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蜀道难(一)
北风呼啸,草木摧折。冬天干燥的气候和严酷的寒风纵容了山火的声势。燕儿山的火海烧了大半夜,直到到第二天明日高悬的时候才逐渐熄灭。
零零星星的火星子四处乱飞,落地便燃。小唐门和银羽寨的弟子四处引水救火,个个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终于将山火完全扑灭。
一片枯林好似被飓风席卷过一般,林中树木尽数拦腰折断,只剩下高矮不齐、粗细不一的树桩,好似一杆杆锋利的长矛,静默无声地立在那里,齐刷刷地指向天际。
枯林中横七竖八躺了几百人,皆是身负重伤,呻.吟不止的银羽寨弟子。
太阳逐渐升起,暖融融的日光照到了他们身上,照到了渐渐消融的残雪之上。遍野的哀嚎呻.吟之声汇聚到一起,好似一锅煮开了的沸水,愈来愈响。
商雄飞和唐不初负手站在这片枯树林前,望着遍地枯枝败叶,断箭残弓,久久无言.
枯林间人来人往,后赶来的弟子正抬着担架,七手八脚地运送伤员。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商雄飞的小儿子商猗下马飞奔而来:“父亲!”
“嗯。”商雄飞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唐不初,“唐贤弟,你如何看?”
唐不初面沉似水,默然半晌,缓缓道:“若非枕石亲口所说,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一人所为。几百个披坚执锐的银羽寨内门弟子,在片刻间被重创至再无还手之力……”
商雄飞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可这却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这几百人皆是被一击重伤,却又无一人毙命。”
“这样的剑法……”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当真是闻所未闻。”
唐不初附和道:“的确。即便是五年前沈放在江湖上风头鼎盛的时候,我也不曾听说他有这样的本事。更何况,他不是已经……”
商雄飞检查了几个小弟子的伤势:“每个人身上至多只有一处剑伤,有的甚至连伤痕也找不到……那必然被内力所伤了。”
唐不初大惊:“他的内力竟恢复了?!”
“父亲,你说谁的内力恢复了?是沈道长么?”商猗听见商雄飞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他看着眼前几乎被荡平的枯木林,看着人仰马翻、遍地哀嚎的同门,又是讶异,又是激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见识过了沈道长的剑法,的确是出神入化,全武林恐怕也再找不出比他更快的剑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内力竟也强到这个地步。这真是人力所能及么?”商猗怔怔道。
商雄飞叹道:“我从前听人说过,真正的高手内力之浑厚,可以使秋霜燃火,夏雨成冰,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便是令枯木逢春,生死肉骨,也不足为奇。我自己内力稀松平常,从前总不信这话,更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有呼风唤雨、搬山移海之能,今日一见……倒是我浅薄了。”
商猗高兴起来:“父亲,你不是一直惋惜沈道长天赋异禀,却年纪轻轻地就内力尽失了么?如今他竟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咱们武林盟正在反攻圣教的紧要关头,若是能得沈道长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
商雄飞神色忽然有些沉重起来:“按理说是好事不错。就是不知沈放如今是站在哪一边了。毕竟,他昨天晚上那般护着陆银湾
,还在几百人的围追堵截之中把人给救走了……”
“当年陆银湾在少华山时,沈放就很是护着她。可如今她已是圣教的人了,若沈放还这么护着她,那就不好办了呀。”-
一座不高不矮的葫芦山,立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碧水湖上。即便此时正是冬季,山间也能隐约看见些新鲜的绿意。
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似是闲散农家。
晚间的时候,有两间屋子亮起了灯,剩下一间屋子里却仍旧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一个药壶被置在火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个人守在火炉前,拿扇子朝炉子扇火。炉火里有零零星星的火星子蹦出来,他也看不见,直等到火星子燎到了手,觉到了疼,他才后知后觉地避开。
药已经煮了快两个时辰,炉子里的炭估摸着也快烧得差不多了。他摸索到屋子的角落里捡来几块银炭丢进火炉里,炉火这才又旺盛起来。
小屋被烘得很是暖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罐搬到一旁,拿竹勺盛出一碗来,放到床头晾凉。趁着会功夫,他又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盒子来,为睡在床上的人敷药。
天气还冷得很,沈放怕陆银湾受凉,并不把被子掀开。他将内力运于双掌之上,手掌很快便热乎起来,这才将手探进被子里,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裳,将她右臂和左腿上的旧纱布取出来.
青玉膏是去腐生肌的第一神药,沈放将它涂在手掌心上,等它化开,才细细地按到陆银湾的伤口上,按揉均匀。
处理完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接着便是背后那一处了。沈放将陆银湾正对着自己抱到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为她上药。
纵使已经做了许多次,每一次给这处伤口上药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惊胆战,背脊一阵阵地发凉。
原因无他,这伤口实在太深了。
玉壶神医说,只要那利箭再深入半寸,刺入心脏,便是连她也无力回天了。
沈放每每想到此节,心中便会又惶恐又庆幸。
上完了药,他将药盒放到一旁,却不愿意就此将人松开。他拉过被子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仍旧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内力暖着。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处,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暖热的血肉下砰砰地跳动着,无比鲜活。他已迷恋上了这种心跳的声音,一刻也离不开。
因为亲身体会过发觉这心脏在她身体里停止跳动时的滋味,他知道自己是没法再承受一次的。只有每时每刻都听见这心跳,他才能安心。
沈放抬起手指轻轻抚上陆银湾的脸,一边沿着她的眉眼、脸颊、耳垂描画,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她的样子。指尖触到了她的嘴唇,有温热的吐息喷洒出来,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他的心也极快地跳动了起来,忍不住将人抱的更紧了些,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眼眶微微有些酸涩发热。
他轻声道:“银湾,你快醒过来呀。”
玉壶神医说她性命已经无虞了,休养几天自然就能醒来,可他分明连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的时间都不想等了!
他想她立刻就醒过来,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朝他笑,脆生生地叫他师父。
他剩下的时
第82章 第82章蜀道难(二)
“银湾,那些都过去了。”沈放艰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受骗上当,我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
陆银湾松快地笑了笑。
“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银湾,我……”
沈放还待再开口,陆银湾却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急,吓得他再顾不上说这些了,扯过被子来将她裹紧,紧紧抱着:“你小心些,才刚刚好一些。”
陆银湾心下已生了厌烦,不愿意再同他黏黏腻腻:“我说了,松手。不要碰我。”
沈放呆呆地缩回手来,竭力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轻道:“好,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
陆银湾抛开杂念,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自己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又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蹙眉问道:“这是哪?”
沈放忙道:“我们在玉壶神医的住处,青庐山。你放心,很安全。”
“玉壶神医救了我?”
“是。”
“她人在哪?”
“下山看诊去了,可能要明早才能回来。”
“三尺青锋与她在一处?”
“对。”.
陆银湾盘起腿来,闭上眼睛,叫内力在全身游走了一个周天,自觉除了膻中附近的内力流动有些滞塞之外,倒是并无大碍,想来性命应是无虞,又接着问道:“葬名花呢?”
沈放微讶:“银湾,你与名花师姐熟识么?”
陆银湾不禁蹙起眉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何处?玉壶神医有没有提起?”
沈放摇了摇头:“没有。”
“殷妾仇和段绮年呢?”
沈放默了默,道:“尹少侠去打听了,段绮年和殷妾仇与武林盟在燕儿山打了一仗,双方各退了一步,武林盟往东退了三十余里,他俩则又退回了南堂。”
“南堂还安然无恙么?我还以为武林盟肯定要趁虚而入的……”陆银湾烟眉微蹙,沉思起来。
沈放一怔,连忙将之前发生的事尽数说与陆银湾听。陆银湾听罢,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只凝眉自语道:“果然如此。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只针对我一个尚且说得通,可……”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四处翻找起衣服来,不见自己外衣,便问沈放:“我的衣服呢?给我找身衣服来。”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扶额一笑:“我忘了,你是个瞎子。”
她言罢跳下床来,动作一大,牵扯到了背心的伤口,这一下子真是疼到心里去,不禁闷哼了一声,眨眼间就出了一身的汗。她却只捂着心口缓了一缓,便撑起身来朝外走去。
沈放立时慌了,连忙拦住了她:“银湾,你要去哪?你现在还没好全,伤口上线都还没拆,不能乱走动,伤口会裂开的!”
“不劳沈道长挂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不行!”沈放听到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展臂挡在了她身前,急道,“你要去哪?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帮你做!”
“……”
陆银湾瞧着他,不禁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沈放,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平日也没见你这般会疼人,老子有正事儿要办的时候,你倒来与我情深意切了。沈道长,演了这么久还不累么?何必呢?”
沈放无论如何也
想不到,陆银湾竟会这么说,一下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呆呆地道:“银湾,我不是在演戏。”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很关心我,很喜欢我,还是很爱我?是不是想这么说?”陆银湾一乐,“沈放,我连你要说什么话都能猜出来,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
陆银湾冷嗤一声:“这么说吧,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做,就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我一见你便心烦不痛快,一想到与你共处一室便觉得十分恶心,所以想要赶紧离开。这理由,足够了吗?”
“银湾,你就这么……”沈放眼尾霎时间红起来,落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显得尤为哀艳。
陆银湾懒得多费口舌,向旁一步越过沈放,正要往外走,却冷不丁被他一下捉住了手腕。
她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运起内劲猛地一挣,却意外地没能挣脱。
陆银湾先是一愣,继而又催内劲,可沈放的五指便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陆银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的内力恢复了?”
“是。”沈放点了点头,扯出了一丝苦笑。
陆银湾盯他半晌,脸上神情几度变化,叫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片刻后,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轻笑一声:“哈,那倒是要恭喜沈道长,苦尽甘来了。”
“只是你功力恢复与我要走并没有什么干系,能不能请沈大道长松松手?”
沈放脸色苍白,神情中竟有几分惊惶的乞求之意,抓着她的手腕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沈放的五指之上,忽然怪笑了一声,低声道:“怎么,又想拿绳子捆住我手脚了?”
沈放听闻此言,似是想起了什么,被滚水烫了一般立时松开了手,无措地抬起了头。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轻嗤了一声:“哦,我险些忘了,沈道长从前武功未失时,那可是相当霸道的啊。你恢复了武功,要对我用强么?”
“不,不……”沈放连忙道,“银湾,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却仍是不肯放陆银湾走的。他不敢再去抓她的手腕,却仍旧挡在她身前。她往左一步,他便也往左,她往右一步,他便也往右。
陆银湾蹙起眉头:“沈放,你幼不幼稚?”
沈放死死地咬着嘴唇,半晌,才哑声开口:“银湾,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现在就走,再留一段时间,就只留一个月,不行的话,半个月也可以,或者、或者几天也行!”他的神情里竟然有些惶急,眼尾两抹殷红鲜艳如血。
“不要一见到我就走,再留几天……”他喃喃道。
陆银湾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半晌无言。
沈放紧紧地抿着唇,双拳紧握,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可仍旧挡在她身前不肯让开。
陆银湾见他铁了心要拦着自己,情知多说无益,冷哼一声,甩手回到床边坐下。
沈放猛然间松下一口气,呼吸都急促起来,却是极高兴的模样,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变得红润了些。
他赶忙跟过去,手忙脚乱地摸来被子替她裹上,问她还冷不冷,转过身又去将火炉拉近些。
大约是有些着急了,摸错了位置,十指被炉子狠狠地烙了一下,疼的嘴角一颤,连忙缩回手去。
他背着身在原地缓了一缓,这才又伸手慢慢地将炉子拉过来,若无其事地朝陆银湾笑了笑,
问她:“银湾,你还冷么?饿不饿?”
陆银湾:“……”
沈放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赶忙摸到床头,将已经放凉的药盏端来,捧到陆银湾跟前:“已经不烫了,能入口了,先把药吃了吧。”
陆银湾垂下眼来瞧了瞧那浓黑的药汁,不禁眉头一紧,胃里立时冒出酸水来,几欲作呕,再也懒得看一眼。
沈放再怎么叫她,她也不应。
沈放捧着碗举了许久,轻声道:“银湾,你同我置气没什么,你尽管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可你不能不吃药。你心脉上的伤还没好,这药是玉壶神医开的,一天也不能断……”
“银湾,银湾。”他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喊她的名字,半晌,轻轻舔了舔嘴唇,“我喂你吃,好不好?”
这话出口,空气忽然都安静了几分,片刻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声传进他耳朵里,嘲讽一般。
沈放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出自己这话的荒谬,耳根登时烫起来。
他分明是个瞎子。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雨夜,她非要他喂她吃馄饨。他也是这般捧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她每吃一口,都要淘气地咬住勺子不松开,亦或是小猫似的舔他的手背,十分地不怀好意。一碗馄饨吃了许久不说,吃完还要嬉皮笑脸地赖着他胡闹。
他拿药匙舀起一勺药,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哑声道:“银湾,把药吃了吧。你若真是想走,明日……明日我就让你走。我知道,你是要去找段绮年和殷妾仇,我……我陪你去。”
“银湾,把药吃了吧……我求你了。”
不知是他话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陆银湾,原本秀美的脸庞忽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竟有几分狰狞之意。
她坐起身来,倏然怪笑了一声,一字字道:“求我?你怎么求?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求我么?”
“啪嚓”一声,沈放忽然狠狠地一抖,药碗一下子脱了手,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
沈放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只有双眼红得厉害。他睁大了眼睛,不知是震惊,还是绝望:“银、银湾……”
“这么震惊做什么?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当过了□□,还立什么牌坊,之前不是都做的挺好么?”
