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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语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第61章当年月(六)


    “不是说了不要随便乱跑的吗?你怎么就是不听!”沈放急火攻心,难得一次冲陆银湾发了这么大脾气,“你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办!”


    陆银湾嘟了嘟嘴,抬起眼来瞟他:“师父,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想帮你呀。”


    她虽然头一次被沈放这般呵斥,但是亦知道沈放是极关心她,失了方寸才会这样,心里不仅没委屈,还甜丝丝的。


    她扯住沈放的袖子一个劲地说软话,回到客栈又是道歉,又是撒娇的,连连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好半天才将他哄回来。


    “师父,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弱女子呀。”陆银湾得意地甩了甩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沈放坐到床边,扭过头去不理她。半晌才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他在你头发上插了一朵花,你都没发觉。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么?”


    “谁说我没发觉!我发觉了的,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陆银湾坐到床边的脚踏上,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可我知道他的轻功厉害,我抓不住他,也打不过他,所以只好假装不知道咯。”


    “我是抓不住他,可师父你却能抓得住他呀。”她说着,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笑得得意又狡黠,“我本来就是去帮师父把他引出来的嘛!”


    “这是什么?”沈放不禁问道。


    “这是李皖师兄送我的留香粉。你看这绿豆大小一颗一颗的,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其实只要一碰破外面这层皮,香味登时就溢出来了,几天几夜也不会消去,用水洗也洗不掉!”


    “我撒了好些在我头发上呢。”陆银湾嘻嘻笑道。


    “那个‘百花枯’不是喜欢在女孩子头发上插花么,哼,这次我要让他自食恶果,无处可躲!”


    “小叁的鼻子可灵了,我就大方一点把它借给师父咯,一准能逮到人!”


    沈放这才晓得陆银湾用意,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笑叹道:“平常就你鬼主意多,总算是用在正途上一回。”


    “哼,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没你厉害,但肯定是比你聪明的。师父最呆了!”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陆银湾听沈放语气软下来,心知他的气已经消了,立刻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架势,好似沈放不来拉她她就绝不起来似的.


    她鼓起腮帮子,好似一只圆滚滚的小河豚,双目炯炯有神地盯住他:“师父,你刚才凶我了。”


    沈放讪讪:“……我哪有。”


    “就有,你还冤枉我。”她举起自己两只手,露出手腕上被沈放攥住来的红印子,泫然欲泣,可怜无比,“你看,你看!都被你弄红了,你还说你不凶。”


    沈放:“……”-


    陆银湾老老实实守着詹家夫妇,在客栈里等了三天,哪也没去,当真是安分无比。


    詹老伯见沈放一去不回,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时常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


    陆银湾抱着剑翘着二郎腿躺在屋顶上晒太阳,一点不担心,反而宽慰他:“老伯,你别叹气啦,我师父肯定不会有事的。等你再见着他,你的大仇肯定就已经报啦!”


    第四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客栈活计刚刚抬起闩,打开门,就听见空旷的大街上,有一个人跑来。那人高举着双手,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戚崇明死啦!戚崇明死啦!”


    他几乎挨家挨户敲门,将各个酒馆铺子、街坊邻居的家门都敲了个遍,逢人便说:“块快快,快去看,脑袋就挂在城门口,跟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呐!”


    原本冷清的街道片刻间就被他唤醒了,越来越多的人睡眼朦胧地走出家门,乍一听这消息,都是目瞪口呆,披上件衣服,踢踏着草鞋就往城门口跑。


    小孩子是最爱这种事的,一窝蜂地跑出家门,成群结队地跟在那人身后,敲锣打鼓,抚掌蹦跳:“‘百花枯’哭啦,戚崇明死啦!”


    詹老伯骤闻此言,一时之间脸上皱纹抖动,竟好似不敢置信似的。詹老太太也颤颤巍巍地从客栈里走出来,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城门口步履蹒跚地小跑去。


    陆银湾紧跟其后,跑到了城门口,远远便看见城楼上明晃晃地悬着一颗人头。面目狰狞,两行血泪蜿蜒淌下,可不就真跟“哭”了一样?不是戚崇明又是谁!


    城门口已经人满为患,红着眼的丈夫,没了女儿的父母,失了姊妹的男男女女,许久未敢踏出家门一步的姑娘……哭声,笑声,叫骂声交织混杂,声震九霄。不断有石头、鸡蛋、烂菜叶子被丢出去,砸到那晃晃悠悠的人头上。


    詹老伯还没来得及挤到近前,只看着那荡悠悠的一颗人头,便觉得双眼发黑,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和妻子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好女儿,爹终于给你报了仇了,你可以瞑目啦!”


    他哭着哭着又开始大笑起来,捶胸抚掌,状似疯癫:“丫头啊,你在九泉之下睁开眼看看啊,看着这歹人的下场!他没得好死啊!”


    陆银湾挤到人群里,上蹿下跳,极力搜寻,果然在城门一脚之处寻见了一个白衣的身影。


    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被溅上了几道血痕,好似一朵朵鲜红的梅花于白雪中盛放,不仅不让人害怕,反而艳丽至极。


    沈放不知从哪寻来一把竹折椅,就置于那人头斜下方,倚在椅背上抱着剑闭目养神。听见陆银湾喊他,睁开了眼睛,神色沉静,朝她摇了摇头。


    陆银湾会意,知道他是叫她不要过去,就乖乖地待在原地。听着通州百姓又哭又笑,议论纷纷。


    “是哪一位英雄杀了这恶贼?”


    “是那边那个俊秀的道长么?瞧着文弱,怎恁厉害!”


    “你瞧他那一把宝剑,好威风,定是惯常斩妖除魔的!”


    陆银湾心里不知有多得意,真想冲上去告诉他们:“是呀是呀,就是他呀!是我的师父,我的大英雄啊!”


    城门的一角,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那处。车中人掀起车帘一角,露出一小撇短髭,正是金刀门主莫离锋。


    一旁随侍的官家白发苍苍,缓缓开口:“老爷,这沈放当真是把戚崇明给杀了,还是在咱们的地盘杀了的。那两位脾气古怪,一向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恐怕不肯善了啊。”


    “无妨,沈放既然留了名,麻烦便会跟着他走了,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车轮又辘辘地响起,那管家回首望了望城门处那白衣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少年成名,果然不同凡响。”


    莫离锋却摇了摇头:“


    第62章 第62章绮流年(一)


    日照林荫,泉流石上。练武的弟子下了学,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树林,一边走还一边探讨着方才田不易教授的剑招,好不高兴。


    陆银湾拿袖口擦了擦额上薄汗,孤身一人落在最后,正收剑回鞘,田不易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银湾,你师父呢,没跟你一起回来么,我怎么一早上都没瞧见他?”


    “我连着好几天又教剑又讲经,真是腰酸背痛,脑瓜子都要疼起来了。他再不来替替我,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这群小兔崽子整散架了。”


    田不易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陆银湾很狗腿地跑过去给他捏肩捶背,殷勤备至,田不易舒服得都要哼哼起来,大胡子一颤一颤的:“还是我们湾儿好。瞧瞧我收的那些个兔崽子,人倒是多,有一个顶用的没有?指望他们哪天给我捶捶背?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银湾一边卖力捶着,一边道:“我师父他这两天不理我啦。”


    “什么?”田不易大吃了一惊,“为什么呀?”


    陆银湾撇了撇嘴:“我惹他生气啦,他就不理我了。”


    “什么?放儿生你气了?”田不易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下巴险些没掉下来。


    “不应该呀,我们湾儿这么乖,怎么还会惹师父生气呢?到底怎么回事,说来给田师伯听听,好不好?”白云观里,除了沈放,就数田不易最疼陆银湾了。陆银湾不由得噘起嘴来.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师父他有一个秘密,本来谁也不知道,却叫我给发现了。我跟他说了,他反而恼羞成怒,就不理我了!”


    “所以我一来上课,他就不来了,他那是不想看见我。”陆银湾摊了摊手,十分无辜。


    “这……不可能吧……放儿怎么会这么孩子气。”田不易面上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陆银湾却偏偏言之凿凿,不似是开玩笑的模样。


    田不易不禁挠了挠脑袋:“到底是什么秘密啊,这么不可告人?我还真想不出放儿恼羞成怒是什么样子……”


    “特别凶。”陆银湾凑到他耳畔,一脸认真地悄悄道,“特别特别特别凶。”-


    陆银湾辞别了田不易,抱着银剑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穿过竹林,回到了幽篁院。她先往沈放屋里探了探头,只见屋里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又哼着歌儿蹦回自己屋里,谁知一推门就瞧见沈放正在她床边,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师父,你吓死我啦!”陆银湾直抚胸脯。


    “过来。”沈放沉声道。


    屋子里没点灯,颇为昏暗,只有一点日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青色的竹席之上。沈放背光而坐,陆银湾一时之间看不清他面容。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点不似平常和蔼清澈,陆银湾走过去,只见他身旁的案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一个紫砂短嘴壶,几个小茶碗。


    茶似乎已经放了很久了,一点热气也没有。沈放随手从中端起一盏,递给她,道:“给我敬茶。”


    陆银湾不明所以:“师父,你自己都斟好了,还要我给你做什么?你既渴了,就快喝呀。你看这茶都凉透了!我给你煮一壶新的来!”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沈放却喝住她:“回来。”


    他扯过她,将茶盏塞到她手上,重复道:“给我敬茶,就像你第一天入师门时候一样。”


    陆银湾心中惴惴,抬起眼来觑他,见他正襟危坐,面色很是严肃,一点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只好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几个头。又端起茶水,躬身高举过头顶,脆声道:“师父请喝茶。”


    “记住了么?”沈放接过茶盏,并没看她,只淡淡问道。


    “记住什么?”陆银湾仰起头来,奇道。


    “记住我是你的什么人。”


    “……”


    陆银湾好似一瞬间福至心灵,领悟出了沈放此举何意,不禁长大了嘴巴。望他目光中先时还有几分吃惊,后来便渐渐镇定下来,直直地盯住他,一言不发。


    沈放直到这时也才终于正眼瞧了她,对她沉静地对望。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黑黢黢的,不笑的时候便显得尤为深邃。


    许久,还是沈放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来,似是要饮一口茶水,孰料陆银湾却蹭地跳起来,劈手夺过茶碗,猛地掼在地上。


    茶杯噼里啪啦得碎了一地,粉碎的瓷片和着茶水飞溅起来,溅了他一身。


    “师父,这就是你想了快一天一夜,给我的答复?”她眉毛微微挑起,一字一字,语气也很平静,“一个下马威?”


    “这就是你的用意?让我永远记住你是我的师父,我是你的徒弟,不该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你是这个意思么?”


    沈放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淡淡道:“你既明白,我便无需多说。”


    “……”


    陆银湾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沈放觉得有些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那目光就好像一汪深水,看似平静,实则哀怨又偏执,脆弱又倔强,暗流汹涌。


    这样的目光和他前一天晚上将她从身上掀下来时一模一样。她趁他不备,将他推到,甚至还吻了他……他被气得气血翻涌,七窍生烟,怎么喝止也不管用,一翻身反将她压住,攥住她双腕,这才制住了她。


    分明是她犯了天大的错,可她就这么哀怨又娇气地看着他,好似是在抱怨他把她弄痛了,竟让他觉得是他辜负她良多似的。


    他们大吵了一架,几乎到了面红耳赤的境地。他大动肝火,她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日回来时,也是各自赶路,再没说过一句话。回山后,两人却心照不宣似的,再没向旁人提起此事。


    她总算是还有几分理智,知道这种事是不能昭之天下的。


    沈放见她不再说话,心下已有了几分不忍。本就不习惯对她疾言厉色,态度也不禁缓和下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又柔声开口。


    “银湾,你还小,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想岔了,才会如此。这都怪我,是我没能掌握好与你相处的尺度,让你把依赖当做了喜欢。可这两者是不一样的。错一次无妨,却不能一错再错。我们以后……”


    “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糊涂。”陆银湾直视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


    “我清醒的很。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也很明白喜欢和依赖的区别。还请师父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不喜欢。”


    “……”


    “师父觉得自己就很清醒么?若是真的清醒,昨晚为什么会那般大动肝火?只和平常一样,当做小徒弟的顽劣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会这般迟疑不定,会这般反应激烈


    第63章 第63章绮流年(二)


    沈放回过头,一脸怔愣得看着田不易:“……田师兄?”


    “放儿,今日是你讲经,你怎么忘了。华山、三清的许多弟子也在哩,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田不易一见着他,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他的袖子,沈放急道:“等,等等!银湾她……”


    “银湾怎么了?”田不易回头道。


    “银湾她刚刚和李皖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沈放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田不易像是司空见惯,大踏步地扯着沈放往经堂走,“他俩天天不都黏在一起玩么?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沈放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山路之上。


    少华山是道教名山,白云观自诩道门正统,与其他道教门派亦多有往来。每年都会有其他门派,诸如三清、昆仑、崆峒、峨眉等门派的弟子上少华山来,论剑听经,交流切磋。


    沈放不仅剑术超群,于道经的研究上亦颇有些火候,田不易便也时常安排他去讲经。这几日正值三清、昆仑的弟子到白云观中参访,沈放作为观中门面,又如何逃得过?


    要知道,其他门派的小辈弟子大多都只听过沈放的名字,晓得他是当世剑术第一,却从没见过真人。这次得了机会,一个二个自然都挤破脑袋想来看上一眼。果不其然,沈放一进经堂,便引来一片惊叹议论之声。


    有人道:“好年轻!瞧着比我们也大不了两岁呀?”也有人道:“他就是华山论剑三年的魁首?真是了不得。”更有几个小姑娘掩着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咯咯地低笑起来:“他好俊啊!”


    经堂之中座无虚席,较之田不易、孟志广等人讲经时,可体面太多了。


    这样的场合,沈放早已见怪不怪,一如往常,行云流水地撩起衣摆,落座讲经,面色如古井无波,八风不动。


    薄薄的□□经,只几千字,便将天地宇宙都囊括其中。他自幼研习,早已烂熟于心。若放在往常,即便不翻开书页,他也能信手捏来,侃侃而谈。


    只是今日却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他好似将那些经文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空空如也。上一句刚讲了“道可道,非常道”,下一句便忘了要接什么,张着嘴苦思许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好翻书去看。


    可翻开书页也无济于事,满纸皆是陌生字眼,好似他根本未曾读过一般。他磕磕绊绊地讲下来,好几次竟然将经文都念错了。一来二去,台下浮起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沈放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要静下心来,可是满脑子想的都是陆银湾踮起脚尖,抱住李皖的脖子的模样。


    当时距离太远,他其实并未能看得太清。他将那场景反反复复地想了十几遍,对自己道:“一定是我看错了。他们离得那么近,一时不慎看走了眼也是正常。无缘无故的,银湾去亲他做什么呢?”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脑中却偏偏不合时宜地又盘旋起田不易的那几句话。


    “他俩天天不都黏在一起玩么?”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沈放不禁将田不易神情想了又想,那显然是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了。难不成银湾和李皖当真那般亲近么?他怎么一点也没听银湾提起过?


    “不、不、不。”他转念又想,“毕竟李皖是银湾的师兄,两人之间有同门之谊,便是亲厚些,也是寻常。明明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总在这里胡乱猜疑又是做什么?真是好笑。”


    田不易站在经堂后面,亦觉察出沈放今日很是不对劲。他见沈放一会儿讲着讲着忽然望着书本走神,一会儿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显然神思不属,正想上前提醒他一下,却忽然见他在一个女孩子跟前站住了。


    那女孩子扎了一对双丫髻,鹅黄色的发带飘飘扬扬,十分俏皮可爱,沈放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女孩子被他看着,连脸都羞红了,低着头也不敢说话,田不易见状赶忙抢上前去,重重地咳了一声:“咳!放儿……放儿?”


    “我没看错。”沈放忽然斩钉截铁地自语道。


    “什么没看错……哎,放儿!”


    田不易奇道,却见沈放脸色骤然一沉,将书本随手一丢,竟抛下满座学生,大步流星踏出经堂去。任他在后面连声叫唤,头也没回一下.


    沈放先去了演武场,场上却没一个人。他又去了藏书阁,仍是没能见到陆银湾的踪影。一连找遍了白云观上上下下,心中烦躁无处宣泄,不禁越来越盛。


    银湾平常在道馆里,很少会这般打扮的,只有同他一道出门时,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一样。可她今天去见李皖,分明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妆点。她这般花心思打扮,又是为了给谁看?总不能是……


    其实这答案在他一看见李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骤然跳进了他的脑海里。可这它根本还只来得及露出一点苗头,就被他想也没想地直接否定了。


    怎么可能呢。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怎么可能呢……


    沈放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连忙疾步奔向山腰溪泉之处。陆银湾常常会到溪边来玩耍,或是爬到水边的大榕树上睡觉。那一日,她险些被毒蛇咬到,也是在那里-


    山泉叮叮咚咚地淌,溪畔茵茵浅草地上,一对少年少女并肩坐在一起。少年人将洗干净的野果递过去,少女“咔嚓”一口,稚嫩的嗓音比果子还脆:“好甜,这个熟了!”


    “熟了就好。”李皖一擦额上汗珠,又从一旁捧来几颗红彤彤的山果,献宝一般捧到陆银湾眼前,“来,都洗干净了。”


    陆银湾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也不拿手来接。她眼睛盯着李皖,却凑过身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子。


    李皖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今能同她这般亲昵,看着她的眼睛,魂都要被她牵走了。他红着脸抿着唇,就这么举着果子,喂给她吃。


    陆银湾咬掉了一小块红艳艳的果皮,露出里面白莹莹的甘甜果肉来。她其实吃不了许多,两手支在身后,懒洋洋地笑道:“师哥,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呗。”


    李皖的脸登时变得比那山果还要红,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半颗果子吃完了。陆银湾问他甜不甜,他呆呆道:“真甜,真甜!”


