺去。 裴雪青伤重,躲闪不及,几乎就要被刀锋迎面刺穿,斜下里却忽然跳出个少年人来,将裴雪青一头撞开。 雪亮的刀刃刺穿了少年的肩胛,一下自被染得鲜红。杨白桑眼里已经见了水光,他睁大了眼睛看向陆银湾,眼中满是绝望。 他情知陆银湾迫不得已,却又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裴雪青被杀,正打算说:“杀我吧!”便瞧见陆银湾双眸微眯,目光忽然向他斜后方一挑…… 杨白桑微微一怔,陆银湾已经抽出刀刃,一刀挥下,搠进他左腿,鲜血顿时汩汩而出,如泉涌一般。她又将他一个筋斗砍翻在地,刀在右胸伤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亦将缚在他身上的麻绳给一刀砍断了。 杨白桑顾不上疼痛,打了个滚爬起来,喘着粗气抬起头,眼光却不偏不倚往陆银湾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正巧望见那站在高台之下,一双桃花眼漠然望向这边的消瘦青年。 杨白桑脑中电光火石地一转—— 昨日 在监牢之中,他早已从圣教的小兵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了陆银湾与宋枕石相互指认,双双被打入地牢的消息,如今见到陆银湾身受重刑,又如何能不明白她此时处境? 旁人只道陆银湾多行不义,认贼作父,落在圣教手中受尽酷刑正是罪有应得,他却怎能不知陆银湾是因何才受到圣教怀疑的?他忽然间福至心灵,连滚带爬地往阵中高台那一处奔去。 宋枕石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心道眼下之计到底是一时权宜之法,不能长久保住性命。正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带着漱玉脱身,却冷不防被一个慌乱奔来的少年人一把扑住:“宋大哥,宋大哥!你救救我们啊!你救救我们啊!” 宋枕石猛然一惊,斥道:“你是什么人?滚开!我跟你有何关系!” 宋枕石亦是心思快如飞电的慧黠之人,眨眼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一脚将杨白桑踹到一旁,心中忽然狂跳起来,愕然地抬起头,正瞧见陆银湾摇摇晃晃地朝众人挥刀,唇角却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来。 宋枕石咬紧牙关,对着陆银湾怒目而视,额上、背上却禁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了,是了,这又是她培养出来的棋子,她选□□的死士。 正如她当日找上自己一样。 宋枕石眸中慌乱神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秦有风和杨穷。杨穷依旧不动声色,眸光沉沉地望向了这边,秦有风却是一脸讶异。 那杨白桑又扑过来,抱住宋枕石的大腿,低声道:“宋大哥,宋大哥!你说过你是为了中原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们的,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跟着你做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宋大哥,我不求你救我的,可你救救裴姐姐!” 杨白桑似是有意将声音放低了,可宋枕石所立之处就在高台边缘,凭着杨穷和秦有风的内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宋枕石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杨白桑脸色一白,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只缓了几息,又连滚带爬地爬山高台,跪倒杨穷脚下:“教主,教主!我愿意投诚的,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裴姐姐!” 裴雪青面色雪白,急火攻心,提气喝道:“白桑,回来!我死便死了,死也不许向这些人低头!” 杨白桑哭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竟当真有几分失了神志的疯癫模样。 他哭红了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裴姐姐,你怪我吧,可你就是再恨我,我没法子看着你死,命比甚么都重要,咱们认了不成么…” 宋枕石心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在这种关口,无论这少年人行事多么荒诞古怪,也必然给他蒙上了一层嫌疑。杨、秦二人都极端多疑,纵使他现在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免有强行辩解之嫌。 他眸中的狠厉之色浮起来,望向陆银湾—— 这女人当真难缠,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拉下水! 可她未免将杨穷和秦有风想的太简单了。这两个人比狐狸还精,怎么可能仅凭这少年人几句话就相信她? 陆银湾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穷叫陆银湾杀人,不过随口一说。他其实本不必在意宋枕石和陆银湾之间到底谁说了谎。 两个人既然都有不忠的可能,那便都杀了就是。 他从来不用他信不过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信任。 他冷冷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着整片山坳,忽然听见山林之中的枯木都簌簌抖动起来。他一声断喝,犹如滚滚惊雷一般,在场之人纷纷堵住了耳朵。 “出来。” 一人一身白衣,长发束冠,背负银剑,从山坳的一侧迎着风一步一步走来。他背对着芜杂的枯林,广袖翻飞,一双凤目明湛至极。 裴雪青又惊又喜:“沈放!” 峨眉崆峒的弟子一见到沈放,登时激动起来,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反倒是陆银湾,背对着沈放,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甚至连转身都不曾。 “沈放,雪莲带来了么?”杨穷问道。 沈放自广袖中抽出一只雪白的花,那花洁白如雪,宛如冰雕玉刻,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你先将人放了。”沈放沉声道。 陆银湾双腿痛得钻心,以刀杵地,属实撑不住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沈放看见她,眸光狠狠一颤,声音嘶哑:“银……” 他话还没说完,杨穷便已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到陆银湾身后,一手提起裴雪青,一手提起陆银湾。 大约真的是被沈放偷盗雪莲的事给惹恼了,杨穷苍老的笑声里透出些许冷酷和玩味:“沈放,一货只能一卖。正道的弟子和圣教的狐狸,未婚妻和情人……你只能选一个。”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 陆银湾一时默然,不禁大为无语。心中好笑道:杨穷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这么知情趣了? 只是可惜,他若是知道沈放当初去偷雪莲花的目的,便会晓得这一问属实可笑又多余。 如果不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和选择,他又怎么会在接到消息之后,带着唯一能救她性命的雪莲花出现在此处? 大义与私情嘛……她自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中当真是一点波澜也无,甚至有点想笑。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掀起眼皮,将眸光漠然地投到沈放身上。 她实在有些好奇,他现在会是怎样一种神情?这回又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来向她道歉? 第95章 第95章行路难(一) 山风刮过,好似寒箫呜咽,将这穷山恶水吹得愈发荒芜凄苦。 沈放默然一瞬,反手一拨,九关剑应声出鞘。长剑澄澈如鉴,映照着冬去春来的日光,明耀至极,竟似是将九天上的日光引于剑锋。 剑刃震颤,阵阵清音刹那间盖过了漫天凄风黄尘。 他一手执花,一手执剑,凝眉沉声道:“花只有一朵,她们的命我却都要。你我手上握着的都是无价之宝,谈什么以一换一?” 杨穷冷笑道:“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若不愿,也罢……”沈放一咬牙,忽然扬手将雪莲向空中抛去,紧接着挥剑一挽,一道剑气直朝着空中的雪莲花打去! 凭沈放的内劲,只要被打中,这雪莲立时便会化为齑粉。众人都是大异,秦有风更是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杨穷万没料到沈放竟会如此,他一颗心全系在雪莲花上,沈放却仗剑而来,直取他面门。他哪有余裕与沈放纠缠,当即将手中二人向沈放掷去,飞身去夺雪莲。沈放反手收剑,有惊无险地接住二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银湾,银湾!”他将二人放下,立时便来查看陆银湾伤势,再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 眼见陆银湾身上处处见红,简直成了个血人,一瞬间头昏眼花,连握剑的手都发起抖来。 “怎会如此,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低下头来,瞧见陆银湾原本纤细莹白的双腿此刻已经鲜血淋漓,被鲜血浸透的花藤从血肉中穿透而出……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蓦地闭上眼,牙关咯咯作响,再睁开时,双目已浸上浓重的血色。 “我带你回去。”他一字一顿道。 沈放一手扣住陆银湾的腰身将她抱起,另一手飞快地解开裴雪青被锁住的几处要穴,紧接着三五剑便将围在峨眉崆峒众弟子身边的小喽啰清了个干净。 裴雪青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将几个弟子身上绳索斩落。众弟子解穴的解穴,砍绳子的砍绳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沈放沉声喝道:“快走!” 这些少年人到底是名门子弟,虽不是人人都有沈放一般的功夫,却多少见过些大场面。 正是命悬一线、危急万分的时候,再没时间自乱阵脚。众弟子纷纷操戈反抗,眨眼间便跟扑上来的圣教喽啰打成一团。 崆峒峨眉的弟子这几日担惊受怕,当真是再忍受不了性命被捏在别人手上的滋味。眼下有了一线生机,一个个的好似疯了一般,见人便打,挥刀便砍,平日里只有三分功夫的,现如今也有了五分,原本有五分的,现在便成了十分,当真是使尽平生之所学!虽然身上有伤,一时间气势竟很是唬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且说杨穷撇下陆银湾和裴雪青,身影如苍鹰鬼魅一般,瞬息之间腾入空中,眼看便要将那被日光映照的几近透明的莲花抓进手中。却忽然有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凭空斩来。他若伸手,手腕必被齐根斩断! 杨穷狠狠地一咬牙,翻身退开,一道黑影矫健如鹰,霎时间掠过,将那一朵莲花抓进手里。 尹如是一身黑红衣裳稳稳落地,笑嘻嘻地回过头来:“老匹夫,这花儿本少侠就笑纳啦。” 说着便将雪莲揣进了怀里。 杨穷这才知道中了计,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铁青着面皮,厉喝一声,抽出钢刀直指尹如是,刀风霸道无匹,势不可挡! “今日谁也别想走!” 尹如是不敢托大,仗剑相迎,两人立时斗在一处,激烈万分。 要知道,尹如是的功夫在江湖中可称一流,已许久不曾遇上敌手,甫一与杨穷交上手,却立时便觉出对方绝不是庸碌之辈。 待斗过数十招,她的神色也愈发严肃。她向来争强好胜,此时却是越斗越心惊—— 不愧是圣教左使。此人功力之深,简直不可测也! 尹如是额上微微见汗,秀眉也禁不住越拧越紧,但凭着祖传的宝剑和精妙功夫,一时倒也不致落败。当下收敛心神,半点差池也不敢出。 那壁厢,圣教的兵马已在秦有风的调令下,将沈放、裴雪青并崆峒峨眉数十弟子重重叠叠地围住。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众弟子本就各自有伤在身,全凭着那一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势才堪堪守住,没能叫圣教立时将他们扑灭。 眼见圣教人马有源源不断之势,众人之气势也不禁渐渐有些颓萎。 沈放一人便吸引了场中大半兵力,所过之处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圣教兵卒人仰马翻。 然而他昨日在阳关谷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又兼体内蛊毒折磨、连夜奔波,两夜没合眼,难免有些力乏,一个人终是难以顾全所有人的安危。再加上一手抱着陆银湾,进退起落之间,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遑论圣教人马囤积于此处的人马足有两三千人。 枯林、山石间仍不断有人流如潮水一般涌出,前赴后继,将这数十人团团围住,便连原本守在地下密坛中的士卒也都跑了出来,向争斗激烈处。 段绮年引着秦玉儿自石道一处暗影中走出,其他人的注意全被场上争斗吸引,竟没人注意到他们。 “两清了,不会有下次。”段绮年眯着眼瞧了瞧场上情形,蹙眉冷道。 秦玉儿微一颔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道:“多谢。” 段绮年飞身掠到殷妾仇身畔。 殷妾仇与圣教另外两个司辰在场中斗的正凶。两个司辰一左一右去夹击沈放,殷妾仇也上赶着往前凑,看着是在帮忙,实际上拳拳都招呼到了这两人身上。 待他一拳撂倒一个,沈放脱了身,他才又赶忙来拉这两位:“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个没留神……都怪沈放!这厮实在是太厉害了!” 段绮年:“……” 那两个司辰应付沈放一人都已是吃力,只觉得眼前耳畔尽是明耀剑光织成的网,晃得人头昏脑胀,哪里还防得住殷妾仇的黑手? 殷妾仇一掌便能开山破石,两个司辰只觉得自己已被震出了内伤,真真是有苦说不出,扶着腰欲哭无泪朝他摆手。 殷妾仇于乱阵之中回过头,一眼便瞥见秦玉儿,立时又转过头来,假做什么也没发现。 他朝段绮年靠过去,两人后背相抵。殷妾仇低声道:“段兄,咱们人太多了,他们这……走得出去么?咱们、咱们……” “不要轻举妄动。”段绮年冷道。 “……” 殷妾仇心急如焚,直想跺脚,却只能干着急。 裴雪青瞥见尹如是对上杨穷,已落了下风,越斗越吃力,险象环生。她几剑斩开周遭喽啰,飞身前去相帮。 然则她虽然有峨眉小剑仙之名,剑术较尹如是之流到底差了些火候,又兼前几日重伤未愈,功力大折,尹、杨二人交手,她根本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掠阵,解她险困,伺机而动。 便在这时,忽闻有落水之声从不远处传来。 原来,这圣教密坛埋于蜀地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深山之中,周遭有湍溪深涧环绕。 山是穷山,草木荒芜,水是恶水,污浊湍急。 众人缠斗之时,已经渐渐移至一条湍溪附近。秦玉儿甫一逃出,便碰上圣教兵卒围上来。 她虽然医术冠绝天下,武功却是平平,被逼至水边,一个不慎,跌入急流之中。 尹如是正瞥见秦玉儿落水,心神大乱:“玉儿!” 却见一个白色的人影飞快地撞开圣教兵卒,“噗通”一声紧跟着秦玉儿跳下去。 高手过招,哪容得片刻分神?遑论尹如是本就处于下风。只不过这半刻差池,杨穷一刀当头劈下,势若千斤!尹如是挥剑格挡,被震得双手酸麻,虎口开裂,横流的鲜血登时将长剑剑柄沾得黏腻不堪。w. 杨穷又是一掌当胸拍来,尹如是避无可避,挥掌相迎。 两人手掌甫一相接,尹如是便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挡! 她一向自负内力深厚,此刻才晓得杨穷内力之深厚犹在她之上许多。 尹如是不敢硬拼,借着他掌力一连倒退十几丈远,以倒退之势卸 去身上多余掌力,才免去筋断骨折之危。 她足下轻点,才终于站定,口中已漫起血腥味儿,兀自心惊肉跳。杨穷紧追她而来,一掌又至。 尹如是自怀中抽出雪莲花,一个旋身将那花朵儿凌空甩了出去,断喝道:“沈放!” 沈放正陷于圣教兵马围攻之中,闻言凌空跃起。他一手抱着陆银湾,一手执剑,竟是张口咬住了花茎,将雪莲花横衔在口中。 他走腿一扫,将扑在最前面的小喽啰踢倒,足尖一点,展开轻功,竟是往山上飞掠而去。 下山方向兵马众多,一时走不脱。他飞身越过湍溪,占据了上风处的位置。圣教之中有人追来,也是凌空一跃,却还没待落地便被他一道剑气打中,跌落急流之中,霎时间便没了踪影。 借着这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圣教兵马一时竟被隔绝在急流的这一侧,沈放得以有半刻喘息之机。他将雪莲揣入怀中,正苦思脱身之计,却忽听怀中人冷冷开了腔:“放我下来。” 沈放一怔,垂首见陆银湾虽然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一双眸子却是极亮,再清醒不过。 “银湾,你有办法了?”沈放惊喜道。 陆银湾眉头微蹙,冷冷道:“放我下来,把剑给我。” 陆银湾自小主意便多,沈放听她这般吩咐,不加多想,连忙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腰身,将她放下地来。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双腿受伤严重,一触地便痛得钻心,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沈放将九关剑交到她手中,虚虚地揽着她,生怕她跌倒。 陆银湾缓了许久,才又适应了这痛楚。她掀起眼皮来望向沈放,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沈放一怔:“银湾,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呆愣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她无甚表情的面庞上。那双不兴波澜的眼睛里,淡漠地映照出两个小小的他的影子。 不只是他,整座山似乎都在几息的时间里陷入沉静。即便有人仍在大呼小叫,在察觉到异常之后,也不禁扭过头来朝这边望来,然后睁大眼睛,连呼吸也屏住。 就连原本直冲着沈放奔来,欲夺雪莲花的杨穷,和竭力拖住他的尹如是,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争斗,震惊地望向湍溪对岸高地上的两人。 “小、小狐狸……”尹如是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日光忽然变得极为耀眼,整个荒山都为之一静,只有山风呜咽,急水奔腾之声仍未停歇。 沈放缓缓、缓缓地垂下头来,目光落在那没入自己胸膛的九关剑上。血迹浸染了白衣,好似自冬日雪地里开出了一朵鲜艳的红梅。 身体里如江水一般冲撞奔腾的内力骤然枯竭,眼前视野蓦地一黑。沈放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最终怔怔地落在那一只握着剑的纤细的手上。 五指修长白皙,如同沾染了鲜血的白玉。 九关剑被拔出些许,带得沈放也不禁向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双膝一弯,跪倒在她身前。 鲜血染红了唇线,从唇角延伸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到白衣上,落到身下的土地里。可他都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莹白如玉的手上,神色痴惘,他已经快不记得,上一个冬天他将这手握进手心里,呵着气替她捂热,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次他将眼前人拥在怀里,瞧她两靥微红,甜蜜蜜地冲自己笑,声音也好似浸了糖的蜜饯儿一般,软软地喊他师父,又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嘴唇翕合了两下,他终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只竭力地伸出手,无论如何,想再握住她的手一回。 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那纤细的手却松开了剑柄。陆银湾缓缓地退后半步,垂着眸子漠然地看着他。 徒留他一人跪在原处,被长剑贯穿。手指握住剑柄,却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僵直地落在剑刃之上,忽然觉得,这剑并非是刚刚才插入身体里的。而是从五年前便已经扎入他心头,一直插在心口这处,磨得他肝肠寸断,血肉模糊。 留不得,拔不出。 第96章 第96章行路难(二) 沈放说不清,时隔多年,在藏龙山庄再见到陆银湾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少华山的竹庐里幽居五年,习剑诵经,与世无争。及冠之时,田师兄并几位师叔遵照闻虚道人之命来请他继任掌门,他也以自己武功全废、难堪重任为由推拒了。 孟师兄将白云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却也并非不问世事。 银湾被赶下山不到两年的功夫,江湖上就流传起了她投靠圣教的消息。向月白狐陆银湾和她的两柄弯刀短短几个月便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江湖传言,她杀了崆峒派掌门白松道人,一刀断首,将其首级献于圣教,换得司辰一位,荣华加身;亦有人说她最爱清冷俊秀的美人,曾在武林中大肆搜罗男宠,折其傲骨供自己享乐,荒淫无道。 头些年,这些闲言碎语还是雨丝风片,他听了便要斥一声信口雌黄;到后来,传言变成了席卷江湖的狂风暴雨,听信之人越来越多,传说之人无不言之凿凿。 他不信,四处去找她。 他想,若是假的,他要证明她的清白,绝不许旁人污蔑她,若是真的,他也不能放纵她危害武林……轻贱自己。 江湖人说银湾在哪里出现过,沈放便追去哪里。 江浙、姑苏、三秦、巴蜀,甚至大理……江湖中哪里又传来她的消息,他便立时赶去。 可他终归是个瞎子,匆匆忙忙地追赶,却永远见不到她。 他有时甚至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到处找她,可她不愿意与他见面,所以处处躲着他。 银湾是极聪明的,沈放知道。所以他也知道,如果银湾真的铁了心避开自己,那么自己这一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那一纸荒唐的书信从藏龙山庄寄到白云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恼怒,甚至颇有些庆幸和欣喜——他终于有机会见她了。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师父。 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是犯了滔天大罪,他也不能不管她。 五载春秋,人心易变。再见银湾时,她似乎也变了,再不是那个天真、活泼、尽爱说些幼稚话的小姑娘了。 她手段强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狡狯无比。 她成了圣教的刀,当着他的面,斩去田师兄和几位师叔的手指,好似把残忍乖戾刻进了骨子里;她再不似小时候那样心地善良,嫉恶如仇,甚至毫无愧色地同他承认她残忍杀害武林同道的事实,仿佛那些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是银铃般的笑声里,似乎也沾染了无边的邪气。 他不敢相信,这是银湾,不敢相信,这是曾经跟在他身后,活泼爱闹的小徒弟。 可她分明仍爱朝他撒娇,不似从前那般一身孩子气,而像是一颗稚嫩的花苞儿已在不经意间全然盛放,带着千般妩媚,万种风情。 可她分明仍对他满腔情意,纵然二人之间隔了那混乱颠倒的雨夜,隔了五年光阴,她也能越过伤痕笑吟吟看向他们的过去。 他触碰她,拥抱她的时候,又分明觉得她根本不曾变过。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徒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曾承诺过,一力担负她所有的过错,那便不能放任她滥杀无辜、为祸武林。 他想要劝她回头是岸,带她回少华山,若是她不听劝,那就只好杀了她,再陪她一起死! 真可惜,他没能做到。 在幻境里亲手杀过她一次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了…… 真的太痛了。 他能怎么办?只好骗她,只好算计她,只好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喜欢,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爱,卑劣地利用她的真心。 终是他,把两人都心照不宣、努力维持的缄默打破了,终是他,逼她回想起了一切。 那个倾盆大雨的黑夜,原来谁也不曾忘记。 银湾也只是假装忘了罢了,大约是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继续心无芥蒂地爱他,才能继续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她从前到底有多爱自己,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 他悔了呀,他早已悔了呀。他不该退缩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前。 哪怕跟她一起化作蝴蝶,一起钻进坟墓里,化成腐草和萤火,他也不该想着苟全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 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无疾而终。 到底哪一种更可悲? 日光耀眼的紧,刹那间沈放险些以为自己再次失了明。他竭力地睁开眼睛,逆着阳光向上看去。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陆银湾漠然的脸孔上,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忽然着了魔一般,强忍着胸前撕裂般的痛处,艰难地向前膝行一步,去抓她的手。 陆银湾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沈放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就这样死了么?就这样被她憎恨着……死了么? 他不肯,他不愿……他不甘! 嗡鸣的脑海里浮起几日前她轻描淡写的话:“沈放,你也终于知道,心有不甘是什么滋味了么?” 他心里荒芜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早已经知道了呀。 沈放又向前膝行一步,似是有些执拗地伸手去够她的衣角,陆银湾又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连一个衣角也不让他碰到。 永远差了半步的距离,仿佛眼前这半步便是当年他后退半步的罚,叫他永永远远再没机会再碰到她。 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退的。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共赴黄泉,哪怕化作蝴蝶之后朝生暮死,亦不能退! 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更没有悔不当初。 后退只消半步,再往前便是关山难越,天堑鸿沟! 沈放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视线早已模糊。眼前这半步之距,他倾尽全力竟也无法跨越…… 原来他这一辈子,当真是可能到死也得不到她原谅的- 沈放咳嗽起来,再没了力气,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来,他仿佛这时才想起了要紧事。 陆银湾看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支晶莹剔透的花来。那花儿已有半边被血迹染得鲜红,另外半边却纯白无瑕,在日光的映照下竟纯净的有些晃眼。 “银湾……雪莲花、花儿……”他竭力地将雪莲花举起来,吃力地递到她手边,下颚已经被血迹染得鲜红,一双上撩的凤目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却又纯净得很。似是含着小心翼翼地希冀,又似是由衷地高兴,失了焦地望向她,“你、你要……好、好好的呀……要……” 陆银湾自他手中接过花枝,目光在花瓣上停留许久,又淡漠地落回他的脸上。她冷眼看着他,没待他说完,一扬手将九关剑自他胸前拔出,剑刃摩擦着骨骼血肉,又带出一线艳红。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有鲜血自胸口冲出,汩汩淌着。他颓然地跌倒在她脚下,墨发枕上泥土,白衣委于尘埃,眼皮沉沉落下,视线里的一切终是化作了虚无。 陆银湾举起九关剑,毫不留情地对着沈放头顶斩落。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飞刃自一块山石之后飞来,冷光泠泠,好似横空倾下一场倾盆雨,骤然间浇定滚滚黄尘! 那飞刃缠上陆银湾手中的九关剑,陆银湾登时腕骨巨震,再握不住剑柄。两剑相缠,飞往山石之后,被一人扬手接住。 陆银湾一个咬牙,猛地上前一步,将沈放踢落湍溪之中,尚未回身便被一道青影击得连退数步,口中落红。S壹贰 那人一身青衫道袍于飒飒寒风之中钳住陆银湾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一头青丝随风散落,腰间寒箫拂尘碧然生辉。 本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目间似乎总有三分温柔,此刻却尽是冷意。 “葬……葬名花?!” 秦有风猝然睁大双眼,高叫出声。 荒山沸腾,兵马躁动,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武林盟主葬名花竟亲身至此!便是杨穷眉目间都染上几分讶然神色,又在瞬间之后化作阴冷。 “扑通”一声,竟是裴雪青奔至溪边,弃剑奋不顾身跳入湍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然而众人此时却是无暇他顾。 葬名花自陆银湾手中抽出雪莲花,微一蹙眉。 陆银湾口中鲜血落了她满手,哑声笑起来:“武林盟主大驾,银湾虽死不枉。” “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葬名花摇了摇头,冷然道。 众人并不见她如何催动内力,仿似只是在以最平常的口吻说话,那声音却直上九霄,又似自四面八方纷沓而至,整座荒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无一不暗暗心惊:“好深厚的内力!” 葬名花自高处落下,将陆银湾并九关、冷雨两柄名剑都丢给尹如是,淡淡吩咐:“把这家伙带回去,要活的。” “好。”尹如是顿了顿,将昏死的陆银湾接过,回身便走。 身后杨穷却冷笑一声,一柄钢刀骤然追来:“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怕是没这么便宜!” 尹如是早知杨穷内力高深莫测,惊道:“姐姐小心!”却见葬名花一脚后撤,足跟落地,气沉丹田之际,腰间悬着的碧玉拂尘如游龙一般缠上杨穷的钢刀,两人的内力霎时间碰撞到一起。 眨眼间,荒山之中飞沙走石,如有惊雷自九天滚落。惊涛拍于溪岸之上,化成千堆白雪!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内力稍差者根本站立不稳,一时间纷纷倒地。 葬名花满头青丝在内力激荡之下如黑缎一般猎猎飞舞,杨穷白眉紧拧,手中钢刀寸寸折断。 “轰”的一声,两人骤然分离。葬名花如一枚青叶乘风,眨眼间倒跃十数丈,踉跄两步,这才站稳。 杨穷虎口开裂,一口腥血喷出,将雪白的胡子染得鲜红。秦有风飞身前来,将他扶住。 “好俊的功夫。”杨穷咬牙道。 “承让。”葬名花凝眉道,“杨教主一门心思钻研武学,为了达到极致的境界,甚至不惜投靠圣教,以期学得绝世神功,只是可惜……你怎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在中原?” 杨穷冷冷道:“若我已练到第九重,你已经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了。” 葬名花默了默,拂尘一挥便自圣教人墙中扫出一条道来:“先走。” 尹如是提着陆银湾夺路便逃。 秦有风高声呼喝:“将他们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走!” 虽然尹如是的功力不及杨穷,但对付圣教其他人马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手持晴光剑,展开轻功一路疾行,且走且战,所到之处无一不人仰马翻。残余的峨眉、崆峒的弟子大多随她而去,亦有十几人持剑围到葬名花身边。 葬名花摇了摇头:“你们自逃你们的,无需管我。” 尹如是已经逃得远了,段绮年望了片刻,朝秦有风躬身道:“属下带人去追。” “嗯。”秦有风点了点头。 殷妾仇连忙道:“我也去!”- 殷妾仇、段绮年二人表面上说是来追,实则追至半途便将人手分散开来。 美名其曰是分头寻找,实则随便指了几个方向便将人全糊弄走了。 他二人只带了百余人继续向阳关谷西面追去,兜了半日的圈子。直待到夜幕降临,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才趁着手下兵卒歇息之际,潜入阳关谷向西二十里的城中。 尹如是先头与他们约好,会在这城的花街上寻一家酒楼客栈住下。他二人找了许久,才在一处青楼之中寻到了人。 那青楼的鸨母大约与尹如是相识,听他二人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歪诗,来寻“故人”,便将他们引至后院。 后院里隐秘处有几间幽静的厢房,二人推门进入其中一间,正瞧见陆银湾抱着腿蜷在角落里,蹙眉凝思。 乍一听见动静,她猛然抬起头来,瞧见两人的脸,才展颜露出了笑:“好小子,吓我一跳。” 她要站起身来相迎,殷妾仇早已几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她抱回床上。拉开她的裤腿,瞧见伤处已经被夹板、纱布裹好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忽然瞥见床边茶案上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他急道:“你怎么不吃?快把这花儿给吃了呀!” 陆银湾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段绮年这边飘了飘,颇有些心虚地按住殷妾仇,浅浅笑道:“不必了,我的伤已经好了。这花儿……还有旁的用处。” “好、好了?”殷妾仇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怎么可能,你那日伤的那般重,又在教中受了这么重的刑。没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反而好了?我不信,你让我瞧瞧!” 他心里着急,说着便要来扯她衣裳。 “哎,哎,阿仇……”陆银湾无可奈何,正打算随口编两句谎话将他糊弄过去,一只手腕子已被段绮年紧紧抓在手里。 “……” 陆银湾浑身一震,抬眸瞥了他一眼,识趣儿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声传来,颇为嘈杂。殷妾仇还以为是圣教的人追来了,立时警觉起来。 他拔刀出鞘,瞧那架势竟是要鱼死网破,却不意门一开,竟是尹如是抱着一人当先走了进来。跟在她之后的还有七八个名崆峒峨眉的弟子。 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背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奔进来,殷妾仇打眼一瞧,不是沈放是谁?! 他立时奔过去,要帮忙将人卸下来。却被一道剑锋骤然拦住去路。 裴雪青举剑挡在杨白桑和沈放身前,皱眉瞧着屋中这两人,脸色苍白却眉目凛然。她又瞧见他们身后的陆银湾,更是一怔。其他几个弟子骤然看见圣教的三名头目,大吃了一惊,纷纷拔剑护在裴雪青周围。 原来此前在圣教密坛附近,秦玉儿率先落了水,当时跳下水去救人的白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杨白桑。 而后沈放亦被陆银湾踢进急流之中,裴雪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跳进水里,两人被水流冲至下游和缓处,裴雪青才终于拽着沈放游上了岸。 葬名花在山上时借着身体遮掩,已将雪莲花藏进了陆银湾的衣衫里,尹如是这才得以带着陆银湾和雪莲花一并逃出来。她将陆银湾安顿在此处之后,便又匆匆潜回圣坛附近,去寻秦玉儿和沈放。好不容易将几人找到,这才奔命似的一路逃回,当真险之又险,九死一生。 峨眉崆峒的弟子有死有伤,不少都走散了,如今也无法可循。眼前这五六个奔逃时正撞上了尹如是,便跟着她一道回来了。S壹贰 尹如是将秦玉儿抱到里间床榻之上,怕她受寒,四处翻找干净衣服,没工夫理会旁的。 裴雪青亦是浑身湿透,看着眼前圣教的这三人,凝眉不语。 陆银湾大约真是累了,实在懒得同他们多废话,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把兵刃放下吧,我若要杀你们,你们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她平素里嬉笑怒骂惯了,喜也笑,怒也笑,仿佛那一张笑面与生俱来。所以眼下这幅神色淡漠的样子,叫人瞧了,反倒诧然。 诧然地觉得好像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那笑面虎的皮好似才是假的,是一个结实的、永远坚不可摧的壳儿,包裹着淡漠疲惫的内里。 兴许是这一个昼夜太过兵荒马乱,直至此时,裴雪青心中还好似擂鼓一般。总觉得有浮影遮在心头,竟莫名地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数次见到陆银湾的情形。 在藏龙山庄,在十几日前的那片树林里,在圣教的密坛中…… 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半晌,她挥手示意。几个少年弟子相互看了看,纷纷收了刀剑,自去一旁休息了。 陆银湾见裴雪青面上仍有疑惑之色,也懒得再管,招手叫杨白桑过来。 她下了床,命杨白桑去寻来一身干净衣服给沈放换上,瞧了瞧沈放胸前的伤口,默然许久。 “快没气了……”杨白桑很小声地道,觑了一眼陆银湾的神色,“尹少侠封住了小师叔全身的经络血脉,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恐怕、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陆银湾没理他,自床头取来洱海雪莲,正要撬开沈放唇齿,忽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夺她手中的花儿。 陆银湾轻轻巧巧地避过,抬眸瞧了段绮年一眼。 她能瞧见段绮年眼中的森寒,却仍旧面不改色。 正巧秦玉儿此时也换完了衣服,和尹如是自里间并肩转出来,陆银湾将花儿交给她:“有劳神医了,想个法子给他服下吧。” 殷妾仇一怔,忽然道:“给沈大哥?那、那你呢?你怎么办?!” 陆银湾朝他笑了笑:“早说了,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殷妾仇话未说完,便听见身畔传来一声轻笑,又冷又低,他抬眸望向身侧。 段绮年垂眸睨着陆银湾:“演都不演了啊……” 陆银湾默了默,实在懒得答话。正要起身给秦玉儿让出位子,便觉得腕上骤然一紧,段绮年的手好似铁箍一般钳上她的手腕,目光森冷。不顾她腿伤未愈,风一般地将她扯下床,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哎,段兄!你……”殷妾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段绮年却是停顿都没停顿一下- 段绮年一路拽着陆银湾,快步走到另一间无人的厢房,将她扔到榻上。陆银湾双腿剧痛,痛得额上冷汗涔涔,脸孔煞白,愣是咬着牙一言未发。 她一睁开眼便对上段绮年幽深森然的双目,段绮年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抵在墙边,那双比寒冰还冷的眸子一下子近在咫尺。 “你就这么爱他?”他一字一顿,冷声道,“宁肯自伤来骗我?” “……” “我本来只是心中有疑,却终归不相信你会为了他做这种蠢事。我却没想到,你竟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 “很有本事啊,陆银湾?把我也骗得团团 转?为了沈放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震断自己的心脉,你怎么想的?”他这话出口,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慢极重,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竟气极反笑。S壹贰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惊肉跳。陆银湾简直能从他的目光中看见冰冷的怒火。 她偏过头去,也冷冷道:“不劳段兄费心,我做事自然有分寸,死暂且还是死不了的。至于骗……” 她掀起眼皮来:“的确是骗了,你待如何?” “……” 好半晌,段绮年才又出声:“好一招过河拆桥啊,这便不认账了?”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一声,俯下身贴到她耳畔,一字一字道:“可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过,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 “你觉得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我还会让他活着么?”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竟让陆银湾脑中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偏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段绮年戏谑地瞧着她,口气松快地道:“你以为雪莲花当真是随便吃了就能让死人活过来了?你终归只是半个圣教人,一知半解罢了。这雪莲花得依着圣教里的秘法服下才有奇效,否则也不过是一团废物。” 陆银湾眉头一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眉眼一弯,轻蔑笑道:“少诓我。我在圣教四年,已将雪莲有关的种种记载都打探的一清二楚,从没听人提起还有这种说法的。就连杨穷和秦有风都不知道雪莲花吃的时候还要配什么秘法,你却知道?” “你怎么就能确定,杨穷和秦有风就知道圣教所有的秘密呢?”段绮年唇边噙着一丝笑,“圣教的秘密可不少,而这雪莲的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换言之,这使用雪莲的秘法……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 段绮年说的煞有介事,唇角、眼中甚至有几分讥诮的笑。