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鬼门关(四)
“戚崇明?”沈放骤然睁大了眼睛。
“不错。”那老翁笼着袖子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来,“那几个月前被沈道长枭首示众,挂在通州城楼上十数天的小子,正是在下的不肖子。”
沈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金刀门掌门莫离锋早就同他说过,戚崇明的父母乃是蜀地出了名的怪医。只是他仗剑走江湖,仇家不计其数,总不能将所有仇家的都记在心上,是以傩叶和尚同他说起金银谷时,他竟分毫不曾忆起当日戚崇明一案。
思索片刻,沈放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眼前佝偻的老者,声音平静:“前辈是想要借此机会向我寻仇么?”
“正是。”那老翁道,“我夫妻二人年老力衰,本事微末,自衬是无法为孽子报仇的。唯有以解药相挟,才有丝毫可能。如若不然,我们费尽心思研制出这花毒的解药又是为何呢?”
“……”
沈放顿了好片刻,才蹙眉道:“如此说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了么?这仇前辈要如何报?难不成要我自戕于此,才肯给出解药?”
那老者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两条路。”
“第一条,你到吾儿坟前叩头谢罪,再引剑自戕,以你之血慰吾儿在天之灵。如此这般,解药……”
“不可能。”沈放道。
“……”
沈放攥紧了拳头,直视着那老翁的眼睛:“前辈可知,令郎在通州所作所为?”
“老朽老来得子,难免溺爱了些,犬子不肖,老朽也略有耳闻。”
“既有耳闻便该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沈放怒道,“你去看看通州有多少无辜女子含冤而死,我向他谢罪,谁去向那些枉死的女子谢罪?沈放既然没有杀错人,就绝不会认什么错!”
“那便只剩第二条路了。”
“什么路?”
“公平交易,以命换命。”那老翁道。
沈放一怔:“如何换?”
那老翁回到屋中,提来一只长嘴紫金酒壶,又捡来一只酒杯,满满斟上。奇的是,这壶中之酒倒出来,好似事先计量过一般,正正好倒了一杯。浓绿色的酒液晶莹剔透,便好似一块纯净的琥珀,莹莹流光。
“我为一个人解毒,便要毒杀另一人抵偿,否则到了地府之中,阎王爷点人头的时候错了数,难免要拿我问罪。我苦心解构这蛊毒许久,如今既能解毒,也能制毒。你要我救中了毒的武林中人……便拿自己的命来偿吧。”
“如此,与方才的第一条路,又有何区别?”沈放生硬地问道。
“有。”那老翁道,“方才是复仇,现在是交易。犬子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你杀他,也是应该的,我不是为他报仇而杀你。可你现在要我救人,那把你的命给我,不也是应该的么?以命换命,难道不公平么?”
“你!”沈放欲加以辩驳,却无言以对。紧紧地盯住他,双拳忍不住握紧。
“你不愿赔罪,不愿认错,那就只好多吃些苦头了。不知你晓不晓得,这孽海花毒的可怖之处。”
那老翁招了招手,角落里忽然窜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跳到了木桌上。老翁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那猫儿好似十分享受似的,在他掌中亲昵地挨蹭着。
那老翁将一只白瓷小碟递到它跟前。那狸花猫伸出红舌,一下一下将碟中的粉末舔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的嚎叫,翻起肚皮,毛发倒竖,在地上打起滚来,惨叫连连。
那老翁漫不经心地看着叫声凄厉的狸花猫,神情冷淡,没有丝毫动容:“中一分量毒,便添一分痛苦,中十分量毒,便添十分痛苦。可无论剂量多么大,再怎么痛不欲生,除非自杀,人也总是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因为蛊毒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会钻入心脉。”
“当然……”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喝不喝,在于你。”
“……”
沈放盯着那酒杯许久:“我若喝了,你就肯为武林中人解孽海花毒?”
“是。”
“我怎知你不会言而无信?”
“老朽虽然武艺低微,但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言出必践,倒还是能够做到。更何况,我若守信,杀你便只是一桩交易,旁人无权置喙;我若不守信,杀你便成了戕害武林英侠,是非不分,武林正道必定不会放过我。如何取舍,是个明白人自然都知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失信。”.
那老翁走到廊下,摘下一只金丝袋,取出一粒解药,喂到遍地打滚的狸花猫口中,不一会儿那猫儿便又安静下来,跑到太阳底下,懒洋洋地舔起自己的爪子来。
沈放诧然,紧紧地盯住那只猫。许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好。”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面不改色地将那酒液一饮而尽。他将酒杯拍在桌上,一字一顿:“你说过的话,还请你记住。”
那老翁瞧着他,神色似有几分动容,一瞬间竟又显得有些萎靡。他垂下眼睛,喃喃道:“崇明,杀你之人已死,你安心去吧。”
“……”
药酒闻着香甜,喝起来却苦涩难言,几乎难以下咽。沈放方一饮毕,便觉出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那老翁却将屋檐下悬着的十只金丝袋摘下来,丢到沈放面前。
“这是三百三十三人的性命,你带出谷去吧。若还不够,虽是到金银谷来取。但凡来金银谷求药之人,我必定来者不拒。”
“而你的惩罚,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
正午时候,灿烂的阳光直直照在幽幽山谷之间,茵茵绿草之上。榆树林在骄阳映照之下,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闪闪发光。杜文天倚在一个大树下,瞧着山路转角处显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白衣,脚步虚浮踉跄,摇摇晃晃艰难地往这处来。脚下一个不稳,一跤跌在地上。杜文天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跟前。
正当午时,日头正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烈火化作蛆虫爬过每一寸骨骼筋脉,沈放脸紧抿着唇,竭力地爬起身来,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睁着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出现的一双长靴。
“沈道长,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你可别就忘了啊。”
这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沈放浑身一颤,身形一晃,几乎又要摔倒,却杜文天一脚踢中胸膛,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柄弯刀紧随而至,贯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瞬间溅了杜文天满身,沈放的身子晃了两晃,向后栽去。
“沈道长,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了,也太容易手下留情了。若是你刚才便杀了我,不就不必受现在这场活罪了?”ノ亅丶說壹②З
他一手揪着沈放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弯刀刀柄,来回牵引。那弯刀在沈放右肩进进出出,很快便被染成深红,鲜血顺着弯刀的刀剑淌下来,有如泉涌。
鲜血从沈放的嘴角淌出来,他的神色却极为古怪,好似有一瞬失神。他木然地看着那被染红的道人,竟不觉得这是酷刑,反倒希望那刀子捅的更狠些、再狠些。
此刻正是午时,正是蛊毒最有活力的时候,刚一入体,便立刻散入全身血脉。
血液沸腾起来,岩浆一般在身体里流淌,骨骼血肉尽皆焚烧,关节穴位却无一不麻痒难耐。这是一种身体合而为一的痛苦,非剜去血肉、刮出骨髓而不能止。刀刃捅进身体,反倒成了一种缓解。
“沈放,瞧瞧你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简直无药可救。”杜文天拔出弯刀,一刀一刀砍在他的身上,将白衣豁得七零八落,处处见红,最后一刀砍在他腿上。沈放登时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仆在地上。
杜文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将弯刀搭在肩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不杀你么?”
“因为我可怜你那伶俐貌美的小徒弟呀!”他哈哈大笑起来,蹲到沈放面前,脸孔扭曲地放大。
“说起来,你俩的事儿别人应该还不知道吧?谁能想到霁月光风的沈大道长也能做出这种事呢?跟自己的小徒弟搞在一起,做尽了龌龊苟且之事……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少华山一带晃悠是为了什么?旁人未曾察觉,我却是暗中窥伺你们许久啦。夜夜带小徒弟溜出山门,听曲儿、看星星月亮儿、放焰火、买胭脂和糖果儿,就为博小美人儿一笑……啧啧,瞧不出沈大道长也是个风流多情的妙人儿啊!”
“你恐怕不知,金银老怪的心眼比针尖儿还小呢,怕你死的太容易了,一定要让你满满当当地受够这四十九天的罪。所以他们才找上了我。你可听好了,但凡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心爱的人便可多活一天。一旦你死了,我便会第一时间杀了她,叫她也下去陪你,免了她余生相思之苦。你若是不想叫她早死,可千万别自寻短见呀!哈哈哈!”
“哎!你可教你那小徒弟千万别怪我,要怪也该怪你这个师父!好端端地放着你荣华富贵的大少爷不做,放着你坦途通天的阳关道不走,偏要来堵鬼门关!搅黄泉水!你知不知黄泉水有多浑,又知不知你招惹的仇敌有多少?你不是狂么……到地狱里狂去吧!”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觉出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劈空而来,胸口霎时一窒,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丈远,五脏六腑犹如锣鼓被敲响了一般,颤抖个不停。
一口鲜血立时从胸腔里涌出来,被他生生咽回去。杜文天大惊:“中了这样的剧毒,内力不知还剩下几成,竟然还这般强劲?!”
他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放,嗤笑一声:“毒怕是还未入骨髓,不知明日这时,沈道长还能不能有此般威风。”
沈放拄着剑艰难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剧烈地喘息着:“你……若是敢碰她……”
杜文天咽净了口中血沫,笑道:“我碰她又如何?沈放,你快要死啦!等你一死,我必定让她也死得痛苦万分!最近这些日子,你最好都叫她寸步不离你,毕竟我杀人全凭高兴,兴许根本忍不到你的死期!若是能看见沈道长惨失爱侣,痛苦万分的样子,我也会很高兴呐!”
“沈放,好好享受剩下的这四十九天提心吊胆、肝肠寸断的日子吧。”
杜文天言罢,提起弯刀,展开轻功疾行离去。
傩叶和朗月在谷口守了一个多时辰,正等到艳阳高照时候,忽然见一个人影从出现在道路尽头。那人一身血衣,长发披散,双手拄着长剑,一瘸一拐,行的艰难万分。忽然一跤跌在地上,摔得满面灰尘。
身畔骏马嘶鸣,扬起一阵尘土,朝那人影奔去。傩叶与朗月也立刻奔上前来,将人扶着坐起。
“沈道友!”
“贤侄!”
沈放双目紧闭,下唇上被咬出了一个个血洞,向外汩汩地冒着血,唇角亦有鲜血流出,将下巴染得鲜红。他缓缓睁开了眼来,修长的手指伸进衣襟中缓缓、缓缓地摸索,抽出了一只比巴掌还要小的金丝袋,气若游丝却又一字一字地道。
“解药……我拿回来了。”-
沈放不在,陆银湾这一个多月过得着实无趣。每日里无非是早起到观中练剑,晚上独自一人踩着月光回到小院里,对着空屋和灯火发呆,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
每每无聊至极的时候,心中总要抱怨:“哼!师父也真是的,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非得也晾他几天,叫他晚上一个人睡一张床,也尝尝孤苦伶仃的滋味!”
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更是要心生不满:“说好了一定能赶回来的,师父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若是他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要错过,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是这些话留在心里的时间,简直比秋日清晨竹叶尖上的露水的生命还要短。每每她前脚还在气得哼哼,后脚趴到了桌子上,枕着手臂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和零星爆出的灯花时,一颗心就不自觉地又温柔下来了。
她甜蜜地想到,这烛火上罩着小灯笼,还是师父给她买的呢。
跳跃的火焰总叫她想起师父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瞳仁,也总是闪着神采奕奕的光,像是被火光照亮的了黑水晶。陆银湾不知多少次看见映照在
其中的自己。若它们可以化作春泓,想必她早已溺死在其中千千万万次。
所以只好还是原谅他咯。毕竟,得知师父就要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心中、脑子里写满了的都是“快活”二字,哪里还想的起来要抱怨?
要抱抱还差不多!
师父的信是在他回到少华山的前一天晚上才送到的,正巧是陆银湾生辰的前一晚,田师伯见了信,连夜便下山去接他。
当晚,陆银湾兴奋得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心道:“师父果然不会失信。说赶回来,就真的赶回来了。”她幻想着他骑着小叁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模样,乐不可支,那全是为了她的生辰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摸着黑起了床。她把平日在观中常穿戴的道袍和木簪通通丢到一边,套上了浅碧色的衫子、茜红色的裙子,花了一个时辰用绣着石榴花、挂着小铃铛的发带辫出几条小辫子,像大人一样抿上一点红艳艳的口脂。
直等到天光大亮,小鸟都在林间唧唧喳喳地叫起来,她才终于打扮好,仙女儿一般俏生生地走出屋门。谁知,刚迈出一步,便瞧见了竹林中的一个缩头缩脑的影子。她立刻缩回脚来,“咣”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什么人!”她瓮声瓮气地喝问。
“是……是我。”从竹林中钻出来一个蓝衣的身影。李皖搔了搔脑袋,走到门前,低声道,“小师妹,你……你怎么不出来说话,怎么一见我就跑,我刚刚看见你了。”
“你看见了?!”陆银湾一愣,声音一下子拔的极高。
她忽然大吼起来,跺脚道:“混账!谁让你不经允许就跑出来的,谁许你看我的!你真是气死我了,我、我非得挖了你的眼睛不可!”
她说这话时又气又急,李皖隔着一面门板都能猜出她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样子。她平日里发起狠来,生啊死啊,什么话都说的。可现在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泣音,竟好似真的被他给气哭了一般。
李皖登时慌了手脚,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说错了,我没瞧见你,我只看见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其实、其实并未看清楚。”
“……”陆银湾顿了顿,“当真?”
“真的!我真的没看见。”李皖连忙举起了三根手指。
“好吧,我就信你这一回。”陆银湾这才消了气。
其实无怪陆银湾这般生气,毕竟这身行头可是她花了好久才准备起来的,她自己都满意的不得了。
虽然师父说过,她穿什么都好看,可她还是要让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最漂亮的模样呐。
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不禁得意欢喜起来,方才还在恼李皖差点抢在师父前面看见了她,这会儿又不怎么生他的气了。
她拨弄着发髻上的小铃铛,问他:“师哥,你找我什么事呀?”
李皖见她语气稍缓,听着好像又高兴起来了,这才把心又放回肚子里。
他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问道:“银湾,你这几日怎么都不理睬我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什么都肯改!可你、你……别不理我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头丧气的,“你不是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那都不作数了。”陆银湾道。
“什么?!”李皖猛一抬头,上前一步,诧异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银湾说到这,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不喜欢了。师父不是说了,我还太小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还不懂呢!这些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吧!”
“可……”
“没有什么可是,我还有事儿呢!师哥,你快走嘛,快走嘛!”
她的语气一旦娇气起来,李皖就无可奈何了,虽然心中还有百般苦闷,但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好,我这就走,这就走……可你若是什么时候又想找我玩了,一定要来找我。我、我随时等着你的!”李皖说着,一步三回头地往竹林外面走,终究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陆银湾这才走出门来,瞧着那有些萎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为何有点惆怅,声音也不禁柔和下来:“呆瓜大师哥,怎么能这么呆呢……你难道不知道,太喜欢一个人,是要受苦的么?”
不过,这点事情在她心里根本连一瞬间也存不过。她心念一转,立时便又想起来,自己得下山去了。
她已经等得太久,等得太焦急了,所以当山下有消息传来时,她甚至来不及听远处的弟子说了什么,就蹬着绣鞋,拎着大大的裙摆,兴冲冲地跑下山去。踩过微微潮湿的苔藓地,踩过一颗颗被溪水冲刷得光溜溜的大石头,她一路上飞奔,还不忘要避着人。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她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是他瞧上第一眼呀。
她终于跑到了山脚,看见了的停在山门前的骈驾马车,看见了阔别半月的陆小叁。可不知为何,在她兴冲冲地招着手,想要喊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却忽然空了一拍。
好像心有所感似的,脸上的笑容也像枯萎的花儿一般,渐渐被冰霜凝结。
在满山灿烂无比的红叶之中,她瞧见田师伯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把师父从车中背了下来。
真是奇怪,平常不都是她拽着他的手撒泼耍赖,一定要他背她的么?怎么这次他却被别人背了回来?
她没了声响,默不吭声地一路小跑着过去,在众人愕然却又无奈的目光中来到马车边。
沈放倚在马车边,额上微微浮着一层薄汗,薄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直到听见她的声音,睫毛才好似蝴蝶振翅一般,猛地一颤。
他嘴唇微张,缓缓睁开眼来,眼中似乎也弥漫起来薄雾,目光投向了她,却又好像没有投向她。ノ亅丶說壹②З
她看见他眼睛里映出来的影子,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分明美丽得像花蝴蝶一样。可他望着她,像木人一样哑口无言了许久。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终于艰涩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而沙哑。
“银湾,对不起。我恐怕……再也瞧不见你啦。”
第72章 第72章前缘尽(一)
陆银湾打起蓝色的布帘子,趿拉着一双不甚合脚的木屐,捧了木盆和手巾从迎客厅后边转出来,正要往柴房去烧些滚水。厅中有七八个人,或坐或立,挤在不大的厅堂中谈着话,气氛低迷肃穆。
“……本来是危急万分的,若不是玉壶神医恰巧赶到了峨眉,又想出了这么个‘生死结’的法子,贤侄现在恐怕……”朗月道人摇了摇头,扼腕而叹。
“他所中的毒也是孽海花毒,只是与其他人所中的毒又有细微的不同。玉壶神医说,兴许是金银老怪自己将花□□略改了改,以至于他带回来的解药解得了其他人的毒,却救不了他自己。”Xxs一②
黄叶道人闻言不禁一晒:“老兄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异?这解药若是能解沈小友身上的毒,金银老怪连番折腾又是为了什么。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他的命罢了。”
朗月道人知他所说的皆是事实,也不禁慨叹:“若金银老怪真的只是想随便杀个人,老道哪里会让贤侄当先?只叫他们把我的命拿去便是。唉,这因缘际会,因果果因,属实不是我能左右的啊。瞧着贤侄受苦自此,我又怎么不惭愧。若亲身替他,我绝不会有一个不字!”
他叹了口气,又道:“所幸贤侄年少有为,武艺高强,内力之深厚叫我们这群老东西都自愧不如。正是仗着他内力强横,玉壶神医才能想出“生死结”这个法子来。她本人都不晓得这法子行不行得通……谁知最后竟真的成了,这就是他命不该绝呀!神医说了,若是不出意外,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只是贤侄一身浑厚内力,恐怕此后也不能动用了。”
“这……”田不易声音不自觉地打了颤,瘫在一把红木交椅上,喉头动了动,涩然道,“放儿明明是最有天赋的,叫他以后都不能再习武……这与废人何异?他这一辈子不就算是毁了么?”
众人纷纷缄口,无言以对。
田不易顿了许久,忽又问道:“这毒确定不会再复发了么?为何已经遏制住了毒性,放儿看起来还这般虚弱?”
“若是刚一中毒的时候就安排人来为他护法,以内力将蛊毒束缚在一处,贤侄可以少受许多苦楚的。但他不愿意,非说要等到少华山再行此法。毒性一日比一日深入,他硬撑着拖到了三日前,我们见他每每毒发,总要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不顾他的意愿为他结成了生死结。若是由着他,恐怕现在他还不愿意呢。平白拖了这些天,蛊毒伤及五脏六腑,恢复起来着实不易,这又是何苦!”
“他天灵穴之处的生死结现在还不甚牢固,以防万一,玉壶神医叫我们七人每隔一月便来白云观一次,助他将生死结再加固一些,直至他完全痊愈为止。所以,这段时间还得你多费些心,好好照料他。”
田不易苦笑着道:“这我自然知晓。”
朗月话多些,又唉声叹气地与田不易又谈了些其他的事,黄叶向来沉默寡言些,坐在一旁听着,余光却忽然瞟见了厅堂一角的一个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明艳靓丽,灵动鲜活,与这古朴庄重的道观格格不入。她挽着袖子,露出纤细但光洁的手臂,将笨重的木盆抱在胸前。
黄叶对她有些印象,今日早晨他们送沈放回山时,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困溺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就是这个打扮的姹紫嫣红的小姑娘,不知从那个角落里扑出来,一声“师父”,一下子撕裂了那无边的死寂。
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沈放念了一路的小徒弟。
每每念一次,他都要神情茫然地发许久的呆。毒发之时,一个人蜷缩着躲在马车里浑身发抖时,似乎喊得也是这女孩子的名字。
银湾。
这女孩子瞧来也就十几岁模样,白齿红唇,乌目黛眉,浑身上下还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黄叶见她年幼,只道她听说沈放这一番遭遇,又看见他这副虚弱模样,必定会六神无主、崩溃无状,连沈放也好像有些慌张,似乎已经做好了受她控诉指责,听她放声大哭的准备。
孰料待朗月将事情始末简短地告知众人之后,这女孩子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无理取闹,甚至情绪瞧来十分稳定。她就只是抓着沈放的手,笑着道:“师父,我等你等了好久,你回来了就好呀!”