    “噗。”陆银湾见他这小狗似的被牵着鼻子走的呆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咱们少华山是盛产呆子么,怎么一个还嫌不够,又叫我找着一个?”


    她眼睛往山路上一瞟,忽然凑上近前,舔了舔嘴唇,与李皖呼吸相贴,悄声道:“师哥,还有更甜的呐,你想不想试试?”


    李皖只感觉一阵清甜的兰息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再听她这话,哪里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骤然得了她允许,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直直望着她,只一个劲道:“师妹,我喜欢你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知道呀。”陆银湾笑道,“我不是早说了么,我也喜欢师哥你啊。”她说话时,头微微仰起,红唇一开一合,分明比那野果子还要更有人百倍。


    李皖看得入迷,一点一点俯下身来,正要一亲芳泽,忽然间一道剑气骤然而至。李皖正是意乱情迷之际,不知躲闪,若陆银湾一把将他推开,他定要被击个正着的。


    饶是如此,那道剑气擦着他衣角而过打入水中,仍将他周身衣物刮得处处开裂,将浅浅的溪水轰起一丈来高。


    李皖被那剑气带的向后踉跄一步,倒仰着一头跌进小溪里,一瞬间浑身湿透,好不狼狈。


    “你在做什么!”沈放衣袍猎猎,携风雷之势而来。


    他尚未开口说第二句话,陆银湾就抢先一步扑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我还没问你,你打他干什么!”


    沈放眉头紧皱,一把攥住她手腕,严厉地看着她:“他在欺负你,你知不知道。”.


    哪知陆银湾竟一点也不怕他,见一点挣脱不开,也狠狠地瞪回来:“他没欺负我,我们俩好的很。我与师哥亲近,我是乐意给他亲的!”


    其实沈放心中原本也有些懊悔。他方才见李皖动作轻浮,只是想要将他驱赶开,却不知怎的,下手时竟忘了轻重。好在有惊无险,若是李皖当真结实地挨了那么一下,恐怕要在床上躺上好些天的。


    可是这一点懊悔惊慌,在陆银湾说出这话时,登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简直后悔方才没有一剑砍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见李皖浑身湿漉漉地从水中爬起来,一脸惊慌,心中就忍不住怒意横生:“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在轻薄你,你知不知道!”


    “小师叔,我……”


    “滚。”沈放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


    不知怎的,李皖方才还心惊胆战,浑身发抖,此刻攥着拳头低头站了许久,却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


    他鼓足了勇气,咬紧牙关,几步冲上前,在沈放面前跪下来,一字一字扬声道:“师叔,我不是要轻薄银湾,我是真心喜欢银湾的!”


    “我叫你滚!”


    李皖仰起头:“师叔,我们是两情相悦,决定好了要在一起的。我就是怕师叔会不同意,才迟迟不敢说出来。既然被撞见了,那我们索性也不再隐瞒,我们已经私下定了终身,无论如何求师叔成全!求师叔成全我们!”


    他这话一出口,连沈放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气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李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么,你说她喜欢你?”


    孰料他话还没说完,陆银湾也忽然跪了下来:“师父,他没说谎,我们的确互相喜欢,也的确私定了终身。师哥说他想娶我,我也答应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昨天的事。”


    沈放大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甚至松开了她的手。他惊讶地看着陆银湾,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陆银湾仰头望他,唇角忽然微微翘起,一字字道:“求师父成全。”


    “……”


    沈放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些,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缓过劲来:“你……你是故意的?就为了报复我?”


    陆银湾无辜道:“师父,此话从何说起。我本就倾心师兄,这有什么故意不故意,报复不报复的?我愿意嫁给他做妻子,是一千个一万个诚心,无一字虚言。”


    旁边李皖一听见这话,顿时心潮澎湃,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发起抖来。他紧紧抓住陆银湾的手腕,咬牙喊道:“李皖求娶师妹,求师叔成全!”


    “成全?你想得倒美!”沈放一见他碰陆银湾就觉得极其碍眼。他面色阴沉,猛然拽过陆银湾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拉她走,李皖却扑上来扯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师叔,你答应我也是要娶她,你不答应,我也是要娶她的!”


    “滚开。”沈放怒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再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一剑斩了你。”


    “师叔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李皖绝无怨言。”李皖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却自始至终把陆银湾挡在身后,“只是……只是,还请打过罚过之后,还请师叔能允许……”


    “不可能!”沈放抽出剑来,抵在李皖颈间,喝道,“你让不让开。”


    李皖自是知道沈放的剑若是要取人性命,那是无人能逃过的。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引颈受戮一般,一字一字咬牙道:“我不让。”


    “……”


    “师父,不许你伤他!”陆银湾叫道,“你若是要


    杀师兄,先杀了我好了!”


    李皖睁开眼睛,回头苦笑着望着陆银湾,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倒像是心满意足似的,低声道:“银湾……”


    “师哥。”陆银湾也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相视一笑,竟好似当真无畏无惧,视死如归一般。


    李皖自是一腔真情流露,浑然不知其中关节。却不知这场景在沈放眼中,却是无比荒谬,无比碍眼的。


    明明就在几天前,银湾还百般无赖,说非他不嫁来着,怎得今日就与另一人海誓山盟,鹣鲽情深了?两人这副死也不分开的模样,是做给谁看,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么?w.


    事情至此,沈放还能不知道这都是陆银湾做的好事?可是即便如此,心头怒火依旧只增不减。他冷笑一声,连剑都未拔,只轻轻一挥衣袖,李皖就似一片羽毛似的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哥!”陆银湾大吃一惊,也要跑过去,却被沈放一把拽过。他沉着脸道:“跟不跟我走?”


    陆银湾怒道:“我不跟你走!”


    她往左跨一步,沈放便也往左,她往右一步,沈放便也往右。她狠狠地瞪着他,沈放眉毛也不动一下。


    “你让开,我说了我不跟你走!”陆银湾气恼起来,却无论如何越不过他,发起狠来,对着他的手腕又抓又咬,凶的好似一只小野猫。


    沈放沉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扬手扯下她两条发带,将她双腕、双脚都结结实实捆起来。抱起她双腿,竟直接将她扔到肩上扛着走了。


    “你放开我,听见没有!再不放开,我就喊人了!”陆银湾急道。


    她被沈放扛在肩上也还不老实,扭来扭去,挣扎不休,一个劲地捶他。沈放脸色难看至极,一挥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掌。陆银湾气得直翻白眼,几乎背过气去,咬着牙再不出声。


    沈放脚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带她回到了幽篁院。进了屋里,直接将她扔在榻上。陆银湾屁股狠狠地痛了一下,恨恨地瞪了他一下。立刻又撇开眼去,瞧也不瞧他。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沈放蹙眉道。


    “说什么话?我同你说话都是白费口舌。”陆银湾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反正我打定主意要嫁人了,你拦也拦不住。还不给我解开!”


    陆银湾举起两只手,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当师父就了不起了吗!当师父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放的火气又上来了:“是谁不讲道理,是谁先惹是生非?你故意这么气我,好玩么?”


    “哈,真是好笑。我喜欢我师哥,要跟他在一起,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是为了气你了?我就告诉你,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我也告诉你,不行!”


    “凭什么!”陆银湾叫起来,“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前些天还说了的,会像我爹爹一样,风风光光地把我嫁出去,这就反悔了?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要我嫁人的是你,不让我嫁的也是你,我怎么看不明白你呢,你到底想闹哪样!”


    “我……”沈放被她这么一噎,瞪着她,竟真的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气结:“是,我是说让你嫁人,可我又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嫁人!你还这么小,怎么嫁!”


    “哪里小了,我十四了,再过半年就十五了,怎么就不能嫁了。你说我小,好哇,那我就先跟师哥定亲,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我能嫁了,我再嫁,这总成了吧!”


    “不成!”沈放想也没想地道。


    “这为什么又不成!”


    “婚姻是终身大事,要深思熟虑才行,岂能这般胡闹儿戏?你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笑话,我与师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感情好的不得了,怎么就是儿戏了!我是自己乐意同他成亲,怎么就是不爱惜自己了?”


    沈放知道陆银湾一旦脾气上来了,自己就是再怎么发狠,她也是不会怕的。见她这般油盐不进,死也不改口的模样,只好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哄起她来:“银湾,不是我不答应,可李皖他、他……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哼,面孔倒是变得挺快。”陆银湾冷冷道,“他如何就配不上我?难不成师父还要替我帮办一切,连夫婿也要替我选么?在我看来,没人能比他更好了,他比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好。”


    “……他?”沈放简直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激动地道,“他哪一点有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


    “是,是……他武功一般,不比你剑术冠绝天下;他相貌平常,比不得你卫阶再世;他家世亦不好,同我一样无父无母,不像你,是金玉之家的大少爷!可那又如何呢?我找的是丈夫,又不是找武林盟主。我求的是一个人真心对我好。他比你更爱我,比你对我好得多,这就够了!”


    “胡说!他怎么就比我更爱你了?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为了你我可以性命都不要,我难道对你不好么?”


    “他敢娶我,你敢么?”


    “我!我……”沈放猛然一顿。


    “呵。”陆银湾冷哼一声,“师父,我不似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成个亲还要看什么名正言顺,门当户对。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我只求有个人真心待我,至死不渝,能娶我为妻,陪我过一辈子。”


    “我想有个人,哪怕天下人都讨厌我,他也还会依旧喜欢我,所有人都嫌弃我,瞧不起我,他却仍旧把我当成宝贝。我想跳下悬崖的时候,他愿意为我殉情,我想化成蝴蝶,他就敢和我一道化成蝴蝶!”


    “师父,你敢和我一起化成蝴蝶么?”


    “既然不敢,你又有什么资格拦着我嫁给另一个人!”


    第64章 第64章绮流年(三)


    “他比你有胆子,有魄力,他比你更爱我,这就够了!”陆银湾道。


    “他又没有婚约在身!他跟我有什么可比的!”沈放也脱口叫道。


    “哦,你的意思是,你若没有婚约,就能娶我咯?”


    “我……”沈放一噎。


    “就算没有婚约,你还不是要瞻前顾后?你是最知礼节,懂进退的沈道长,你敢做出这么出格的事么?你敢告诉全天下人你要娶自己的徒弟为妻么,不怕武林中人笑话么?我不知李皖敢不敢,但你一定是不敢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再说了,你自己说了不喜欢我的。你是我师父,是将来要像嫁女儿一样风风光光将我嫁出去的人,你拿他同你比做什么?真是稀奇。”陆银湾在床上扭来扭去,要挣开手腕上的绳子,语气讥讽地道。


    “我……”沈放也不经怔住,有些气恼地支吾道,“我、我只不过随口一提罢了。明明是你前几日胡闹在先,我才、我才担心你一时意气用事,我拿自己与他比,那是、是……”


    “你要是非觉得我想嫁给李皖是因为你的缘故,好吧,那我也承认……”陆银湾撇了撇嘴,无奈道,“我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我想赶紧嫁人,越早越好,这样我就能远远地离开你了。”


    沈放不禁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是为了……离开我?”


    “不错。我想远远地离开你,一辈子再也不看见你。”陆银湾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沈放愣愣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师父,你怎么这么呆,我怎么会讨厌你?恰恰相反,我是太喜欢师父了,所以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娶别人当新娘子的啊。”陆银湾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可笑容里也掺了些苦涩。


    “我若是看见了,一定会痛苦不堪,一定会心生妒忌,像我心眼这么坏的人,一定会做尽坏事伤害她,会给师父添很多麻烦的。师父肯定也不希望这样,是不是?”


    “你就因为这个,所以要离开我?”


    “对,就因为这个。”陆银湾点点头,“师父虽好,但也总不能什么都占着,叫两个女人同时深爱着你。你总得放弃一个的。我知道师父早已经选好了的,所以我走,这不正是合了师父的意么?湾儿虽然调皮,但是也不想总是碍师父的眼呀。”


    “合我什么意了!”沈放气急,大叫起来,“我从未想过要赶你走!”


    “是啊,师父以前也从未想过,你娶另外一个女人就一定会失去我。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来选呀。”陆银湾神色认真。


    “……”


    沈放望着她,神色忽然痛苦起来:“银湾,我们何必要闹成这个样子呢。”


    “师父,不是我闹。”陆银湾抬起头来,冷静地望着他,“只是师父兴许的确没有像我爱你这般爱我,所以师父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有多么痛苦。”


    “爱有时候就是痛苦的,充满了不甘心的,大约九分苦才能有一分甜。这可不是我瞎说,我自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的呀。我早就喜欢师父了……也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得偿所愿,所以我也早就开始痛苦了。”


    陆银湾仰着头凝视着他,神色哀伤,却仍微笑着。


    “以前就算很难过,可因为我觉得师父私心里也是喜欢我的,所以心底还是有一点点希望。抱着这萤火虫一样大的甜头,我就觉得好像再痛苦几分也无妨。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师父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了,不是么?连那一丁点的甜也没有了,就只剩下痛和苦了,我该怎么坚持下去呢?”


    陆银湾的眼圈也开始有点发红,她吸了吸鼻子,继续低声道,“师父你知道的啊,我从小就怕痛,又怕苦,娇气得很的。所以你就迁就我一次吧。反正,你看着我出嫁又不会难过,让我在你前边成亲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是这样的……”沈放的心几乎要代替他喊出来,可是他终究只是像一块石塑似的,呆呆愣愣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银湾忽然又笑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湾月牙儿。她玩笑着道:“我想让师父给我披上嫁衣,背我上花轿,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将我送出去。人家一看便知道,这是少华山的沈道长将他那调皮捣蛋不成器的徒弟嫁出去啦!”


    “那时候,别人就都知道了,这个小徒弟是有人给她撑腰的,她有个天下第一厉害的师父,是不能惹的!这样无论我走到哪里,别人也不敢欺负我。哪怕我和师父再也不相见,师父也不用牵挂我了呀。”


    沈放看着她笑得灿烂无比,却只觉得那笑容好似一根根尖锐的针,一阵一阵扎在他心上,不禁牙关紧咬:“再也不相见?你、你怎么能……怎么能笑得这般开心地……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陆银湾神情疑惑,“以前是我太幼稚,太自作多情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呀。我这样说,正是不想让师父牵挂我啊。”


    “一生一世,再也不见。本来就是对我们都好的事情嘛。”


    她见沈放呆若木鸡,一句话也不说,费力地用牙齿把手腕上的头绳扯开,又解开脚上的绳子,自顾自地往外走,小声道:“师父,那我走啦。李皖师哥还在等着我呢。”.


    她一提李皖的名字,沈放便好似从睡梦中骤然惊醒,他猛然回头,追出房门,一把拉住她:“不行,你不能去找他!”


    他的反应太大,两只眼睛都是红的,陆银湾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跑,却被他一把拽回来,朝她吼道:“你哪也不能去!”


    他将陆银湾推进屋子里,就要从外面将门反锁上,陆银湾一看就急了,对着沈放又踢又踹,扒着门框,就是不肯进屋去。


    沈放的手劲儿大,陆银湾哪里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他此时一反常态,丝毫没了往日里纵容她时的温柔宠溺。陆银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泪都淌出来了:“师父,好疼,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师父,你快放手呀!”


    沈放面上神情镇定,很冷静地把陆银湾往屋子里拽,可目光中分明有几分茫然与狂乱,一双手如同铁箍一般,任凭她如何哭泣呼痛,也不松开。


    陆银湾也是个倔脾气的主儿,性子上来了连命都不要的,她恼起来,放着自己腕骨被捏碎也不肯顺他的意。


    “你个混蛋,放开我!你别想困住我!是你先不要我的,你凭什么管我是走是留,凭什么管我跟谁在一起!”陆银湾咬牙切齿地哭叫道。


    “我就是要管。”沈放定定地看着她,不容置疑道。他一只手便将她两只手攥在一起,一点挣不开,另一只手随手从地上捡起陆银湾的头绳,两股并做一股,又要来绑她。


    陆银湾心知沈放这回一旦绑上她,那她真是插翅也难飞了,如何肯束手就擒?飞起一脚直踢沈放风池穴,被沈放轻轻一挥手便拦下了。她一转头又去绊他下三路,被他伸脚一别,痛的险些跪下来。


    为了逃走,陆银湾真是将平生所学的各路神通都使出来了,可这些功夫本就都是沈放教她的,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她气得大叫:“你霸道!你不讲理!什么英雄,你才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沈放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地拿绳子绕住她。陆银湾气的又抓又挠,两人正扭打得不可开交,忽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两人顿时都呆在了原地。


    陆银湾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打我?”


    沈放呆在原地,好似直到这时才骤然清醒过来:“不是,不是……”他看见陆银湾眼睛里滔天的恨意,手中的绳子落在了地上,忽然慌了神:“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碰到你的!银湾,你听我说,对不起,我……”


    “我不听!”陆银湾忽然大叫出声,“你竟然打我!好得很,你再用力些,将我打死算了!来呀!”


    其实方才沈放当真是无心碰到了她,那一下也并不怎么痛。可是自从陆银湾跟了沈放,这七八年来,不算平常那些小打小闹、假意训斥,他是从未弹过她一指甲的。如今竟然突然挨了他一巴掌,陆银湾哪里忍受得了?