陆银湾一时之间竟辨不出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其事。 她心中自是不肯相信什么“秘法”之说,但又有些惴惴不安。 若这只是段绮年随口扯得谎,那这谎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只待天明沈放醒来,这谎话便不攻自破了。 段绮年没必要为了看她一时慌乱而撒这种无聊的谎,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难不成……他竟说的是真的么? 陆银湾秀眉紧拧,半晌,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绮年笑道:“我是什么人,有所谓么?” “那好,你说说,你要如何才肯救他?” 段绮年好似这才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笑道:“怎么,要开始求我了么?”哪知还没等陆银湾开口,他便又俯身凑近:“没用的,你拿什么求也没用,我不会救他。我更乐意把这当做一次惩罚……你愚弄我的惩罚。” “你……”陆银湾大为光火地盯住他。 段绮年看着陆银湾面上神情,似乎很是享受她现在的模样。陆银湾一贯只拿捏别人,而不喜欢被别人拿捏,强压着心中怒火,反倒又笑了出来:“无所谓。你爱救便救,不救便罢。” “我早说了,我对沈放已没什么感觉了。救他不过是出于道义,报他当年救我性命的恩情罢了。我既已尽了力,他是死是活,结果如何,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陆银湾只有这么大本事,他若死了,那便只好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段绮年微微挑眉。 陆银湾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腕从中挣开,凝视着他笑道: “只是,他若是死了,我们也就此恩断义绝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从此陌路。” “什么段兄,什么大哥,哈……”陆银湾嗤笑一声,眼梢一弯,“只当我陆银湾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一号人!过去不认识,现在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只当从没见过,谁也别记得谁!” 不只是她话中的哪个字眼惹恼了他,段绮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可怕,冷冷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银湾笑道:“我这人说话最多说一遍,你若没听见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 段绮年盯她好半晌,忽然笑起来:“陆银湾,你是疯了吧?那这种事来要挟我……” “哎,此言差矣,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也能算是要挟么?”陆银湾摇了摇头,笑得松快,两只眼好似天上的月牙,“你只消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并且一定言出必践,便足够了。” “……” 段绮年看着她许久都没出声,陆银湾便也什么都不说。这屋子里并未掌灯,只有皎白的月色从窗隙中漏进来,让他们能勉强看清彼此。 陆银湾并不躲避段绮年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他,掌心里甚至微微沁出薄汗。半晌,她直觉差不多了,这才又缓缓开了口。 语气却柔缓很多。 她垂下眸子,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其实无论他是死是活,我终归是不会同他在一处了,因为已经不喜欢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要是当真还爱他,难道他死了,我就不爱了么?” 段绮年也隔了许久才开口:“我凭什么再信你一次。”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咧嘴笑道:“我说了呀,随你信不信嘛。我也没本事让你信的。” “我要你跟我回大理呢?”段绮年忽道。 “什么?”陆银湾一怔。 “你跟我回大理。”段绮年冷冷道,“我便救他。” 而后,在陆银湾再开口之前,又补了句,“这也是我最大的退让了。” “……” 陆银湾托着下巴似是苦思良久:“可我在中原还有事儿没有做完,得做完了才能够跟你走,你能等么?” 段绮年神色不动,淡淡道:“你要灭了圣教?” 陆银湾一副讶异样子:“你猜到了?” 段绮年面上几分薄怒,一阵无言:“你装什么蒜。若是现在我还猜不到的话,岂不是真的没脑子了?连武林盟主葬名花都肯为你亲身涉险……呵,圣教的教徒怕是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陆银湾一顿,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你肯帮我么?” 段绮年:“……” 段绮年:“不要得寸进尺。” “哎呀,段兄……”陆银湾又嘻嘻地笑起来,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一回生二回熟,咱们买卖还可以继续做嘛。你看,我都把自己卖给你了。你多给点好处,那不是应该的么。” 段绮年一阵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那句“把自己都卖给你了”,心里多少舒坦了些,脸色没有方才那般阴沉了。 饶是如此,还是冷冷哼了一声。 陆银湾又凑上来,觍着脸问道:“段兄,你到底是甚么人?” “你的恩人的恩人。”段绮年睨着她,不咸不淡道。他站起身来,垂头理了理袖口:“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了。若真要救他,我需要一个整日的时间,无人打扰。你备好一间空厢房并着人看守,我给他疗伤的时候……决不许人打扰,更不许窥视。” “好。”陆银湾笑嘻嘻道,“我这就去同尹如是说。” 段绮年先一步走出了屋子,陆银湾瞧着他的背影,松下一口气。 她两手支在身后,忍不住笑起来:“段绮年啊段绮年,我可拿到你的死穴啦。” 等笑的够了,她又轻点着嘴唇,垂眸喃喃自语起来:“原来喜欢真的会叫人变笨啊。怪不得我笨了这许多年……原来也不冤。”- 陆银湾不知道段绮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但眼下的情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待把段绮年和沈放安置到一处,她特意叫来尹如是,拜托她在他们屋外守上一夜。 尹如是推她去休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操些心。有这闲功夫,把自己这一身的伤养养吧。” 陆银湾其实也是累极了,兀自强撑许久,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几日劳碌奔波,当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回,眼下心头几桩要紧的事都有了着落,浑身的痛楚这才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 她甫一躺到床上,意识便模糊起来,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秦玉儿在给她双腿上夹板、换药,也动弹不得了,心里只糊涂地念着:“还有几件事要做,待明日再想罢……” 她就这么沉沉睡着了,不知到了夜中什么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云朵一般,飘飘然升起来。她骤然惊醒过来,睁眼见头顶一弯银月如钩,自己竟被一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抱出了屋门! 这一惊不小,她正要挣动起来,便听那人朝她嘘了一声,是似清酒一般甘洌绵柔的女声,带了几分绵软吴音。 那人轻笑道:“再睡会儿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银湾嗅到她身上清冽的甘草香味儿,头脑昏昏沉沉的,脑中那一根弦忽然就断了。 第97章 第97章行路难(三) 睡梦中一阵暖意自心口四散开来,像是夏日里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漫过覆着青苔的光滑的石头,缓缓淌进四肢百骸;又好似泡在一汪温泉之中,抿一口滚酒下肚,后劲绵而不烈,烫的心肝脾肺都熨帖无比,禁不住喟叹连连。 陆银湾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尤其是此前接二连三地受伤、受刑,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地加,她自己都快麻木得不知疼是什么感觉了。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了“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听见了起伏浩渺的浪潮声和清寒悠远的洞箫声,这才悠悠醒转。 甫一睁眼,不禁怔怔地环顾四周,发觉身下摇摇晃晃,自己竟是睡在一条渡船之上。 她掀开茅草帘,钻出船篷,一探出身子便看见一弯如钩银月当空而照,悬于江心,银辉漫洒,脚下烟波浩渺,波光粼粼,远处薄雾缭绕,山川隐隐。 一个身披蓑衣的老叟手持长蒿,推着扁舟在广阔的江面上逆水而行。船头一人向月而坐,罩青衫素袍,披一件碧翠的孔雀翎羽大氅,玉手执箫,对着浩渺的江水静静吹着。Xxs一② 箫曲自古悲凄,这箫音却并无泣诉之意,时而清迈悠远,时而婉转奇丽,时而平淡沉和,叫人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陶然其中。 陆银湾便寻一处船舷坐了,闭目击节而和,待一曲终了,才抚掌笑道:“花大侠的箫声上能揽九天月,下能推万顷波,当真妙哉。” 葬名花将玉箫搁下,回过头来朝陆银湾一笑,面似银兰,声如珠玉:“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好极了。”陆银湾不由得笑道。 她早已暗自运过内力,发觉周身伤处,除了双腿仍有些不便利,几处皮肉伤还未愈合之外,内伤竟是好了大半。 不论是此前自断心脉造成的旧伤,还是这几日受刑得来的新伤,甚至是五年前武功被废去之时留下的一些陈年旧症,竟都好了个七八,连内力似乎都上了个台阶。 陆银湾对此自然是惊讶不已。 葬名花抬手招呼她近前去坐,她先俯身拜了两拜,这才倚到案几边,提起温在炉火上的酒坛子,很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碗,笑嘻嘻道:“盟主救命之恩,银湾无以为报。来日方长,这一次的便先欠下吧。” “不过说句真话,若非知道武林盟主是武林盟主,银湾还以为武林盟主是神仙。怎么竟到了无所不能的境界?”陆银湾一贯伶牙俐齿,这话说得更是极绕。 她将酒碗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道:“连玉壶神医都说,拿我这伤没办法,盟主怎么三两下就将我医好了?到底用了什么妙法?” 葬名花笑而不答,反而道:“方才你昏睡之时,我已替你运功疗过两次伤。要想好全,还差这最后一次,最为关键。我看时候还早,歇一个时辰也不迟。我们许久未见,眼下倒是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倒也不错。” 陆银湾被她一岔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也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自上次与师叔一别,咱们可有三四年不曾见了?” 葬名花想了想,笑叹道:“快有四年了罢。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模样,如今虽然年龄渐长,性子脾气倒是并不怎么变。做事情的风格也一般无二,还是喜欢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陆银湾连忙摆手笑道:“师叔莫取笑我了,不过是耍些小聪明罢了。” 原来,陆银湾与葬名花早已相识。 葬名花亦是师从白云观,属太清一脉,其师曲青箫便是九关剑的上一任主人,与住在少华山东峰上的刘、张、李三个老道士是一师同传的师兄弟。 曲青箫与沈放相类,一样的辈分高年纪小,一样的少年成名,二十来岁时便下山入世,葬名花便是他游历江湖时收下的唯一一个徒弟。 若论起辈分,沈放唤葬名花师姐,陆银湾还得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小师叔。 然葬名花这十几年来回少华山的次数着实是少,陆银湾几乎没在白云观见过她。她二人的相识竟还是在陆银湾被赶下少华山之后的事。 陆银湾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年,中原武林正是一派山雨欲来的飘摇之象。西南有圣教作祟便罢,西北、东南却还有血鸦神教、银华宫时常闹出些乱子来。这三大教派被中原武林并称为三大邪.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此三教在中原争抢地盘,彼此之间竟也时常摩擦。圣教那时候尚在蛰伏期,元气不足,而血鸦神教正是鼎盛时候,竟常常压圣教一头。 血鸦神教追求长生不老,有一回竟在雍州一带大掘万人坑,以上万人骨血设坛炼长生不老丹。那时陆银湾才被逐下山不久,在江湖中四处游荡,偶然间听闻了此事,便一路寻去了雍凉之地,想了个法子潜进了血鸦神教里。 待到葬名花被推上武林盟主之位,开始着手对付血鸦神教的时候,陆银湾已在教中做了大半年的粗使婢女。两人在机缘巧合的境况下发觉了对方,竟里应外合设下了一出计,将血鸦神教掀了个彻底。 当年那一桩公案,还牵扯到葬名花与血鸦神教少主储沉星之间的官司,其实颇有几分复杂,此处暂且按下不表。但在那一场仗之中,有几处紧要关窍,陆银湾却是功不可没的。 两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识。葬名花天生畸脉,得知陆银湾经脉受损,内力尽失,便将自己所练的一套极特殊的内功心法传给了她,又将自己多年修习的冷雨剑法传了她些许。 陆银湾便是凭借这套内功心法修复了经脉,恢复了功力。后来她入了圣教,怕人瞧出她与葬名花武功路数相仿,索性弃剑用刀,如此一来,若非高手,便极 难察觉了。 这也是为什么几个月前,她下江南去大闹武林大会时,欢喜禅师会觉得她的刀法与葬名花的剑法有几分相像了。ノ亅丶說壹②З 说起来,自血鸦神教覆灭以后到去岁武林大会之前,陆银湾与葬名花除了偶尔通过密信联系之外,竟是多年未见一面。今次与她相见,不仅一点不觉得生疏,反倒好似知己重逢一般。 “这次回来怎么打算?回少华山么?”江风寒凉,葬名花将身上的大氅退下来给她披上,一袭青衫负手面对着滔滔江水而立,“若是嫌路途遥远,我明日命人给欢喜大师去信,请他着几个少林弟子来引你们去武林盟,那里也安全些。” 陆银湾听了她这话不觉一愣:“小师叔……你什么意思?” 葬名花淡淡一笑,回头道:“你的身份既然已经惹了杨穷怀疑,自然不能再回圣教了。你这些年在中原武林树敌不少,视你如死敌的大有人在,即便你回归正道,怕是也处处难行,举步维艰。我去信给欢喜禅师,叫他出面保你,证明你入圣教实乃是为了武林筹谋,日后你回归正道,便不会有人寻你晦气。” 陆银湾听罢大惊,一把扯住葬名花衣袖:“小师叔,且慢!我还有极要紧的事没有做完,现在还不能抽身。” 葬名花听闻此言不禁眉头微蹙:“杨穷既然已经对你施以严刑,便是再也信不过你,你如今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么?你这些年已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搭进一条命去……我绝不能答应。我已经备好了书信,你还是……” “小师叔,万万不可!”陆银湾见她摇头,似乎心意已决,焦急之下心口微痛,竟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她缓了片刻,这才摇头道:“此事我筹谋数年,不过求这一个结果,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功败垂成。杨穷和秦有风的确对我起了杀心不错,但越是其对我疑心深重之时,反倒越是我重获信任之机。” 葬名花默然半晌,似是有所了悟:“这便是你那一日听见我的箫声之后,反手刺了你师父一剑的原因?” “正是。”陆银湾道,“此前杨穷一直怀疑我与我师……沈放有什么勾连,加之他恢复武功后便成了圣教的心腹大患,是以杨穷留不得我。这些时日,我叫沈放只做假死,安安分分地躲起来,我功过相折,回到圣教说不定还能有几分周旋余地。” 葬名花负手沉吟了片刻,仍旧摇头:“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险则险矣,有能如何?我既兵行诡道,便从没指望能有十成十的把握全身而退。但凡有五成生机,我都要一试。”陆银湾斩钉截铁地道。 “旁的不说,单说那天罗密卷的下册,我便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天罗’这个情报网便好似直指中原腹地的矛,一日不被斩断,圣教便掐住中原咽喉一日,即便圣教这次被武林中人剿灭,也必定死而不僵,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圣教自前朝最鼎盛时候,便已然开始对中原不轨,这两百年来,屡次进犯又屡次被击退,虽不足以真正伤及中原武林的根本,但哪一次不是白骨成山,流血漂橹?纵使武林中人受得住如此打击,平头百姓、布衣白丁又何其无辜?遑论你我心知肚明……武林人之间的争斗,面上瞧来是习武者之争,实则与国运干系甚大。若是中原武林遭受重创,能人异士死伤殆尽,异族必然群起攻之,彼时这劫难……便不仅仅是武林人之难了。” “我早些年便下定决心要将圣教斩草除根,那必然要真正地除去它的‘根’,让它再无复生之日。小师叔,你不是不知道这‘天罗’地厉害,几个月前我在武林大会上将天罗密卷的上册交予你,同时你假做中毒昏迷不醒,这期间有多少潜藏在中原武林的细作收到秦有风的命令,趁你‘昏迷’之际,想要取了你的性命?你守株待兔,应当捉住了不少人,你看这些细作是不是多能在那天罗密卷上找到姓名?” 葬名花道:“的确如此。我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欢喜禅师,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按照那名卷暗中清扫了。” 陆银湾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天罗密册的上卷记录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杀手、死士和身份低微的细作,仅仅这些就已经够难缠的了。而据我所知,下册记录的是潜藏在各大名门正派,身处高位甚至能左右一派命运的暗桩,人数虽没有上册多,但这些人带来的隐患却是十倍、百倍有余,我岂能置之不理?我便是要从圣教脱身,也必定要拿到这本名录,才能收手。” “是以纵然银湾知道师叔对我的关切担忧之意,却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回来。我明白师叔怕我泥足深陷,将来不好脱身……可若我不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事?小师叔你权且放心,等我拿到天罗密卷的下册,一定立刻抽身!” 葬名花见陆银湾眸中光芒灼灼,映着江心明月,自有一股霜姿雪意。虽面色苍白,但语含铿锵金玉之声,确是下定了决心,无法再劝。默了许久许久,终是长叹一口气。 她坐到陆银湾身边,将她身上大氅紧了紧,虚虚揽过:“好姑娘……”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又道了句:“傻姑娘呀。” “罢了,我再为你运功疗一次伤。将军挂帅,总不能负伤上阵。”葬名花笑道。 “有劳师叔了。”陆银湾也笑,两人一前一后又钻进了船篷。 茅草船篷隔绝了夜间江上清寒的气息,撑船的老叟将床头的火炉并温酒端了进来,船篷中一下子暖热了许多。两人相对 而坐,葬名花一手抓住陆银湾的手腕,陆银湾登时便觉出有一股极为熨帖的暖意自手腕处流入,周转全身,生生不息。 她不禁有些奇,又提起这话头来:“小师叔这套奇异的内功可是自曲青箫曲师伯那里学来的?我在白云观这么多年,竟从没听说过观中有这样的心法。” 葬名花笑笑道:“这套心法并不是师父传与我的,乃是传自我师父的两位知交友人,一对鲜少在武林中抛头露面的夫妻……” 她顿了顿,大约觉得这般说仍是不甚明细,想了半晌,淡淡笑道:“你可曾听闻过拥翠山庄?” “拥翠山庄?”陆银湾怔了怔,“略有耳闻……听闻几百年前,江湖中有一山庄,凌驾于其他门派之上,地位高极,权势滔天,庄中高手如云,人才辈出。几位家主跺一跺脚,整个江湖都要震上几天几夜。不知师叔说的可是这个?” “正是。”葬名花笑道,“后来从这山庄中走出一个少女,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离家十数年之后再度归家,将拥翠山庄几个家族一一重创,全部收服,拥翠山庄自此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那女子后来创立了自己的教派,做了武林皇帝,一统江湖数十载,只手遮天,天下莫有敢与之争锋者,便是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见之亦得避让三分……我教你的这套心法,正是她所创的。” 陆银湾闻言惊讶不已。 葬名花继续道:“这位武林皇帝倒也不是一生顺遂,听说她年轻时候,因为一些因缘际会、爱憎情仇之事而筋脉尽断,武功尽失,曾花费数年时间重练根基,这套心法便是她自创的,极适合经脉受损之人修炼。” “我天生畸脉,注定养不活,家中人为了延我福寿,四五岁时便将我交给一位云游路过的得道高人,带离家门,自此了断尘缘……真论起来,我师父年轻时还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葬名花说到此处,不由得笑道。 “我师父知我先天畸脉,便带我去寻了他的友人。说出来你莫吃惊,我师父的这二位友人,便是当年那女子的后人,亦是尹如是故去的高堂。” “我只道是个传说罢了,原来真有此人……”陆银湾愈发讶异,怔愣好半晌才忍不住沉吟道,“古人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此言果真不假。陆银湾如今能借这心法修筋续脉,恢复武功,全是仰仗前人之福泽。照此看来,我便是称她一声师祖也不为过了。” “是这个道理。”葬名花笑道,“据那二位前辈说,他们这位老祖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极少有人敢招惹,只有她的丈夫常年伴她身侧,能几乎毫无底线地忍受她的种种坏脾气。两人都是武艺精绝的高手,退隐之后幽居于少林,日日闲云野鹤,偶尔对剑拆招,无聊时便将二人平生所学、所创的武功拿出来细细琢磨,修撰成册。便有了我如今手上的几卷孤本。”Xxs一② “说来也奇,寻常武功秘籍大多有所局限,剑谱便是教剑的,刀谱便是传授刀法的,这几卷兵谱却是无所不包,习得其中招式,剑也好,刀也好,十八般兵刃无一件不可用,无一招不精妙至极。即便是修习同一个招式,不同心性的人学出来,结果亦是不同。” 这一点陆银湾倒是深有体会。她的刀法有许多便是几年前自葬名花这处学来,然她的风格走诡谲一路,葬名花的剑意却是中正浑厚,颇有宗师风范。 陆银湾又随口道:“这兵谱上记载的功夫招招都精妙至极,学上三两招便能受益无穷,这些年被束之高阁,也当真可惜了些。话说回来,这二人留下的这些刀法剑法,可有名目?” “大约这些东西也是他二人闲来无事时随手拿来消遣的,一招一式虽苦心孤诣,却又记得随意,并不曾立名目,不过……那一卷刻录内功心法的孤本扉页上倒是题了字,想来应该是心法的名字。” “哦,叫什么?”陆银湾不禁奇道。 葬名花淡淡一笑:“行路难。” “这几卷孤本可分为两册,上册之中的武学中正平和,磅礴厚重,下册之中的武学却是剑走偏锋,奇险至极。听说是因为那位老祖自创的武功路数太过诡异,心性稍差者练之,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是以二人便将其中中正平和的部分剥离出来,写成一册,那些奇诡招数她又舍不得丢弃,便单独又成了一册。” “银湾,我瞧你行事风格惯常喜欢奇、巧二字,与那传闻中的老祖倒有几分相似,这几卷孤本不如就留给你来保管,如何?”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不禁一怔,不知她为何忽出此言。刚要说话,舱外撑船的老叟却正在此时佝偻着腰背钻进了船篷里,替她们将案几边的炭火盆里又添上几枚新炭。 陆银湾无意间一瞥,见老人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几处光芒闪烁,不觉一怔,忙忙凑近一看,原来竟是泪水。那老翁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笑望着她,污浊的双目之中竟是一中无计消除、无可言喻的浓重悲伤。 兴许是那悲伤太过深厚,陆银湾心头重重一跳,在她自己还没明白为什么的时候,一种入骨的恐惧与悲伤就让已她在一瞬间汗毛倒竖。 她忽得想起,这老翁是葬名花五岁离家时自俗家带出来的忠仆,二十来年风雨无阻地为葬名花撑船摆渡…… 她的目光忽得垂到葬名花搭在自己腕间的素手之上,心中刚悬起一线清明,不由得脱口而出:“小师叔……!”却已被葬名花后发先至,点住周身几处要穴,顿时委顿在地,不得动弹。 陆银湾心中立时慌乱起来:“小师叔,你做什么?你、你可别乱来!” 第98章 第98章行路难(四) “小师叔,你这是做何道理?快放开我!”陆银湾不得动弹,急得对着眼眶发红,于灯下狠狠瞪着葬名花。 其实陆银湾方才便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好端端地,葬名花忽然跟她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又要将自己保管的秘籍孤本交给她。这念头只隐隐地藏在心中,并未冒出尖来,直到她看见那跟在葬名花身边数十载的老仆无声恸哭,方才骤然惊醒。 她不晓得葬名花具体要做什么,但联想起自己身上离奇愈合的伤,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妙的念头,挣扎着要冲开自己的穴道。 葬名花笑着按住她:“你且莫急,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陆银湾忽然咬着牙叫起来。她双眸中蓄着细碎的波光,一字字道:“……我只知道,一百个、一千个陆银湾,也抵不上一个葬名花。其余的,我甚么也不听!” “我阳寿将尽,你若现在不听,可就没机会再听了。”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一下子怔住。 葬名花轻叹了一口气:“银湾,你也晓得我天生畸脉,能活到现在,全凭自己修炼的这一套内功心法。然这功法虽奇,却有借寿之嫌,采未来之寿数,补目下之亏空。是以,平常我极少动用内力。” “四年前咱们灭血鸦神教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然大损过一次,玉儿试了各种法子,延我寿数,但约莫也拖不过五年之期。所以,即便从现在算,至多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差不多该入黄泉了……我本大限将至,这是其一。” “你……说什么?”陆银湾一阵恍惚,怔怔喃道。 她似是不愿意信她口中之言,半晌才拨浪鼓似的摇起头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寿数未尽便是天意。不要说是一年半载,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是你的命!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葬名花见她一副倔强神情,不由得摇头一笑:“昨日我与杨穷在圣教密坛交手,情急之时与他拼了内力。乍看之下,是我胜他半筹,实则实在赢得勉强,全因他尚且惜命,而我却是放手一搏罢了。” 葬名花摇摇头笑道:“他修炼圣教的神功已有二十年,果真不是玩笑,若是前两年,我兴许还不惧他,这两年却是渐感不支。昨日受他两掌,消耗甚重,我自知已时日无多……这是其二。” “师叔!” 陆银湾神色怔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葬名花,忽然滚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是我……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自负托大,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你也不必铤而走险来来救我,你也不会……师叔,是我累你!” “真是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葬名花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笑道,“你只想起我救了你,怎么不记得四年前你也曾冒险救我于危困,遑论彼时我们素不相识?你不必自责,亦不必不安,这一次,权当是我回报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回报我!这怎么一样,你是武林盟主,是江湖中的大英雄!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抵得上千千万万个我,没了你,你叫中原武林怎么办?!” 葬名花摇头笑了笑:“英雄不是不死之身,武林盟主也并非只能是我一人。没了我,还有你呀。” “我?”陆银湾一怔,眼眶通红地道,“师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跟你比,我不行……” 葬名花爽朗地笑起来:“傻孩子,你哪里都好,唯独只是小瞧了你自己。” “你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么?是在血鸦神教的山庄里。我因同阿是、玉儿交好,有关你的事情也曾听闻一二。我知你被逐出山门,本以为你会因恨生怨,可你还记得,你当时一字一句同我说了什么话么?你说:‘自古正邪不两立。’”. “分明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却自有一身铮铮傲骨,孤胆侠心,内力尽失、自身难保之时,仍能有扶危济困、济世救人的心思,好似有一腔孤勇,甚么也不能叫你害怕。”葬名花闭上眼睛,大约是想起陆银湾当年还是小丫头片子似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这世上想做英雄的人不知凡几,但能守心如一,百折不回的人,兴许万中无一。” “我从阿是那里听说了,你为了赚走雪莲花,自伤了心脉。我知道你心中有数,自己也能应付过去,但如此自伤终归是要折损寿数的。”葬名花豁达一笑,“我已大限将至,你却还有锦绣前程,寿数折谁的不是折?便从我头上折罢。” 陆银湾双目中水光莹然闪动,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小声啜泣:“我不要……” 葬名花替她擦了泪:“傻姑娘,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啦。你帮了别人这么多,也总得有人来帮帮你不是?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陆银湾忽然间觉出自自己手腕间涌入的内力变得强劲许多,急得心头发痛,却没奈何葬名花内力强劲,她点的穴道自己一个也冲不开。 “师叔,我不要……”陆银湾束手无策,流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摇头道,“我不需要长命百岁,我也不怕折自己的阳寿,人生又苦又长,就算折了十年八年又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想你死!我不要……我没你厉害,我没你武功强,你就算替我治了伤,借了寿,我也还是很没用的!” 葬名花替她将发丝理顺,将她横流的涕泗擦净,点着她的鼻头轻声笑道:“银湾,我为你治伤续命,并非是要你多么有用,也并非期望你能匡扶武林、力挽狂澜。这一段寿数,就只是单纯赠给你自己,盼你他朝苦尽甘来时,有一日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太过快活、痛快,永永远远也活不够,那时候它便能派上用场啦。” “师叔……姐姐……”陆银湾倚在葬名花肩头,动弹不得,泣不成声。 陆银湾觉得丹田之中的内力有如海潮一般,澎湃起来,越涨越高,在奇经八脉之中冲刷而过。涌入的暖流变得滚烫,好似沸腾起来,额上、背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仍旧不死心,懵懵懂懂地冲击着身上的穴道,意识却控制不住地渐渐模糊…… 她隐隐约约听见葬名花的声音,那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带着几分最温柔,最飒爽的笑,百道回甘,一如她身上经年不褪的甘草味儿。 “阿公,我有些渴,帮我舀一碗江水来吧。” “天下水脉相通,不知道这江里的水,连不连着姑苏的水泊哩。” …… 忽然间,陆银湾猛然坐起来,满身的热汗都已凉透,冰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船篷里黑洞洞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陆银湾心中狂跳不已,心道:这说不准只是个梦! 她连滚带爬地爬 出船篷,江风迎面拂过,吹得她一个激灵。 明月依旧映在江心,苍穹如盖,银辉漫洒。 葬名花倚在船头,腰悬青箫,臂挽拂尘,袖拢长剑,眉目安然,竟和睡着了一样,好像只要她再去叫她一声,她便能含笑醒来。 乌油油的一头及腰长发化作了银丝,仍旧和姑苏的春风一般温柔,好似绿草茵茵的江南岸忽然落了一场细密无声的绵绵粉雪。银丝在月色与山色的交融中随风飘扬,宛然如画。 陆银湾一步一瘸地走过去,心头一片麻木冰凉。 侍立在一旁的老翁似乎已经落尽了泪,缓缓上前来拜下:“我家小姐原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千金,了断尘缘之后便一直以江湖为家。只有姑苏钟月山待得最久,能算得上是根。老奴恳请姑娘事成之后,能准予老奴带小姐回姑苏,落叶归根。” 陆银湾失神地抬起头来,苦笑道:“自然要带小师叔回家……你不必求我准予。” 那老翁摇了摇头,道:“小姐方才嘱托过我,她去后,她的尸体交由姑娘处置。” 陆银湾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涌起波澜,葬名花不久之前才同自己说过的话忽得回响起来,一言一语一行一止,仿佛都只在刹那之前。 “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这寥寥数语便好似晴空霹雳,将陆银湾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许久,她终是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船头,俯身拜下。 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这么多年,陆银湾从没这么痛快地哭过,这一哭好似要在一朝将所有的泪水流尽。 这些年她与葬名花从未见过面,只时而通过密信联系,她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全心信赖之人。是天涯比邻的师,是倾盖如故的友,是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前辈,亦是无微不至的长姊。好似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她便能后顾无忧,无比安心。 可如今,便连这样一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人生,难道还不够苦,还不够长么? 她真的还会有苦尽甘来的一日么? 陆银湾自觉连眼泪都淌干了,才终于止住哭声,她举头望向江心悠悠明月,一字一字恨声道: “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踏平圣教,带姐姐回江南去!”- 陆银湾去而复返,再回到众人落脚的青楼时,已是临近傍晚。 尹如是这边倒是似乎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秦玉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已然大好,圣教的人也没能找到这处来,段绮年甚至提前办完了事。 陆银湾推门走进屋子里,瞧见裴雪青闭目蜷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小憩,沈放静静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睡梦中也并不安然。 裴雪青听见声响,悠悠醒转,看见是陆银湾,也不觉一怔,两人均未开口,气氛一时竟是有些微妙。 陆银湾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瞧了瞧沈放:“没醒过?” 裴雪青答道:“还没,不过之前糊里糊涂地说了许多梦话,段绮年说他已无大碍了。玉壶神医也来替他诊了脉,他体内的蛊毒确已完全清除,心口上的剑伤也已经愈合大半,再等等应该就能醒来。” 陆银湾闻言“嗯”了一声,点头衬道:“洱海雪莲,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既已无大碍,你便在这里守着他吧。我还有些事,不奉陪了。”陆银湾说罢,抬脚便要走,裴雪青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陆银湾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了?” 裴雪青凝视着她,踟蹰了半刻,忽然道:“还是我走吧,你在这里照看他,比较合适……” 陆银湾倒是怔了怔:“我没空。” “既是你跳下水把他救回来的,你便管到底吧。我瞧你眼下应该得空才是,难不成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做么?”陆银湾微微蹙眉问道。 裴雪青不意她竟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瞧她模样,又不似故意作伪,半晌才道:“没有,我是以为你……会想留下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玉壶神医说了,你刺他那一剑,避开了心脏……你没想要他的命。” “……” “这一次拿到雪莲花,亦是你布下的局。你加入圣教这么多年,便是为了拿到这一朵花,给他解毒,是么?” 陆银湾似是不解,忍不住蹙起眉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这么拖泥带水的做什么?”. “我没你这么爱他。”裴雪青忽然道。 陆银湾转过身来,见她神色认真,便默然等着她的下文。 “我的确喜欢他,仰慕他,敬重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扪心自问……”裴雪青顿了顿,“我只是喜欢,我没有你那般爱他。” “……”陆银湾一阵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所以呢?” “我已经和他退了婚,两不相欠。你们若是想在一起……无需顾忌我。”裴雪青平静道。 “你?”直到此时,陆银湾才明白过来她此举何意,此言何意,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何时顾忌过你?” “你是裴家的大小姐,不是我陆银湾的大小姐;你和他的婚约是雪月门和长安沈家定下的婚约,又不是我陆银湾定下的婚约?约束得到我么?我和不和他在一起,跟你答不答应又有甚么关系?” “从前恩也好,怨也罢,裴雪青,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抢了你的东西,亦从未觉得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不稀罕你‘忍痛割爱’,不在乎你的退出,因为我的爱情本就不是你施舍的,而是我自己争来的,是我配得上,要得起的。我只望你和你身边的人,以后莫要再以一副‘宽宏大量’、‘高高在上’的脸孔对着我,这便足够了。” 陆银湾轻嗤一声,忍不住笑道。 “实不相瞒,不论是从前、如今、还是以后,我都从没有,也绝不会顾忌你。我早同你说过,我陆银湾不欠你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陆银湾这一番话,竟是将裴雪青说了个哑口无言。虽知她这话并不怎么客气,却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就连方才沈放在睡梦中不断叫着的名字,也是陆银湾,而非裴雪青。 所谓先来后到……裴雪青不禁轻叹一声。 她早该在五年前便看出来,谁是先来,谁是后到的。 她待要再开口,哪知陆银湾却揉了揉眉心,抢先道:“当然,你若是对他旧情未断,如今再同他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也不会再同你争,你们随意。” 陆银湾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淡声道:“毕竟 爱他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已经赔不起了。”说罢,并不理会裴雪青面上讶异的神情,旋身径自走出门去。 裴雪青跟出门,见她迎面走进斜照的夕阳中,竟是头也未回- 院子里栽了一棵云杉树,即便尚在初春时节,依旧枝繁叶茂。正是黄昏时候,陆银湾走到树下,瞧见段绮年从院门外迎面走来,立刻朝他挥了挥手:“大哥!” 段绮年不急不缓地走来,垂头瞧她,似是随意地问道:“怎么才回来,去哪了?” 陆银湾一笑:“不告诉你,是秘密。” 段绮年见她双目红肿,却笑得狡黠,默了默,终是没再追问。他不知从哪一摸,竟摸出来一袋子糖炒栗果儿来:“吃东西了么?” 陆银湾眼前一亮,立刻抢了过去,露出了满口碎玉般的白牙。两个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最是惹人注目。两人并肩坐在云杉树下,一边瞧着金乌西坠,一边剥起了栗子。 陆银湾许久没吃这玩意儿,手牙并用,瞧来颇有些费劲。段绮年却是很娴熟的模样,几下便剥出来一个完整的又漂亮的果仁,他却不吃,手一抬,喂进了陆银湾的嘴里。 陆银湾索性自己也不动手了,懒洋洋地靠到他肩头去,只待他剥好便张口。 “大哥,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买这个?” 段绮年淡淡道:“你小时候爱吃。” “啧,又来诓我!我小时候的事儿,你都能知道了?”陆银湾掀起眼皮乜着他笑。 段绮年连眼皮都没抬,不置可否,又递了一颗果仁儿到她嘴边。 陆银湾这回却使了坏,衔过栗果儿的时候,还在他指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像小猫似的一舔。见他泛着寒芒的眼睛立刻抬起来,很有威慑性地扫她一眼,不一会儿却又缓缓垂下眸子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她就更是得意了。 段绮年又喂她吃了几颗栗果儿,淡道:“沈放身上的毒已经全解了,只是功力目前只有三成。雪莲花生死人,肉白骨,讲求的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先伤后愈,所以他还得再将养几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期间,不要强聚内力。” “嗯。”陆银湾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你到时候跟秦玉儿裴雪青说说吧,我记不住。” 