沈放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神色中似有几分愧疚,几分心痛,欲言又止。她却好似快活得很,挽着沈放手臂,将他扶起:“师父,我扶你上山去,咱们该回家啦。”
直到她转过身来,黄叶瞥见她的正脸,才如同被人当胸一掌击中心口,大惊失色,心跳不止。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边一颗一颗地掉眼泪,一边笑嘻嘻地,用那么快活、平常的语调说着话。
沈放已盲,瞧不见她模样,只听见她黄鹂鸟一般的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他被她搀扶着,一步一步吃力地向山上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还不忘低声同她说些玩笑话:“我还以为你要哭鼻子呢,一路上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原来我们银湾已经长大了,这么坚强了。”
那女孩子的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滴到一尘不染的鞋面上,却笑嘻嘻地道:“哼,那是自然。师父最怕我哭啦,这招哪能随便用。等哪一天我想叫师父伤心难过了,一定拿眼泪将你淹没!”
黄叶已过古稀之年,自认为经过了人生的大风大浪,见过了世间的千奇百怪,已达到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之境,却不料今日被这小女娃娃给刺中了心肺,心摇神晃,久久无法平静。
黄叶道人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少女已将袖子利落地挽起来,头上繁复而精致的小辫子也已经全部拆掉了,只用一根木簪轻轻绾起。她抱着木盆,踩着木屐,静静地看向这边,神色平静,瞧不出情绪。
黄叶道人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师父怎么样了,睡下了么?”他温声问道。
陆银湾平视着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者:“还没有。正要去烧些水,给师父擦洗身子。”
“乖孩子,辛苦你了。”黄叶道人拍拍她的肩膀。
朗月道人闻声也走来几步:“孩子,往日都是你师父照顾你,你现在长大啦,照顾他的时候要妥帖些,知道么?”
陆银湾手里抓着木盆和手巾,垂着眼不做声。她忽然抬起头来:“前辈,银湾有几个疑问很是不解,想向前辈们请教一二。”
“什么疑问?”朗月、黄叶齐齐问道。
“我想问问前辈们,将我师父重伤至此的金银老怪,如今在何处?”
“还在金银谷中。”黄叶道人回答,又不禁有些疑惑,“为何有此疑问?”
“只是觉得有些担心。既然孽海花毒的泛滥很有可能是圣教所为,若圣教得知中原出了一对神医,坏了他们的好似,说不
定会对神医不利,不是么?”
黄叶道人和蔼一笑:“这你不必担心,我们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说,咱们正道已经派了人去保护那二位神医咯?”
“是。”
陆银湾抬起眼来,忽然一勾嘴角:“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师父为了救那么多武林同道的性命,牺牲至此,前辈们口口声声为他惋惜,恨不得以身替之,却怎么转头又去保护我师父的仇人?”
“这……”黄叶道人一时哑口,方才明白眼前这女孩子从一开口便是带着不满与怨气,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黄叶道:“孩子,你得明白,这世上有许多无可奈何。虽然他们害了你师父,但眼下情形复杂的很,只有护住了这二人,中原许多豪杰英侠才有生路。”
陆银湾道:“我师父常对我说,人命无价。既是无价,那十条人命与一条人命相比,哪一个更可贵?百条人命与一条人命相比,又是哪一个更可贵?银湾很想听听前辈的高见,前辈觉得我师父这一番作为,值不值得?”
“这……”黄叶沉吟片刻,正色道,“若依老道愚见,自然是值得的。以一人之力匡扶整个武林,是大丈夫之所为。若换做是老道我面对如此抉择,也必然同你师父一般,绝无一丝迟疑。”
陆银湾听他语气坦荡慨然,不禁轻声一笑:“前辈果然侠肝义胆,说的极是,银湾也深以为然。不过不是因为我觉得百人的性命比一人重要,而是我觉得无论这被救的一百人才智、品性如何,都总比一个傻子留在世间,更容易活下去。”
她说完,再没理会呆在原地瞠目结舌的几个老道,抱着木盆转身出了会客厅,没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陆银湾烧了一锅滚水,兑进桶中,探手试了试水温,这才又端着木盆回到房间里。她矮身钻过门帘,只见屋中红烛微摇,沈放悄无声息地倚在床头,竟似是已经睡着了。
陆银湾走过去,见他额上汗水未消,将鬓发都打湿了,黏在瘦削的脸颊上,颇有几分苍白脆弱的美。陆银湾拧干了手巾,一点点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沈放茫茫然睁开眼睛:“银湾?”
饶是陆银湾早已知道他双目失明,可每每看见他这副神情,还是会觉得心头被狠狠地蛰了一下。
她轻吸一口气,应了一声,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师父,你出去一个月,瘦了好多。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沈放有些费力地坐起来,轻声笑了笑:“其实也还好,那毒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得很么?”
陆银湾想起了正午时的情形,眉头不禁皱紧,语气却还是装作平常:“谁像你一般心大!”
她端了水来,将手巾又拧了一遍:“师父,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洗一下吧。都是汗,晚上睡着不舒服呢。”
沈放一怔,忽然不自在起来,掩饰般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快脱。”陆银湾蹙起眉,叉着腰站在床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脱,我可就上手扒了。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
“……”S壹贰
沈放无可奈何,讪讪一笑,只好坐起来慢吞吞地将上衣脱掉,袒露出劲瘦的上身。他一身肌肉结实匀称,恰似白练一般,只是其上伤口密布,纵横交错,简直触目惊心。尤其是右肩肩胛处,一处贯穿伤口尤为狰狞。
陆银湾双手紧握,拳头攥得发抖,目光发直紧紧盯着那处,槽牙暗暗作响。
屋中一时安静非常,沈放舔了舔嘴唇,微微侧过头来,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然感觉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身体。
陆银湾一手绕过他的肩膀,另一手自他腰侧穿过,从他身后紧紧拥住他。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直往耳孔里钻,咯咯笑道:“师父身材真好,怎么不愿意脱?怕被我占了便宜么?”
沈放听她只字未提他一身的伤痕,反而还能同他玩笑,一面脸上发烧,另一面也暗自放下心来。心道幸好,自己身上的伤大约并不那么骇人。
他轻咳一声:“银湾,别闹。”
“师父,你连脸都红了。”陆银湾笑道。
“哪、哪有。”沈放结巴起来,“你不是说要……”
“是啊,一开始是想好好给师父擦擦身子的,现在看见了师父赤身裸体,又眼盲不便,忽然就起了些邪念呢。不想动,只想紧紧抱着你,啧,师父简直迷死人……”
沈放听她言语中的爱意直白露骨,声音低而沙哑,有如蛊惑一般,不禁一阵耳热。却又如饮下一杯滚酒,烫得心中心潮澎湃,暖意融融:“你乱、乱说什么……”
“我哪有乱说。我们以前闹归闹,我还从来没看师父脱过衣服呢。这不也算是因祸得福么?”陆银湾从身后紧紧抱着沈放,一双手缓缓在他结实的胸膛和腰腹上轻抚摩挲,眼帘半垂,眸光淡漠冰冷,偏偏语气却还是亲昵快活的,“师父再不搅进江湖纷争,以后就有更多时间陪我了,不是么?”
沈放瞧不见她神情,听她语气松快,也不禁笑道:“是啊,可以天天陪着你,陪到你厌烦我为止。”
“师父真是个傻瓜,我怎么会厌烦你。”陆银湾笑着松开了他,将他长发理到一边肩头,取来温热的毛巾,替他细细擦拭背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师父,我倒是挺好奇,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也是金银老怪么?”
沈放闻声一顿,面色不禁一白,半晌,轻声道:“杜文天。”
“就凭他?”陆银湾似是不信。
“若我当时没有中毒,自然不会……”沈放猛然一顿,不禁暗自握了握拳,咬牙道,“此人嗜杀成性,毫无悲悯恻隐之心,若不除去,早晚要成为江湖一害。我真该一早便杀了他的!现在倒好……”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抓住陆银湾的手,紧张道:“银湾,最近这段时日,你先不要下山去。杜文天他……”
陆银湾见他神色惊惶,不禁眉头轻蹙:“他怎么了?”
沈放沉声道:“我多年之前与他结下了梁子,他一定会报复我。他原说等我死了,便要来杀你的!虽然玉壶神医现在救下了我的命,他却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此人武功不弱,又兼毒辣狡猾,眼下你还不是他的对手。这些日子千万不要离开白云观,避过这一时再说。若还是万一被他碰上了……”沈放咬牙轻道,“不要跟他斗,一定要赶快逃,明白了么?”
“……”
陆银湾本想问:“这般一昧躲避,躲到什么时候算个头?一见到他就逃,万一逃不掉又要如何?”但她见沈放凤目圆睁,满头大汗,神色惊惶不安,竟真似怕极了,话到口边又转了个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师父你放心吧。我这段时间日日都要守着你,一步也不离开你,哪有功夫下山去?瞧你,又急出一身汗来。”
沈放这才安下心来。
他此
番来回,元气大伤,极容易疲倦,方才情绪起伏太甚,竟轻轻喘息起来。
陆银湾见他有了倦态,拿手巾给他简单擦拭一番,又赶忙去换了一盆热水给他洗脚。
沈放以前从未让她做过这种事,十分适应不来,咬着唇,僵硬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陆银湾用毛巾浸了热水,细细为他擦洗双腿,瞥见他腿上的伤痕,也只做视而不见。忽然,沈放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银湾,对不起。”
陆银湾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轻笑一声:“对不起什么?师父你真是莫名其妙。”
“我答应了你要回来给你过生辰的,却叫你的生辰过的这般……伤心。”沈放轻声道。
“我答应了你,一定要做第一个看见你十五岁样子的人。我本以为我能坚持到少华山的,可我、我……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
陆银湾垂着眼睛,一言未发。早晨的他们见面时,沈放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时又跳了出来。
她在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就立刻使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将它抛诸脑后。整整一天的时间,她刻意地不去记起它,不去回忆它,将它狠狠地压在自己听不见瞧不见的地方。
整整一天都相安无事,她自己觉得自己都已经快把它忘了,却不想这个时候被杀了一记回马枪。
“银湾,对不起,我恐怕……再也瞧不见你啦。”.
声音很轻,很痛苦,带着愧怍和歉然。
陆银湾的脑海里却忽然沸腾起来,无数喧嚣刺耳声音争相叫起来,似是幸灾乐祸地怪笑:“再也瞧不见啦,再也瞧不见啦。”
“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是一辈子,是每时每刻,永永远远,真的再也再也瞧不见啦!”
她忍着脑中剧痛眩晕,等着眼前发黑的这一阵缓过去,试图将这些声音赶出脑海去,一面轻喘着笑道:“师父,你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怪你。你真是顶顶的傻瓜,竟还为了这种玩笑话拖了这么久……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
“是啊,能回来就算是幸运的了。金银老怪原本是要我四十九天就死的,现在只是瞎了眼睛、废了武功……也算是走运吧。”沈放自嘲一笑,极轻极轻,“我原本以为,我根本回不来了呢。”
陆银湾正在天旋地转之中,心口一阵阵地闷痛恶心,听了这一句,不觉一怔,问道:“师父,你是说,你知道金银老怪的毒酒一开始就是想要你的命?”
“是。如果不是玉壶神医想出了法子……”他摇了摇头,“我恐怕……”
陆银湾愣住。
她一直以为沈放只是自愿被废了武功,又或是受些苦楚,此时才堪堪明白过来,他当初竟是自愿送死。头昏眼花间,她终是一个没忍住,脱口道:“师父,那我呢?你送死的时候有想到过我么?”
沈放猛然一僵,神色凝滞。
他嘴唇轻轻开合几次,声音喑哑:“银湾,我,我……”似是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微微抽动着,摸索着来抓她的手。
陆银湾像是魔怔了一般,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避开,让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一言不发,眼神发直地望着他。
沈放忽然再找不到她的声音,心里猛然一跳,慌张起来,四下里慌乱地去摸她的手:“银湾,银湾……银湾!”
他的眼睛骤然红起来,抬起手臂四处去抓,手忙脚乱地要起身下床,却一个不慎,“咚”的一声栽下床来,好不狼狈。
陆银湾被这声响惊醒,骤然清醒过来,赶忙跑上前去:“师父!”
沈放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手臂,分明虚弱得很,却将她抓的生疼。他红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银湾将他扶回床上,沈放听她不说话,任她给自己盖好被子,许久,才轻道:“很恨我,是么?我知道,你该恨我的。”
陆银湾蓦地也红了眼睛,心中狠狠一痛,自责道,自己怎么还是叫师父难过了?
她终是开了口:“没有,师父,我没有恨你。”轻叹了口气,无奈一笑:“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你若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你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什么也不怪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论你武功如何,你都是我的大英雄。哪怕你一直好不了,我也不在乎。我一直照顾你,陪你走一辈子。”
“师父你瞧瞧你,又故意引我说喜欢你,真是狡猾!时候不早了,师父也累了吧,赶紧睡吧!”
陆银湾说着吹熄了灯火,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脚下却顿了顿。她忽然回道床前来,俯身在沈放唇上轻轻一吻。
沈放将她拉进怀里,两人唇齿相依,浅浅地温存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陆银湾与他额头相抵,咯咯笑道:“师父,明天见。”-
沈放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田不易怕陆银湾一个人照顾不好他,不许他们回幽篁院住。特意在白云观的客房中找出一间来,让他暂且住在这里。这屋子离他的院子近些,他也方便搭把手。
沈放既在这里,陆银湾哪里会一个人回幽篁院,只在这客房的隔壁收拾出一张床铺,胡乱睡了。半夜时分,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她睡得浅,立时醒过来,几步跑到隔壁屋去,只见沈放床头的灯盏、药碗等物尽数被打落在地。一人蒙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
陆银湾奔上前去,一把掀开了了被子,只见沈放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牙关不住地打颤。她吓得花容失色:“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沈放意识似乎不太清明,她一连唤了许多声,他的瞳眸才渐渐聚焦起来。他听清她的声音,似乎有些抗拒,一个劲地推她,只可惜手上无力,又哪里推得动?陆银湾急道:“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沈放紧紧闭着眼睛,将嘴唇咬出一个个血洞。他一边推她,一边别过脸去,颤声道:“不要……不要看、看我……别看我……这个样子……”
陆银湾僵在原地,骤然间悲从中来,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又如滂沱大雨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她不顾一切地掰开沈放的手,朝他大吼道:“我偏要看!我就是要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凭什么不许我看!”
她将他双手牢牢捉住:“到底哪里难受,你倒是说啊!一个人逞什么英雄呢!你在我面前也要这个样子吗?!”
许久许久,沈放牙齿打着颤,断续着唤她:“银湾……我……好、好冷……”
陆银湾深吸了一口气,两颗眼泪自眼眶里滚落出来,啪嗒啪嗒地打在被子上。她跪坐在床上,将沈放紧紧地搂在怀里,无声地嘶吼,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一双眼睛,圆圆地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中滚落,在暗夜之中被窗前的月光映的极亮极亮。那里面有无尽的痛苦,滔天的愤怒,还有深可见骨的——
恨
第73章 第73章前缘尽(二)
翌日清晨,陆银湾先去寻了黄叶道人,向他问明了沈放子夜时毒发的缘由。原来沈放体内的蛊毒虽然已被束缚,但生死结还没完全结成。所以平日里,每逢正午和子夜,蛊毒最凶猛的时候,他还是会痛苦难当。
什么时候生结真正系成了死结,内力和蛊毒被完全封在天灵处,沈放才能真正脱离苦海。
“如此说来,这生死结没系之前,我师父每日里受的苦还要再多些?”陆银湾诧道。
黄叶道人叹道:“不错。大约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要毒发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比现在痛苦百倍。”
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半晌,她才让紧绷的身体复又放松下来,神色也松快了许多,朝黄叶道人作了一揖,浅浅笑道:“多谢前辈。昨晚银湾一时情急,言行无状,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原宥。”
黄叶道人本就没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闻言只摆了摆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关心你师父心切,又怎么会生你的气。这些时日,你一定要尽心侍奉你师父才好。”
陆银湾乖巧一笑:“这是自然。”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四天,少林的欢喜禅师、傩叶和尚,武当的清风道长并峨眉山憩云观月两位师太也一并赶来了白云观。武林中响当当的七位高手齐聚少华山,商议着择日再为沈放护一次法。正巧这个时候,沈夫人也得到了消息,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赶过来。
这一日白天,陆银湾正在屋中为沈放上药,屋子里除了他俩再无旁人。窗外秋高气爽,微风飒飒,十分怡人。沈放盘腿面壁而坐,脱去上衣,如墨的长发自雪白的肩背之上倾泻而下。陆银湾将发丝拨开,把一团绿油油的药膏敷到他肩头伤疤之上。
沈放笑道:“我又不是小姑娘,这祛疤的青玉膏不要钱似的往我身上涂,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银湾也笑:“话可不是这么说,谁说只有小姑娘才爱美?师父的身体又不是给你自己看的,是要留给我欣赏的,这么多疤,叫我怎么喜欢?以后看见你就要烦,做的时候,都要没兴趣了。”
沈放不解道:“做什么?”
“就是那回事儿嘛。”陆银湾随口道。
她一时不留神,不着调的话脱口而出,将沈放都给震得目瞪口呆。他二人虽然平日里胡闹惯了,但所谓的“那回事儿”却是从来没做过。
连提也没提过!
若不是她今日漏了马脚,沈放都不晓得,她竟连那一回事是怎么回事都知道了。
陆银湾话一出口也觉出不对劲儿来,立刻掩住了嘴,却为时已晚。沈放已经揪住了她的小辫子,不禁俊脸微红,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好呀你,你从哪知道的这么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陆银湾也红了脸,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道:“我、我偷偷看了三师哥私藏的图画书。”
“图画书?怎么还有图画书画这个?”沈放讶道,又立刻道,“这小子!我赶明儿一定得告诉田师兄去。”
“哎!”陆银湾赶忙按住他,“师父,你这么激动干嘛啊。我就随便看了看,又没缺胳膊断腿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东西哪能乱看!”沈放咬牙切齿。
“那师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陆银湾忽然反咬一口。
“这,我……”沈放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银湾这下可得了意,软磨硬泡,步步紧逼,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沈放被她问的无路可退,这才不情不愿地道:“……是我十四五岁到山下的书铺子里买书的时候,那书铺老板送我的。外面包了一层《水经注》的书封,我还以为是真的呢!谁知道看了几页才觉得不对劲来,真是岂有此理!”
陆银湾立时来了兴趣,两眼发亮:“那书呢!”
“……”
沈放虽然看不见了,但光听她语气都能想出她是个什么神情,一个爆栗子准确无误地崩到她脑门上:“当然是立刻就扔了!”
陆银湾捂着脑袋,很是不满意:“师父,你好小气,自己饱了眼福,就不顾旁人了。”
“谁饱眼福了!”沈放脸皮薄,气急败坏地辩解。大约这事于他而言实在是难以启齿了一些,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地小下来,靠到陆银湾耳边,“都说了我没看几页,转头就扔了。”
他一凑近,气息就全吹到陆银湾耳孔里,闹得她一阵痒痒,连打了几个激灵,也不禁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地悄声道:“看了几页,那也是看了。师父,七情六欲,人皆有之,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仅该看,还要多看些才好。要不然以后你都不会,岂不是还得劳动我?那怎么成,我最怕累了……”
“?”
“师父都没看完就扔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你看你现在,就算是想看也没得看了!”
“谁想看那种东西!”
陆银湾忽然凑到他耳畔,煞有介事道:“师父,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也要跟我做这种事?”
“咳,咳……”沈放一噎,脸色一下子涨得红起来,咳嗽了好几声,却还非要强装镇定。
陆银湾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师父,你一定得好好表现啊,你说男人要是不行,多丢面子啊。虽然你现在看不见了,但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法子呀……”她坏笑着眨眨眼睛,去衔住他的耳垂,“……你就用手摸么,把手当做是你的眼睛,你有多爱我,有多想看见我,就要摸得多么仔
细……你将我从头发丝摸到脚趾尖,在脑海里想出我的样子,就好似把我从头到尾看光了一样啦!”
沈放被她几句虎狼之词吓得没了声,不知是震惊于她的大胆,还是当真在脑海里想出了点什么,一时间面红耳赤,甚至要冒出滚烫的热气儿来了!陆银湾自小视规矩为无物,心里从没有一点负担,沈放和她却非完全一样。他听着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叫着他,心中着实有几分微妙之感……
终是忍无可忍,狠狠地戳了戳她脑门,结结巴巴地低声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像女孩子么……以、以后绝不许这样了!”
陆银湾却是神态自若,不仅一点没将他的话当真,反而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师父,你慌什么呀?”
沈放装作不理她,爬起身就要走,却被陆银湾从后面攀住:“师父好,好师父,我不说了!你别走呀,我还有其他话要跟你说呢,你听听嘛!”她一撒娇,沈放就要拿她没辙,只好又坐回来,听她附耳道:“师父,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
正是清晨时分,斑驳的树荫落在古木窗棂上,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床边,沐着秋日清晨清亮的日光。沈放歪着身子,倾身附耳,一脸认真地听陆银湾说话,不知又是什么玄乎的故事。陆银湾的手指缠着他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着圈,红彤彤的唇瓣凑到他耳畔,饱满娇艳,开开合合。w.