    更何况她这半日虽然是故意来气沈放,自己何尝又不伤心气恼?惊怒交加之下,恨得好似要跟他同归于尽


    一般,拉过他的手臂便不顾一切地狠狠咬上去。鲜血霎时间染红了碎白玉似的牙齿,从她唇角淌出来,可她仍旧死死咬着不松口。


    沈放痛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是知她气得快要疯了,便也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她咬。


    陆银湾终于松开口,沈放腕上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她却还是不解气,扑到一旁,将案几上的茶盏统统扫落在地。她捡起半只茶碗,不由分说就朝沈放掷来,正砸到沈放额角,划出了一条两三寸长的血口子,鲜血蜿蜒而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大哭起来:“你来打啊,接着打啊!你今天若不打死我,我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出这个门,爬下少华山,爬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永永远远不要想再见到我,我们一刀两断!”


    沈放也知晓自己犯了大错,脸色煞白,连忙来哄她,可这哪里是一时之间能哄好的?被她一同乱砸,直接赶出了屋子。他进又进不去,却又不敢让开位置放她出来,当真进退两难。只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陆银湾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陆银湾终是哭的累了,将唇边血腥一抹而去,自己跑到床上去背对着他睡了。沈放心中虽痛,可终是松下一口气来,只觉得好似平生从未有这般痛苦疲惫过。他悄悄走进去,默默地把屋里一地的碎瓷都清理了出去,这才走出屋子.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大敞的屋门,呆立了许久,终是狠狠地抿了抿唇,寻了把锁将门从外面反锁起来。


    只留陆银湾一个人负气睡在漆黑的屋子里。


    陆银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天完全黑下来。她听见有敲门声轻轻地传进来,她却丝毫也不理睬。片刻后,沈放端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进来了,放到案几上,这才坐到床沿边,轻轻推了推她,哑声道:“银湾。”


    “还在生气?”


    他见陆银湾不理他,舔了舔嘴唇,也有些讪讪:“你别恼了,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礼……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你要是还生气,你、你……再咬我一口,出出气,好不好?”沈放卷起袖子,将手臂伸到她眼前。


    陆银湾睁开眼睛,看见那白日里被她咬伤地方已经包扎好了,纱布厚厚地将手腕裹了好几层。可大约是伤口真的太深了,仍然有血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陆银湾哪里肯睬他,眼皮一翻,又假做睡过去。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沈放又推了推她,低声道:“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任他怎么温言软语,低声下气地哄她,陆银湾就是不理睬他,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最后他终于放弃,涩然道:“好,我不扰你了,我……我出去。可你……你一定得起来吃点东西,知道么?”


    他起身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就听见陆银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还要关我多久?”


    沈放咬了咬牙:“等你想清楚了,我、我……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陆银湾冷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一字一字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是要走。”


    “自诩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个强盗罢了。你留不住我,就要锁着我,哼,你跟那些巧取豪夺,恃强凌弱的人有什么不同?”


    “你要是关,就做好一辈子关着我的打算吧。最好一天到晚都不要开锁,日日夜夜守着我。因为只要我有机会逃出去,我就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你找到!”


    “你……”沈放回过身来,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陆银湾却理也不理他,自顾自又翻身回去睡了。


    沈放呆立良久,别无他法,只好出去。他从门外把门锁上,呆呆地倚着门坐下来,看着天幕之上的疏星朗月,黯然出神。


    的确有些卑鄙,他自己也知道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若现在让他去打开门,放陆银湾出来,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放她到李皖身边去,然后看着他们远走高飞,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么?连看她一眼也看不到,就好像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生命里死去了一样?


    沈放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痛苦和恼恨来。


    他们师徒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她看来,当真这么无足轻重,是能说断就断的么?银湾怎么会这么绝情?她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可他自己也明白,她说的其实是对的。他以前从没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她嫁了别的男人,她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


    他总是觉得,他成了亲,日子也不会跟从前有什么两样,无非是生活中又多了一个人罢了。他还是能每天一大清早就看见她的笑脸,听见她脆生生地喊师父,他们每天晚上还是会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院子里纳凉,他手把手地教她习剑,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谈着白日里的趣闻。


    他将她当作徒弟,没有非分之想,便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奇怪。可她不仅把他当作师父,也当□□人,所以她没办法忍受他和另外一个女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他比她清醒的多,所以他给她讲道理,义正辞严地劝诫她误入迷途,可没曾想,她现在居然也拿道理来对付他,让他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她嫁给了别人做妻子,便是要跟她的丈夫在一起了。她跟她的丈夫一起远走高飞,他凭什么干涉?


    他有未婚妻,银湾却对他有着别样的爱慕之情,那她选择远离避嫌,又有什么不对呢?不仅没什么不对,反而是很对、极对的。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道理不许她离开呢?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她迷途知返,也是他亲手把她关起来,不肯放她走,一定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的。


    到头来,怎么反倒是他做了最不该做的事?他到底想要什么?


    银湾说得不错,这其实是对两个人都好的方法,这本该是让两个人都满意的结局。他若真是清醒,或者真是为她好,就该放她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他……


    怎么可能答应?


    一辈子再也不见?再也看不到她一眼?怎么能?


    他是曾经答应过她,会让她成为最漂亮的新娘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他也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他骑着马,领着成亲的喜队,让她快快活活地度过热闹喜庆的一天,所有女孩子都要羡慕她、嫉妒她,等到傍晚时,她玩够了,脱掉喜服抛到脑后,又会像一只活泼的小麻雀一样飞回小院子里来,快活地喊他:“师父,快来吃饭啦!”


    原来在他的潜意识里,她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哪怕嫁了人也会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身边,还是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黏着他的小徒弟。他还能每天看见她,还可以揉着她的脑袋哈哈大笑,还可以悄悄地看她在树杈上睡得酣甜看很久,还可以看她吃糖糕时满脸都是糖霜的可爱样子。他还可以偶尔和她一起去看戏、听曲儿、散步、钓鱼……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并非如此。


    等银湾真的嫁了人,她会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会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亲吻他,拥抱他,会整日整日和他在一起,耳鬓厮磨,做尽亲密无间的事。更有甚者……


    她会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少华山,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见他一面,再也不看他一眼。


    沈放原本从没想过这些的,可今日看见银湾和李皖在一起,便忽然间通通都想到了,而且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法忍受。他咬着牙仰起头来,颓然地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满心郁躁,煎熬难忍。


    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


    沈放又是一连几日没到观中露面,这一日,田不易便趁着午后摸到幽篁院来。推开竹篱,刚跨进院子半步,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屋子里传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沈放推开门,手里拎着几片碎瓷,狼狈地从屋里缓缓走出来,见到田不易,不由得一愣。田不易见他额上、腕上均缠了纱布,也愣在了原地:“放儿,怎么受伤了?”


    沈放脸上神情颇有些尴尬,只是默然不语。


    沈放自幼天赋异禀,这几年更是剑术大成,田不易已经许久没见他受过伤了。这般狼狈的情态着实叫他狠狠揪心了一把。


    “湾儿怎么了,你把


    她关在屋里做什么?”田不易携着沈放离开小院,一同走到竹林深处去,见沈放临走前还将屋门锁的死死的,不由得挠了挠头,大感奇怪。


    沈放闻言眼神有些躲闪,支吾道:“她……她犯错了,我、我就先关她一阵,等她想明白。”


    沈放不愿说,田不易也不好总问。二人并行,走了几十步都没再言语。田不易转过头去,便见瞧沈放目光迷乱,神思不属,颇有些精神恍惚之象,与平常清明时分的光景大不相同,不禁心下大为诧异。


    他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轻咳了一声:“放儿,我这次来,其实正好也是为了银湾的的事来的。”


    田不易此言一出,沈放立时停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盯住他,就连语气也都不自觉地生硬了几分:“师兄,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田不易咽了口唾沫,憨厚地笑起来:“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知道我有个徒弟,叫李皖的……”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声音都拔高了些:“师兄,此事免谈!”


    沈放是田不易看着长大的,两人虽为师兄弟,但年岁差得多。田不易待沈放一向亲厚,沈放更是极为敬重田不易,像这般高声打断他说话,还真的头一回。田不易也不觉有些尴尬,握拳一咳:“哎呀,放儿,你都还没听见我要说什么呢……”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这时也觉出自己有几分失礼,抿了抿唇,忙道:“抱歉,师兄,我刚刚……”


    “哎呀,无妨无妨。”田不易脾性憨厚,又向来是极疼爱沈放的,怎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何况沈放虽然辈分高,但年纪是极轻的,真要论起来,比李皖还要小些。他现在来同沈放说这些事,其实也有几分老脸发热的。


    田不易挥挥手,憨憨一笑:“嗐,我本来也是厚着脸皮来的嘛。”


    “师兄是想来替李皖说亲,是么?”沈放垂下眼来,淡淡道。


    “放儿,你这都猜到了,哈哈哈哈,正是如此。怎么,银湾也同你说了这事?”田不易道。


    沈放紧紧抿着唇,半晌才道:“师兄……也赞成么?”


    田不易叹了口气:“放儿,你不知道,我家这小兔崽子前几天一直都魂不守舍的,直到昨天回去才同我老实交代了。这臭小子啊,平时在一众师兄弟里面是最规矩的,胆子比兔子还小,这次好容易干个出格的事,就被你逮了个正着,哈哈哈哈。”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呢,情不自禁,一时糊涂嘛。他说了,不是有意要欺辱银湾的,你……你别怪他。”


    沈放满心不悦,半晌才轻哼道,“情不自禁……这也算理由么?若说是年轻,他比我还要长些,他怎么就能……”


    “哎呀,放儿。你拿他同你比做什么,这小子不成器的,怎么比得了你。”田不易道,“你自小就端方自持,通明事理,他从小就是个笨的,有时会冲动,时常容易犯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原谅他这一回嘛。”


    田不易都这么说了,沈放也不好再得理不饶人,可是心中仍是大为不满:师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为何他平常容易犯浑,反倒要叫人宽容他、原谅他,这算什么道理?若真是这样,好呀,那我也什么都不管了,也由着性子去犯个浑,也去、也去……


    也去做什么?


    他忽然又满心茫然,盯着眼前的大片竹林走起神来。


    田不易还在絮絮念着:“李皖说他喜欢银湾已经很久啦,只是一直没敢表现出来。结果银湾前几天也跟他表露了心迹,两个人正是情投意合呢!可把他给喜的。他一时脑热,才差点干了些不守礼法的事,喏,你教训也教训过了,他也长了记性了,你看他这几日多老实,一直待在房中面壁思过呢!”田不易爱徒心切,自然一个劲地给徒弟说好话。


    “……”沈放闻言神情不由得有些僵硬,半晌,才道:“师兄也觉得他……合适?”


    田不易长叹了口气:“唉,放儿,不瞒你说,李皖这孩子命也苦的。他是我十几年前在道观门口捡回来的孩子,一直在观中长到这么大,也不知自己亲生爹娘是谁。若放在别的姑娘身上,似他这般木讷穷酸,藉藉无名,谁能看得上他?若不是湾儿,我又哪好意思腆着脸皮来说亲?”


    “可湾儿不一样啊!湾儿是李皖的师妹,他俩打小就玩在一块的,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不正是天赐良缘么?何况湾儿也是自小便失了爹娘的,无依无靠,想来也不会瞧不起李皖。他们俩个自幼失怙,正是同病相怜,更能懂得对方,凑在一起也是知疼知热的,这不也算是另一种门当户对了?”


    “咱们看着湾儿长大的,她是最天真烂漫的,又不像其他姑娘一样,还看门第,看家世。以她的性子,喜欢上谁那一定就认定了谁了。这不正是一桩美事么。我这个小徒弟随我,颇有几分愚笨,我总是担心他,现在有银湾陪着他,我不知多么安心呐。”


    “放儿你也放心,我家这兔崽子虽然并不是什么高门子弟,但他老实憨厚,在一堆小兔崽子里是最稳重的,心思也单纯。他喜欢了银湾,就绝不会变心的。银湾有个好归宿,不也了你一桩心事么。他俩以后成了婚,也就住在白云观里,不也省了银湾远嫁的诸般苦处嘛。”


    “……”


    田不易这么说着,却全没想到会搅动沈放心中苦楚,他苦涩地笑笑:“师兄,只怕有些事不能如你所愿。银湾她即便嫁了李皖,也未必愿意留在我……留在白云观中。”


    田不易还在絮絮叨叨地同他念叨,将李皖狠狠地夸了一通,又说他与银湾是如何如何地相配,简直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放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步履飘浮,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他心道:为何连田师兄都觉得李皖和银湾相配,难不成我当真应当放银湾同他在一起?银湾和他,当真的是天造地设……天赐良缘么?


    这两个词他曾听许多人对他说过,却从来也没像如今这般反感厌恶,甚至恼怒。可是他细细地咂摸其中滋味,却又觉得满心空茫,不知这怨恨从何而来,向何而去,甚至不知道该去憎恶何人,憎恶何事。


    “师兄,你……你先请回吧。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我要再去问问银湾,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沈放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道。


    “好,好!”田不易没瞧出来他有什么不对,高兴地直搓起手来。他听李皖说了,银湾也是对他倾心相许的,放儿要去问问银湾的意见,这事不也就成了大半了么?好饭不怕晚,凡事都不能急,田不易自然也知道。他拍了拍沈放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话了。”


    想了想,他又道:“放儿,你别老生银湾的气嘛,她还是小孩心性呢,懂什么。有道理,你教她就是了,赶紧把她放出来吧。”


    沈放头痛得厉害,只能含糊地应付他,终于将他送走了。他木然地站在门前呆愣了许久,终于慢吞吞地取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他在门口站住,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最终下定决心,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唤道:“银湾。”


    陆银湾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更是没有搭理他。


    沈放咬了咬牙,口中甚至有了几缕淡淡的血腥味,他问道:“你真的很想离开我么?再也不想见我了,是么?”


    “也许你说的对,我什么也做不到,我没法娶……便不该强留你。你若是想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我……”


    他试了半天,想把那最后几个字吐出来,还是艰难万分。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讷讷地道:“银湾,你就不能再跟我说说话么?”


    沈放伸手轻轻地去掀她的被子,却见一个青竹的凉枕从被中掉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他心头猛然一跳,一把掀开被子,只见被子里另外两个枕头并排躺着,整整齐齐,陆银湾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床边的小窗上,原本几根粗壮结实的藤条已被从中割断,看切口应当是锯子之类的利物从外面割开的。


    方才千般踟蹰万般苦痛终于下定的决心,只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沈放拔腿冲出房门,惊慌失措地奔进百丈绿涛之中,放声大喊。


    “银湾!!!”


    第65章 第65章绮流年(四)


    田不易前脚刚回到自己住处,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门板被拍的震天响,倒把他给吓了一跳。他打开门,竟是沈放不由分说地一头闯了进来。


    沈放一进屋便四下里望,焦急道:“师兄,李皖呢?他人在哪?”


    田不易也跟着他张望起来:“我瞧瞧去,兴许在他屋里呢。”田不易带沈放来到李皖屋里,只见屋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李皖的影子?


    田不易挠了挠头:“这小子,不知道跑哪野去了。放儿,你这么急着找他作甚?”


    沈放脸色铁青,也不言语,上前打开李皖屋中柜子,果然见柜子里一片散乱,好似被贼翻过一般,金银细软,正当季的衣物更是一件也没有。沈放不由得一阵头昏,几乎要站立不住。


    田不易见他身形晃了两晃,嘴唇紧抿,仰首闭目,神色哀戚至极,也不禁心中惴惴。


    “放儿,到底怎么了?”


    沈放许久才睁开眼来,转头看向他,声音轻而沙哑:“师兄,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银湾了。”


    田不易吓了一跳:“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胡说。银湾和李皖……”他本想说私奔,可这两个字一浮现出在他脑海里,他就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地将这两个字吞回去,他轻声道:“他们一起走了,逃了。兴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银湾把窗户弄坏了,把平常最喜欢的几身衣服都带走了,小叁也不在马厩里。她说过的,她说她要是有机会逃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见我了。她大约是跟李皖一起走了。”


    “不至于不至于。”田不易听罢连连摆手,“又没人拦着他们在一起,他们跑什么?”


    “……”沈放无声地抬起眼来,欲言又止,眼睛里盛满了哀伤。


    田不易心头一颤:“放儿,那不成你……”


    “怪我的。”沈放垂着眼睛,颓然坐倒,好似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不该那么对她的,我不该让她伤心……若不是那样,她起码不会这么恨我,不会走之前连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田不易赶忙上前来扶住沈放,连声安慰了他几句。一会儿说这两个孩子只是一时怄气,很快自己就会回来的,一会儿又说银湾机灵,他俩即便出去住几天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末了,还是有些不解:“放儿,你为什么不同意他们的事儿啊?”