段绮年垂眸瞧她:“已经离开了一天,再耽搁杨穷和秦有风怕是会起疑心,待会儿我和阿仇会先回去。你还回圣教么?” “回,当然要回。” “已经想好办法应付他们了?” 陆银湾眨眨眼睛,忽而很狡猾地笑起来:“啧啧,大哥,你这话听起来可是向着我说的呀。你到底决定好了没,肯不肯帮我,嗯?” 段绮年瞥了这小妖精一眼,轻笑一声:“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大理。” “当真?”陆银湾却是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他:他竟然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答应了。 “大哥,你可想清楚,我没开玩笑的。”陆银湾蹙着眉头,有点犯嘀咕似的看着他。 段绮年瞥她一眼,嗤笑一声,似乎懒得再将话重复第二遍。 半晌,才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又哭了?谁又欺负你了?” 陆银湾一怔,摸了摸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眶,怏怏地嘟囔起来:“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觉得人这一辈子九苦一甜,苦比甜多,人间实在太不值得。” 她双手托着腮,望着天边如烟似锦的晚霞发着呆,轻声问道:“大哥大哥,大理有什么好吃的么?” 段绮年瞥了瞥她:“绿蚁酒和葡萄酒很香甜,洱海之滨的梅子和雪梨滋味很好,火腿、乳扇、米糕和蜜饯应该都很对你的胃口。” “那有什么好看的么?” 段绮年想了想:“大理的山茶花很好看,在洱海之滨的礁石滩上看月落,在苍山之麓看浮云,也很美。” “那有什么新鲜有趣,好玩的么?”陆银湾兴致勃勃地问道。 段绮年这时却默了一默。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正徐徐坠落的夕阳,似是当真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缓缓道: “在圣坛之巅,有一处山崖,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洱海之滨。与山崖遥遥相望的是另一处极高、极险的断崖,隐匿在浮云之间,那是连圣教教主也攀不上的险峰。没人能到达那里,只能在对面的山崖遥望,我小时候常常会在山崖向对面看,断崖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形状极像是一个女子。” 陆银湾怔怔道:“你说的是圣女崖么?” “嗯。”段绮年点点头,目光迎着夕阳,“圣教信奉圣女,圣教原本就是为圣女而诞生的。一对孪生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为她创立了这个密教,只为了守护她一个人。” “那圣女在哪?” 段绮年的目光忽然落到银湾的眼睛上,顿了顿,微微倾身在她眼睫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被他出其不意地亲了亲,也怔住了,脸颊微微一红,笑着推他,佯嗔道:“认真听你将故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w. 段绮年却是一笑:“我的确是在认真讲故事。”他顿了顿:“圣女最后嫁人了,嫁给了王。而王并不是孪生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陆银湾愣了片刻,轻声道:“我听教中的传说说,虔诚地信奉圣女,能得到幸福和爱。这会是真的么?” 段绮年道:“你希望是真的么?” “我当然希望是真的。”陆银湾扭过身枕到他腿上,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怔怔地望向他,“大哥,你说我能有一天,也尝到苦尽甘来的滋味么?” “行路难,行路难……是不是若我最初选一条容易些的路,便不会这么难了?” 段绮年默然片刻,将手指伸进她的发丝里,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耳朵。陆银湾很舒服地在他掌心蹭了蹭,闭上眼道: “大哥,带我去大理吧,我们去看圣女崖。我不想吃苦了……我想尝尝永永远远也活不够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儿。” 段绮年默了默,目光又落到她的面颊上,俯下身去在她唇上浅浅一吻,陆银湾也不动,闭着眼睛任他施为。 斜阳打在云杉之上,带出一地落影。厢屋中,一身白衣的人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树下温存私语的两个人影。 裴雪青站在他身后,似是有些窘迫,轻声道:“沈放,你……才刚醒,再去休息会儿吧。” 许久许久,沈放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静静地掩上窗扉。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长睫低垂,原本英气俊美的五官因长发遮掩,竟显出几分阴柔苍白的美来。 他整个人好像都化作了一阵无声无息的雾气,飘飘渺渺,只消晚风一吹,便要消弭于这春寒料峭的天地间。 第99章 第99章行路难(五) 洱海雪莲被夺之后,圣教在江湖上开始了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杀。 不论是武林中人,还是布衣百姓,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便有数百人命丧圣教屠刀之下。 杨穷下了命令,每日勒令手下兵卒带回上百个新鲜人头,摆在圣教教坛前,同时命人向江湖中散出消息—— 葬名花什么时候将洱海雪莲奉还,他什么时候收手。 这消息如同风吹柳絮一般,不几日功夫就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掀起了轩然大波。武林中人这才惊觉,圣教左使竟早已秘密地来到巴蜀腹地。 事发突然,欢喜禅师立刻放弃了南进,率着武林盟众从巴蜀西南部往回赶。秦有风几次进言劝杨穷收手,不要激起众怒,引得中原武林群起而攻,杨穷却好似已全然失去理智,置若罔闻。 二月初五,陆银湾孤身一人回到圣教- 附近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荒山数十里内人烟绝迹。这日清晨,负责守卫的圣教兵卒却远远地瞧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影。w. 那人逆光而来,一瘸一拐行得艰难,好似只是灿烂曦光中一个明灭不定的影子。 待她走到近前,众喽啰瞧清她的脸孔,才个个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前去禀报。 杨穷这几日变得格外暴虐,稍有不豫便大开杀戒,连送信的小喽啰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去,只悄悄去向立在他身旁的秦有风耳语。 秦有风听罢微微一怔,略一沉吟,叫人将陆银湾领进密坛中来。 陆银湾日前被打成细作,却又在紧要关口反手给了沈放一剑。沈放如今生死不知,她的立场也实是有几分扑朔迷离。 是以秦有风甫一见她的面,既未为难,也未开口。 反倒是陆银湾先咧开嘴,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将搭在肩上的一个麻布口袋卸下来,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杨左使,秦堂主,我来给你们送礼了。” 她将手中布包扔到地上,掀开来,露出一只黄木匣子,笑意轻快地掀起眼皮:“不来瞧瞧是谁?” 她说着,“啪”的一声翻开木匣,露出里面的内容。杨穷和秦有风的目光都聚过来,一看之下,竟是双双都骇了一惊! 杨穷面色遽变,秦有风则失声叫道:“葬名花?!” 这一下着实有些惊人。秦有风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匣中物事,便是连杨穷都震惊地默了片刻。半晌之后,方才沉沉开口:“你杀了她?” “是。” “就凭你?”杨穷抬起头来,顿了顿,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怀疑,冷冷问道,“你有这个胆子,对葬名花动手?甚至还有本事,将她杀了?” “正面杀她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有偷袭咯。左使和堂主赐了我一顿酷刑,险些叫我站都站不起来,我总不能真刀真枪地去同武林盟主干吧?”她瞧着杨、秦二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语气之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不过得益于左使与她交手时将她耗得元气大伤,她又以为我重伤垂死,不曾防备我,要不然,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至于胆子……”陆银湾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道,“我杀了沈放,葬名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我若是再没胆子垂死挣扎,为自己搏上一搏,难不成要乖乖地等着被正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么?” “我陆银湾这些年为了圣教,不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这四个字总还称得上吧?只可惜我一厢情愿地要与咱们圣教荣辱与共,左使与堂主却未必肯信我!我九死一生,没有死在中原武林人的手里,反倒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 陆银湾恨声笑道:“如今呢?我带回葬名花的尸首,杨教主、秦堂主,你们现在可信我了?! “这……” 秦有风被她一番言语说了个哑口无言,半晌,见杨穷并不出声,这才上前一步:“好了,好了,此前是我们有所失察,叫你平白受了那些苦。如今看来,的确是冤枉了你。” 他是西堂堂主,位阶比陆银湾高,自然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但是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已经放得极为缓和,字里行间亦有了赔不是的意思。 陆银湾心道:这便成了。 其实陆银湾心里比谁都清楚:秦有风之所以这般快地相信自己,绝不是因为自己的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因为她带回了葬名花的首级。 葬名花的首级摆在他们眼前,即便陆银湾一句话也不说,秦有风也必定会相信她。 这实在是因为葬名花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是武林盟主,是正道魁首,是中原群侠凝心聚力的主心骨,整个中原武林都唯她马首是瞻。旁的人还说得过去,若说陆银湾是细作,取了这么一个人的命来,只为了能让自己得到圣教之信任…… 便是连秦有风这般多疑的人,也会觉得太过荒谬了些。 更何况,前些天段绮年回到圣教,秦有风听他提及了南堂受袭的经过,得知了那一晚陆银湾正和甄德明在一处,也曾召甄德明前来问过话。 甄德明那一趟路,原本是要押送正道的弟子到东堂的崔堂主那处的,却不料 办砸了差事。他被秦有风找去问话时吓得两腿发软,唯恐秦有风治他个疏忽怠惰之责,并不敢将那晚节外生枝的情节细说,只一个劲强调那些正道弟子是如何狡狯,如何厉害,便是陆银湾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段绮年在一旁替他圆场:“那日多亏了甄司辰赶来报信,否则南堂恐怕会全军覆没。” 甄德明连忙附和:“是、是,那晚还是陆司辰救了我一命,又叫我骑着她的青马回南堂报的信,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待到将甄德明打发走,漱玉却又匆匆来见,一见他的面便伏地请罪,哭着道:“求师父原谅,漱玉那日说了谎!我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两年,除了沈放之外,实没有发现她与正道有什么干系,甚至与正道交恶良多。那一日实是见到兄长和她当庭对峙,害怕兄长会丢了性命……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撒下了弥天大谎!” 秦有风肃眉问她:“既如此,你为何如今又向我坦白?” 漱玉落泪道:“我这两日左思右想,心中始终不安。师父曾救我性命,于我有重生再造知恩,我岂能背叛师父?事难两全,纵使我与兄长曾经相依为命,我也只能、只能……” 她本就生的美,一落泪更是可怜,狠狠擦了眼泪,叩首又拜:“更何况,若是兄长当真帮助正道陷害圣教司辰,岂不是忘却了我们乔家的血海深仇?我怎能答应!这一次折了陆银湾,叫咱们教中又损失了一个司辰,漱玉自知酿成了大祸,请师父责罚。” 秦有风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惩处漱玉,却命人将宋枕石关进地牢,严刑拷打,至今已两日有余。 若说葬名花的尸首出现在他眼前,还只能教他对陆银湾有七成信任,前两天甄德明和漱玉所说的话便将这七成生生又拔高了两成。 圣教正是伤亡惨重、急需用人的时候,杨穷又已经丧心病狂、无所顾忌起来,秦有风心力交瘁,巴不得有个能堪大用又叫他完全放心的人。w. 陆银湾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即便是从前不敢完全信任她的时候,他都不舍得随便丢弃,遑论现在? 他原本还怀疑她与沈放之间尚有私情,否则玉壶神医如何会为她医治?沈放又如何不顾危险前来救她? 可他亲眼看见她一剑捅进沈放心口,半点没有留情,紧接着又杀了葬名花……单凭这两人,她就再不可能被正道容下。除非她自寻死路,否则是绝不可能再与正道有什么勾结了。 有了这一层思量,这最后一份怀疑自然也烟消云散。 换言之,他可以完完全全放心她了。 秦有风正要发话,杨穷却沉着脸开了口,声若洪钟,直震得人耳鼓发痛:“葬名花死了,雪莲呢?” 陆银湾答道:“被尹如是取走了。” 她于是讲起自己是如何杀死了葬名花,又是如何逃了出来,这其中种种自然是早已经盘算好的说辞:“正道之人正是听说了这雪莲是咱们教主苏醒的关键,方才花了大力气将其抢走。我逃走时听他们说,打算万不得已时,便将其毁了一了百了。” “他们敢!” 杨穷闻言暴怒,一挥手将一旁的石椅扶手打了个稀烂,咬牙切齿冷笑道:“若是雪莲不存,我要整个中原武林陪葬!”言罢拂袖而去。 秦有风望着其离去的背影,满脸愁容,不禁叹了口气。 陆银湾察言观色,很是体贴地上前问道:“堂主,左使他……” 秦有风正是满腹牢骚的时候,闻言不禁眉头紧皱,连声叹气:“雪莲被抢走之后,杨左使就没了理智一般。” “中原毕竟广博,实难对付。我们向来是凭借机巧手段才能伤其要害。现在倒好,他因为丢失了雪莲花,好似疯魔了一般,大肆屠杀……我只怕他此举会引起众怒,反倒将惯常四分五裂,争争斗斗的中原门派凝聚到一起。彼时,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往常都是咱们在暗,敌在明,方能占得先机,如今到好,他在密坛这处大张旗鼓,好似生怕中原人不知我们在这处似的。虽说这荒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到底不是久留之所,我劝他赶快撤离,先退回大理,他竟不听,一意孤行……简直是将圣教之存亡当做儿戏,劝都没法劝!”秦有风咬牙低声道。 陆银湾听他语气中颇多不满,不由得淡淡一笑,宽慰了他几句:“堂主安心,我们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是杨左使他,嘶……” 秦有风道:“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陆银湾打了个哈哈,似乎不想再往下说了。 秦有风不禁蹙了蹙眉头。 陆银湾拱了拱手:“堂主,若是无事,我就先下去了。” 秦有风见陆银湾后退两步,行动时仍旧一瘸一拐,想是腿伤未愈,忙吩咐人去取圣教的接筋续骨的灵药来。大约怕她因为受刑之事心生不满,又沉声宽慰了她几句,算是致了歉,陆银湾自然见好就收。 秦有风又道:“前几日叫你受了无妄之灾,皆是宋枕石这厮挑拨离间。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堂主 ,既然如此,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来处置?”陆银湾眉头一挑,笑起来,“我可是因他受了一场好罪,总得亲手讨回来才称心。” 秦有风素来知道她笑面虎的性格,笑得越是灿烂,下手越是狠毒,点点头道:“随你。”- 漱玉白日里被秦有风吩咐着外出办事,直到傍晚才回到圣教驻扎之地。这几千人排布在荒山之中,一个小小的地下密坛自是容纳不下,便在密坛四周搭起了行军用的帐篷。 漱玉经过一顶营帐时,听见有议论的人声传出。 “你们知道么,陆司辰今早回来了。听说一回来就又立了大功,之前差点都被左使和堂主处死了,如今又成了秦堂主身边的得力的人。我今日还瞧见秦堂主特特地吩咐人给她取药呢。” “你还记得之前一口咬死她是奸细的那个人么,就是正道派来的姓宋的那个。听说堂主与陆司辰二人在地牢里审了半日,将他折磨了个半死,也不曾问出什么……这人骨头倒也真是硬。” “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么?堂主将他交给陆司辰一人处置,听说申时不到的时候,便有人从她那处抬了一具不成模样的尸体出来……” “睚眦必报的作风倒是一如往常……” 漱玉的双眸骤然睁大,全身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 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有两三个小喽啰正在收拾刑具。陆银湾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立在灯下,正蹙眉吩咐着什么。 “陆银湾!”忽然间一个人影旋风般的冲进来,大叫着直直朝陆银湾扑过去,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你骗我,你骗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人目眦欲裂,双目通红,猛地抓过陆银湾的手臂便狠狠咬下,似是使尽了全身力气。霎时间便有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这一下着实将人惊着了,几个小喽啰立刻拔出刀来,却发现来人竟是秦堂主的弟子,漱玉姑娘,一时诧然不已。 陆银湾被她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禁眉头微蹙,下颌要紧,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随从们下去。 待到石室大门关上,漱玉还是没有松口,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大颗大颗淌下,落到陆银湾的手臂上,双眸之中是滔天的恨意! 陆银湾蹙眉沉默地看着她,任她将怒气发泄完全,她才脱力一般地松开口,揪住她的衣服,一边无声嚎啕一边缓缓地跌跪在她面前,许久才又深吸了一口气,放声痛哭出来:“你骗我,你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能骗我!你说了你会保住他的……你骗我……” 她正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之际,一人扶着墙壁缓缓从石室暗处走出来,沉声唤道:“漱玉,行了。” 漱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却在看见那人时缓缓睁大了眼睛。眼泪还在前赴后继地往下淌,她愣了好半晌才小声喊道:“……哥?” 这人只着单衣,身上血污还未洗净,身形单薄,脸孔苍白而疲倦,几无血色。身上裹一件纯白的雀羽大氅,眉头微蹙,神色淡漠轻蔑,不是宋枕石是谁? 漱玉好似不敢相信似的,连哭都忘记了。她狠狠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宋枕石,又看了看陆银湾,又望向宋枕石,终是破涕为笑,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枕石身边去。 宋枕石站立不住,她便赶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又哭又笑:“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呀!” 宋枕石脸色苍白,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抬眸望向陆银湾,目光仍旧满是敌意,似乎并不愿领她这个情。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们许久没在一处了,趁此机会说说话吧。”言罢转身走到石门前,倚着墙角坐下。 漱玉望着她的身影,心知自己错怪了她,一时间有些歉然,但是宋枕石“死而复生”实在太叫她高兴了,她便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把头转过来对着宋枕石又哭又笑:“哥,哥……” 宋枕石蹙眉看着眼前人,脸色很是不好看,似是恨不得一脚将她踢开,可是又不能够。气得面色铁青,狠狠甩开手,咬牙冷笑道:“你还是别叫我哥了!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宁愿跟一个外人站在一边,来对付我?!” 漱玉仰起脸来,抽噎着道:“哥,你别生气,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若是帮了你,你一定会置她于死地,可她却是答应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哥,我只有帮她,你们两个才能都活下来……” “你信她的鬼话?!万一她言而无信呢?万一她背信弃义呢?这么多年了,我们见过奸诈虚伪之辈难道还少吗?你还没长够记性吗?!”宋枕石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我……我……” 漱玉被他训斥的落下泪来,半晌不敢抬头看他。她轻声抽泣着,缓缓回过头去,又瞥了一眼那扼着手腕屈膝靠在墙角,垂眸沉思的人影。 她回过头来,终是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他的眼睛,轻声又坚定:“哥,我信她……”S壹贰 “她值得。” 第100章 第100章归去来(一) 圣教之中,几乎每一个堂主、司辰身边都有秦有风的眼线,而漱玉便是他要安插在陆银湾身边的一枚棋子。 原因无他,陆银湾是众司辰之中唯一的女子,身边少不了丫鬟侍女,而漱玉又是秦有风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徒弟中,唯一的姑娘。 秦有风喜欢四处搜罗长相美貌、根骨清俊的女童男童,带回圣教培养成自己的棋子。 漱玉兄妹二人自从绛株岛被灭门之后便流落江湖,却又因子虚乌有的“邪派秘籍”处处遭人追捕。 寒冬腊月,宋枕石刚刚设计将困了他们十几天的一伙人尽数宰了,自己却也伤重至昏迷不醒。 十一岁的漱玉紧紧抱着高烧不退的哥哥,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乞讨,眼泪落下来,眨眼就要变成冰碴子。 秦有风便是那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垂着一双阴沉沉的眼,撩开漱玉的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看她的眉眼,眉宇间有讶异的神色出现,大约极为满意。 漱玉和枕石便这样被带回了圣教。 宋枕石亦生得一副好皮相,但一来已经十七岁,心性已定,不似自幼培养的棋子那般好控制,二来根基已损,难成大器,是以秦有风并没有让他进入西堂的内堂,只让他在外堂做了个低阶的小卒。 但漱玉却被选进内堂,成了秦有风的众多徒弟之一。 那时漱玉十一岁,第一次离开哥哥。自此再没有人能时时守护在她身边,好像一把密不透风的伞,替她遮挡风霜雨雪。 内堂的训练是极为严苛,甚至让人恐惧的。不少被搜罗来的孩子会在训练的过程中潦草地死去,或死于残酷训练,或死于企图逃跑,又或是死于自相残杀的考核。内堂便好似一个血腥的斗兽场,能存活下来的孩子,不到十分之一。 可漱玉活了下来。 她有着不算笨的脑袋,有着武林世家子的根骨,还有着一张能叫人一瞧见便心生爱怜的脸。 即便她那时才十一岁,也已经学会为了活着而不择手段了。 她必须得快些长大,必须得独当一面,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来,也是为了哥哥。 她在内堂里,每日都小心翼翼,咬着牙不许自己落泪;她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秦有风知道她有价值。 无论如何,她不能把哥哥一个人留在这歹毒又孤寂的人间。 然而,等她历尽千辛,九死一生地从内堂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哥哥了。 她暗地里翻遍了西堂低阶细作的名簿,满纸笔墨却唯独没有宋枕石三个字;她偶尔会装作无意,旁敲侧击地探秦有风的口风,却又不敢问得深了,惹得秦有风怀疑她的忠心。 外堂的低阶棋子多如牛毛,只凭她自己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好另寻他径。她那时已收罗了几个同门的师兄弟做了她的裙下臣,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亦不例外。 可周成查了许久,竟告诉她—— 查无此人- “胡说八道,周成这个王八蛋!”宋枕石忽得地一拳击在石床上,怒道,“……当初我一个人逃出圣教,就是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什么?”漱玉亦极为愕然。 “周成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死在内堂的试炼中了。”宋枕石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圣教?” “差不多是到圣教之后一年左右的时候,一次我被派到蜀地去办差,便借着机会与他们断了联系,逃出了圣教……可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我知道你没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离开?周成这混账,我非得要了他的命不可!” 宋枕石本就伤重,此时更是气得说话都哆嗦,禁不住咳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哥,哥,你别气了,他已经死了。”漱玉连忙来给他顺气,瞥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陆银湾,讪讪道,“……让她给杀了的。” 宋枕石:“……” 宋枕石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陆银湾面上。陆银湾早已踱过来,此时正立在漱玉身后,摸着下巴道:“其实真要来猜周成骗你的意图,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出。” “他喜欢漱玉,但漱玉却一心要和你逃出圣教,他自然会视你做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一来害怕漱玉追究,不好交代,二来秦有风兴许也将你视作控制漱玉的筹码,所以他不敢贸然在圣教杀你,于是他便告诉你漱玉已经死了——没了漱玉,你一个人绝不会想在圣教待下去,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滚蛋了。” “你失踪了,漱玉便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寻你,一来不会轻易离开圣教,二来也会有求于他。之后,他无论是暗中寻到你将你杀了,还是放手不管,都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我现在亦能想明白你的意图了。”陆银湾若有所思道,“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现在看来,圣教和武林盟,你该是一个也不会帮才对。甚至相反,你想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你知道我的身份,却暗暗给我使绊子,那是因为你要报复中原武林;而你同时又设计让武林盟进攻南堂,让圣教被重创,那是因为你也同样憎恨圣教——你认为他们害死了漱玉,你要向他们报仇!” “不、不,还不止……这虽然能算得上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可这仇报得并不算彻底,你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才对。”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宋枕石的脸上,眯着眼思索道: “这次行动奇音谷、银羽寨、南堂都伤亡惨重,唯独小唐门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不仅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替武林盟立了大功,颇得赞誉,这可实在不合理。” “唐不初是绛株岛被灭门的元凶,你又怎么肯做他鹰犬,替他出谋划策?你分明应该最想将他剥皮拆骨才对。” “呵呵……”宋枕石也抬起眼来,妖异的脸孔在桃花眼的点睛之下显得愈发魅惑,阴恻恻地对上陆银湾的眼睛,冷冷笑道,“你自说自话的,都将话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 陆银湾忽然想起昔日传闻,小唐门的大小姐骄纵泼辣,目中无人,却独独看上了一个武艺平平的外门弟子,吵着嚷着非他不嫁。她心中一动:“难不成你是想……” 宋枕石抬手在漱玉头顶轻抚了抚,唇角微翘,声音沉沉地低笑道:“不错,我易容潜入小唐门,就是为了报仇。唐不初铁饼一块,不好拿下,我正是想从他女儿下手。”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来:“我根基有损,大约是练不成甚么高明功夫了。可他害得我伯伯婶婶无辜惨死,害得我和漱玉家破人亡,我岂能容他苟活于世?我也要他尝尝痛失挚爱、生不如死的滋味!” 宋枕石嗤笑道:“唐不初大概也瞧不上我这样天资平庸的半废之人,纵使早已经将我当做了左右手,却仍迟迟不肯答应我和他女儿的婚事。这一次,我告诉他我有法子可以不费小唐门一兵一卒,就啃下南堂这块铁板。他当即答应我只要我能打下南堂,并且这份功劳将来算在他头上,便同意我和他女儿的婚事。他如此诚心,我又如何能不遂了他的愿?哈哈哈哈哈。”Xxs一② 宋枕石扶住额头,五指伸进浓黑的发丝里,哈哈笑起来:“我原本已经计划的很好了,简直天衣无缝,只等到成亲之日,就是我复仇之时。我要在那一天,用整个小唐门来祭典我伯伯婶婶在天之灵!”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的至亲身死,让他看见他所有的权势跟他的身家性命一道,灰飞烟灭!至于此后……是被正道发觉将我枭首示众,还是被圣教抓回来死于酷刑,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哈哈哈哈哈……我早就不在乎了呀!” 陆银湾见他 笑容狰狞,声音嘶哑,情态激愤癫狂,也不禁呆了一呆。半晌,才讷讷想道:“怪道他当初能通过‘南柯一梦’的考验,原来是因为生念全无,挂碍全无的缘故么?” 南柯一梦,通天九重。这些年来,能在陆银湾的幻术中挨过九重还不疯掉的,也只有两个人罢了。 一个是几个月前的杨白桑,还有一个便是宋枕石。 杨白桑年纪小,经历的世事不多,虽然聪明但也单纯,虽然有情有义却并不固执。 正是这一份豁达让他能通过幻术的考验——他心中的七情六欲、喜怒爱憎可以被当做武器刺向他,却远不能击溃他。 如此心性,看似温和如水,无欲无求,实则返濮归真,最为坚强。 凡事可以拿的起,也什么都可以放得下。纵使心中有了牵绊挂碍,也不会至于自断退路,陷入绝境死局。 如此,便没人能真正击垮他。 可反观宋枕石呢,却是恰恰相反。 绛株岛被屠,漱玉死在圣教,他孑然一身存于世间,除了满腔复仇的念头之外一无所有。 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便也再没什么放不下了…… 如此,倒也达到了另一种坚不可摧的境界。 陆银湾目光落在宋枕石脸孔上,秀眉微蹙,轻叹一声,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宋枕石又接着道:“其实那天晚上我去奇音谷找你,正碰到你落水,原本可以直接将你击杀的。可一来彼时状况本不在我预料之中,段绮年和殷妾仇又都在谷中,我怕当场杀了你会节外生枝,打草惊蛇;二来你一向狡诈,武功又高出我许多,我未敢轻举妄动;三来……也是唐不初的要求,最后必须由他来杀了你,否则他如何得名得利,又如何为他早死的儿子报仇?因此我才没有动手杀你,而是按原计划将你引了出去……说真的,我可真是后悔!” “我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就出在了你身上,陆银湾!你到底是从哪里托生出来的妖孽,为什么总不肯乖乖地去死?!即便坠落山崖,即便断了手脚,即便被困在火海里寸步难行也还要挣扎顽抗,不肯引颈就戮……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得什么神仙日子,才这么舍不得自己这条命呢!活着这么苦,你早点投胎不好么!” “若不是因为你,沈放也不会来搅局。他不会来救你,不会将我重伤,更不会将我所有的计划全盘大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稀罕你救我这一命么?还指望我跟这个蠢丫头一样,对你感恩戴德么?”ノ亅丶說壹②З “哥!”漱玉急道,“你不要说了!” 陆银湾一摆手,示意漱玉让开,她定了定心神,自己往石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一笑。 她笑吟吟道:“宋枕石,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跟我作对。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就这样放你出去,让你为非作歹,坏我的事。我会找一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到老到死,给你锦衣玉食,可你也永远别想出去。” “第二个选择,是要你和漱玉一起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帮我做事。” 宋枕石一嗤:“凭什么?” 陆银湾翘了翘唇角,嫣然一笑:“凭我能给你报仇,能让你亲手宰了唐不初。”她顿了顿,又强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真正正将他交给你处置,随你做什么都可以。” “……” 陆银湾将某几个字咬的极重,宋枕石虽然敌视地盯着她,却在听到这话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管怎么说,你筹谋至今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一团废物了,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罢了。”陆银湾又垂眸理了理衣袖,续道,“而且你们不必担心因为杀了他而被正道追缉,亡命天涯,因为我会帮绛株岛翻案,还乔家一个清白。当年与唐不初一道参与谋划此事的人,但凡我能查到的,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枕石的眸光忽得闪动了一下,似有些怔愣。他皱起眉来,也不知是笑是讽:“这事可不好做。年岁久远,乔家人都死光了,连苦主都没有,你如何找到这些人,又如何翻这个案?便是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唐不初一个目标罢了……你肯为乔家费这些功夫?” “一是报恩,二么,也是为了一个‘正’字。”陆银湾淡道。 “真好笑,你还信这天下有公正?”宋枕石语带嘲讽地道。 陆银湾也不恼,反而嘻嘻地笑起来,不紧不慢道:“我信。” “而且我还相信,这‘正’不是求来的,不是善人施舍的,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悬在我的刀尖上的。”陆银湾一翻手腕,唇角微翘,“只有我手里还握着刀,我才敢信它。我才敢向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讨它。” 宋枕石半晌没有吭声,须臾,冷笑道: “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去拯救正派的那些狗贼?我可不是圣人,亦不是活菩萨。我还真是不明白,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自己称王称霸也好,避世逍遥快活也好,何苦来趟这趟浑水?” 陆银湾淡道:“圣教残暴不仁,以毁灭屠杀为教义,死在其屠刀之下的男女老少成千上万,尸骨成山,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宋枕石不屑一顾,嗤道,“就算依你所言,圣教固然恶劣,难道中原就好到哪去了么?” “遍地都是败类,小人十之八九,诸如唐不初、陈韩潇之流,更是数不胜数……你为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出生入死,不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虚伪至极么?” 陆银湾忽然默了默。 她抬起手来,慢慢地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又轻叹一声:“你不也说了……小人十之八九么?” 她缓缓睁开眼睛,笑道:“不要说只有十之一二,便是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之中都只有一个心怀明月之人,我也可以为之……不惜代价。” “……” 半晌,宋枕石嗤的一笑:“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陆银湾也笑:“我可以保证,让你们能清清白白地回到中原,后半生顺遂平安,再不用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你是想陪漱玉在太阳底下度过余生,有朝一日亲自将她背上花轿,还是一辈子不见天日,叫她一个人孤苦伶仃?随你选。” “……” 陆银湾这话刚柔并济,既给他退路,又不失强硬。宋枕石面色复杂地看她许久,终是哼了一声,淡淡道:“我又不是傻子,买卖怎么做划算我还是能看得清的。” 陆银湾笑道:“是,所以说我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呢。”- 陆银湾给漱玉留了些时间,让她同宋枕石单独说说话,着了两个段绮年派到她身边的私兵在门口看守,自己则一个人出了圣教密坛。 夜幕早已降临,山地间排布的皆是营帐篝火,天心一弯明月,清辉遍洒山野。 陆银湾信步走出营地,在山野间四处转了转,似是亦有几分茫然。心里又将这几日遭际细细想了一遍。 段绮年与殷妾仇比早她几日回圣教,临行前她细细地交代段绮年:“你和阿仇先回去,若秦有风问你们我是否是细作,阿仇自然会为我一力辩解,你却只推说拿不准,万不可说偏袒我的话。须知月盈则亏,凡事满到了极处反倒容易不妙。” “秦有风也必定会问到你南堂被灭当晚的事情,你不必顾虑,只管照实说,顺带提一下甄德明这个人。哎,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只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对了,你回去之后,私下去见漱玉一面,不必多说,只告诉她,我不几日就会回去,叫她去找秦有风,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记好了吗?” 那时候,段绮年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说真的,圣教不会除了杨穷 和秦有风,都是你的人吧?” 陆银湾狠狠地瞪他一眼,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咕咕叽叽:“要都是我的人,我还用受这份罪?老子早就称王称霸了,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梦话……再说了,就算都是我的人,那也是我的本事,你懂不懂啊?” “嗯。”段绮年那时似乎心情不错,眉头微挑,竟然还真的应了。 至于葬名花的事情,陆银湾还没同尹如是、秦玉儿说。ノ亅丶說壹②З 倒不是信不过她们,而是……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难得做了一次逃避之人,只告诉她二人自己要重回圣教,让她们一行人在得到她的消息前,万不可出现在江湖中,尤其是沈放。 尹如是自是不肯答应,只觉得她好不容易才逃脱魔爪,现在回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陆银湾却笑道:“想挽回一个人的信任,最好的时机兴许就是他怀疑我的时候。秦有风此人生性多疑,但多疑之人往往还有一个弱点——他兴许连自己的判断都会怀疑。” “若是一个人一直举棋不定,那么落子的一瞬间,既是他做出决断的时刻,也往往是他最容易后悔的时刻。” 所以她更要选在这个时候——秦有风认定了她是叛徒,对她施以重刑,几乎要把她这柄极好用的刀折断的时候——立刻将手里所有混淆视听的牌一气全放出去! 杨白桑,甄德明,漱玉的翻供,她在性命垂危之际刺向沈放心口的一剑,还有……葬名花的命。 遑论她之前一直做的不错,除了宋枕石,其实也没有什么致命的纰漏。 尹如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扶着额头应了下来。临行又问:“不跟你师父说一声么?” 陆银湾头也没抬:“不必,叮嘱他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就够了。”- 冬夜的风凉的很,陆银湾神游了许久,思绪才渐渐回笼。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仰起头来,目光远远地落在月色之下,那高高束起的木杆上。 木杆周围摆了许多或是新鲜、或已朽烂的人头,怒目圆睁,狰狞骇人。木杆子顶上独独吊着一个,长发如瀑……是今日才挂上去的。 陆银湾忽然觉出手掌一阵刺痛,木然地低头来看,竟是自己无意识间将自己的手掌心掐破了,滴滴答答地往外冒着血。 “……” 正无言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片刻之后,漱玉的身影从僻静的枯林中转出来。 此处人迹罕至,陆银湾等她走上前来:“你哥哥如何了?” “放心,我都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坏事的。”漱玉道。 陆银湾点了点头:“嗯,很好。你不必忧心,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把他偷偷送出去的。” “嗯。” 漱玉刚哭过,两只眼睛还红的很,眨一眨还能掉下泪珠子来。她默默地看着陆银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就这般信了她的啊? 是那一晚在地牢之中,她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若是她能活下来,绝对会拼尽全力保住哥哥的命?还是从前她被她们一群衣裳鲜亮的女孩子簇拥在当中,教她们练刀的时候,笑着跟她们说:你们把刀拿在手里,即便我不在跟前,也没人敢欺负了你们去。 亦或是更早?她实在也记不清了呀。 