陆银湾笑得古怪又恶劣,嘲讽道。
“得了,沈放,差不多也就行了。”陆银湾瞧着沈放身形摇晃,摇摇欲坠,终是没再狠下心去讥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平和了些,却依旧无甚感情,“你这般所作所为,属实没有必要。”ノ亅丶說壹②З
“我们之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论是该发生,还是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陆银湾轻轻一晒,“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到从前么?”
“我本来已经不想同你多啰嗦,可你既然想一个清楚明白,我便给你一个清楚明白。不对,我分明很早之前,便跟你说明白了的……”
沈放觉得自己已然被万箭穿心过一次,胸口麻木无知,再没什么能叫他觉得疼的了,此时却若有所感似的,恐慌起来,茫然地摇着头:“银湾,不要,不要说……”
陆银湾支着下巴,懒懒道:“沈放,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啦。”
“我不想要你了,我们恩怨两清,到此为止吧。”
许久,沈放才呆呆地道:“你骗人。”
第83章 第83章蜀道难(三)
“骗你做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我说的皆是心里话。”陆银湾淡淡一笑,“沈放,你总不会觉得我这辈子真的非你不可吧?。”
沈放只是道:“你骗人。”
“……”
陆银湾见他神色中五分迷惘,五分倔强,却还强装镇定,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真是奇怪了,我喜欢谁这种事,竟轮不到我自己决定了?你当师父上了瘾,连这也要替我定,忒霸道些了吧?”
“再上等的姿色也有看厌、玩腻的一天。更何况我一连玩你玩了一个月,再是神仙下凡、尤物珍馐,也没什么意趣了。”陆银湾懒懒地乜着他,笑起来,“我连吃菜都不愿意吃重样的,更何况是人呢。难不成沈道长自认还有什么新鲜独到的地方,能教我再乐一乐?”
“我、我能……”沈放红着眼睛,再顾不上她言语中的羞辱嘲讽之意,“我能叫你高兴,你喜欢怎样,我都……”
“沈放,你是个瞎子。”陆银湾忽道,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沈放一僵。
“你不会真的觉得,跟瞎子上床很有趣儿吧?靠摸的么?我从前鬼迷心窍,哪怕你从头到脚写满了的都是无趣,都还是想跟你亲近,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脑子进水了。”
“不说旁的,沈放,你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模样么?”
“……”
半晌,沈放才轻声开口,说着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的话:“我有想象过……”
每天都在想,每个时辰都在想,每见一次都想,不见的时候也想。
可这话没必要说出口,因为她必然是不会信的。
果然,一声轻笑传进耳朵里,满含嘲讽意味。
“若真要算起来,沈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再也没看见过我的?哦,好像是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应该还要再往前几天?”
陆银湾似是想起了什么,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嘴唇,低低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大晴天,少华山的枫叶都变红了,竹叶儿却还是青翠欲滴。我那天打扮得很漂亮呢,因为和一个人约好了,要让他看我最好看的样子……”
沈放听到此处,脸色骤变,竟莫名显出几分扭曲来。
“沈放,你真有意思。我喜欢你的时候,你百般推辞,这不肯那不愿的,好似尽是我强迫你一般。如今我要跟你一拍两散,再不纠缠你,你不是应该喜出望外么?”
“不。”沈放狠狠地摇了摇头,红着眼眶颤声道,“银湾,我喜欢你的。”
“哈哈哈哈哈,你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喜欢我?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么?”
“……”
“你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你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沈放僵若木石,半晌,才低下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银湾,我后悔了。”
他这话未有前言,未有后语,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不知道是回答谁,亦不知后悔的到底什么。然而,已足够让他花尽所有力气。w.
陆银湾神色淡淡,无所谓的一笑:“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后悔了,就算是真的,若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你我二人道不同,没有人逼着你后悔。”
沈放摇了摇头,涩然道:“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真的后悔了。我本来能保护好你的,本来能……”
“我说了,不必!”陆银湾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沈放,你明白‘迟了’的意思么?”
她见沈放许久都再说不出一句话,不禁摇起头来,又笑又叹:“沈放啊沈放,你知不知道,关于你喜欢我这件事,我相信了多少年?”
“我陆银湾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自认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若非坚信你喜欢我,我也不会向你表露心意,更不会去做这种抢人丈夫、毁人姻缘的事,更不会有这后来种种!”
她勾了勾唇角,轻笑道:“从我十四岁,第一次亲你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相信了,甚至可能还要再早些。我一直相信你喜欢我,数年如一日。”
“你与我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信;你说你我之间过往种种皆是一场大梦的时候,我信;哪怕是你废我武功,赶我下山,跟我说天理不容的时候,我依旧信!”
“哪怕是这五年我在外漂泊,刀光剑影里来,腥风血雨里去,我还是信;哪怕是你我正邪两立,再见面时你跟我口不对心,虚与委蛇时,我还是信;哪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得了失心疯,觉得我自轻自贱,可笑至极时,我还是信!”
“就连你,沈放,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爱我的时候,我还在相信着!”
“可你告诉我,结果呢?我相信到了最后,结果如何?”
看着沈放哑口无言的样子,陆银湾竟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古话常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多么威风,多么勇敢,多么浪漫!沈放,我也拿出了这样大的气魄和胆子呀!不是去做什么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百丈的大事,就只是拿来爱你,拿来相信你爱我的事实。我逆着天下人的洪流,与所有人迎头相撞,再背道而驰,可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除了满身枷锁,一身狼藉,还得到了什么?”
“甚至连你也站在了那洪流里。这份相信除了让我疲惫不堪,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沈放,我不信了。”她哈哈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再也不信啦。”
“银湾!”沈放猛然扳住陆银湾两臂,又抬起一只手来去捂她的嘴,无措又慌张,“别这样,别这么说,把这话收回去,银湾,我不是那洪流里的水!”
“我、我是跟你站在一边的,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呀!你再信我一次。我是真心的,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我、我现在,我真的……”
“晚了,没有什么现在了。”陆银湾定定地看着他,内心竟无一点波澜,“五年前,我们的所有过去、将来就都已经死了。是你扼死了它们,是你说它们本就不存在的。”
“沈放,爱你实在是一件辛苦又痛苦的事,全没一点好处。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了,我实在太累了。”
“不行!”
“凭什么不行!”
陆银湾忽然火大起来,咬牙恨声道:“沈放,是因为我以前太爱你了么?竟让你觉得,我是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只要瞧见你,我就想起我这五年所有的痛苦、卑贱,所有的不堪回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所以,能不能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不会还觉得我在骗你吧?不会还觉得我离不开你吧?”
陆银湾忽然一乐:“若放在从前,兴许的确如此。你瞧,你废了我的武功,赏了我一身伤痕,我还不是巴巴地去爱你?纵然被赶下少华山的第一天,我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第二天,我还在埋怨你的懦弱和绝情,可第三天、第四天我就忍不住地开始思念你,忍不住地让你三番五次地到我梦里来了,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琢磨着如何帮
你治病、解毒啦!”
“你一直怪我背弃正道,加入圣教,怪我残害同门,怪我伤天害理,可我一开始加入圣教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你!为了拿到圣教二十年一开的雪莲花,为了帮你解毒,帮你恢复功力!”
纵使陆银湾自觉已经对沈放再无半分情意,这几句话出口时,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委屈,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恨然的泣音。
沈放骤然间从陆银湾口中听见这话,直如五雷轰顶。
他从一开始便不肯相信陆银湾弃道入魔,却万万没想到,她加入圣教的原因竟是为了自己。
可只要稍稍一想,所有的因果果因又是那么的自然无比。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银湾即便在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满心满眼想的也全都是他。
陆银湾只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我那时候还真是天真,以为你恢复了武功,便不会受人胁迫。你又会是我那个无所不能的师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之所以分道扬镳,根本与你有没有武功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得对,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放,我从前见不得你受一点苦楚。你若疼一分,被我瞧见了,我心上定然是要痛十分的。如此这般,我如何能放得下你?如何能离得开你?我也生了病,需要治一治。”
“沈放,我把你关在南堂的那一个月,你难过么?你以为我在做什么,真的就只是想玩玩你么?哈哈哈哈哈哈。”
陆银湾倚在床边,睨着他,面上露出几分畅快的笑,一字一字却偏又咬得极重。
“沈放,我在刮骨疗毒啊。”
其实陆银湾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若是换另一个人来听,定然听得一头雾水。
可沈放只在一瞬间,便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那夜半无人的三清殿,灯火摇晃的经文台,还有少年少女额头相抵,誓言一般的喃喃低语……
“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可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
“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病入膏肓了。”
“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
“可那样,师父,我非得痛死不可呀!”
……
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沈放卷进无尽的混乱之中,逃脱不得,挣扎不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心里只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竟是从南堂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割舍下自己了。
沈放忽然想起,他被关进歌楼暖阁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的早上,银湾是带了一根鞭子来看他的。
她掀开被子,把那时还发着高烧的他拖下床,用冷冰冰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在他耳畔笑。
“沈放,今日我要玩点新鲜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她从背后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将那鞭子从鞭柄摸到鞭梢,摩挲着他的耳垂,笑道,“这游戏叫做两不相欠。”
她命他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扯开了他的衣袍,任衣料松松垮垮地落到腰际,袒露出清瘦的肩背臂膀。
冰凉的手指在他背脊上轻轻摩挲,她轻笑着问他:“沈放,你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身上还这么容易留下痕迹?”
她总喜欢刻意地对他尖酸刻薄、百般羞辱,他早知道的,想要偏开头,又会被钳住下巴扳回来,只能咬唇不语。
“让我想想,就两百吧,沈放,你可数好了。”她如是道。
他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抓主柔软的长毛地毯,身体崩得极紧,甚至微微战栗。
倒不是怕疼,他尝过比鞭子厉害百倍的疼。他只是恐惧,亦有些茫然。
银湾前面几天虽也在他身上用了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把他当成玩意儿一般玩弄,可终究不曾让他疼。
但鞭子落在身上,却是会实打实地感受到痛的。他便也要实实在在地知道,她有多恨他了。
恨到要亲自动手,挞伐与惩戒。
可他更怕的是,这份疼痛会让他无法克制地回忆起从前。
回忆起她在大雨里拽他的衣摆;回忆起那天晚上鞭子劈开雨水的咻咻声;回忆起她在他身后孤注一掷又绝望万分地喊他的那一声“师父”;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把冰凉的手递到自己的手里,气若游丝却还笑着问他:“师父,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他发着热,脑子里一片混沌。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远比那鞭子要疼多了。
大概是太虚弱了,每挨一下,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跌倒,大口大口地喘息。
银湾一开始叫他跪好,他还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后来却是连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能再支撑下去,只挨了十几下便再动弹不得,昏死过去。
真是娇气,连他自己也不禁想嘲笑自己。
他本来以为这场酷刑会继续下去的,直到够数,直到他把欠她都还给她。
可等他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衣衫齐整地躺回了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银湾已经离开,只留下了被她扯成数截的鞭子,七零八落地丢在他手边,似乎昭示着无处宣泄却又无可奈何的怒气。
那时,他心中纵然痛苦,却也还暗暗地藏了些卑劣的欢喜,他想,银湾终究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看他疼,舍不得真的让他受罪。
可现在呢?
现在的银湾还会舍不得么?
他的思绪被陆银湾懒洋洋的声音引了回来,那声音飘飘渺渺地萦绕在他的耳畔,时远时近:“……哈,不怕你笑话,一开始的确是舍不得,无论是故意折辱你的时候,还是看见你那副脆弱模样的时候,我都受不了,甚至想就此算了,只将你赶走,从此再也不见就是了。”
“可我自己也清楚,若是没法彻底对你狠下心,我总有一天还是要犯贱,巴巴地跑回你身边去。这不行,这样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
“就好像是烟鬼染上了烟瘾,酒鬼染上了酒瘾,我对你也上了瘾,已经病入膏肓,若不用刀子一刀刀地切开心肺,刮净骨头,如何医得好我自己?”
“那现在医好了么?”
沈放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应该吧?”陆银湾摸了摸下巴,笑道,“如今我即便看着你受再多的折磨、苦痛,似乎也并不会觉得心疼了,一点感觉也没有,这算不算是戒掉了?”