    “因为,因为……”沈放抬起眼来,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心有不甘。


    这几个字不是沈放想出来的,而是自己蹦进他脑海里的,它们浮现出来的时候,就连沈放自己,也被吓的说不出话来。


    多可笑-


    陆银湾和李皖出走的事可不算是小事。若放在往常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近日里少华山下可正不太平。


    约莫大半个月前,两华一带忽然来了一个刀客,自称圆月飞刀杜文天。此人是江湖上一个一流的刀客,其实已经成名已久,为人狂傲非常。


    据说他二十岁时就在江湖上闯荡,如今已有十二年。十年前他曾夜闯少林达摩院,盗取了达摩院看护了百余年的一对月牙弯刀,又在百僧铜人阵中险险脱逃,成为了当时江湖上的一桩奇谈。如今十年已过,少林仍未从他手上夺回宝刀,一则是因为此人行踪不定,二来也说明此人的确是有几分手段。


    杜文天原本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已久,近日却有人看见他在华山与少华山一带出没。先是华山几个小弟子下山办事的时候惨死在弯刀之下,后是少华山白云观的代教掌门孟志广在回山的途中被其伏击,身受重伤。似乎这杜文天此次重出江湖,就是存心来找华山剑派与白云观两派的麻烦。


    其实七八日前沈放也曾下山去寻过杜文天的踪迹。但一来杜文天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从不与沈放正面相碰,二来沈放那几日正在与陆银湾冷战,颇有些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寻不到人,便只好又匆匆回山了。


    不曾想陆银湾正在这危机四伏的关口私自逃出山去,如何能叫人不担心?若是碰上了那杜文天,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沈放在山下一连找了两日,都没见到陆银湾和李皖的影子,不由得焦急万分。这日恍恍惚惚地回到少华山上,正瞧见前面路口处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穿一件蓝布道袍,圆滚滚的好似一尊弥勒佛,正怒气冲冲地数落着眼前的少年,正是田不易。而他对面那少年,蔫头耷脑,没精打采,瞧那身形侧影,不是李皖又是谁?


    沈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李皖的领子:“银湾呢?银湾哪去了!”


    李皖原本就没精打采的,见他这副模样,惊惧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他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给说清楚。


    原来前日正是李皖趁着沈放被田不易叫开,偷偷去将陆银湾解救出来的。


    此前陆银湾同他在一起时,就跟他说了,若是他俩的事被她师父发现了,少不了大发雷霆。他好几日不见陆银湾露面,着急的要死,无奈之下,才将事情同田不易抖落出来,求田不易去找沈放提亲,他则趁机去见了陆银湾。


    李皖将陆银湾从屋子里解救出来,一打眼就看见她腮上挂着的泪珠,哭的像小兔子似的红红的眼睛,这一下不知有多么心疼。谁知陆银湾出来之后,一点没见喜悦,一把擦去眼泪,连话都没对他说上两句,就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见她翻箱倒柜,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小包衣物细软,不禁诧道:“银湾,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走。”陆银湾生着气,一边吸鼻子,一边冷冷道,“我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李皖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陆银湾见他这副吃惊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我这辈子就一定得留在少华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吗?我才不要!”


    “不是,我没这么说。可你走了,我呢?”李皖有些不知所措。


    陆银湾回过头来瞪着他,忽道:“你敢不敢和我一起?”


    李皖大吃了一惊,可见她神色严肃的很,正是万分的认真。


    “嘁。不敢就算了。”陆银湾轻哼一声。


    “敢,敢!谁说我不敢?”李皖正是痴迷她的时候,哪里敢惹她哪怕一丁点的不高兴?闻言连连答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去哪我就陪你去哪!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陪你去!”ノ亅丶說壹②З


    谁知陆银湾不仅没被他哄得高兴起来,反而好似更不快活了。她盯着他,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泪忽然扑簌簌地往下淌。


    她攥着拳头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发起狠来:“怎么偏偏是你!怎么偏偏你是这样!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他就不行?”


    “什么他?什么我?我怎么了?”李皖一头雾水,不知陆银湾所指为何,不由得有些慌乱。


    陆银湾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也懒得再朝他发脾气,气呼呼地又收拾起来。她三两下便收拾出一个小包裹,抓起银剑,风风火火地就奔向马厩,将大青马牵了出来。


    她御马沿着山路奔下去,不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马嘶声。李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湾儿,我们走么?”


    陆银湾瞧着他,心又不禁软下来,神情有些无奈,也不禁叹


    了口气,柔声道:“唉,大师哥,你……罢了,我们走吧。”两人就这么御马冲下山去-


    “我们这两日其实一直在山下小镇中徘徊,也……也看见过小师叔几次。”李皖忍不住觑了沈放一眼,“只是银湾师妹她不想回来,所以我们都是躲着小师叔走的。”


    “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沈放抓住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李皖有些尴尬地道。


    沈放一听此言,急火攻心,揪起他的领子便将他提起来,吼道:“什么叫你也不知道!她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


    “是,她是和我一起走的。可我们不小心走散了。她让我去帮她买些糖炒栗子回来,我就去了,可能我回来的时候,她人就不见了。连带着包裹和马都没了踪影,只剩下我的马儿和行李还在原地。我在附近找了她半日,始终不见她人影。我想着她可能是反悔了,自己跑回来了,就想回来看看,谁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何处了。”李皖嗫嚅道。


    沈放气得手都要发抖了:“那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好意思回来!她万一在外面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我……”李皖本就暗自悔恨,不该一时脑热便答应同银湾一起私奔,不该掉以轻心把银湾给弄丢了,闻言更是自责不已。


    可他听沈放如此质问,也不禁气血上涌,愤然质问道:“是,我是没脸回来。你就有脸了?!若不是你不肯答应我们在一起,若不是你那般逼迫银湾,千般阻挠万般为难,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你分明知道她喜欢我,你还从中作梗,拆散我们,你又安的什么心?若是银湾有事,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放被他气的话都说不顺了:“你……你还真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你以为银湾她真的喜欢你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人是……!”


    话在口边,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喊出来。


    可是最后关头,终究是被理智给拉了回来。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是她的师父啊。


    李皖胸中攒了一股子郁气,脸涨得通红,即便是沈放在面前也不怕了,心中只道:“他就是再厉害,我今日也绝不怕他,让他一掌打死我好了!”可谁料沈放自己忽然顿住,怔怔地看着他,脸色煞白。


    他见眼前人踉跄倒退着松开手,好像在一瞬间萎靡了下去-


    陆银湾下落不明,不仅是沈放,田不易也急得嘴唇起泡,嗓子上火,几乎把他所有的弟子都打发下山去找人了。可是一连找了许多天,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便好似大海捞针一般,当真愁煞了人。


    其间正赶上杜文天在两华附近作乱,搅得周边门派不得安宁。豫州一带又凭空出现了一种剧毒,一夜之间中毒之人数不胜数。这种毒毒性霸道,中则必死,少林方丈因为此事,胡子急得都要掉光了。


    江湖中出了这种事,白云观如何能置之不理?当下便有几位长老带着门下弟子赶赴嵩山。沈放则留在少华山一带,寻觅杜文天踪迹。他倒不担心杜文天敢上少华山来挑事,怕就怕银湾若是还在附近,遇上了他,恐怕凶多吉少。


    田不易眼见着他每天四处寻找,夜以继日,连着几天眼睛都不合一下。常常前脚刚回来,问上一句“银湾回来了么”,得了一句“还没回来”的答复,就又匆匆奔下山去,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田不易见他这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怕他还没找到陆银湾,自己的身子便要被弄垮了,可是见他那一副心神狂乱、失魂落魄的偏执模样,又无法去劝。


    他大约也知道,这时候无论谁去劝他恐怕都没有用了,劝了也是白劝。


    转眼竟是大半个月过去。这日,几个去寻人的小弟子急慌急忙地跑回少华山,说是在少华山脚下发现一具女冠尸首。那尸体身上穿了件青衫道袍,身边躺着一柄折断的银剑,脸部已经面目全非,但瞧着颈间痕迹,应该是被弯刀所杀。


    沈放刚刚寻人归来,被田不易硬逼着坐下喝几口水,吃些东西。一听见这消息,一瞬间五雷轰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化作了一尊石像。身旁的小弟子再喊他,那声音便如同从茫茫大雾中穿过来似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田不易也吓得面无人色,但第一反应竟还是先来看他。


    沈放的轻功登峰造极,平日里纵横来去有如风过无痕,可现在却是连极努力地想往前迈出一步都做不到。双腿好似灌满了铅,他狠狠地捶了几下,竟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田不易走到了山脚下,也完全想不起自己这一路上都想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远远地看见几个白云观的小弟子正站在小路边,守着一具娇小的尸身。


    那尸体上已经盖上了白布,布匹下面只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来。翠色的袖口,指甲长长的像葱管儿似的,被打磨的又整齐又秀丽。


    他缓缓伸出手,极冷静地握住那只手,摸过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掌纹,每一块薄茧。他忽然间攥紧了拳头,一阵眩晕,跌坐在地上,声音颤抖:“不是她,不是她!”-


    陆银湾在山下一晃大半个月,整日里在街头巷尾无所事事地乱逛。好几次迎面碰见观中的师兄弟结伴下山寻人,都被她不着痕迹地避过去了。若是碰上沈放亲自来寻她,她就立刻逃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银湾本没想叫李皖同她一起下山的,只是赌气才随口问了那么一句,谁知李皖竟真的巴巴地跟了来.


    她这一趟下山,本就是心中有气,李皖跟在她身后,她没两日便心生厌烦了。随便想了个主意,就把他给支走了,她则自己一个人继续在外飘荡,乐得自在。


    最远的时候,她跑到了少华山二百多里外,甚至想着干脆就不回去了!只跟小叁两个浪迹天涯!哼,她陆银湾离了谁难道还当真过不下去了?


    这念头升起时当真是气壮山河,豪气万分,只可惜,只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又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待她第二日早晨起来时,一扭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起来了。


    她有时候心想:“要不还是回去吧,天下虽大,可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漂着不是?要真是离了少华山,一个人生活在外,多孤单啊!”可是这想法一冒出来,又立刻被她自己否决了去:“不不不,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去?叫师父见了,岂不是又要挨一顿数落,说不准还要被冷嘲热讽!他知道了我离不开他,没胆子真的离家出走,日后肯定愈发狂起来。那我以后和他吵架恐怕就再不能拿乔了,岂不是只有吃瘪的份儿了?”


    她就这么纠结万分地游荡了半个月,有一天看见街上有小摊贩正在卖饴糖,颠颠地就跑过去。那小贩看见他,亲切的很:“呀,小道姑又来买糖吃啦?”


    陆银湾吓了一跳,一抬头便瞧见,原来是老熟人。这小贩常年在少华山脚下的市集上卖饴糖,她在他这不知买了多少次,如今即便不穿道袍,他也认出她来了。


    陆银湾大大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我怎么自己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少华山来了?”


    她一抬头,不远处起伏延绵的山脉,郁


    郁苍苍的山林,不是少华山又是哪里?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委屈,又夹带着些气恼,眼睛发酸,直跺起脚来。


    陆银湾,你怎得就这么没出息!


    她一转头要走,可是脚步好像被绊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回过头来看着那苍翠的山林,心道:“只回去看一眼,也没什么的吧?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应该不会叫人发现的。”


    她又踟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打定了主意。背起包裹,牵起马缰,从小贩那里买了一小包饴糖,自己吃一颗,丢一颗进小叁的嘴里,一人一马又沿着山路朝少华山上走去。


    可是今日少华山上似乎有些不寻常,许多白云观的弟子三五成群地从少华山上下来,陆银湾没走一会儿便碰见了好几拨人。


    她心中奇怪,便将小叁放入林间,自己尾随着三个少年,听他们谈话。隐隐约约间,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小师叔”、“寻仇”、“刀客”、“重伤”之类的话。


    她不敢叫人发现,只能远远跟着,所以一时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等人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恐怖来,惊恐道:“他们说谁受伤了?师父么!有人来找师父寻仇了?”Xxs一②


    她哪里还敢逗留,飞奔到树林中牵出小叁,翻身上马,断喝一声,沿着山路绝尘而去。


    她先回了幽篁院去,院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冲进沈放房间,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到处乱七八糟的,一点没有了往昔整洁干净的模样。陆银湾慌得不行,又到竹林里寻了一圈,见还是找不到人,慌忙地拽着青马又往白云观正殿而去。


    沿着小溪行至半途,经过了平素里常常玩闹的那片溪边树林。她本不敢逗留,却无意间听见有絮絮的人声从林中传出来,一听之下,竟是田不易的声音。她连忙拉住马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林中。


    转过一棵老槐树,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冲入冒着凉气的溪水中,水花如同雪花一般四处飞溅。两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在这雪白的帘幕前尤为显眼。


    白衣的一人背对着她坐在大石上,垂着头,背脊微塌,沉默着不发一言。旁边站了一人,大胡子一抖一抖,一脸愁容,似是不知该如何劝说他。


    “放儿,你别太着急了,湾儿那么聪明,不会这么容易出事的。你看,这不就是虚惊一场么?咱们慢慢找,总能找着她的。”田不易苦口婆心地劝沈放放宽心些,其实自己也着急上火得厉害。他正说着,一偏头看见一人从林荫中走出来,竟忽然结巴起来,睁大了眼睛。


    “……湾儿?”他不敢置信地道。


    那背向而坐的白衣身影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


    许久许久都不敢动,竟没勇气立时转过来,好似怕这又是一个要命的玩笑。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白衣碧裙,手牵马缰静静立在青马身前的窈窕少女,原本就微微泛红的眼眶骤然间变得殷红如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陆银湾一见沈放,心脏就好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攫住,痛得钻心彻骨。眼睛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再睁开。


    这还是她的师父么?


    沈放生性喜洁,惯穿白衣,总是将自己打理的妥帖整齐,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梳理的一丝不苟。陆银湾最喜欢他白衣翩翩,神采奕奕的模样了。可眼前这人和往日里那谈笑风生,永远气定神闲的师父,又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身白衣已经窝得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袍摆袖口好几处都沾了泥灰,发冠也歪了,发髻散乱地歪到一边。脸色憔悴,嘴唇灰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陆银湾心里面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有深深的悔意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巨浪滔天。


    她真是该死。她怎么能把师父逼成这个样子?她怎么能让师父这么憔悴,这么伤心难过?!


    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陆银湾哭着叫了一声:“师父。”


    好似就是这一声“师父”将沈放唤醒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陆银湾以为他会生气,会大发雷霆,会怪责数落她,她红着眼看着沈放,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可沈放只是走过来,伸开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发冠掉在地上,散开的青丝落在她颊边、耳畔,她隔着衣物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硬硬的胡茬戳在她额头上,很是扎人。


    “你回来了。”他喃喃地念,“你回来了。”


    陆银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回来了,师父,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淘气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陆银湾回来了,田不易不知有多么高兴,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抓着陆银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一会儿说沈放不知有多么担心她,一会儿嗔怪她不该这么淘气,一会又欢喜地道,只要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好。陆银湾闻言只有讪讪地笑。


    沈放却是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只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完完全全装进脑海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儿,抬起手来轻轻替她揩去。


    陆银湾见田师伯在跟前,也不禁吓了一跳。她自然晓得沈放只是念她心切,没有其他想法,却仍怕见者有心,暗暗地欲将手抽回来。谁知沈放却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手捉的紧紧的,怎么也拉不回来。


    她暗自紧张,偷眼看了田不易一眼,见他好似并没有见怪,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送走了田不易,两人穿过竹林,回自己的小院去。一路上沈放牵着陆银湾走在前面,陆银湾又看见他的背影,心中不禁又高兴又心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就这样不也挺好么?师父既然不愿,我做什么总是逼迫呢?逼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逼他当一个不忠不信之人,只不过平添他痛苦烦恼罢了。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让他开心,高兴,想让他每时每刻都过得快活么?我默默地看着他过得好,过得快活,哪怕瞧见他和裴姐姐在一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纵然千般难过,万般不舍,一但想起沈放方才那憔悴不堪的情态,她就心痛得不行,什么都愿意放下了。


    两人一道进了屋,沈放去点灯,陆银湾探出头来,确认了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将房门关上。她扶着屋门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正要回身:“师父,我有话……”


    却忽然被沈放从身后紧紧抱住。


    披散的长发让他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阴郁昳丽,陆银湾微微偏过头,沈放的唇正落在她眼角上。


    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沾到了他脸上,她想要回身,扣在身前的手臂却越来越紧。沈放低头,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薄薄的唇瓣轻触上隽秀的锁骨,他像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一般。在她出声之前,他便已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轻而坚定。


    “银湾,我和你一起化成蝴蝶。”


    他微微动了动,温热的湿意便也沾蹭到了陆银湾的脸颊上,嘴唇边。微咸的滋味合着喑哑的嗓音,他竟是哽咽出声。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第66章 第66章绮流年(五)


    陆银湾私逃下山,连累白云观各脉的弟子山上山下一连找了半个月,着实将观中闹得鸡飞狗,回来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好罚。


    代任掌门孟志广本就看她不顺眼,若不是沈放给他二人开脱,孟志广又不得不给这位未来的准掌门三分薄面,险些要将他二人逐出山门了。


    饶是如此,还是下令罚她每晚跪在三清殿里抄经,什么时候抄完三百遍,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自小便不爱守规矩,连天地逃课捅娄子,不知顶撞过孟志广多少次,这点小罚对于陆小少侠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放在往日那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然则今日不同往日,现在某人对她愧疚非常,怎好意思叫她受罚,那她可不也得表现得娇气一点咯?


    陆银湾坐在溪畔草地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膝盖,直到将双膝搓的红通通的,见着实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忽然,一旁忽然猛地探出一颗脑袋,直凑到她眼前来,将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程师哥,你干嘛!”


    原来是田不易的三徒弟程凤眠。


    程凤眠贼兮兮地凑近,悄声问道:“银湾,你跟大师哥那事儿……真的假的啊?”


    陆银湾眉毛也没抬一下:“……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S壹贰


    她这一趟逃下山,跟李皖一起私奔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两人如今又一起被罚,几乎全观的人都知晓了。


    这不,几个师兄弟全都挤到了陆银湾跟前,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套问起来,程凤眠更是一脸愁容:“小师妹,你这、这……怎么这么快就被大师哥骗走了啊?你看看三师哥我,难道不够英俊潇洒么,难道不够风流倜傥么?”