漱玉忽得想起她二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她十三岁,陆银湾再过四个月满十七。 彼时陆银湾刚升任司辰不久,算是教中的红人,奉秦有风之命,到苏州一家花楼里去同一个暗桩头目接头。而她则装作被卖入花楼的女童,被鸨母打着骂着,在陆银湾隔壁的雅间里陪客人,声音稍大些就能将人引过来。 只是不凑巧,她头一遭的主顾便是周遭几个大门派的公子。个个人模狗样,是那家花楼的常客,平素就很会一些磋磨人的手段。 待到陆银湾被招来时,他们自报家门,更是鼻孔朝天,比螃蟹还横。 “喂,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么,管得这么宽!什么?你要买下她?哈,那可不成,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先下手了。” “年纪小,那又怎么样?比她还小的我们也玩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给了银子的,就算流点血,受点伤又怎么了?告诉你,就算玩死了,我也赔得起!” “瞧你这小模样,也真是招人疼。不若也留下来陪爷几个乐一乐?” “……” 漱玉缩在角落里,脸上神情惊恐,心里却如平静如止水,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寻思起来: 若这陆银湾真如秦有风堤防的那样,与正道藕断丝连,怕是不会得罪这些名门正派的公子。 正道多得是虚伪利己之辈,最擅长攀附结党,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的事,怎么会跟自己人动手? 她失了这一次机会,又在陆银湾面前露过了面,日后若是想再找机会接近她,恐怕难于登天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陆银湾的刀会那么快——最后一个人还没自报完家门,就被她一刀削掉了脑袋。 “跟我比横?”漱玉听陆银湾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皂色的长靴踏过血泊,染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她从袖袋里抓出一把铜板,往那几个人的尸首上撒去,那些铜板叮叮当当的声响也跟她的声音一般脆,“喂,可别说我不讲理——老子也有钱哩。就算真玩死了,我也赔得起呀!” 漱玉那时十三岁,却显得更年幼一些,一双眼睛尤为无辜。 陆银湾拉着她的手走出花楼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听见惊叫的人声,竟是麻木与快意之感齐上心头。 可再回过头之时,心中余下的却全是叫她无法忍受的几要落泪的酸楚。她心里竟生出了一股莫名、无可消除的恼火和痛苦—— 为什么这么迟?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啊?- 浓浓的夜色中,漱玉竟是忽然冲过去,撞了陆银湾满怀,一口咬在她肩上。她却并没有下什么力气,只是牙齿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磨着、咬着,眼泪又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陆银湾搂着她,听她口齿不清地哭道:“你那时候出现,已经晚了你知道么?” “你要是早点出现该有多好,若是我和哥哥被那些人抓到的时候,你就来了,若是他受苦的时候,你就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呐!” 陆银湾听她崩溃地哭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心头一阵滋味难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让你吃这些苦了。” “你就是个大骗子,最会骗人相信!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的!”漱玉一边抽泣着,一边红着眼圈瞪她,“我是为了鸣蝉,为了湛雪,为了小田和春梨!我是为了她们才信了你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银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全是为了你亲亲的姐姐妹妹们,单单不是为了我,行不行?” 她笑道:“别哭了,咱们很快就能离开了,等回了家,你就又能见到她们了。到时候,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天天闹在一处,过的不比神仙还快活么?” “这是最后一搏了,把眼泪再忍一忍,嗯?” 漱玉发泄了这么一阵,心里顺畅了许多,听了她这话,终于止了泪,肩膀却还轻微耸动着。 她一冷静下来,脑子也清楚了许多,很快便明白了陆银湾话里的意思:“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银湾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是秦有风的徒弟,又是西堂的特使,在教中行动倒是很自由。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漱玉问道:“谁?” 陆银湾默了默,望了望天上明月,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段绮年。” 100-110 第101章 第101章归去来(二) 沈放早起时便没见到陆银湾的踪影,只道她出门去了,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光殆尽也没见她回来,心中不觉有些担心,想要出去寻她,又不知该如何迈开步子。 他实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借口去见她的理由。 前几日段绮年还在时,他倒是时常能看见她。他二人整日在这院子里转,有说有笑的,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沈放每每撞见了,便会十分识趣儿地垂下眼,自己绕回房间去,将房门关紧。后来更是日日门窗紧锁,索性连屋子都不怎么出了。 可是他的功力早已恢复了,耳力非比寻常,即便终日不出房门,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那些银铃铛一般笑闹的声响,也不是他关上门窗堵上耳朵便能不听的。 更何况,他分明也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地想见她,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其实也有一模一样的声响呀,只是那声音的主人要比现在还要年轻,还在十四五岁的娇美年纪。 那声音的主人也曾与他在绿荫遮蔽的夏日竹庐里低声地咬着耳朵,也曾有些羞涩地笑着,紧紧地扣着他的腰,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像一个即将被渴死的旅人,那些过往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只浮动在他脑海里,像是远处绿林里青翠欲滴的梅果儿,实在解不了他的渴。所以它引诱着他去听她如今的声音,去看她如今的面容,去饮鸩—— 他会靠在紧闭的门扉前,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嬉笑怒骂声,在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无力的抓痕;会忍不住拉开百叶帘的一角,痴惘又麻木地看着她坐在云杉树的枝丫上,把手递给段绮年,笑嘻嘻地让他一定要接住她。 他看着她,听着她,却碰不到她,得不到她哪怕一顾。分明像一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无耻的贼,要时时刻刻受剜心之痛,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旁人不知道,他刚刚醒来发觉自己心口上的那一剑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时,有多么高兴。不是因为死而复生,而是因为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相信了,银湾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简直欣喜若狂! 所以旁人也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奔出屋子去找她,还没来得及语无伦次地去同她说那些他在濒死之时心中念了千万遍却出不了口的痴话,就在院中的云杉树下看见了她的身影时,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去了哪里,惹了一身风尘,闭着眼睛枕在段绮年腿上,口中衔着他剥好的栗子仁儿,伸懒腰也是很轻松很舒服的模样。 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话,银湾的嘴角时时翘着,偶尔咯咯地笑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心里近乎麻木的疼,好似被挖空了。 却也觉出了一点惘然来。 他已经多久没看见银湾这般放松惬意的模样了? 她过去同他在一处时,脸颊上似乎时时都沾着泥灰血水,腮边仿佛永远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眼尾浓重艳丽的红似乎永远也不会褪去。 她总在为了他哭。 筋疲力竭,撕心裂肺,偏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说的那一句“我累了”,他好像忽然就懂了。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吧。 从前在歌楼时,他听见段绮年对银湾动手动脚的,即便发着高烧,武功全无,尚敢放着性命不要冲上前去,可如今他解了毒,恢复了内力,却为什么连上前去的底气也没有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银湾并不是生来便属于他的呀。 她给过机会的,是他没有抓住。 三日前段绮年与殷妾仇动身回圣教去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银湾一个人。她似乎并没什么要紧事情要做,日日只喜欢在那云杉树下发呆,在黄昏中看火红的日落。 他曾鼓起勇气,在太阳没入地平线,天地陷入昏暗的前一刻,破门而出哑声唤住她。那时,晚风乍起,杉树枝丫也被带的哗哗作响,银湾穿着一身利落鲜亮的紫衣,正要离开,在一树暖黄下回过头来,微微一怔。 她无言地立在那处,目光落到他身上,眉目尚算平静,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尖。并不似之前那般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咄咄逼人,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沈放被这样静默的目光笼罩着,也不觉站住了,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竟是从那目光中觉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来。 好像听见她在叹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似的。 她终是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开了。 可那眼神让沈放惴惴不安,总也放心不下。 心乱如麻到了极限。夜幕四合之际,他终是等不住了,推门出屋,去敲尹如是的门,想问问银湾去了何处。 便在这时,沈放忽听见有稳健的脚步声从小院外传来,上一刻还在百步之外,下一瞬便已经到了门前。 他心中不觉一凛:好快的轻功! 尹如是也从屋里推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有所察觉。尹如是上前 去开了院门,门前立着的却是一位佝偻的老人。 尹如是一怔:“黄伯?你不在明月湖上摆渡,怎得到此处来了?我兰姐姐呢?” 那老者翻身朝尹如是拜了一拜:“小姐已经仙去,临别时留下一封书信,吩咐老奴一定交到尹少侠手中。此时干系重大,攸关白狐性命,亦攸关武林将来,尹少侠务必上心。” 他说着,在尹如是震惊的目光中,从怀中摸出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封,奉到尹如是手上:“老奴奉命先将小姐躯体护送回故里,便不久留了。小姐托我带话,日后山高水远,还望尹少侠和秦姑娘万万珍重。”ノ亅丶說壹②З 言罢,竟是几个起落,头也未回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尹如是悚然僵在原地,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信封,好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又是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撕开那点了火漆的封口。 手中一张薄纸似有千斤重,她一字一字读完,仰首闭目立了许久,身形竟是狠狠晃了晃。 沈放不明所以,连声问她,她也并不答话,忽然抬步回了房间去。沈放只道必然事发重大,连忙跟了过去。 秦玉儿迎上来,问道:“怎么了?”尹如是无言地将信纸交与她看,秦玉儿飞快扫过,亦是面色遽变。 沈放愈发急了,嘶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湾儿有关系?”秦玉儿沉沉叹了一声,将那薄薄一张信纸递给他。 沈放连忙夺过来,一目十行匆匆地读下去,却还未及读完,双瞳便在目光触到那极熟悉的名字时,骤然一缩。 他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塑,失去了四肢五感,只呆呆地将那满纸的字一个一个读进脑子里去。只是擎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却好似已经忘了该如何喘息。 尹如是在桌边呆坐许久,这时抬起头来,看见宛如泥石一般呆立在窗前的沈放,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竟是对他颇有几分同情。 半晌,她沉沉地苦笑了一声,轻嗤道:“沈放,你对她的相信,也只到这个程度啊。兰姐姐将事情一件一件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所言的一切,你如今都清楚了么?” “你这个小徒弟,从来不曾变过呐。”- 陆银湾在圣教一呆又是半个月。 圣教自有一种接筋续骨的灵药,她一连用了十几日,双腿已经痊愈如初了。这半个月里跟在秦有风身边忙前忙后,也是脚不沾地。 秦有风肯用她,一来是因为葬名花的死叫他对陆银湾彻底放了心,二来也是因为他实在拿杨穷没有办法。 教中的堂主已经死了两个,司辰也所剩无几,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正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杨穷却好似吃错了药一般,不管不顾起来。 秦有风心里急的火烧火燎,却愣是拿他没辙,左右没个臂膀,遇事竟反倒是与陆银湾商量的最多。 陆银湾也是上道的人,凡事总将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怕他疑心病又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也绝不多一句嘴,既叫秦有风觉得得力,又叫他觉得放心。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秦有风便又升了她做堂主,接管了原本的东堂残部,与殷妾仇平起平坐了。 由于上次杨穷传召得急,段绮年和殷妾仇都是只身回到圣教密坛的,南堂的残部还滞留在燕儿山一带。眼下争斗在即,圣教急需用人,秦有风便命殷妾仇去将南堂的人马带回来。 这一日午后,有探子来报,武林盟的人马已有不少从西南方折回来了,距圣教密坛不过百余里的距离,不日便会抵达密探所在之处。 秦有风听报时虽然并未发话,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银湾原本侍立一旁,待那探子下去,似是有些迟疑地道:“堂主,属下有一事不解,想请堂主赐教。” 帐中只她一人,这段时日秦有风又待她格外亲和客气,闻言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依属下愚见,我们等在此处终归不是个办法。虽则这里穷山恶水,险峻难攻,但毕竟不是咱们在苍山的总坛。只一个小小的据点,孤立无援的,武林盟又人多势众,万一真的攻上山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秦有风冷哼一声,摇头叹道:“这事你以为我不会考虑?若不是杨左使执意要……哼,我怎么会在此处安营扎寨,冒此奇险?” 陆银湾道:“说到此处,属下不免有些奇怪,这雪莲花就这般重要么?杨左使缘何为了它这般执着,甚至把咱们圣教的命运安危都抛诸脑后了?若说是为了唤醒教主,也不需急在这一时啊,就算这一次雪莲花被毁了,只消再等二十年,咱们不就又有了一朵么?” “我从前听说过,教主一旦陷入假死,便是经过百年、千年,身体也不会腐朽,这区区二十年又有什么等不得的?可若是一朝战败,叫咱们圣教全军覆没了,即便抢回了雪莲花,不也得不偿失么?” 她见秦有风并不言语,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堂主,属下有几句话关于杨左使的,不知当讲不 当讲……” 秦有风默了默:“你说。” “堂主,你总怀疑咱们教中有奸细叛徒,难道就从没怀疑过……杨左使么?” “……” 秦有风眉头微蹙,掀起眼来看她,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银湾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杨左使为了雪莲花也忒卖力了些。堂主,你莫要忘了,杨左使的神功也已经练到第八层了……” “……” “说到底,杨教主虽然来到圣教二十多年,但毕竟也是中原人不是?您先前还总说我身上流着中原的血呢……他身上可没有半点大理血脉。” “……” “中原武林奇人辈出,多得是为了武学疯魔之人,一辈子追求天下无敌的至上武功的人,也大有人在。杨左使当年为的什么加入了圣教,谁也拿不准,不是么?我听教中的老人说,从前咱们教主还没假死的时候,杨副教主在教中势力就已颇大了……” “……” 她见秦有风沉吟不语,轻嗤一声:“其实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料想您老人家也能想到这一层,我只怕您百密一疏罢了。说真的,若是这雪莲花最后被抢回来了,却不是吃进咱们教主的肚子里,咱们这……岂不是为人做嫁衣了么?” 秦有风捏着毛笔的手忽然一紧,墨迹一顿,在纸面上点出一个浓黑浑圆的点来。陆银湾见他面沉如水,却是一言不发,见好就收,打哈哈道:“哎,罢了,也许只是我疑心生暗鬼呢。我只随口一说,您也不必真放在心上。真说起来,咱们圣教之中也有许多中原人呢,哪里就能分的这般清楚了?如今正是需要众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有功夫来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陆银湾还要再开口,同秦有风问些旁的事情,便听见有人通传:“禀堂主,漱玉姑娘回来了,说是从武林盟那边传了几封密报来。” 陆银湾的脸色刷得就冷下来了,懒懒笑道:“堂主,东堂还有些事,我先去办了。若堂主还有什么吩咐,着人传一声,属下即刻赶来。现在就先走啦,不打扰特使回来复命。” 言罢,行了一礼,竟是不待他应声便径直走出帐去。 帐帘还未落下,陆银湾讥讽的笑声便从营帐外传进来,笑道:“呦,这不是特使大人么?大人从哪里来?秦堂主就在里面,大人这回又是想要谁的脑袋呀?”- 不过片刻功夫,漱玉便从外头进来了,一面将手中密报递给秦有风,一面抱怨道:“师父,我这回可算是把她给得罪了,每回见我都这般阴阳怪气的。” 秦有风自她手中接过新到的密报,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心不在焉道:“你已不必在她身边监视,得罪便得罪了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招人膈应。”漱玉袅袅娜娜地挨到秦有风身边,不情不愿地咕哝道,“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只愿她不要寻我晦气才好。” 周成失踪了两三个月,秦有风一直没能找到的他踪迹,估摸着他也没命回来了。可西堂掌控着情报网‘天罗’,人手众多,骤然少了一个臂膀,秦有风也有些管不过来。 漱玉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如今这收放情报的活计便落到她头上了。 她见秦有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师父,我从前听师兄们说,教主的棺冢一直是停放在圣教总坛里的,怎么如今忽然出现在了蜀地的一座荒山里?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秦有风随口道:“自然这里这个是真的了。” 漱玉讶异道:“可教主怎么会挑这么一处穷山恶水作为假死闭关之地?且不说这里尚在中原地界,极容易被中原武林发觉,这四周又常年无人把守,哪里比得上咱们苍山的总坛安全可靠?”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教主,在位之时便是个专断独行的性子,他在教中说一,便没人敢说二。别说他将自己的棺冢落在此处,便是落到武当少林去,教中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当年他闭关之时,未跟教中任何一个人商量,我们都是事后收到他的密报才知晓他已经在此处假死了,于是匆匆地调派了人手于此处建造了一个简陋的地下密坛。”w. 秦有风忽然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正是上一次圣教东侵中原的关键时候,东西南北四堂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局面一度胶着。教主那时已将神功练至第八重,带了教中数十好手,远赴江南,亲手杀了陆玉书,烧了曾经名震江湖的江南陆家庄。” “教主就是在归程的路上,在此地闭了关。” 漱玉听得怔住,愣愣道:“如此说来,教主还真是看得起这个陆玉书,竟然不远万里,亲自去了结他。” 秦有风捻了捻颌下长须,双目微眯,却是轻哂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陆玉书与教主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中原大理的世仇,还有夺妻之恨。教主一生从不让人,又如何能饶过他?” 第102章 第102章归去来(三) 陆银湾在江湖上被人送了白狐向月这么个诨号,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名号中这个狐字,实在是有些渊源。 她幼时在白云观长大,自有沈放并一干老道护佑,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刚入江湖时,还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名不见经传,直到后来入了圣教,在江湖上成了风云人物,那些前尘往事才被□□,传得纷纷扬扬,天下皆知。 原来陆银湾是大侠陆玉书和圣教前任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的遗孤。 陆玉书原本是一个江浙有名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家财万贯,声势烜赫,只可惜无心于经济之道,不爱读圣贤之书,专爱刀枪剑戟,快马长弓。十六岁时上了白云观玉清峰,因着天资绝佳,被当年白云观的掌门闻虚道长收做入室弟子,成了掌门的首徒。闻虚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一生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陆玉书,一个就是沈放。 陆玉书本就天资聪颖,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就已不凡,又兼一张俊面,读书人也似的雅致,江湖朋友便送了他个雅号——探花道长。 陆玉书年轻时最不安分,专爱打马江湖,四处游历,大江南北的闯荡。后来长到二十五六岁,陆父离世,才打定主意回家,奉养寡母。陆家在江浙一带也算富甲一方,他接手了家中产业,渐渐安定下来。然则年轻时的那点侠义作风,终究是改不了了。广交朋友,出手豪爽,江湖中人多有受他馈赠接济的,可谓声名在外。 圣教原本发源于云南大理一带,后来渗入中原,起先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二百多年前,才忽然崭露头角,在中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一战扬名。此后两百年间更是屡屡祸乱中原,叫武林中人不胜其扰。陆玉书虽然出身权贵之家,却有古道热肠,不失侠义之心,对于惩恶扬善,护佑武林之事自然当仁不让。 二十多年前,圣教又一次卷土重来。陆玉书牵头联合起江湖一众深受圣教残害的义士,与圣教斗智斗勇,几次三番破坏圣教计划,甚至兵不血刃地杀掉了当时的圣教左右护法。几年之内,声名鹊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一声陆探花陆大侠。最终,圣教不得不派出教中圣女,花了几年时间,设下一出香艳又狠毒的美人计。 陆玉书英雄一世,终究还是难过美人关。 眼见着陆玉书坠入无边情网之中,圣教只差一步便可以除之而后快,不料最后关头,圣女那厢竟出了变故。 那圣女别号苍山雪狐,是圣教中的第一美女,纵使出身魔教,也叫江湖中人不得不承认那一等一的美貌。在陆玉书难逃一死的时候,她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当真对陆玉书动了真情,竟倒戈相向,救了他一命。S壹贰 所谓正邪不两立,圣女与道长后来恩怨两清,与苍山之麓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陆玉书回了中原,依旧与圣教水火不容,却对这一段旧情只字不提;圣女回了圣女峰,听说受了教中密刑,而后在圣女峰上思过,即便后来道长在江南身死殒命,也未再下山一步。 自那以后,圣教因为教主闭关,渐渐偃旗息鼓,龟息蛰伏。陆玉书和霜笙雪之间的这一桩风流韵事,却因着探花道长终其一生未再娶妻而愈传愈广,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境地- 漱玉跟在陆银湾身边数年,自然也知道陆玉书与霜笙雪的这一桩事。 中原武林中至今还流传着陆玉书的事迹,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鲜少有人提起霜笙雪的过往。大约是因为她实在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女子,竟没有什么过往可循,留给人们说道的唯有那艳冠江湖的美貌和神鬼莫测的幻术罢了。 “这么说,圣女竟是教主的妻子?”漱玉奇道。 不料秦有风听闻此言,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平素极少见到的唏嘘之态:“是未婚的妻子。” “最纯洁的少女生来便是要嫁给最骁勇的英雄,所以圣教的圣女 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教主的妻子,以处子之身承接英雄的血脉,并为圣教诞下后代。圣女与英雄的后代中,男子骁勇善战,女子纯洁无瑕,便又会成为下一代的圣子和圣女的候选者。这是自圣教创立之初便有的规矩了。” “圣教最初的缔造者是一对孪生兄弟,通过向巫蛊之神献祭了自己和家族,换得了异术和珍宝,也因此受到了诅咒,代代相传,直到血脉断绝。珍宝传承倒是容易,可异术却只可通过血缘来继承。只有血脉足够纯正的后人,才能继承最精妙的异术。” 漱玉忽而灵光一闪,讶道:“师父,难不成那异术就是……” “不错。”秦有风淡淡瞧她一眼,“南柯一梦,黄粱一枕……你道寻常人真能练出这种几近神迹的秘术么?” “原来如此。”漱玉若有所思道,“那这般说来,所谓珍宝,就是洱海雪莲咯?” “嗯。”秦有风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声道,“除了神迹,这世上又怎么会真有甚么灵丹妙药,能生死肉骨?” 漱玉尚沉浸在震惊中,不假思索道:“师父,那传说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秦有风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虽自幼进入圣教,数十年如一日对圣教忠心耿耿,这个秘密却也是无从得知的。到底是个外人呐,圣教真正的秘密……恐怕也只有初代教主的后人才能知晓了。” 漱玉听他语气之中似有遗憾之意,“哦”了一声,心中却道:“这老家伙大约也没有骗我。既然说是诅咒,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圣教教主又怎会平白地将自己的弱点诉诸旁人?”w. 其实要照往常,秦有风怎么会有这些闲工夫与漱玉谈论这些秘辛,只是一来武林盟不日将抵达密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二来杨穷执拗异常,固守荒山不退,一旦有失,圣教必然元气大伤。 秦有风被逼得心力交瘁,连日里竟颇有大限将至之感。他本是年近花甲之龄,此前凭着铁一般的手腕掌管圣教西堂,从未有过疲惫之感,如今方觉自己竟是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不免心气大折。 加之今夜风寒,荒山之中营帐遍地,篝火丛生,颇添荒凉之意。他竟开始沉湎起故人往事来。 “听说百余年前圣教兴盛之时,每每圣女选拔,人数多时竟有十数人一同参选。这些年圣教亦是人丁凋敝,血脉纯正之人越来越少,到教主继位时,血脉纯正的男子,竟是唯他一人了……我记得霜笙雪当选圣女之时,才十七八岁,此前一直生活在圣女峰,从未下过山。第一次在圣教教众面前露面,当真是……艳煞众人。” “可她最后没有嫁给教主,反而嫁给了陆玉书?”漱玉奇道。 秦有风叹道:“说来也是孽果。霜笙雪原本是教主的师妹,自小养在深山,除了教主之外,竟是再没其他熟识的人。她当任圣女之际,圣教正值东侵,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有他那样一个人立在中原,圣教便没可能再侵入中原土地一步。那时,霜笙雪刚刚出山,还是一派天真烂漫模样,天天只知道哥哥前哥哥后地围着教主打转,于是便自告奋勇要帮师兄杀敌。” “教主彼时正计划着除去陆玉书,听此一说,琢磨了一番便同意了。一来是因为霜笙雪刚刚出圣女峰,不似教中其他女子早已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被人熟识,不易被陆玉书发觉;二来霜笙雪美貌无双,又兼血脉纯正,幻术登峰造极,由她设计陆玉书,必定手到擒来。所以,她当上圣女还不到一个月,便去往中原了,一去便是几年。唉……” 秦有风忽得苦笑一声:“若是当时我阻止了这计划该有多好。我宁愿陆玉书好生地活在这世上,圣教在我有生之年不踏入中原一步,也不愿看见圣教遭此灭顶之灾。” 漱玉闻言不禁奇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可就严重了。即便当初圣女生了变故,叛 了圣教,那陆玉书最终不还是死在咱们教主手中了么?如何来灭顶之灾一说?” “你不晓得。”秦有风摇了摇头,负手踱步到灯台之前,沉沉道,“我在圣教几十年,教主也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我所见之人之中,最坚毅、最适合担当教主重任之人。” “圣教最初的诞生,便是以把血光和战火带给中原为目的,尤其是是中原武林,更是圣教最大的敌人。纵使圣教只是一个教派,从偏远之地发迹,却为此不屈不挠地奋争了两百余年。教主是自小便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前任教主待他更是极为严苛,于是将人培养成了一副无情无义,冰冷寡言的性子,当上教主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覆灭中原武林,从来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霜笙雪在圣教时,我便常常见她围着教主打转,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教主却总在忙旁的事。” “所以我也万万没想到,她后来公然违抗教主,逃去江南与陆玉书成婚之后,教主会因此性情大变。” 漱玉奇道:“是怎么个变法?” “原本是不喜不怒,后来变成了喜怒无常,原本全副心思全部放在了颠覆中原武林上,后来将什么大业、教义全都抛诸脑后了。” “啊!”漱玉不禁轻呼出声。 “教主有手腕,有谋略,二十年前的那一次东侵原本是圣教百余年来最顺利的一次,却不曾想半途做了废。霜笙雪留在江南之后,我们教中本说自此将她在圣教除名,再选一名圣女就是了,可教主却是绝不肯善罢甘休。将之前定下的计划通通打乱,不管不顾地发动圣教的暗桩、死士、杀手,誓死要将霜笙雪抢回来。” “陆玉书也不是等闲之辈,明里暗里将霜笙雪保护得很好,武林中人甚至不晓得霜笙雪是圣教之人,他如何能让霜笙雪轻易被劫回来?可霜笙雪一日不归,教主便一日穷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其他的事情一件也顾不上了。几年之后,终是叫他寻到机会,设下了一个全套,令刚刚诞下一女不到两个月的霜笙雪重伤濒死,逼得陆玉书不得不把霜笙雪带回圣教。”S壹贰 漱玉的眼睛微微睁圆,道:“我晓得了,陆银湾今年整二十,二十年前……正是上一次雪莲开花的时候呀!” 秦有风点了点头,“那时教主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却是天赋异禀,圣教的神功已练到第七重,原本再等几年就可以练至第八重继而登临绝顶了,哪里能想到命中有此一劫,需得再等二十年……” “那后来呢,圣女如何了?”漱玉连忙问道。 “圣女不贞,在圣教是重罪,原本是要受极刑的。但那时的教主喜怒无常,手段强硬似铁,圣教之中竟没人敢问他提起这一茬。后来霜笙雪便一直被软禁在圣女峰上。” “之后几年里,教主对付中原愈发狠辣,双方争斗一直持续了七年之久。直到七年后,教主终于南下杀死了陆玉书,自己却也在中原闭了关。因着教中无主,那一次持续了十数年之久的东伐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怪不得,怪不得!”漱玉心道,“怪不得十二年前,圣教忽然退出中原,原来是因着这一层变故!想来,那个时间不正是陆府被灭门后不久么?” “师父,那圣女最后怎么样了?”毕竟霜笙雪与某个人关系匪浅,漱玉心中便存了一丝打探的心思,“我是说,她既然是被抓回来的,便肯安安分分地呆在教中了么?那陆玉书难道也真的肯放下自己妻子不管,再不来找她?我听江湖传言,可是说陆玉书至死未再娶妻来着,他如何甘心……” 她原本也只是为了旁敲侧击,才故作好奇说出这许多不相干的话来,却不料秦有风竟是冷冷一笑:“这有什么。” “真正的‘南柯一梦’,练到登峰造极之时,不要说惑人心神,便是抹掉一个人记忆也不算难事。” “偷天换日,颠倒乾坤,不外如是。” 第103章 第103章归去来(四) “我私下向我两个师兄打听了打听,段绮年这个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那两个便宜师兄入门比周成晚,但也跟了秦有风好些年,对圣教的人事也算是了解,其中甚至有个是大理人,祖上便是圣教教徒,在教中关系颇多。”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教中查细作,对段绮年稍有些怀疑,想要私下查查,他二人应当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可即便如此,他们对段绮年此人,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教创始之人乃是大理皇室,圣教倒是常常在大理境域之内布教招兵,段绮年也沾了个皇姓,便是他们在大理布教之时招入圣教的。他只比你早了一两年入教,一开始是跟着北堂堂主做事。北堂掌管教中医务,堂主代代都是神医,他办事干脆利索,很得北堂主重用,没多久便升了司辰。” “其实按照这般速度升迁也算是快了,你看教中八个司辰,除了你和他,还有哪个不是而立以上的年纪?只是他一向形寡言,不似你爱出风头,除了你和殷妾仇之外,竟再没跟教中其他人有什么人际往来,是以教中人竟鲜少有人关注他。” “北堂堂主死得仓促,短时间内无人可以替补。段绮年虽然还没升任堂主,却早已全权接手北堂了,要不然前些日子雪莲出世,护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他?教医掌握着教中许多秘密,又肩负看护雪莲之责,段绮年跟了北堂堂主许多年,知道得多也正常。你说他知道许多圣教秘辛,兴许也是他从前听来的呢。” 漱玉一口气说了许多,拾起茶杯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听陆银湾“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夜半时候,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点昏暗油灯,陆银湾曲腿坐在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还是你消息灵通些。” “对了,说起秘辛……”漱玉忽道,“今天入夜时候,秦有风一时感慨,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圣教旧事。他如今虽然对你多了几分放心,却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此事与你父母有关,他大约就不曾与你说知。” 漱玉于是将秦有风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银湾,说到关键处,忽然问道:“江湖常说圣女与道长相忘于江湖,陆大侠可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也不记得,他又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陆银湾闻言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若是连我娘都忘记了,凭空多出来我这么个便宜女儿,不觉得奇怪么?” “他是记得我娘的……只是对外统统推说不记得罢了。他跟旁人说,自己记得曾和一位女子成亲,生了个女儿,却不记得那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通通忘了。” “实际上他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不要说是往过经历,便是模样长相,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妆奁盒里有哪几样喜欢的首饰都如数家珍。他还常说,我的眉眼与我娘多有相似哩。” “只是这些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若是有旁人在场,那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曾极神秘地跟我说:‘这是陆老大和陆小贰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那时年纪幼小,没那么多心眼,不知刨根问底。后来上了少华山,年纪大些了,每每思及此事才觉出蹊跷来。这正是多年来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秦有风是如何跟你说的?” “他说,圣教的幻术练到登峰造极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 “可是这又说不通啊。照他的意思,你爹早该忘了你娘的,怎么你又说他记得一清二楚?我真是要糊涂了……”. 漱玉不禁蹙起眉头来,却见陆银湾的面色却倏然沉下来,半晌没出声。 漱玉不禁好奇道:“你也会幻术,你也能抹去人的记忆么?”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不行……实话说,我还从不知道‘南柯一梦’有这等妙用。” “若是依你所言,这才应当是南柯一梦的真正境界。我不似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圣教圣女,想来是达不到那种水平的。” 漱玉见陆银湾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自己也便站起身来:“好吧,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早些走了。再晚要叫他疑心的。” “嗯。” 她忽然又问起:“那段绮年那边呢,还需要我继续查么?” 陆银湾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神色之中竟很有几分复杂。 半晌,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罢了……不必再查了。”- 果然,圣教的探子消息不假,几日之后东归的武林盟人马便已压到荒山脚下了。 到了这等时候,秦有风日日如坐针毡,杨穷却仍旧不见惊慌。 他前些时候日日带着人马下山去寻尹如是、秦玉儿等人的踪迹,每天都要顺带着捉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回来。 武林盟众人来到荒山脚下的第一日,还未上山,便听见一阵咕咕咚咚的声响,从山头上扑下来。 这一路行来,每每都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领着门下弟子打头阵,做先锋的,这次也不例外。听见有声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他还以为是落石,等到离得近了再打眼一瞧,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上百个早已乌黑腐烂的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这可将他吓得不轻。 他还未及喝令门中弟子弯弓搭箭,小心埋伏,便看见各个山石之后黑压压地窜出圣教的兵马来,潮水一般涌向前来,被推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他们自己人,尽是些布衣百姓,老弱妇孺。 商猗大吃一惊,忽然听见人群骚动,他正前方的人群被分作两半,十数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被连推带搡地押送到阵前来,个个伤痕累累,披枷带锁。一个断臂的少年人认出商猗来,忙不迭地大吼一声:“快走!有埋伏!” 商猗正是心若擂鼓之时,骤然听见有人呼喊,几乎生出了拍马便走的冲动。还未及稳住脚步,便听见有骏马嘶鸣之声从人群之后传来。下一瞬,一匹身姿矫健的白马四蹄腾飞,从众人头顶之上横跨而过,跃到阵前来。 马蹄锵然落地,又被一只素手勒得人立而起。马上的少女披紫衣,束银甲,蹬玄铁,擎霜弓 ,娇滴滴一张笑面,威风凛凛,乌炯炯一双妙目,顾盼生辉! 商猗大惊道:“是你!” 陆银湾笑道:“哦,你认得我?” 商猗道:“你是沈大哥的徒弟!” 陆银湾飒然一笑:“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啦!