她有时说得极郑重,蹙着眉头,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沈放一旦听见了什么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便会瞠目结舌,赶忙压低声音问她;也有时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来,为了不教沈放发现她在忽悠他,就坏心眼地去轻轻咬他的耳垂。沈放一耳热,就顾不上揪她的小辫子了。
话题说着说着,就不知偏到了何处去。两人并肩挨在一处,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细语轻声地咬着耳朵。时而头抵着头,严肃地压低了声音,好似生怕旁人听见,时而又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使尽全力都忍不住,抿着嘴憋笑,乐得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
两人咬耳朵咬得正开心,全没留意到这屋中多了其他人的气息。陆银湾用手括住沈放耳朵,凑到他耳边说话,柔软的脸颊时不时蹭过他的面颊。即便沈放已经看不见了,他还是能一下子就想象出她咯咯笑着,乐不可支的可爱模样,禁不住心驰神荡。他手指微微蜷起,微一俯身,正欲一亲芳泽,一道清清楚楚的咳嗽声却忽然传过来。
这一声,直把两个人都吓得立刻直起了身子。陆银湾抬头一望,头皮立时一麻,连忙跳下床来,上前行礼道:“夫人好。夫人什么时候到白云观的?怎么也没事先叫人知会一声儿……”
若放在往常,沈夫人是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的,今日却停在她面前,目光好似刀子一般,上上下下慢慢地动,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她打量着她,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不高不低,却好似另有深意。
“两年多没见,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夫人过奖了。”陆银湾讪讪一笑,绞着手指忍不住想回头去瞧沈放,却被沈夫人狠狠一剜。她立时收回目光,垂着头只看自己的鞋子尖。
“你出去吧,我和你师父有话要说。”沈夫人傲然道。
“是。”陆银湾背身规规矩矩走出去,走到门槛处时,见沈夫人已经背对着她在沈放床边坐下,这才松下一口气,立刻朝着她的背影做起鬼脸来。心里还有些可惜,可惜师父看不见!-
“放儿,身体如何了?”陆银湾一走,沈夫人便急急坐到床边,将沈放从头摸到尾,激动道,“你这傻孩子,可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长安听到你重伤的消息,一夜之间头发都要急白了!”
沈放听见沈夫人语气焦灼、嗓音沙哑,心中歉疚不已:“孩儿不好,平日里不能时常侍奉在母亲膝下,还总是叫母亲为我提心吊胆。母亲放心,我已经无甚大碍。少林、武当、峨眉等门派的前辈每月会来助我祛毒,等再过三五个月,除却内力……我大概便能恢复如常了。”
沈夫人听闻此言,也不禁皱眉叹道:“你自小天赋便高,即便从沈家祖上数下来,能比的上你的,也是少之又少。这一身功夫,原本是定能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现在倒好,连眼睛都……可真是晦气!”
沈放淡淡一笑:“母亲不必替孩儿惋惜。孩儿学武,本就是为了扶危济困,如今物尽其用,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母亲也不要再忧虑此事啦。”
沈夫人这才收住了话茬,与沈放谈起其他事情来。
他母子二人一个平日里长居少华山,另一个大多时候都住在长安,虽非天各一方,但到底相见的时候少些。沈夫人早已知晓沈放是死里逃生,庆幸之余,便也不再去数落他了。
母子二人谈了些闲话,话头引到了雪月门裴家头上。沈放微微蹙眉道:“……好在及时拿到了解药,否则,裴伯父和裴大哥这次可真就危险了。不知他们这会儿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了。”
沈夫人却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握住沈放手掌的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说到此处,放儿,母亲还有些话,想你记着。”
“母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沈放道。
“放儿,你知道我们金玉沈家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祖上是王侯出身,钟鸣鼎食,世代簪缨,
纵使如今已归隐武林,也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可以相提并论……是以,沈氏子孙,都应洁身自好,断不能自甘堕落,做出些有损自己脸面,也有损沈家百年声名的事来……”沈夫人说到此处,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放儿,你自幼聪颖,想必能懂得母亲这话的意思吧?”
沈放默了片刻:“孩儿不明白。”
沈夫人的语气立刻拔高了几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方才,我可是一清二楚地都看在眼里了!”
“……”
沈放缓缓抬起头,语气十分平静:“正巧,母亲,孩儿也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傍晚时候,田不易在三清殿门口瞧见了正在练剑的陆银湾,见她练得满头大汗,一招一式都用的像模像样,不禁暗自欣慰赞许,心中慨叹:“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湾儿也早不再是当初泉州城里那个饿的瘦骨伶仃,稚嫩又可怜的小乞丐啦。”
他见陆银湾收剑回鞘,走上前去:“湾儿,天要黑啦,你怎么还没回去?虽然湾儿的剑用的极好,师伯瞧着不知有多么高兴,但是这段时日……唉,练剑也没有那么要紧的。你师父最近还虚弱得很,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呀。”
陆银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屈道:“不是我不想去,是沈夫人不让我到师父跟前去。她指派了两个小丫鬟到师父屋子里去服侍,说是以后都不许我照顾师父了。”
“啊?这……”田不易怔住,继而面露愁色。
“田师伯,你怎么不说话了?”陆银湾问。
田不易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银湾,方才我经过客房门口,好像听见放儿和夫人吵起来了,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蹙眉想了想,又继续道:“湾儿你等着,等我明天去找夫人谈一谈,还叫你去照顾你师父。”
陆银湾一闻此言,登时喜笑颜开:“这可太好了,我就指着田师伯的面子啦!我已经大半天都没见到师父了,真是想他!”
田不易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才半天不见,有甚可想的。”
见她欢天喜地的,笑的眼睛都没了,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摸着自己扎人的大胡子:“谁叫我们湾儿聪明又伶俐,乖巧又懂事呢。你服侍你师父最是尽心的,我放心的很,其他都是外人,毛手毛脚的,把放儿交给他们,我哪放心的下!”
“湾儿这段日子日夜不休地守着师父,想必也累坏啦。这样吧,你今晚先回幽篁院自己睡一晚,也算是休整一番,等明日早上再跟我一同去见沈夫人,好不好?”田不易柔声道。
“好!”陆银湾笑的很是乖巧,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连田不易都被她逗乐了,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蔼笑道:“我们湾儿真是天底下最懂事、最善良的好孩子啦!”
他将陆银湾一路送回竹林,叮嘱她早些回去休息,夜里警醒些,近日山下危机四伏,千万不要随便乱跑。陆银湾连连答应,他这才原路返回观中去。
她满面笑容地朝田不易挥了挥手,立在竹海中,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这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正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黑暗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光明,一如少女鸦羽一般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了浓重的影子,在一个转身的时间里,吞噬了所有的笑容、柔情和天真。S壹贰
陆银湾神情冷漠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银剑,眼帘低垂,拇指微动将银剑推出三寸,片刻后又缓缓地推了回去。
她提着剑,调转了方向,在暗暗天幕之下,朝着远离幽篁院的方向缓缓走去。
穿过了竹林,那便是下山的路。
月上柳梢的时候,陆银湾来到了山下小镇的市集里。她已有一个多月都没来此处了,心中颇有些感慨。
先是去熟识的小贩那里买了几两桂花饴糖,拣出一块来叼在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游荡着,又去买了两坛子糯米甜酒,也不嫌腻,就着饴糖下口。
这市集她与师父来过无数次,从半大的少年牵着稚嫩的女童,到锦衣罗裳的少女亲昵地挽着玉冠白袍的道长。她每走过每一个角落,都能瞧见他们曾经留下的身影。
吃阳春面、听曲儿、放烟花、看月亮儿……她尽兴地玩了一个晚上,等到回山的时候,两坛子糯米酒都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空坛子碰到一起,叮叮咚咚地一直响。
迎面而来的微凉山风,吹得她的步履都有些踉跄。她爬到山道边的大石头上,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盘腿而坐,以手支颐,眼前是垂悬的山壁和空旷的山谷,脚边是一把通体流光的银剑。
头顶上星子零星,她百无聊赖地数了数,很快就打起了盹儿。就在她眼觞耳热,将睡未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一阵粗粝沙哑的笑声。
“小兔子不该这么贪玩,不听兔子哥哥的话,一个人跑出兔子窝的。被老鹰撕开了毛皮,分裂了身体,啄瞎了眼睛,兔子哥哥瞧见,会痛苦到想死吧?”
陆银湾的脸颊被米酒烧的滚热,眼尾拖出了两抹如血的薄红,带了几分醉意回过头来,更显得娇憨可人:“我不是小兔子。”
“那你是什么?小狗儿,小猫儿,还是小狐狸?”杜文天哈哈地笑起来。
陆银湾支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剑身,醉眼朦胧地乜着他,忽而咧开嘴沉沉地笑起来:“我才是猎人呐。”
“守株待兔的那个人。”
第74章 第74章前缘尽(三)
“小丫头,还真不赖。实话实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大约还没你这份能耐。”杜文天将弯刀抵在陆银湾颈间,笑得恶劣,刀刃一翘,又在她颊边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可惜了这一副花容月貌,还没得人疼爱,便要早早凋零了。”
陆银湾被杜文天逼至山道外侧,背靠着路边的大石,轻声地喘息。一丝血迹从嘴角缓缓渗出。手中的剑被杜文天挑出了五六丈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闻言正色道:“我十五了,前些天刚过了生辰。”
“有什么区别?”杜文天哈哈大笑,“你师父没告诉你这些天不能随便跑出道观么?贪玩可不是好事。”.
“师父这些时日看我看得很紧,想找到今天这样的时机,的确很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杜文天放声大笑,“送死的机会吗?”
“杀你的机会。”陆银湾道。
“……”
杜文天默默打量了她许久,才复又开口,笑道:“我本以为你比你师父机灵的,没想到和他一样不识时务。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说真的,如果你不是沈放的徒弟,我还挺不想杀你的。只是瞧见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跟他不是一类人……咱们,才是一类人,哈哈哈哈哈。”
“谁和你是一类人?”陆银湾轻笑一声,轻蔑道。
“你。”杜文天笑道,“有幸得了一副天真娇弱的皮囊罢了,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一朵良善的小白花了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难道不是同一类人么?”
“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送你上路吧,你有什么遗言,不妨现在说,我会如实转告沈放的。放心,我也会尽量让你的尸首完整些,毕竟,沈放如今瞎了眼睛,只能靠摸的啦。”
“想象一下,当他绝望地摸着你冰凉的尸体的时候,我再上前去把你的遗言告诉他,你说他会是怎样的神情?哈哈哈哈哈,一定有趣得紧!”
杜文天言罢,一振弯刀,直直像陆银湾颈侧血脉处切去。刀锋过处,原本看来已经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却一歪头,堪堪避过锋利的刀刃。她忽然朝杜文天露齿一笑,眸中紫华流转!
杜文天看见那笑,骤然觉出不对来,可为时已晚。只是一个弹指间,他便好似做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梦。
一瞬的功夫,陆银湾飞指如闪电,连点他周身十几处大穴。杜文天恍恍惚惚地从大梦中醒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容色尚有几分稚嫩的少女,冲着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
陆银湾脚下随意使了个绊子,杜文天登时站立不稳,一头磕到大石之上,直撞得头昏眼花,他开口,声音里带了惊惶,大叫道:“这是……什么邪术!”
“南柯一梦。”陆银湾笑着摇了摇头。
“杜文天,你只知道我是沈放的徒弟,或许还知道我是陆玉书的女儿,可你大约不晓得,我亦是苍山雪狐霜笙雪的女儿。十几年前的圣教圣女,凭着美貌与幻术留名江湖的美人。哈,我早说了,我不是来送死的……我真的是来杀你的。”
陆银湾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弯刀,干净利落地将他身上衣物靴子剥去,又从头上将束发的头绳解了下来。
杜文天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她从乌黑的发丝中解下来的哪里是头绳,分明是小指粗的牛筋!他又惊又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银湾嘴角噙着一抹笑,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我想着要报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来也许你不信,从看到师父满身伤痕的第一刻,我的脑子里就已经冒出了几十种法子,来报这个仇。”
她咬着牙,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喑哑。
“我这些天一直在服侍师父,每一天都给他上药。他身上所有的伤痕的位置、形状、深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并不是刻意要去记的,可是那伤口是在太疼了,每一道都好像刻在我心上一般,由不得我不记住。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不择手段,最是小心眼。凡是亏欠了我的,我都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你懂么?”
她将杜文天绑好,在他诧异又惊恐地目光中,随手抓了地上的一把烂泥,塞进他嘴里。她看着他,将食指抵到唇边:“这里虽然离白云观还有些距离,但我实在不想叫人听见……待会儿记得小声些。”
陆银湾轻轻拨了拨弯刀的刀刃,一阵清音立时响起:“人虽然烂了些,刀却是极好的宝刀。”
她抬头,一双眼睛在月亮底下被映的极亮极亮,不知为何,杜文天竟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一股病态的癫狂来……
陆银湾一刀洞穿了他的右肩,又缓缓、缓缓地拔了出来。鲜血好似梅花一般开在山道边的大石头上,也开在了她身上。
一声含糊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冲入月下无人的山林和荒野,
陆银湾随意地抹了抹脸,在杜文天面前盘腿坐下,语气平静,竟似是在安慰。
“不急,我们慢慢来。”-
武林中的七位高手在白云观中等了两三日,玉壶神医秦玉儿和三尺青锋尹如是也上了少华山。几人商讨了一番,将再次为沈放护法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五。
江湖中人现在不敢得罪金银二怪,几派掌门也都未将沈放被救下的事儿传扬出去,只有几个与沈放交情匪浅的门派才得到了消息。
到了九月十五这天,田不易吩咐弟子到山下去接来一位年轻姑娘。这姑娘一身白衣白裙,戴了云纱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到了观中才掀开面纱来。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裴雪青。
原来裴凤天已服完了三颗解药,现今已经大好了。裴缘功力浅些,也已服下两颗,只等过几日再服一粒,便可完全恢复。
裴雪青一面见父兄死里逃生,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另一方面却又心系沈放,日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裴凤天本就对沈放这个准女婿满意之至,此番又受他救命之恩,见女儿日日心忧、容颜憔悴,当即便吩咐她先行赶往少华山来照顾他。
一来,沈裴二人有婚约在先,未婚妻前来照顾将来的夫君,于情于理都不算违背礼法,二来,裴凤天也乐得叫女儿和女婿多相处相处,便于日后缔结良缘。
哪知裴雪青到了山上来,正赶上武林七位高手为沈放护法,需闭关几日。她闲来无事,便在道观中四处走动。
“你知道么?杜文天死了!”
这句话从程凤眠口中被说出来时,语气是很惊讶的,但是声音又被压得很低。演武场上,周围一群师兄弟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早听说了,他死了不是好事么,你这么惊慌做什么?”
程凤眠道:“死了当然是好事,只是死的也忒惨了些,瞧这有些怕人。”
“你瞧见了?”
“我没瞧见,是听说的……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像样子了,身上衣物尽数被剥去,浑身都是血洞,简直没一处能看。肋骨根根折断,右肩上一处刀上贯穿了肩胛,竟旋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眼珠子也被剜去了,不知丢到了哪里。一眼望过去,竟像是被活活剐死的。”
“不是说这个杜文天很有俩下子么?连小师叔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到底是谁做的?”
“奇就奇在这里,从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来看,将他千刀万剐的正是他自己的那两柄弯刀,那两把刀如今也不知所踪了。所以竟一时敲不定这杀人之人到底是谁,真是奇……哎,哎!银湾,等等!”
程凤眠前脚还在跟师兄弟们交头接耳地讨论,后脚看到陆银湾,立刻匆匆忙忙跑了过去:“我找你好半天了。”
陆银湾正匆匆走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闻声立刻停下了脚步,笑嘻嘻地迎上来:“三师兄,叫我什么事?”
她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端的是天真无邪,叫人一看见就忍不住地喜欢。
程凤眠笑道:“小师叔今日辰时闭关去了,他闭关之前想见你来着,但沈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许我们来叫你。当时我瞧他二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后来七位前辈都到了场,小师叔没奈何,只好先去闭关了。临进去前,他暗地里招手叫我过去,让我给偷偷地你带句话。”
“什么话?”陆银湾睁大了眼睛。
“他说他这次闭关疗伤大约也就三四天功夫,叫你等他一出关就去找他,不用管沈夫人怎么说,她拦着也没关系。”
“噗。”陆银湾一听就乐了,笑声铃铛一般脆,“他还说什么没有?”
“小师叔还说,他几日没见你,特别想你。”程凤眠挠了挠头,呆呆道。
他见陆银湾咯咯地笑个不停,很高兴很神气地样子,不禁长叹一声,幽怨道:“唉,小师妹,小师叔待你可真好,几日不见竟还会想着你。哪像我师父,对我根本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看见我还恨不得一脚踹的老远。哪里比去!”
陆银湾笑得花枝乱颤,却无从解释,心道:
这可实在没什么好比的。你若是真知道了我跟师父的关系,怕不是要连下巴都惊得掉下来。
“不过我还是挺奇怪,为什么沈夫人不许小师叔见你?”程凤眠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陆银湾一摊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兴许是我不讨人喜欢吧。”
“谁说的!我们小师妹天下第一的可爱,有谁能不喜欢?你别管她,她瞧着就凶巴巴的。”程凤眠小声道。
陆银湾乐不可支,露出一口白玉似的牙齿:“谢谢三师兄!我也可喜欢三师兄啦!”
程凤眠乐颠颠地一挥手:“谢什么,师妹你太客气了!对了,你听说杜文天已经死了么?”
陆银湾讶道:“这倒不曾听说。”
“嗐呀,我跟你说……”程凤眠一提起这个,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简直口若悬河,“……那岂止是死的不好看,那简直是非常不好看!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恶人自有恶人磨!”
“三师哥说的真是极是。”陆银湾笑道。
“小师叔之前被他伤成那样,可算是出了这口恶气了。你往后也不必提心吊胆了。你不知道,大师哥最近可担心你了,恨不得能时时跟着你才好。”程凤眠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感觉你俩最近说话少了许多?”
“我要照顾师父嘛,哪有那么多时间出来玩。”陆银湾道。
“也是哦,瞧我这脑子。”程凤眠摸了摸鼻子,笑道,“得了,你去忙你的吧。”
“好。”
陆银湾提着剑,步履轻盈地走向演武场的大门,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目光一偏,却正瞧见李皖站在不远处的兵器架后,神色颇有些古怪地目视着她。
她不禁眉心一动,旋即又恢复如常,没当一回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演武场-
陆银湾信步来到山门外,两指搭到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陆小叁高兴地叫了一声,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打了两个响鼻,在陆银湾颈边蹭了又蹭。
陆银湾顺了顺马鬃,哈哈笑道:“憋坏了吧,这就带你出去跑!”
她话还未说完,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清婉的女声随之传来:“陆家妹妹!”.
陆银湾一回头,不由得有些好笑,怎的这时候碰上了她?往前迎了两步,道了声:“裴姐姐好。”
“好妹妹,许久不见。”裴雪青见陆银湾牵着马缰,不禁奇道,“咦……瞧妹妹这模样,是要下山去么?”
陆银湾神色登时一滞,旋即又笑起来:“正是。这阵子照顾师父,许久没功夫出去啦。现下师父闭关几日,我正好下山去听听曲儿。”
裴雪青一怔,口上不说,心里却不由得叹道:“银湾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她师父受了那么重的伤,虽说如今命大约是保住了,但也终归还是要人体贴照顾才行。她这种时候却还心心念念,只顾着要出去玩,玩心也忒重了些。似她这般心性,也不知沈放这段日子有没有被照顾好。”
陆银湾天生一副玲珑心肝,心中明镜也似,只观她神色便将她心中想法猜了个□□:“这小妮子眉头轻蹙,欲言又止的,不知心中又在怎么编排我。大抵就是在怪我好动贪玩,不为师父身体担忧,反而在师父重伤时还时时惦记着享乐。说不准还要骂我两句不知感恩,狼心狗肺,自觉日后还是得靠她这个未婚妻来照顾师父。”
想到此处,她不禁微微一晒,心道:“若真论起来,我待师父的心意如何,除了老天爷和我自己,又有几个人能懂呢?”
裴雪青终是忍不住道:“银湾妹妹,说句不中听的,现在江湖里乱的很。这个节骨眼上,万事都得小心。帮不帮得上忙倒是其次,可千万不能惹麻烦,我听说……”
陆银湾心中不快,哪里愿意听她啰嗦,未等她说完便一拽马缰:“裴姐姐不必担心。我出去玩玩罢了,去去就回。”言罢一夹马腹,策马冲上山道,绝尘而去。
她骑着马在山间奔腾,迎着秋日寒风,不住地甩响马鞭,却不知为何,心中一股郁气始终挥之不去。
她越想越气闷,连眼睛都忍不住酸涩起来:“你倒是关心的很,还不是跟所有人一样,一个劲儿地把他往火坑里推?那呆瓜又不是神仙,不是草木、石头,铁骨钢筋!怎么就没人也把他当成宝贝,用尽全力地疼一疼呢?”-
金银谷从前就门庭若市,许多人为求一张药方不惜千金。如今此处又成了孽海花毒解药的唯一出处,镇日里真金白银当真如流水一般地送进来。
金银老怪每日亥时闭门谢客,子时回房休息,几乎是雷打不动。这一日,二人回到房间之中,关上屋门却忽然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屋子里面多了一个人。
两人慢吞吞地背过身去。
金老怪眯着眼睛看向房间中央,只见那六尺长的黄花梨八仙桌上,一个人懒散地坐于其上。磨刀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皮袄,脚蹬鹿皮靴,脸上带着一个白狐狸的面具,两柄弯刀交叉着搁在腿上,其中一柄已经出鞘,被那人反手握住,正细细打磨着。
“杜文天?”银老怪是个瘪了嘴的老太太,皱起眉头的时候额上显出一道道波浪似的抬头纹,“你在搞什么鬼?”