    “咳。”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原来是李皖挨完了罚,揉着膝盖从大殿里出来了。


    说来好笑,他两个私自出逃,算是共犯,孟志广又怕他俩在一起受罚,再生出些什么有损门风的事来,于是叫他们一个白天抄经,一个晚上抄经,轮番着来。三清殿原本值守的弟子都因此免去了守殿的事务,简直要对他二人感恩戴德了。


    看见李皖朝这边过来,几个师兄弟立刻挤眉弄眼,连连咳嗽起来,眨眼间便做鸟兽散了。


    李皖到陆银湾旁边坐下,微微有些脸红,挠挠头道:“这群臭小子,没说什么让你难为情的话吧?”


    陆银湾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我非得去收拾收拾这帮兔崽子不可!”李皖道。


    “大师哥,你膝盖痛不痛了?”陆银湾笑问。


    李皖立刻摆起手来:“不疼不疼。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他低下了头,半晌,才愧疚道:“师妹,对不起,上回我把你给弄丢了。教你一个人在外,担惊受怕地过了这么些天……我真没用。”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师哥,你不会还一直想着这回事吧?唉,你……真是个呆子。”


    她余光忽然瞟见远处有个白衣的身影正往这边来,心中一动,心道:瞧,另一个呆子这不也就来了?


    她忽然探过身来,对李皖道:“师哥,你都跪了好几天了,我给你揉揉膝盖吧!”两只小手说着就摁到他腿上来,李皖受宠若惊,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地道:“不用不用,怎敢劳动师妹!”


    这两日杜文天在山下作乱,猖獗的很,沈放下定决心一定要逮到他,所以白天没法常在观中。这不,傍晚一回山便忙忙来寻她。


    没想到还没到近前来,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陆银湾探身去摸李皖双腿,李皖脸涨得比山楂果还红,眼神痴迷。沈放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天灵盖,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拽起陆银湾,拉到自己身后,气冲冲地怒


    视着他。


    李皖自经过了前几次的事情,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现在一看到沈放就头皮发麻,唯恐避之不及。在这时候忽然看见沈放,心中叫苦不叠,简直欲哭无泪。连忙行了行礼,觑他一眼,拔腿就跑了,当真是比兔子还快。


    陆银湾见状从沈放背后露出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还没乐几声,就被某人狠狠瞪了一眼,抓起手腕子风风火火拽回竹林去了。


    沈放把她拽到一处茂密的竹林中,咬牙切齿地几步将她逼到一丛修长的绿竹前。陆银湾无路可退,后背抵上绿竹,看着眼前人脸色沉得像锅底,神情十分无辜。


    “你又要闹哪样?”


    “我哪有闹,我就是无聊嘛。”陆银湾很委屈道,“毕竟有些人一天到晚都很正经,就算说了喜欢我,也连亲亲抱抱都不肯。我就去找肯的人咯!”


    “你敢!”沈放立刻道。


    “师父,你真霸道。”陆银湾眨了眨眼睛,撇嘴道。


    沈放额角直跳,耐下性子,一字一字道:“不许你再去找他了,听见没有?”


    “没听见!”陆银湾气呼呼地瞪着他,“是谁前几天还说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才几天就反悔了?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我什么时候说我后悔了?”沈放气结。


    “你没说,可我就是知道。要不然,昨天晚上我要你亲我,你怎么不愿意?你说你不后悔,你亲我一下我就信你啊!”陆银湾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极其不开心。


    沈放闻言气焰一下弱下去了,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压低了声音,为难道:“银湾,现在还不行……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的事情,很快就会做到的。”


    “不给。你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前几天都说了喜欢我的,难不成只是嘴上说的好听?也就我刚回来那两天你还待我好些,这两天就故意躲着我,要抱一下都不行,亲一下更是不行!”陆银湾不满道。


    “我不是同你说了么,我还没退婚,名义上还……你等我退了婚,到时候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说话算数。”沈放急切道。


    陆银湾嘟囔道:“反正婚早晚都是要退的,我们现在又不成亲,只是亲一亲,又不叫她知道,这都不行吗?”


    沈放无奈道:“这不是让不让她知道的事,她毕竟是我的……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婚约未废,我背着她做这种事,总归不太好。”


    “那我刚回来那天晚上,你怎么亲了?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那晚上我见你回来,欣喜太过,才、才……可现在……”沈放说着亦有些讪讪,伸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诚恳道,“银湾,你就不能再等等么?我很快就会去提退婚的,我保证!”S壹贰


    陆银湾不乐意了,气鼓鼓地道:“我不等,反正我就是不等。”


    “裴姐姐是你的未婚妻,师哥还是我的老相好呢。凭什么老是得我等你?你要退婚就去退吧,等你什么时候跟她闹明白了,我再跟师兄断!”


    “……你!”沈放当真是被她气的牙根痒痒。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诚心。你不诚心,总有诚心的人。”陆银湾哼道,“喜欢我的人都要排队呢,轮不到你!我现在就去找我大师哥去了,他上回差点就亲我了。他可比你主动多了。”


    她不说这话还罢,一说这话沈放就想起上回的情形来了。那一次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哼,那可真是险之又险!


    他这些时日每每想到此处,都是一阵要命的心梗。


    偏偏陆银湾还不知道见好就收,气哼哼往外走:“我这就去找大师哥去,今晚也不回来了。我跟大师哥都约好了,要做更多有趣儿的事,可不止亲亲抱抱。不解风情的呆子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睡一间房吧,


    哼!”


    她正要迈步,猛然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子,推到修竹之上,脊背都撞得有些痛,一抬头就看见沈放一张俊脸发黑。


    沈放又气又急,几乎要不知如何是好,恨恨地盯了这小妖精半刻,猛然扶着她的双肩欺身过来,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


    这一个吻技巧实在生疏,但却偏偏霸道至极。陆银湾只感觉他的气息长驱直入,滚烫滚烫的,两只小手意乱情迷地抚上他胸口,也是滚烫滚烫的。


    真奇怪,若是有其他男人这样霸道地对待她,她一定气也气死了!哪怕拼着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人碰她一下。可是一旦换成了师父,那就大大地不一样了,她不仅不觉得讨厌,还觉得很是欢喜沉迷,身子不自觉地越来越软。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父她也是很喜欢的,现在这个愠怒霸道的师父她也是极喜欢的。她被吻着,偷偷睁开了眼,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不禁想到:“师父哪怕生气起来,也很英俊呀。”


    沈放吻着吻着,原先那股气不知怎地一下子全都消了,动作不自觉地温柔下来,没了之前的强硬。他凝视着陆银湾,眸子里像含了水雾一般,秀眉微蹙,似嗔似怨,牙齿惩戒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咬着她的唇瓣。


    看着陆银湾小脸通红,意乱情迷模样,自己的心也不自觉扑通扑通越跳越快,满眼只剩她一个人,浑身都滚烫起来。


    他在她下唇上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退出去,身上燥热未消,眼神简直不知该往何处飘才好,只好落在地上的竹叶上,抿唇不语。


    沈放于□□一途实在知之甚少,所谓的吻也不过是他胡乱亲上一气罢了。两人吻在一处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分开了,身边空气渐渐冷下来,唇边甘美滋味犹存,就更容易觉出自己身上、脸颊上的滚热了。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眨了眨眼睛,有些赧然地抬起头来,看见沈放的脸红得通透,呆呆的模样。两人相对着看了片刻,竟忍不住同时笑出来了。


    “师父,你怎么害羞啦?”陆银湾促狭地笑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沈放不满地捏着她的脸颊,佯嗔道,“现在就满意了?不闹了?”


    他说着这话,却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起。陆银湾见状十分无赖地笑起来,一头钻进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就是一通乱蹭。


    这吻真是神奇,沈放只觉得心中酸涩甜蜜,暖热战栗,同时涌上心头,就如同一勺蜜滚烫烫地浇下来。看着她俏生生的笑脸,微微羞涩的可爱神情,更是心如擂鼓,畅美难言,只觉得她就是再无理取闹些,就是把天也给捅了个窟窿,自己大约也生不起气来了!


    伸指在她额上戳了戳,恐吓道:“要是再闹,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师父,你刚刚其实也挺不客气的。”陆银湾抬起头,揉着额头一本正经道。Xxs一②


    “……”


    沈放的脸上余热未消,闻言不觉又烫了几分。假装没听到,轻哼一声,一扭头就走了。


    陆银湾得了这一点甜头,简直浑身舒坦,蹦蹦跳跳地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理直气壮道:“不管怎么说,千错万错都是师父的错。谁让师父这两天这般冷落我的?哼,师父要是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样啦!”


    沈放闻言不禁微微僵了僵,头脑也冷静了些,默然半晌,岔开话来:“到晚上啦,你不去三清殿了?小心孟师兄又加你的罚。”


    陆银湾挽着他,嘻嘻地笑起来,无赖道:“怕什么,不还有师父你呢么……师父抄经那么快,我看今晚肯定就能抄完啦!”


    “……”


    沈放一振衣袖,又哼了一声,再不理她,快步走了。


    第67章 第67章绮流年(六)


    “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若下次再敢触犯观中规矩,坏了观中的风气,我可不管你师父是谁!定会将你赶出山门,听懂了么!”孟志广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银湾跪在殿前,一边抄经,一边很是乖觉地点了点头:“听懂了。弟子谨记,一定不会再犯了。”


    “哼。”孟志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银湾见他走了,这才松下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转过头来看眼前天书一般的经文,越看越困,直打起呵欠来,不一会儿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一觉黑甜再醒过来时,已是三更天功夫了,殿前的火烛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着,照的满室通明。


    她发觉自己睡在两个蒲团上,身上盖了一件干净的白衣。沈放则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默默抄写着经文。案头垒了一摞纸,也不知写了多少了。


    原来这几日虽说是陆银湾在受罚,但是她倒还真没遭什么罪。每天晚上在孟志广面前装模作样地跪一会儿,等到众人都歇下了,沈放趁着夜色摸过来,她立刻就活泛起来了。


    她这次离家出走,沈放后悔不已,自觉大部分都是自己的责任,对她颇为愧疚,哪里还能再让她受罚?是以她虽然被孟志广罚抄三百遍经文,真正出自她自己之手的,能有三五份就算是不得了了,剩下全都是沈放帮她抄的。她就在一旁玩耍,吃沈放带来的夜宵,睡大头觉,还时不时地来给他捣个乱。


    陆银湾不仅不觉得这是处罚,反倒将这当做不可多得的美事。毕竟,夜深人静时跟师父共处一室,难道不是人生第一等快事?光是想想就叫她觉得兴奋不已。


    “师父,师父。”


    孟志广安排来监督她的弟子每每也就快天亮时才来看她一次,瞧瞧她是不是好好地在抄经。是以陆银湾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发现。她裹着沈放的衣服,巴巴地凑过去:“师父,抄了多少了呀?”


    沈放道:“大约还有十几遍便能全部抄完了。”


    陆银湾钻进他怀里,由衷地夸奖道:“师父真棒。”


    沈放:“……”


    陆银湾一蹭过来就不老实,一会趴到沈放背上,两只手在他腰上摸来摸去,一会儿爬到他身前,头抵着他的下巴,背靠着他的胸膛,一本正经地看他写字。安静不了半天又开始找起事来,伸出手去捉他的笔杆子:“师父,你要认真一点写啊。注意笔迹,一定要模仿我的字,写的好看点,可千万不能教孟大掌门看出破绽了!”


    沈放生平还是头一遭遇到有人嫌弃他字写的不好,哭笑不得:“你要不再去睡会吧,别来捣乱,我一会儿就能写完了。”


    陆银湾不服气:“师父瞧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就是来捣乱了,我明明也挨罚挨得很辛苦呀!”


    沈放不禁笑道:“是是是,辛苦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都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小呼噜打的,叫都叫不醒。等到四更天的时候又必定准时醒过来,一个劲地给我捣蛋……若不是你每天都来磨我那一个时辰,我昨天就该抄完了的。”


    “师父,你看,我膝盖都跪的红了!代教掌门在的时候我都不能偷懒呢。”她说着麻溜地挽起裤腿,露出红通通的膝盖,泫然欲泣。


    沈放又是无奈,又有点心疼,放下笔过来给她揉:“罢罢罢,你就捣乱吧。我抄不完,你明儿个还得再多罚一天!”


    陆银湾乐呵呵地挪过去,两手支在身后,两条白净纤细的交叠着搭到他腿上。沈放暗动内力,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膝盖,一阵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当真无比受用。


    “师父,要是你能天天这般陪着我,我就是每天被罚跪也不怕。”陆银湾认真道,“每天跟师父待在一起,酷刑炼狱在我看来也跟神仙洞府没什么两样。这不是处罚,这是恩赐!”


    陆银湾平日里嘴就甜,惯会忽悠人的,遑论跟沈放在一起本就是她心之所向,这情话出口当真比泉眼出水还要顺畅。


    沈放平日里则内敛含蓄惯了,又是头一次沉陷于情.事,从没这般无所顾忌地表露过心意。听她言辞切切,真诚万分,心下不禁极为动容。


    他想了想,自觉自己也该说些什么的,可是搜肠刮肚许久,最后也还只是轻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是。”


    陆银湾逗他:“也是什么?”


    沈放:“我、我也觉得,能同你在一起……是恩赐。”他凝视着她,缓缓地又小声道:“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宝、宝贝,还好我没有错过。”


    这话说出口,连沈放自己都觉得忒肉麻了些,不自觉红了脸。陆银湾却很高兴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终于也知道,你没有错过我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了!师父,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咳、咳……”沈放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银湾,这事暂时还不能急,得等我先同雪青退了婚才成。”


    “那你什么时候退婚啊?”陆银湾急吼吼地追问。


    沈放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觉好笑,又不禁觉得有些甜蜜。他摇了摇头,叹道:“眼下恐怕有些难办。”


    “你大约不知,近日里江湖不太安生,武林中流传起了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药,不知源头,解决起来相当棘手。原本只是在嵩山少林一带流传,没几天便四散开来,传播速度极快。这几日听说北面平原道附近也出现了这毒物……”


    “往南便是巴蜀了,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首,裴门主又


    是正直且有担当的人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听田师兄说,他已带着长子裴缘一同北上,雪青似乎也同观月师太一道赶赴崆峒了。我不知他们目前行到了何处,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要他们回来。”


    陆银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可是你要退婚干嘛一定要找到他们,只要让他们知晓了这个事不就行了么。你写一封信,直接寄到雪月门或者峨眉派,自然有人替他们收,到时他们自然不就知道了么?现在这样,你连亲亲我都还要顾及这顾忌那的……真真是没趣儿。”她说着说着就鼓起了嘴。


    沈放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婚事是这么好退的?随随便便写封信就能退了?”


    他蹙了蹙眉,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退婚说起来还相当的麻烦,必须得我们两家人都同意了才行。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若随便一封书信寄到峨眉去,这信件一旦叫别人看见了,江湖人说我行事轻浮,背信弃义事小,有损雪青清誉事大。”


    “我不懂,这与她的清誉又有什么关系?”


    沈放道:“婚是我要退的,罪责其实在我,可若是被不明事由的人随意传出去,江湖人不明就里,便会以为是雪青有什么不好,或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夫家忽然之间退了婚。尤其她是女子,若她的名誉因此事受损,被旁人指摘,那便是我的大罪过了。所以这事,还应当找个合适的场合,我们双方坐在一起好好商量,最后择一个妥帖的办法。”


    “好麻烦呀。”陆银湾光听着就开始抓耳挠腮起来,“为什么你们退了婚,有了误会,受人指摘的就一定是她呢?”


    沈放想了想,也有些无奈:“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苛待些,所以我更不能这般待她,这样对她不公平。”


    “那师父就不怕他们不同意?又或是他们恼羞成怒,反过来对你大加为难,叫你被千人所指,身败名裂呢?”


    “这……”沈放笑道,“你把裴门主和雪青看做什么人了?裴门主是心胸极开阔的人物,我同他好好商议,他又怎么会不择手段,强人所难?我想,只消我跟他们说明缘由,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


    沈放垂下眼睛,轻叹一口气:“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悔婚在先,若裴门主当真一定要为难我,那我便让他为难就是了。我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早已有了被指责的准备,无论是退婚,还是和你……”


    “师父。”陆银湾忽然打断了他。


    “怎么?”


    “你会后悔吗?”


    她凝视着他,轻声道:“喜欢我让师父很为难是不是。我知道师父是极守承诺的,做这种事让师父觉得很不光彩吧?”


    “其实师父你要是真的觉得很为难的话……”陆银湾轻轻地噘着嘴,垂下了脑袋,“我也、我也……”


    沈放一怔,继而伸出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你也什么?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前些日子还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呢。”沈放点了点她的脑门,竟似有点得意似的,“银湾真的舍得下我吗?”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他前些日子分明还是个一被调戏就逃跑,一听她说情话就面红耳赤的呆瓜,这几日怎么进步这么神速,竟然都学会反过来调戏她了!


    陆银湾气不过,当下就要回击,要跟他说:“我才没那么在乎你呢!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她一瞧见沈放的模样,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沈放的外衣给了她,现下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襟微敞,长发墨一般洒下。他盘腿坐在案前,一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他,劲瘦结实的胸膛、腰腹和横直的锁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引得陆银湾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乱摸一气。


    再抬起头看那一张脸,端的是唇红齿白,俊美非凡,分明比身材更勾人!尤其是眼睛,陆银湾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啦!ノ亅丶說壹②З


    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长得好,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要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眸中就好似含了无限深情。


    沈放就恰恰有这么一双温柔多情,好似秋水般清透的眼睛,陆银湾每每看见,总觉得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其中了。


    陆银湾见他唇角微翘,气愤道:“师父,你这是无赖。你故意色.诱我。”


    沈放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微微有些意外,但不仅没有恼,反而还觉得很是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吟吟道:“没办法呀,即便是我……咳,诱惑你在先,那也是我的本事……叫你无论如何舍不得我,放不下我。”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睛直直地瞧着她,直叫陆银湾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叫道:“糟糕,糟糕!师父现在从小白兔变成大灰狼了,再不容易吃进嘴里了!”