沈放张开嘴,却迟迟没有声音,许久,才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来:“是。”
“你现在肯相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
又是一阵沉默,沈放轻轻点了点头。
陆银湾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眨眼的功夫里失去了生气。
她淡淡笑道:“那再好不过。”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见灯火之下,沈放的身体猛然一颤,双瞳骤缩,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好在及时用银剑撑住了自己。
他的牙齿都开始打起战来,似有所感一般,惊惶又无措地抬起头。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踉跄着往屋外逃去,颤声
道:“银湾……你睡吧……别……别跟过来……别……看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再吐不出气息,声音细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他眨眼间便逃出了屋子,没入浓浓的黑夜里。
只留陆银湾一人,对着桌案前微弱的灯火,听着冬夜里呜咽的寒风,静静出神-
陆银湾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将近来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直到天色泛白时才又卧倒歇息了一会儿。
绕是如此,清晨时,她还是早早就醒了过来。
一连在床上睡了许多日,浑身筋骨肌肉无一处不酸痛,她自觉在床上再多待一刻,也是要折寿的,于是很是干脆地起了身。
这山间小屋虽然简陋,却还挺宽敞干净,陆银湾到柜子里去翻了一身衣服出来,胡乱穿上了。刚踏出屋门,不禁微微一怔。
这小院也是坐落在山间的,竹篱前一大片青翠的绿竹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虽不似幽篁院的翠竹那般遮天蔽日,但也自有一派盎然翠意,很是可人。
陆银湾不禁一笑,大步踏出了屋门。
陆银湾在几间屋子里看了看,都没瞧见人,于是很是自然地溜达到了厨房里去。她正腹中空空,也不跟主人家客气,自己生火烧水,搜罗食材,弄起早饭来。
正打算到矮橱里去摸鸡蛋,身后冷不丁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呦呵,这是哪一位?醒来也不见跟主人打个招呼,自己找食儿倒是挺勤快。”
陆银湾闻声回头,不由得一笑:“尹少侠,许久不见。”
尹如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道:“我瞧着你好眼熟。”
“尹少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听不懂了。武林大会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不,在那之前,我们应当也是见过的。唔,是在哪呢……”尹如是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似是在思考的模样,却忽然勾起唇角,压低声音笑起来,“哎,谁能想到,圣教飞天遁地的小狐狸,与武林盟主竟是旧相识呢。”
陆银湾闻言眸光一动:“好姐姐,你倒是什么都知晓了。”
“若不是盟主跟我提起,我是万万想不起你的。”尹如是倚到一旁的灶台上,将佩剑抱在胸前,觑着她笑道,“你跟兰姐姐应该也只有数面之缘,她倒是信任你。”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唇角一翘,淡淡道:“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交情这种事,又不是看年月的。”
尹如是也笑:“不错,这话倒极是。”
正说话间,门外又转进来一个女子,一身蓝衣白裳,素净清婉,秀丽动人,只神情有些疏离清冷。
她这清冷与裴雪青那般凛冽高傲的冷又是不同,颇有些宁静如水,与世无争的意味。
“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玉壶神医,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呀。”陆银湾笑眯眯道。
她这般喜欢嬉笑的性子是很合尹如是的脾气的,秦玉儿却完全不为所动,上前来一言不发便将她的手腕拿住,两指搭上,探了两股内力进去。
她垂着眸子默了片刻,淡淡道:“恢复得还不错。”
陆银湾正色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不知这次是怎么个机缘巧合,我竟能有幸碰到二位?”
尹如是与秦玉儿对视一眼,对她道:“是兰姐姐拜托我们来的。她收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处境艰难,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多谢二位啦。”陆银湾笑道,“若非剑客姐姐深入虎穴,神医姐姐妙手回春,在下这条小命兴许这次便交代在这里了。”
“哎,可别这么说。”尹如是哈哈笑道,“我们只是替你疗伤罢了,救你脱险的,另有其人。”
“哦?”
“我们的确是往燕儿山去救你不错,可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已经晚了。圣教的那两位,呃……堂主?总之便是与你一道大闹武林大会的那二人,和武林盟在燕儿山狠狠地打了一仗,非要武林盟把你交出来。武林盟却说你早已被沈放带走,不知所踪。”
尹如是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你恐怕不知,武林盟这次损失相当惨重。我暗自打听了一番,银羽寨的黑骑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几百个弟子险些尽数毙命……而这全是一人所为。”她似笑非笑,“你可知道,这一笔好事,是谁做的?”
陆银湾先是一愣,旋即又恢复如常,淡淡笑道:“有这样大本事的人,可不多呢。”却点到为止,没并继续聊下去。
“我们在燕儿山找了你两日,遍寻不得,只好又原路返回。谁料,在半道上却听闻了一些极有趣儿的事,你想不想听?”尹如是觑着她笑起来,“说是前几日,燕儿山脚下的出现了一个疯子,模样长得极俊,却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只抱着一具尸体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上疾走,逢人便问:‘你能救救她么?你能让她醒过来么?’”
“这人偏还是个瞎子,便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此前亲眼看见此人跪在燕儿山脚下的界石旁痛哭了一日一夜,哭的眼泪的流干了,再淌不出一滴眼泪,仍旧紧紧抱着这尸体。还有人说,他的眼睛应当就是那时候哭瞎的!”
“再后来么……这疯子在燕儿山脚下的小镇子里游魂似的飘荡了一两日,便有好心人提醒他,人死了便应当要下葬,否则即便是寒冬时节,这尸体过不了几日也该腐坏了。熟料这疯子却骤然惊醒过来,先是大哭又是大笑,继而又哭又笑。”
“我们一边打听,一边追着这疯子的行踪走,听说他竟开始沿途打听起玉壶神医的住处来了。我们追了几日,竟追回了青庐山,到了山脚下的时候,这疯子已经抱着那尸体在此处不吃不喝地等了快两日。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能救救她么,能让她醒过来么?’”
说到此处,尹如是摇头笑笑:“我那时心里的感觉可真是奇妙啊,都说造化弄人,倒也不全是假的。”
尹如是本以为陆银湾多少会有些震惊,却没想到她只是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淡淡地笑了一声:“哦。”
“你……”
尹如是见她这般冷淡,不由得有些惊讶,扭过去与秦玉儿对视了一眼,似乎也觉出了不对来。
她忽然道:“沈放呢?”
陆银湾无所谓地笑一声:“好姐姐,你这话问的奇怪,他去哪里我如何知道?”
尹如是怔了怔,忽然神色严肃了起来,低声对秦玉儿道:“我去找找。”
秦玉儿点了点头,她便疾步走了出去。
锅里的水已经煮开了,陆银湾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捎带着还问了句:“神医姐姐早起想吃些什么?我一并弄了吧。”
秦玉儿瞧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不必。”
她生性与人疏离,说起话来也是冷冰冰的,随意寻了把椅子歇下,抬头道:“陆姑娘,我有件事,觉得还是有必要同你说一声,是关于你师父沈放的。”
“哦?”陆银湾头也未回,语气轻快地一笑,“他已不是我师父了,若真是什么极重要的事,该去找白云观,倒也不一定要同我说……”
“他快死了,最多不过一个月的寿命。”
“……”
第84章 第84章蜀道难(四)
“这五年来,孽海花毒一直存续在他体内,靠他内力压制。他的内力一日千里,蛊毒的毒性也跟着越练越强。这次不知怎得,他竟冲开了当年七位高手为他结成的生死结,内力自天灵处磅礴而出的同时,蛊毒也已再度散入血脉之中。如今,纵使我日日为他用金针遏制蛊毒蔓延,他的大约也活不过一个月了。”秦玉儿道。
陆银湾听罢不禁眸光微沉,半晌却是轻嗤了一声,笑道:“神医姐姐,你同我说这话有甚意义?你若是要他活,该去找少林方丈,武当道长,给他再结一个生死结就是了。我一个半残的伤患,用处属实不大。”
秦玉儿似是知道她会这么说,也并不意外,淡淡道:“他自己不愿意再结生死结了。”
“这就更和我没关系了。”陆银湾笑道,“我又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你可以左右他的决定。”秦玉儿的语调波澜不惊。
陆银湾却摇了摇头。
“一来我不喜欢替别人做这种决定,二来……”她顿了顿,无所谓地笑道,“说实在的,他的死活,其实我现在也并不怎么关心。”
“……”
片刻后,秦玉儿叹了口气,道:“好吧,是我多事了。”-
尹如是出门没有多久,便瞧见沈放顺着竹林边的小路缓缓往回走来,发丝散乱,神色委顿。他左手执半截青竹盲杖,轻轻地敲在铺满了石子的小路上,右边的衣袖却是被大青马紧紧咬在口中。
这边的山路他还没走熟,颇有些不便,若是没有这马儿引着他走,还不知要多多少麻烦。尹如是瞧他一身衣服被划得不成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回到院子里,正碰上秦玉儿走出门来。
“找着了吗?”秦玉儿问她。
尹如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毒性发作好像一次比一次凶猛了。”又问道:“你同她说了?”
秦玉儿点点头:“说了,却也跟没说无甚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均有些无奈。
沈放摸索着拉开竹篱,便猛然听见陆银湾惊喜的叫声:“小叁!”
陆银湾刚踏出房门,就不禁眼前一亮,鸟雀一般欢呼着跑上前来。陆小叁也极是乖觉,长嘶一声,待陆银湾走近便小跑着围着她打转,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
陆银湾被它弄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抱着它一下一下地顺着它油亮的鬃毛:“好小叁,乖小叁,我就只睡了一觉,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似的。”
她又摸了摸小叁身上几块被烧秃了的地方,很是心疼:“小叁,还痛不痛呀?唉,得养上一养才能重新变漂亮了。你等着,我早晚给你报仇!”
陆银湾亲热地搂着陆小叁,叽叽咕咕说了好大一通话,陆小叁也时不时嘶鸣一声,真好似附和一般。主人和坐骑两个这般一唱一和,场面倒真是极有趣儿。
沈放在一旁听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心中微有些酸涩,却又极是高兴的。便只呆呆地站在竹篱边听着她的说话声出神。
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陆银湾已经从他身旁经过,回到屋里去了。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茅檐下传出来,语气随意:“尹少侠,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了?”Xxs一②
“已经二十二了,再过几天,就要出正月了。”
“什么?我竟一觉睡了这么多天?!”陆银湾的语气似是极惊讶的,气氛登时便严肃起来。屋里紧接着传出匆匆向外而来的脚步声,尹如是的声音随之跟来:“你这就要走了?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一个“走”字,传进沈放的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他立时定在来原地,动弹不得,便连大青马走过来蹭他手背,他也没反应了,只怔怔地听见陆银湾道:“这点小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只是我们毕竟正邪两立,我若在此久留一来恐怕给你们招来祸端,二来
……于我自己也不大方便。便算我陆银湾欠二位一个人情,来日必报。”
她说着便匆匆往外沈放这边走来,沈放手里紧紧攥着大青马的缰绳,手足无措。
“我走了,后会有期。”陆银湾就只是这般淡淡地对他道,语气随意,竟没有半分留恋之意,伸手便要来牵青马的缰绳。
“哦……”沈放呆呆地站在那,极力地想说出一个“好”字来,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手紧紧地攥着马缰,也忘记了要松开。
陆银湾扯了扯缰绳,没能扯动,见他五指攥得死紧,不禁蹙了蹙眉头。Xxs一②
她先是默了片刻,而后却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地道:“哦,我忘了,小叁……原也是你的,该还给你的。”
其实沈放哪里是这个意思。他早将大青马送给了陆银湾,何曾生过要找她要回来的念头?更是从未想过要与她两清。是以听闻此言,甚至有些怔愣。
他刚想要跟陆银湾解释,却忽听见陆银湾有些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这声音小的很,却没逃过他的耳朵。
这样的语气和声音他实在太过熟悉,从前陆银湾要是想吃糖他不许,或是特别想要干什么他却又不答应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子。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却又很不乐意,就会故作无所谓地小声哼一声,以示不满,几乎都成了习惯。
陆银湾自己却没意识到,垂着眼撇着嘴,眉头拧了起来,也不说话,手不住地在陆小叁滑亮的脖子上摸。陆小叁被她摸得舒服了,使劲地甩了甩鬃毛,快活得很。
沈放心底响若擂鼓,话到了口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点点的不切实际来:要当一回小人么?虽然这般斤斤计较,实在为人不齿,银湾也定是要瞧他不起,可万一、万一……真的能叫她留下来呢?