沈放都叫我一剑刺死了,你这才知晓?” “你杀了他?!”商猗惊叫道。 “不要说是他了,便是武林盟主也早死在我掌下。今日又有小毛贼送上门来,正好给我新兵刃喂喂血呀。”陆银湾咯咯地笑起来。 “莫要与她纠缠,快走啊!”却是先前那少年人又喊出了声。 商猗这才看清那少年人被掩在血污之下的面孔,竟是一个崆峒派的弟子,此前与他相识。 原来那日混乱之中,崆峒峨眉的弟子有的跟着尹如是杀了出去,有的却没能逃出生天,乱斗之中又被圣教兵卒抓了回来。这十来个人,杨穷没有即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反而扣下来做了人质。 陆银湾跨坐在白马上,纤腰一握,身姿笔挺,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她只手臂一挥,便有许多明晃晃、雪亮亮的箭尖从前排的那些人质身后冒出来,在日光下分外耀眼。 银羽寨的弟子一下子慌了神,身下的马匹都跟着六神无主起来,马蹄之声纷然四起。 要知道,那些老弱妇孺挡在圣教兵马的前面,纵使他们箭术再如何精妙,也是万万不能朝着这些人放箭的。 可若让他们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退下去了,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忽见陆银湾身形一动,策马而出,脆生生地笑起来: “当初在燕儿山将我逼至绝境,银羽寨的毛头小子可没少出力,害的老子连使顺了手的宝刀都弄丢了。听说尔等一向以骑射双绝著称江湖?今日我倒也想来讨教讨教!” 商猗听闻沈放死于陆银湾之手,本就恼怒难当,想也没想摸出一只银羽利箭,催马弯弓,箭尖直取陆银湾首级。陆银湾却是笑得愈发欢畅:“来得好!倒让我看看,是你的箭准,还是我的箭快!”说时迟那是快,她亦摸出两支羽箭,连箭齐发,竟是射了两支连珠箭出去。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将商猗射来的箭从箭头到箭尾劈做两半,余下一支箭劲力不绝,直接射穿了商猗的发髻。 这一箭若是再往下些,必得从商猗脑门射出,血溅三尺不可! 商猗心神未定,便陆银湾大笑着又连发几箭,一边弓弦弹响之声不绝,一边口中不绝口地念道:“这一箭中手臂!这一箭中腿!这一箭我要射你琵琶骨!着、着、着!” 她是例无虚发,箭箭不空,却早已将商猗吓得肝胆俱裂,六神无主,只觉得对面之人简直是妖鬼所化——寻常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可怕?! 忽听见耳畔的娇滴滴、笑嘻嘻的声音又响起来,喝道:“商家小子,注意来!这一箭,我要射你眼睛啦!” 可把商猗骇得三魂六魄齐飞! 要知道习箭之人,最重要的便是这一双眼睛。若是招子废了,岂不是当真要成废人了?商猗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拨马边走,一边高叫道:“撤!撤!” 这边士气顿消,圣教那头却是士气高涨,给陆银湾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圣教兵卒乘胜追来,打得银羽寨的弟子四散奔逃,慌不择路。 “咻”的一声,身后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直中商猗背心,疼得他狠抽了一口气,险些跌下马来。却仍是半点不敢停下,招呼着手下的师兄弟们,飞也似的逃了。 雄浑又老迈的声音此刻在荒山间沉沉响起:“三日之内,带雪莲花来换人。否则,每超一个时辰便杀一人,直到屠尽中原!” 银羽寨的弟子惶惶而去,一直到逃回武林盟扎营之处才终于停下,已是呼天抢地,人仰马翻。欢喜禅师、青城道长、商老寨主等人听见异响,齐齐迎出来。 商猗一张脸都骇得白了。 方才他背心正中一箭,疼的半身麻木却无暇顾及,只道那利箭定然已经刺中心脏。此刻见商雄飞一脸仓皇地急急赶出来,道自己命不久矣,更是心中凄苦。 商雄飞一只大掌按住他背上创口,眉头紧皱猛然一拔,将那长箭拔了出来,手中却是一顿。商猗痛得双目盈泪,甚至都预备同父亲说些临终之言了,看见那长箭,眨了眨眼,竟是生生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 只见那青木箭杆之上,只有断口参差,箭头却不见了。 竟是只没头的断箭,箭尖早被人拗去了- 一连两三日,武林盟都没有再攻上山来。首战告捷,秦有风很是欣慰,若非升无可升,怕是又要提拔提拔陆银湾:“做的不错,昨日倒是多亏了你,稳住了阵势。武林盟不知多久便会卷土重来,你日日防守,需得多加小心” 陆银湾哈哈一笑:“堂主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自当十分用心。” 其实陆银湾心里清楚,圣教有人质在手,武林盟必然投鼠忌器,这一仗若是这么打,纵使实在中原人自己的地盘上,武林盟也非得吃大亏不可。 圣教在此地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将荒山周遭的地形地势摸了个透,早已做了充足的应战准备,武林盟却是连日里披星戴月,舟车劳顿,昨日一战本就必败无疑。 商猗带来的尽是些少年子弟,心气高,性子傲,一腔热血,纵使见到圣教有人质在手,埋伏重重,怕是也不肯轻易低头。 她实是不忍见他们折戟沉沙,落入杨穷之手,受尽折磨,是以一上场便极高调给了商猗一个下马威,将他杀得斗志全无。 如此这般,才将人给吓退了。 圣教有数千兵马屯在山中,囤积的粮草亦能撑上月余,这一仗若想赢,眼下还不是时候- 杨穷虽然行事无所顾忌,秦有风对这一战态度却是极为消极的。他惯常是个极小心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次冒此大险,实在非他本意。 只不过圣教等级森严,他在教中地位不比杨穷,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他决定。 这些时日以来,陆银湾常常在他耳边念道战势,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些担忧之情来。 “堂主,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咱们一时半刻虽不至于落败,却也不宜打长久之战。且不说这是在中原人的地. 盘上,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极容易腹背受敌,便是咱们的粮草也不一定能撑上多久。” “堂主,我听有探子来报,武林盟当中原本走上路的人手这一两日也要赶到密坛了,两华和昆仑的那一帮老牛鼻子怕是有些不好对付。” “堂主,武林盟主已死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前几日杨左使又将武林盟主的首级送还给了武林盟,威胁他们快快交出雪莲,武林盟现在怕是已经怒到了极点。丐帮从前受恩于葬名花,听说帮主带了数千弟子,正气势汹汹往这边赶来呢。哎,丐帮旁的不多,就是这人,属实是太多了……” 听得秦有风日益焦躁。 直到一天晚上,秦有风忽然命漱玉避开杨穷,秘密地将陆银湾召来。 漱玉来时,心中还有些惴惴:“这老东西这时候叫你,是个什么意思?” 陆银湾却是笑嘻嘻地道:“能有什么意思……老东西坐不住了呗。”她眉头一挑,乜斜着眼,笑问漱玉:“如何,天罗密卷的下半卷,弄到手了么?” 漱玉很得意地一扬头:“本姑娘出马,当然手到擒来咯!老东西半个月之前便叫我帮他收发消息,打理天罗的情报网啦,遑论我还有几个一见我就走不动路的便宜师兄。” 陆银湾双眸之中迸出火焰似的光亮来:“做得好,咱们马上就能回家啦!” “回蜀中,回江南,回咱们爹爹妈妈的家乡去!”- “撤兵?回大理?”陆银湾似是惊讶,立即压低了声音,“堂主,杨左使肯么?” 秦有风双眉紧蹙,咬牙肃道:“他不肯也得肯!” “中原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这种境地下和中原武林硬碰硬,那便是克敌八百,自损一千!教中各部受创严重,圣教目前还没有能和中原武林硬碰硬的实力,我不能叫圣教毁在他一个中原人手里!” 陆银湾闻言愈发显出吃惊来:“所以堂主,您传我来……?” 秦有风道:“离开圣教时,我带的人手不多,西堂有半数留在苍山总坛镇守,是以如今我可用之人不多。眼下东堂的人手皆在你掌控之中,南堂自有殷妾仇带着,北堂掌管医务,人数少,现在也在段绮年控制之下……只有你跟我一条心,才能扳倒杨穷,带着人马退出这荒山去。你……可愿意追随我?” 陆银湾略一怔愣,当即单膝着地:“属下自然誓死追随堂主!” 秦有风道:“你不怨我前些时日冤枉了你?” 陆银湾一笑:“圣教式微,堂主行事多有谨慎,也是理所应当。纵使……哎,纵使前些时日对堂主确有些不满,眼下也早就忘了。” 秦有风道:“虽然你如今效忠我教,但教主曾经……毕竟算是你的弑父仇人,你心中亦无怨怼?” 陆银湾满不在乎道:“那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实话说,我年幼时候,我爹待我也并不怎么好,后来上了少华山,道观中的那一群老牛鼻子嫌我淘气,对我也是常常非打即骂,根本也不将我看做自己人。后来我好不容易觉出我那便宜师父对我的一点好来,就死心塌地地想要同他在一处……没想到他也是个伪君子,欺我骗我负我伤我!我早就已经恨透了他了!我过得这么不痛快,哼,能叫他们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又道:“哎,其实要说我愿意效忠教主,那也是假的。我如今是只对堂主您尽些忠心罢了。当年我走投无路时,正是您老人家给了我容身之所,多年来又提拔宠信,属下焉敢忘记?” “好,好!”秦有风听得陆银湾此言,声气顿时都足了些,笑道,“有你这一柄利剑在侧,我就已有七成把握全身而退了!” “堂主,若要兵变……其实还有一件事亟需考虑。”陆银湾忽道。 秦有风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教主的棺冢,还在密坛之中呐。纵使咱们此番全身而退了,若不将教主的身体带走,杨穷那厮早有异心,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将教主身体毁去,以泄私愤!就算他不会,这地方已经暴露,中原武林的人也极有可能会对教主不利呀!” 秦有风这时才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不错!必须得将教主的棺冢一并带走才行。依你所言,我们该如何行事?” 陆银湾略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不如这样,后日我命人假传消息,便说在密坛东面两百里处发现了尹如是与洱海雪莲的踪迹。以杨穷毒雪莲的重视,必然亲身前往。算算日子,殷妾仇正是后日带兵回来,我传书与他,叫他声东击西,将武林盟的注意引开,我们便趁着这个档口带着人马安全地从荒山东面退出去。然后再与他来个前后夹击,给武林盟重重一击!咱们也不恋战,一触即走,昼夜不停赶回苍山去,如何?” 秦有风肃然思索片刻,沉声道:“此法甚好,便依你所言行事!”- 两日时间眨眼便过,陆银湾果然命人假报了洱海雪莲的消息,杨穷立时点了两百人随行,匆匆赶去。他前脚刚走,秦有风后脚便调令所有人手,立刻拔营。 东西两堂人马大多训练有素,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已经整装待发。此时天刚刚擦黑,秦有风带着陆银湾和几个亲信之人步入地下密坛,前往圣教教主棺冢存放之处。 宽敞冰冷的暗室之中,只有一点冰冷的月光从天窗落下。巨大的铁棺被焊死在石室中心,若要将教主尸身带走,唯有开馆一途。 秦有风朝棺冢行了行礼:“教主,恕属下失礼啦!”他言罢,猛然一掌击在铁棺之上,将铁棺震得嗡嗡作响! 陆银湾立在秦有风身后,眸光锐利,腰背微弓,掌心也已暗暗蓄力,只待开棺一瞬,便要一掌拍下,让那圣教教主在睡梦中化作飞灰!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有风奋力一掀,棺盖霍然打开,堕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烟尘散尽之后,铁棺之中,竟空无一物。S壹贰 这下别说是陆银湾,就是近在咫尺的的秦有风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那铁棺之中,棺壁光亮如新,不像是被盗了墓,反倒像是…… 从未有人在这棺冢之中沉睡过! 第104章 第104章归去来(五) 陆银湾急急收住掌中之力,心中却是千回百转,一团乱麻。 她原先总以为爹爹埋骨的这十二年来,那圣教教主也躺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不生不死,如此心中方才好过一些。如今看来,这圣教教主兴许一天也不曾假死过,这十二年说不准还过得很自在哩! 她一口银牙几要咬碎,却硬是忍而不发,问秦有风道:“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有风显然不解其中之意,默然半晌:“教主大约是另有安排,这些年并不曾假死。罢了,我们先回圣教,寻找教主之事,往后再议!” “好。” 两人急急奔出密坛,翻身上马。 众人早已整点妥当,荒山之中一派肃穆,陆银湾回头瞧了瞧不远处骑在黑马之上的段绮年。 青年人一声窄袖黑袍,银冠皂靴,腰背笔挺地跨坐在神骏的黑马之上。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一张无喜无怒,波澜不惊的冷面。 他拉着马缰在原地转了几圈,正巧也举目望来,目光似乎在碰触到她的瞬间顿了顿——好似忽然间变得锐利、极具侵略性起来。 陆银湾瞧见他嘴角懒洋洋地勾起来些——那分明是个倨傲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陆银湾也不由得唇角一翘。 “驾——” 她轻喝一声,扭过头去,纵马奔到众人跟前,抬起一截皓腕来向前一比,数千人马即刻跟着她默然无声趁夜往山下行去。 武林盟在密坛西南面,圣教众人则从荒山东面下山。秦有风与她一同走在最前面,始终眉头紧锁,大约也是在思索圣教教主不知所踪之事。荒山空寂,身后是马蹄杳杳,轻而纷杂。 忽然间有嘈杂纷乱的声响从队伍后方传来,先前还只窸窸窣窣,后来竟愈发响亮了,呼喊之声有如浪潮一般冲天而起,席卷而来。 秦有风大惊失色,喝问道:“怎么回事!” 有探子从队伍后面御马疾奔而来:“不好了,堂主!有埋伏!” “何人埋伏?” 那探子慌慌忙忙地报道:“是、是武林盟!” “怎么可能?”秦有风双手猛然捏紧,讶异道,“武林盟不是在荒山西南角么!” 那探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堂主,属下、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来的人好像不、不是原那批人。属下瞧见一群衣衫褴褛、咿咿呀呀的乞丐,还有许多老老少少的道士,也不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秦有风心中狠狠一沉:“糟了,是丐帮和两华的人到了!可他们距此百余里,不该还有两天才能赶到此处么,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陆银湾道:“堂主,丐帮人手多,咱们仓皇之间恐难斗过。您快走,我带些人去殿后。” 秦有风心神本就紧张疲累,迟疑了片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道:“好,你自己小心应付!”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堂主放心,您老人家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秦有风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真意,只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喝道:“东堂出列三百,跟随陆堂主,其余人跟我走。” 登时便有三百黑骑从队列中分列出来,跟到陆银湾身后。陆银湾御马在原地兜了一圈,目送着秦有风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绝尘而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振马鞭,对余下人笑道:“你们跟着我走罢!” 陆银湾领着三百余骑,逆着人潮而动,不过片刻功夫便赶到了队伍的尾巴上。丐帮、华山、少华、昆仑的人马正在这处与圣教残部杀得你死我活,暗夜之中有火光冲天而起。 靠近山坳的地方停了七八辆囚车,关押的尽是前日里被捉回来的百姓,还有峨眉崆峒的十几个弟子。秦有风原本打算离开密坛之前将这些人就地砍杀,免得带着麻烦,还是陆银湾向他提议:“多带些人质也没什么不好,万一碰上了武林盟,也有个周转之法。”这百余人因此才有命活到现在。 看守他们的人不知是去与正道伏兵厮杀去了,还是早已逃之夭夭,总之已是不知所踪。七八辆囚车被孤零零地丢在道旁,木栅之后是一双双惶恐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周围战火纷飞的山野。 众人之中有力气大些的男人,正在想办法破开囚车,忽听见马蹄声响,竟是陆银湾一马当先,领着几百圣教黑骑自火光中杀了回来,这一下无一不骇得肝胆俱裂,只道最后一丝生机怕是也要被抹杀了!有胆子稍小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地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吁——” 陆银湾在囚车前急急扯住马缰,看着车里瑟瑟发抖的男女老少,咧嘴一笑,忽然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剑,一刀斩在拴住囚车的铁索之上。 “哗啦啦”一声响,铁链应声而断,裂做七八截掉在地上。 车中人尽数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地盯着高坐在白马之上的人。陆银湾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这一下可将一车人惊得面面相觑,半点不敢动弹,竟是不敢相信这往日里笑面杀人的阎罗王竟会放他们离开。 陆银湾却是没再理会他们,眨眼间已策马冲到了另一架囚车之前,一般无二地斩断了铁索。接着便是第三辆、第四辆…… 囚车中的人这时胆子才稍微大起来些,有人壮起胆子钻出了囚车,见当真没人阻拦,立刻拔起腿来便跑。 其余人见状也等不住了,一窝蜂地挤出了囚车,有人背着年迈的老母,有人拎着年幼的孩子,没了命地往山下跑去。 陆银湾亦将那十几个崆峒峨眉的弟子放出来,见他们个个身上带伤,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禁动了动眉头,目露嫌色:“都还能动不能?武林盟在哪知道么?能自己麻溜地滚回去吧?” 十几人被她问的呆若木鸡,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陆银湾一脚蹬翻旁边的箱子,有零零散散的兵刃自里面滚落出来,陆银湾厉声喝道:“还不快走!捡几件趁手的,护送着人下山去,别丢了你们名门正派的脸!” 这回这些小子丫头们倒是瞬间明白了,忙不迭地从地上捡起兵刃,拔腿便走,追着那些百姓去了。 她身后,三百余黑骑目瞪口呆,有人问道:“堂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陆银湾回过头来,淡淡瞥了一眼他们,凉凉笑道:“圣教从来只教你们来中原杀人放火,□□掳掠,可曾也告诉过你们,到中原也得守中原人的规矩?滥杀无辜是要折寿的,地狱一共十八层呢。” 她抽出一支响箭,朝着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空放去,而后拨转马头,旁若无人地自他们身边走过,幽幽笑道: “我是在替你们积阴德呐。”- 所谓兵贵神速,既然如今计划有变,秦有风也顾不上隐匿踪迹了。他着了三百死士在前探路,而后猛一挥鞭,原本默无声息地在黑夜中前行的队伍忽然间加快了脚步,数千人马跟在他身后奔驰而去,震得整座荒山都颤抖起来。 行过五六里山路,身后喊杀之声已渐行渐远,秦有风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却在这时,有凄厉叫声从前方传来,响彻夜空。 秦有风猛然一凛,但见天边月下,有无数飞羽凌空而起,迎面而来—— 一根根乌黑铁箭缀着雪白的尾羽,如镀着月辉的流星一般从天际坠落,那可不是轻鸿,是追命的刃! 霎时间,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纷纷惨叫着跌下马来。 又有人马迅速地围上前来,将秦有风护持在中间,秦有风暗叫不好:“前面亦有埋伏,快,向右取道!” 圣教人马如同暗夜之中的一群巨蚁,慌慌张张地易道而行,从天而降地羽箭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追着他 们飞去。一时间,无数人在“咻咻”作响的箭声中应声惨叫,堕下马背,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羽箭飞了几轮,便没了声息,秦有风唯恐还有后手,不停手地抽着鞭子,一路横冲直撞。行至一处狭窄山道时,心中忽有不妙的预感升起。他却没有见到人影,只瞧见一道银丝在前方道口陡然升起、绷直,两端没于道旁山石之后—— 秦有风双目圆睁,暗叫一声:“不好!” 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听长长地一声马嘶,秦有风连人带马被绊马索绊倒,横飞出去,落了几丈远。他身后的大批人马却是根本来不及停!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一个贴身近卫猛然将他扑至一旁。 两人滚了两滚,一同堕入一旁的泥洼地里,跌得灰头土脸,满面泥灰。他二人逃得一命,可其余的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冲在前头的人被绊马索绊倒,后头的人勒不住马匹,也纷纷冲上前来。马蹄乱踏,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已然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而惨烈。 秦有风抬起头来,听着遍野痛哭哀嚎之声、烈马嘶鸣之声、寒风呜咽之声,茫然悲戚,心头大恸:“怎会如此!” 他尚未来及伤春悲秋,便听见阵阵喊杀之声从山道两侧传来。无数武林盟弟子高举火把刀剑高声呼喝着从山坡上冲下来,为首一人正是银羽寨主商雄飞。 武林盟竟是早已埋伏在此! 圣教人马早已慌了手脚,混乱之中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尽数被俘。 “殷妾仇呢,殷妾仇在何处!”秦有风咬牙道。 “堂主,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属下护送您杀出去,快走!”- 秦有风在几个亲信近侍的护卫之下一路逃到了一片枯林之中,回首望着北面一片烟尘滚滚、火光冲天之象,当真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堂主,无人追来,可以稍事休息再走。”一个殿后的近卫匆匆来报。 秦有风方才堕下马时,摔断了一条腿,疼得面色惨白,冒了一头的冷汗。漱玉将其扶到一块大石上坐下,道:“师父,我先替你将伤处固定一下吧。”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漱玉从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就地捡了些树枝,捧到秦有风面前。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正要举起来将树枝削断,却被秦有风单手钳住了手腕。 漱玉睁大了眼睛:“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秦有风却是冷下脸来,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还要装模作样么?不趁此时一刀捅来,要了我这条老命,你又打算什麽时候下手?” 漱玉一开始面上还有讶异神色,渐渐地这神色便消失了,殷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 “老东西,终于被你猜到啦。” 秦有风大怒,将漱玉的一截皓腕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他一向多疑,若说从不曾怀疑过她,那也是假的,只是他终归念在她是他自懵懂之龄便一手带大的徒弟…… 天寒地冻时节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十一岁的小乞丐,十几个徒弟中唯一的女孩,身手虽不是最好的,心思却细腻,楚楚动人的神情总会莫名地叫人心生怜爱,便是他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不禁微动恻隐之心。 这便是他带她回来的理由——这种特质实在难得一见。尤其是放在一个细作、一个棋子身上,定是无往不克的利器。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由他亲自□□出来的绝顶的美人、暗桩、杀手……最后竟把匕首对准了他自己。 秦有风勃然大怒,未曾受伤的手猛然运劲,几乎要在一瞬间将漱玉的手腕折断。漱玉毕竟才十六七的年纪,论及内力,万万不是秦有风的对手。 便在这时,一只锋利无比的短箭激射而来,擦着漱玉的身子扎进秦有风的手臂里,劲力之大,刹那间就将秦有风右臂筋骨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秦有风惊怒交加,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却又因为断腿而痛的跌坐回去。他打眼一瞧,原先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近卫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十数步之外,了无生息了。 他扭过头来,咬牙切齿:“陆银湾!” “真是巧啊,秦堂主。不,也不能算是巧,毕竟我早说了——您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漱玉亦受了不小的惊吓,花容失色,急步退开。被陆银湾自身后拦腰托住,捉住她的手:“怎么样?”Xxs一② 漱玉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银湾蹙了蹙眉,嗔道:“不是说叫你等我消息么,怎么这般急着动手?论功力你不是他的对手。” 漱玉恨然地望着秦有风道:“我等不及想杀了他。” “为什么?”秦有风忽然开了口,阴沉的声音里竟是怒意居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背叛我!” 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圣教堂主,到了这个地步,若还是想不明白,岂不是当真太糊涂了些。他怒视着陆银湾,一字一字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好事吧?” “不错,一切都是我计划的。”陆银湾笑吟吟道,“丐帮和两华的人其实昨晚就到了,是我叫漱玉向你报迟了两日;南堂的人也早已到了密坛南方二十里,是我叫殷妾仇按兵不动;武林盟的人也是我通知的——在什么地方设伏,在哪里栓绊马索,在什么地方候着,又在什么时候动手,皆是我一手调令的。” “你!”秦有风气得头顶冒烟,咬牙切齿,“你果然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便不该贪图兵刃之利,没将你这把刀折在刀鞘里,到头来竟割了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又转到漱玉身上,沉沉开口:“当年,是我将你从天寒地冻之中救出来,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过你,待你甚至比你其他师兄还要多几分宽宥宠信。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漱玉摩挲着掌中的匕首,轻嗤一声:“是啊,真要和你如何对待其他人相比,你对我的确算是不错了。” “可你对我不错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由衷地关心我、爱护我,还是因为喜欢见我高兴,快活?都不是……你明明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培养棋子,为了让人帮你卖命,为了你的势力和天罗地网!为此你杀了多少和我一般模样的孤儿乞丐,才挑出一个我来?” “你若是真的对我好,从前又怎么会拿我哥哥的当做控制我的筹码?你又怎么会动辄拿鲜血和死亡去威胁恐吓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秦有风,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行不行?”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哪里来的脸面,要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哪里来的底气,让我将你的那一点点不知所谓的信任视若恩赐,顶礼膜拜?!” “至于你救了我,哈哈,那就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我跟你说过,我的伯伯婶婶是死在小唐门主唐不初的算计之下的,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幼便跟着姑姑婶婶过活?秦有风,若不是你杀了我父母,害得我和哥哥自幼便没了爹娘,没了家,我们又怎么会颠沛流离、流落街头?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报答你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呐?!”漱玉一字一字恨声说道。 “你父母……”秦有风竟是有些惊讶。 “怎么,不记得了?”陆银湾自腰间抽出长剑,笑吟吟道:“爱喝酒的老叫花儿、穿蓝布直裰的小和尚、爱吹箫的乔二当家、爱说爱笑的乔夫人、天机刀陈家庄里精瘦的留着白胡子的老庄主……这些人,你怕是一个也记不得了吧?” “……” “当年你奉圣教教主之命率领部众对我穷追猛赶, 便是因着这些人,愣是连我的影子也没抓住。五年前,我投入圣教时,你大约以为我忘了这一茬,亦或是并不记得当年追捕我的的人就是你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能认贼作父,对你的收容感激涕零?” “……” “秦有风,我一天也没有忘记圣教的沾了血的银面具,一天也没有忘记面具下面的你的脸。我跟爷爷躲在暗处,不知道看你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残忍的法子,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的……” 陆银湾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抵住秦有风的心口,唇角一翘,竟是笑了出来:“中原有句古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秦有风,你道覆巢之下为什么不可以有完卵?” “那是因为——覆巢之卵若有一日羽翼丰满,能上九霄,凌沧海,便绝无可能留当年倾巢之人再在这世间苟活一日!” 她语音未落,秦有风便听见“噗呲”一声轻响,他自知已入绝境,在劫难逃,竟是没有挣扎,但看见长剑的剑锋推入了自己心口时,还是不禁愣了一愣。 “你就为了这个?为了那些早已经死了的人?” 他忽然咧开嘴干笑起来,白须被血渍浸得鲜红:“你这次若真心跟着我,我能叫你前途无量的。我本已打算回到大理之后,就将圣教交一部分与你打理的,毕竟你身上也流着圣女的血……” “可你如今,却是哪里也去不了啦。你以为你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么,你以为你能借此回归武林正道么……咳咳,咳咳……”秦有风剧烈地咳嗽起来,语气却止不住地拔高。 他大笑起来,双目圆睁,神情怨毒狰狞:“你杀了葬名花!正道绝不会容下你!你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天底下也再没有你能立足之地了!” “我等着……我等来你来阴曹地府见我!” 陆银湾将长剑猛然一拔,秦有风的声音正攀到最尖利的高处,戛然而止。他的双眼还圆睁着,半晌,尸身才一头栽倒在一旁。 他死前露出这般狰狞的狂态,便是连漱玉都被吓得有些心惊肉跳的。陆银湾却是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不劳堂主费心。”陆银湾将剑刃上血迹擦干净,又将自己头脸上喷溅的鲜血抹了去,笑起来时竟有一种嗜血的艳丽。 “我的好日子还长呢,是定要长命百岁,快快活活过一辈子的。您老人家怕是得在地府多等我个百八十年啦。”- 一支响箭骤然间划破天际,陆银湾听在耳里:“段兄已经和阿仇汇合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赶快走。” “好。” 战火此时已将荒山笼罩,大片的枯林被吞没在无边的火海里。陆银湾拉着漱玉又翻回山道上,听着四周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圣教人马溃不成军,早已死伤大半,还有许多人甚至直接弃甲投降,但剩下的十之一二宁死不降的,却是更为棘手。武林盟的两队人马自西北方和东面好似两只即将合上的翅膀一般,渐渐向西南方向包拢过来,誓要负隅顽抗之人一网打尽 陆银湾将先前骑来的白马从道旁树上解下来,刚将漱玉推上马,便听见不远处一人高声叫道:“这儿,这还有人!是……是陆银湾!” “快来人,抓住她!”说时迟那是快,数十人好似天降之兵一般,在那人的呼喊声中,自火焰之中冲出来。 陆银湾还未及反应,便又听见高地之上,有另一拨人的声响:“快,放箭,放箭!杀了妖女,给盟主报仇!” 飞箭如同大雨一般,劈头盖脸倾盆而来,陆银湾双拳猛握,一剑抽在马屁股上:“走!” 白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去。漱玉还在马上回头喊她,陆银湾却已经展开轻功,飞身朝另一侧奔去了。 武林盟人人皆知,是陆银湾暗算了葬名花,无一不将她视作不共戴天之敌。飞箭流矢无暇顾及漱玉,好似长了眼一般只紧紧追着她,手持刀剑的正道弟子也前仆后继地奔涌过来。 陆银湾在山石之间左闪右躲,借着山石尽力躲避飞箭,时时回头去看追兵,一路向南跑了两三里,身后的追兵仍旧源源不断。 她正盘算着如何脱身,猛然望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野,月色溶溶,正映在山道之上,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平野十分开阔,左右并无树林石阵遮挡,到了这其间去,如何避得开这漫天箭雨? 只是身后追兵已至,她亦无路可退。将心一横,一跃而下,跃到平野之上。 便在这乾坤无路,心如火煎之时,她却好似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声,心下恍惚一瞬,还当自己听岔了,却紧接着便又听见一阵急促响亮的马嘶声。 陆银湾忽得心里一轻,竟是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小叁?!” 只见平原荒野,天幕尽头,有一人一骑逆着漫天箭雨而来。 青马矫健,四蹄如雪,马上之人一袭青衫,一柄银剑,清越的啸声在深蓝的苍穹之下遍遍回响,竟如溪岸边经泉水反复冲刷终于出水的鹅卵石一般,越发清晰。 “银湾!!!”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放已奔至陆银湾跟前,扬手一扯,陆银湾便借力在空中腾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沈放回手一挥,广袖卷出的内劲将追至咫尺的羽箭根根折断! “小叁,走——!” 陆小叁脚下生风,马尾一甩,一个急转便又掉过头来。两人一马在漫天箭雨和遍地烈焰中急奔而去,耳畔风雷阵阵,竟当真好似御风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武林盟的弟子高举着火把从平野两侧奔来,恰似一对即将合上翅膀,又好似一道渐渐合上的深谷。 沈放一只手扯住马缰,将陆银湾紧紧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执剑,挡落周身源源不绝的飞箭,却是停也不停。 天心有月,正挂在头顶。 在这裂谷将他二人压做血泥之前,他要带她奔到尽头去。 冲出去! “一直往前!”陆银湾的发髻已然散开,一头青丝在风里如缎带一般猎猎飞舞,她回头去看追兵,喝道,“去武林盟,找欢喜禅师!” “好。”沈放立时应道,一夹马腹,“小叁,再快些!”- 武林盟的人手约莫一半都被派了出去,欢喜禅师却也不敢托大,仍留了半数少林僧众并十数个小门派的门人留守武林盟的营地,自己也坐镇中军。 忽然有一匹青马脚下不停,直直冲进武林盟驻扎的营地,将外在营地外侧的木篱都撞出老远。 “什么人!擅自闯入?!” “来人,来人!有人闯营了!快去禀报方丈!” “是妖女!是妖女啊!快,快抓住他们!” 一时间呼喝之声不绝,营地好似炸了锅一般。 所有负责守卫的僧众从四面八方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少林僧棍织成了天罗地网,朝着马上两人当头罩下!却被一人一剑荡开。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扯住马缰,在原地进退兜转,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着,手持刀柄的众人紧张地围在四周,严阵以待。 陆银湾颊边沾了一抹泥灰,发丝如瀑布一般尽数散落,一双锐利的眼眸却好似淬了火一般,在夜空中灼灼逼人,她举起手中银剑,朗声长啸:“五瓣梅花!快去通传,我要见欢喜禅师!” 她这一声长啸,以内劲送出,清越之至,不要说这一座大营,便是方圆数里,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不明其意,仍旧不敢放松警惕,紧握着兵刃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唯恐着了这诡计多端的妖女的算计。 便在这时,有一苍老人影从中军大营之中急急赶出来,高声道:“阿弥陀佛,快住手!” 第105章 第105章步青云(一)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急,慢慢说。” 商雄飞一身银甲,满头白发,擎一张百斤巨弓从河岸边大步踏回来,周身皆是鲜血烟火之气。一个年轻弟子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连连比划着向他说着什么。 “师父,你快回去吧,大营那边剑拔弩张的,瞧着十分不妙哇!咱们六星盟的几位掌门正在正和那妖女对峙着,欢喜大师叫我来送信,叫您赶快收兵,不要再往河那边打了。” 商雄飞白眉紧拧,略一沉吟:“河对岸看起来还有不少圣教人马,是半面金刚殷妾仇领兵……欢喜大师可知道?” “知道,欢喜大师正是知道殷妾仇领兵,才叫我来的,这都是那陆银湾提的要求,大营之中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呢……情形实在混乱,来龙去脉如何我也没听明白,总之您还是快些赶回去的好。少华、华山、昆仑、丐帮那边,大师也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 那小弟子年纪极小,大约自己也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将欢喜禅师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商雄飞。商雄飞也知道问他是问不清楚了,虎目微凝,默然半晌,沉声道:“传令下去,叫各门派弟子按兵不动,在河岸这边严阵以待,若是对面圣教兵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立刻着人禀报我!我回大营一趟看看情况,去去就回。” “是!”- 自两军交锋开始,已过了数个时辰,此刻已是四更天时候。荒山之上处处战火缭绕,间杂着纷纷扰扰的人声。再过片刻,天就要亮了。 商雄飞翻身上马,领着几个亲传弟子一路快马加鞭,往荒山西南方向的大营疾驰而去。 他心中疑问颇多,千头万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梳理。 几日之前,猗儿领兵探路,被陆银湾杀得大败而归。欢喜禅师、武当道长、六星盟掌门等诸多武林人物齐聚中军帐中,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不要说彼时圣教手中掌握着上百无辜百姓,便是只有那十数个峨眉崆峒的弟子在他们手中,武林盟也断然不能不管不顾的。 上一任崆峒掌门白松道人一生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五年前命丧陆银湾之手;他的师弟黄叶道人和峨眉派憩云观月两位师太几个月前在抗击圣教的争斗中中了埋伏,力战至死。这几位为了中原武林舍生取义,今人又怎能放任他们的弟子后辈命丧敌手?岂不是叫他们在九泉之下寒心么? 一方面不甘心放任圣教气焰嚣张,为所欲为,另一方面却也不敢冒进,唯恐伤了人质的性命,端的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那种时候,圣教左使杨穷那厮竟还命人送来武林盟主的首级示威挑衅。那姓乔的女使将木匣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呈上之时,在场之人无一不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若不是中原向来重礼,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怕不是有人当场就要将那女子乱刀砍死,生吞活剥了! 武林群侠托欢喜禅师将盟主尸首好生安葬,孰料欢喜禅师接过那木匣之时却是面色遽变,死死盯住那送信的女使,目露惊讶之色。当晚欢喜禅师拨着念珠在帐中来回走动,面色凝重,好像在做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举棋不定。 最终,他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连夜将武林盟中诸位掌门聚到中军帐中,开始规制部署,又托他的师弟傩叶和尚并武当掌门清风道长亲自去给正往圣教密坛处赶来的两华、丐帮门众送信。瞧那阵仗,竟是要倾尽全力打一场硬仗。 彼时众人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分明圣教手中还握有人质,如何能这般草率行动?万一圣教狗急跳墙,将那些无辜百姓杀害了可如何是好? 欢喜禅师本人也似是疑虑重重,颇为犹豫,但最终还是咬牙做了决定:“阿弥陀佛,这一仗老衲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眼下时不我待,只能赌上一赌。若是众位信得过老衲,且全力试这一次。” 欢喜大师这话说得玄而又玄,众人自然不解其意。只是他是少林方丈,德高望重,这几个月来代替葬名花统御武林,端的是鞠躬尽瘁,绝无一点私心,兼之常常用兵如神,带着武林盟打了不少克敌制胜的漂亮仗,甚至被人说是罗汉转世,能掐会算,众人自然信得过他。 武林中人行事常以意气当先,既然是欢喜大师说要赌一场,他们当然听之信之,将自己的性命也压做筹码。当即各自传令门下,依照欢喜大师所言在荒山周围排兵布阵。 商雄飞原本还道:“送信这事交给小弟子不就行了,何须劳动傩叶大师和清风道长亲自走一趟?”欢喜大师却是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一丁点差池,遑论咱们武林盟中,也不是人人可以尽信。”商雄飞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大吃一惊,再要问下去,欢喜大师却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说了。 商雄飞无奈之下,只好依言行事。虽然一向信任欢喜禅师,这两日心中却也不禁常常犯嘀咕。他却没有料到,这一场仗竟打的这般顺利!