那人并不吭声,仍旧不紧不慢地磨着刀,忽然从怀中扔出两样物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细瞧之下,竟是两只带血的眼珠子!
“不是他。”金老怪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银老怪身前,沉声道,“此人不是杜文天。敢问英雄尊姓大名,深夜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那人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跳下桌来。一下地,便很明显地显示出与杜文天的不一样来:厚厚的毛皮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又带了个面具,真好似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
金老怪见这人身材娇小,料想她是个女子,果然,这人一出声,便如环佩叮咚作响,娇俏动听,漫不经心。
“我是来讨债的,你们猜猜我是谁。”
“讨什么债?”金老怪双拳一紧,压低了声音,“……你是圣教的人?杜文天已经被你杀了?”
“金银二怪,你们好大的胆子。”那女子道,“一面将孽海花毒献给我教,一面又将解药送给中原武林……哼,你们这一出借刀杀人,是把圣教当成什么了?”
金老怪听眼前这人声音娇柔,却冷笑连连,额上顿时见汗。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推开屋门,冲了出去。
金老怪气沉丹田,正要长啸出声,将庭院外把守的正道子弟唤进来,一个人影却猛然在他们眼前冒出来。
一身毛皮的狐面女子一伸手便抓住了两人的脖颈,两手高举,指上发力,两人登时被提起来。
两人面孔涨得紫红,脸上的皱纹都狰狞起来了。濒临死亡之时,那人却忽然收手,两手分别点上两人哑穴。
金银老怪年老力衰,窒息良久,险些直接去见了阎王。二人缓了许久,才终于不再头晕眼花。睁开眼时,却发现两人被相对着绑在屋中的两把梨花木椅上。
那身穿皮袄的女子正在房中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将柜橱中的瓶瓶罐罐尽数搬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来。
金老怪喉咙干哑,说不出话,喉头却嗬嗬作响,那人回身解了他的哑穴,金老怪忙不迭地开口,声音老迈而沙哑:“我们一时糊涂,还望大人饶过我夫妻二人一回!我们定当竭尽所能,为贵教效犬马之劳!”
“你不是答应了沈放,要替武林中人解毒的么?这么快就变卦了?”那女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悲哀啊,真是悲哀!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强者死在蝼蚁手里,圣人相信了小人的誓言。”
她摇了摇头:“你们连我的对手都不是,却生生把我师父害成那个样子。”
她一边笑得弯了腰,一边将面具推了上去,露出了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孔来。金老怪见眼前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不禁大吃一惊:“你、你不是圣教的人!你是……沈放的徒弟!”
“不错,正是。”陆银湾笑道。
金老怪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你怎么知道我和圣教……”
“猜的,诈你们的。”陆银湾笑了笑,“却没想到让我一猜中的。”
“你们这一番计策,借刀杀人,真是妙得很呐。既能除掉我师父,为你们那个禽兽儿子报仇,又能全身而退,不损一丝一毫。”
“你们掌握着孽海花毒的解药,便是掌握住了武林人的命,即便你们杀了我师父,也没人敢动你们。不仅如此,武林正道还要派人保护你们,这正合了你们的意——因为你们利用圣教散布毒药在先,很怕圣教找你们麻烦,也的确是需要人保护的。”
“我猜,现在门外就有许多正道子弟在守着吧?若不是我从杜文天口中逼问出了上山的暗道,不要说是我,即便真的是圣教的人杀来了,你们也会被保护的妥妥帖帖,是不是?
“考虑的这么周到,真真是算无遗策呀。”
金老怪知道了她是沈放的徒弟后,反倒长舒了一口气
:“你不会杀我吧,小丫头?你若杀了我,便会有不知多少正道人士死于非命,你也会成为全武林的公敌!你敢么?!”
陆银湾哈哈大笑起来:“老东西,这一点你兴许就想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武林当中就是死再多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游戏,我们不妨现在也来玩一个游戏吧。”
陆银湾说着,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摆弄开,问金老怪:“哪个是孽海花毒?”
金老怪脸色铁青,阴沉沉地看着陆银湾,闭口不言。
“呦,真的不相信我会杀人啊?你也忒小瞧我了。”她笑吟吟地走到银老怪身后,将她花白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拽,弯刀架到了她的脖颈上,俯下身来,“我数三下,回答我的问题。”
金老怪瞪了她片刻,泄了气一般地道:“那个红色瓶子里面的就是。”
“哦。”陆银湾果然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看见了一个红瓶子,淡淡一笑,“好,你吃了它。”
金老怪面色骤变,银老怪也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肯?”陆银湾嫣然一笑,横刀一抹,在银老怪的脖子上抹出了一道血痕,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她佯作惊讶:“哎呀,这一刀划偏了,没能割到动脉呢。”
“够了,够了!”金老怪道,“我吃,我吃就是了。”
陆银湾一刀斩去,刀风割断了他右手的麻绳,金老怪摸到桌上的红瓶,手抖得厉害,倒了半天才倒进嘴里。银老怪老泪纵横,睁大了眼睛,喉咙嗬嗬作响,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颤抖起来。
“老东西,哭什么。你的眼泪现在才流,是不是太迟了些?”陆银湾冷冷道。
此时正是子夜时分,蛊毒一入体,便疯狂地钻入血脉骨髓。陆银湾找了一块麻核塞进金老怪的嘴里,看着他在椅子上挣扎抽搐,死去活来。
陆银湾这时却还不闲着,又解开了银老怪的哑穴:“该轮到你了。想让我给他服下解药么?说说看,解药又是哪一瓶?”
银老怪忙不迭地给她指认:“绿色的,绿色的那一瓶!”
“哦,这一瓶啊。”陆银湾咯咯娇笑起来,却不急着给金老怪服下解药,而是继续问道,“我问你,医治我师父的解药,有没有?”
银老怪神色一僵:“有……只是、只是还没有炼出来。你给我些时间,我一定炼出来给你。”
“可以啊,那我就把他带走了哦。”陆银湾一指金老怪,“什么时候,你炼好了我师父的解药,我就给他服解药。要不然……呵。毕竟是你们自己弄出来的玩意,你们也该尝尝它是什么滋味啊。说说看,你需要多久?”
银老怪怔然地看着一边抽搐,一边发出含糊惨嚎的丈夫,半晌说不出话,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来:“没有解药了,没有了。”
“我们是抱着置他于死地的心配出那种毒的,毒制成之后,我们便将他的那一张配方给烧了,我们自己也刻意地将那方子给忘了,忘了方子便制不得解药。因为我们是一定要他死的!”银老怪忽然双目赤红,声泪俱下,“他杀了我们的崇明!”
“是啊,因为你们的崇明也杀了无数父母的女儿!无数丈夫的妻子!无数孩子的母亲!他是咎由自取,他是死有余辜,你们纵容无度,姑息养奸,也活该如此!”陆银湾听闻这世上再无解药能治好沈放,也忍不住淌下泪来,咬牙低吼道。
她一把揪住银老怪的衣领,不死心似的逼问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药,到底有没有?说!”
“没有了!”银老怪泪流满面。
“好,好,好!”陆银湾扶着脑袋,踉跄着倒退两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那你们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她的眼泪淌着淌着,便流尽了,脸上忽然显出笑容来,狰狞如修罗。
陆银湾割开了银老怪手腕上的绳子,将那长刀往银老怪面前一扔,擦干了泪痕,喜笑颜开,笑吟吟地道:“拿着这把刀,杀了你自己,我就放过他。”
金老怪被毒药折磨的奄奄一息,却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猛然激动起来,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朝银老怪摇头。
“你们两个都活了这么大岁数啦!该享的福也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拿你们的两条命换我师父一身武功,实话说,你们还不配这个价呢。若不能叫你们死的痛苦些,我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陆银湾脸上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却是咬牙切齿。
“你们从前大约不知道,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们才有至亲至爱之人,又或是你们其实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没关系的,现在我让你们知道。我让你们也明白明白,那些父母、丈夫、孩子,还有我……在流下眼泪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动手,自戕。”她一字字道。
银老怪老泪纵横地看向自己的丈夫,终是伸出手来,用苍老如树皮的手指握住长刀,在金老怪惊恐地目光下颤颤巍巍地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一来她年老体衰,气力不足,二来人终有畏死之心,这一刀刺得又浅又偏。
“哎呀,这样怎么行?怎么刺的死人?”陆银湾走过去,将那刀刃□□,对准了银老怪的心脏。她咧开嘴看向金老怪,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一字一字道:“你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呀。”
她手起刀落,长刃瞬间刺入银老怪的心脏,又从后背穿出,银老怪两眼猛地一睁,低低地惨呼一声,登时断了气。
金老怪悲痛欲绝,双目猩红,挣动起来,连椅子都被他带的吱扭作响,可是他口中塞了麻核,连放声哭吼都做不到,涎水从嘴角淌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陆银湾走了过去,冷冷瞧着他,忽然抬手一拳,正正击中他嘴角,将他半口牙齿连带着麻核一起打的粉碎:“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是恶鬼。”金老怪口中呕出血水,双目几乎要流出血泪来,颤声道。
“不,我本来只是少华山上一个小道姑,信得是三清,修得是无为,是你们逼我的。”陆银湾面无表情。ノ亅丶說壹②З
“我师父倒是君子,只杀罪大恶极之人。所以他宁可拿自己的命来换解药,也绝不会拿剑抵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哪怕他要杀你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你倒是说说,你们是怎么对他的?”
“他真是糊涂,真是天真!”陆银湾咬牙道,“你们从前是没杀过人,是没害过命,可你们纵容自己的儿子草菅人命,难道就不算是伤天害理了吗?你们为了报仇,为了自己的私怨,不惜投靠圣教,荼毒整个武林,难道就不算是罪大恶极了吗?”
金老怪被她质问得无言以对,蛊毒的折磨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你、你杀了我们……就不怕你师父知道么?”
陆银湾忽然轻嗤一声,俯下身来:“天不说,地不说,我不说,死人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你!”金老怪睁大了眼睛。
陆银湾轻哼一声:“我问你,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在哪?”
金老怪原本神色委顿,此时却忽然狞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的,死也不告诉你。”
“若是没有现成的,现写一份儿也可以呀。”
“不可能!”
“子时已经过去了,蛊毒估计会消停一会。无妨,我们再等一两个时辰,我倒要看看,你说不说。”陆银湾摇了摇手上的小瓶子,笑道,“刚才这毒你才吃了一点点,这里可还多得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挨够足足四十九天呢。我有解药,甚至可以把你再救回来,重新玩一回。”
金老怪好似看着怪物一般看着陆银湾,神色绝望,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银湾将金老怪的双手又重新捆好,点了他的哑穴,将他晾在一旁,自己则潜进二人的书房里去翻找。
书房里尽是药方子,可她找了半天,竟都没找到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不觉有些后悔:“方才真是冲动了,不该那么快杀了银老怪的。应该用她性命相逼,让金老怪交出解药方子才是。如今虽然拿到了解药,但到底数量有限,治标不治本,鬼知道圣教手里还有多少毒药,这毒患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我还真的要留那老怪一条性命?”
“不不不,这是万万不能的。”陆银湾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咬牙切齿道,“若是让他活下去,完蛋的不就是我了?叫他好端端的活在这人世间,我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不成,绝不成!”
她在书房里又找了许久,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心道:“恐怕还是得从那老东西下手。再折磨折磨他,无论如何,今晚得把解药方子给弄到手。”
陆银湾这般想着,便又丢下一片狼藉的书房,掀开帘子跑回外屋去。谁知她刚一走到外屋,瞧见眼前景象,瞳孔便骤然一缩!
金老怪仰倒在扶手椅中,双手皆被绑的结结实实,一柄长长的弯刀贯穿了他的心脏,又从他后背穿了出来。人竟是已死去多时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面容扭曲狰狞,好似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第75章 第75章前缘尽(四)
陆银湾大吃一惊,一阵阴寒顺着脊梁爬上脖颈。她骤然间倒退一步,贴墙而立,屏气凝神打量着四周。汗毛根根倒竖,左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弯刀。
什么人,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仅于一墙之隔外,杀掉了金老怪,还不留下一丝痕迹?若能,此人武功必定在她之上不止一星半点。
如此短的时间里,这人定然不曾走远……兴许就在这房间里也说不定。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要杀金老怪?武林正道是绝没有缘由的,难不成……
陆银湾忽然打了个寒颤,将刀柄握的更紧了。如果真是魔教的人杀人灭口,方才察觉到有人在隔壁,却为什么没有将自己也一并杀了?
她静静等了许久,见房中毫无动静,遂将弯刀抽出来,沿着墙壁谨慎地查探了一圈,竟是一点踪迹也无,想来那人已经离开了。
陆银湾先是松下一口气,随后又立刻皱起眉来:“糟了,我还未从金老怪口中逼问出孽海花毒的解药方子,他就这么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她见金老怪被长刀一刀刺穿心脏,又怒又恨:“圣教的人这么快杀人灭口,倒是便宜了他,省了他许多苦楚,却坏了我的计划!”
她在房中踟蹰良久,眼见着已过了四更天,心知自己不可在此久留,只好将现场略微处理了一下,趁夜逃走。等到天亮时分,守在外院的正道子弟打开门来,才发现金银二怪早已死去多时。一阵骚乱之后,各派弟子立刻派人送消息给自家掌门。不过这都与陆银湾无甚关系了。
陆小叁许久没有下山跑,这次出来当真是精神抖擞,一路撒着欢地跑,好似疾风一般。陆银湾悄摸地赶回少华山的时候,沈放甚至还没出关。
她平日里就喜欢四处野,一两个昼夜不归都是极寻常的事,更何况现在杜文天已死,田不易也不怕她下山遇到什么危险。听见裴雪青说她下山听曲儿,呵呵一乐,也就随她去了。
陆银湾回到幽篁院,在床上狠狠地打了个滚儿,将一身酸痛的筋骨狠狠地扥了扥。正打算阖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跳下床去,打开门一瞧,竟是李皖。
“大师哥?”
李皖一身蓝袍立在院中,较之前消瘦了不少,见她不禁吓了一跳:“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神色忽然有几分奇异,抿着唇沉默地凝视她片刻,才轻声开口:“你这两日去哪了?”S壹贰
陆银湾双眼微不可察地眯了眯,轻嗤一声:“出去玩儿了,大师哥有何见教?”
李皖听一开口她语气便如此生硬,不由得一怔,两只拳头微微握紧,他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和喑哑:“银湾,你我之间,什么时候疏远成这样了?”
“本来就不算是亲近啊。”陆银湾口气随意地道。
“那以前呢!”李皖忽然激动起来,脸颊都涨红了,“你一直以来,都在耍我么?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这般耍我,又是为的什么?我这般倾心于你,你、你怎能……”
陆银湾瞧他眼眶微红,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哭腔,很是受伤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有一丝歉疚。但是转念又想:“情爱这种事,讲求的就是一个清楚罢了。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从前虽有利用他之嫌,现在既然已经跟师父在一起了,自然不能再给他一点念想,这对谁都不好。”
当下把脸一冷:“从前是从前的事,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从今往后,我只把你当大师哥爱戴,其他的那些……那是绝无可能了。你以后也不要为这种事来找我啦!”
李皖听了她的话,好像石头一般愣在原地,神色呆滞哀戚。陆银湾不想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同他纠缠,自己反倒一溜烟跑走了。
随后几日,她更是一见着李皖的影子就扭头,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金银老怪被杀的消息很快便传上了少华山,整个江湖都大为震惊。要知道,中原武林方才走出孽海花毒的阴影不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落入了恐慌之中。
沈放刚刚出关便听到了这件事,险些没呕出一口血来。几位武林泰斗更是立即飞鸽传书,送信给武林盟主,商讨如何是好。
好在沈放此前已带回解药千枚,解了武林燃眉之急,江湖中人亦大都已生出提防之心,中招的人数大大减少。如今毒患虽然并未根除,四散之势却已大大得到缓解,再不似之前那般闹得人心惶惶。
几位泰斗先后离开了少华山,陆银湾却不急着去见沈放,日日在山中闲逛,悠哉的很。这一日,她独自骑着马,向少华山西北方跑了五六十里,来到一片植满榆树的山林之中。
她跳下马,四顾无人,将马鞍边系着的包裹取了下来。打开油纸包,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和一红一绿两个小药瓶。
“这对刀倒当真是吹毛断发,无愧少林宝刀之名。真是可惜,我学的是剑,鲜少用得上它。要不然,恐怕还真有些舍不得哩!”她自言自语道,“不过,还是还是及早处理掉的好,要不然早晚将麻烦引到我身上来。”
陆银湾这般想着,抱着刀往树林深处走去,在林中最粗壮的大榆树下挖了一个大坑,将用油纸包包的密不透风的两把宝刀埋了进去。她将坑填的严严实实,这才拍了拍手,瞧了瞧手里剩下的两只药瓶。
她微微蹙眉:“这药瓶中大约还有百来粒解药,得想办法交到几位武林前辈手中,起码能应一时之需。不过,一定得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才行,万不能叫人发现这事与我有甚干系。”她一边想着,一边将两只药瓶塞到腰间,原路又走出林子去。
陆银湾唤来了陆小叁,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然而未及走出这一片山林,就被一群人给拦下了。
对面约莫十多个人,来势汹汹,只差将来者不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打眼一扫,只见其人个个高大威猛,身形矫健,太阳穴处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银湾秀眉一蹙,“刷”地一声将自己的银剑抽出来,娇声笑道:“诸位英雄,青天白日的,无缘无故拦住小女子去路,有何贵干?”
这群人大多骑马,只有一个人隐在车中,他此时才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病恹恹的脸来。“你是陆银湾不是?”
陆银湾觉得有些稀奇,笑道:“是我,如何?”
这人一副虚弱模样,浑身发紫,两眼青黑,说话都有气无力。听闻此言,两眼却忽然冒出精光,大叫一声:“快把解药交出来!”
陆银湾的十指一紧,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眸光霎时间亮起来,死死盯住那人。她却仍旧沉得住气,笑问:“什么解药,我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孽海花毒的解药,快给我!”那人喝道,脸上肌肉扭曲,声音竟然都嘶哑了。
“我没有,若有早就千两黄金一粒赚的发了家,还至于穿的这么穷酸么?”陆银湾笑了笑,“兄台,这种东西,你该去金银谷找的。”
“金银二怪早已死了,是你下的手。”
陆银湾眸光一黯:“我可从来不知道这回事。兄台红口白牙,怎么这般诬赖于我?”
那人咬牙切齿地从怀中抽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想要说话,却有些喘不上气,连连咳嗽起来。
一旁一个侍从策马上前来,替他说话:“一个时辰前,有人将这纸条钉在我家公子屋门之外,这上面说金银老怪剩下的解药都在你这处。我们公子中了孽海花毒,你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不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陆银湾一颗心狂跳不已,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盘算着从这伙人手中套些话来:“你只凭一个不知何处来的纸条,就要杀我?你们怎么就肯定这纸条上说的是真的……”
孰料对面的一伙人却好似没打算同她啰嗦,那病歪歪的公子忽朝身畔一人喝道:“雷兄,还不快动手!”
马车旁一个满面虬髯的汉子猛一挥手,数十枚流星镖便直冲着陆银湾面门飞去。陆银湾猛夹马腹,陆小叁一个纵跃,跳出七八丈远。
喘息尚未平复,原来落脚之处就已爆发出轰然巨响,火光霎时间冲上天际。
若非陆银湾逃得及时,此刻定然已经粉身碎骨了。
她看着对面的一群人马,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好厉害的火器,阁下可是巴蜀霹雳堂的人?”
霹雳堂是蜀中
七星盟之一,以精良火器的著称于世。
“你既知道,就快把解药交出来!”那虬髯汉子喝道。
“我没有解药。”陆银湾眉头一竖,厉声喝道,“你非说解药在我这里,有何证据?只凭空穴来风,一上来便对我动用此等凶悍火器,难道就不怕滥杀无辜!”
然则对方却早已经油盐不进,哪里肯花时间同她讲道理,纷纷拍马而来。陆银湾大惊失色,兜马便走,又奔入林中。
这些人当中有人擅使飞镖毒物,有人擅使火器刀工,极为难对付。陆银湾被逼得左支右绌,颇有些焦头烂额:“这些人不似金银老怪,皆是武林正道,如何能随便杀得?”