    沈放乐的不行:“我原先是小白兔?好哇,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小白兔,谁要被大灰狼吃进肚子里!”说着伸手就来逮陆银湾。


    陆银湾见状一蹦而起,撒开腿就跑。她哪里逃得出沈放的手掌心,还没跑两步就被沈放给擒住了。抓住她的腰肢,一把提起来,提到三清殿半人高的供桌上。


    她坐在供桌上,脚底悬空,只能搂住沈放的脖子,沈放将她抵在案前,与她额头相抵,低着头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师父。”


    “嗯?”


    “再亲亲我呗,反正之前也亲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嘛。”她双靥生霞,有些羞涩地小声道。


    “哎,我


    可不是小色鬼哦!我就是、就是……喜欢跟你亲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靠近我,我就很高兴,心就跳的很快。就好像,就好像……”


    她认真想了想,道:“就好像上瘾了一样。”


    “酒鬼对酒上瘾了,一天不喝都不行,烟鬼对烟叶子上瘾了,一天不抽都都不行。那我么,我对师父已经上瘾了……已经很难再戒掉啦。”ノ亅丶說壹②З


    “都比上酒鬼、烟鬼了,还说自己不是小色鬼,嗯?”沈放笑话她。


    “师父,就亲一次嘛。反正你早晚要退婚的,退婚之后不就可以随便亲亲抱抱了?我们只是提前一点,又有什么不可?现在亲一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银湾回过头,看着殿上供奉的三尊神像,悄声道:“……还有三清爷爷知。只要我们不说,其他人谁知道呢?”


    “我刚来少华山的时候,就很有礼貌地拜见过三清爷爷了。当初就是他们保佑了我能留在白云观,留在师父身边,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拦着我们在一起的。更何况,我每天都会来给他们擦洗神像,他们都很喜欢我啦,心里都向着我,一定不会责怪我的。”陆银湾抬眼觑着他道。


    在平日里弟子念经、打坐、修道的三清殿里,在供奉着三清的供桌前做这种大不敬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该。但凡沈放还有点理智,都不至于被她这孩子气的三言两语给哄骗,可是沈放怔怔地看着陆银湾的脸,觉得心中竟有一股极强的冲动。


    他莫名生出一种奇异至极的感觉:什么是不该呢?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他将她关在屋子里的那几天,几乎惶惶不可终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可自从上回他差点以为她已殒命,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之后,他又觉得这世上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了。


    她说她不甘心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的——他分明也心有不甘,只是未曾发觉。


    陆银湾还在一扭一扭地央求:“就一下嘛,就一下嘛。我们不告诉裴姐姐,她不会生气的,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沈放忽然倾身,薄唇在她额上一触,陆银湾登时就噤了声,比兔子还乖,一动也不动。


    他的唇沿着眉心向下滑,吻过她轻轻颤动的长睫,吻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吻过她馥郁生香的脸颊……他衔着她柔软的唇瓣,与她额头相抵,呓语一般含糊地呢喃。


    “没关系,我早晚会让天下人尽皆知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没人能拦得住我,连三清爷爷也不行。”


    陆银湾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着迷地看着他,心道:“我相信呀。师父说没人拦得住他,那就一定没人拦得住他呐。”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回来的那个晚上,在师父的房间里,她险些都要放弃了。因为她实在见不得他那么憔悴痛苦的样子。可那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求她不要再离开,分明也流了眼泪。


    “银湾,我跟你一起化成蝴蝶。”


    陆银湾那时一阵恍惚,几乎要分不清,他的眼泪到底是为何而流了。


    是因为被她逼迫而为难么,是因为要违背道义而难堪么?


    兴许是她默了太久没有说话,沈放以为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他把她扳过来,俯身吻了她。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密闭的屋子里,只有一支红烛燃烧着,火光跳跃着,轻轻颤动着。他闭着眼亲吻着她,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划出一道清亮的痕迹。落进口中,是咸的。


    他的神情分明那么,那么的悲伤,所以他对自己当真是有那么爱的,对么?她并没有猜错,是么?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陆银湾只是痴痴地想着,其实不需要很多爱啊,只要一滴眼泪就够了。


    师父落泪,虽然美不胜收,她却是见不得他这么悲伤的。那场景,一辈子只见过这一次,就够了。


    只要他肯为自己落一滴眼泪,无论什么要求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了吧?无论他做了什么,自己也舍不得计较了吧?


    陆银湾回过神来,看着三清殿上百只摇曳的红烛,轻声道:“师父,你真的不会后悔么?其实你若真的现在后悔了,我也不会再逼你了,我知道你不想做不忠不信之人……”她低声喃喃道,“我想明白了的,我喜欢你,与你喜不喜欢我是无关的。”


    “可是,可是……”陆银湾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那时候,我就是真正得病入膏肓了,再想戒掉对师父的爱,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啦!”


    “可那样,我非得痛死不可!”陆银湾激动道,“我这么说,师父,你能明白么?”


    沈放闻言,一身血液翻滚如沸,心脏剧跳,心潮止不住地澎湃起来。他尽量克制着,一字一字地轻声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我的确厌恶不忠不信之人,可若是、若是……为了你,我宁愿做一回背信弃义,不守信诺的小人。这么说大约不是很好,可相较于旁人,我……我觉得你是更加辜负不得的。”


    沈放扳着她的双肩,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第68章 第68章鬼门关(一)


    不知为何,陆银湾觉得师父越来越幼稚了。


    从前一起散步时,总是她比较不安分,跑前跑后的,一会子抓蝴蝶一会子扑蜻蜓,大呼小叫闹个不停。沈放总是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很有师长的气派。


    现在可倒好,他自己一找到了乐子,分明比她还能折腾。


    两人第一次幽会大约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天边晚霞浓艳似火。沈放抄完了三百遍道德经,陆银湾终于不必每晚去三清殿。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约会,不过是两个人得了空,都想出去走走罢了。黄昏时分,两人溜到道观外面去,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野。周遭古藤倒挂,飞泉如练,地上的苔藓微微湿凉,馨香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沈放忽然热衷起编花环来,手指翻飞,笑眯眯地编一个大的,给她戴在头上,又编了两个小的,扣在她手腕子上。


    陆银湾对着泉水左看看右看看,顾影自怜起来,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转过身来,正要叫沈放夸他,就看见沈放不知何时又编了许多,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银湾道:“太多啦,太多啦!多了不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银湾见他笑得一脸无害的模样,心中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沈放却不管,扑蝴蝶似的一下子扑住了她,一定要给她全戴上。


    头上两只月季花环比胭脂还要红艳,手腕、脚腕上各都戴了五六只小的,什么茉莉、野菊、芍药、锦带,都串在一起,真真算是花团锦簇了。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又采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来,拿草叶子串成项链,套在她脖子上。


    最后陆银湾的头上、颈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腰上都开满了花。浓甜的花香简直要把她给击倒了。


    脑袋上的一只月季花环编的太大,甚至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举着两只手站在那,连走路都要小心会不会踩到花环,又可爱又滑稽!罪魁祸首却指着她爽朗地大笑起来。


    “不是要做蝴蝶么,蝴蝶就应该有很多花儿围绕着她嘛。”


    “幼稚鬼!”陆银湾气得险些绝倒,举着手抗议,大叫着扑过去。


    在道观中的时候,就没这么自在了,两个人在人前总是不好十分放肆的。可陆银湾偏偏喜欢逮着机会就报复回去。


    无论是与师叔师伯,还是其他小弟子一同在场的时候,她都很是胆大妄为。她最喜欢趁着旁人转身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扑过去,在沈放颊上狠狠地亲上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看他被吓了一跳的呆样子。


    其他人转过头来,沈放也不好立时发难,只能看她挑着眉,得意洋洋地挑衅。


    当然,这种挑衅也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若沈放还没忘记这回事,那一定是要找她清算旧账的。他们两个之间的种种往来,大约到最后总是要在拳脚上分高下。


    可气的正是这一点!


    沈放仗着自己是师父,功夫比她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不知欺负了她多少次。常常是她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赢他不了。被他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子,高高地扣在头顶,另一只手伸到她肋下,直挠得她笑得喘不上气,只好扭来扭去地求饶。


    有时候她被欺负的狠了,也要生气的,狠狠地跺脚,一扭头就跑开了。他见她真的生气了,也会慌神,忙忙去采一把野花,傻乎乎地追上来哄她。


    “你就仗着你自己会的招数多,欺负我罢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连连保证,忙忙地指天誓日,“等明日我就把这几招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以后只有你欺负我的份儿,好不好?你别气了。”


    沈放生得一副看似聪明绝顶的皮囊,加上少年成名天赋异禀,旁人大都觉得他是个又精明又稳重的人物。很少有人知道,这家伙其实是颇有几分呆气的。


    毕竟,纵使他武功再高,在武林中再怎么有威望,终究也不过是个才十九岁的少年。


    陆银湾见他连自己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都看不出来,不禁又得意又好笑:“呆瓜!”-


    沈放本以为所谓的爱恋,除了让两人之间多一层关系之外,日子也不会跟从前有什么两样。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初恋大约总是充满了新奇和快活的,每天点点滴滴的乐趣比秋天山林里的枫叶还要多,比夏日里的树荫还清凉可人,对十九岁的少年和十五岁的少女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的日子乍看之下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每天清晨鸡鸣时起床,坐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吃早饭,然后再一道去观中。


    陆银湾去上课、念经、学剑,沈放则去教剑、讲课、打坐。


    到了傍晚时候,两人又回到小院子里,看书练剑,笑笑闹闹,直至吹灯睡觉。


    可这日子又无论如何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沈放来教剑的时候,其余的小弟子个个都严肃得很,恭恭敬敬地向小师叔行礼,一招一式练得不知多么认真。只有某人是个例外,仗着自己深得宠爱,吊儿郎当地没个正形。马步也不好好扎,剑也不好好练,打着呵欠捏着剑柄,好似捏着绣花针一般。趁着旁人都看不见的时候,还要朝他眨眼嘟嘴,暗送秋波,极尽挑逗之能事,真真是视师门规矩为无物.


    沈放每每背着手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身边,戒尺不轻不重地招呼在她屁股上,听她极不满意地哼出声,唇角总会忍不住翘起来。


    在经堂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才更为离谱。


    以前每次上课都躲到角落里睡觉的家伙,现在次次都要坐到第一排正中间离他最近的位置。拿起经书来挡住半张脸,只剩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傻乐。


    仗着坐在第一排,没人能看见她的小动作,时不时还要朝他抛个媚眼。一旦两人的目光对上,那双大眼睛立刻就忽闪忽闪地眨巴起来,变成了两只小勾子,无论如何不放开他。


    可怜沈大道长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还要抵抗眼前这小妖精的诱惑,日日如此,对他的道心倒是一种极好的磨炼。


    竹林间的小路成了一


    天里最轻松惬意的时候。林间幽静,无人窥视,他们尽可以手牵着手,踩着一地碧翠的竹叶,早上出门,傍晚归家,慢慢地走。


    陆银湾是很喜欢牵手的,有时一定要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好似这辈子也不愿意松开,有时又只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好似小孩子之间在拉钩保证,幼稚得很。


    沈放也头一次知道原来牵手也有这么多牵法,就像小女孩很喜欢玩的翻花绳——每一个花样都是惊喜。


    说来奇怪,沈放本以为自己虽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毕竟有违伦常,自己总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慢慢消化、适应自己竟与徒弟在一起的荒唐事实。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从指间流淌而过,他甚至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心中也渐渐明了:“原来我从前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急着回来见她,几日不见便满心惦念,并不只是出于师长对弟子的关怀,而是还有着另一层连我自己都没能发觉的心意。我曾因为她是陆师哥的女儿,发誓一辈子珍惜她、爱护她,不惜性命地护她周全,现在看来却又并非仅是如此。”


    “我喜欢瞧着她,无论是看她大笑,发呆,苦思冥想,亦或是又在乐不可支地酝酿什么鬼主意,都觉得有趣无比。甚至只是见她埋头苦吃,亦或是酣然甜睡,也都觉得可爱至极。若说这些都是为人师长不该有的邪念,那我真不知已经入魔多久,恐怕早就无药可救了。”


    其实,情之一字本就难解,往往不知所起,就已一往而深。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沈放心中也十分清楚,若非银湾那般偏执地,近乎疯狂地抓住他,兴许他自己永远也不会越过雷池一步。


    银湾的爱那么强烈,那么执拗,好似裹挟着烈火与罡风,无人可挡。若非如此,也断不能够真正叫他清醒过来。


    与其说是他自己发觉了自己的不对,不如说是陆银湾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强迫他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从第一个吻开始,她一手将他拉进了一个名为爱的漩涡里-


    舒坦惬意的日子大约总是过得很快,如此这般过了两个月,少华山的枫叶又开始红了。


    这日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天气,正中午时白云观里的老道士们热的汗流浃背,也懒得再同小弟子们较劲,索性放了半天的假。弟子们不必练剑,鸟兽一般逃出观去,有的溜去山里玩耍,有的到山下集市里买酒喝。正巧沈放这日也闲来无事,陆银湾便和他一起窝在小院子里。


    沈放正倚在床头看书,陆银湾便躺到他胸口午睡,叫他给她打扇子。沈放一手环着她,单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轻摇蒲扇,正聚精会神看着,忽然间觉出胸前一片湿凉。


    陆银湾睡得正香,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竟开始咬起沈放的衣服来了。沈放忍俊不禁:“又不是属老鼠的,怎么睡觉还喜欢磨牙呢。”瞧着可爱得紧,禁不住手痒起来。


    陆银湾睡梦中觉出有人在捏自己的脸颊,可是瞌睡虫又着实上头,怎么也醒不过来,竟放任那只手对着她的脸颊大肆□□许久。等她终于迷迷瞪瞪醒过来,擦了擦口水,一抬头就看见沈放笑意盈盈,心满意足的一张脸。


    “你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开心?”陆银湾狐疑道。


    “没什么,就是刚刚有只小老鼠吱吱叫,我瞧着好可爱。”


    “老鼠有什么可爱的。”陆银湾简直不能理解。她揉了揉脸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忽道:“师父,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这倒是将沈放给问住了,他一愣:“什……什么日子?”


    陆银湾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严肃地道:“是我生辰……的前一个月零三天。”


    沈放:“……”


    陆银湾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个大日子,我很快就满十五了。十五,及笄,师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放笑道:“湾儿是在催我么?这么心急?”


    陆银湾不高兴道:“我哪有心急,我那是……顺口一提罢了。哼,你不乐意就算了,我还不乐意嫁给你呢!”说完一翻身就要跑。


    沈放一把将她捞回来,哈哈大笑:“小老鼠还生气了。我逗你的。”他唇角微勾,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轻轻一啄。


    “我一定会娶湾儿的。”


    陆银湾嘻嘻地笑起来:“说得好听。那你什么时候娶我?你还没去退婚呢。”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沈放蹙眉道,“我前些天听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说,裴门主前些日子已经从北边返回蜀地,按道理说早该回了雪月门的。”


    “我一个月前曾给他去书一封,言我有要事相商,中秋前后兴许会上门拜访,可裴门主到现在还没有回我,不知是何因由。”


    “师父是要去说退婚的事么!”陆银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沈放点了点头:“嗯。无论他回不回我,中秋之后我总要去一趟蜀地的……此事拖不得。”


    “太好了!”陆银湾高兴地简直要蹦起来,手舞足蹈,“师父退了婚,以后就真真正正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放见她这般高兴,也不禁笑起来:“奇怪,你一文钱都没付,怎么就是你的了?”


    他忽然俯下身,贴到她耳畔:“小耗子莫非是想吃白食?”


    他靠的太近了,陆银湾的耳朵一下子红起来,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少爷大小姐,就是个小瘪三,穷得很!我没钱,就要吃白食!”


    “没钱给点别的也可以的。”沈放继续笑道。


    “那……那你要什么?”陆银湾抬眼瞄他。


    “唔。”沈放认真地想一想,忽然眸光一动,唇角微翘,“湾儿再叫我一次哥哥吧。”.


    “什么呀!”陆银湾这时连脸都红起来了。


    沈放的眼睛却流转起灼灼的光华来,直直望住她:“‘沈哥哥’,你不记得了?你原先就是这么叫我的。”


    要说陆银湾以前的确这么叫过他,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早已顺了口,忽然叫她再改口叫哥哥,竟生生从心底生出一股羞耻之意来,脸颊滚烫。


    平日里她是最


    没脸没皮的,成天把什么爱啦、喜欢啦挂在嘴边上也不见害臊,现下却小脸涨得通红,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逃出屋子去:“我才不要。你怎得脸皮恁厚!”