这一晚上发生的所有事竟都在欢喜禅师预料之中,没有分毫差池!!他一边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另一边也是颇为震惊——Xxs一② 分明几日前武林盟还因为圣教还手握人质、占据地利而投鼠忌器,进退维谷,这才几日时间,怎么便这般顺利地拿下圣教密坛了?圣教人马死伤大半,秦有风曝尸荒野,被生擒者数以千计……简直有如神助!如不是他与欢喜禅师有数十年的交情,简直当真要相信欢喜禅师乃金身罗汉了! 种种疑团未解,偏又在这时听闻陆银湾自投罗网,夜闯武林盟大营。武林盟诸多掌门皆在大营之中与那妖女对峙,欢喜禅师却不仅没有拿下她,反而传令鸣金收兵。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绪纷乱,挥鞭愈发急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御马奔至武林盟大营。远远看去,大营之中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帐中竟是聚了不少人。 商雄飞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帐中走去,远远便听见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 “大师,这狐狸精作恶多端、狡猾卑贱,你万不能被她蛊惑了去啊!”- 商雄飞步入帐中,果然有颇多人在,打眼一瞧,便见少林武当、恒山昆仑诸位掌门齐聚,六星盟中残存的门派诸如雪月门、霹雳堂的掌门亦在其间。有一男一女越众在前,神情激动,不是旁人,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和长安金玉沈家的沈夫人。 原来欢喜禅师终究不敢托大,此番出战虽然派了大半人马出去埋伏,到底也留了少数几个门派在武林盟大营附近驻守,以防万一。 唐不初从不轻信旁人,是以并不情愿出战,沈夫人则是原本就不愿意过多插手迎击圣教之事。是以这两个门派便留在后方驻守,他二人也是得到消息之后也是最早赶回大营的。 沈夫人一见商雄飞,登时抢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袖,咬牙切齿:“商大哥,你快来,欢喜大师眼看着就要被圣教的妖孽给蒙骗了!我们都劝他不动呢!” 商雄飞满脸诧然,抬头望去,不禁双目猛然一睁,只见中军主座之上,赫然坐着一个纤细娉婷的姑娘,瞧面容不是陆银湾又是谁?只不过她此时也不像往日里那般齐整鲜亮,一身利落紫衣被烧出了几块缺角,发髻也早已散了,长发乌油油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脸上亦沾了几层泥灰。她正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声响才缓缓睁开眼来,竟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有小弟子端了一盆清水来,欢喜大师站在一旁,连忙亲自让过去:“陆施主,一路风尘,先擦洗擦洗吧。” 陆银湾却是忽得站起来:“大师,商老寨主回来了。” “老衲明白,陆姑娘莫急。”欢喜禅师连忙赶上前来,问道,“商寨主,收兵了么?” 商雄飞点了点头。 “半面金刚呢?” “还在河溪对岸,尚未来得及交手。 “呼——”欢喜禅师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所幸及时。” 商雄飞 第106章 第106章步青云(二) 前来送信的小弟子慌慌张张的,比划了半天也没有说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一件事说的极为清晰:“陆银湾现在正在武林盟的大营里,沈道长也在!” 只听得这一句田不易就不由得愣住了,忙不迭地翻身上马,急吼吼地让那小弟子在前方领路,竟是要直接奔去大营。刘张李三位老道并孟志广等人见此情形,也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行,只好立刻传令收兵,领着门下弟子数百人直奔武林盟而来。 一路上,田不易的白马始终冲在最前面,端的是风驰电掣。及至武林盟大营,田不易也是最先冲进营帐之中的。其实他也不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自己为何还对陆银湾那般挂念。 即便到如今,田不易回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将陆银湾带回少华山时的场景,也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像狼崽子一样呲牙咧嘴的小丫头笑起来声音比铃铛还脆,露出一口齐整的像白米粒似的牙齿,两只眼睛也眯成了两条缝,弯弯的、翘翘的。给他捶背时,两只小拳头挥舞得很是卖力,问她累不累,她还会很大声地说:“一点也不累!我还可以给田师伯捶很久。” 那样乖巧听话,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小姑娘,怎么忽然间就长大了,长成了面前人的模样?分明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伶俐,分明也是一如往常地爱笑,可田不易为什么仍旧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无情了? 他当初夸下海口:“田师伯不会再让你吃一丁点的苦啦!”可如今看着眼前孤身与众人对峙的少女,心中却是无尽的悲凉与痛悔,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呀! 田不易讷讷无言,那一句银湾滚倒口边,竟是不知该如何出口。却不料陆银湾在转头看见他的瞬间,亦是呆了一呆,瞬间红了眼眶。 陆银湾几步冲上前来,田不易周遭的人大惊之下纷纷退开,刀柄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唯有田不易尚在悲痛之中,定定地立在原地,连手中有兵刃都忘记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陆银湾双膝一软,竟是要直直跪倒在他身前,声音沙哑地唤他:“田师伯!” 只在那一瞬间,田不易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手中长剑脱手,锵然落地,一下子扶住了陆银湾。眼前的姑娘仰头望着他,两只眼睛红的像小兔子,连串的泪珠从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分明和从前一模一样!田不易这般想到。 那个笑起来能叫漫山遍野的花儿都盛开,一掉泪要把人的肝肠都揉碎了的小姑娘,分明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啊! “银湾!” 田不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教魔教,大理中原?老泪纵横之际,竟是连扶住陆银湾的手都颤抖起来。 陆银湾抬手一摸,便摸到田不易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银牙猛然一咬,心头登时似被割了一刀似的,泪如雨下:“田师伯,是我对不起你。弟子不肖,还请师伯责罚。” “湾儿,我的湾儿呐!”田不易听得这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将陆银湾搂在怀里,竟是不可自抑地嚎啕大哭起来。 要知道,这些年他当真是做梦都想将陆银湾拉回正途,如今又听见这一声久违的田师伯,如何能不喜极而泣? 田不易其实尚未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天生莽撞性子,只听见银湾唤他一声,其他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其他人却是被此情此景吓了一跳——刘张李三位老道匆匆赶进大帐,无一不瞠目结舌,孟志广见此情景,亦是大惊失色,更不要提跟来的其他弟子。 当日纪小云跟随师叔、师公一同前往藏龙山庄,被陆银湾逼迫自断一指,心中不知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再度看见这喜爱砍人手指的妖女,差点直接掉头跑出大帐去。 沈夫人这时更是直接跳了出来:“方才我还忘了说了,这妖女在巴蜀作恶多端。蜀中六星盟之一的藏龙山庄就是被她灭了门!杨天就杨老爷子命丧她手,杨家独子独子杨白桑也被这妖女荼毒残害,折磨的疯疯癫癫,我曾亲眼看见!少华山的几位道长前去相救,以被她斩断手指,诸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等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的祸害,如何留得?商大哥,你难道就不打算为杨老爷子报仇了吗!” 银龙剑杨天就亦是江湖中有名的老英雄,性情豁达,交友甚广,在江湖中人缘颇好。在场的众人之中便有不少是他的旧识,昔日藏龙山庄的弟子亦不在少数。 沈夫人不提便罢,此刻提出来,这些人哪有不怒的道理?商雄飞念及此事,面色也不禁沉下来。丐帮、两华的弟子刚刚到来,并未听到前请,此刻竟是纷纷涌上前来,要将陆银湾绳之以法了。 田不易慌乱之中将要将陆银湾拦在身后,陆银湾却是挣开了他,面对众人不紧不慢地道了句:“杨老爷子没有死。” “湾儿,你说什么?”田不易不禁一怔。 陆银湾嫣然一笑:“田师伯,我说,杨天就杨老爷子没有死呢。” “杨老爷子古道热肠,我幼时与家中老仆躲避圣教追杀时,曾蒙杨老爷子于相逢萍水之际出手相救。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害他性命?老爷子现在好得很,我自给他安排了去处,诸位如若不信,到时候听杨老爷子亲自解释也不迟。” “不必等什么到时候了,老夫现在便在此。”陆银湾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一年迈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这一下,不要说是商雄飞、田不易等人,便是陆银湾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帐帘掀开,一位年过半百的矍铄老者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进帐中,他身后跟了一队年轻子弟,杨白桑、裴雪青等人赫然在列。 “雪青!” “父亲!” 裴凤天乍一见到裴雪青,当真是又惊又喜。此前峨眉崆峒陷落敌手,数十名峨眉崆峒的弟子被俘,裴凤天不知裴雪青是死是活,日日心急如焚,一边跟随武林盟抗击圣教,一边也在不停打探她的下落。那一日商猗出战,在被俘的十几 个正道弟子中没看见裴雪青,裴凤天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殒命,几天时间就愁得白了头!现下看见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何能不惊喜交加? “陆姊姊!”杨白桑赶上前去,急切道,“你没事吧?我可是来得晚了?”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你正是赶上了好时候,说曹操曹操就到,怎恁得巧?” 杨白桑叹道:“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你孤身一人回到圣教,临行之际告知了我家父所在,我当即便去找寻。本来你叫我等战事平定下来再带父亲在江湖露面,可父亲听闻如今战况,怕你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硬要我带他回来。我们略一打探便知晓你已经回到武林盟,这才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杨天就在江湖之中号称银龙剑,功夫了得,声音出口宛若洪钟。只听他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老夫虽比不上欢喜大师、清风道长德高望重,但活了大把年纪,自认还算光明磊落,还请诸位英雄听老夫一言。当日我败在陆少侠手下,本以为难逃一死……” 杨天就虽已年过半百,精神确实极好,片刻功夫便将几个月前藏龙山庄的际遇说了个清楚,包括陆银湾如何将他先擒后“杀”,又如何妥善安置,令他假死:“咱们江湖中人常说:不杀之恩为大恩!老夫技不如人,原本纵死也不枉的,陆少侠是做大事的人,却还要为我这老不死的多费心力,实在是惭愧、惭愧!日后老夫这副残躯便任凭陆少侠调遣,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一语既罢,竟是将木拐向旁一扔,便要问陆银湾跪下,陆银湾骇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其扶住:“杨伯伯,万不可如此!这些时日委屈伯伯忍辱偷生,银湾已是过意不去,如何还能受此大礼,伯伯分明是要折煞我!” 杨天就却不住摇头:“陆少侠为中原忍辱负重,老夫所受何能及你万一。这一拜,既是为了老夫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武林正道,无论如何,陆少侠当得起!” 世间传奇之事,莫过于死而复生,众人都以为杨天就几个月前便已死了,如今看见活人,早已被惊得不知该说什么。而杨天就方才一席话,竟是与欢喜禅师所言不谋而合,更是叫人瞠目结舌。 要知道,陆银湾之前在正道可是臭名昭著、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魔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英雄,一时之间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在场的诸位掌门无一不呆若木鸡,各自凌乱。 田不易生性鲁直,将杨天就的话颠来倒去捋了好半天,才将将明白过来:“湾儿,你、你竟是……”w. 他忽然一拍大腿,竟是喜不自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我们湾儿自小就是极好的姑娘,侠义心肠,怎么可能当真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呢!”欢喜之余,他却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哎,我的傻姑娘,你怎么不告诉师伯一声呢,师伯险些误会了你,你……你受了多少委屈呀!” 陆银湾见田不易一边欢喜一边落泪,连忙娇声宽慰,她握住田不易宽厚的手掌,笑嘻嘻地道:“我在圣教这些年,若是不替圣教立一两件大功,如何坐的上司辰堂主之位?圣教之中监视我的人多的很,若不是师公师伯们误会我,叫人以为我众叛亲离,我恐怕还不能这么容易叫秦有风信任哩!这般说来,我还要多谢师伯‘误会’我。要是我告诉了师伯真相,您肯定连凶我一下都舍不得了!毕竟从小就数田师伯最疼我啦!那样哪里像话?” 陆银湾惯常嘴甜会哄人,田不易越听她这般说,越是心疼不已,却又偏偏被她哄得忍不住笑出来。他叹了口气,眼眶通红地道:“你这丫头……” 陆银湾摸到田不易缺失的两指,亦是眼眶发酸,田不易见状连忙哈哈一笑:“没事的,不过两根手指,你田师伯现在练了左手剑,比原先更厉害呢!” 两人说说笑笑,竟是将其他人都丢到了一边。沈夫人不敢置信道:“田道长!你……你们也相信她了?” 欢喜禅师合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无奈苦笑道:“夫人,如今杨庄主和杨公子都已安然无恙,且站出来替陆少侠作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沈夫人厉声道:“这妖女诡计多端,焉知这不是她的奸计?先故意施恩,留下后手,为的就是给自己预备一条后路,方便走投无路之时逃出生天!” 杨天就不禁有些好笑:“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少侠要早在圣教东侵伊始,就想起来给自己留下这样一条不知作何用处的后路,那岂不是当真未卜先知了?今天是老夫自己要赶来的,可不是陆少侠叫我来的,又如何有利用一说?” “即便如此,她伤人害命也是事实!只不过是杨大哥你侥幸逃过一劫罢了。巴蜀还有多少门派在她手下支离破碎,多少同胞被她残害致死,可说不清呢!” “沈夫人,此言差矣!”杨白桑立时打断了她,“您有所不知,想当初秦有风欲将俘虏的蜀中六星盟弟子尽数屠戮,以打击中原武林的士气,若不是陆姊姊偷天换日,将十数封密信暗中掉包,死在圣教屠刀之下的正道弟子起码要再多数千人。这样大的功劳,如何还有残害同胞一说?” 他余光瞥见了裴凤天,立时又补充道:“对了,这一次峨眉崆峒沦陷,原本有数十世家子弟被圣教抓住,充做人质,也是是陆姊姊亲身涉险,才将人救了出来!说来惭愧,后来我们一行人又碰上了圣教左使,因为本事不济,再度落入敌手,若非陆姊姊从中周旋,哎,恐怕我们如今也没有命再回来了。裴伯伯,你若不相信,尽管问问裴姊姊。” 裴凤天转过头来看向裴雪青,裴雪青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爹,的确如白桑所言。此前我们受制于圣教之时,的确几次三番蒙陆银湾搭救。她……之前并未亮明身份,我还不知内情,后来细细一想,的确太过巧合,的确是她在暗中助我们脱困。” 话说到了这份上,便是与陆银湾素有嫌隙的裴雪青 都开始站来为陆银湾说话,众人似乎再无不信之理。沈夫人却仍旧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 尤其是杨家父子、裴雪青连番驳斥她的时候,陆银湾却置身事外,仿佛看好戏一般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愈发叫她恼火。 “那又如何!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是好心,她、她也的确干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事!陆银湾,你敢说你杀的都是圣教妖孽,从没有一个正道人士枉死在你手中么?”沈夫人叫道。 “不敢保证。”陆银湾笑了笑,“这些年来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多的是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这些年我救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却还有数不清的人是拼了性命也没能救下来的。” “我陆银湾从不保证自己是个奉公守法、宅心仁厚之人,说到底,只敢保证‘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罢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沈夫人指着陆银湾对孟志广道,“孟道长,这妖女当初在藏龙山庄为难你们之时,难道也是迫不得已?你们怎知道她不是对当年被赶出师门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们都是一等一的用剑高手,无辜被砍去手指,你们就这么算了?” 原来几个月前裴雪青从藏龙山庄一路追寻雪月门到江南,曾将在藏龙山庄中的际遇说给沈夫人和裴凤天听,是以沈夫人这对这桩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田不易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朝人群中望了望,果然看见孟志广的脸色不甚好看,心中惴惴:“师兄,银湾她也是为了大局,这……不能怪她啊。” 其实孟志广骤然听闻陆银湾潜伏圣教的事迹,心中亦是颇为震惊。若杨天就所言为真,那陆银湾回归中原无疑是对战局、对白云观的声誉都极为有益的事。但陆银湾从前在少华山上就与他不太对付,当年又是他亲口下令将其废除武功、逐出山门……若是陆银湾怀恨在心,怕是不肯与他善了。 他心中的这一层忧虑到底不好说出口,默了默,只淡淡地道:“师弟说笑了。我武功不济,纵使断了一根手指又有什么呢?倒是三位师叔剑术高绝,断指对于精进剑道颇有阻碍。最可惜的还是小云,正值少年剑术未成便断了一指,要重新练左手剑,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实在令人叹惋……” 纪小云断指的事情早就被师兄弟们知晓了,此刻见众位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目光一瞬间落到自己身上,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自从被陆银湾逼迫着自断一指之后,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陆银湾可谓是又恨又怕。 一方面恨她害得自己武功大折,暗自发誓一定要苦练剑术,将来报仇雪恨;另一方面也常常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每每于噩梦之中见到少女美艳又邪气的笑容,都要骇到惊醒。他的眼睛望向场中一身紫衣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田不易苦道:“小云,你湾儿师姐不是真心要害你的,你莫要恨她……” 纪小云偷偷抬起眼来,瞄了陆银湾一眼,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却不敢说话。 陆银湾见状依旧很是平静,几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云师弟,我知道此事你难以释怀,若真是如此……倒也容易。这样,我也自断一根手指,就当是还你罢。” 纪小云一听此言,心神俱震,猛地抬起头来,见她抬手抽出自己腰间长剑,眸光平静竟不似是玩笑模样,连忙按住剑柄,抓住她的手大叫道:“师姐不要,这如何使得?” 纪小云急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之前的确是恨极了师姐的,不仅恨,还怕,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次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都好像又一次被砍了手指一样疼。可如果师姐真如方才杨伯伯所说,是为了武林才要了我一根手指的,那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师姐肯为了侠义牺牲至此,我、我……”他猛一咬牙,大声叫道,“我纪小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断一根手指又有什么了不起!师父师叔都曾教导过我,行侠仗义是习武之人的本分。若是为了中原的百姓,为了武林,为了这人间的公义,师姐就是将我十根手指都砍断了,纪小云也绝无怨言!眉头都不皱一下!” 少年人原本就是最有血性的,说到激动处,竟是情难自抑,将长剑奋力插到地上,向陆银湾抱拳行了个大礼:“断指一事,师姐从今往后切莫再提,否则就是看不起我纪小云了!日后若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师姐只管吩咐,小云愿为师姐赴汤蹈火!” 陆银湾原本只知道这小弟子天真纯良,却没想到竟也又这般热血果敢的一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纪小少侠的大名初次见面时我就记住啦,日后也定是要威震江湖,名垂青史的!” 刘张李三位老道年近耄耋,又向来护短,对本观弟子颇为溺爱,本就不会因为一根手指为难陆银湾。而纪小云少年意气,这一席话出口慷慨激昂,余下众人中就算还有想找陆银湾麻烦的,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武林中人最重道义,在场的皆是名门正派,论心胸、论气节,总不能被一个才十几岁的黄口小儿比下去吧? 欢喜禅师这时又念了一句佛号:“夫人,你如今可还有什么话说?” 沈夫人张了张口,明显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憋着一股郁气,瞪视着陆银湾:“可是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她、她……” “报!”便在这时,守卫的小弟子又一次飞奔入帐,“方丈,三尺青锋尹少侠和玉壶神医秦姑娘来见!说是带来了盟主的亲笔信!” 欢喜大师忙道:“快请!” 片刻功夫,帐帘一掀,只见两位女子从帐外进来,一人黑红衣裳潇洒干练,一人白衣蓝裙清淡如水。 尹如是两指夹住一封牛皮纸信封,在灯火之下晃了两晃:“大师,兰姐姐的亲笔信,要我一定亲自交到您手中。事关武林前路,还请大师认真地看上一看呐。” 第107章 第107章步青云(三) 你道沈放为何能这般及时地赶来?实则他已在荒山脚下埋伏数日。 沈放听说陆银湾一个人回了圣教,原本立刻就要找去圣教密坛的,尹如是却拦住了他:“银湾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沈放,你现在找去圣教,是想叫她功亏一篑么?” 沈放哑然,半晌才道:“我曾经没保护好她,如今连和她同进同退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尹如是只定定地望着他:“她早不是那个只能生活在你羽翼之下的小姑娘了。” 话虽如此,若要让沈放在陆银湾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偏安一隅,无论如何他也是做不到的。于是只好日日潜伏在荒山附近,时时注意着山上响动,只想着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自己也方便接应。 昨晚两军甫一交火,沈放立时便知道银湾那边已经付诸行动了。荒山四面皆是“诛杀妖孽”的呐喊声,沈放唯恐她有失,再也等不得了。 他只后悔自己此番出来时,不曾将名花师姐的信带在身上,不能当场证明银湾的清白。此刻听闻尹如是与秦玉儿到来,当真是喜出望外,竟是比欢喜禅师还要激动些. 欢喜禅师双手接过信封,神态甚是谦恭,将信封上下仔细看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阿弥陀佛,这的确是盟主的笔迹不错!” 沈夫人不知那信件中写的什么,忍不住有些慌乱,嘀咕道:“大师,笔迹也是可以仿造的……” 欢喜禅师摇了摇头:“这封信绝对是盟主亲笔所写,不可能有假。” “为何?” 欢喜禅师瞧了一眼清风道长,将信件递了过去,清风道长飞快地看了一遍,亦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盟主亲笔。” “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武林盟与南堂在燕儿山大战一场,盟主不知得了谁的消息,匆匆地赶了过去。临行之际,她曾将一方铁匣交给我和欢喜大师保管。彼时只有我三人在场,其他人断无可能知道此事。若说笔迹有假,不是不可能,可盟主在信中提及了那铁匣,便再无造假的可能了。更何况,尹少侠与盟主乃是莫逆之交,这封信是她亲自送来,夫人难道还要怀疑她么?” “哪里能怀疑尹少侠?”众人纷纷道,“既如此,方丈,这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欢喜禅师将信纸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已在信中将这些年与你相交的过往以及此番身死之因由交代了清楚。既然有盟主作保,你不必忧心,武林盟绝不会为难你。” 陆银湾接过信纸,目光自那潇洒隽永的笔迹上一一扫过,不由得扯了扯唇角,极轻地苦笑了一声。 那一晚江水滔滔,千里月照,葬名花背对着她独立船头,的确曾说自己会给欢喜禅师去一封信,让她回归武林盟。可彼时的她却并不愿意回去,执意要再回圣教。 葬名花那时笑笑,便也无奈答应了。陆银湾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小师叔仍旧替她写了这封信。是早在去见她之前就写好了,还是在将内力尽数渡给她后,于她昏迷之际在那一苇扁舟之上匆匆挥笔写就? 陆银湾不得而知。 只是这一封绝笔,的确免了她一切后顾之忧,比这世上所有的证据都更加坚不可摧。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陆银湾将信纸交还给欢喜禅师,欢喜禅师便又递给在场的其他掌门传阅,一时之间,惊叹讶异之声此起彼伏。 “盟主和陆银湾竟是竟是四年前就相识了!我记得那时候血鸦神教正是猖獗时候,若非盟主巧施智计,兵不血刃地铲除了那邪/教……慢着,彼时与盟主里应外合大破邪/教之人,竟、竟是陆银湾么?” “噫,你看!盟主在信中说了,她这些年与陆银湾一直都有联系,交往甚密,还称赞其侠义赤诚,智计无双,不可多得呢!” “你看,你看!盟主还交代了,她的身死与陆……陆少侠毫无关系,叫我们万不可为难她。这样看来,欢喜禅师所言竟字字为真,那个给咱们暗中送信的义士也定是陆少侠无疑了!” “果真如此!你看,老夫多有先见之明,方才欢喜禅师一开口,老夫心中便已有七八分相信了。” “呵呵,姚掌门,方才沈夫人质疑陆少侠质时,你可没少附和。” “老夫那、那只不过是小心一些罢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惊讶非常,还有的已经打起了嘴仗,争论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陆银湾的了。 唯有一点再明显不过——这一间大帐之中,所有的掌门、弟子在看过葬名花的亲笔信后,竟再无一人不相信陆银湾。 陆银湾瞧着那些掌门们,一时觉得又滑稽又有趣,不由得轻声一笑,自言自语起来:“小师叔,你还真是……一言九鼎啊。” 她正在怔愣之际,欢喜禅师却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方铁匣,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在信中交代了,要老衲将这匣子交给你。” 陆银湾接过匣子,不禁抬头看了看欢喜禅师,奇道:“大师,这匣子里放了什么?” 欢喜禅师慈眉善目,温声道:“盟主只将此物交给老衲暂时保管,老衲从未打开过它,也并不知晓其中是什么。” 陆银湾闻言默了默,微一用力,将那铁匣打开,只见匣中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卷书册。陆银湾将书册拿出来,略翻了翻,只见其中记载的皆是各种武功招式或心法口诀。她翻开一卷纸页都泛了黄的簿册,只见扉页之上赫然题了三个字——行路难。 运笔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竟似是在这寥寥几个字中,都凝聚了磅礴无双的内力。年代似是久远,不知出自哪一位先人之手,又经历了多少秋冬春夏。 陆银湾猛然醒悟:“是了,这便是那一晚小师叔说要交由我保管的秘籍孤本。” 要知道,葬名花作为武林盟主,一套冷雨剑法独步天下,内力亦是奇诡非常举世无双。在场众人听说她竟将自己的武功秘籍尽数传给了陆银湾,哪有不眼馋心热的道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干咽着口水拼命地想看看那些孤本的模样,好似只要看上一眼,也能武功大进一样。 有人心痒难耐,忍不住唏嘘道:“盟主大人她还真是信任陆少侠哇……” 陆银湾心中倒是无甚波澜,看着这些秘籍,想起来的反倒是那个月夜里时不时在她耳畔温柔响起的江南吴音。她正准备将那些孤本秘籍放回铁匣之中,却忽然又觉出几分奇怪来。 “慢着。”她将孤本先交到了欢喜禅师的手中,自己却又拿起那个铁匣里外看了看。 “这铁匣子好像还有一层。大师你瞧,匣子里面的深度要比外面看起来浅很多呢。” 她说着,开始在铁匣之中寻找起机关来,手指在匣子底部微微一推,竟露出一条缝隙来。 “果然。”陆银湾喃喃道。她打开了夹层,从中取出一块通体幽绿,塑成盘龙形状的美玉,举到欢喜禅师眼前,奇道:“大师,这是什么?” 欢喜禅师却神情骤变,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大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百余人忽然间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讶异道:“盘……盘龙牒?” “是盘龙牒么,我、我没有看错吧?” “这不是武林盟主代代相传之物么?盟主把盘龙牒交给陆银湾,难不成竟是要、是要让她……” 一时之间,便是陆银湾自己都有些怔愣。 欢喜禅师到底是武林大家,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双掌合十,朝陆银湾行了个佛礼:“陆施主,盟主生前将这铁匣交由老衲暂时保管,如今物归其主。这盘龙牒原是百余年前武林群侠为武林盟主打造的身份识记,四年多以前的武林大会上,是老衲眼看着上一任盟主交到盟主手中的。如今她既然将此物给了你,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在场的众人纷纷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欢喜禅师与清风道长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两人越众而前,朗声道:“诸位,盟主在信中说得清楚,陆少侠侠肝义胆、智勇双全,在武林中亦是顶尖儿上的人物,抗击圣教之事,若有她在则胜算倍增。盘龙牒是武林盟主象征之物,盟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正是要陆少侠代任武林盟主之位,统御武林,号令群雄!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要知道欢喜禅师乃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此二人一佛一道,分别是武林中最大的两个门派之首,他二人的话分量之重,不言而喻。遑论葬名花亲笔所写的信件之中也分明将武林的前程系于陆银湾一身,言下之意抗击圣教之事无她不可……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却无人跳出来反驳,清风道长向陆银湾行了个道礼:“望陆少侠不计前嫌,登武林盟主之位,率 第108章 第108章步青云(四) “不提此事还罢,既说到了这儿,我今天还得向一个人赔罪。” 众人皆奇:“盟主要向谁赔罪?” 陆银湾眸中含笑,慢条斯理地道:“自然是我师父啦!” 沈放本就呆立一旁,听见这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双眸之中仍充盈着化不开的雾气,怔怔地望向陆银湾。 陆银湾却是快步走上前来,笑盈盈将沈放推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师父,你坐呀。”她却在沈放面前盈盈拜倒,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师父,徒儿不肖。早年承蒙师父搭救、教养,这些年来不仅没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还给师父引来了诸多祸端。银湾今日正有两桩事要向师父告罪,伏乞师父原谅。” “这头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银湾要为师父恢复清誉。” “这些年江湖上有颇多关于我和我师父的风闻,大家伙儿想必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这皆是因为我当年少不更事,口出狂言,说了许多叫人误会的话,才令我师父经年落人口舌。今日我正是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个澄清,其实我与师父之间,当真清清白白,除却师徒之情,半点龌龊私情也没有!”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吃惊,尹如是、秦玉儿、裴雪青、沈夫人等人尤为讶异。最吃惊的却莫过于沈放。 “银湾,你……”沈放不知道她此话何意,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子慌乱来,要站起身,陆银湾却又摁住了他,笑嘻嘻道:“师父,你莫急呀!” 她回过身来,望向诸派掌门,笑道:“五年前我杀了金银二怪,闯下弥天大祸,师父责我罚我,将我逐出师门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六星盟的诸位掌门都亲眼见证。方才唐门主质疑我师父当年包庇我,可当年师父废我武功,分明是您亲自验过的,您不记得了?” “彼时我的确内力全无,如今能恢复武功,实是因为名花师叔曾将其独门内功心法传授与我,五年前白松道人弥留之际亦将惊云剑的心法倾囊相授。此二者皆是养经续脉的上上之选,银湾正是得了二位前辈抬举,才能如此快地恢复。我师父一向大公无私,他又怎么可能因为私情包庇我呢?” “至于我和师父之间的那些乱-伦的风闻,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师父是何等正派守礼的人,诸位难道还不清楚么?他与裴姐姐尚有婚约,又怎么会与自己的徒弟厮混?” “五年前的那事……唉,实是因为我年少轻狂。那时我师父身中剧毒,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又得知是金银老怪与圣教勾结害了我师父,一时冲动便将他二人杀了,却不料平白害了许多武林同胞的性命,唐门主之子亦在其中。师父恼我不知大局,要将我赶出师门。” “师父自我小时候就极疼爱我,我乍一听说他不要我了,哪里受得了?委屈至极,一时糊涂,才编造出自己和他有私情这种话来。本来不过是想气气师父,却不曾想叫师父这么多年来都被流言困扰。如今想来,做错了事就必须要罚的,我又如何能埋怨师父?那时行事荒诞不经,真真太不懂事。”S壹贰 “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曾经偷偷回去寻过师父,并将圣教的阴谋告诉了他。那时我二人已经知道圣教狼子野心,非除不可,既然我已被赶出师门,索性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于是我假做对师父爱而不得、憎恨至极,以此为借口拜入圣教,趁机打探圣教机密。” “这几个月来,我为了能尽快得到圣教西堂堂主秦有风的信任,只好再请师父来帮我。秦有风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细作,我于是和师父一唱一和,演些欺师灭祖、巧取豪夺的戏码,果真就叫他真的相信了我早已离经叛道,走火入魔,再无可能回归中原武林,对我不再提防。” “唉,只是这计策虽然成效显著,却也苦了我师父。本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品,却要背上背信弃义,与徒弟乱-伦的骂名!这几个月里江湖上什么男宠、禁脔之谈更是甚嚣尘上,诸君怕是都误会了他,以为他真做了我的男宠吧……” “如今我既已返回正道,如何还能让师父因我而背负骂名,再遭江湖英雄嘲笑,再叫裴姐姐误会?师父,徒弟不肖,这许多年来叫您受累啦!今日给您赔罪,万望师父原谅!”言罢以首叩地,便要再给沈放磕头。 沈放张口无言,缓缓扳过陆银湾的双肩,怔怔地盯住她的眼睛,似是想从她的眼睛中找到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银湾,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旁人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么? 与不与旁人说是一回事,发没发生过却是另一回事。 懵懂之龄时少华山的清溪茅庐,大婚之夜藏龙山庄的红烛鸾帐,南堂歌楼暖阁里的夜以继日焚烧着的龙涎香……那些颠倒错乱,缠绵深陷的日日夜夜,那些实实在在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她现在只想当作从不曾发生过么? 沈放摇了摇头,神情看似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死寂。他要告诉她:“我不答应。这不是你想忘记便能忘记的,这不是你说当做没发生就真的不曾发生的。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银湾似笑非笑地仰起头望着他,玩笑一般道。 “师父,你不愿意原谅我么?我如今做了武林盟主,若是洗不掉这勾引师父、抢人丈夫的罪名,大家伙儿怕是不会服我啦!” 沈放立时呆住。 周遭是武林群侠嘻嘻哈哈的笑声:“盟主,你这是哪儿的话!你和沈道长都是高义之士,为了瞒过圣教,不惜被天下英雄误解。我等之前不知内情,还曾搬弄过盟主和沈道长的是非,如今哪里还敢再嚼舌根,岂不真成了长舌妇一般。惭愧惭愧呐!” “在下之前便觉得那些谣言颇有些牵强。白云观乃是道门正统,门风清正,门下弟子皆是芝兰玉树,怎么可能真的生出此种师徒乱-伦的丑事?你瞧,如今真相大白,咱们盟主和沈道长这等品性高洁,深明大义的人物,竟平白被误会了这么许多年。” “如此说来,盟主潜入圣教的计划竟当真是在五年前被逐出师门时就开始实施了,而沈道长也是那时候就知道了。怪不得之前盟主在燕儿山被大伙儿围攻的时候,沈道长那般维护她。先前还有人因此断定他们之间有私情,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分明二人清清白白……” 沈放将这些言语听在耳里,心中五味杂陈,努力许久,终是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怪不得方才银湾不让他将名花师姐写信的事说出来。她分明是怕他说漏了嘴。 若让他说出自己并非五年前就知道实情,而是看了名花师姐的信之后才知晓银湾身份,银湾这谎话还如何圆的过去? 可笑他刚才听见她久违地喊他师父,一瞬间心神大乱,只道若是银湾真能就 此原谅他,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却没想到,银湾留这一手,却恰恰是要抹去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前是他身负盛名,因为乱-伦之事声名狼藉也好,受人耻笑也罢,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顾忌。可今非昔比。 如今是银湾做了武林盟主。 她本就年轻、资历浅,又是刚刚重归正道,若是因此而落人口舌,叫人指摘私德有亏,她如何能服众? 他分明什么也说不得。 陆银湾眨了眨眼睛,依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神情真诚无辜,眸光里却分明满是戏谑:“师父,你肯原谅我了吗?” 沈放目光发直地望着她,半晌木然道:“嗯。” 陆银湾向前膝行两步伏到沈放膝上,娇滴滴地仰起头:“师父!大家不相信我呢。你倒是也说两句嘛!” 沈放僵硬好久,直觉得心都冷透了。银湾的语气分明那么亲昵,怎么比能剜心肺的刀锋还尖利呢? 他逼不得已,终是硬着头皮,一字一字亲口承认:“我和银湾之间……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银湾听他言罢,嘻嘻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辛苦师父啦!从前都是徒弟不好,牵累了师父,今后再也不会啦!”她歪了歪脑袋,又冲着裴雪青笑了笑,露出两个明晃晃的小虎牙:“裴姐姐,你万不可因此误会了我师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你们的姻缘啦!” 裴雪青自方才起就一头雾水,现在听她这般说,更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她知道陆银湾虽然向来行事离经叛道,却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唯恐自己此时说错什么坏了陆银湾的事,竟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她瞧了瞧沈放,只见其双拳紧握,眼神木然,好似化作了石塑一般,不禁轻叹了口气。 陆银湾却又笑吟吟开口:“师父,今日徒弟还有第二件事要求您的原谅。是关于名花师叔的。” “四年前,徒儿有幸与名花师叔相识。承蒙师叔青眼,将其内功剑术一并传授与我。按理说,一徒不事二师,徒弟既然拜了您为师,便不该再随意同其他前辈学习武功。