然而一昧闪躲逃避只叫她的处境愈发危险艰难,亦不是办法。
陆银湾几次回头喊话:“我师承少华山白云观,师父乃是沈放,阁下可否看在我师父面子上,先停下手来?若你们拿出我杀人取药的铁证,我任凭你们处置!”Xxs一②
其实只要能叫她有片刻的喘息时机,处理掉那些药于她而言绝非难事。只可惜身后追赶之人却完全没有停战的意思,反而越追越紧。
忽有一只流星镖擦着陆银湾手臂飞过来,陆银湾躲闪不及,竟让它在身畔轰然炸开!青骢马长声嘶鸣,猛地扬起后蹄,将她直直甩飞出去。
一声巨响,青骢马嘶鸣不已。陆银湾在地上连滚数圈,才堪堪停下来。她的右臂被火药灼伤,疼的额上见汗,却顾不上自己摔得头晕眼花,急忙去寻青骢马。
青骢马一瘸一拐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跪在地上,马臀上被炸出一片血红,原本油光水滑的毛皮被烧焦了好一大块,血肉模糊的。
陆银湾扑过去,眼中登时热起来,一阵锥心刺痛穿透心脏,她狠狠地咬着唇,甚至不敢去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目通红地遥望着四周横刀立马,将她团团围住的人,一字字道:“你们……欺人太甚!”
“少啰嗦,你若是再不将解药交出来,小命可就不保了!”
“你们这群废物,有胆子杀我么!”陆银湾红着眼喝道,“我师父是沈放,是九关剑主!你们若杀了我,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一群人忽然陷入了安静,然而未过片刻,这安静便被“噗嗤”的一声笑给打破了。
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的人便也跟着笑了。嘻嘻哈哈的笑声稀稀落落地传进陆银湾的耳朵里,叫她不禁睁大了眼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你师父,他不是已经武功尽废了么?他现在才是废物吧?你竟然还将他搬出来吓唬我们,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
“这是被逼的急了,都开始讲笑话了。这小娘们儿真有意思。”
“杀了你又怎么样?也不看看我们是谁。你去问问,在蜀中谁人不知小唐门,谁人敢不让小唐门三分?我们难不成还怕一个废人不成?”
陆银湾呆呆地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你们笑什么?为什么要笑?你们既知道他没了武功,就该知道,他是为了……”
“我管他为了什么!”马车里的男人忽然掀开了车帘,从马车里扑出来,气势汹汹地冲到陆银湾跟前,揪住她的衣领,“我现在要解药!快给我,不然我弄死你!”
他目眦欲裂,面容扭曲,疯了一般伸手在她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忽然,一道银光从陆银湾身侧探出,一瞬间就窜入那男人的胸膛。他的面容随着这银刃的旋转,愈发狰狞起来。鲜血从他口中大股大股地冒出来,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方才被他们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真是巧了,我也是个自私惜命之人。你们要杀我,我劝不得,便只好杀了你们了。”陆银湾凝视着他的眼睛,喃喃道。
“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哈,名门正派……”
她忽然也冷笑起来,通红的双眸竟隐隐升起水雾,咬着牙,阴寒的笑声自喉咙里咕噜噜地发出来。
“有、什、么、杀、不、得、的?”-
夜色降临之时,陆银湾从山林之中走出来,满身疲惫,眼中却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瞧来极为怕人。
她牵着陆小叁,默不吭声地替它顺着鬃毛,半晌,淡淡道:“小叁,你看这江湖是不是很好笑?镇日里你死我活的,永远也没个止休,你是不是也烦了?”
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陆小叁的伤口,她轻声道:“很痛吧,我这就带你去找马医。等你好了,我就去求师父,我们一起离开少华山,离开江湖。只有我们三个,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她正要扯动马缰,却忽然神色一动,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
寒凉的夜风吹过山林,引来一阵簌簌声响,草木之影在暗夜中微微摇动,气氛颇有几分诡秘。
陆银湾瞧了半晌,没发觉什么,终是回过身,牵着马往山下走了。
待她走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株榆树之后才传来一个人剧烈的喘息声。李皖自榆树后转出来,圆睁着双眼,浑身被冷汗浸得湿透,便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的手臂上被自己掐出了几十个血红的指甲印,便是此时,双腿也还在发软,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他在原地像没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才勉强定下心神。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趁着夜色也摸下山去。
待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荒凉的山道上,一个乌黑的影子才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慢吞吞地显现出来。
这影子穿着黑色的长袍,全身上下便只有一张面具是白色的。一双淡漠的眸子隐在面具之后,遥望着远处山道消失的地方。
伫立良久,这影子又幽幽地走进树林里。在林子深处,十几具面容狰狞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一脚踢到一个人的手臂,浑不在意地跨了过去,四下里瞧了瞧,便找到了小唐门少门主的尸体。
他看着那尸体,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只木簪来,俯下身去,插进了那人五指紧握、已经僵硬了的手里-
自九月十九,沈放出关,转眼已有半个月的功夫。几大门派的高手早已离开了少华山,只剩尹如是陪着秦玉儿留了下来,以防沈放病情反复。
沈放出关之后,秦玉儿给沈放探了脉,言他大约还需要一次治疗,便可以将蛊毒完全封住了。
这期间要多加休养,万不可强动内力,否则极容易引起反噬,稍有不慎,便是功亏一篑。
沈放却是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闭关时就日日不安生,一出关更是急不可耐地就要出门去。
谁料他盘算得好,沈夫人盘算得比他更好。他刚一出关,便被沈夫人命人抓了回去,禁闭到客院中。
沈夫人与沈放前些日子生了些龃龉,正是十分不快的时候,增派了许多人手,愣是一步也不许他走出去。
沈放对此大为光火。母子俩偶尔说上几句话,立时便又会引起一场争吵。
田不易等人不知其中缘由,虽然心中向着沈放,但一来沈夫人说是因为家事,他们不好过多干涉,二来江湖上毒患尚未平息,他们也不想沈放再为此事忧虑。只道沈放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养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这么着,沈放又被软禁在房中十数日,除了一天三顿前来送饭的丫鬟,什么人也见不到。
他双目已盲,本就活在一片黑暗之中,分辨不清白天黑夜,此时又听不得一点人声,几乎要被逼得发疯。
没奈何沈夫人铁了心的关着他,扬言他不改口就绝不放他出去。沈放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愣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防守太严密的缘故,这期间陆银湾也不曾偷偷来找他,更是叫他坐立不安。每每又恼怒又懊丧,恨不得一掌轰开这院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有武功傍身的好处。
饶是如此,沈放也还是不曾松口,大有一副宁死不折的架势。
这一日却是稀奇,送早饭的人尚未前来,沈夫人倒是先到他屋中露了面。见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对墙而睡的模样,很是不喜,立刻叫了人来替他更衣束发。
沈放闻言只冷冷道:“母亲既不让孩儿走出这个院子,孩儿又何须做这些?”
沈夫人默然半晌,才缓缓道:“裴门主从蜀中远来少华山,想见见你。你知道见他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沈放听闻此言,登时翻身起来,神色一振。
沈夫人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不知多么不顺眼。
原来裴雪青虽然已到少华山上住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能见到沈放。这皆是因为沈夫人从中作梗,百般阻碍。
沈夫人是知道沈放的倔脾气的,情知两人一旦碰面,沈放定然会不管不顾地同裴雪青摊牌,彼时这一桩大好姻缘毁了不说,他与陆银湾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也必将天下皆知。
沈夫人是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是以她一直以各种借口稳住裴雪青,只盼能早日.逼得沈放回心转意。
孰料半个月之后,裴凤天和裴缘两人,竟也没打一声招呼就上了少华山。裴凤天是专程前来探望沈放,以谢救命之恩的。
裴雪青到底是年轻的晚辈,阅历不足,尚可糊弄一番,裴凤天却是不同。他千里迢迢从蜀中赶来,若是不许沈放出来与他们相见,怎么能不心生猜疑?
正是如此,沈夫人才不得不放沈放出门。
“你出了这道门,我便约束不到你,是以有些事情,我还得提前同你说。”沈夫人面容严肃,语气威严。
“你现在不比往日,已然武功尽废,将来作为沈家之主,要在这浩浩武林中立足,没人帮扶支持是万万不能的。雪月门是蜀中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威望和势力都不同凡响,裴雪青又是家中嫡女……若放在以前,你由着你的性子来,我也不会这般苛责于你,可现在今非昔比!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还得罪了她,惹了她不快,你们的婚事怎么办?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么?至于陆银湾的事……哼,无论是放到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是绝不能答应的!那个小贱……”
“母亲!”沈放忽然扬声打断了她,凝着眉一字一顿道,“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她。”
“您也不行。”
沈夫人心中的火气登时就冒起来:沈放虽自幼居于少华山,与她聚少离多,但对她这个母亲,向来都是百依百顺,孝敬谦恭的。不多的几次争执和顶撞,甚至出言不逊,都是为了陆银湾。真不知道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此时此刻,她显然也顾不上这些,想着得先稳住沈放,终是将火气压了下去:“放儿,你若当真不情愿这桩婚事,也罢,我们再商量。但今日你去接见裴掌门时,万不可提及此意,只当……只当是缓兵之计。你若答应了母亲,母亲这便放你出门,退婚一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可你若是不答应,那就在这里呆着吧,呆到你后悔为止!我亦绝不会同意退婚一事!你听懂了么?”
沈放这回也学得机灵了些,心中只道:“无论如何,我得先逃出这里再说。退婚一事,我寻个机会与裴师妹提一提。她瞧来便是清高之人,通情达理,定然不会逼我。待她本人都同意了退婚,母亲即便再拦着又有什么用?”
他状似思考了一番,假意迟疑了片刻,便欣然应允:“孩儿听从母亲吩咐便是。”
沈夫人长舒一口气,喜不自胜,忙命小丫鬟将沈放浑身上下打点一新,便引着他来到会客室。裴凤天、裴缘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田不易孟志广等老道也尽皆陪坐于此。
裴凤天正喝着茶,忽见沈放走进来,一身白衣胜雪,风姿卓然,立时喜笑颜开。他满心欢喜地携着他的手入座,言辞之中千恩万谢,直叫沈放都禁不住惭愧起来:“伯父这是哪儿的话,当真折煞晚辈了。”
裴凤天又询问他身体近况,与他唠起家常来。裴雪青得了消息从住处赶来,一进门便看见父兄与沈放都在此间,当真又惊又喜。
几人对坐,热络地聊了半盏茶的功夫,裴凤天瞧见自家女儿一直望着沈放,目光就没半刻离开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此处,反倒叫小年轻们不自在了,连说个体己话都不方便了。”Xxs一②
继而吩咐裴雪青道:“放儿大病初愈,你带着他出去走走吧。你们尽去聊你们的天,不用管我们的。”
裴雪青听父亲笑言中藏了几分促狭,双颊不禁微微生出红晕,妙目含嗔地瞪了裴凤天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扶沈放起身:“师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放正有此意。
他心道,雪青到底是女孩子家,脸皮薄的很,我若真当着这么多人面提起退婚一事,实在唐突,岂不是有意叫她难堪么?不妨在四下无人之时,先单独同她谈谈此事,叫她也有个准备,再行禀告裴门主。
于是他欣然起身,由着裴雪青扶着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一条落满红枫的白石阶道走下去,来到一片溪畔枫林之中。周遭枫树如霞似火,绚烂的不可方物。裴雪青笑盈盈道:“沈师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五岁时来过少华山一趟,那时候也是你带我到西峰上看的枫叶,真真是美极了。”
沈放踩着遍地红叶,便好似走在一条天然的锦毯之上,飒然一笑:“许久以前的事了,难为师妹还记得。”
沈放忽然停下了脚步,裴雪青奇道:“师哥,你怎么不走了?”
沈放沉吟片刻,正色道:“雪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雪青不禁心中微跳,嫣然笑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沈放垂下眼来:“其实是有关我们的婚约的事,其实我……”
他话音未落,便猛听得身后一道碎玉银铃般的娇俏笑声响起来,声音里满含着欢欣与雀跃:“师父!”
一听见这声音,他便好似什么也忘了,猛然扭过头来,一把接住鸟雀一般扑进自己怀中的人。那清脆悦耳的笑声立刻便近至耳畔了,变成了叮铃作响的铃铛,直钻进他的耳鼓;变成了一只小鼓槌,敲得他的心脏砰砰砰地颤起来:“师父,我好想你!”
“银湾!哎呀,你、你可真是!”足有半月不见,沈放乍一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不是叫凤眠给你带了话了么,怎得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他似是嗔怪地道。
“又不是我不想去。夫人叫人把那小院子守得好似个铁桶一般,我哪进得去嘛。要不然,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就飞到师父身边去的呀!”陆银湾搂着他脖子小声地咕叽,又撒起娇来。她眼光一瞥,忽然促狭地笑起来:“裴姐姐可还在呐!”
沈放立时松开了手,心道连道:“罪过!罪过!怎么被银湾一叫就丢了魂儿一般,只顾着高兴了,情不自禁就……竟忘了是什么场合了。把雪青晾在一边,也忒失礼的些!”
裴雪青见他二人亲昵至此,不禁又惊又疑。沈放倒是反应过来一般,立刻就松开了手,脸上颇见愧色,陆银湾却是得意地很,不愿意放开手,甚至还挑衅一般冲她挑了挑眉。裴雪青嘴上不说,心中却如擂鼓一般,隐隐觉出不对来。
沈放连哄带赶地将陆银湾打发走了,这才有些哭笑不得地上前两步。先前还有些讪然,后来神色便愈发坦然下来。
他的声音里含着歉然,但神色却极为认真:“雪青,方才叫你见笑了,但我想同你说的正是此事。”
“我知道,我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我沈放有负于你,一辈子都亏欠你,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的。我们之间的婚约,能不能……”
他这话仍旧没来及说完,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凄厉惨叫盖过。接二连三的人声在山道上慌忙地响起来,汇成了鼎沸的洪流:“来人呐!快叫人来!有人要硬闯白云观啦!”
“快,快去通报孟师叔!!”
沈放与裴雪青立时神色一肃,方才躲进林中的陆银湾也立刻探出脑袋来。裴雪青与陆银湾对视一眼,道:“好像是有人闯山。”
陆银湾道:“我听着也是。”
沈放眉头一肃:“罢了,稍后我再同你说。先去看看。”
沈放武功尽失,使不得轻功,陆银湾便一路拉着他往山道上跑。几人赶到白云观的山门处时,已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聚在此处了。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不知隶属哪一个门派,在山门口大声地叫骂着,群情激愤,气势汹汹。
陆银湾拉着沈放要绕过人群,挤进山门去,裴雪青护在一旁,尽力朝人群中望去,脸上却不禁显出惊讶的神情来:“那位……好像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他旁边站的是霹雳堂堂主雷鸣么?呀,怎得乔当家、商寨主、杨庄主、陈谷主都来了?!”
算上先来一步的雪月门,蜀中七星盟今日竟然齐聚于少华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第76章前缘尽(五)
“荒唐!”三清殿中,孟志广将道袍广袖猛地一甩,怫然不悦。
“唐门主,我白云观传承几百年,自问一心向道,向来把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当作己任。当年圣教进犯之时,玉书师弟还曾亲率武林豪杰,英勇抗敌,甚至落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你现在却来说,我白云观与圣教有所勾结!你不觉得自己所言荒谬至极么!”
孟志广与唐不初坐于厅堂上首,左手边依次坐了裴凤天、商雄飞、杨天就、雷鸣、陈启元、乔笙烟,乃是蜀中七星盟诸派掌门,右手边依次坐了刘一峰、张铁枝、李琦元、田不易并沈放,乃是白云观各位长辈。
唐不初将一支木簪扔到孟志广面前地上,掷地有声:“你说我信口雌黄,那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白云观弟子的木簪会落在尸首堆中,被我儿紧紧抓在手上?你可不要说,是有人仿制了这簪子,故意来陷害你们!”
白云观上下弟子几百人,所配道袍、木簪均是依照统一的制式做出来的。道袍倒还罢了,木簪上的紫云标记,却是独一无二且极好辨认的。孟志广面色一沉,默然不语。
“这也说不准啊。”一旁的田不易愁眉苦脸地嘀咕起来,“这云纹虽然的确是白云观常用的记认,但又不是模仿不得的,说不准就是有人想要挑拨咱们几派之间的关系呢。”
“白云观好大的排场,什么人不去挑拨武当与少林、峨眉与崆峒,却偏偏要来挑拨我们这些小门派之间的关系?是何居心?有甚好处?”唐不初不客气道。S壹贰
“可是仅凭一根簪子便说我们私通圣教,居心不轨,不也太过牵强了么?”孟志广道,“依贫道看,此事必有蹊跷。难道唐门主就不觉得令郎之死颇为离奇了些么?”
唐不初冷哼一声,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唐、雷、陈家在孽海花毒爆发之初未曾参与北上的追查,是以裴、商两派先后被花毒重创之时,他们得以偏安一隅。然则,那花毒的散布者似乎并未因此明哲保身之举而放过他们,这几家在沈放取得花毒解药之后,也接连中招。
陈家父子中毒早些,上少华山取了解药,保下了性命。唐不初之子唐逸淞和雷鸣之子雷霆却是前些时日才刚刚染上孽海花毒,无奈之下,只好备足金银,往金银谷去求药。
两人在金银谷住了一段时日,唐逸淞服了解药一枚,雷霆服了两枚,然而还未等到蛊毒彻底清除,金银老怪便离奇死在家中,孽海花毒的解药一颗也没有留下。
花毒解药必须分三次服食,服满三颗,否则还是会性命不保。这两人无法,只好调头再往少华山,指望着少华山这边还能搜罗出几颗解药来。
“我儿正是在赶往少华山的途中遇害的。据我儿曾经留宿过的客栈的小二说,那一日,有人以飞镖将一字条钉在客房门上,我儿展开字条之后喜出望外,当即与雷家贤侄率领随行子弟往客栈东南方行去。我顺着那小二口中线索,一路寻找,最后却在一处榆树林中找到了我儿的尸首!尸体隔了十几日,已经面目全非了,若非依靠他身上衣物,我简直辨认不出!雷家贤侄亦死于非命。我儿到死都不能瞑目,手中还紧紧地抓着这个簪子!”
“我检查过在场所有人的尸体,虽然都是死于剑伤,但这些人个个尸体紫胀,血液发黑,周遭草木被他们的鲜血浸染,尽皆枯萎凋零!我小唐门虽然此次栽在孽海花毒上,但到底玩毒玩了几百年,还不至于看不出他们全部身中剧毒。这毒不是旁的,正是孽海花毒!”
“孟掌门,我倒是想问问,若非与圣教勾连,又或是本就是圣教中人,如何会有这至毒之药!我着人查看了尸首上的伤痕,从其大小、深浅、角度来看,正是死于与白云观玉清七十二路剑法相类的剑招,你又作何解释!”
“这……”孟志广一时语塞。
刘张李三位老道面面相觑,还是张铁枝率先开了腔。他笼着袖子,语气颇有些生硬:“可是唐门主,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找不出具体的凶手。难不成要我白云观上下几百人为令郎陪葬么!”
刘一峰也附和道:“正是。唐门主说到现在,尽讲了些玄而又玄的离奇故
事,难道就没察觉出这其中有蹊跷么。又或者是已经发现了蹊跷,却又找不到真凶是谁,只知道我白云观好欺负,便来敲打这个冤大头?”
李琦元也道:“但凡唐门主再给些实打实的证据,我们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可现在这个样子……敝派虽然不似少林武当,是名震中原的大门派,但自认门风清正。门下弟子都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还容不得旁人任意诋毁。”
唐不初知道这三个老道士最是喜欢护短,也不与他们争口舌之利,只冷嘲道:“在下自然知道白云观门风清正,只是再怎么教导有方,也敌不过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我听说,白云观中就有一位,母亲是圣教妖女的……”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啪嚓”一声脆响,坐在最下首的沈放霍然站起,衣袖将茶盏带得跌在了地上,打了个粉粉碎。
他的神色倒还很是平静:“唐门主,有话直说,你可是觉得,是我的弟子杀害了令郎?”
“……”
唐不初捻了捻胡须,压低了声音道:“沈道长稍安勿躁……”
沈放一振衣袖:“银湾的母亲的确是圣教圣女不错,可她自幼生长在白云观,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与圣教绝无一丝牵连。她虽有时调皮了些,但自幼崇敬武林英侠,心地是极善良的。我最了解她不过,她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话虽如此,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难道就能……”
“我可以以性命担保,此事与银湾无半分干系!”
沈放皱起眉头,斩钉截铁地道:“如若唐门主不信,大可以去寻找证据,若得铁证,沈放以死谢罪也无妨。可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
沈放作为小辈,向来谦恭知礼,这话一出口,却是半点面子也没留。语气虽然平静克制,却仍旧将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唐不初脸上着实挂不住,却又碍着沈放面子,一时也不好发作,眯着眼道:“贤侄言重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非针对令徒。贤侄胸怀坦荡,霁月光风,教养出来的徒弟想必也是少年英雄,我自然也是极相信的。”
“只是……事发之地据白云观不过五六十里,我手上所有的线索亦都指向白云观,这该怎么解释?我和雷兄都已年近半百,却要忍受子嗣凋零之苦,今日若无功而返,叫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陪我们一道上山来讨公道的诸位掌门?白云观若真是问心无愧,便让唐某查上一查,又有何妨!”