    “我怎么就厚脸皮了?”沈放追上去拉住她。


    “你就是厚脸皮。都比我大了一个辈了,还要我喊什么‘沈哥哥’。”她盯着鞋子尖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眼觑他,“这叫什么,老牛吃嫩草。你也不害臊。”


    其实沈放方才也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心中感慨万千,一时兴起,这等孟浪言语便脱口而出了。陆银湾此言一出,那被他抛诸脑后不知多少时日的师徒之间的禁忌忽然间杀回来,叫他也不禁脸上滚热。


    但是话既然出了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沈放性子也上来了,将她堵到墙边,双手圈在两边不让她走,俊脸微红咬着牙道:“我哪里比你大很多了,也就四岁罢了!快,快叫哥哥,要不然不许你走。”


    陆银湾无法,咬着唇忸怩了一阵,凑到他耳边,小猫咬耳朵似的叫了一声。沈放登时身心舒畅起来,却还是不放她走,非逼着她再叫几声听听。陆银湾一开始还叫,后来见他一点不知收敛,便只肯叫他“幼稚鬼”了。


    两人正在打闹时候,忽听见竹林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沈放耳力好,当先停下来,陆银湾也跟着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知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到访。


    两人推开门出了屋子,一看竟是田不易等在竹篱外。他一见沈放,便扬起手中的信封,叫道:“放儿,快来,有急事。”


    沈放快步上前,揭开信封,也不禁一怔。


    陆银湾凑上去看:“师父,是谁来的信?有什么紧急的事么?”


    沈放蹙眉道:“是裴门主来的信,他约我去峨眉山一叙。只是信中并未提及所为何事……只叫我越快动身越好。”


    “不错。”田不易接话道,“这信是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送来。他们说裴门主交代了,这信务必要尽快交到你的手中,他们甚至几天几夜没敢休息。现在还在正殿里等呢。”


    沈放闻言沉吟片刻:“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就动身。”


    送走了田不易,陆银湾急忙去帮沈放打点起衣服包裹来,又去给自己也拣了几件衣服:“奇怪,什么事这么急?”


    “兴许是裴门主遇到了什么麻烦。”沈放说着从墙壁上取下剑来,看陆银湾忙前忙后,拦住了她,“银湾,这次你就别跟去了,我很快就回来。”


    陆银湾想了想:“师父,你是打算顺便同裴门主商议退婚的事么?”


    “嗯。”沈放点了点头,“我本打算等到中秋前后登门拜访的,择日不如撞日,趁这次见面,我直接同裴门主说开了更好。”


    陆银湾想了想,自知自己的确不适合跟去,只好道:“那好吧,那我就不去了。”


    沈放见她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原本还心心念念地见天儿催着我去退婚呢,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生辰前能回来么?”陆银湾有点可怜地道。


    沈放顿时心下了然。他算了算来回路程:“应该可以吧,还有一个来月呢。裴门主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至于拖上这么长时间。”见她仍然有点担心的样子,又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w.


    “那这么说定了。”陆银湾叫起来,“我可就等着你回来给我过生辰了。”


    “本来我都想好了要跟师父一起过生辰的,连那天要穿哪一件裙子,去吃哪一家的糖糕都早就想好了。师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可是要去找你的!”


    她低着头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十五岁啦。”


    沈放见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禁笑道:“好,湾儿就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过生辰吧。”


    沈放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立刻就去了正殿,与雪月门几个小弟子见过面。


    他本欲先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知几个小弟子竟也不知具体情由,只说是门主交代,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封信交到沈放手上。沈放也不禁暗暗心惊,心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当下不敢再耽搁,申时刚过半刻便骑着马奔下山去。


    暮色四合,秋风寒凉,道旁树木枝叶纷纷落下。沈放将要行至山脚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陆银湾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师父!”


    沈放连忙勒住马缰,兜马回转,只见远处一个身穿葱绿裙子,腰系鹅黄丝绦的身影骑在青骢马上,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陆银湾赶到近前,沈放早已经下了马:“银湾,怎么了?”


    “师父,这次你带着小叁去吧!”陆银湾的呼吸还很是急促,却忙忙地把马缰塞到他手里。


    沈放定睛一瞧,只见她两只眼睛竟都微微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禁一怔:“银湾,你怎么……是担心我么?”


    他伸手抚上陆银湾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眼角,轻声道:“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呀。你就像从前一样,才家里等着我就好了。之前不都很放心我的么,怎么这次这么胆小?”


    陆银湾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一点……”她忽然顿住,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我是说,有一点想念你。总而言之,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回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我知道。”沈放心头忽然荡过一阵柔情,伸手为她理了理头发,爽朗地笑起来,“与其担心我,湾儿不如再好好想想十五岁的生辰要怎么过吧。”


    黄昏将至,挺拔清俊的少年和亭亭玉立的少女相对着站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靠得很近。秋日清凉的晚风拂过,吹动了少年洁白的衣袂和少女碧波似的裙摆,吹动了她乌黑的鬓发,吹散了他们低喃般的细语。


    “说好了哦,湾儿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让我看上第一眼呐。”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等我这次回来,我就能娶你啦。”


    第69章 第69章鬼门关(二)


    从少华至峨眉,山高水远,千里迢迢。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的马匹原本也可称得上是骏马,但与陆小叁一比,仍旧逊色不少。


    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一,在蜀地声望极高,裴凤天作为雪月门的掌门,剑术颇有些火候。


    他成名已久,在巴蜀一带上算得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绝非胆小懦弱或见识短浅之辈。连他都在信中教沈放越快赶到越好,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事关重大,要么事发紧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一定耽搁不得的。


    沈放见那几个小弟子的马儿跟不上,便吩咐他们慢来,自己则骑着大青马先行一步,直奔峨眉山而去。


    陆小叁是汗血天马之后,脚力非同小可,不过三四日功夫便载着沈放赶到峨眉山脚下。


    峨眉山地处巴蜀西南,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陡峭异常。山中古木参天,重峦叠嶂,起伏的山峦细长而美艳,远看极似女子蛾眉,故得名峨眉山。


    峨眉派身为中原六大门派之一,派中十有八九都是女子,却个个不输须眉男儿。峨眉的掌门观月师太更是性情豪爽、武艺高强的女中豪杰。


    沈放孤身一人来到峨眉山脚下,几个在山脚下关隘处把守的少女远远便瞧见了他,登时满面欢喜。有两个立刻飞奔上山赶去通报,剩下几个则连忙迎上前来:“沈道长,快请!家师与诸位前辈已在山上等候多日了!”


    沈放道了声“多谢”,牵着马跟随在她们身后,沿着山道缓步拾级而上,心中却不免有些纳闷儿:“原本雪青师承峨眉,那么裴门主约我在此处相见,由观月师太做东道也甚合常理。但她们口中所说的‘诸位前辈’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什么高人在此处候我?”


    沈放跟随着众人从山脚行至山腰,一路走来只见道路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峨眉弟子的身影,又不禁暗暗称奇:“真是怪事,峨眉山今日怎么防守的这般严密?阵仗浩大至此,倒好像是要防着什么人来攻山似的。难不成观月师太北上此行,竟与什么厉害的人物结下了仇怨,不得不这般严阵以待?”


    他待要开口询问那几个峨眉的小弟子,余光却忽然捕捉到天边几个跳动的影子。他眸光一偏,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峨眉山高耸入云的山顶之上,有几个人影映着天光飞掠而下,便好似大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水面飘过波涛汹涌的林海,时隐时现。分枝踏叶,大巧若拙,几个起伏之间,这几人便已赶至沈放面前。


    虽然沈放的轻身功夫未必就比这差,但峨眉山上竟同时出现这么多高手,还是大大出乎了沈放的预料。待沈放看清这几人相貌,更是吃惊不已。


    你道这几人是谁?乃是少林寺的傩叶和尚、武当派的朗月道人、崆峒派的松云道人、峨眉派的观月师太。


    这几位皆是当世的一流高手,轻功能达到此等地步不足为奇。跟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峨眉的几个弟子,轻功稍差些,待沈放与这几位大人物都见过礼之后,才姗姗来迟。


    沈放心下愈发奇怪:“到底是什么事,竟能把少林、武当、崆峒这些门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统统聚集到峨眉山来?”


    “劳烦诸位前辈相迎,晚辈实在惶恐。只是不知诸位前辈相聚于这峨眉山……所为何事?晚辈是受裴凤天裴掌门所邀,前来峨眉一叙,却不知裴掌门现在何处?”


    傩叶、朗月、松云、观月几位闻言,不禁相互间对视了几眼,挂在脸上的苦笑不禁又添了几分愁闷。朗月道人对沈放道:“贤侄,此地不便详谈,我们不如上去再说吧。请。”


    沈放点了点头:“前辈请。”


    沈放年纪小,岂敢走在几位长者前头,只跟着峨眉的一众小辈弟子跟在后面罢了。一路上众人都只是默默赶路,鸦雀无声,沈放见他们个个愁容满面,不禁微微蹙眉。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放愕然回头,见是一位正值妙龄、秀丽绝伦的白衣少女。沈放只觉她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正愣神之间,听那少女低低唤了一声:“沈师兄。”


    沈放恍然大悟,连忙也低声道:“……可是雪青师妹?”


    裴雪青点了点头:“是我。”


    沈放顿时有些惭愧:“真是抱歉,许久不见,我竟……我刚刚只顾着和几位前辈说话,都没瞧见你。”


    裴雪青浅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几年不见,裴雪青出落得愈发清丽了,远远观之,柳眉月面,眸若点漆,真真是如出水芙蕖一般。然则待她走近前来,沈放却瞧见她眼底两抹青灰,面颊微微凹陷,神情极为疲惫。


    她本就瘦削,这么一细看就更显得憔悴不堪了。沈放暗暗吃惊:“雪青师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雪青听他此言,情知是自己形容憔悴,才引他疑惑,匆匆摸了摸鬓边青丝,不好意思道:“叫师兄见笑了。”她这么说着,眼圈却忽然红了。


    沈放见她神情有异,心下纳罕,却又不好立时追问,只默默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两人并肩而行,走了几十步的功夫,裴雪青忽然抬起眼来,轻声道:“沈师兄,我爹爹和哥哥……都中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得了。”


    沈放闻言一怔:“可是前些日子去追查……”


    “正是。”裴雪青压低了声音,又叹道,“也不止是我爹爹和兄长……,唉,你看到便知晓了。”


    沈放随着傩叶、观月几人来到峨眉观中,观月命弟子守好山门,自己则引着几人顺着七拐八绕的羊肠小路,来到后山密林中的一处密室。观月拿了钥匙,拉起密室石门,几人依次从狭窄的甬道中通过。


    沈放进得门来,眼睛猛然睁大,几乎要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住。


    这石室虽然阴冷潮湿,但却甚是开阔,从门口一直到石室尽头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点了一只白烛。穿堂的阴风让原本就微弱的烛火晃动不休,颇有几分阴森。白烛下面是两排石床,每张床上均躺了一人,大致数来,竟有近百人之众。


    沈放急急奔出去,到各个石床前查探一番,不觉吃惊更甚。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有许多甚至是他熟识。


    只是这些人眼下一个个或是神色委顿,痛苦狰狞,或是辗转反侧,呻.吟不休,或是浑身颤抖,泪流嚎啕。形容不一,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英雄气魄?简直令人见之心惊。


    沈放忙忙回过头来,急问


    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听到答话,眸光便忽而一闪,瞧见几步开外紧挨着的两张石床。


    左边床上靠了一个青年,二十六七年纪,双臂展开,两手被牛筋紧紧绑在床头,神志不清,神色痛苦至极。右边床上一人则盖着厚厚的被子,气息微弱,面色青紫肿胀,两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几乎已变成黑色。


    沈放大惊,抢上前去:“裴伯父!裴大哥!”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裴凤天及其长子裴缘。


    裴凤天原本已经了无生气,简直如同死人一般,此时听见沈放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几番开合,才吐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贤婿,你、你来了……”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沈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一声吼叫从一旁传来,将沈放骇了一跳。


    被牛筋牢牢绑住的裴缘忽然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恐:“来了,来了,又要来了,救我,救我!不……不!杀了我!杀了我啊啊啊!!”他忽然青筋暴起,整个人都狂乱起来,两眼通红,疯狂地挣动着。拇指粗的牛筋竟似要栓他不住,裴缘哭喊着使劲地用脑袋撞起身后的石壁,连石墙都被他撞得咚咚作响!


    “不要来了,不要折磨我了!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杀了我,杀了我!”


    裴雪青几步冲过去,用身子挡住他的后脑,又拿布沙包塞进他口中,紧紧搂住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痛哭出来,泪如雨下:“大哥,大哥!大哥你再忍忍啊,会好起来了,大哥!”


    沈放现在终于知道,裴雪青为何这般憔悴了。至亲的父亲和兄长都成了这副模样,如何能不心神大乱?


    正惊愕时,沈放感觉到有人极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一低头,看见裴凤天青灰的一张脸。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裴雪青,声音去细若蚊蝇:“她……交、交给……你……了……”


    沈放心中一阵钝痛,有如刀割:“伯父……”


    裴凤天又昏死过去,没了声息,密室中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惨叫起来。峨眉的小弟子们慌忙地去检查那些人手上绑着的牛筋,口中塞着的沙包,唯恐有个疏漏,便是一条人命!


    有一人挣脱出一只手,大约太过痛苦,竟开始在自己脸上疯狂地抓挠起来,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最后竟一指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却还是止不住这痛苦,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嘶鸣,狂叫不休。


    几个峨眉弟子按他不住,一个小姑娘一不留神被他抓住手臂,登时惨叫一声。


    这人原是个使板斧的武林豪杰,力大无穷,此时痛苦得失了神志,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瞬间几乎要把那女弟子的手臂捏碎!


    沈放瞬息间抢上前去,拿住他肩肘,只听得“喀”、“喀”两声脆响,便将那人右臂反手卸下。


    再迟一步,这小弟子非得筋断骨折不可。饶是这般有惊无险,那小姑娘还是痛得昏死过去。


    混乱,永无止息的疯狂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嘶吼与痛哭沸反盈天,叫人不忍卒听。


    傩叶叹息道:“又到午时了。这毒每过几个时辰便要发作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毒性最为剧烈之时。正午时毒发犹如火炙,子夜时毒发如坠冰窟。这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当真是毒辣至极!”


    傩叶、松云等人已经看见这场景许多次,闻声也只能掩面哀叹,沈放却是头一次见这等人间惨像,简直触目惊心。惨呼狂叫不绝于耳,他的声音都不禁颤抖起来。


    “怎会如此?”-


    傩叶将沈放带到另一间静室,暂时地远离了那些贯耳的魔音。沈放这才稍稍得以喘息,惶惶然抬手一摸,竟是满头汗水,身上衣衫早已被浸得湿透。


    “到底怎么回事?那毒为何如此厉害?”沈放急问道。


    他几个月前便已听闻,江湖中出现了一种奇毒,祸患甚广,但是彼时少林、武当、崆峒都已插手,蜀中七星盟之中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也早已有了动作。他那时一来被杜文天牵住了脚步,二来又正和银湾闹了些矛盾,整日心神不宁,便没有余力留意这回事了。


    待到杜文天在两华一带销声匿迹,他与银湾也重归于好,他这才又想起这回事。彼时,他听闻葬名花师姐已去了玉壶山,请得了玉壶神医秦玉儿出山治毒。


    这么多武林名门的顶尖高手插手此事,又有玉壶神医妙手回春,应该能将毒患很快遏制住才对。他哪里想到这毒患竟这般棘手?


    若是他早些探究此事,裴氏父子会不会就此逃过一劫?这些武林豪杰是不是能够躲过这一次无妄的灾厄?沈放这般想着,心中不禁自责不已。


    傩叶、松云等人待他心神稍定,又将他引入另一间石室。这石室相较之前那间要小上许多,屋中只有四个人。沈放定睛一瞧,这四人分别是少林欢喜禅师、武当清风道长、崆峒黄叶道人、峨眉憩云师太。


    欢喜禅师乃是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黄叶道人则是崆峒掌门松云道人的师弟,在崆峒派内剑术只在松云一人之下,憩云师太则是峨眉掌门观月师太的师妹,武功与观月师太不分伯仲。


    沈放见这四人静坐于暗室之中,虽不似外面石室中那些人那般歇斯底里,但个个双目紧闭,面上也都萦绕一团黑晕。不禁愕然:“难不成……”


    朗月道人是清风道长的师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你所想。掌门师哥他们也中了这毒啦!只不过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可以勉强支撑一番,不必那般难看罢了。玉壶神医说了……这法子只保得了一时,这毒该要命的时候,还是会要命啊。”


    的确,若一个人内力当真足够深厚,便可以内力对抗世间诸般毒物,及至百毒不侵之境。沈自幼修习内力,早有耳闻,对此自然见怪不怪。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在座四人皆是武林中最最顶尖的高手,内力非同小可。凭他们的内力都无法压制住这毒,只能勉力与之周旋,足见这毒毒性之霸道,世所罕见。


    “阿弥陀佛。”傩叶和尚合掌道,“中原原有六个门派,历史最为悠久,声名最是鼎盛,实力最为雄浑,故而并称中原六大门派,分别是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和华山剑派。”


    “可现如今,四大门派的掌门或是几乎与掌门平起平坐的人物都身中奇毒,不能动弹,宛如死人。


    华山派近来频受骚扰,昆仑派掌门甚至已经……中毒身亡了。”傩叶摇头叹道,“中原武林岌岌可危啊。”


    “这毒物总有源头。”沈放不禁皱眉沉思,“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做出这种卑鄙恶劣之事。前辈们探查此事已久,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有。”傩叶神色严肃。


    “这奇毒几个月前横空出世,最先出现的地点便是少林,紧接着便蔓延至武当,一路西进祸害了大小不少门派,下一步靠近的应该就是华山和少华山了……而北面,昆仑派掌门最先死于非命,崆峒紧接着遭遇毒祸,死伤弟子不计其数,若这毒向南下蔓延,下一个轮到的恐怕就是峨眉了。”


    “这用毒之人放毒看似漫无目的,逢人便杀,可是从其纵毒的路线来看,却又好像是针对着六大门派似的。中原六大门派乃是中原武林的六根撑天脊柱,若这六大门派一倒,中原武林必然险象环生。”


    “可是,什么人会跟整个武林为敌呢?这等残暴手段,简直像是要将整个武林一锅端了!”沈放怒极反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除非是疯了,否则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念头?”