然而彼时……彼时徒弟筋脉受损,武功全失,师叔的内功心法却正能助我修筋续脉,重筑根基……” “徒弟入门时曾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只认您一个师父,即便当日被逐出师门,心中也不敢忘了师父养育教导之恩。但名花师叔说她亦是师承白云观,同她学武并不算背师弃祖,而那时师父又的的确确说过再不认我这个徒弟,所以我、我就……”陆银湾似是有些心虚,说到此处,还抬起眼来偷偷望他一眼,当真楚楚可怜。 沈放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你想说,你同名花师姐学了武功,觉得背叛了我?”他摇摇头:“这没什么,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陆银湾却急忙摇起头来:“不,师父不在意这些,徒弟心中却极是过意不去,自觉实在无颜再重返师父膝下,受师父诸般呵护庇佑啦!再加上名花师叔临终前曾将她的武功秘籍尽数交托给我,特特叮嘱我要好好保存,我既承了她的武学,必不能敷衍了事,自然要刻苦研习,将那孤本之中的武学发扬光大。正因为此,若是我再重回玉清一脉,似乎不大妥当。所以,徒弟的意思是……” 陆银湾顿了顿,忽而深深一拜:“弃徒陆银湾请求师父宽恕弟子不孝之罪,准予银湾转投太清一脉,拜名花师叔为师。” “……” 帐中一时安静非常,沈放许久都没有声息。 陆银湾缓缓起身,仰头看向他:“师父?”. 沈放长睫一颤,眸光缓缓聚焦到她如蔷薇花瓣一般饱满红艳的唇瓣上,那红唇一张一合甚是清晰,可它吐露出的一字一句却好似隔着一层雾气似的,飘飘渺渺地始终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沈放怔怔地望了陆银湾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连师徒这一层关系,也不愿意留?” 陆银湾佯装讶异:“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是不愿意留,我是自觉没有脸面再投入师父门下了呀。” 沈放如何看不出她是真是假,可偏偏口中苦到极处,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他默了半晌,轻声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这……”陆银湾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为难,愁眉苦脸起来,小声地道,“师父,当初是您亲口说不再要我这个徒弟了,所以徒弟才承了名花师叔的恩,如今却不能完成师叔临终的嘱托……岂不是真的要做一个不守信义之人了?” “是我错了。”沈放截口道,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 陆银湾默了半晌,轻笑一声:“师父,徒弟从没觉得您当初将我驱逐出山有什么不对,您……” “我认错的话,你能不走么?” 沈放全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甚至等不及让她讲话说完。他怕她再说下去,自己便连再开口的余地也没有了。他垂着眼,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想让自己显得稍微轻松些,“还做我的徒弟,其他的,我不再奢求了……” “好么?”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 一阵寂静之后,陆银湾无奈地笑了笑:“另投师门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不然银湾也不会向师父告罪,请求师父原谅了。师父既不同意,银湾又怎敢违逆师父心意?银湾原本是觉得无颜再承恩师父膝下,师父如今不计较银湾的过失,银湾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沈放屏住呼吸,心脏都要跳出来,几乎以为她要答应。却见她垂下眼眸,又浅笑着一字一句道: “只是我若无法拜入名花师叔门下……师叔留给我的秘籍我恐怕也没有资格再保管了。这些孤本中所载武功皆是上乘,师叔又叮嘱过我万万不能被奸恶之人给抢了去。师叔既然后继无人,唔,我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毁了它们,才最安全。” 她这话一出端的是叫一屋子的人都大惊失色。 “盟主,万万不可啊!这、这……这是暴殄天物啊!” “葬名花盟主将秘籍孤本交托给您,绝对不会是这个意思啊。盟主三思,三思呐!” “盟主,重信重义是好事,可若是太钻牛角尖,这就是大大的不好啦!这天下独一的秘籍,如何能说毁就毁了?沈道长,你你你可千万拦住盟主大人呀!” 在场众人之中本就有许多人眼馋葬名花的秘籍,求而不得就够叫人难受的了。如今又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陆银湾毁了这些记载了无上武功的秘籍,那等滋味让人如何受得了?气也要把人气死了! 众人急得跳脚,沈放却只想苦笑:他们都以为银湾是恪守师徒传承的规矩,才说要毁了那些秘籍的……他们也忒不了解她。 银湾是最没规矩的一个人啦,做什么事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怎会钻牛角尖?又怎么会真的舍得毁掉名花师姐留下的孤本? 她只是找个由头逼他罢了。 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地 告诉他,她绝对不会改主意。 她不愿意再要他这个师父啦! 沈放只定定地望着陆银湾,看见她扬起脸来,淡淡地朝他笑。很娇艳、很俏皮的笑,可分明又冷酷绝情到了极致。 少华山太清一脉如今还有刘张李三个老道,从前便极疼爱葬名花,哪里能眼看着葬名花传下来的孤本被毁?遑论方才他们听陆银湾说要改投太清门下时,其实私心里就很是期望沈放能答应的,这时更是忙不迭地上前劝说。 “沈放贤侄,老道知道你爱徒心切,可你还年轻,你、你还可以再收徒弟嘛。名花、名花她……却是再没有机会收徒弟了。她既然选了银湾,心里必定是极喜欢她的,你能不能便看在师叔的面子上,忍痛割爱这一回?”刘一峰苦道。 张铁枝也紧跟着附和,艰涩道:“贤侄啊,平常师叔从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便当是师叔求求你,好不好?你师姐是师叔看着长大的,如今说走便走了,什么也没带去,什么也没留下。师叔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真是……若是能看见她后继有人,师叔这心里……也能稍稍好受些啊。” “沈放师侄,你从前一向深明大义,谦恭淡泊,最是讲道理的人。你听银湾方才所言,其实她、她自己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嘛!你若是真不答应,岂不是强人所难了?”李琦元实在是为葬名花收徒心切,已有些口不择言了,偷眼觑着沈放嘀咕起来,“再说了,当初也是你亲自银湾赶下山的嘛。可不是你师叔护短,若当年换了师叔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把你名花师姐赶出家门的。你们师徒缘分早已断了,银湾便是不经你准许,其实也、也……” 李琦元原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却猛然看见沈放的脸孔在刹那间变得雪白,心中骇了一大跳。 沈放也是他们三个老道士瞧着长大的,若不是为了葬名花,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呢?眼见沈放神色竟凄然至此,一时也颇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声音本就不大,这下更是将到了口边的话给吞回去了,讪讪道:“哎呀,沈放侄儿,师叔随口说的。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却见沈放垂下眼睫,扯出一个无比荒凉的笑来。 短短两三句话的功夫,好似所有人都在劝他。无论是出于道义、出于同门之情,自己好像都该答应。众人每说出一句话,便如同往他胸口捅上一刀,李师叔这最后一句话更是正捅在他心坎上,血肉模糊得痛。 是呀,他早将她赶出师门了,如今还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可他……还是觉得她太心狠了些! 先告诉他,她和段绮年定下了婚约,再逼他亲口承认他们之间从不存在半点私情,最后再将仅剩的师徒关系一刀斩断! 她还要他亲口承认。 还要他亲手斩断。 何其残忍? 一步一步,步步为营,她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抹去。她总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总能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银湾曾经说,有朝一日,她若是对他狠下心来,再不顾忌他会不会疼,轻而易举地便能将他玩弄于股掌,这是真的。她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呀,他怎么忘了? 除了遂她的意,他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么? “师叔言重了。”沈放哑声道,“师叔说的极是,是沈放愚拙了。银湾她想要拜师姐为师……” 薄唇几度开合,终是将那几个字沥血吐出:“便由她罢。” 李琦元见沈放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似的,不由得有些忧心:“放儿,其实你……” 他的话却还未说完,便听见陆银湾嘻嘻一笑,又朝沈放一拜:“银湾多谢师父宽恕体谅。”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脆,一字一字都极是清晰:“自今日之后,银湾大约就没机会再叫您师父啦!可就算不再以师徒相称,师父曾经待银湾的恩情,银湾亦是不敢忘怀的。只望师父日后能找到更好的徒弟,别像我一样,老是惹您生气呀!” 周围喧闹一片,群雄的议论和大笑声不绝于耳。沈放心头早已麻木,无力地僵坐在椅子上,听陆银湾还在说着那些少不了的场面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昏沉,只盼望着这英雄会快些散去,他好早些逃离.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恍惚之中却撞上陆银湾的眼睛。她恰好直起身来,仰头望着他,娇艳的脸孔近在咫尺。那双眸子含着笑,狡黠却又危险,动人却又绝情,明亮得紧。他定了定神,看见她张开嘴以口型对他笑道: “你如今清清白白啦,高兴吗?”- 几个时辰的时间倏然而过,众人回过神来时,已近天明。 这一夜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属实太多,在场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来。陆银湾如今俨然成了武林盟的主心骨,眼瞅着天快亮了,众人纷纷转向陆银湾,等着她敲定大家伙儿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有人主张乘胜追击,将武林盟的人手分散开,撒下网去,将溃逃的圣教余孽尽数捉拿;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先看看圣教总坛那头的动静再做打算;有人则急不可耐地盼着及早将蜀地收复完全,一路打到大理去。 陆银湾摇摇头:“大家不必着急,眼下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些准备要做。”她先同欢喜禅师交代了俘虏如何处置,正欲提起天罗密卷之事,便听的帐外响起混乱的叫嚷声:“不好了!圣教的魔头攻来了!快去禀报!快去禀报!” 陆银湾心中一跳:糟了。莫不是是阿仇见我迟迟未归,以为我遇上了什么麻烦,竟等不住了? 她正要掀开帐帘,步出帐去,便有一人猛地冲进大帐中来:“圣教魔头攻来了,已杀了十数巡逻弟子!方丈,快去救人呐!”言罢一头竟栽倒在地。 那是个瞧来十几岁的小弟子,大约昨夜一直在外巡防,不知如今已是陆银湾做了盟主,只一个劲地喊欢喜禅师。陆银湾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胸口一处掌印深陷下去,不禁心头大震,将他往欢喜禅师身边一送,自己足尖轻点,瞬息间已掠出大帐! 定睛一看,只见距武林盟营地约一射之地,有一人在曙光之中大杀四方。武林盟的弟子正如潮水一般朝那边涌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被陆银湾调虎离山的圣教左使——杨穷! 陆银湾倒是没有想到,杨穷这厮竟然这般狂妄。圣教兵马全军覆没后,他竟敢只身前来武林盟大营! 杨穷正巧也看见了陆银湾,一掌将一个武林盟弟子拍开十几丈,直奔她而来:“陆银湾!老夫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陆银湾长啸而出:“武林盟弟子听令,全都退下!”足尖一点,也如离弦的箭一般迎上前去。 她亦是笑得咬牙切齿:“老匹夫,来得好!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名花姐姐报仇!” 第109章 第109章情难绝(一) 轰然一声巨响,山野间草木摧折,砂石滚落。陆银湾与杨穷皆连退十数步,才各自站定。 “你是葬名花什么人?”喘息片刻,杨穷沉声问道。 “呦,被你瞧出来啦。我是她亲传的弟子,我的内力较之我师父如何?”陆银湾一手轻抚心口,娇艳一笑,声似银铃,端的是风情万种,“本就是我师父的手下败将,今天要是再输在我手上,我看你这什么圣教左使也趁早别当了吧!” 杨穷面上怒意骤显,却不敢当真再轻举妄动。 杨穷昨夜被陆银湾调虎离山,黎明时匆匆赶回却已为时晚矣。眼见这一次带到中原的兵马全军覆没,心中愤恨无比。他仗着自己的身负奇功,直追杀到武林盟的大营来,心道无论如何也要给杀上一两个首脑,方解心头之恨。 却没料到当先碰到的便是陆银湾。 其实平心而论,单单对付一个陆银湾,杨穷自认还不至于落败。若他方才再多催上一些劲力,兴许现下胜负已分。然他对葬名花十分忌惮,即便她已身死,也不敢小觑了任何和她相关的人事。 那一日他与葬名花对阵,只觉得其内力便如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生生不息,方才与陆银湾比拼掌力,竟发觉她的内力流通与葬名花极其相似!且其内力之浑厚,与从前绝不可同日而语,竟好像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便猛增了数年之功,这叫他心中如何能不疑窦丛生? 他生怕陆银湾还有后手,点到即止,两人堪堪拼了个平手,各自退开。 不过眨眼功夫,欢喜禅师、清风道长等诸位掌门亦齐齐赶到。沈放掠在最前面,面色难看的吓人,直奔陆银湾而去,惊道:“银湾,你怎么样?” 陆银湾嘻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面上怒意勃发,一撩袍摆,便要亲身上阵,却被陆银湾抬手拦住,低声淡道:“不必。你身上伤还没好全,退到一边去。” 沈放一怔,这才省起自己是借洱海雪莲“死而后生”,如今功力才刚刚恢复五成。 秦玉儿此前千叮咛万嘱咐,功力恢复了多少便用多少,万不可勉强,一旦超出界限,便会遭到反噬,功亏一篑。 他如今,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然而杨穷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杨穷乍一见到沈放“死而复生”,端的是大惊失色。陆银湾内力大增已十分出乎他的意料,再添一个沈放,周遭还有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诸多名宿…… 饶是他再怎么不将中原武林武林放在眼里,这时候也是不敢造次的。 “杨左使,还能不能再战了?”陆银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笑嘻嘻抬起手来向前一招,武林盟众人便缓缓围上前去,各个严阵以待。杨穷见这阵仗,不敢恋战,足下一蹬,倒跃着跳出圈去。他的轻功亦是极好的,不过眨眼功夫,人已经退至百步之外,唯余苍老遒劲的长啸声还盘旋在众人头顶:“陆银湾,你只管等着。来日方长,老夫绝不会轻饶你!” 陆银湾脸上的笑也冷下来,阴恻恻道:“来日方长……哼,我看你是嫌命长。” 杨穷这一来一去,盏茶功夫不到。武林盟众人昨夜打了个大胜仗,今晨又看见自家年轻俊俏、武艺高强的新盟主露了这么一手,实在是人心大定,不由得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陆银湾受了好一通恭维,这才将闲杂人等都赶去休息,只留下了尹如是、秦玉儿、欢喜禅师、清风道长、杨家父子等人,一齐往大帐走去. 沈放瞧着陆银湾的背影被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远去,心中五味杂陈,提步欲跟上去,木然的胸口却又隐隐泛起疼来。 他又想起方才大帐之中银湾的所作所为来,不由得神色惘然地呆立在原地,半晌,终是自嘲地一晒,自暴自弃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陆银湾甫一进帐,便忍不住嗽起来。她拿绢帕捂住嘴,猛咳了两声,再揭下来时,雪白的巾子上便浸染了刺目的鲜红。 欢喜禅师紧跟着她,见状大惊失色:“盟主,你怎么样?” 陆银湾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将那手帕随手丢进炭盆中,靠到椅上:“大师不必忧心,我不碍事。”她咂摸咂摸了口中腥咸滋味,冷哼一声,忽然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面上竟忽而显出几分怒意来:“杨穷这个老匹夫,真有几分硬本事……” 欢喜禅师宽慰她道:“盟主倒也不必这般气恼。那杨穷毕竟年过花甲,修炼圣教神功数十年,盟主尚且年轻,即便一时不敌也在情理之中。” 陆银湾沉沉一叹:“大师,你有所不知。名花姐姐临死前曾将其一身功力尽数渡给我,正是因此我今日才敢和杨穷正面相抗。我本以为有她内力傍身,能杀了这厮的,却没想到……唉,说到底是我太没用了!” 陆银湾一味自责,只道自己本事太差,却不知道当初葬名花虽然将内力尽数给了她,但十之七八都用来替她修复心脉之伤,真正能为其所用的内力不过余下的二三成罢了。更何况彼时葬名花也有旧伤在身,已是强弩之末,内力与鼎盛时亦不可同日而语,否则焉能叫杨穷倒了巧去? 好在陆银湾也知道,眼下绝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很快便又抖擞了精神:“罢了,强攻不得,便只好智取了。中原这般多的英雄人物,我便不信找不到设计他的时候。” “大师,我找您来其实另有一事相托。方丈可曾听说过圣教的天罗密卷?” 陆银湾于是将圣教的情报网“天罗”的底细详细地说与众人听:“众位可还记得武林大会之后,小师叔曾经中毒昏迷过一段时间?那其实也是我们做的戏。” “我从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那里拿到了天罗密卷的上册,里面记录了半数天罗暗桩的信息,包括姓名、籍贯、身世、现状、接头暗号等等,详细非常。我却不能确定这密册真假。小师叔假做中毒,又叫人将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听说了武林盟主身中剧毒元气大伤,秦有风果然按奈不住,暗中调动潜伏在各大门派的暗桩前去暗杀昏迷的小师叔,小师叔守株待兔,自然抓住不少,再与我给她的密册一一对照,便验出了那一卷名册的真伪。如今密卷上册就在我这里,而下册在我一个妹子手里,她眼下正跟殷妾仇在一处。今个儿我便叫殷妾仇带着他的人马前来汇合,我们在征讨圣教总坛之前,必须将武林盟中的细作全部清理干净——这便是我之前说的‘准备’。” “这个活儿需要暗中做,诸位前辈只能动用最亲信的的弟子,动作要干净利索,要快,免得打草惊蛇。至多十日,我要一个我能信得过的武林盟!”- 陆银湾吩咐一番,欢喜禅师等人各自领命散去。她接连几夜没有合眼,此刻也不禁有几分困倦。 她却不愿去睡,将肩上披风又裹紧了些,走出大帐,一路朝南行去。 她的轻身功夫亦是炉火纯青,很快便离了荒山野岭,穿过闹市酒家,听见前头传来起伏的江潮声。她也不着急,沿着水边慢悠悠地走,至人烟灭绝处,才终于看见了一个荒芜的野渡口。 渡口边只有一条小船,渡船的人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陆银湾沿着江边走了两步,忽然蹲下身来,开始徒手挖起地上的泥土,半晌,掘出一柄泛着潋滟水光的长剑并一柄触手温润的青玉拂尘。 她席地而坐,盘起腿来,将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弹拨着剑刃,望着远处滔滔江水发呆。 忽然身后有人声响起:“玉儿,我说的没错吧,可不就是被武林盟那群人惹得烦了,一个人跑出来躲清静了。” 陆银湾怔了一怔,而后权当没听见,头也没回一下。 尹如是与秦玉儿站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尹如是不由得耸了耸肩。她大咧咧地往陆银湾身边一坐,一手搭上陆银湾的肩:“喂,想什么呐?” 陆银湾抱着剑,叹了口气:“我在想,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这样……” “哪样?” “叫所有人能因为她相信黑是白,丑是美,沙漠是星海,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她。” “……” 昨夜,即便陆银湾举出各种人证物证,也总有人对她抱有怀疑,可葬名花的信一到,几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便接受了她的身份,一边倒地相信了她。 不仅如此,连武林盟主的位置都追着赶着捧到她跟前,哄着她坐上去。 尹如是闻言也不禁默了片刻,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毕竟是兰姐姐嘛。”余光一瞥,又正巧落在熟悉的宝剑上:“对了,你怎么把兰姐姐的剑埋到这儿来了?” 陆银湾手指一颤,目光垂到剑上,失笑道:“当时不知道该藏到哪去。又实在没脸把事情告诉你们。” 尹如是不禁面色一肃。 她瞧陆银湾面容苍白,掩不住自责神色,不知该如何宽慰,索性将话题岔开,不紧不慢道:“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是当真的?” “什么话?” “就是要拜兰姐姐为师的话儿……你当真不要你师父了?其实就算是生了嫌隙,做不成鸳鸯了,也不必如此决绝。我瞧沈放他其实……”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陆银湾忽然沉下 声来,露出了不耐神色。她顿了顿,又道:“倒不是为了往日的仇怨,只是我看见他会觉得不舒服罢了。” “你还在怪他当初赶你下山?”这回是秦玉儿出了声。 陆银湾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秦玉儿摇了摇头,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这世上因为经脉受损被废去武功的人不止你一个,怎么偏你一个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恢复如初。盟主传你的心法口诀固然是一桩……可你就不曾想过,当年沈放为何拼着身受重伤,也一定要亲手废你武功么?” “……” 陆银湾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抬起眼来看向秦玉儿的不生波澜的双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银湾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眉头一挑,无可无不可地一笑。 她站起身来,拎起葬名花的长剑和拂尘,拿衣袖掸了掸,似笑非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两位姐姐慢来。”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玉儿默了半晌,淡淡道:“我瞧着,怕是真没有余地了。所谓情深缘浅,不如由他们去吧。” 尹如是望着陆银湾渐行渐远的背影,欲笑却叹:“若真是看得通透了,想开了,我倒也不担心。” “这孩子看着活泛,实则心里轴得很,我只怕她是迈不过兰姐姐这道坎儿……”- 圣教密坛已破,再留在深山之中也没什么意思了。众人忙忙拔营,一窝蜂地涌进附近的城县中。 这一带临江,正有一座临江县。因着水路之便,常年有商贾行道,地界甚大,颇为繁华,多得是客栈酒家。群雄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半月有余,着实过得辛苦,一进城门便哗啦啦地散开了。 年轻弟子们到底是孩子心性,成群结队尽往热闹地带钻,花街柳巷、集市街坊,鸟兽一般欢腾。各派掌门们则是呼朋唤友,循着酒香味便将各大酒楼包了个圆儿。 要说这藏龙山庄,能做蜀中六星盟之首,除了祖传的银龙剑是巴蜀一绝之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有钱。 老庄主杨天就性情豪爽,向来出手阔绰,这回更是一进城门就令门下弟子将城中最大的酒楼江月楼给包下了,客客气气将陆银湾迎进去。又大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武林中人,一来庆贺昨夜大捷,二来也是为陆银湾新任武林盟主添几分喜气。 陆银湾在酒楼中一落脚,便忙忙派人给殷妾仇去信。两日之后,日落时分,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直奔江月楼而来。 这一次武林盟能大破圣教,殷妾仇和段绮年都出了不少力。再加上陆银湾一力作保,为殷妾仇旧时风闻辩白,武林盟群雄对他二人倒真是没了芥蒂,听说南堂旧部要来汇合,几个会来事的掌门甚至还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欢迎会,倒也不嫌滑稽。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大都好奇——平常刀剑相向时,圣教武者都带着银白的鬼面,甚是唬人,不晓得私下里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真没想到,率先迎回来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铁骑,而是一群莺莺燕燕、红粉英雄。 桃儿姑娘带着春梨、杏儿等一众姑娘一到地方便欢天喜地地跳下了马车,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地迈进了江月楼的大门,个个头戴珠钗翠羽,身披锦缎绫罗,直将武林盟的一群糙汉子们看的直了眼。漱玉鸣蝉也领着一队花蝴蝶似的女孩子骑马随后,鸣蝉还没将坐骑勒停,便迫不及待地滚下马来,奔进楼里,四处嚷嚷着:“姐姐!姐姐!我来啦!”更多女孩子跑进门来,也跟着喊起来:“姐姐呢?姐姐呢?我也来啦!” 一时之间,黄鹂鸟一般的声音此次彼伏的响起来,简直要将江月楼掀个底朝天。 武林盟中除了峨眉、恒山两派,何时又这么多女孩子齐聚一堂,遑论个个青春靓丽,英姿飒爽,一等一地出挑。武林盟的弟子看得张目结舌,有些忍不住傻呵呵地笑起来:“我还以为圣教的人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呢,现在看来……还、还挺可爱的。” 姑娘们都落下脚来,南堂大队黑骑才携风而来。当先一骑上坐了个少年人,一身红衣,银月覆面,猿臂蜂腰,神采飞扬。他身前偎了个皓齿朱唇的娇艳女子,纤纤玉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咯咯地笑着:“你慢些!我头发都要被吹散啦!” 殷妾仇行至江月楼,远远瞧见酒楼大门口有许多武林盟弟子列队护卫,个个持刀带剑,神气非常,不禁勒马大笑:“嚯,好气派!虽说比咱们南堂还差得远,倒也算是个好地方。” 哪知酒楼门口的年轻弟子瞧见他,登时便乱成一团,几个小弟子忙不迭地奔进酒楼里通传。 片刻功夫,便有几个富态可掬的中年人迎出来,一窝蜂地涌来拉他下马,端的是满面春风,热情似火:“哎呀呀,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半面金刚殷少侠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胜似闻名,当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快快快,里面请,盟主等候多时啦!” 可把殷妾仇唬得险些跌下马来,大白天见鬼一般:“我的妈,好吓人!陆银湾给他们下了什么蛊,怎么一个个都疯成这副模样!段兄,段兄,你快来呀!” 段绮年一身黑衣,一骑黑骑,领着余下人马姗姗来迟。一张俊面一如往常得冷淡,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饶是如此,也没能挡住诸位掌门们如火的热情。看见了他,立马抛下殷妾仇,涌到他身边来。 “哎呀呀呀,瞧瞧这是哪一位!段英雄,段驸马,快请快请!你如今是咱们中原武林正儿八经的‘驸马爷’啦,恭喜恭喜!” “果真玉树临风,气度非凡,盟主慧眼如炬,真真好眼力啊!” “小兔崽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替驸马爷牵马。” 段绮年:“……” 江月楼门外一片喧闹之声,叫沈放听见,少不得出门看上一眼。 孰料甫一迈出门槛便看见一人高坐马上,面如寒霜。段绮年也恰在这时扭过头来,四目相接,都不觉一愣。 这一点平静到底被段绮年先打破了。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背对着夕阳斜照,冲沈放意味不明地一笑,眸底狂妄和挑衅根本不加掩饰。 “……” 沈放眉头微蹙,薄唇如削,几要绷成一条直线。 终是先挪开眼去。 沈放回身欲走,却冷不丁被一人从身后扑了个满怀:“沈大哥,好久不见!你的身体如今彻底恢复了?” 沈放见是殷妾仇,也不由得颇为惊喜:“阿仇,久违了!劳你挂念,我如今已是彻彻底底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殷妾仇实在是怕了那些个热情洋溢的掌门,趁他们去围堵段绮年的时候,拉着沈放兔子一般溜到一边去了。南堂的人马自有武林盟的弟子出来接迎,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握着着沈放的手叽里呱啦地谈起天来。 “好家伙,我当了这么多年禽兽了,头一遭叫人夹道欢迎。忒吓人,实在忒吓人。”殷妾仇仍心有余悸。Xxs一② 沈放不由得失笑:“你放心吧,银湾已经替你讨回了清白,如今武林中人再不会难为你了。看在银湾的面子上,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他拍拍殷妾仇的肩膀,又温声笑道:“中原人的待客习惯,你也知道的。有时候虽然夸张了些,做作了些,倒也未必就是虚情假意。” 殷妾仇一挥手,大咧咧道:“甚么清白不清白的,老子本来也不在乎。中原大理于我也没什么差别啦!我只要保证我手底下的弟兄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谁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哼,还不是为了陆银湾这丫头片子!” 他说着便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对了,陆银湾她人呢?这家伙就会对我呼来喝去,她自己又猫到哪享清闲去了?我还以为她重回白云观,头一个便是要到你那里去邀功,缠着你不放手呢!” 沈放闻言不由得面色一僵,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她这两天忙得很,应该……应该很快就来迎你了吧。” “哼,这回叫我逮到她,一定不能轻饶了她!” 殷妾仇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闻言倒也没听出什么端倪:“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陆银湾这家伙竟然连我也瞒,还瞒这么久,也忒不讲义气!还有段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只不告诉我一个,都他妈是没良心的……” 他一开口就不容易停下来,上一刻还在气呼呼地抱怨,下一刻话头便是一转,神秘兮兮地对沈放道:“沈大哥,我跟你说件喜事……我马上要成亲啦。” 沈放闻言又惊又喜:“你……莫不是同九姑娘……” “我俩和好啦。”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不知怎的还有些腼腆起来,不过很快腰板就又挺直了,严肃地一咳,很得意道,“这回可是她自己说想嫁给我的……” 沈放瞧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由衷地高兴,忍俊不禁:“那我可要恭喜你了。” 正说着话,殷妾仇又叫众人给发现了。杨天就听说他是陆银湾极亲近、极看重的好友,领了一大帮人,很是热情地要为他摆宴接风。殷妾仇倒也不能不给老人家面子。 他一边被杨老爷子拖着走,一边还朝沈放招手:“哥,你等着我呀!我先去将我娘和众位姑姑姊姊安顿好,马上回来寻你。咱们 还从没坐下来一起好好喝顿酒呢!” 沈放知道他是孩子心性,不由得笑道:“好,我等着你。”- 只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段绮年的名字就在武林盟众人口中出现了不下千遍,几乎成为了众人眼下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陆银湾十几岁便潜伏圣教,这已足够传奇,再添一个神秘的未婚夫,更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这不,段绮年傍晚时候才在众人面前堪堪露过一回脸,盟中的小辈弟子里就已经传出了好几种盟主与驸马爷爱恨纠葛的故事了。 莫说江月楼,就是临江县里寻常的酒家茶棚,只要有武林人的地方,没一处不在谈论此事。 直到酉时三刻,陆银湾才披星戴月姗姗来迟。 殷妾仇虽说已被武林盟接受,但和正道的诸位掌门到底不算熟络。杨老爷子估计也看出来他并没有同中原武林结交之心,很是体贴地安排了一个雅间,叫他们相熟的人好好聚聚,余下人等则都在大厅里吃席。 陆银湾踏着风霜走进门来时,桃儿姐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鸣蝉、漱玉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给她喂酒,小姑娘们在一旁加油鼓劲,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 殷妾仇攀扯着沈放的衣袖,一个劲地劝他酒,沈放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陪他一起喝。 沈放平素不好饮,酒量却着实不错。 从前在少华山时,陆银湾每次同沈放下山去逛市集,总是要求着央着地要买酒喝。她馋酒的香气,又不爱酒的辛辣,每次都要一边吃饴糖一边吃酒。 酒量不行,酒瘾倒不小,常常一买就是几大坛,自己却只喝一点点,就开始眼觞脸热,东倒西歪了。每每这时,她便把酒坛子往沈放跟前一推,口齿不清地往他怀里钻:“师父,我喝不完了,哎呀,你帮我喝嘛。” 沈放常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方才是谁说自己千杯不醉的?”只好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酒坛,仰头将她喝过的残酒饮尽。 陆银湾那时候也常常不老实,最爱趴在他怀里,偷偷探出手去摸他滚动的喉结,一边摸还一边咽口水:“师父,我好想咬你一口啊。” 果不其然,喝了一整晚,殷妾仇舌头都快大了,沈放还不见醉意。听见响动,抬眸见陆银湾进来,不禁一怔。 两日没见,陆银湾朝他略点点头,算是见过了。而后停也没停地往里面走去,径直到段绮年身边坐下,也跟着小姑娘们一起哄闹起来:“我瞧桃儿姐脸色红润的很,怕是还能再喝一坛。” “臭丫头,你可着劲儿地害你姐姐吧。灌醉了我有什么好处。”桃儿姑娘笑着啐她,爬起来要拧她的嘴,没拧两下又心疼起来,“好久不见,怎么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段绮年伸手揽过陆银湾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低声笑道:“本来也没两斤肉,镇日里倒是喜欢瞎操心。” 桃儿姐呵呵地傻笑着,缩回手来:“哎哟哟,瞧把你给心疼的。都知道是你的,至于看的这么紧么!” 段绮年嘴角噙了一抹笑,不置可否。片刻后掀起眼皮来,瞥向屋中一角,不禁轻嗤了一声。 陆银湾从桌上拈了一块玫瑰糖,闻声也转过脑袋来,只见殷妾仇被安置在软枕上,抱着酒坛子睡得正香,梦里似乎还在叨念着:“沈大哥,喝酒呀。” 沈放却早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酒宴直闹到月上中天。途中殷妾仇又醒过来一次,气势汹汹地要跟陆银湾算账,账还没算清就又被陆银湾拍开一坛子陈年汾酒,灌得不省人事了。陆银湾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散席的时候步子都稳不住,还是被段绮年给送回自己住处的。 江月楼里有一处带温泉的院子,假山流水,雕梁画栋,修的极尽豪奢。杨天就将这院子包下,专给陆银湾一个人住。 “酒量不行,瘾倒挺大?我瞧你也没喝多少啊。”段绮年瞧她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嘲笑起她来,“要不要我背你?” 陆银湾拉着段绮年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一边打了个酒嗝,一边缓慢却又使劲地摆了摆头:“我、没、醉。” “喝醉的人哪有会承认自己喝醉的。”段绮年笑道。 “大哥。” “嗯?” “大哥。” “怎么了?” “大哥……”陆银湾忽然没了声,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喜欢听我叫你大哥么?” 段绮年微挑了挑眉,须臾,唇角略勾了勾:“还不错。” 哪知陆银湾却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转身,几乎与他脸贴上脸。她眯着眼睛,踮起脚尖,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神秘兮兮地道:“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段绮年垂眼瞧她,轻笑一声:“哦,什么秘密?” “是极大的秘密,除我以外,没几个人知道。大秘密!把我吓了一跳呢。”陆银湾的目光都快对不清段绮年的脸来,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段绮年唇角微勾:“说来听听。” “圣教教主还活着。” “……” “大哥,你知道这件事么?” “……” 半晌,段绮年轻笑一声:“不知道。” 陆银湾乐起来:“哈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段绮年淡道:“圣教不是说他一直在闭关么?” 陆银湾摇了摇脑袋:“你不晓得。我杀秦有风的那天晚上,曾诓他将密坛里教主的棺冢打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圣教教主十二年前……压根儿、压根儿就没闭关。” 段绮年“哦”了一声:“这其实也没什么的吧……” “不,很重要。这对我有极大、极大的意义。”陆银湾忽然抬起手臂扣住段绮年双肩,嘿嘿地傻笑起来,“我听说他还活着,我可真是……真是……太高兴啦!”. “……” “大哥,圣教教主是杀死我父亲的元凶,我和他不共戴天。他若是活着……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啦。”陆银湾咯咯地低笑起来。 “不错,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如果他还活在这世上的话。” 陆银湾猛然抬起头来,正正看向段绮年。段绮年也正垂着眼望她,瞳眸深邃,波澜不惊。 陆银湾歪了歪脑袋,痴痴地笑起来,双眸灿如明星:“大哥,这次你也会帮我吗?”- 陆银湾从前酒品就不大好,一喝醉了就喜欢往别人怀里钻,今夜更是胡搅蛮缠地厉害。段绮年好容易将她送回自己的别院去,险些被她吐了一身。 “要我留下么?” “不用,我、没、醉!”陆银湾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把这没醉两个字咬的极重。 “醉鬼都这么说。”段绮年嘲笑道,半晌,终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今夜好好休息吧。” 陆银湾“嗯”了一声,很高兴地将他送出了门。 待到段绮年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中,陆银湾脸上的笑才渐渐地淡下来,眸光也渐渐聚焦。 “试不出来啊。”她咕哝道,“真够难办的。” 裴雪青正从院子里出来接她:“怎么一身酒气,你是喝了多少?” 陆银湾摆了摆手:“他人身上沾来的,不妨事。” 几日前陆银湾与杨穷斗了一场,受了点小伤。她自己都不当一回事的,欢喜禅师等人却是放心不下,非要派人与她同住同卧,严加保护。 当时漱玉鸣蝉皆不在她身边,裴雪青便自告奋勇,要了这项差事。 是以如今竟是她二人住在这一处院子里。 “当真不碍事?” “没事,我没喝几口。就是有些难闻罢了。”陆银湾低头嗅了嗅身上的酒臭味,自己都忍不住嫌弃起来,“罢了,我去洗个澡,今晚不见客。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找我的,你就帮我挡了吧。” “好。” 这雅居的后院处有一处难得的温泉古源,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极为难得。陆银湾忙了一天倒也真是乏的厉害,丢下裴雪青,自己一个人捡了干净衣服,便去温泉里泡着了。 她的确没喝多少酒,倒也不怕温泉的热气,索性将头发也拆解开,一并没入温泉里洗一洗。靠岸处清浅,她寻了一处光滑石壁舒服地躺下,只双肩以上露出水面,不知不觉竟也生出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扶起了她的脑袋,微微垫高了些,又轻柔地替她打理起了头发。她还道是裴雪青来了:“不必,你去休息吧……”那人却并没有停下来。 陆银湾睁开眼,看见另一人的面容。 她微微仰了仰头,将这倒映在她眼中的脸孔和那一双清凌凌的凤眼瞧的更清晰些,倒是并未大惊小怪。沈放跪在池边,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手指缠着她的一缕湿发,神情亦是平静。 周遭是假山碧树,小榭昏灯,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初春的清寒。 四目相接,陆银湾眯了眯眼睛。 “这个时候,沈道长似乎不该在这里。”她淡淡开口。 沈放平静道:“的确。” 陆银湾哑然失笑:“我如今也是有婚约的人了,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沈放并不闪避,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所以呢,君子如玉的沈道长大驾光临,是要干什么?”陆银湾懒洋洋地嗤道,“总不能是……” 她话音未落,眼前便是一花。沈放俯下身来,径直吻上她的唇。 “……偷情。” 声音沙哑,竟比温泉池里荡起的水波还破碎。 第110章 第110章情难绝(二) 月上中天,裴雪青一袭白衣负手立于雅居前的石阶上,望着自浓浓夜色中影子一般悄然出现的人影,没有半点吃惊,显然是早已听见了声响。 见来人面容逐渐在月下显现,她客气道:“段少侠去而复返,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段绮年嘴角噙笑,“银湾有个小物件儿落在我这儿了,我送过来。” “哦,是什么东西?若是些寻常物件,不如交给在下,由在下代为转交。” “不必。是些私密的小物件,虽不算要紧,但也不便示人。我亲自给她。” 段绮年说着便迈步往院子里走,裴雪青却伸臂挡住他的去路。 “段少侠留步,盟主已经歇下了,吩咐我若是没有要紧事便不要去打扰她。驸马爷不如明天再来吧。”