他自有数十年内力傍身,这话出口,中气十足,直震得飞檐上的瓦片都颤动起来。便好似是在说,若得不到一个交代,便不会善罢甘休一般。
沈放内力全无,被震得气血翻涌,不由得踉跄了两步,剑眉微蹙。田不易连忙过来,按他坐下。
雷鸣此时也发了话:“霹雳堂在我手中几十年,名不见经传,只仗着一点火器功夫在跻身江湖末流。可若是犬子含冤而死,我却连仇人也找不到……我这个末流掌门也不介意闹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孟志广闻言不禁皱紧了眉头,挥挥手:“罢了,罢了。有话好好说,犯得着如此么?诸位要查,查就是了。若真是我观中弟子犯下了此等滔天大罪,白云观也绝对不会姑息。”-
白云观中忽然间涌进许多别派人手,个个目光中存着敌意,一时间混乱异常。
一派纷乱中,代教掌门忽然传令下来,所有弟子立刻到三清大殿集合。其他门派的弟子却收到指令,在白云观的殿堂房舍间大肆搜查起来。
陆银湾并师兄弟们一同来到大殿之前,其他师兄弟都颇为不安,个个愁眉苦脸的。她却反倒一点也不慌乱,看见了殿中的师父,便兴冲冲地跑过去,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撒着娇道:“师父,你袖子怎么湿了?咦,茶水也打了。唉,真是笨手笨脚的,我这就去给你泡壶新的来!”
沈放失笑。对面坐着的蜀中七星盟掌门见此情景,不自觉地相互看了看。
绛株岛的乔大当家刚过不惑之年,在七派掌门之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带着夫人李秀缘坐在最下首。
绛株岛盛产美人,乔当家又是岛主,模样自不必说。留了一撇短髭
,修理得十分精致,虽已四十出头,瞧来只像是三十上下。难得的是,他夫人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与他坐在一处,丝毫不显逊色。
毓秀天成的一对璧人,又兼鹣鲽情深,恩爱有加,纵使坐在最末座,也很是引人注意。
李秀缘见此情景,不禁跟乔笙烟咬起耳朵来:“夫君,我师哥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么可怜见儿的一个小丫头,稚气尚未褪尽,还是喜欢撒娇的年纪呢,到哪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儿来!”
乔笙烟摇头笑起来:“你分明就是瞧她伶俐,心里痒痒罢了。”在桌子下暗暗握住她的手,促狭笑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此时正在大殿之上,李秀缘双颊立即绯红起来,狠狠踢了他一脚:“多大年纪了,还死不正经的!”.
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当初是谁说,只好好地将枕石和玉儿养大就够了的?现在又想我来给你生,门儿都没有!”
两人正说笑着,陆银湾提了茶壶到他们跟前来,乖巧道:“叔叔婶婶好!”见他们甚是和蔼,连忙狗腿地给他们添起茶来,殷勤备至:“叔叔婶婶近来可好?听师父说过,叔叔婶婶家还有哥哥妹妹呢,他们可好?”
李秀缘被她逗乐了:“好,他们都挺好的呢。”
陆银湾闻言眉开眼笑:“那就再好不过啦!”-
正说话间,小唐门的人已经开始对白云观弟子搜身了。白云观众弟子被推来搡去,各个敢怒而不敢言。
陆银湾虽是女孩子,却也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搜。待他们搜完,便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到沈放身边,心道:“这小唐门门主实在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我既杀人,焉能给他留下把柄?小叁早被送到少华山南百里的一个村夫家中休养,我手臂上的伤亦早已痊愈。若他早来几天我还要有所忌惮,现在都过了半个多月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管他在少华山上怎么闹,找不出凶手,早晚要滚蛋的。”
她垂着眸子,转念却又想到:“却不知他们是如何寻到了少华山,这其中关窍,一定得查个明白!”
唐不初与雷鸣查了半日,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却一无所获,不由得又焦躁起来。雷鸣脾气上来了,将桌上一应茶盏尽数挥落于地,任旁人怎么劝也不听。
他只揪着白云观几个老道士,放下狠话来:“无论如何,白云观要给我一个交代!要不然我要你们全观上下不得好死!”
刘张李三个老道士被他骂的火冒三丈,当场就与他吵了起来。那边孟志广也正与唐不初周旋。
唐不初道:“你们若不查出杀害我儿的凶手,我只好将我儿死于孽海花毒之事公诸天下。到时候,武林豪侠会如何看待白云观,哼,你们想清楚……”
孟志广连连说着好话,他都置若罔闻。
一时间,殿堂之上极为混乱。
李皖隐在人群之中,掌心尽是冷汗。程凤眠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摇头,浑身都抖起来。
忽然,他听见唐不初又开了腔,心中骤然一跳:“孟掌门既然不愿白云观落人口舌,遭人猜忌……也不是没有余地。这样,你们只将观中的点卯名册拿出来,查一查九月二十那一日,有哪些弟子不在观中。只将这些人交给我们处置,其余的人,我们便不再为难了。”
“什么叫交给你们处置?你们要怎么个处置法?难不成还要对我的弟子严刑逼供么?你算老几!”张铁枝像个斗急了眼的公鸡,指着唐不初破口大骂。
孟志广却揉着太阳穴,对一边的小弟子挥了挥手:“去,把点卯名册拿过来。”
李皖浑身登时一僵。
几个老道士还在吵嚷不休,一个细弱的声音忽从殿下传上来。李皖分开人群,白着脸一步步走上前来,举起了一只手,颤抖道:“师父、师伯,我知道是谁做的……”
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几个老道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弟子。连唐不初都安静了下来,蹙眉打量着他。
“谁?”他沉声问道。
李皖的眼珠子止不住地想往那个站在一旁的人影身上偏,却终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仰起头,抬起颤抖的手来,指了指自己,声音嘶哑。
“是我。”
第77章 第77章前缘尽(六)
“什么?阿皖你再说一遍?”田不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是我杀的。”
李皖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着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这时才有胆子看向了陆银湾,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嘴唇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那神情分明惊恐至极,却又好似在笑着,很高兴似的。
“好啊……原来是你!”
唐不初牙关作响,脸色阴沉,倏然间掠到场中,当头一掌,朝着李皖天灵盖猛地拍下。
田不易提步来救,已然是赶不及了,李皖骇得两腿酸软,一跤跌倒,紧紧地闭上了眼。
孰料,这致命的一掌却半晌没能落下来。李皖鼓足勇气,许久才睁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唐不初的手腕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钳住,离自己的天灵不到半尺距离!
唐不初自衬这一掌已用了七成力气,却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给挡住了,不由得暗自吃惊。
其实陆银湾也接的吃力,背上已然冷汗连连,她一脚将李皖踢到一边,两掌扣住唐不初手腕,顺势将其的掌力向另一边卸去。
“轰”的一声,这一掌砸在殿中石砖上,将一块石砖轰的四分五裂。
陆银湾松开双手,唐不初向后掠出一步,陆银湾上前来默默地将李皖给掺了起来。
“银湾!你……”李皖的声音都变了调,看向她的眼神异常惊慌。
陆银湾眉尖轻蹙,瞧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大师哥。你也是我命里的一道劫吧。”
她转过头来,迎着众人震惊复杂的目光,淡声道:“是我做的,与他无干。”
她此言当真是语惊四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皖几乎急的掉下泪来,抓住他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是我呀!”
“你什么你。”陆银湾没好气地看着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又是怎么杀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什么兵刃,杀了几个人,对方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你说呀。”
“我、我……”李皖结巴起来,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银湾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李皖的脸颊,苦笑道:“大师哥,你怎么这么傻呀。我都要被你害死了,却又没法子生你的气。”
唐不初这时亦反应过来,喝令门下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沈放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银湾!”w.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放睁大了眼睛,声音焦急,“你骗人的,为了救你师哥,是不是?你别怕,我不会让他被冤枉的,你别做傻事,别把这种往自己身上揽!听见没有!”
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哑,两手扳住陆银湾的肩膀,一个劲地摇晃。陆银湾苦笑一声:“师父,对不起呀。”
沈放一下子僵住,似乎再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的。你骗我,你又骗我,是不是……”
“还说什么废话!她都已经承认了!”唐不初一声令下,“把她拿下!”
沈放忽然狠狠一抖,回过身来展臂将李皖和陆银湾两人挡在身后,激动道:“慢着,此事疑点颇多,我要亲查!我要求武林公审!真相未明前,谁也不许动她!”
“滚开!否则我连你一并杀了!”唐不初哪里肯听他说,抽出剑刃朝着沈放当胸刺去,沈放心神大乱之下,全然忘记自己已经内力全无,两手成钩,伸手便去钳他的剑刃,却连宝剑的边儿都没摸到,就被剑刃上的剑气当胸击中,胸襟上斜着撕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
两手被划的鲜血淋漓,广袖四分五裂,唐不初又是一掌击在他胸膛上。沈放轻飘飘地斜飞了出去,又重重跌在地上。
陆银湾尖声叫道:“师父!!”却被冲上来的小唐门弟子团团围住,寸步难移。
沈放只觉得天旋地转,竟再没力气站起来。裴雪青和沈夫人焦急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裴雪青的手腕,咬紧了牙关:“雪青!雪青!拜托你,先保住她!”
一口甜腥自胸腔肺腑涌上喉头,沈放“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来,头痛欲裂,就此人事不省-
沈放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好似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浑身冷汗,喘息不定,精神恍惚。
微一动弹,忽觉出胸口剧痛难忍,心中顿时一空。
不是梦!是真的!
他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险些直接从床上跌下来,立刻被一旁的人扶住。裴雪青将他按回床上:“别乱动。”
沈放急问道:“银湾呢!”
“嘘。”裴雪青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别担心,她现在还没事。我叫我爹稳住了局面,观中几个师叔也都还在,唐、雷两位门主一时间也没法动她。”
沈放这才松下一口气。
“只是一直这么着也不是办法,眼下的情况于她而言,实在不太乐观。若是找不到能替她脱罪的证据,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更何况……”裴雪青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沈放立时激动起来:“雪青,连你也相信是她?”
裴雪青定定地望着他,幽幽道:“只有你不相信罢了。”
“……”
“其实你闭关的时候,她便下过少华山一次,一连两夜没有回来……这与金银二怪被杀的时间也是吻合的。”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根本没理由!”沈放咬牙道。
裴雪青摇了摇头:“不,她是最有理由的。杜文天被千刀万剐,几乎削成了白骨,金银老怪被逼着自食其果,服下了孽海花毒,又被一刀穿心。你觉得,凶手是为了什么?”
沈放一下子僵住,神色空茫:“为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却哑在了喉咙里。
裴雪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她,恐怕也再没有人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为你报仇了。”
“只是……错了便是错了。”-
沈放仍旧不信,坚持要去见陆银湾,裴雪青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从客房里出来。
“唐不初和雷鸣俩个当场便要取她性命,我爹爹是唐不初的结义大哥,好赖稳住了他。孟志广前辈已经答应了,明日定会给两位门主一个交代。现在怕是还在审问哩。”
两人来到大殿之前,还没进去,便听见清脆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
“我与圣教的人没什么牵扯,孽海花毒是从金银老怪的屋子里搜刮出来的,那日情况紧急,我便用上了。”
“金银老怪?你还杀了金银老怪!”孟志广睁大了眼睛,“我看你真是疯了!”
屋里传来桌椅板凳拉扯的声响,紧接着田不易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响起来:“师兄,师兄!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你还护着她!你看看她做了什么好事!”孟志广气急败坏,“她做下这事,白云观马上就要成为武林众矢之的了!”
“银湾,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田不易急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错,金银老怪是我杀的,杜文天也是我杀的。那些家伙叫我师父受尽苦楚,我只不过略施薄惩,何错之有?”
陆银湾双臂反缚,对着三清像端端正正跪着,语气坦然,一副漫不经心模样。
在座之人却都被她三言两语骇到咋舌,心道:“若连千刀万剐都只算是略施薄惩,那真正狠下手来,得是个什么样啊!”
孟志广冷冷一笑:“杜文天也就罢了,金银老怪又怎么说。你分明知道他二人手上握着许许多多中原
武林人的性命,怎可狠下手来杀了他们?你将师门推向不仁不义之境,中原武林会怎么看待我们白云观!”
“师叔此言差矣,金银老怪的确是救了许多武林英雄的性命不错,可是你们怎么不想想,他们是如何研制出解药的?”陆银湾正色道,“这毒药本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献给圣教的。他们转过头来再假惺惺地将解药赐给武林中人,不过是为了……”
她咬牙切齿:“不过是为了诓我师父送命罢了!”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大吃一惊,万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连站在门外的沈放都不禁白了脸,狠狠晃了两晃。裴雪青连忙扶住了他。
孟志广冷冷道:“胡扯八道,信口雌黄!”
“我可没说谎。这是我杀死他们当晚,他们亲口承认的。”陆银湾不紧不慢道。
“否则,你们倒是想想,为什么金银老怪既已答应了我师父救助武林中人,却迟迟不肯交待出解药的方子,只肯施舍成药?简单的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旦交出了药方子,对于中原武林来说,便没有什么价值了。到那时,无人保护他们,被他们摆了一道的圣教想取他们性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金银老怪之子便是此前在通州城无恶不作的戚崇明,死在了我师父剑下。金银老怪不甘心老来丧子,却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强.奸犯儿子报仇,他们也没这么个本事!所以只好想出这个迂回的法子,既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取我师父性命,又叫天下英雄无话可说,甚至这毒患一天不平,他们还可以一天受武林正道保护庇佑!”
“圣教杀他们不得,为我师父不平之人亦杀他们不得,他们做尽恶事,却还妄想着长命百岁,老有所终,如意算盘当真打得好响呢!此等虚伪奸猾,是非不分之人,我又有何杀不得!我只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陆银湾的眼睛里涌动着滔天的恨意,言语却是连贯顺畅,逻辑自恰,叫人挑不出漏洞来。众人细细一想,她说的倒真是有几分可信。
“就算事实如此所说,可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再杀他们又有何意义?”商雄飞拈着胡须,不禁叹道,“你只为逞一时之快,报心头大仇,岂不是叫你师父所做的牺牲都白白浪费了?”
陆银湾抬起头来看了他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住地摇头:“我早听闻商老寨主是一方豪杰,雄心虎胆,却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介匹夫,鼠目寸光!”
“你!”饶是商雄飞一向自认心胸宽广,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座其余人等更是面露不豫,只觉得这小丫头不仅心狠手辣,也还忒猖狂了些。
“我说的难道不是么。”陆银湾笑够了,便正色道,“你们只看一时蝇头小利,把这几十几百人的性命看的比天还大!不错,这些武林豪杰的性命确实可贵,可若只为了救眼前之人,却害了更多的人,又怎么说?”
商雄飞听罢不禁奇道:“留下金银老怪的性命,分明是救人,如何会害了更多的人?”
陆银湾摇了摇头:“商老前辈,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金银老怪只与我师父一人有仇,却为什么要将毒药献给圣教,荼毒整个武林?”
“若你所言为真,那就是他们不敌你师父,所以才只好迂回地复仇,拿武林群侠的性命逼迫要挟你师父。”商雄飞摸了摸下巴。
“正是如此。”陆银湾道,“那您不妨再想想,如果当真让他们利用诡计把我师父害成这样,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活在世间……又会引得多少人争相效仿?!”
商雄飞猛然倒退一步,震惊地看着端端正正跪在眼前的少女,听她一字一字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是,我师父也是。”
“你们的确侠肝义胆、菩萨心肠,可怎么不想想,这份心肠若被歹人利用了去,会酿成多大的灾祸?从今往后,那些无能鼠辈、龌龊小人再也不用怕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啦,再也不必担心战胜不了强者的刀剑啦!他们只需要拿弱者当诱饵,当挡箭牌,就能借着你们这点慈悲心肠为所欲为!就能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你们一念慈悲,不过求得一时心安,可那些弱者呢?他们受了这一次庇佑,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平安无虞了么?才不会!他们日后还会被更多歹毒又残忍的小人肆无忌惮的伤害,而这全是因为你们眼下的纵容和鼓励!”
“不说旁的,只要叫圣教看见,只凭一对年近耄耋的老头老太太,就把九关剑主沈放逼得武功尽失,九死一生,他们日后会怎么做?哈,还和武林中人斗什么?直接把屠刀架到武林之外的那些老弱妇孺颈上,中原武林不就得乖乖投降了么?”
“你们救得了这几十人、几百人的性命,可中原土地上数千万、数万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们护得住吗?!你们分明是在他们往虎口送,往火坑里推!”
“我自幼崇敬我师父,他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对的,唯独这一件……他是大错特错,根本就蠢到家了!”
陆银湾双手被紧缚在身后,却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双目通红,牙关亦咬的咯咯作响:“他根本就没想到他自己……他的命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属于我的。他怎么能……怎么能……”
“妖言惑众!都是什么狗屁道理!”唐不初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你不过就是为你自己的心狠手辣找理由罢了!”
“呵。”陆银湾原本心神激荡之下,不禁有些失态,听见唐不初开口,又收敛了心神。镇定地笑了笑:“我的确心狠手辣,可令郎也不遑多让啊。”
“不知听信了何人言语,向我讨解药。三两句话还没说,便要取我性命!当真是好讲道理!”
“解药的确是恰巧在我手上不错,可若我不是陆银湾,只是一个于此事毫无关系的女子呢?二位的公子无凭无据,只因着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张纸条子,便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取我性命,难道就算是心慈手软了么?”
“两位公子平日怕也是恣意妄为惯了吧?留在江湖里早晚要生祸端的,还不如我早早了结了他们!”
“哼,若没有我师父的牺牲,他们恐怕还活不到今日哩!竟然还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嘲讽折辱……”陆银湾牙关咬紧,双目血红,一字一字都仿佛是从心肺里和着血吐出来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般死了都是便宜!只当我师父好心喂了狗罢!”
“放肆!我杀了你!”唐不初抽出一旁腰间佩剑,刷的一剑直朝陆银湾眉心刺去,却被一旁飞来的一支通体漆黑的银尾羽箭击在剑刃之上。
长剑登时脱手,唐不初又惊又怒:“商兄,你这是何意?!”
商雄飞肃下面孔来,叹了口气:“唐贤弟,不是我有心偏袒……这孩子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啊。”
“商兄,连你也……?”唐不初惊讶道。
“逸淞和阿霆两个孩子行事若真如她所言,的确也有些欠妥当……”Xxs一②
“谁知道是不是她信口胡诌!我儿行事向来讲道理,岂是她口中狂徒?”
陆银湾是个嘴硬的,这种时候不但不知害怕,还要见缝插针地嘲讽两句。然则她尚未开口,便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殿内霎时间一肃,田不易的声音继而响起:“放儿!你……”
陆银湾身形一僵,立时住了口,一动也不动地跪在
原地,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唐不初还在对着她破口大骂,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去了。
白色的衣摆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缓缓抬起头来,颇有些可怜地看着他,方才嚣张的气焰好像在一瞬间被浇灭了。
“师父……”
她小声地叫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不禁咬了咬唇,双眸立刻升起水雾来,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沈道长,你要包庇她么?”
“沈放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唐不初冷哼一声,两眼微眯,站到沈放跟前,几乎要跟他贴上鼻尖,“沈道长,你可是亲口说过,拿性命担保她不会杀人的。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
沈放默了片刻,薄唇微启:“无话可说。”
陆银湾听见这四个字,心蓦然一沉,不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微微苦笑。
“只是……古人云:‘教不严,师之惰。’是我管教无方,才让她不分大义与私情,酿成了如此大祸。”
秋夜的清寒让沈放的声音一出口就化作了蒸腾的白汽,将细密的长睫浸染得湿润。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可否拿沈放性命相抵,给令郎赔罪,便……便饶过她这一回?”
陆银湾猛然直起腰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放背影,在座诸人也都大吃一惊。沈夫人更是当场便跳出来:“放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不初一怔,继而冷笑一声,吐出几个字来:“自然是不行的。”
“沈道长,你是武林公认的少年英雄,唐某若真的取你性命,岂不是要犯了众怒?你给我出这样的难题,是要将我往不仁不义的境地推啊。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包庇你的徒弟!”
“我还以为沈大道长多么大公无私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不是最讲公正的人么,怎么,舍不得大义灭亲?”
沈放枯立许久,无言以对。半晌,才缓缓地撩起袍摆,双膝跪于地,展开广袖,朝殿上诸人深深一拜。
“沈放本就非白璧无瑕,实则是个私欲深重的小人……”他垂着眼睛,轻喘了两声,轻声道,“厚颜求诸位前辈,网开一面,让我代她……”
“师父!你不要求人!”陆银湾忽然向前膝行几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咬牙恨道,“让他们杀了我好了,我才不想看见你这样!”