哪怕就只再有几天也好哇……
只是他这一点幻想还只刚刚冒出一点影子,便听见陆银湾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如常,淡道:“罢了,小叁我不带走了……你好生待它。”
一刹那,沈放心中骤然响起一个放肆的大笑声,好似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大笑着嘲讽他的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笑得岔了气,捂住了肚子,笑得嗓音嘶哑,几乎要流出眼泪。
这笑声与他自己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引得他也几乎要浑身战栗,疯狂地大笑起来了。
万念俱灰。
果然,她一旦决心要离开他,那便是甚么也留不住她了。
陆银湾转身欲走,沈放连忙扯住她的衣袖。他摸到陆银湾的手,低着头将马缰塞到她手里,哑声道:“不,银湾,你把它带走吧。送给你的,它就是你的了。”
陆银湾不知沈放心中想了些什么,却见他面上神情有一瞬间古怪至极,像是在笑,又像是再哭,亦或是边笑边哭,又笑又哭,不禁颇觉奇异。听他这般说,摆了摆手,蹙起了眉头:“该还你的就都还给你,我不想……”
“银湾!”沈放忽然叫她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神色五分茫然,五分强作镇静,将马缰塞回她手里,竟竭力地扬起了一点笑容来,声音又轻柔下来:“你带它走罢。就当是,就当是……”
最后留一点念想吧。
他笑了笑,甚至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湾未必欢喜他们二人之间还留下什么联系呢。
陆银湾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摸了摸陆小叁,半晌才轻笑一声:“好罢,那我可带走了。”
“嗯。”沈放点了点头,眼眸微垂,轻轻笑着,“你一路小心,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
陆银湾未再说话,挑眉瞧了瞧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一拽马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那嗒嗒的马蹄声完全消失不见,才有
些僵硬地背过身去,点着盲杖回到屋里。
屋子里的炉火早已经熄了,冰冷又安静,他忽然发觉,连小叁也不在他身边之后,他竟再也想不出他身边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了。
好像也并不剩下什么,是与他有关的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本以为剩下的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老天给他的恩赐。现在瞧来,倒是他异想天开了。
银湾一走,好似这山也空了,水也空了,他盼着她早些醒来时心里那些焦急的念头,那些想做却害怕来不及做的事情,也一下子不见了。
好似已再没有什么需要他着急去做的事了。挨过日复一日的痛苦,这剩下的时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放茫然地坐到床边,将盲杖倚着墙壁放下,手却碰到一件物事,指尖登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沈放一怔,将倚在墙边的九关剑拿了过来,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到最后,他剩下的,竟然只有这一把剑了。
沈放将九关剑拔出三寸,指尖轻拨剑刃,一阵清音即刻从剑刃之上传出,清寒无比。沈放连弹了几下,这寒意便又浸润进肺腑里,浸透到滚烫的心尖上。
这剑原是名花师姐的师父,曲青箫曲师叔的所有物。曲师叔生平最得意的事便只有两件,一个是他的箫,一个是他的剑。
前朝国灭之时,华夏式微,夷蛮戎狄四起,百姓流离。北方异族勾结,趁火打劫,吞下了前朝西北角大小一十六个州郡。武林与朝堂向来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那时候却有不少武林豪侠自告奋勇,自发地奔向战事最吃紧之处,洒血卫国。
曲青箫曲师叔便是凭着这一把剑,带领武林群侠连破九道险关天堑,夺回了大片城池失地。自此江湖上便有了“凌霄九关剑,一剑叩九关”的佳话。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风华过后,曲师叔的箫传给了名花师姐,这把剑却出乎意料地被赠予了自己。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与曲师叔还是第一次相见,不过是谈了半盏茶的天,比划了十七八招的剑,便成了九关剑的第二个主人。
这九关剑乃是天下至坚至寒之物,虽然锋利无双,却也极容易伤到自己,如若内力不够,不仅不能驾驭,反而很容易被伤及心肺。是以这剑既以至坚至寒扬名天下,又以厉煞不祥威慑武林。
听说曲师叔的一生亦是跌宕起伏,命途崎岖。保家卫国,国终是破了;倾心相付,却被心上人算计,伤了个彻底。最终落了个孤苦一生,郁郁而终的结局。
以滚烫的心焐冰冷的剑,难怪执剑之人往往不得善终。沈放不禁无奈地一笑。
他怀抱着九关剑,和衣侧卧在床榻之上,阖上了眼睛。白色的道袍堆叠如流云,披散的乌发如同水墨一般散开。
他心里却在呆呆地想:“我死后,会被埋在哪个地方呢?”
“就埋在这山清水秀的青庐山么?还是会被送回少华山,埋到绿叶成荫的竹林里,汩汩流淌的清泉下?”
“不知道银湾以后还会不会回少华山。她若是回去了……肯不肯到我墓前来看我一眼呢?”S壹贰
他的思绪飘忽着,渐渐地有些涣散,几乎要入梦了。却在这时听见一阵叫嚷吵闹的声音,冲撞进耳朵里。
这声音飘飘渺渺,大约是从山脚下传来的,距离之远,换做旁人恐怕根本听不见,沈放却是登时就清醒了过来。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银湾下山的方向!
他立时从床上翻身下来,拿起九关剑疾步往外走。隔壁的屋子里却已然有一道极为狂厉的剑气呼啸而出,一个清亮的女声陡然响起,沛然而发如鹤唳龙吟,清越之至!语气不紧不慢,长啸声却直冲霄汉,眨眼间便传遍了整座山林。
“来者何人,敢在我青庐山这般放肆?”
第85章 第85章蜀道难(五)
尹如是从屋中飞掠而出,起落之间迅捷得好似一只鹭鸟,一阵清风。边行边啸,声入层云,惊得茂林之中的山雀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她觉察出身后有一人赶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半丈左右。沈放擎着九关剑,衣袖翻飞,追她而来:“尹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尹如是替他引路,两人轻身功夫都是一流,片刻功夫便赶到了山下。山脚下岔路口处的一片树林之中,有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响隐约传来。
两人拨开横生的枯枝,闯进林中,只见陆银湾与十数个手持利刃的刀者斗得正激烈。她的双刀遗失在了燕儿山,此刻从旁人手里夺来了一把横刀,在包围圈中左突右进。
陆银湾背心处的伤口还未拆线,甚至方才离开时因为畏惧颠簸,骑着马都不敢疾行。此刻行动激烈起来,伤口早已崩裂崩裂,背心泅出血迹来,一片鲜红极为刺目。虽然神色不见慌乱,却也难掩疲态,脸色苍白,胸膛起伏。
周围的打手却是个个凶狠无比,剑招毒辣,招招指向致命之处,又兼以多欺少,将她逼得左支右绌。
尹如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小狐狸!”
沈放一听尹如是出声,登时便急了,再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飞身掠入阵中,衣袖过处,瞬时便点到了两三个,急声叫道:“银湾,你在哪!应我一声呀!”
陆银湾淌了不少血,正是头重脚轻,眼花耳鸣之际。眼前一片重影虚晃,忽然而后有刀风声响,她就势在地上一滚,堪堪避过头顶上挥过的几把长刀,却冷不防地叫一旁窜出来的一人拍来一掌,正中背心。
陆银湾被这一掌拍得向前急冲了几步,回手便是一刀,将那人的右手齐腕削去,霎时间鲜血飞溅,溅了她一身。她自己也禁不住左右摇晃起来,低低地咳了两声,喉咙里的血腥还未咳出来,一个白影便已落至近前,将她拦腰搂进怀里。
“银湾!”
剑波横荡,势如排山倒海,只一剑,便将那十余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开来。
陆银湾双眸紧闭偎在沈放胸口,又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吐出两口血沫,再不言语。沈放伸手摸她脸颊身体,只摸到满手黏腻,心中登时慌张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便要往山上赶,却被一人按住肩头。
“莫急。”秦玉儿功夫寻常,晚来一步,极为冷静地将陆银湾伤口查看了一番。
尹如是见陆银湾被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白皙的额头上满是虚汗,喘息低沉,不禁狠狠地皱了皱眉,秦玉儿却面色平淡,低声道:“不碍事,你跟我先带她回去,这里交给阿是便好。”
话音未落,已有更多人从四方围上来,数量足有上百之众。刀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口喊道:“少爷!”
秦玉儿秀眉一蹙,正要开口,便听见沈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秦玉儿内力寻常,心尖竟被这声音震得有些发颤,不禁面色微变,侧头瞧了他一眼。
“让开。”
沈放咬着牙,双目通红,额上青筋虬曲暴起。
忽然,有一威严的妇人声音隔空传来:“放儿!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只见两个人影自不远处施展轻功疾奔而来,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当先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小唐门门主唐不初紧紧地跟在其后。
沈夫人站在一旁冷眼看陆银湾做困兽之斗许久,此时急匆匆地冲上前来,劈头便道:“放儿,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还不快放下那个妖女,跟我回长安去……”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周遭树枝摇动、兵刃嗡鸣之声纷然四起,所有士卒手中的刀剑同时颤动起来,几乎拿捏不住。
那些声响聚成了浪潮,如水涨船高一般,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似是丝弦之声攀到了极致,几要漫上云端。有人已经忍不住丢下兵刃,紧紧捂住了双耳。
骤然间,又好似黄河决堤一般,那声浪在一瞬间轰然倾泻下来,枯枝残叶漫天飞舞,近百枚钢刀铁剑齐齐折断,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待到最后一枚断刃“当啷”落地,天地间骤然恢复了极度的安静。
可众人耳中的嗡鸣声仍未止歇,脑中混沌,便连冬风徐徐拂过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秦玉儿被尹如是用内力护着,倒是未有大碍,只微微有些胸闷。其余人等却是早已被震得七荤八素,眩晕恶心之感不绝,甚至很有些人,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沈夫人虽然会几手凌厉的功夫,但离顶尖高手到底到底有些差距,这一下也几乎被震得站立不稳,心中更是惊怒交加,气血不住地翻腾上涌,喉间甚至有丝丝缕缕的腥甜气息涌出来。
然则她脾气手腕一向强硬,死要面子,是绝不肯在人前服软的。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硬是将喉间血腥气压下,抚着胸口,双眸圆睁,当真是恼怒万分,几近疯狂!
“你这是什么意思,嗯?给亲生母亲的下马威吗?!沈放,你长本事了啊!”S壹贰
沈夫人大声叫嚷着,歇斯底里:“你也学会忤逆我了,是不是?是不是若我挡了你的路,你连我也要一并杀了!”
“若母亲不愿意要我这个儿子,不要也罢!”沈放一字字道。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沈夫人嘶声道,“就为了这么个贱人?就为了这么个妖孽?!”
“她、不、是!”沈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已说过许多遍了。”
“像她这种身份卑贱、出身不正的人,我这么说都已是抬举她了!你跟她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是想为了她成为全武林的公敌么?还是要娶她当妻子,让全武林耻笑你?”沈夫人怒道。
“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是如何对我发誓的?你是不是当真连你父亲、连我、连她、连你自己!什么也不顾了?!”
她不说这话倒罢,沈放一听见她提起发誓俩个字,浑身猛然一抖,双瞳骤然紧缩。半晌,狂乱的神色中竟带上了一丝狰狞又古怪的笑。
“是,我便是什么也不顾了。”他道。
“母亲说她身份卑贱,怎不知你的
儿子比她还要卑贱一万倍。丈夫?哈哈,现在武林中谁人不知,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男宠罢了。睡过了,玩过了,什么都做过了!现在还有人不清楚么?需要我再说得清楚些么!”
“现在甚至男宠也不是了……只是被她弃如敝履的、的……”他说着说着,双目泛红喉咙竟全然嘶哑地几乎发不出声音,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低低笑道。
“耻笑?哈哈,这五年来,我受到的耻笑还少么?似我这般无用之人……难道还不足够让母亲厌恶嫌弃,将我赶出沈家金装玉点的大门么?!”
“放儿!你怎么这么说,你、你真的疯了不成?”沈夫人见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言语,不仅瞪大了眼睛。惊怒之余,一时竟也再没了言语。
山道上霎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w.
半晌,竟是沈放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沉沉地低笑了一声:“丈夫?哈……”
“托您的福,我已经再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了。”
言毕,他打横抱着陆银湾,旁若无人地往上山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分出一条道来,竟无一人敢挡。
沈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反应过来,如梦惊醒一般,气急败坏地喝令起来:“你们怎么就这么放他过去了?还不快去拦住他!”
她正要提步去追,却被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拦住了去路,尹如是笑眯眯地拦住了她:“沈夫人,还请止步。这山头虽小,却也并非没有主人,这里是青庐山,不是长安。”
秦玉儿缓步上前,声音依旧清冷温婉:“唐门主,沈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青庐山与世无争,几位到此处来动刀动枪,是否不太合适?”
沈夫人本就不豫,对着尹如是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大骂他们包庇圣教妖孽,就被一旁的唐不初拦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们还是先退一步比较好。此二人并非善与之人。”
唐不初方才便听见有女声远远传来,声音清越浑厚,声势延绵不绝,竟宛如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心下早已惊讶不已,心道此人内力必定非同凡响,后来一见尹如是露面,更是暗道果不其然。
三尺青锋尹如是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她有一把祖传的宝剑,铁木为鞘,通体漆黑,剑刃出鞘之时,会有三尺清辉盈刃而出,比天上晴光还要耀眼,故而唤作“焦木晴光”。
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她的剑术更是出神入化,世所罕见。早些年横空出世,除了葬名花能压她一头之外,在江湖中竟再无败绩。
她为人狂放不羁,酷爱逍遥,即便身在武林,与名门正派也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平日里不问世事,只跟随着秦玉儿四处行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与葬名花似乎有着什么师门传承上的关联,关系密切,交情甚笃。
除了葬名花,这武林中,恐怕也没谁能有面子,差遣得了这两个人了。
武林盟几日前与圣教殷、段二人正面相交,狠狠地打了一仗,元气大伤。从燕儿山退出来时,银羽寨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损失颇为惨重。商雄飞又听小儿子叙说了奇音谷中见闻,思量半日,觉得此事还应从长计议,当即带着门下弟子去投奔欢喜禅师那一路人马了。
唐不初则和沈夫人一路同行,从燕儿山向东退了三十里,于市井之中又听闻了沈放与陆银湾的踪迹,于是便循着线索找到了青庐山。
他们此行只带了百余弟子、护卫,正在山脚下踟蹰不前,正巧看见了陆银湾骑着马下山来,便出现了方才那一幕。
唐不初既已知道尹如是在此,自然不敢再造次,遑论这山中还有一个已经恢复了功力的沈放……
他沉吟片刻,捻须一笑:“尹少侠、秦姑娘,哪的话,在下一心捉拿圣教余孽,全然没想到青庐山竟是二位的地界,若是知晓,焉敢指使弟子在这里动手?”
“倒也不算是我的地界,云游旅居之所罢了。我在此住些时日,给邻近州府的百姓看看诊。”秦玉儿淡道,“陆银湾亦是我的病人,我既然医治了她,就要让她彻彻底底地活过来,恐怕今日不能教二位取她性命了。”
“这……”唐不初似是有些为难,“秦姑娘你可知,陆银湾她……”
“我知道。”秦玉儿淡淡道,“但行医之人只管望闻问切,不理归处来处。我只看得懂医理病灶,瞧不出正派邪派,贵贱尊卑。”
“……”
唐不初心下暗衬:“秦玉儿既知陆银湾是圣教之人,又如何会救她?定是看在沈放的面子上。可她难道就不怕葬名花不满么?”