裴雪青笑道。 “……” 段绮年默了默,忽而轻笑一声:“她交代的,连我也拦?” “非也。”裴雪青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盟主没有特别交代,所以才拦。我也是听命办事,还望段少侠莫要见怪。” 言罢她又淡淡一笑:“依着少侠与盟主的关系,还愁见面的机会少么,想什么时候见不成,何必急这一时?盟主这两日辛苦得很,难得好眠,还是不要打搅了吧。” “……” 段绮年盯了裴雪青半晌,唇角一翘,淡淡道:“裴女侠所言甚是。好啊,我就不打扰了。”临转身时,目光越过她朝庭院中深深望了一眼,顿了顿,终是又如影子一般悄然离去了。 裴雪青瞧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黑暗中,不禁秀眉一挑,唇角微扬。掸了掸手中的长剑,转身进了院子,将大门从里面锁死了- 春夜寂寂,温泉池中暖雾氤氲,水波细碎。池畔,沈放将陆银湾一截皓腕反扣在光滑的青石上,忘情地吻着她的唇。 唇齿间皆是辛辣浓烈的酒气,将唇齿也烧的滚烫,他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牙关,好似涸泽里的一尾鱼,一味地索取。 池中水波未歇,他便已忘乎所以,吻沿着脖颈细雨一般缠绵着向下,却被一只手迅速揪住衣襟,猛然一扯…… “沈放!” 两人一同跌进了暖热的池水中。 沈放今夜本就喝了不少酒,乍一进暖池之中,更是气血翻涌。待从池中破水而出时,上挑的眼尾已带上了浓重的殷红。 他顾不上擦净眼睫上挂着水珠,便急切地寻找陆银湾的身影,目光所及的一瞬间,禁不住呼吸一窒,心脏无可自抑地狂跳起来。 陆银湾从池水中钻出,深吸一口气,带出了一池落雨。她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净,回过头来狠狠地睨他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游回水池边,张开双臂扶住了岸边的石头,轻轻一撑,便坐了上去。 银湾的身体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虽然纤细却富有力量。修长匀称的双腿,线条流畅的手臂,柔韧的腰肢,平坦紧实的小腹,丰润柔软的胸口……无一处不恰到好处。一只脚踩在柔软湿润的青苔上,另一只脚随意地翘起,十个脚趾上都涂了鲜红的丹蔻,似晚霞、似江花,艳的逼人,暴露在清浅寒凉的月色中,更衬得肌肤如雪,吹弹可破。 她就那么神态自若地坐在池畔,将头发挽至一边,一点一点绞干。双眸沉静到有些漠然,不像是坐在雾气氤氲的温泉池畔,反倒像是在中军帐中运筹帷幄时的神气,慵懒又高傲。如此却也另有一般魅惑之意。 沈放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仿佛被夺去了神魂,直到浸润着春池水雾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才将他惊醒。 “沈放,你是疯了,还是醉了?”声音里带了几分薄怒,反倒笑了出来。 沈放乍然回神,又在对上她双眼的刹那骤然失神,他翘起嘴角,轻声笑起来:“我没疯,也没醉……银湾,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 青年人的身体劲瘦颀长,青竹般站在暖池中央,水波也只堪堪撩至腰线。原本还算齐整的衣服方才被陆银湾那么一拽,已经松散了大半。领口微敞,湿透了贴在身上,筋骨匀亭,肌肉雪白,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清晰可见。 青玉冠,银缚带,乌发如瀑,锁骨平直。清澈的水滴不断地从睫毛、发梢、脸颊,下颚滚落,顺着胸口滴滴答答地滑下。 “没醉,连偷情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真亏你说的出口。” 陆银湾乜斜着眼,将沈放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讥诮地笑道:“我还道这大冷天的,沈道长缘何穿的这般单薄,瞧着竟是早有预谋,要来色-诱我?怎么,当男宠的时候还没有陪.睡够,又来找我过瘾了?” 这话出口,三分轻佻七分刻毒,摆明了是要叫沈放难堪。沈放的神色却依旧平和温柔,既无恼怒,也无窘迫。他从池中游到池畔,抬起头来专注地凝望着她,轻笑着点了点头:“嗯。” 他本就生得俊美,凤眸时时含情。此刻着一池春波浸润,竟又平白生出几分潋滟之意。 “……” 头一回轮到陆银湾被噎的哑口无言,默了好久,才微微皱眉:“沈放,你……” 却被沈放抢先打断:“银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说过的话了。” 陆银湾道:“什么话?” 沈放轻声笑道:“你曾说,你要折了我的翅膀,让我做你手中的金丝雀,永永远远也飞不出你的手掌心。你还说你只要使出哪怕一丁点的手段,就能叫我无法反抗……你不记得了?” 陆银湾有些愕然:“……所以呢?” 沈放忽然抬起手来,解下自己半散的衣带,绕在自己的双腕上松松地挽了个结,又用牙齿咬住扯紧。他将发带的另一端递到陆银湾手里,抬起眼来:“银湾,你做到啦。” “你瞧,你分明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连诱饵也不必丢一颗,我便来自投罗网了。” “我是你的猎物,任你宰割,是你手心里的鸟雀,永永远远也不会逃。” “银湾,我想让你高兴。你怎样对我都没关系,偷情也没关系……”他说这些话时,分明声音都是抖的,可抬起脸孔来,神色却是三分痴然七分认真,“如果不能做师父、做丈夫,那继续做男宠,做……情人也未尝不可……” “沈放!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猛地喝断了他,将手中的半截衣带甩到一边,不知为何,声音里竟隐隐有了怒意。她冷笑起来:“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自甘下.贱了,怎么着,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这话的分量委实重了些,声色俱厉地落下来,沈放的眼睫轻颤了颤,却并没有否认。默了默,他轻声低晒:“我本也不是什么高贵无暇之人。” “……” 夜半风凉,吹得暖池中波纹丛生。陆银湾沉默许久,竟出乎意料地没再继续挖苦他。 须臾,她淡淡开口:“沈放,我知道你呆,却总觉得你还不算笨,不算蠢。我前两日当着众人的面对你说了那些话,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放的神色有一瞬惨然。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你是要告诉我,你再不想和我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你将我摘得干干净净,是想让我全身而退,也是要我……知难而退。” “既然知道,还来死缠烂打?”陆银湾冷道。 “可是银湾,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沈放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她,缓缓道,“……我也学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不能退。” “……”陆银湾一时竟有些怔然,“你说什么?” 沈放凝望着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粉身碎骨也不能退,邻渊万丈也不能退,哪怕变成坟墓的蝴蝶也不能退……银湾,这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我绝不能再退了。”做什么都好,不择手段也可以,卑劣些也无所谓……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被抢走,却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办法?来自荐枕席?”陆银湾气得笑出了声。 沈放抿了抿唇:“是。” “很可笑,是吧?”沈放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深邃,好似醉了,却又像是清醒的很,“我也觉得有些荒谬。可我实在想不到……我还能给你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竟极为认真:“银湾,你什么也不缺了呀。你不缺爱慕者——你那么好,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多得是爱你至痴狂,视你逾生命的人;你也不缺追随者,只要你想,好似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因为你自己就已经足够厉害、强大……” “银湾,我好像没有任何筹码能挽留你,我好像……什么也给不了你。” “除了你自己?” “是,除了我自己。” 沈放的脸孔渐渐褪去血色,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对我有一丁点的兴趣的话,这说不定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唯一能叫你高兴的事啦。” “……” 沈放的话音落下许久,陆银湾都没出声,只是静静出神。半晌,她才好似回过神来一般,突兀地嗤笑一声。 她挑起眉头笑睨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沈放微有些怔,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腕上一紧,却是被陆银湾扯住缚在他手上的衣带,拉了过去。 一池春水被搅动得生了波澜,从暖池的这一段一圈圈地泛到另一端。陆银湾的五指落到了沈放的脸颊上,又缓缓往下滑去。沿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抚过喉结,描过锁骨,游鱼一般在他胸口前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圈,而后不轻不重地按到了他的心脏上。 …… 温热的呼吸眨眼间便缠上来,他俯下身,细密的吻星星点点地印下,从葱管儿般白嫩的五指指尖开始,又落满全身。好似腐草生出的萤火,融化在了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上,微有些烫,却熨帖无比。 从前的床事也不少,陆银湾不是没被他伺候过,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主动,这般殷勤。极尽温柔,几近讨好,全身无一处不被照顾的妥妥帖帖…… 呼吸声越来越沉,沈放扳过她的双肩,俯身要去咬她的唇。却被陆银湾笑吟吟地伸出食指抵住。 他站在水里,她坐在大石头上,她眯着眼睛,扳起他的下巴,摩挲着他被温泉蒸腾得微红的脸颊和薄薄的唇。 沈放忽而张口,偏头咬住了她的指尖,目光却一错不错地始终凝在她的脸上。陆银湾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沈放,你倒是会蛊,嗯?” …… 沈放的呼吸骤然一顿,抬起眼来,暴露在早春的清寒空气里的眼尾沾染上了醉人的酡红,颇有几分可怜,却连清醒半刻都做不到,就又被陆银湾拉进了旋涡里。“好没趣儿,你没听见我的话么,我要你出点动静儿。”她掌控这他的五感命门,玩弄着他的身体,还要在他耳畔发号施令,蛊惑似的道,“求我呀,沈放。” 沈放满眼皆是她,满耳也皆是她,鼻尖让人目眩神迷的气息尽是她,张开口声音喑哑一遍遍唤的也是她。 便在这时,陆银湾嘴角一翘,松开了手,将人推进了温泉池中。沈放跌跪在池塘清浅处,膝盖磕到石子儿上,陆银湾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踩上去,逗弄一般磋磨起来。 “要我,你配么?” “银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Xxs一② 情动的余韵尚未消退,沈放声音仍旧喑哑。陆银湾拿脚趾尖儿拨了拨他松散的衣襟,啧啧地笑了两声:“洁身自好的沈大道长,最正派知礼的人,若是让旁人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不知要作何感想?” “沈放,我以前到底有多爱你,竟让你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依旧觉得我会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陆银湾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冷意,俯下身,抬手自他通红的眼角抚过,将他下颌托起:“是因为这双眼睛么?因为我以前太过沉迷于这双眼睛,你便觉得,我只要看见了它,就连魂儿也要丢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有这份儿底气,你才深更半夜的来找我?这就是你不肯死心的原因?” “我没有……想这么多……”陆银湾仍没有放过他,沈放轻声喘.息着,哑声道。 “哦,那你在想什么?”陆银湾足尖微微用力,羞辱一般地踩了踩,声音骤冷,“沈放,你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深陷情沼无法自拔,到底是谁把谁的命捏在手里!” 沈放不禁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他自己。 在看到陆银湾清清明明的一双眼睛之后,他就该明白了。他那样卖力地取悦她,可那双眼睛 却依旧无比清醒,不沾染一丝情.欲。她是故意的,故意捉弄他,叫他难堪,为的就是向他证明,她早已不似从前一般痴迷他,她早已经对他没感觉了。 沉迷其中,想要醉死在其中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罢了。 羞辱也好,玩弄也罢,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她。 可那又如何呢? “如果你喜欢,把我的命捏在手里也没关系。不错,是我觍颜向你求欢,是我摇尾求你垂怜,可我……也没觉得有甚耻辱的。” “情之所至……本就没什么输赢错对。”沈放微微咬牙,轻声道。 “哦,你现在倒会说这种话了?你是觉得我很喜欢上床这回事咯?” “沈放,你知道么,其实我对做.爱也没有那么热衷。”她托着腮,语气忽然也缓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之所以从前看起来这么着迷,诱.哄、强求甚至逼迫你,也只不过是想叫你卸下心防……也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其实就算师徒真的在一起,上床了,做.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情六欲,天经地义。天理不会不容,不会真的天打雷劈。” “……” 沈放微微一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便听她又懒懒续道:“可如今时过境迁,这对于我来说也没甚意义啦。即便你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嘴边儿来,也好似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手段接近我,这不会有一点效果,只会让我更生厌恶。”陆银湾冷冷道,“因为你越是用这种法子讨我开心,越会叫我想起从前我迷恋你时做的蠢事!” “银湾……” 沈放哑口无言,陆银湾却忽而话锋一转:“沈放,你知道葬名花是怎么死的么?” 沈放一怔,不解她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师姐她,难道不是……” “是死于杨穷掌下不错,可也不完全是。”陆银湾冷淡道,“我以阳寿做代价自损心脉,她为了给我续命,将一身内力尽数渡给了我,所以才油尽灯枯。” “什么……” 字字惊心,沈放听罢竟一时失语。 陆银湾望着他微微睁圆的凤眼,忽然自嘲一晒。 “沈放,其实有一点你也没有料错,我从前的确太迷恋这双眼睛。” “明明知道自己深陷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事事小心,步步为营,却还是忍不住冲动行事。” “颠沛流离五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双眼睛重见天日,重新看见我的样子;一听说这双眼睛的主人可能不久于人世,便自乱了阵脚。纵使心中恨意未消,也顾不得了,什么武林、什么大局,更是统统都抛诸脑后了。” “可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本来我应该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的,如果我当时不那么急着要雪莲花的话。如果我没有自负托大,没有冲动,如果不是为了这双眼睛……” “……她根本就不会死。”陆银湾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沈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指望着我能对着这双眼睛情动么?你让我于心何安?” 陆银湾摇了摇头道,“不,不……我只恨不得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瞧见这双眼睛!我宁愿当初横死在我面前的人是你,亦或是我自己,是天底下所有人。” “偏偏不该是她……唯独不该是她。” 陆银湾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竟冷得怕人,便是沈放也被骇了一跳。 “沈放,你不是要问我为何一定要跟你一刀两断么?好啊,我告诉你。因为我跟你从来不是一类人,因为我没你那么清醒,那么绝情。” “大义与私情,你一向分的最清楚啦!当年将我赶下山时,何其决绝?在你眼里,大约从来没有将爱情当做一回事吧?从来没有为它乱过阵脚,慌过心神吧?” “你什么时候真的将爱情当作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过,又何时真的瞧得起我们的爱情过?真到了做选择的时候,这世上的一切都比你的爱情重要!你能义无反顾,真好,真好啊,可为什么我却做不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这样了。我若不能将自己的私情干干净净地斩断,就什么都做不到!” “没办法心安,没办法冷静,斗不过杨穷,报不了仇……兴许又会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左右,而后一败涂地!” 陆银湾双目隐隐泛红,扶住额头,低低地笑起来,“这种错,我已犯过一次,怎能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沈放见陆银湾神色之中隐隐有狰狞之意,心下不禁暗暗吃惊。可他更吃惊的却是陆银湾方才所言之事。 陆银湾自回归武林盟以来,一直表现得极为平静——应对群雄时胸有成竹、进退有度,施令调度时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 可沈放如今回忆起近日种种……竟是想不到她何时真心笑过。 心脏瞬间如坠冰窟,他竟在滚热的温泉池水中生出一身冷汗来。 银湾是那样聪慧的一个人,只消一句话便能把所有人骗的团团转,若非今夜她酒后吐露这一言半语,他要到何时才能瞧出她心中所想? 横亘在他和银湾之间的,远不止五年前那个荒唐的雨夜,远不止这半生消磨龃龉怨恨。 还有名花师姐的命。 这叫他如何跨越?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银湾的爱和恨都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锋芒和火光,若是不能向外生长,怕只会在心中倒刺丛生…… 春夜更深,冷风寒凉,似乎要将身体里的血也吹得冷透。 沈放心里痛的厉害,头一次觉得,若是银湾当真把所有的恨一股脑地都倾注到他身上,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沈放,今晚我算是给你面子,本该给你个教训的,想想也罢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到圣教之事一了,我便会留在大理,兴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足中原。你有这等闲工夫来与我寻开心,还不如早点回你的少华山去,多清修几日。说不定还能早些看破红尘,剑术大成。” “你愿意忘最好,不愿意也没人逼你。一个月、两个月、十年、二十年,你自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永永远远地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可你我,我们……总之再不会有什么将来了。” 陆银湾此刻已然恢复如常,随手从岸边捡了件衣服,不紧不慢地披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徒留沈放一人站在暖池之中,静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殆尽。 半晌,只听得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响起,沈放静静地看着腕上白锦裂成十数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池水之中,闭目叹息- 陆银湾裹好了衣服到前院来的时候,裴雪青还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守夜。大约是怕夜里困倦,泡了一壶浓茶。听见脚步声才起身迎上来:“段绮年来找过你,我替你挡了。” 陆银湾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微一挑眉:“你倒会办事。沈放是你放进来的?” “……” 裴雪青默了片刻,心知大抵赖不过,终是认了,笑道:“你如何知道的?他武功那么好,兴许是自己溜进去的也说不准。” 陆银湾几乎想翻白眼,干笑一声,嘲道:“后院里恁大的动静,你若一点也听不见,我要你这护卫何用?呵,你这未婚妻,做的倒真是贴心。” 裴雪青闻言也不禁有些脸热,讪讪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瞧他实在可怜。” “……” 两人到石桌前落座,裴雪青给两人各斟了一碗热茶,又取来手巾替陆银湾擦干头发。她落座,觑着陆银湾面上神色,不禁又笑了起来:“好罢,你若是不满意,现在也还来得及。段绮年怕是还没有走远,要不要我替你将他追回来?” 陆银湾一阵无言,头痛似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少拿我寻开心。” “不想见?” “不想见。” “他来的不知多勤快。下次还拦?” “拦得住就拦。”陆银湾捧起茶碗,吹了吹,呷上一口,懒洋洋道,“叫我一个人清净两日吧。” “旁人想求姻缘都求不来,偏你被风流债撵得到处躲。”裴雪青听她这话,不禁摇头笑起来,“实话说,我有时候真是看不明白你……这漫天的桃花都往你一个人身上扑,你到底中意哪一朵?” 陆银湾以手支颐,呵呵一笑:“你道漫天桃花是好事么?多又如何,一朵一朵尽是烂的……哈,我这是桃花犯煞,不知道的,还要夸我好福气呢。” 裴雪青噗嗤一笑,不禁奇道:“段绮年也是烂桃花么?” “你觉得他好?” “自然不是。在我看来他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人,要我选的话肯定还是……”裴雪青轻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说起来,他好赖也是你的未婚夫了,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陆银湾先头还漫不经心地哼哼着,听了这话忽然就没了声。眸光微垂,手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石桌上敲着,笃笃地响。 许久许久,就在裴雪青以为不会有下文的时候,她才又悠悠开口。 “好奇怪。” 裴雪青道:“你说他这个人奇怪?” “不是。”陆银湾缓缓摇了摇头,“人是个挺正常的人,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向来觉得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光,直觉也还算准,却始终摸不透他心思。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给你这么矛盾的感觉?”w. “你一边觉得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依赖他,另一边却又觉得他很危险,本能地有些排斥和恐惧。就好像,好像……” 陆银湾停下来,托着腮垂着眸,很是仔细地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补道。 “就好像他曾在你最信任他的时候,给过你一刀。”- 武林盟在临江县歇了几日,陆银湾也没闲着,一面敦促欢喜禅师等人尽快捉捕武林盟中的天罗细作,另一面则着人去置办各类兵刃、药材、物资,以备长途跋涉之需。自觉万事俱备了,这才又召集了群雄,开了个誓师之会。 会上自然有人疑虑近日武林盟中不少人下落不明,陆银湾少不得再费一番口舌解释。恰在这时,又碰上沈夫人逮住机会挑她的刺。 到如今,陆银湾可实没有必要再惯着她。 “怎么,夫人觉得我这个武林盟主做的不好?不然这样,我就此卸任,这盟主的位子交给夫人来坐?”陆银湾倚在太师椅上,美目半阖,漫不经心道。 沈夫人打心眼里看不起陆银湾,若真依她所想,这武林盟主的位子煊赫至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甚难做的?她巴不得将陆银湾拖下来自己去坐一坐呢。 只是如今情势不允许,陆银湾毕竟是武林群雄合力挽留住的,她怎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她赶走?当下嘀咕了两句,闭嘴收了声。 哪知道这回陆银湾却不依不饶起来,端起酒杯来到她座前,笑盈盈地敬道:“夫人,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做这武林盟主么?” 沈夫人双目一斜,瞥她一眼:“陆银湾,你别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可不吃你那套。” 陆银湾笑道:“岂敢。” 沈夫人自是有恃无恐:一来她是正道之人,不曾做过什么通敌背义的大恶,二来沈家声名在外,她这些年在江湖中也算是颇受敬重,自认为人脉颇广,三来她还是沈放的母亲。陆银湾就算是再怎么恨她、恼她,气的牙根痒痒,大约也拿她没办法。 武林盟中尚有欢喜禅师等武林泰斗,陆银湾总不能真的也将她暗中处理了。 想到此处,沈夫人心中略有些得意,哼道:“谅你也不敢。” 却不料陆银湾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敬给她的一杯酒扬手一倾,直直泼到地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诸位,当初我就任盟主之时便说过,我这人性子刁的很,难相处。彼时诸位拍着胸脯说,必定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还没忘吧?今日誓师大会,我这第一道军令便是——将长安沈家逐出武林盟,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可谓语惊四座。沈夫人当先从座上跳起来,指着陆银湾破口大骂:“陆银湾,小杂种,你什么意思!” 陆银湾坐回自己的主座上,翘起脚来笑道:“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说了?我跟沈家人八字不合呐。夫人每每在场,银湾总觉得头痛难耐,恶心不已,就如同吃饭喝酒时常有苍蝇飞旋缠绕,睡至酣眠时公鸡未啼,鸡窝里的老母鸡却发起颠来,四处作妖咯咯乱叫,真真聒噪不休。如此这般,我还如何领的好兵,打得好仗?” 沈夫人 怒极:“你说谁是苍蝇、母鸡?” “只不过随口打了个比方,夫人倒不必急着对号入座。”陆银湾淡淡笑道,“武林盟征讨圣教在即,还望夫人在一日内收拾妥当,干干净净地消失在我眼前,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沈夫人捂着心口,指着陆银湾,陆银湾却是瞧都没瞧她一眼。 要知道,沈夫人虽无意为征讨圣教之事出力,却也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武林盟毕竟是中原的英雄之师,只要能在抗击圣教的过程中有所参与,日后定能得一段美名。沈夫人自武林大会开始就一直跟着武林盟,实事儿没干过几件,风头却没少出。万没料到,眼瞅着要大败圣教了,陆银湾竟要将她赶出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其次,关键是脸面问题。无论怎么说,她是长辈,在江湖上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一个黄口小儿当面直斥,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武林盟,叫她颜面何存?这根本无异于当众扇了她一巴掌,陆银湾这厮真是好歹毒的心! “唐大哥,商大哥,诸位英雄!你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们可要为我说句公道话啊!她一个小辈,怎么敢这样对我呼来喝去,讥讽辱骂?她今日这般对我,日后指不定还要翻起什么风浪来呢!” 陆银湾也不多话,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笑起来:“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夫人这只母老虎嘴皮子功夫可厉害的很……银湾骂你不过,只好动手了。”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从旁越众而出,正是漱玉鸣蝉。 鸣蝉老早就看沈夫人不顺眼了,前几次见她还被陆银湾按着,今日正是得了允许,小老虎呲了牙一般上前去轰人。 沈夫人何尝受过这等待遇,气的七窍生烟,原本要大闹一场,却苦于无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其实武林盟里诸位掌门也不是傻瓜,往日看在她是书生剑沈意容的遗孀的份上,大都敬她三分,可真要论及她平素里是个怎样的为人,在武林盟中出了多少心力,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镜儿一般。 不喜她虚伪势利、爱好搬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笼着袖子立在一旁,或抬眼看天,或一言不发。便是连商雄飞这等平素对她礼遇有加的也不禁劝道:“夫人,算了吧。你就当为了大局牺牲一下。盟主也有她的考量……” 沈夫人气急败坏,去拉沈放:“放儿,你就容忍这个小蹄子这般欺辱我?” 沈放一大早便心事重重的模样,此刻才回过神,不禁叹了口气:“母亲,你不要闹了,回去吧。” “放儿!你、你……怎么帮着她说话?”沈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都不站在自己一边,甚至连句话也不帮她说,“你说我闹?她这是在打我的脸你知不知道!” 一旁有些不够稳重的小弟子,见此情状甚至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个老太婆心里也忒没数,你瞧,当儿子的都被她闹得烦不胜烦了。” “是啊,一天到晚一张嘴也忒能说了些,哪哪儿都能听见她叭叭叭的声音。不就是嫁到沈家去了么,有什么大不了,日日颐指气使也不知道摆架子给谁看呢。” “咱们武林中多得是巾帼英雄,个个性情豪爽,哪有像她一般天天就嘴上功夫厉害的?仗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立了大功了,哪一次不是退居人后,留守后方……” 即便沈夫人脸都快气绿了,漱玉鸣蝉也丝毫没给她脸面,连推带搡,喝骂着将人撵出了江月楼。 沈夫人的护卫守在门外,闻声要闯进来,可陆银湾手底下的姑娘们个个骁勇,也不是吃素的。沈夫人见状也不敢真的造次。一口怨气闷在胸口,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尖声喝骂了几嗓子,终是带着自己的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待到帐中终于清静下来,陆银湾才从座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满斟一杯酒,遥遥敬道:“明日出发,赶赴大理。银湾在此,先敬诸位了。”- 圣教自荒山密坛一夜溃败之后,在中原可谓偃旗息鼓。武林盟的大军一路南下,不几日便将蜀地余下的被圣教掌控的零星门派一一收复。 然而,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话也并非虚言。 圣教肆虐武林数百年,根基深厚,若要将其连根斩断,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纵使圣教在中原元气大伤,其在大理境内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难以拔除。 从巴蜀西南部奔赴大理苍山洱海,其间万里之遥,还有诸多雄山险水重重阻隔。武林中人的争斗到底不似兵家之争,动辄车船同行声势浩大。何况大理地势多变,水路遍布,在没有充足船只车马的情况下,也实在不适宜数千人一同前往。是以陆银湾不得不削减人手,只拣精兵强将深入其境。 丐帮虽然人手无数,但多是散兵游勇,乌合之众,陆银湾只点了几个长老并其座下弟子,统共不过数百人;峨眉崆峒如今并无掌门,门中弟子也多有死伤,稍有资历、功底者加起来不过数十,尽数交由裴雪青带队;少林僧兵、武当群道各拣百余人,由欢喜禅师和清风道长率领;五岳、昆仑的剑者连成一派,蜀中六星盟同进同退,连带着白云观百余弟子尽数听命于陆银湾。Xxs一② 如此一来,真正南下攻打圣教的武林人马统共也只有千人左右。 武林盟众人自巴蜀西南边陲入大理,兵分数股,各自行路。渡过鲁窟海子,绕过玉龙雪山,沿丽江一路蜿蜒向南,时而露宿荒山野岭,时而横贯繁华古城,不过半月时间,便已临近洱海。 洱海风光旖旎,妩媚秀丽,天朗气清之时,碧波如镜,便似一块澄蓝的翡翠缀于叠叠锦绣之上。 点苍山脉列于洱海西南,雄浑奇险,由南至北包含大小山峰十九座,以其山色苍翠如黛,峰顶常年积雪落白闻名于世。四季不同景,山山不同色,端的是人间极境,无限风光。 大理皇室尚佛,苍山与洱海之间,坐落大小佛寺无数。可叹的是,如此仁善之乡,却生出了圣教这么一个暴虐嗜杀的教派来。 欢喜禅师领着少林、武当、五岳、昆仑等门派乘船入洱海,依照陆银湾给的方向在洱海之上寻找隐匿的北堂据点,段绮年曾经是北堂的司辰,便也被陆银湾指派着与之同行。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手率先奔赴苍山,攻克圣教东西二堂。 北堂主管教中医务,战力倒是不强,陆银湾并不担心。然而东西两堂却并非善茬。东堂善武,西堂攻于情报、机巧之术,这两堂合而为一,将据点共同建造于点苍山莲花峰的一处断崖之上,眼下由圣教剩下的唯二两位司辰镇守。若要攻打圣教总坛,这是必经之路。 隐匿于奇峰密林之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便罢了,更兼西堂善用机关之术,将据点修缮的如铁桶一般……纵使崔应天、秦有风已死,这一仗也着实不好打。 陆银湾派人在那据点四周日夜轮岗盯梢,隔两日便率众强攻,却无一点成效。最后一次攻上山时,甚至还被藏匿于据点之中圣教人马反扑,伤了十几个弟子。如此一连七八日,原本因着一路凯歌而高涨的士气也渐渐有些低迷。 这日清晨,武林盟众人经过一夜鏖战,铩羽而归。陆银湾将众人叫到帐中,交代夜间再度强攻的法子:“商老寨主,杨老爷子,今夜仍旧劳您二位领着银羽寨、藏龙庄的人手从山峰南面平缓处上山,正面进攻。孟师叔依旧点白云观弟子五十人从北面陡峭处攀上断崖,带上霹雳堂的火药,自后方奇袭……”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孟志广粗声粗气地道:“不用指派我,我不干了。”言罢将手中刀兵一扔,当啷啷地掼到地上。 众人皆是吃惊,陆银湾也挑了挑眉毛:“孟师伯,你这是何意?” 孟志广阴沉着一张脸,语气中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呵,旁人与你都从南面缓坡上山,为何偏偏安排我走北面断崖陡坡?你叫我从后方奇袭,就让我带五十个人?你到底是帮哪一边,到底是想要谁的命?哈,怕是真不好说呢。” 陆银湾听他这番言语,处处带刺,不禁气极反笑:“怎么,你觉得我设计捣毁圣教密坛,杀死东西两位堂主,又千里迢迢跑到大理来,是跟圣教一条心,要陷中原武林于不义?” “少拿这些来说事。你帮着武林盟攻打圣教,功劳不小是不假,可这过程中有没有公报私仇、排除异己……”孟志广嘿嘿地冷笑一声,“那可就说不好了。你若是心里没鬼,倒是说说,为何初入大理时小唐门被你派出去打探敌情,就再没回来过?” 陆银湾恍然大悟:原来孟志广是怕她要害他呢! 其实也无怪孟志广会多想。 曾经跟陆银湾八字不合的沈夫人被当众撵出了武林盟,灰溜溜地滚回了长安去;原先数次要取陆银湾性命为子报仇的唐不初刚入大理便不知所踪,至今生死未卜…… 此来大理,是深入圣教老巢,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正是因此,唐不初去而不归,武林盟中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遭了圣教毒手,个个义愤填膺。唯有孟志广心生怀疑,心惊胆战。 他与陆银湾之间虽无不共戴天之仇,往日却也有颇多龃龉,自陆银湾当上了武林盟主,他便日日心惊胆战。在他看来,难保陆银湾不会假公济私,暗中要了他性命! 这几日攻山,旁人都被陆银湾安排着走坦途,唯独他要领着一小队人马走陡坡,是何道理?有唐不初前车之鉴在前,他焉能不怀疑其中有诈? 陆银湾听了孟志广这话,如何猜不到他的心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还偏拿那芝麻大点儿的那点心胸来揣度我。 “孟师伯,你也忒小瞧我。”陆银湾冷嗤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若真要动手杀人,还能叫人给发觉着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干了。只给我这么一点人手,还要冒奇险登峰,你到底是要我去奇袭,还是要我去送命?不要说是我,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有胆去,又有哪一个能担保一定万无一失,全身而退?你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孟志广说着,就地一坐,竟是一副撂了挑子无论如何再不肯起来的架势。陆银湾的脸色登时便黑下来:“……” 若放在往常,陆银湾也不至于为此大动肝火,可今夕不同往日。 圣教东西二堂的据点,陆银湾早年曾随秦有风进出过几次,那时便已多加留意,将其构造记了个七八—— 这据点东西南三面山缠水绕,又有机关阻挡,端的是铜墙铁壁,万夫莫开;唯有北面背靠断崖天险,并未布置什么关卡阻碍,有一线突破之机。 陆银湾琢磨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得从北坡下手。 可派谁从北面断崖奇袭,又是个问题。 孟志广以为陆银湾要加害于他,殊不知陆银湾也是无可奈何。但凡她还有其他人选,也绝不会把断崖北坡交给他。 大理水泊遍布、虫蚁多生,刘、张、李三位老道一辈子住在少华山上,没出过几次远门,初入大理不几日便因为水土不服接连病倒;田师伯在荒山那夜的争斗中伤了腿脚,虽然并无大碍,但攀登险峰的任务终究不适合交给他办了。 藏龙山庄杨老爷子虽然剑术精深,到底年事已高,其子杨白桑年纪小心性稳,功夫却又差些火候;银羽寨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一旦短兵相接则必败无疑,霹雳堂的火器精巧绝伦,威震巴蜀,但若提到门下弟子的轻身功夫,实在叫人听了便要叹气…… 论起资历和功夫,白云观好赖还有个孟志广可以用。陆银湾虽不喜与他相处,但思来想去,终究没有其他人选。谁能想到这人竟临阵撂了挑子,让她在只差临门一脚之时无人可用,陆银湾如何能不生怒? 陆银湾脸色沉得滴水,心中思虑再三:最为稳妥的法子还是自己亲自带人自北面上山,可这样一来,据点中的另两位司辰在正面交锋时不见她的人影必定会生疑。难不成还要等欢喜禅师等人消灭了北堂据点来与她汇合?若是那样,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迟则生变…… 正在陆银湾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见沈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银湾,不如让我试……” 陆银湾想也没想:“不行。” 110-120 第111章 第111章情难绝(三)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12章 第112章情难绝(四)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第113章 第113章情难绝(五)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14章 第114章南柯梦(一)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15章 第115章南柯梦(二)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16章 第116章南柯梦(三)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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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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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19章 第119章南柯梦(六)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20章 第120章南柯梦(七)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120-124 第121章 第121章南柯梦(八)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22章 第122章却扇(上)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无广告免费阅读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无广告免费阅读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人话!”,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雷一兵!” 第123章 第123章却扇(中)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第124章 第124章却扇(下)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END】 第125章 第125章咱们仨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篳趣閣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无广告免费阅读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