她要扑到沈放身边去,却被一旁的小唐门弟子摁住,不由得使劲地挣动起来。
“沈道长,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逼迫你的小人。哼,我唐某人可不做这种蠢事。你的大礼,我受不起,你的命,我更要不起。我只等着白云观给我一个交代,你们要怎么处置她……看着办吧!”
裴凤天瞥见裴雪青在一旁给他使眼色,顿时回过神来,上前打起圆场:“罢了,罢了。总归人已经在这里了,是死是活都跑不掉的。已经三更天了,如何处置她,不如明日再说吧。”
唐不初拂袖而去,七星盟其余几位掌门亦先后带着弟子离开,孟志广吩咐弟子将陆银湾押下去。
两个弟子上来将陆银湾带下去的时候,陆银湾挣动了两下,回过头来看了看满室烛辉下的那个背影,唇瓣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大殿之中仅剩下了白云观的几位老道。
“我怎么说的?啊,我当初怎么说的!妖孽之后,野性难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却非要把她留下来!”
孟志广黑着脸,几乎要指着沈放骂起来:“你当初不是说,她若犯下什么事,都有你一力担待么?你现在倒是告诉我,你如何担待?”
“人家都追上门来讨债了,你让我们白云观如何自处?若不杀了她,如何平息武林同道之怒?”
沈放的身形晃了一晃,却立时又稳住。刘一峰讪讪地咳了两声,去扶沈放:“贤侄,快起来吧。”
沈放却白着脸摇了摇头:“师叔,可否让我跟孟师兄单独谈谈?”
几位老道面面相觑,均是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走出去将殿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沈放与孟志广两人。
沈放抿了抿唇:“师兄,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么。”
“我没这么大本事。沈师弟不是一向无所不能么,自己想办法吧!”孟志广没好气地道。
“师兄,你是掌门,银湾她虽然有过,却也有功,不是么……”
沈放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气力:“我是她师父,理应代她受过。只要师兄能留她一命……无论多么重的罚,我都接受。”
“呵,师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代任掌门。”孟志广无可无不可地一晒,嗤道,“更何况,我要罚你做什么……”
“掌门之位,我也可以放弃。”沈放道。
“……”
孟志广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口气却波澜不惊:“沈师弟,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很想要这掌门之位似的。你明年就及冠了,当初师父指名点了你做本观掌门,我哪里敢不遵师命?”
沈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沈放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一观之长。我会自请罪责,避于后山,非令而不出……以后恐怕只能请师兄费心劳神,执掌白云观了。”
他抬起手臂,深深一揖:“只是我代银湾受罚一事……还请师兄应允。”
“……”
半晌,孟志广忽然怪笑一声:“师弟啊师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从小便自命清高,不屑于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没想到,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
沈放神情恍惚,不执一言。
孟志广背着手踱到沈放身边:“可你到底没有看清楚这事情的本质,你以为这是谁受罚的事情么?唐不初要的是陆银湾的命!”
“你习惯了与旁人讲道理,便也以为旁人行事都一般无二地讲道理的。可他唐不初凭什么敢这般不依不饶,真是因为他占理么?才不是。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唐不初才有恃无恐!”
孟志广压低了声音:“你既求我,我便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求唐不初没用,你得让七星盟中其他掌门都答应留陆银湾一命,那才有用,就譬如方才商雄飞那般……”
“就算唐不初再恨,他也不敢跟七星盟背道而驰。一个人是搅不出什么风云来的,那时候我也才方便顺水推舟……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沈放怔然半晌,喉头缓缓地滚了两滚,这才轻声吐出一个“好”字。
“我去求他们。”-
沈放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只觉得太阳穴痛得厉害,犹如针扎,胸口剑伤亦如撕裂一般,痛到麻木。
他脑中有如压着一团黑云,又昏又胀,不甚清明,只昏昏沉沉地想着,要如何去求诸位掌门,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响起:“放儿。”
他双目失明,又兼精神恍惚,竟许久没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便置若罔闻,只扶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地却又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地追来。
“你再不停下,我叫陆银湾明日必死。”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呆愣愣地转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却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沈夫人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可是我若要她活,她便也能活。”
沈放失了魂魄一般,嘴唇艰涩地开合:“当真?”
“骗你作甚。”沈夫人不禁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眉目,淡淡一笑,“只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第78章 第78章前缘尽(七)
秋日的天气有时也很不好琢磨,入了夜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丝风片,凉的刺骨。沈放坐在窗前,面对一豆灯火,听雨水拍打整片山林。
“长安沈家金玉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武林世家也不是只靠习武就能养家过活的。奇音谷、霹雳堂都有不少产业在外,与沈家在商事上常有往来。尤其是霹雳堂的火器生意,需要的硝石、精铁可不是好弄到的,雷鸣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沈夫人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清波之上的茶叶,不紧不慢道。
“死了的那个雷霆不过是雷家的一个庶子,虽然生母颇得雷堂主宠爱,但到底上不得台面。死都死了,雷家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庶子跟沈家撕破脸皮。奇音谷更没道理因为这个事跟我作对了。他们巴不得能卖我个顺水人情呢。”Xxs一②
“商老寨主似乎已经表了态了,倒是不必担心,而裴家那边么……”沈夫人轻笑一声,似有所指,“只要你不出什么岔子,自然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如此算来,已有超过半数了,这半数之中还有一个苦主,陆银湾的命不就保住了?”
“至于我要你做的事,其实也很简单。第一,你老老实实地同裴家结亲。第二,你立誓,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与她一刀两断,再不许有什么瓜葛。从今往后,人前人后,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些糊涂事!”沈夫人肃然喝道。
沈放原本还一副木然样子,听见这话忽然浑身一震,眉头压了下来:“母亲,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你还是在逼我和银湾分开。”
“我是为你好。”沈夫人冷道。
“我不需要!”沈放面色微愠,霍然站起。
“混账,你还敢顶撞我!”沈夫人也发起火来,“你到现在还看不清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么?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狐狸精、扫把星!你看看你,都被她迷惑得成了什么样子!大好的亲事也不要了,名声和前程也不要了,日日想着与她苟且,你快被她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被她毁了!”沈放咬牙道,“无需母亲操心,我自己去救她。哪怕是舍下脸面不要,挨家挨户地去求,我不信,我救不了她这一条命。”
他冷下脸来,一甩衣袖,就要离开,却听见沈夫人幽幽道。
“哼,我既有把握保她这条命,自然也能要了她的命。我能说服霹雳堂、奇音谷掌门饶过陆银湾一命,自然也能让他们揪住她不放。霹雳堂巴不得要了陆银湾的命呢。”
“你!”沈放闻言猛然回过头来。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雪月门。你现在胆敢再走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便去找裴门主,将你和陆银湾的那点事尽数告诉他。”
沈夫人冷笑道:“裴门主现在是站在你这边不错,那是因为你救过他的命,还是雪青的未婚夫,他将来的东床快婿,他自然要帮你。可如果我去告诉他,他的女婿已经铁了心要退婚,抛弃他的女儿,你觉得他会如何反应?”
“你折了雪月门的脸面,悔了裴家的婚,叫他裴家父女沦为武林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帮你么?一个抢了他女儿丈夫的狐狸精,你觉得他是会全力保下,还是会一脚踩死?”
“这……”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沈夫人嗤笑一声,“裴凤天的长子,裴雪青的大哥落了个终身残废,你晓不晓得?”
“什么,怎么会?”沈放大吃一惊。
“还不是因为陆银湾做的好事。她杀了金银老怪,孽海花毒的解药立时成了稀缺之物。裴家大公子为了救自己至交好友性命,将自己最后一枚解药匀了出去。这解药不服全了哪里能好的全,他又不似你内功深厚,终身积弱已是死里逃生的万幸。前些日子他父子二人来探望你,他便是躺在轮椅上来的。只是为了免你忧虑,才没有告诉你实情。”
沈放先是惊讶,继而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日与裴大哥谈话时便觉得他气力不足,雪青晚上谈及银湾时又是那样一种语气……”
沈夫人瞥了一眼沈放,见他面色灰败,更是得意,悠悠道:“裴缘可是裴凤天一手培养起来的掌门继承人,你觉得裴凤天心中就没有一点怨恨么……他会做什么决定,啧,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沈放呆滞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还请母亲……高
抬贵手。”
“其他几个门派,我可以帮你去游说,裴家那边,不妨就你自己去吧。这回该说什么,你总知道了吧?”
沈放木石一般僵立在原地,半晌,艰涩地道:“我知道了。”
“那好,你现在便给我立个誓吧。”
“……”
沈放嘴唇翕合数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沈放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说完,眼睛通红地抬起头来:“可以了么?”
沈夫人嗤笑一声:“你照我说的来发誓。你便说:‘我沈放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不得安宁,我母亲将寿数大折,不得善终。我若娶了她,她必毙于大婚当日;我若与她诞下儿女,必将个个早夭,无一成活。我若还对她心存哪怕一点绮念,她必受万箭穿心,刀锯鼎镬,火煎油烹,死后也要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一番话脱口而出,顺畅无比,可听进沈放耳朵里,简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瞬间双耳失聪,只余脑内嗡鸣声震颤不休。
他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睁着眼睛,半晌才缓过气来,茫然道:“母亲,你让我立这样的誓?”
“我生你养你,自然知道你那点心思。若不将誓立得重些,哪里震慑得住你。”
“……”
“你到底立不立?”沈夫人笑道,“你若不立,我也不强求的。说不得过片刻,雷、陈两家掌门就要差人来过问我的意思了呢……还是那句话,她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其实如果沈放不是这般执拗之人,沈夫人兴许都不会为他费这么大的周章。只教陆银湾死了便是,阴阳相隔最是干净。
没奈何沈放的脾气最是倔强,沈夫人是极清楚的。她情知这段情若是不能断个干干净净,就算陆银湾死了,沈放也不会娶裴雪青为妻。
以他的呆性,闹不好还真要似古时那些痴情之人一般,立碑守墓,空守余生,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人人唾骂耻笑才好。
若是如此,还不如放陆银湾一条生路。借此叫他们彻底恩断义绝,再好不过。
沈夫人见沈放僵若木石,也不着急,拿手帕擦了擦唇角,施施然起身。正巧这时有敲门声传来,有小厮在门外低声通传:“夫人,奇音谷主遣了人来,说是有些小事,请夫人示下。”
沈夫人闻言得意地一勾唇角,提步往门外走去,身后立时响起沈放嘶哑的声音:“母亲!我发誓,我发誓!”
沈夫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我说,我说……”他失魂落魄地跪下来,喘息着将方才沈夫人所说的誓言重复地念了一遍,冷汗已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缓缓淌下,将衣衫浸透。念完之后,忽然觉得遍体阴寒,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脑海中麻木刺痛,恍惚中竟似是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了。
不知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
沈夫人这才走上前来,将沈放扶起:“唉,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孩子,我只教你说几句话罢了,怎么好似要了你的命似的。你当母亲很想这般逼迫你么?母亲看着你难受,也舍不得呀。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程,泥足深陷!”
“你太年轻,从前一昧沉溺剑术武学,便以为武林当真就是世外桃源了。可江湖江湖,便是一汪浊水,跟俗世又能分的多分明?母亲逼你,是怕你糊涂。你已经失了武功,盲了双眼,再不能生生地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东西给弄丢了!你根本不知道所谓权势、门第、财富、声名这些东西,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
沈放刚刚缓过来一口气,怔怔地抬起头来:“我已经知道了,母亲。”
“我武功尽失时,便想过将来定会有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却从没想到,第一个让我尝到这滋味的,竟然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多谢母亲赐教。”-
已经过了四更天,外面仍旧黑漆漆的,只有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下着。老天爷好像在淌眼泪,哭到天荒地老也不肯停。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屋外廊檐上的灯光照了进来,晃到了陆银湾的眼。
陆银湾被缚在一张扶手椅上,手脚皆被绑的结结实实,屋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也没点。大约是真
第79章 第79章前缘尽(八)
久久的沉默,陆银湾无数次地回想,方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只是她一时幻听。
可明明白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分明提醒着她,她听见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陆银湾努力了许久,才又笑出来:“师父,你同我玩笑的吧。是因为我太叫你失望了么?你才说出这种气话来。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
“不是气话。我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沈放道。
“为什么?!”陆银湾的声音很小,语气却有些崩溃。
沈放垂眸默然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已有未婚妻了。”
“不要用这种理由搪塞我!”陆银湾咬着牙叫道,死死地盯住沈放,“你有未婚妻又不是这一天两天了!从前不在乎,现在突然就在乎了?你骗谁呢!”
“……”
“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好哇,你告诉我,告诉我一个原因!你只要能说出一个让我服气的原因来,我便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缠着你!”
“我们在一起,是乱-伦。”沈放一字字道。
陆银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为了我,可以不在乎这些么?你不是说过……”
“那是我一时糊涂。”沈放面色不变,平静道,“这些想法太过幼稚,亦有失周全,不能作数。”
“我和你在一起,一来有背伦常,二来也背弃了我与雪青的婚约,会叫我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我会声名尽毁,处处遭人指点耻笑,我从前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现在想想,恐怕做不到。”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代价太大了,我受不起。”
“……”
“更何况,论家世、门第、性情、修养,雪青与我都更般配些。你性子太过偏激,不够平和,我们哪怕能在一起一时,恐怕也不能长久一世。尤其是经此一事,也能看出来……我们不是一类人,注定了走不到一块。”
“……”
沈放听她良久无言,语气也不禁放的缓和了些:“银湾,你错把孺慕之情当做了爱情,而我也错把对你的关怀当成了爱恋。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分辨不明白,我们……我们都只是一时想岔了,其实我们之间本就没有爱情的。”
沈放还要再言,却被陆银湾嘶声打断:“这话你为什么不早些说?为什么不在你亲我、抱我,跟我花前月下、甜言蜜语的时候一并说出来?你若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只是玩玩的,都是不当真的,我的心现在也不会这么痛。”
陆银湾怔怔地望着他,语气也还算平静,可身体却在不停地发着抖,面容也有些扭曲。
“师父,你摸摸我的心呀,它现在真的很疼,可我自己够不着。”
眼泪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划过白如金纸的面颊,被绑在扶手之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极力地挣动着,她仍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好像有一把刀把它一瓣一瓣地剖开了,血全都灌进了肺里,要不然,我现在怎么喘不上气呢?”
“师父,你若是从一开始便没想着跟我一起过一辈子,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会娶我?为什么要给我许诺,给我期盼,给我希望,让我尝到那些甜头……”陆银湾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信……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若是对我失望了,就此死心也还不迟。”沈放淡道。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竟还特意来叮嘱我,哈哈……你到底是有多怕我将事情抖落出来,嗯?你怕我搅黄了你的婚事,怕我赶走了你娇滴滴的新娘子,可你就不怕我伤心,不怕我难过么?”
“当初我说要走,也不是全然开玩笑的!你若娶了裴雪青,我是真的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见你的!”陆银湾恨声道。
“随意,这都由你。”沈放淡道,“你若愿意留下,我们自然可以像以前一样,师徒和睦。可你若真是要走,我也没办法……只好依着你,放你离开。”
他此言一出,陆银湾竟半晌喘不上气来,她竭力地去呼吸,声音嘶哑:“你真的是我师父么?你真的还是我的师父么?!”
“你这般绝情,你就不怕我恨上了你,明日将一切都说出来吗?”陆银湾双眸通红,咬着牙发狠道,“你以为你做了那些事,还能清清白白么?你喜欢我的,你喜欢过我的!若我全都说出来,我若全都……”
“我会身败名裂。”沈放截断了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万劫不复。”
陆银湾猛然怔住,呆呆地望着他。
沈放叹了口气:“你若将我们的事说出来,我就当真什么都被你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银湾忽然狂笑起来:“你疯了吧?你疯了吧!现在是你在求我,求我不要把你同我乱-伦的丑事抖落出来,你为何还能这般坦然?”
“你是觉得,哪怕你背叛我、欺骗我、侮辱我,我都还会顾忌你,维护你,一丝一毫也不敢伤害你吗!”她的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这么风轻云淡,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笑着,忽然朝着沈放大叫起来,双眸圆睁,声嘶力竭,“……你到底是觉得我有多爱你,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沈放沉默片刻,只轻声道了句:“我言尽于此,多说无益。明日如何应答……你随意就好。”
他说完,竟是再不管陆银湾在身后如何痛哭狂笑,歇斯底里,转身大步离去-
沈放缓步走出屋门,撑开了带来的红纸伞,略怔了怔,便头也不回地走进瓢泼的大雨里,将所有的声音都在抛在脑后。
好像也没那么要命。
好像也没那么痛。
他摸索着走出院子,心中想着:“是呀,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哪里就真的那么要死要活了?我这不也好好的么?银湾年纪尚小,才会这般反应激烈,等过上一段时日,她自然也就会明白,这所谓情爱不过是她的错觉。我当初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母亲说的不错,这本就不是什么情
爱。只是我年轻气盛,太容易被感染煽动,银湾错把依赖倾慕当做了爱恋,我竟也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她拉扯了进去。她终究还是小孩子,不懂事,我焉能如此糊涂?我是她师父啊,我只是她的……师父啊。”
“是了,我自己得先相信,自己得相信。若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说服的了她?如何也能叫她也醒悟过来,我如何能……哈哈哈哈。”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一昧在大雨里乱走,自言自语,低声地笑,一头乌发一身白衣尽皆被乱飞的雨点打得湿透。没走几步又狠狠地跌一跤,他却也好似无知无觉,自顾自爬起来,又继续茫然地走。
走着走着,瓢泼大雨中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心下恍惚,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却在拐角处被一个疾冲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哎呦!”程凤眠摔得龇牙咧嘴,一回头看见摔倒在地的沈放,吓得狠狠打了个寒噤,浑身僵硬,“小师叔,你……”
他缓过神来,赶忙将沈放拉起来,扶到屋檐之下避雨,心有余悸地瞧着他:“小师叔,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没摔着哪吧?”
沈放还有些恍惚,闻言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常地笑道:“不妨事,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倒是你,这深更半夜的,又下这么大雨,怎么还不睡觉?”
程凤眠忽然局促起来,挠了挠脑袋,讪讪地开了口。
沈放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打算偷偷溜过来看看陆银湾。谁知还没翻进院墙,便被人捉住,乱棍打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好蔫头耷脑地往回走。
“……”
沈放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程凤眠一听,登时来了精神,“我就知道,那些事一定不是小师妹做的!”
“……”
沈放实在有些累了,不愿再与他详说,只点点头:“嗯,你快回去吧。”
“好嘞!”程凤眠兴冲冲的应了一声,“小师叔,你也快回去吧。你这个样子吓死人了。”
沈放一怔,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等等,凤眠……你说我、我怎么了么?”
“没、没什么!”程凤眠忽然有点慌乱,打哈哈道,“就是看师叔你脸色不太好,其实也没什么的,哈哈……”
沈放心中有些茫然,心道自己怎么半点没有感觉?过会儿去见母亲,总不能叫她看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来,便拉住程凤眠不放:“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儿……你说说看。”
“没有没有,我随口胡说的。”程凤眠哪敢对着沈放说大不敬的话,连连摆手。可拗不过他拉着自己不放,着实欲哭无泪。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哈哈,就是……”他搜肠刮肚许久,愣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得讪讪干笑着。
他望着沈放支吾许久,终是鼓足了勇气,慢吞吞地将自己最开始那一刹那生出的荒诞至极的念头吐露出来。
“小师叔,方才我险些以为,你刚死过一回。”-
沈放回到客院之时,浑身已经被淋得湿透。一进门,沈夫人的声音便悠悠然传过来:“同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有好好叮嘱过她,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你可得跟她说明白些,她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神仙也救不了她。”
“她什么也不会说的。”沈放道。
他一身湿衣,也不想着去换,愣愣地坐下来出神。
银湾最是胆大的,即便裴雪青在跟前,她都敢无所顾忌地和他亲昵调笑。若是不加提醒,万一她明日脾气又上来了,不慎将二人平日里说的玩笑话流露出来,难免惹得旁人怀疑。
她若是因为替恩师报仇而杀了人,功过两说,总还能得旁人一声称赞,赞她孝顺知恩。可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那些事……那就完全是令一码事了。
师徒乱-伦,罪加一等不说,裴掌门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可是母亲千算万算,却仍是没能完全了解银湾的为人。
她不仅胆子大,气性也是极大的。
依她那偏激的性子,若是知道他为了保下她的命答应了什么……定然宁死也绝不会答应。不仅不会听话,说不准还要处处反其道而行之,不顾性命也要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只有拿他……拿他自己来逼迫她,才有可能让她妥协。只有告诉她,他会因为与她相爱而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她才会守口如瓶。
沈放心道:她恨我冷酷无情也好,怨我反复无常也罢……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由着她去。是了,是了,这样最好。兴许因为这一遭,她反而便将我放下了呢?