“是了,葬名花与她二人一向交好,即便她们救了陆银湾,葬名花恐怕也不会怪责她们。眼下情况未明,我还是不要得罪这二人为好。”
他主意拿定,当即向秦、尹二人告了罪:“我们搅了二位的清静,属实过意不去,还望二位海涵。我们这就离开青庐山。”
沈夫人虽然不乐意就此作罢,但一来无可奈何,二来也架不住唐不初极力劝说,只能不情不愿地指挥手下护卫离开。
然则她刚转过身,就又被秦玉儿叫住了:“沈夫人留步。”
沈夫人面露不耐地回过头:“神医有何事?”
秦玉儿淡声道:“是关于令郎身体的事,我想,总归还是该跟您这个做母亲的说一声。”-
陆银湾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直到快黄昏时,方才苏醒过来。睁眼便瞧见了沈放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呆呆地出神,半晌也不动一下。
陆银湾:“……”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沈放觉察出她的动静,连忙来扶她:“银湾,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陆银湾点了点头,将手抽回来,想起他看不见,又闭着眼睛倦倦地应了声:“嗯。”
“伤口还疼不疼?”沈放给她掖好被子,“你别怕,秦姐姐说了,你中的那一掌虽然打在了创口之上,但是那人内力实在平常,所以并未伤及心脉,于性命无碍。只是伤口又裂开了,还需好好将养几天,才能好起来。”
他听陆银湾并不答他话,舔
第86章 第86章蜀道难(六)
“你的眼睛失明,你自己可知是什么缘由?”
“知道。”
“我此前一直以针灸助你压制孽海花毒的扩散,所以即便生死结打开了,你也不会在三五之内毙命。如今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以金针刺穴加快蛊毒从天灵穴扩散出来的速度,你的双眼的确能够在短时间内复明,可你的寿数,又要大打折扣了。”
秦玉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沈放,平静道:“花有重开之日,人无再生之时,我能扶伤治病,却不能生死人、肉白骨。望你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想清楚了。”沈放的手指微微握紧,轻声道,“与其拖着一具病体苟延残喘,日日伤春悲秋,不如死得痛快些。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与我而言本没有什么区别,可我……”Xxs一②
“我想再看她一眼。”
想看看她长成大姑娘的模样,想看看她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思好似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秦姐姐,求你帮我这一回。若有来世,沈放必结草衔环以报。”
秦玉儿眼帘低垂,饮了一口茶,将茶杯握在手里缓缓转着:“我是医者,学的是救死扶伤、延年益寿之术,你却要我助你送死,岂非坏了我的名声?”
“非也。秦姐姐,你这非但不是在害我,反而是在大大地帮我,正是良医之所为。若一个嗜酒如命之人已然肝肾俱损,若饮,则一日毙命,若不饮,则日日郁郁寡欢,煎熬难耐,却能勉强活上一年半载,你该如何医他?是让他高高兴兴地死,还是戚戚苦苦地活?若是我,便干脆让他狂歌痛饮一夜,痛痛快快地离开这人世。”
“浑浑噩噩、身不由己地活,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秦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又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旁的不说,生死之事,终是希望能自己决定一回。”
秦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半刻,沉吟道:“以你如今的内力修为,再加上我的针灸之术,帮你复明倒不是问题。可复明之后,我最多只有把握再延你十日寿命,再往后,我也无能为力了。”
“十日足矣,绰绰有余。”
“子夜正午毒发之时,痛苦亦会成倍增强。”
沈放摇了摇头,笑道:“无妨。”
秦玉儿与尹如是对视了一眼,一个微微蹙眉,一个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约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半晌,秦玉儿终是道:“好罢。”
“如你所愿。”-
“喂,我跟你说,若不是看在你们这次救了陆银湾的份上,老子能让你这么呼来喝去的?”殷妾仇一边拿着扫帚不情不愿地扫着院子里的枯叶残雪,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大清早就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里嗑瓜子的尹如是,“一天到晚凶巴巴的,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没人敢娶你。”
尹如是正在神游天外,闻言不禁回过神来,笑道:“你们圣教三个毒瘤一窝蜂地跑到我的地盘来,白吃白住不说,上好的药材流水一般地往药罐子里炖,怎么着,叫你干点活儿还不乐意了?若是不乐意,你们三个人打个包一起滚蛋,还省得叫武林正道那些人说我收容圣教余孽,镇日里在我背后嚼舌根。”
“……”
段绮年和陆银湾两个一早就出去散步了,三个人里面就剩下一个他,吵又吵不过,得罪又不敢得罪,当真是委屈至极。
毕竟陆银湾还要在这里多养些时日,若现在就把人给得罪了,可真有点不好办。
偏尹如是又是个嘴巴厉害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乜斜着眼,睨着他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人要?我日日里可是有人常伴左右,出双入对的。倒是你,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跟姑娘牵过手,亲过嘴没?不会还是个小童子吧?”
她这话叫殷妾仇如何忍得?气得将扫帚一把掼在地上,跳起脚来:“你才童子呢,老子八百年前就有人喜欢了!她比你漂亮、温柔一百倍,对我还特别得好!我那是没带她过来,我若是带她过来了,呵,你一定会自惭形秽,羞愧得没脸见人的,你、你就嫉妒吧!”
尹如是全然没有想到,堂堂的圣教堂主,半面金刚竟这般的孩子气。见他年纪小,又这般不经逗,忍不住爽朗地大笑出声,将树梢上、屋檐的冰霜都震落了一层,簌簌地落下来。
殷妾仇还在兀自跳脚,却听“吱扭”一声,秦玉儿屋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秦玉儿先一步走出来,衣裳鬓发齐整,神色有些憔悴,竟似是通宵未眠。紧接着,一个白衣的人影跟在她身后,也迈步出了屋子,殷妾仇一瞧,竟是沈放。
殷妾仇刚要同沈放打招呼,便发觉出他有些不同于往
常。
沈放仰着头,望着冬日清晨湛蓝如练的晴空,怔怔出神。他的目光又落下去,落到青翠欲滴的竹林里,落到炊烟袅袅的茅庐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到了殷妾仇身上,不禁露出笑意来。殷妾仇见他双目明湛,再不似往日茫然无神,心头不禁一颤,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沈大哥!你的眼睛……”
沈放冲他一笑:“是,我能看见了,我又能看见了。”
“我的天呐!”殷妾仇一阵疾风般跑过来,攀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地看,“怎么突然就好了?这也太神了!你现在眼睛也好了,武功也恢复了,哎呀,你……”
他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跺脚半天才狠狠道:“等陆银湾她知道了,还不得乐得飞到天上去!”
他这话出口,沈放的目光也不觉立时一亮,露出明亮的笑容来,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放生得一双标志的凤眼,眼梢上撩,清贵昳丽。失明时也澄明,哭与笑都多情。
殷妾仇从未见过他眼神中含着这样的光彩,光华流转,神采奕奕。他从前没觉出什么,此刻却心中不禁暗叹:“无怪陆银湾迷恋他这么多年也舍不得放弃……光凭着一双眼睛,便不冤了呀。”
他还在愣神之际,沈放已急急忙忙奔进另一间屋子里,找不见人,又跑出来,扳住他的双肩一通摇晃:“银湾呢?银湾哪去了?”
殷妾仇见他这副模样,乐得不行:“她一大早说自己闷得慌,非要出去走走,跑到竹林子里散步去了,约莫才一盏茶功夫,估计还得再走走才肯回来呢。你急着见她,不如自己去找她呀。”
“好,多谢你。”沈放笑容如春风般温润和煦,双眸明亮,熠熠生辉。
殷妾仇见他一刻也等不得似的匆匆离开小院,也不禁咧嘴笑起来,连声啧啧:“平常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今天总算自己也知道着急一回了。”
两个重伤垂死的人都在秦玉儿妙手之下生龙活虎起来,这么一想,殷妾仇便觉得自己在这里替人打扫庭院似乎也不那么亏了,乐颠颠地又跑去将尹如是脚底下的瓜子壳了个干净,却听见她二人慨叹起来。
尹如是望着远处的碧空感叹道:“当年沈放在江湖中初露头角之时,我已没了四处与人争锋的意气,否则,若依我年轻时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找他定个高低?似他这般好似天生为剑而生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秦玉儿通宵劳碌过后,颇有些疲色,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凭他现在的内力造诣,你比他不过的。”
“是。”尹如是道,“我瞧他的内力,放眼江湖,除了兰姐姐,怕是无人能与他一争吧?”
秦玉儿却摇了摇头:“盟主的内力恐怕也比他不过。”
“甚么,他竟强到这个地步么?”尹如是惊讶道。
秦玉儿淡淡道:“常人修炼内力,纵然再怎么天赋异禀,除去吃饭、睡觉、应付日常琐事的功夫,一天之中能专心修炼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这五年来以内力与蛊毒相斗于天灵穴中,虽然不能动用内力,内力却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流转。无论饮食睡眠、行走坐卧,一刻也不曾停下,一刻也不曾松懈,便说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也不为过。”
“他的天赋本就出类拔萃,十九岁时,内力便已然炉火纯青,叫少林方丈、武当掌门都不得不另眼相看,遑论再经过这五年的淬炼……你觉得他现在的内力,得到什么样的程度?”
尹如是瞧着秦玉儿,张着嘴怔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望着沈放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可惜了。”
“终究只能是昙花一现呐。”-
沈放奔进竹林之中,心脏砰砰直跳,雀跃万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想要见到银湾,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能看见她的,因为只要听她的声音,他便能在脑海里绘出她的模样。或是天真可爱,或是柔媚娇俏,或是睁着乌葡萄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凝视着他,或是鼓起腮帮,皱着鼻子气哼哼地说着狠话。
一颦一笑,无一不栩栩如生。
就好像他仍旧记得那次雨夜,他喂她吃馄饨,她坏心眼地总是咬他的勺子。
她像只俏皮的小猫一样,假装乖巧地坐在他的对面,每次要吃,都会倾过身子张大嘴巴,很夸张地发出“啊”的声音。咬住他的勺子的时候又会好似奸计得逞一般,狡猾地咯咯笑起来。
她的吐息就在眼前,近得与他的呼吸缠在了一起,暧昧又温暖,缠绵又甜软。他分明真的能瞧见她张大了嘴
第87章 第87章蜀道难(七)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虽然依旧是清寒的天儿,太阳却暖和得很,热乎乎地照在人身上,实在舒坦至极。Xxs一②
秦玉儿一夜未眠,正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打着盹儿,尹如是怕她着凉,又从屋里拿了一件貂毛大氅出来,给她裹上。
竹篱忽然响动,沈放自外面撞进来,脚步错乱虚浮,神情恍惚,走进屋子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玉儿被惊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浮现出惊诧的神色,也匆匆追进屋去。
尹如是刚一进屋,迎面便瞧见他脸色煞白,唇角见红,不禁骇了一跳,立刻拿住他的手腕,将他押到床边躺下。秦玉儿并指搭上,探了片刻,神色眉头微蹙:“有气血逆行之象……”
尹如是伸手在沈放眼前晃了晃:“喂,沈放!你怎么了?”
沈放靠在床边,脸孔、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额上皆是虚汗。他喘息着,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尹如是,又转头看着秦玉儿,忽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秦姐姐果然没有骗我,蛊毒发作起来,当真比原先痛苦几倍。”
“……”
秦玉儿忍不住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眉头微微蹙起:“午时还早,你并未毒发。”
“是么?”沈放怔怔地望着她,手掌紧紧压在胸口上,声音颤抖,一字一字问道,“那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唔,唔……”
急促、甜腻的哼吟声自少女嫣红的唇瓣间吐露,是最香甜醉人的酒,亦是最锋利的刃,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段绮年的行事作风和沈放完全不同,吻自然也截然不同。他喜欢侵略和掌控,便是在亲吻时亦是如此。
陆银湾的双手被他反拧在身后,腰身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扣住,不得不踮起脚尖来,胸口、腰腹都紧紧贴合着他。
他向来冷漠,即便是这种时候,周身气息亦是极其冷峻的。若非能听出他的呼吸也不似往常平稳,胸膛滚热,旁人大约根本不会相信他正在与人接吻。
不知为何,自从方才沈放露过面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就更加强硬了,举止动作亦愈发蛮横起来。陆银湾直觉得肺腑中的空气几乎要被眼前人攫取殆尽,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这才舔了舔嘴唇,似是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她。
他眯着眼睛,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抬手捏住陆银湾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欣赏一般地看着她此时的模样。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了下来,松松垮垮地落在颈间肩上,少女的脸庞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微张的红唇好似饱满的花瓣一般,水光潋滟,引人入胜。
段绮年轻嗤了一声,在她耳畔沉沉地笑:“当真不在乎他了?”
陆银湾似是还没回过神来,轻声哼吟着,许久许久才喃喃道:“谁?”
“少装傻了,我不信。”段绮年嗤笑了一声,拇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着,又沿着她淡粉色脖颈上的青色血脉缓缓向下,漫不经心地碾磨到锁骨上,一字一字冷淡道,“你以为我是他么,我可没那么好骗。”
“……”
陆银湾的双瞳逐渐聚焦,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仰头凝视他许久,好似终于醒过神来。
她“哦”了一声,淡淡道:“不信,就算了。”
她推开他,垂着眼睛将衣领拢了拢,随意地捋了捋头发,转身便走,却被段绮年扣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狠狠地推回青竹之上。背脊撞得生疼,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竟似滚滚惊雷一般:“你在耍我么?”