    “有。”傩叶和尚道,“这样的疯子不仅有,有一个甚至已存在了几百年了。”


    沈放忽然一怔:“大师,你是说……”


    “玉壶神医博闻强识,遍识天下奇物。她说,她曾于一本无名的蛊书之上见到过一种以蛊虫萃取毒物的法子,可对寻常毒物加以提纯,使其毒性放大百倍。”


    “这蛊毒之中之所以能让人痛苦难当,乃是因为其中最关键的一种成分提纯自一种毒花的花蜜。那花儿名为‘孽海花’,生于大理苍山之上。中原……绝无此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这泛滥成灾的蛊毒背后的罪魁祸首,大约任谁都能猜出一二了。沈放闻言更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观月师太道:“数月之前,‘孽海花毒’虽然还未侵入蜀地,但一则出于武林同道之间相互扶持帮助的道义,二则也是出于防患未然的心思,防止使巴蜀一带的武林中人、平民百姓遭受毒患荼毒,在下与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等几派掌门再三商讨,相约一同赶赴北方,先一步查出这蛊毒的源头。”


    “我们一行人一路追随这蛊毒蔓延的踪迹,半月前赶往了崆峒派附近的一处村落。兴许是因为我们咬的太紧了……”观月师太忍不住叹息一声,“那施毒之人便痛下杀手,以蛊毒屠戮了一个二十几口人的小村落。又在我们赶到那周边,分头查看之时,对裴掌门动了手。”


    “这蛊毒厉害得很,可以制成粉末叫人吸入,也可以匿于酒水饮食骗人服下,甚至于只要沾染到皮肤之上……无论哪一种法子,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定会中毒,简直防不胜防。我们与裴掌门不过分别一日,他二人便糟了毒手。”


    “我们赶至他二人借宿的客栈之中时,裴掌门身受重伤,浑身浴血,早已昏迷不醒。裴缘侄儿亦逢毒发,状似癫狂,若非我们及时阻止他,恐怕他当场便会控制不住自己,自杀而亡。那房间中一片狼藉,四周墙壁之上却用鲜血写满了字!”


    “写的什么?”沈放连忙问道。


    “四个字——‘斩尽杀绝’。”观月师太一字字道。


    “这实在很像是圣教的作风,所过之处必定流血漂橹,再不留一个活物。”沈放喃喃道,“‘斩尽杀绝’,这是对谁说的?对六大门派,还是整个中原武林?是为了挑衅么?”


    朗月道人道:“圣教每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都要卷土重来,上一回他们侵入中原之时,还是陆大侠领着大伙奋勇御敌的。如今距陆大侠身死已过去快七年了,圣教蛰伏了七年都没有什么动静。此番若说是他们野心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了……眼下这一局面对我们来说,实属不利啊。”


    松云与观月相顾叹息,傩叶与朗月凝眉不语,气氛一时凝重。沈放问道:“如此说来,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么?这毒药当真无药可解?”


    “这……”几人互相看了看,朗月道人上前道,“贤侄,实不相瞒,这正是我们此番找你前来的缘故。”


    “我么?”沈放不禁有些疑惑。


    “不错。”朗月道人继续道,“这蛊毒厉害非常,便连名满天下的玉壶神医秦玉儿也拿它无可奈何。可是现在却另有两人,说自己可解此毒。”


    “谁?”沈放立刻追问道。


    “距此向东五百里,有一处山谷,名唤金银谷。谷中有神医,可解此毒。”


    沈放问道:“这消息前辈是从何处听来,是确有此事还是空穴来风?”


    观月师太道:“确有此事。”


    “如何得知?”


    “有人服过那神医的的解药,已经解了蛊毒,死而后生。”


    “谁?!”


    “……”


    朗月、松云、观月纷纷将目光投向傩叶和尚,傩叶和尚默了默,上前一步合掌道:“惭愧,正是贫僧。”


    “贫僧乃嵩山少林的监寺,一个月之前不幸与师兄一同染上了蛊毒。金银谷神医命药僮千里迢迢地送来解药一副。说来惭愧,师兄内力比我深厚许多,见我已至濒死之境,自己未曾服用那解药,反倒将那一副解药予我服下了。那解药一副有三粒,每九天服用一粒,便可根除蛊毒。我如今已然痊愈,这毒……的确是解了。”


    沈放愕然,见傩叶和尚站在眼前,的确与常人无异。若他不说,沈放是完全不会想到他也曾中过这孽海花毒的。


    “可若真有奇效,为何前辈不再去求药?”沈放疑惑道,“一旦求得解药,眼下这危局便可不攻自破了!”.


    “的确如此。只是这药……却并不好求。”傩叶苦笑道,“少林遣弟子前往金银谷再度求药之时,金银谷的主人已经闭门谢客,声称不会再给解药了。且不光是少林,任何门派前去求药,他们也是不会给的了。”


    “什么?”沈放愕然,“江湖中这么多饱受蛊毒荼毒的英雄义士,他们身为医者……难道要见死不救么?”


    “他们正是这般说的——‘见死不救’。除非……”


    “除非什么?”沈放追问道。


    傩叶和尚目光之中也有了几丝为难,回首望了望身后三人,又回过头来,苦笑着道:“‘若少华山沈道长亲至,则解药双手奉上。’这是他们的原话。”


    “言外之意,除非你亲自去,否则他们是绝不愿再给解药的。”


    第70章 第70章鬼门关(三)


    “我?”沈放诧异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难道这神医认识我么?”


    傩叶和尚摇了摇头:“神医不肯明说,老衲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下这局面,非此一途,恐怕……别无他法。”


    沈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大师放心,无论什么缘由,我前去走一趟便是。”


    听到此话,在场几人都松下一口气。朗月道人上前握住沈放的手,恳切道:“贤侄,这次累你千里迢迢赶来,辛苦了。神医脾气古怪,此番点了名只肯见你,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眼下局势实在紧急万分,内有毒患未解,外有圣教在暗处虎视眈眈,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只好将脸皮抛掷一旁了,将一切压在你身上了。”


    “哎,师叔哪的话。”沈放道,“武林同道有难,出手相处本就是理所应当,沈放岂有坐视英雄蒙难却袖手旁观之理?这是晚辈义不容辞的责任,又何来牵累之说?”


    “更何况,那神医未必一定要为难我,兴许只是有事相求。纵使真要为难我,我只见招拆招便是,总归会有办法的。事不宜迟,我现在就上路,及早取得解药回来才好。”


    “好!”朗月道人道,“既如此,老道和傩叶大师陪贤侄走一遭,我们快去快回。”


    “好。”沈放点头应下-


    几人出了那密室,又回到之前的石室之中。此时已过午时二刻,蛊毒的毒性暂退,室中的惨呼哀嚎之声渐渐静下去,众人皆被折磨的筋疲力竭,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呻.吟声时不时响起。


    傩叶叹道:“这毒祸说不定与圣教有关,武林中许多得力的人物都着了道,眼下生死未卜。我们甚至不敢将这消息外传,唯恐圣教卷土重来的消息引得江湖人心惶惶。”


    观月师太命人给傩叶、朗月两人备了马,又命弟子去将沈放的青马牵来。几人简单商议了一番,一同步出了大殿,正瞧见裴雪青牵了一匹油青的骏马迎面走来。


    “多谢,怎敢劳你亲自跑一趟。”沈放道。w.


    裴雪青把马缰交到他手上,摇了摇头:“是我要谢你。”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是……真是度日如年。听大哥说,在危机关头,是爹爹一把推开了他。他只沾上了一点点毒,便痛苦至此,我爹却是中毒太深,当场就去了半条命。玉壶神医说,以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我这些时日昼夜不离地守着他,看着他,连觉也不敢睡,我、我真怕……怕哪一天我一睁开眼,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吸了!”


    不只是不是这山顶的风太过寒凉,一瞬间吹红了她的眼眶,叫她更显得脆弱不堪了。她仰起头来,身体轻轻地颤抖着,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淌下。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声音极轻:“沈放师兄,我现在已经没人能依仗了,我能指望的就只有你啦。我请你救救爹爹和大哥,你自己也一定要万事小心,我、我等你回来啊……”


    沈放闻言不禁心头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重叠的影子,另一个声音骤然在脑海里想起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这声音的主人也是这般红着眼睛,眼中带着殷切的期盼和微微的担忧,认真地瞧着他,仿佛他们还没分离,她便已经开始思念了。


    那样可怜可爱的神情,他只要一想起,便会自心底生出一股暖意,烫的五脏六腑熨帖无比,连这初秋的寒凉也觉察不出了。


    沈放抬眼瞧见裴雪青泪盈于睫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歉然,十分不忍。他本来打算借着此次会面,便向裴凤天提出退婚一事的,可在这种时候,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本就已经肝肠寸断,连日里时时活在父兄将死的恐惧之中,难道自己还要在这个时候给她雪上加霜,在她伤口上撒盐么?


    “罢了,罢了。”沈放心道,“还是等我先去金银谷将解药取回来,救了裴门主和裴公子的性命再说吧。我欲退婚,本就对她亏欠良多,此番若能尽上一份心力,也算是对她弥补一二。等到万事皆定之时,大家坐在一起,再好好商量退婚的事情也不迟。”


    他心中计议已定,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裴雪青,柔声安慰道:“好,那你就在这等着我。别怕,我一定将解药取回来。”-


    金银谷在与峨眉山相距五百余里,乃是一处隐秘清幽的山谷。虽已到了初秋,谷内仍旧是一派鸟语花香,生机盎然的景象。绿草茵茵,溪泉叮咚,林木俊秀,落英缤纷。沈放与傩叶、朗月二人来到金银谷谷口,谷口有一小童早早候在此处。w.


    “可是少华山沈道长亲临?若不是,还请打道回府吧。师父今日劳累的很,不见客了。”那小童梳着双髻,笼着袖子,童音清脆,语气却一本正经。


    沈放轻拽马缰,上前几步:“劳烦小友通传,少华山沈放求见。”


    那小童诧道:“你就是沈放?”


    “正是在下。”


    “家师有请,已在谷中等候多时了,沈道长随我来吧!”那小童道。


    傩叶、朗月二人跟在沈放身后,举步欲行,那小童却伸开双臂拦住他们:“哎!家师有言,只接待沈道长一个,其余人等,不可再进一步!”


    傩叶与朗月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沈放道:“前辈,师叔,只能劳烦你们在此处候我片刻了。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谷中地形多变,道路曲折离奇,时宽时窄,不适宜骑马,沈放索性将陆小叁也留在谷口,自己跟随小童徒步入谷。他一面看着谷中秀丽的风景,一面寻思,不知这谷中的神医是什么样的人物,又是怎么个古怪法。正走着,忽见道路前方有一个人影从道旁的榆树林中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瞧来三四十岁模样,上身套一件熊皮坎肩,脚下蹬一双棕毛鹿皮长靴,穿的很是厚实,乍一瞧倒像是个山中的猎户。可他腰间的两柄银光闪闪的月牙一般的弯刀却极为扎眼,叫沈放一瞬间神色一肃。


    “杜文天?”沈放沉着脸,一字一字道。


    “不错,正是我。”杜文天笑道,“沈道长,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沈放不禁觉得好笑,冷冷道,“阁下在两华一带兴风作浪,到处与华山剑派和白云观的弟子为难,却独独只躲着我一个人。我本以为想与阁下一见,比登天还要难呢,没想到竟在此处撞上了。不知阁下是个什么用意?”


    杜文天笑叹道:“沈放啊沈放,我来见你之前,就料到了你一定不会记得我的。你瞧,你瞧,果真如此吧?不过我也不意外,毕竟沈道长的剑术冠绝天下,败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一个失败者,又怎么值得你记住呢。”


    “你……”沈放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我们曾经交过手么?”


    “三年前,十六岁的沈道长第一次参加华山论剑大会,初出茅庐便一战成名,惊艳四座。那时可真是少年意气,风光的很呐!你却是不记得,当时有一个人被你打成重伤,他的剑也被你斩作十七八截,你还说他‘不配用剑’,还记得么?”


    沈放一怔,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第一次华山论剑,我的确是……可败在我手下的那人,明明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人,怎么会是你?”


    “易容啊。”杜文天笑道,“我可是曾经夜探少林达摩堂,偷出少林珍藏百年的宝刀的人,这点小事对于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


    沈放思索片刻,抬起头来。


    “我想起来了。不错,我的确曾经在论剑大会上折断过一人的宝剑。不过……”他旋即又正色道,“我折断那人的剑,是因为他在同少林达摩院的一位用剑的小弟子对阵之时手段残忍,致其双目失明,终身残废!又在达摩院院长上场之时,偷施暗算,以卑劣手段砍去他两只手臂!”


    “剑乃‘兵中君子’,位居十八般兵刃之首,我说这样的人不配用剑,何错之有?”


    “没有错,沈道长说的当然没有错。”杜文天笑道,“只是道长有所不知,这人从小习武,就被师父说了不适合练剑,所以他才去少林达摩院偷了百年宝刀,改练刀法。谁知达摩院的那群老秃驴、小秃驴为了两把刀对他穷追不舍,闹得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常常不得安生。”


    “他本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三年前一时兴起乔装打扮去参加了华山论剑,见到那群秃驴又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心情一不好么,自然要大开杀戒,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谁料却偏偏遇上了道长你。”


    “这人从小脾气就不


    怎么好,他师父跟他说,他不适合练剑,他很是生气,就将他师父杀了。你却又来说,他不适合练剑,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


    沈放听罢,轻声一晒:“怎么,你也要杀了我么?好得很。你杀了华山剑派许多无辜弟子,又伤了我观中代任掌门,我正愁四处找你不到,今日倒正是时候!”他言罢,拇指微动,九关剑已出鞘三寸。


    “哎,慢着,慢着。”杜文天连忙摆手,嬉笑道,“我与沈道长的确会有一战,可却不是现在。沈道长,你不是还有约么,可不要让谷主等久了哇。”


    身旁小童脆生生地开口:“不错,我家师父最讨厌等人,平时只有旁人等他们的份,他们却是一刻也不愿意等别人的。看这日头马上就要到正午了,他们老人家也该去午憩了,道长若是赶不到,恐怕就见不到他们人了。”


    沈放闻言一怔,攥住九关剑的手不禁又握紧了些:“……”


    “哎呀,沈道长,不要着急嘛,我又不会跑。”杜文天哈哈大笑,“我就呆在这里,等你办完事情原路返回之时,再与你一较高下如何?大丈夫一诺千金,沈道长敢不敢与我约下这一战?”


    沈放冷冷道:“好。你不要临阵脱逃才好。”


    “那就一言为定。”杜文天抽出两把弯刀,钉在地上,笑嘻嘻道,“我就在此处恭候沈道长啦!”-


    沈放随着小童一路向谷中行去,心中已经大约知道,这一趟路恐怕不会平顺。


    杜文天与他有仇,处处与他为难,可却能自由地出现在了金银谷中,这足以说明金银谷主的立场。这所谓的怪脾气的神医,说不定还与杜文天有什么勾结。


    即便如此,沈放也没停下,一则是因为解药还没拿到手,他总不能空手而归,二则是他对自己终归也有几分自信。


    既来之,则安之,即便前方真是龙潭虎穴,去走一遭也无妨。若当真是个圈套,他拿不拿得到解药另说,全身而退总归还是容易的。


    毕竟,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这天下能强留住他的人,其实也不多。


    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精致的山间别墅。这别墅依山傍水、装精良,很是气派。庭院之中悬挂、摆放的皆是各类名贵珍稀的药材,两个老人正在院中。


    一个老翁臃肿佝偻,头发花白,正阴着脸用石臼捣药,一个老妪矮小精瘦,围着围裙,眯着眼坐在正在小炉前,正用蒲扇扇火。陶土的药壶里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微苦的药香和一种极为馥郁的香气,似乎是什么花的香味。沈放走进院中,向两位老者见礼。


    “晚辈沈放,见过谷主。”


    老翁老妪抬起头来看他。两人都上了年纪,脸上的皮肤好像干枯的树皮,眯着眼睛瞧他的时候不苟言笑,活像两具僵尸。


    老翁抬起手来,指向一旁的廊檐。沈放的目光随之望去,只看见廊檐之下悬着一只又一只金丝制成的袋子,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这里面装的是孽海花毒的解药,总共九百九十九粒。三粒为一副,可救三百三十三人。你若想要的话,可以全都给你。”那老翁道。


    沈放全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爽快,不禁也有些愕然:“……前辈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只有一件事,我们有一桩大仇未了。我们要你替我们报仇,取一个不共戴天之人的性命。”那老翁道,“此人武功极高,除你之外,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杀他。”


    沈放奇道:“谁?”


    “沈放。”


    沈放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敢问前辈,在下何时得罪过二位?又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才与前辈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不久,也就几个月前吧。”那老翁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我夫妻二人的满头白发也不就是这几个月才生出来的么?”


    “我们本是乡野村医,登不得大雅之堂,沈道长不知道我们姓甚名谁,也是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老妪:“老朽别号金老怪,拙荆别号银老怪,我二人年近古稀,除了两袖金银、一身铜臭之外,也没留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有晚年得来一个小儿子,叫人觉得还算称心。”S壹贰


    “对了,老朽姓戚,犬子无字,只有一个小名儿,唤作……”


    “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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