他木石一般地呆愣了许久,抬起自己的右手来,在虚空中握了握。五指上的薄茧还在,可剑却已不在手里了。
他浑身脱力,竟是歪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夜里受了风、淋了雨,第二日一醒来,沈放的脑袋便裂开似的痛。
裴雪青来看他,见他神情萎靡,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他只茫然地发着呆。
“我已经劝过我爹了。我爹说,如果这是你的意思,他自然会全力相助。毕竟,他的命都是你救得哩。”
“唉,只是待这次过后,你好好管管她吧。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为了别人好。”
裴雪青顿了顿,轻声道:“我大哥他……”
“你大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沈放顿了顿,“我代她向你大哥赔罪。”
“……”
裴雪青听他声音有气无力,也不好再提这一茬:“这也不必。我大哥的命也是你救的,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w.
她轻叹一声,见他情绪低落,便又赶忙聊起别的事来。她说一句,沈放便应一句,既没冷场,气氛却也并不算热络。
裴雪青忽然笑盈盈问道:“对了,师哥,昨儿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当时太吵了,我就没听清。我好像听你提起婚约……婚约怎么了?”
沈放耸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身子绷得死紧,额上冷汗
如瀑,耳畔隐约地回响起来的,却是沈夫人轻声嗤笑的声音。
“知道这时候该把谁哄高兴吧?”
他僵硬半晌,竭力挤出一丝笑来:“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们的婚约……我高兴得很。”
裴雪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的了?就这么个事,你也要单拿出来说一说。幼不幼稚呀!”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半娇半嗔,想来应是高兴的。
沈放却不知被她哪一句引着了,忽然愣愣地摇起头,认真道:“我不是幼稚鬼,我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会娶你,我是真心的。我真心想让你做我的新娘子,我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我想和你看一辈子的星星月亮,住一辈子的竹庐,喝一辈子饴糖就酒。我想和你听戏,想看你听戏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还想和你散步,想把你变成一朵花。我还想买很多很多的发卡簪子送给你,想听你说你最喜欢我……”
裴雪青哪里听沈放与她说过这种话,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浑身都燥热起来。饶是如此,心中砰砰直跳却是作假不得。她垂下头,竟是有些羞涩忸怩:“师兄,你说什么呢!突然这么不正经……”
她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双眸有如乌石白玉,澄澈分明,却有两滴泪,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不禁讶道:“师兄!你……”
沈放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眼泪,怔忡地喃喃道:“实在抱歉,眼睛盲了之后,便见不得风了,一见风就容易流眼泪……对不起呀。”
裴雪青瞧他神情中竟有几分迷乱痴意,不禁暗自吃惊,大着胆子探手来摸他额头,忽然惊叫起来:“对不起谁,你这个傻子!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晚间时候,陆银湾被押到三清殿,七星盟和白云观诸人也都已经到齐。
沈放发着热,却执意要前来。裴雪青拗他不过,只好扶了他来,与他并肩坐在大殿右首。
田不易听程凤眠在他耳边咕叽,低声讶道:“当真?”
程凤眠道:“如何不真,我昨晚还碰见小师叔了呢。看守小师妹的几个外门弟子告诉我的,小师妹自小师叔离开之后,疯了一般又哭又笑,一直到天亮才停下来,喉咙都叫哑了。”
田不易一听这话,如何能不心疼。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跪在大殿正中的陆银湾。见她双手被缚,发丝散乱,瞧着颇为狼狈,可唯独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一眨不眨地看向沈放和裴雪青落座的地方,泛着奇异的光芒。
见人都到齐了,孟志广率先开了腔。先是对着陆银湾又审问了一番,将前一日还没问明白的细节尽数问了个清楚。陆银湾嘴角带着一抹笑,问什么说什么,不知多么配合。
孟志广道:“既然被杀的十几人是七星盟之人,如何处置陆银湾,便也交给七星盟的诸位掌门吧。省的到时候再有人说我白云观姑息养奸,徇私舞弊。”
几个掌门互相瞧了瞧,纷纷表了态。却没想到七位掌门之中,只有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坚持要陆银湾以命抵命,其余六人竟都赞成饶过陆银湾这一次。
唐不初大吃一惊:“雷兄,你难道不为霆儿报仇了?”
雷鸣瞥了一眼大殿右方,打了个哈哈:“仇我也想报,可不是有句古话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昨天商大哥不也说了,这小娃娃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他含含糊糊地表了态,将唐不初气得七窍生烟。又转而质问起奇音谷主陈启元和绛株岛主乔笙烟。
陈启元收了沈夫人的好处,自然做起了和事佬。然而乔笙烟竟然也没有支持唐不初,这是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
就连沈夫人也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她心道:早听闻绛株岛主的夫人李秀媛是被上任小唐门门主养大的,是唐不初青梅竹马的师妹并义妹,两人关系甚笃。怎得竟连绛株岛都不跟他一条心?
李秀缘对唐不初道:“师兄,你别生笙烟的气,这是我俩个一道决定的。”
唐不初黑着脸冷笑:“我自然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自然是跟夫家一条心,哪还记得我这个师兄?”
李秀缘无奈摇了摇头。
乔家夫妻两个走到陆银湾跟前,李秀媛俯下身来,温柔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命?”
陆银湾垂着头,抿了抿唇,并不看她的眼睛。
李秀媛缓缓道:“你的命是老二和宋家妹妹不惜代价救回来的。他们既然肯为你慷慨赴死,便是他们觉得你值得。”
“若你的性命丢在了这里,只会让人觉得惋惜。就算是死,你也该死得更有价值些。因为你的命,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我言尽于此,盼你好自为之。”
说完,李秀缘直起身来,与乔笙烟相视一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孟志广见状,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诸位掌门都已经表了态,我看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唐门主,你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唐不初气得面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得。一甩衣袖,将身边的桌案切下一角,愤然坐下,不发一言。
“好,既然唐门主也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吧。放心,纵使诸位掌门宽宏大量免了陆银湾死罪,我们白云观也必定会好好地惩处她的。”
“先记下四十戒鞭,择日行刑。往后三年,陆银湾便在少华山东峰的茅庐中禁足自省,白日里为观中弟子做浆洗缝补的活计,晚上抄经思过,没有准许不得踏出东峰一步。如此惩戒,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无人应声。
沈放手心里已全是冷汗,闻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声忽然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来。虽然嗓音已有些沙哑,但那声音仍旧十分清楚洪亮。
众人面面相觑,沈放的心脏在一瞬间又猛然悬起。
陆银湾跪立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笑道:“我还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前缘尽(九)
孟志广面露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银湾恳切道:“弟子这两日聆听诸位长辈教训,颇有感悟,自觉自己此前的诸般行径属实太过恶劣。弟子如今真心悔过,便想着合该主动坦诚错误,以求改过自新才是。”
孟志广微微有些惊讶:“你……还有什么要坦诚的?”
“有。弟子其实还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诸位师长却还未能发现。”陆银湾道。
“方才师叔问我,刺杀金银老怪的动因为何。其实除了想要为我师父报仇之外,弟子还有另一个目的,未曾言明。这心思属实龌龊了些,弟子觉得,既是求彻悟悔过,便应当坦诚以告,以求师长当头棒喝,责罚惩治。”
有一瞬,孟志广甚至不禁皱起眉来,实不知这自小鬼点子便多得很的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说。”
陆银湾笑了笑:“弟子刺杀金银老怪,其实是想顺带着害两个人,不是旁人,正是雪月门的裴门主和裴公子。”
这一句话可真似炸弹一般,将殿上诸多掌门、弟子炸了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俱是吃惊地看着她,就连唐不初都被她的话吸引得忍不住看过来。S壹贰
唯有沈放心中空了一拍。
陆银湾不紧不慢地笑道:“弟子刺杀金银老怪时,并不知裴门主已经大好,只道他父子二人体内余毒都还未清。心里便想着,杀了金银老怪既能为我师父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也能连带着叫他二人因此死于非命。所以杀完了人之后,弟子便将剩下的解药一并毁了。这不,裴门主虽然安然无恙,裴公子却是……唉。”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裴凤天神情激动,头晕目眩,扶着椅子才站了起来,颤抖地抬起手来,颤声道:“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嫉妒,我嫉妒裴姐姐。”陆银湾一字一字,语气认真又天真。
“我嫉妒她有着这么好的家世,有这般疼她爱她,能给她撑腰做主的父亲和哥哥,而我却如野草一般无人疼爱。初见时便已羡慕不已,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嫉恨来。”
“你!你!”裴凤天竟是一时激动,根本顾不上细想,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抚着胸口,“你可知我的缘儿……他被你害的好苦啊!”
裴雪青急忙跑过去扶住了他:“爹,爹!”
她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陆银湾:“你就因为这种小事,就下此毒手?”
陆银湾却哈哈大笑起来:“裴姐姐此言差矣,这怎么是小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少羡煞旁人的好东西哩!有了这么好的父亲和哥哥还不够,还要来抢我的东西,我又怎能不恼?”
裴雪青直直地盯住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一日的场景:“你……你是因为我和沈放的婚约?你对他……”
陆银湾高兴地直起身来,笑道:“姐姐真是好聪明,一猜即中。我就是喜欢我师父呀!我想要嫁给他当新娘子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喧嚣的人声如蜂鸣一般嗡嗡作响,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她说什么,她喜欢沈放?因为裴雪青是沈放的未婚妻,竟想着害死她的父亲和哥哥?”
“可他们不是师徒么,她不是沈放一手养大的么?他们若在一起了,那岂不是乱……哎呦,我的天!”
“真是没眼看,沈道长看着明明是个极正派的人,怎么教出了这么个鲜廉寡耻的徒弟?”
“依我看,这事究竟如何,还不好说呢。我听说他们师徒二人平常就同住同食,出双入对的,难保沈道长他本人就没有这个意思……”
“如今世风日下,便是师徒乱-伦,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瞧起来分明都还……”
陆银湾置身于鼎沸的人声中,岿然不动,甚至笑意盈盈,目光只遥遥地落在不远处那一抹白衣的身影上。
沈放的心在陆银湾话音出口一瞬间便空了一拍,现在又重重地落下来。心道:银湾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她也并非如他所想得那般,那么不可救药地爱着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失望、气恼,甚至觉得有些高兴。他再不必关心裴凤天、雪青和母亲会如何反应了,提心吊胆许久,此刻竟由衷地觉得无比轻松。
他想,他们一起死,一起化成蝴蝶,化成朝生夕死的蚍蜉,化成溪泉畔肩并着肩挨在一处晒太阳的小石头,不也很好么?
可他却又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
“孟师叔,你误会啦,我可从没说师父喜欢我呀。自始至终,只有我喜欢着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父,他最是坦荡端方的一个人,哪会这样乱来。”
沈放的十指猛然扣紧,不敢置信地面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脑中一片混乱。
陆银湾似是有些委屈,目光落到自己眼前的地面上来,神情既可怜又哀怨:“师父从前知道我喜欢他的事情,还狠狠地训斥了我,叫我趁早收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呢。他说,师徒乱-伦,便好似禽兽苟且,那是大大的不对的!更何况,他说他还有婚约在身,怎可做出对不起裴姐姐的事来?”
沈放一阵窒息,呆呆地面向她。
陆银湾继续道:“可惜我那时候昏了头,只觉得非他不可。他数次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训斥我,都没能教我醒悟过来,反而愈发嫉恨起了裴姐姐。最后甚至心生歹念……唉,裴姐姐,我属实对不住你呀!”
“可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喜欢他呀。”
陆银湾话锋一转,又咯咯地笑起来:“我还是想嫁给他,想跟他一起做尽天下甜蜜事,想跟他亲吻、拥抱、上床哩!裴姐姐,你能让让我不能?哈哈哈哈哈!”
“够了!”孟志广面色时而青时而白,最后竟涨得通红。他气得浑身发起抖来,厉声喝道,“你这孽障还不给我住口!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些不知廉耻的话来的!白云观的脸面都要被你这妖孽丢尽了!!”
三清殿陷入了极端的混乱之中,所有人都被这惊奇的故事、惊奇的少女惊得躁动起来。诸派的弟子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甚至已经忍不住大声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沈道长怎么可能真的对徒弟动心。果然是她一厢情愿。”
“瞧着倒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般不要脸,竟说得出这种话,真是不知检点……”
“她是圣教妖女的女儿,早不就传的沸沸扬扬的了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做的尽是些禽兽不如的事。乱-伦,勾引自己的师父,啧,真叫人起鸡皮疙瘩……”一人这般说着,语气里却带了几分下流的玩味。
沈放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茫然地摇着头,忽然慌张起来,又好似是骤然醒悟过来。
银湾哪里是要把他拖下水,哪里要让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她是要,是要……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极荒谬,但又让他无法克制地心慌的念头。
她在报复他。
她换了一种方式,在报复他!
陆银湾的声音穿透纷乱的人声而来:“师父,徒儿今日终于将这一桩心事公之于众啦,好畅快!你呢,能不能最后再给徒儿一个答复?若是真的不喜欢,就让我今日,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吧。”
她笑得清脆又娇气:“从前说的,无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我都当不记得啦!我只认你今天这一句,我想再听你说一遍呀!”
沈放的心脏几乎要崩裂开。
她要逼他承认,承认他也喜欢她,为了要这个承认,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她是故意的!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似乎想朝着那个声音走去,却被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按回椅子上。沈夫人的声音中隐隐透出着极力压制的怒气,压在他的耳畔:“你还想要她活不想?”
沈放打了个寒噤,好似从大梦中骤然惊醒。
那些起伏的心潮,疼痛的心跳,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贱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污言秽语,是要陷你师父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么?你是存心想叫他难堪么!”沈夫人回过身来,一字一句皆含着无边怒意。
陆银湾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只黏在沈放身上,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又没同你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你!”
“我在问我师父话呢。”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空壳子,精
魂好似也已经随着目光已经出了窍,飞到了沈放跟前,轻声问他,“师父,你说呀,我只等你一句话呢。”
“没有甚么好说的。”
沈放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连神色都没什么波澜。他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很。
“银湾,我不是早就说过么,我们之间,没可能的。”
轻飘飘的话语入耳,眼前人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又陌生。
陆银湾也就只呆了这一瞬,立刻便回过神来。她垂下头来笑了笑,淡淡道:“好。师父,我记下了。”-
“裴兄!缘儿因为这妖女终身残疾,你难道还要留下她的命么!”唐不初忽然喝道,将沉浸在震惊和哀痛之中的裴凤天骤然唤醒。
裴凤天张大了嘴,看了看沈放,又看了看陆银湾,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唐不初又对其他几位掌门道:“这妖女不仅手段残忍,还兼心肠歹毒!勾引自己师父不说,还因为这点邪念,残害了裴家贤侄。诸位难道还要同情心泛滥,放她生路么?”
“好,好!你们都拿不定主意,我便只问沈道长,只问孟掌门,你们白云观的弟子,要怎么处置!”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默然片刻,神情似是有些疲倦,淡淡道:“唐门主觉得,要怎么处置才肯满意?”
唐不初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知道,沈放贤侄心地仁厚,十分顾念这师徒之情,宁愿自己代徒弟受过,也舍不得要她性命。可是血债总要血偿,若是一点不见血,一点不知痛,如何能叫她改过自新?”
“沈道长,你可不要再说你能担保她这种话了,眼前的事就是铁证!我儿身死事小,白云观养虎为患事大!九关剑主一身武艺纵横天下,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凶悍得紧呀,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剑尖对准了中原人的心脏,你们又该如何交代?!”
他这话一出,便是连孟志广都不禁黑下脸来。毕竟,养虎为患为祸武林的帽子,不可谓不大。
沈放将他的话揣摩了许久:“唐门主的意思……是要废了银湾的武功?”
唐不初道:“不错。此举乃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
沈放薄唇紧抿,下颌崩得铁紧,却一字不言。
“怎么,沈道长舍不得?呵,这狼崽子可真是养出感情了啊!”
孟志广沉默了许久,此时终是发了话:“陆银湾罪孽深重,心术不正,白云观的确留她不得了。”
听闻此言,反应最为激烈的竟是田不易。
他攀住孟志广的衣袖:“师兄,银湾是玉书师弟的遗孤啊,你、你总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吧!若真如此,日后到了阴间,咱们如何见玉书师弟,如何向他交代?我万万不能答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唐不初道,“田道长,又我不要她的性命,只折了她手脚,废了她武功,让她受些皮肉之苦,总不为过吧?”
“你!你真是好狠毒!”田不易气得直跺脚,却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我儿惨死这妖女之手,你怎不说这妖女心肠狠毒!”
孟志广沉着脸道:“够了,不要吵了,既然争执不下,我们便取个折中的法子罢。”
“先责鞭刑一百,再废了她的武功,将她逐出山门。如此一来,算是看在玉书师弟的面子上饶了她一命,此后便由她自生自灭,与白云观再无半点瓜葛!唐门主,你看如何?”
唐不初情知今日是拿不走陆银湾这条命了,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好见好就收:“看在孟掌门的面子上,姑且如此吧。”
孟志广急于撇清陆银湾与白云观的干系,自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逐出师门了。他又走到沈放跟前来:“沈师弟,你呢,可还有异议?”
他压低了声音,生硬道:“这已是最轻的了,总不能真叫白云观落人口舌,百年声名毁于一旦。”
沈放隐在袖中的双拳攥得死紧,僵立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
“好。”他道。
陆银湾自刚才起就一直跪坐在地上走神,好似这些人争执的事情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直到听见这个“好”字,才若有所感地略微动了动身子,哂笑一声。
孟志广走到她跟前去,问她:“陆银湾,这罚你觉得冤不冤?你服不服?”
陆银湾抬起头来对他对视,淡淡道:“我没错。”
“昨天说的,刚才说的,都是逗你们的。杀人也好,喜欢上他也罢,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认个狗屁的罪?你们爱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她无所谓地道,竟是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陆银湾,你竟死不悔改?你若不认罪,就加罚一百戒鞭!”孟志广怒道。
“随你。”陆银湾嗤笑一声,忽然转过头,神色认真道,“师父,你要亲自动手么?”
“……”-
孟志广一声令下,陆银湾便被拖了出去,甚至连反抗都没反抗。
皮鞭挥动和报数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清晰地传进大殿,传进每个人的耳鼓之中,可是始终没有陆银湾哭喊或是呼痛的声音传来。
这反常的安静让瓢泼大雨都显得诡诞起来。
终是田不易最先坐不住了,外面的人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哗”的一下推开了椅子,红着眼睛奔了出去。
许久,众人还是没有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反倒是田不易的大哭声率先穿过雨幕,远远传了过来:“湾儿,我的湾儿呀!”
“你认个错,认个错呀!认个错就不用继续挨打啦,再打下去,你要死了呀!傻孩子,师叔求你了,你倒是松个口啊!”
沈放坐在殿中,远远听见这声音传来,垂着眸子,指甲嵌进了扶手椅的木头里。
不一会儿,田不易湿淋淋地从外面跑进来,双眼通红地径直奔到沈放跟前,失魂落魄地道:“放儿,银湾她说,想让你去看看她。她最听你的话了,你……你去劝劝她吧!”
沈放的喉咙滚了两滚,沉默良久:“我不去了,我劝不了她的。”
田不易瞪大了眼睛:“放儿,你怎么这般狠心?你怎么这般绝情?无论银湾犯了什么错,她……她是为了你呀!”
“去吧。”沈夫人坐在一旁,悠哉地喝了口茶,忽然开了腔,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长长记性也好。”
她却是未曾明说,到底是让谁长长记性。
沈放额上忽得暴出几条脉络分明的青筋来,捏在扶手椅上的指节都发了白。他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也不要人牵引,跌跌撞撞地往屋外疾步而去。田不易见状连忙赶上去。
陆银湾挨了一百鞭子,已经奄奄一息。血水被倾盆的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反倒并不显得血腥可怖。鬓发均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紧紧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
她听见有脚步声踏着积水而来,缓缓地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纯白的衣角。她竭力地扭过头,余光又瞥见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挡住了落雨的天幕。
“师父,你来看我了,真好。”她轻喘着笑起来。
“师父,我多希望,你的眼睛还没有盲呀,那样你就能亲眼看见我的样子了。是不是你的眼睛不盲,就又会像原来一样心疼我了?你是不是就又会变成……变成原来的那个师父了……”
她的脸颊贴在雨水里,说起话来气息微弱,颇有些混乱。
沈放沉默片刻,轻声问她:“你知错了么?”
“什么错?”她喃喃道,“是指我杀人,还是指……我喜欢上了你。”
沈放握着伞柄的手狠狠一紧,又很快松开,哑声道:“都是错。”
“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似是自暴自弃:“因为天理不容。”
若是天理真的容得下他们,又为何要给他们这么多磨难呢?
陆银湾听罢,终是缩回了抓着他衣摆的手,垂着眼,将自己蜷缩的更紧了:“好吧,师父,那我不知错。”
“我不信这糊涂的天理,管它……管它容不容得下我呢。我只不过喜欢……喜欢一个人罢了。我没错……”
沈放亦知多说无益,一旁负责行刑的弟子这时又走上前来。
他忽然全身都痉挛起来,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疾步而去。他根本辨不清道路,只一昧地想逃开,猛然间听见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师父!”
他一个踉跄,狠狠地跌了下去,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纸伞脱了手,他在一瞬间被淋的浑身湿透。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根本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这就是当废物的滋味儿。
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的滋味儿。
丢了剑,他便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