“一会说我装傻,一会又说我耍你?明明是你先亲我的,你讲不讲道理?”陆银湾抬起头来,皱眉瞧他。
“是你早上先勾引我的。”段绮年道。
他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理着被弄皱了的袖口,语气不紧不慢:“早晨起来便一口一个段兄地叫,先是用似是而非的话来撩拨我,不多时又非要出来散步,一路上有意无意地频频往我怀里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谁说得清呢?”
“……”
陆银湾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忽然道了句:“成,你就当是我勾引你了吧。你只当被人嫖了一把,我只当被狗啃了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段绮年:“……”
陆银湾抬腿便要走,却被段绮年横跨一步拦下,她忽然大怒:“你还拦着我干什么,给老子让开!老子不勾引你了!”
段琦年皱眉:“你忽然发什么脾气?”
“怎么着?我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了?”陆银湾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是呵,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是个天生的狐狸精,看见男人便心里痒痒,是个男人便想让人家来上!更何况还是你段绮年这样的好男人,我可不是闻见了味儿就要巴巴地来勾引你了?!”
“……”
段绮年捉住陆银湾的双腕将她拉回来,微微蹙眉默了半晌:“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管你是什么意思!连勾引两个字都说出来了,我若还有脸在你面前晃悠,岂不是真成了婊.子了?”
陆银湾甩开他的手,朝他吼道:“就当老子看走了眼,竟然还异想天开地来找你,竟然还觉得你、觉得你……”
“呸,男人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红彤彤的好似小兔子一般,盈着水光,却偏偏恶狠狠地瞪着他。半晌,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她就仰起头来,极力地不让眼泪淌出来。
她哽咽着轻声道:“段兄好大的脸面,我图你什么呀?你要是知道我勾引你,你还上我的当做什么?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之前在南堂也是你先……你现在又来说我勾引你?”
她冷笑一声,恨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都直说啊,有必要这样吗?”
段绮年蹙起眉头,扳住她的肩膀,看她分明恨得咬牙切齿地,眼泪蓄满了眼眶,却还仰起头来,拼命地睁着眼睛。
“我跟他不一样。”段绮年道。
默然片刻,他抬起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好了,是我想岔了,一时说错了话,不要哭了。”
陆银湾一挥手拍开了他的手,神色恨恨地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揪回来:“都说了,是我错了,还要怎样?”
陆银湾抬起头来,神色倔强,触到他晦暗幽深的瞳眸,尚未开口,那霸道的吻便
又重新堵住了她的唇舌,只剩下含糊的支吾声呜呜咽咽,袅袅娜娜。
他将她禁锢在身前,深深吻着,两个人的气息又急促起来,陆银湾一开始还在挣动,渐渐地便也不出声了,软软地偎在他胸前,任他施为。换气间隙,陆银湾轻.喘着抬起头来,半垂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儿,口齿不清地低低唤道:“大哥……”
段绮年的双臂骤然绷紧,将她圈得更牢,他腰背微微弓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牙齿在她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低沉得叫人心室震动的声音压着克制的低喘,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响起:“你是我的。”
“可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懂么?”-
自正午起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沈放屋中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出来,间杂着难耐的喘.息和低吼,殷妾仇在屋外听得一阵揪心,却不明所以:“沈大哥这是怎么了?”
尹如是抱着剑靠在竹椅之中,闭眼假寐,闻言淡声道:“人各有命,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知道得好。”
殷妾仇搔了搔脑袋,眉头简直要拧成了一股绳。
尹如是睁开眼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很是好笑:“我说殷妾仇,你不是圣教堂主么?这么关心沈放的死活做什么?”
“沈大哥救过我的命,我自然要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与我是不是圣教堂主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可奇怪的?”殷妾仇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道,“我当初答应做圣教堂主,也是因为原先的老堂主救了我和我娘的命,我答应了他一定要照顾好南堂的兄弟们的。”
殷妾仇又点着手指数起来:“喏,陆银湾也救过我的命,段兄也救过我的命,你看,我为了他们也是什么都能做的。”
尹如是忍不住逗他:“那万一这几个人打了起来,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帮谁呢?”
殷妾仇的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双目炯炯,整个人都不禁站直了。他苦苦思索了许久,似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大冬天的甚至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瞪了尹如是许久,忽然叫起来:“你这人怎么心肠这么歹毒,我都帮你打扫院子了,你还这么为难我!这么极端的事,怎么可能发生?”
尹如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幽幽叹了口气:“傻小子,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呢?”-
沈放醒来的时候,冬日午后的暖热的阳光正从竹窗外斜照进来。他刚刚复明,眼睛受不了这般强照,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挡在额上。
他松了松牙齿,缓缓扯下发间的布条,一枚沾染着水光和血色的空心竹节落下来,掉到床上。这是秦玉儿怕他毒发时候失了神志咬到自己的舌头,特意找来给他的,如今已是齿痕交错,触目惊心。
一身衣服被汗水浸得湿透,鬓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沈放双目失神地望着屋顶,轻声喘息着,疲惫至极。
秦玉儿所言果然非虚。
他缓了许久许久,神志才渐渐回笼,扶着脑袋坐起身来,恍惚间却瞥见屋子里另一个人的人影。
炉火边摆了一张竹摇椅,厚实的毛毯覆盖其上。一个人裹着雪白的狐皮披风,正对着哔哔啵啵的炉火,翘着脚散漫地倚在竹椅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欺霜赛雪的银剑,被她反手拔出了几寸,剑刃反射出的银光打在她脸上,与融融的火光交相辉映。
她动也不动,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手中的九关剑上,神情无悲无喜,叫人瞧不出心中所想。
沈放的身体不禁一僵。
他呆坐在那,痴痴地瞧着陆银湾的侧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标志的瓜子脸还是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陷在狐皮毯洁白、柔软的绒毛里,愈发显得小巧玲珑。眉眼和原来八.九分相似,却又明显比十五岁时候长开了些,更加惊艳、漂亮了。
一双罥烟眉袅袅娜娜,如烟笼寒水,似黛落远山,是最似从前的——笑时喜上眉梢,眉眼一弯便能拨出千万里的晴空如洗,哭时轻烟凝雨,任你再冷硬的心肠要忍不住随着那眉尖轻轻颤栗。
眼睛却和从前有了些许不同。虽则现在眼眸微垂,叫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和随意了起来,可只一瞬间,沈放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她眼角、唇瓣嫣红一片,偏头睨着他时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锋利如刀,褪去了年幼时的天真和稚气,她的模样艳丽得甚至带了些攻击性。
大约是因为大病初愈,未施粉黛,薄薄的唇是浅淡的粉色,好似春天绯红的桃花瓣,甜美又柔软,带着甘甜的气息。沈放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的……他曾经尝过,尝过一次便会上瘾。
沈放的喉头不禁动了动,目光贪婪地移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好似想要趁着这一时半刻,将她的模样全部印进脑子里一样,可是目光落到她颈间时,却猛然一滞。
半掩的衣领间,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尽是嫣红的印记,有如落在白雪之上的红梅花瓣,绮靡而刺目。
沈放心口骤然一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好似有千千万万条蛊虫一瞬间爬满了心脏上,一同啃噬蛰咬,竟比方才毒发之时还要痛上百倍。他揪住胸口的衣襟,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口中发苦,眼眶却是酸涩无比。
早晨的场景,充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任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昏暗的竹林里落荒而逃的,只知道逃走的时候,满林的碧绿都化作了鲜红,竹海化作了血海。他踉踉跄跄地想走,却不知往何处走。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天昏地暗间再度失明。
为何会这么狼狈?为什么要逃走?他自己也没办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幽绿的竹林好似一个漩涡,要将他拖进无法呼吸的深渊里。
他闭着眼睛,等着这一阵心悸缓过去,却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醒了?”
大约是他的动静大了些,陆银湾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他,起身走过来。沈放一僵,慌慌忙忙背过身去,将唇角溢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拭去。白色的袖角上又沾上了血,他心里一慌,又赶忙把袖子攥进了手心里。
喉结缓缓地滚了两滚,他这才慢吞吞地回过身,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
陆银
第88章 第88章七窍心(一)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陆银湾脸上复杂的神色立刻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颇有些轻蔑的晒笑,与她的声音一般,轻描淡写:“原来你觉得无所谓啊……怪不得。”
她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笑道:“沈放,这誓言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现在又来说与我听干什么?你是觉得我应该为你的隐忍牺牲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该因为自己误会了你而愧疚不已?”.
沈放虽然没有奢望陆银湾只凭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原谅自己,却也不意她会这么想,哑声怔忡道:“我从不曾这么想过,我只是想解释给你听,我并不是故意要使你难堪……”
“你既然发了这样的誓,便该恪守誓言,死了这条心。你为何心里却还喜欢我,岂不是把我忘万劫不复的境地推?”陆银湾笑道。
“我……”沈放登时哑口无言。
“你真是好笑啊,沈放。不能娶我为妻,所以要给我当男宠?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只要你不将你喜欢我说出口,便不算是喜欢我?”
“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我,甚至你自己,是不是只要所有人都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武林,是为了江湖大义,而不是为了私情,这誓言便不算是违背了?”
“银湾,我……”沈放想要回答她,可又偏偏无话可说,因为她所说的这些,无一不是真的。
“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笨。呵……我就说吧,你从前就很擅长自欺欺人的。跟着天下所有的糊涂蛋一样,自以为七情六欲是该约束住的,能约束住的……”陆银湾无可无不可地一晒,“你若是真这么觉得,那又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了?为什么又反悔,承认你喜欢我了?”
“你不是很重信诺么?你不是自诩君子么?为什么还要背誓,为什么还要来与我纠缠?”
“你不是怕我有什么闪失么,不是很重情义么,怎么现在又什么都不顾了?”
“沈放,你怎么就没胆子把你心里真正怎么想的说出来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不能心口如一一回么?!”
陆银湾连番追问,直将沈放逼得哑口无言,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是脱口叫道:“因为我心有不甘!”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知来处,好似骤然间凭空冒出来一般,可他说出口来的一瞬间,分明自己也觉得痛快了许多。
就是不甘心呀。
不甘心情深缘浅,不甘心爱而不得,不甘心分明喜欢,却非得不见不听、不闻不说……
就是不甘心,所以要与天争、与地争,与命争,哪怕不忠不孝,哪怕枉顾人伦,哪怕可能将心爱之人也拉入深渊,落得个凄惨凋零,万劫不复的下场……
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呀!
沈放脑子里有如一锅沸水搅动着,混乱的很,他轻声喘息着,尽力让自己平静一些,耳畔却传来陆银湾轻飘飘地一声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却是极平静的:“沈放,你终于也知道不甘心是什么滋味儿了么?”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好似陷入了无边的回忆:“武林正道这些年一直都在骂我,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骂我的?他们觉得我恶毒、自私、大逆不道、恩将仇报,觉得我是
扫把星,他们觉得是我害了你、拖累了你。实话说,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我寻思,爱情不应该是叫人幸福的么?爱一个人,不就该不计一切地为他好,让他永永远远地快活下去的么?若真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叫你明白你到底喜欢谁,也不该陷你与不忠不信、不仁不义的境地,更不该让你去退婚,这样你就不会面对后来的这诸般苦痛……我就该看着你和裴雪青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看你做一辈子风光得意的沈道长,一辈子坦坦荡荡,一辈子无愧于心。”
“五年、十年,我一直做你乖乖巧巧的小徒弟,平平淡淡地在白云观长大,而你与裴雪青成亲生子,说不定渐渐地也就会爱上了她……毕竟以你的个性,若真的娶了她,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待她好的。”
“说不定终此一生,你都不会发觉,你其实也喜欢过我。那对于我们,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不是么?”
“可是,我也不甘心啊。”陆银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为此不甘心了多少年,你又知道么?”
“银湾……”沈放的声音哑下去,呆呆道,“我如今,已经知道了的。”
陆银湾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她轻笑一声:“还是那句话,沈放,已经迟了。”
“银湾!”
沈放还未及再辩解什么,陆银湾便一勾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兴奋的笑:“你兴许不知道,我在被武林盟逼至燕儿山之前,见过裴雪青一面。她当时问我你的下落,你猜,我怎么跟她说的?”
她灿烂地笑起来:“我说我已经有了另外有了新人,对你没兴趣啦!她随时随地把你带走,欢欢喜喜地回去成亲才好呢。我瞧她那神情,似乎对你也还有些意思哩,沈放,你该把握好机会,赶紧去找她,把她哄回来呀!”
沈放披着衣服跪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茫然地看着她笑得欢畅的模样。他极力撑着身子,却依旧摇摇欲坠。
他的解释没能叫她有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她仍旧兴致勃勃地在他面前谈论着她的新欢,言语间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甩开。
她微微苦恼的神情跟原来真的很像,可说出来的话是他从前想象不到的冷漠和无情:“说真的,时过境迁了。如今这么个情形,你若一直跟在我身边纠缠我,我也很苦恼呢。”
“最好不过分道扬镳。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终是忍受不了了,抬起通红的双眼,自暴自弃一般的冲她开口,几近哽咽:“我没有纠缠你呀,我没有求你来看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扰你了,还不够么?”
“你的确没有,可玉壶神医……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儿非得叫我来照顾你。我欠她一条命,总不能不听她吩咐,啧,这就属实有些麻烦。”
陆银湾双眸一抬,笑盈盈道:“你是跟她说了什么?”
沈放立刻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先是一怔,而后便仿似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咬牙叫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没有卑鄙到要去求她强迫你留下来的地步!”
“我这就去找秦姐姐,告诉她不必可怜我!她不会再让你来了,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第89章 第89章七窍心(二)
正是冬去春来的好时节,屋外日光正暖,碧竹摇曳,屋内暗室生香,绮靡的喘息厮磨之声时断时续。
这暧昧的声响却忽然被极轻的一声呻.吟打断了,陆银湾忽得弯下腰来,额头紧紧地抵住段绮年的肩膀,紧紧咬着嘴唇,哼出声来。
段绮年扶住她肩膀,低声道:“怎么,咬疼你了?”
“不是。”陆银湾脸色白如金纸,缓缓地摇了摇头:“是胸口……又开始痛起来了。”
段绮年微一蹙眉:“秦玉儿不是说你已无甚大碍了么?”
陆银湾疼得满头是汗:“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昨天的确没什么痛感的,但今天早起便隐隐觉出不舒服来。其实今早在林子里的时候,就已经隐隐作痛,那知现在愈发狠了……”
段绮年回想起早上在竹林里的时候,陆银湾泪眼朦胧之时,的确是说自己胸口有些疼痛,不禁眉头紧蹙,将陆银湾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
他将陆银湾一只雪白的腕子拿到手里,并指搭上,探了片刻,忽然神色遽变,一瞬间将陆银湾手腕攥得死紧。
陆银湾手腕险些被他捏折,禁不住闷哼了一声,惊诧地睁开眼来瞧他:“怎么了?”
段绮年面色阴晴不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一言不发。
陆银湾神色茫然地望着他,轻声喘息着:“大哥,到底怎么了?”
段绮年垂下眼睛,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半晌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去就来。”-
秦玉儿小睡起来,日头已经偏西,自觉有些胃痛,便到厨房里煮些粟米粥来喝。尹如是正替她生着火,哪料段绮年和殷妾仇却忽然来到庖厨之中。
她瞧了瞧段绮年那张脸,只差将来者不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姓段的,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血口喷人?本少侠看在沈放的面子上,收容你们三个圣教余孽,已是天大的宽宏了。不指望你知恩图报,你也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尹如是、秦玉儿、段绮年、殷妾仇两两相对而立,成掎角之势。尹如是抬臂将秦玉儿挡在身后,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
“误诊?玉儿自从玉壶山上下来,这十几年就从来没有错过诊,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在你教中治治头疼脑热的就罢了,也要到她面前来班门弄斧?若是要找茬儿尽管直说,我来陪你。”
殷妾仇似乎还未明白是什么状况,只是听见动静便急冲冲跑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之间:“慢着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段绮年抬臂将他拨开,神色变也不变,冷冷凝视着对面二人。
“三焦经脉俱损,心肝脾肺皆创,你既是名满天下的神医,若不是有意为之,怎么会看不出来?”
“什么?”殷妾仇闻言回过头来,不禁瞪大了眼睛,“三焦经……你、你说谁?”.
你道殷妾仇为何如此惊讶?实则是因为三焦经实在是攸关性命的一条极重要的经脉。此经脉起于关冲,上出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沿手背至前臂,绕过桡、尺二骨,过肘至肩,与足少阳经交出之后,经缺盆部而下,布于膻中,与心包相联络,从胸至腹,与肺、脾、胃、肾、肠等紧要脏器皆有相连。
此经脉一旦受损,心肺俱伤,轻则武功尽废,身体瘫痪,重则全身器官衰竭,性命不保。
这等重要经脉,在临阵对敌之际于自保、于杀敌都是极为紧要的。但凡是习武之人,即便是似殷妾仇这样从未学过医术的,也都对此经脉了如指掌。
殷妾仇大惊失色:“段兄,你是说陆银湾……”
段绮年面色阴沉如水,只凝视着对面两人,默然不语。
秦玉儿沉吟半晌,终是开了口:“待我先去看看,再做决断吧。”-
殷妾仇性子急,头一个闯进屋里来,一错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陆银湾。她似是听见了动静,要坐起身来,却猛地弯下了腰,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陆银湾!你怎么样?!”殷妾仇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看见她手心里鲜红的血迹,当真是触目惊心,顿时便慌了:“这、这……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成这样了?!”
秦玉儿将他推开,坐到床边替陆银湾诊脉,段绮年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秦玉儿秀丽的眉头渐渐地皱起来,半晌,才沉声道:“的确是心口处的三焦经被震伤了。”
这一下,便是尹如是都大大吃了一惊,殷妾仇更是当场便大声叫嚷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之前不是说她都好了么?怎么会突然如此?!”
秦玉儿沉吟道:“其中缘由我也说不太清,不过也不乏这么一种可能:日前击中她心口的那人实则是个精于内力的好手。他那一掌在瞬息间以内力灌入她体内,初时损伤不大,那股内力却能在她体内生生不息,愈演愈强,间断地损伤她的心脉。”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功夫?”殷妾仇惊奇道。
秦玉儿摇了摇头
:“这种功夫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少见些,难练些,南洋木流派的‘花重锦官城’,点苍剑派的‘二重气劲’都有点这个意思。只是……”
秦玉儿也不禁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起来:“按道理说,我不该一点也没有发觉呀……唐不初和沈夫人手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高手?内力练至如此地步,又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作鹰犬走狗之流?”
她尚且在苦思而不得解,殷妾仇却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伤程度如何,危及性命么?”
秦玉儿默了默,摇了摇头:“这伤我治不了,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什么?!”殷妾仇大叫一声,“你胡说!”段绮年的脸色也立时黑了下来。秦玉儿依旧摇头,淡淡道:“心脉损伤至此,左右不过三五日光景……已算是个死人了。”-
秦玉儿与尹如是先后离开房间,段绮年又捉起陆银湾的手,反复探查了几遍。他抬起头来凝视着陆银湾微垂的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殷妾仇在床边来来回回地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目光茫然。
陆银湾瞧见他这般,不禁叹了口气,轻声笑道:“阿仇,你别愁啦。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殷妾仇却不肯认命一般地摇了摇头,陀螺似的打着转。
陆银湾又笑道:“你就是再转,转得脑袋都发昏了,也换不来什么灵丹妙药哇。这世上的药只能救活人,连玉壶神医都说我必死无疑了,还有什么法子?”
她此时小脸煞白,嘴角还带着殷红的血迹,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只说到一半便轻声咳嗽起来,再不似平日神气活现模样。
殷妾仇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将她紧紧抱住:“段兄,你快救她啊!咱们教中的雪莲花不是能生死人,肉白骨么,那个归你管,你快拿给她用啊!”
他此言一出,屋里霎时间安静了一瞬。段绮年瞥他一眼:“你以为洱海雪莲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是个人都能用?”
“她不是别人,是陆银湾呀!”殷妾仇睁大了眼睛。
“阿仇,你不要闹了。”陆银湾气若游丝,“洱海雪莲是咱们圣教的宝物,二十年才得一株,的确不是我能用的……咱们教主出关在即,这雪莲是给教主用的。”
“我哪里闹了,你给我闭嘴,你他妈的都快死了!段兄,我们去求求副教主,或者是秦堂主……让他们把雪莲花分一点给银湾!”
“孩子话……”段绮年抬起眼来,声音低沉,“雪莲花一次只用给一个人用,否则便没有奇效了。你觉得他们会给她用么?”
“那怎么办!”殷妾仇激动地叫起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么?!”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我们自己……”殷妾仇未将话说完,眼睛里却闪过几分奇异的光芒,目含期翼地看向段绮年。
“……”
段绮年望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不该有的念头,你最好一刻也不要有。赶紧把你心里那点心思忘个干净,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段兄,你……”殷妾仇似是还想说什么,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弱下去,垂下脑袋来。
段绮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到了陆银湾脸上,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正巧陆银湾也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呆呆的,却还算平静,不知躲闪。
段绮年起身走出屋子去。
“哎,段兄!”殷妾仇在后面小声的叫了一声,他却连头也不回一下。殷妾仇的眼眶已经红了,小声嘀咕起来:“段兄怎么这么绝情啊……”Xxs一②
“傻瓜……”陆银湾笑话起他来。
“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哪怕去偷去抢,我也给你弄回来!”殷妾仇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再找段兄去,你先睡会儿吧。”
他扶着陆银湾躺下,在床边守了一阵。过了片刻,见她侧过身去面对床里,似是睡熟了,这才起了身,匆匆忙忙跑出门去。
屋里安静的很,只剩下陆银湾一个人。
半晌,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背对着窗外斜照进的阳光,缓缓地睁开来-
青庐山的山腰处有一汪清潭,小得很,嵌在幽碧的竹林间,好似翡翠一般。清潭边便是一面峭壁,不算高,泉眼就是开在这山石上,一年四季汩汩地向外淌着水。
申时过半的时候,沈放还坐在这潭边,对着潭水发呆。这般数着自己的时日过日子的感觉的确不算好受,可偏偏他此刻也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该做什么。
要回去看看母亲么?虽说他心中对过往旧事仍旧耿耿于怀,但到底是为人子女,大约还是要道个别才好。要赶回少华山,跟观中的师兄、师伯们再见一面么?可那样是不是只会徒惹他们伤感?
听尹如是说,中路的武林盟人马在欢喜禅师的带领下,已快将蜀地收复完全了,若是能再进一步
,一举突入大理,将圣教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中原武林少说能有几十年安宁日子过。
正是关乎成败、急需用人的时候,若放在往常,他恢复了武功,定是要第一时间奔赴到两军交锋的最前线的,可如今这将死之躯……
怕是尚未赶到,便要毙命于半道了吧?
沈放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望着天色,心中呆呆地想道:“再在外面转一会吧,等晚些时候,银湾睡下了再回去。免得叫她看见我又心烦。”
正在出神之际,忽有几道极为细微的破空声响自他身后传来,他剑也未拔,反手一挥,道袍广袖带起一阵极强劲的风流,十几枚被折断的钢针便叮铃铃地掉在潭边的石子地上。
沈放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回过身冷冷地看着来人。
段绮年一身黑袍,嘴角噙笑,抚着掌从竹林里走出来。沈放一见是他,神色更冷:“你来做什么?”
段绮年轻嗤一声,淡道:“来看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乐一乐。”
沈放双瞳骤缩,拳头几乎捏的咯咯作响。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竟是段绮年骤然出拳,一拳砸向他面门。
沈放偏头避过,霎时间怒火中烧,一双清凌凌的凤眼亮得竟要燃起鲜艳的火光来!
段绮年出拳如风,走腿如电,攻势连绵不绝,一招一式端的是狠辣无比。沈放眼眸极亮,冷冷瞧着他,背负着双手上下腾挪,两人就这么在林间动起手来。
走过三四十招的功夫,沈放冷笑着道了句:“不过如此。”
他放开双手,骤然发难,掌风如刀刃一般连指段绮年头、颈、目、心,各大要穴。忽然间,并指如刀,直点向段绮年膻中穴,而后变指为拳,狠狠击在其胸膛之上。
段绮年连退了七八丈远,才堪堪站定,不禁眯了眯眼睛。
沈放见他脸色发白,却仍旧嘴角微勾,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心中不禁气血翻涌,一阵心烦意乱。
他冷着脸,一甩衣袖,回身便走,身后却又有劲风袭来。此番当真是忍无可忍,沈放骤然放开内力,只听得轰然一声——
两人便好似一块巨石撞向了山壁,竟似是将山也撼动了一般。峭壁上的泥土碎石簌簌滚落,沈放擒住段绮年双腕死穴,紧紧将他钉在山壁之上。
“你够了没有,不要太过分了!”沈放怒火中烧,面色却冷得骇人,“我若真是要杀你,你早已死了千百次了!”
段绮年暗动内力,挣了挣,却发觉他双手坚若磐石钢铁,竟纹丝不动。索性也就放松了下来。
他瞧着沈放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忽然轻笑一声,凑到他耳畔:“沈放,你嫉妒我。”
沈放的身体骤然一僵,双目通红。
段绮年沉沉地笑起来,肆无忌惮:“你的眼睛里满满的写的都是嫉妒两个字。”
“你连杀我都不敢,因为你知道你若杀了我,定然有人会恨透了你。”
“你!”沈放咬牙切齿,双手猛然用力,段绮年的腕骨登时咯咯作响起来,似乎下一瞬就要断折,他本人却依旧气定神闲,八风不动。
半晌,沈放终是松了力气,似是精疲力尽一般地退开一步,轻声喘息起来,神色茫然地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退得还不够远么,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段绮年瞧着他,似是也有些感慨,嗤笑道:“我们果然不是一类人。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情,可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我的话,她喜欢上了谁,我便杀了谁,即便让她遍体鳞伤,我也……”
“你住口!”沈放怒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若胆敢动她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哦,你是想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么’?”段绮年淡淡地嗤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快要死了啊。”Xxs一②
沈放哑口无言,半晌,才松开手,怔怔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段绮年:“……”
“你不能……你、你若是真喜欢她,就不能伤害她,你……”沈放语无伦次地道。
段绮年见他一副绝望至极的模样,也不禁失语半晌。他嗤笑了一声:“沈放,我不是你,她更不是你,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没那么容易被人拿捏。你若是真的担心她,不妨考虑些眼下的事吧。”
“我方才不过是想试试你武功恢复得如何罢了。我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
沈放见段绮年的神色严肃下来,也不禁冷下脸道:“我们正邪殊途,恐怕没有什么交情吧?我凭什么要帮你的忙?”
“你想清楚,是关乎陆银湾性命的事。她快死了,你知道么?”
沈放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连玉壶神医都说她没有法子了。”段绮年神色平静地看着沈放,语气低沉,缓缓地道,“如今能救她的只有一样东西……”
“洱海雪莲,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把这花偷回来。”
第90章 第90章七窍心(三)
“圣教的教义之中,摆在头一条的,就是忠诚。在圣教,叛徒往往比敌人的下场更惨。”段绮年负手从沈放身边走过,眯着眼睛看向天边的快要隐入天际的一线金霞,淡声道,“我是圣教司辰,洱海雪莲于圣教又是极珍贵的宝物,我总不能带着我手下的人公然去抢,亦不能让殷妾仇与我同去。所以,只好找你跟我一起。”
“你已是将死之人,不若死前再发挥点作用,也别真废物一辈子啊。”他轻嗤一声,回过身来,唇角带了些讥诮的笑。
只是沈放此时早已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理会他的嘲讽了,只急急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
段绮年面上神情肃下来:“立刻。”-
酉时不到,两匹马嘶鸣着自青庐山的山间小道上奔驰而下,一匹浑身油青,一匹通体皂黑。金乌将坠,暮色四合,忽而又有一匹快马自他们之后追来,殷妾仇赶上他们,大叫道:“段兄,沈大哥,你们等等我!”
段绮年一勒马缰,眉头皱起:“你跟来干什么?”
殷妾仇道:“段兄,你们是不是要去取雪莲,我同你们一起呀!”
段绮年:“……”
殷妾仇急道:“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肯定是去取雪莲的!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把握,万一我能派上用场的呢。”
段绮年道:“你跟我们一同去了,陆银湾怎么办?”
殷妾仇道:“有尹如是在呢,没人敢来动她的,现在当务之急是雪莲花呀。”
殷妾仇也是个倔种,如何能看着他二人去取雪莲,而自己作壁上观?死缠烂打地跟在段绮年身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段绮年被他纠缠得没办法,情知既被他知道了,便再没办法甩下他的,冷着脸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了。
殷妾仇急急追问雪莲的下落,段绮年道:“洱海雪莲原该是由我去接迎的,但当时南堂出了事,我赶着回来,便送了密报给圣教的另一个司辰,叫他去接了。算着时日,如今这雪莲应该快到圣教的圣坛了,左右不过两三日功夫。我们赶在他们将雪莲送入密坛之前将雪莲花给截下来。”
“圣坛?”殷妾仇讶道,“圣坛不是在大理吗?我们如何赶得及?”
段绮年却淡淡道:“圣教还有一处圣坛,不在大理,就在巴蜀。这是一处秘密的据点,即便是教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当年教主闭关,无论是中原武林还是圣教里的人,都以为他回了大理的总坛。实际上,他闭关之地……”段绮年顿了顿,“就在蜀中。”
“什么?”便是连殷妾仇都惊讶不已。
沈放骤闻此言,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圣教教主的闭关之所竟在蜀地。这不就好似心肺之上已被敌人钉入一颗钉子十数年,却不自知么?
沈放转念又不禁疑惑起来,这般重大的事,为何段绮年竟丝毫不避讳自己?他的目光落到段绮年面上,与他幽深的眼光一触,登时便明白了,不禁自嘲一笑:“在他眼中,我已与死人无异,他自然不需要提防我。”
“段兄,你如何知道的?”殷妾仇问道。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原本负责接洽事宜,自然比你知道的要多。到了那处,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必须听我安排。最好一个昼夜便能赶回来。”
三人商议已定,轻抖马缰,一个接一个地御马冲下山去。百步开外的树林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窥伺着他们。
等御马的呼喝声渐渐消失之后,陆银湾才从树林里转出来。她仰头瞧了瞧天色,展开轻功掠回山顶之上。w.
陆银湾回到屋中匆匆翻了一通,却找不到自己银刀的踪影,心知这刀大约是在混乱中遗失了。别无他法,只好将从床头柜子中翻出来的一把匕首别进束腰之中。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急步往外走去,一推开屋门,却见一道青光骤然从头顶上劈落下来。
她一个激灵,抽出匕首便要反手格挡,却又忽然想起那剑实非凡品,寻常匕首定然是挡不住的。此时已然来不及收势,她一个侧翻向一旁滚去,口中大叫道:“姐姐,是我!”
那青锋紧追而来,当头落下,却只在她脑门上敲了敲,清亮的女声含着笑意在屋子里响起来:“好一只小狐狸,什么生病、受伤,果然都是骗人的,白赚人担心,忒狡猾了也。”
“尹姐姐,你别这么闹。”陆银湾一脸无奈,抚着胸脯推开她的剑锋,轻喘道,“我就算没伤也要被你吓出内伤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尹如是。她笑眯眯地收了晴光剑,弯下腰来拉她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晓不晓得,我险些都要去向兰姐姐负荆
请罪了。”
秦玉儿这时也不紧不慢地从屋外转进来,眉头微微蹙起,瞥了尹如是一眼:“她虽则是在做戏,身上的伤却不一定是假的。你这般吓她,真出了个好歹怎么办?”
尹如是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你瞧她身手如此灵便,哪像个伤患模样啊。”
秦玉儿不去理她,问陆银湾道:“我白日里瞧你的确三焦俱损,你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
陆银湾缓过气来,摇摇头笑道:“哪有法子能骗过玉壶神医的眼睛?伤嘛,自然是真的伤了,是我自己震断的。段绮年虽不比神医姐姐你,却也是颇通医理的,我若不是真伤,如何骗得过他?”
“那你……”秦玉儿不禁秀眉微蹙。
“我的修习的内功是盟主亲传,自有修筋续脉之妙用,这功法奇妙的紧,只要不是筋脉寸断,断到死透了,总是能修好的。即便是伤得再重些,也不会碍着性命,只是折损些阳寿罢了。更何况,我自己动手,也有分寸,这伤约莫个把月,也就能恢复了,姐姐大可放心。”
尹如是却是有些讶异:“兰姐姐把她的内功心法也教给你了?”
“是。”陆银湾笑起来,“我从她那学来的东西可不少呢。如若不然,我五年前丹田受损,武功尽废,又如何能这般快地恢复,甚至远超从前?”
“唉,这心可就偏大发了。我当年可跟她磨了许久,她都不肯把这套心法教给我。”
陆银湾无奈笑起来:“她也是关心你,这内功心法颇有几分危险,若不是我这种经脉本身有损的人,大可不必用这个。”
秦玉儿沉思片刻,道:“你这般自损身体,为的就是要段绮年信你。你莫非是要从他那儿……”
“秦姐姐好聪明,我要的就是洱海雪莲。”陆银湾道。
“你如何能拿得准,他会为了你背叛圣教?”
“实不相瞒,我也拿不准的。段兄对我心思和态度,十分难以琢磨,便是我自诩善于揣度人心,也并不能看得很透,总好像雾里观花一般……一切都只是赌罢了,就在方才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哩。”陆银湾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眼下情势所逼,我非赌不可。”
“哦,怪不得你此前那般着急下山,你那时就是急着去找他?”尹如是恍然大悟,忽然笑道,“我便说么,你怎么会如此绝情?哎,到头来原来还是为了你师父呀。”
她这话原是打趣,但陆银湾听进耳里,却不禁面色一变,脸上的笑不自觉地便敛去了。
半晌,她神色淡漠地道:“姐姐莫要多想了,与沈放无关,我不是为救他。”
尹如是:“……”
陆银湾默了默:“我先前便得到了消息,圣教教主二月二便会出关。此人武功卓绝,十二年前便已将圣教神功练至第八重,多少武林豪侠都是在他手下惨死,我父亲……”S壹贰
陆银湾说到此处,轻轻地垂下眼睛来,神色中不禁漫上几分黯然。
“我父亲当年在江湖中,亦算得上是一流的剑者,我却亲眼目睹他在圣教教主手下被一剑穿心……”
“若是此番让圣教教主服食下洱海雪莲,从假死中醒过来,他的神功便会更进一重,不知会变得多么恐怖,那必将是武林的一场浩劫。”
陆银湾微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番铤而走险,亦是因为这个缘由。时间太过紧张,实在容不得我多想。”
她这一番话,叫秦、尹都不禁神色严肃起来,对视了一眼。
秦玉儿瞥她腰间别着的刀鞘:“段绮年既然已经去取洱海雪莲了,你方才又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
“小唐门的一个弟子,叫宋枕石的。他原是我全心信赖的一颗棋,却不想竟叫他出其不意地将了我一军。我此番几次落入险境,均是拜他所赐。此人知道我太多秘密,我却忽然摸不准他的底细了,若继续留着他,实在后患无穷。我必须得尽快将他除掉。”
尹如是道:“既如此,你交给我就是了,我去替你杀了他。”
“不,不能叫他一死了之。”陆银湾连忙按住她,道,“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若是不弄清楚了他的立场,不知道他到底暴露了多少我的秘密,我日后在圣教里行事,将大大不便……我非得亲自去盘查一番,再将他灭口才行。”
“可你身上的伤……”
“那宋枕石虽然脑筋活络,但似是因为少时损过根基,武功并不怎么出色。我便是有伤在身,应当也拿得下他。”陆银湾道。
“这怎么行?三焦经脉受损可不是开玩笑的。兰姐姐的这套心法,我亦是了解一二的,功法是奇异不错,却也断不能这么短时间
就让你恢复如初。你现在淘气,不知疼惜自己,将来少不了吃苦!”尹如是肃道。
“更何况,你此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一时半刻的,没能在段绮年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不就败露了?”
“这……”
尹如是想了想:“不若这样吧,我暗中去将宋枕石带回来,找一处地方关着他,既叫他再不能威胁到你,也方便你日后审问他。”
陆银湾略一思衬,心道:这法子倒的确可行。
她若真的自己去了,必要在一个昼夜的时间里来回。仓促之间未必能逼宋枕石说出实话来。留到以后慢慢逼供盘问,反倒便宜些。
这般想着,她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好罢,那就只好辛苦姐姐跑一趟了。”.
尹如是爽快道:“不妨事,小菜一碟啦。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候,三人略作商议,陆银湾又细细交代了尹如是一些事情,尹如是便踏着月色下了青庐山去了。
只留下秦玉儿一人照看陆银湾。
亥时时候,屋外忽然起了风。秦玉儿喂陆银湾喝了些滋补固元的汤药,两人便打算熄灯歇下了。
瞧着尹如是不在,陆银湾美滋滋地便爬上了秦玉儿的床,支着下巴嘻嘻笑道:“姐姐我冷,咱们一起睡吧。”
秦玉儿:“……”
陆银湾又眨了眨眼睛,天真道:“姐姐的床好宽敞,平时一个人睡得了这么大的床么?”
秦玉儿:“……”
秦玉儿无言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你先老实躺下吧,我去将明早要用的药材拿进屋,马上就回来。”言罢披了衣服,走出屋去。
陆银湾将双臂枕在脑下仰躺着,却哪里能睡得着。神色渐渐凝肃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却已开始盘算起其他事情来了。
自她醒来之后,便已将这一回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彻底。整个事情的始末和其余人的心思动机她都已猜摸了个七八,唯有宋枕石此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若他心向武林正道,则必然不会背叛自己,哪怕是追随唐不初那种道貌岸然、阴狠伪善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应该跟中原武林站在一个阵营才对。
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她动手。
可是,若说他是圣教的人,也是必然说不通的。这一次圣教南堂与武林盟之争,可谓两败俱伤,殷妾仇和段绮年的人马损失近半数,南堂歌楼甚至付之一炬,殷妾仇险些死在火海里……
宋枕石给她做棋子已有一载有余,是了解些许内情的。他们三人虽然颇有几分交情,可段绮年和殷妾仇都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四大堂主已死了两个,南堂一折,圣教便又断了一臂。宋枕石若真是一心为了圣教,是绝不该设计这个圈套,对他二人也动手的。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若是他与圣教没有什么牵连是最好,若是有的话……会不会已经向圣教泄露了一些她的秘密?副教主和秦有风对她的掌握如今又有多少了?
若是不弄清楚这些事,她一时半刻恐怕都不能回圣教了。
陆银湾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起来。忽然,院子里有东西倒落的声响传进来,陆银湾不由得一怔:“神医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屋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好似鬼哭一般,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将窗户纸都吹得哗哗作响,却没人答她的话。陆银湾目光一凛,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秦玉儿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动,披衣下床,摸到枕头下压着的短匕,附耳靠到门上听了听。只可惜外面风声太过嘈杂,什么也听不出来。
她挑了挑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屋外,秦玉儿正对着屋门而立,细长的脖颈架着四把长刀。
刀刀见血,划出了四条血线,在她脖颈上围成了一个红色的圈,缓缓地往下渗着血。
她本人的神色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清淡,未发一言。
陆银湾垂眸瞧见同样交叉着架上自己的脖颈的刀刃,回眸瞥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如幽魂一般飘至陆银湾身边,声音低沉刻板,毫无感情,活似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新鲜的僵尸。
“陆司辰,失礼了。副教主有急事要见您,正在圣坛等着您呢。”
陆银湾默了片刻,嘴角一翘,咯咯地笑起来:“要见见就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见副教主,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知道的晓得你们是来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银湾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畏罪潜逃呢。”
她一抖衣领,将自己裹得紧了些,娇声道:“带路呀,我衣服穿的少,可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