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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语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第51章放不下(五)


    清晨时候,九娘被从纱窗上漏进来的阳光晃得睁开了眼。微微扭头,就看见了靠在床边一张红木椅子里的陈松。


    红衣黑发,猿臂蜂腰,以手支颐,撑在扶手上打盹儿。半旧不新的软底黑靴包裹着结实的小腿,两条长腿交叠着,好似不知道往哪伸才好。


    他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点一下,终于身子一歪,磕到一旁的柜角上。


    “咚”的一声,甚是清脆。


    “哎呦。”原来平日里看起来钢筋铁骨的少年,也会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


    “……”


    九娘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w.


    陈松听见她的笑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揉着脑袋朝她笑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嫂嫂,你什么时候醒的?”


    九娘看见一身干净衣服妥妥帖帖地穿在自己身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连脚上的袜子都穿的像模像样。她装作头痛,揉了揉额角,抢先一步道:“唔……我怎么在这?”


    陈松忽然面色一僵,神情颇有几分古怪。觑着她的神色:“嫂嫂,你昨天晚上好像……呃……”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试探道:“你一点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了。”她故作疑惑,倒打一耙,“我的衣服怎么换了呢?”


    “这是我娘给你换的!你放心。”陈松一下子慌了,斩钉截铁道,“我一点也没动手!”


    “是么。”她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眼眸湿润,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抬起手指轻点在朱唇之上,自言自语道,“哎呀,可是我怎么记得……记得……”


    “嫂嫂,你记错了!昨晚你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身形颀长的少年的蹭的一下站的笔直,脸颊微微涨红,连连摆手。他强装出镇定来,一脸严肃道:“嫂嫂,你身体肯定还很不舒服,你等着,我、我这就去叫我娘来!”长腿迈开,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


    九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她昨天的确喝了酒,却是催情的药酒。她身上也确实有伤,却不是什么刀伤剑伤。任谁见了都该明白那些暧昧痕迹的意义。


    这孩子倒也真是有趣,不是说是在勾栏中长大的么,怎么还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场景。她装作晕倒扑到他的怀里时,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平常练刀时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模样可半点沾不上关系。


    他掐她的人中,又去摸她的脉搏,压低声音,急切地连声唤她:“嫂嫂,嫂嫂!”她埋首于他胸前,低声□□好似啜泣,眼神迷离地望他一眼,头一仰,装作昏死过去。


    他当真很有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时也没见一点吃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飞快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房里去。他把她放到榻上,又偷偷摸出房去,将殷氏唤来。


    陈松母子自从来到奇音谷,就一直避居在这一处偏院,殷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真是与世无争。乍一见他在房中藏了一个女子,吓了一惊,还以为陈松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


    陈松解释了许久,殷氏才明白了她的身份,瞧了瞧她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又掀开她的衣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微红了脸把陈松踹出屋去。


    殷氏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眉眼与陈松七分相像,未施粉黛,眼角已能看出些许细纹。她真是温柔,端来温水给她擦洗身子,上药,换上干净的衣服。


    忙了大半夜,看她沉沉睡去,这才打开大门,把在门外吹了半夜凉风的陈松叫进来,叮嘱他好好照看她。


    陈松连声答应,将母亲送回屋去休息,没过一会儿折返回来。


    九娘听见了他关门落闩的声响,闭着眼睛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到床榻凹陷下去一块,他在她身边坐下,有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自己面上。


    屋里点着半只红蜡,烛火微微摇晃。她假做浅眠,一动也不动,等着他开始动手。


    他会从哪里开始呢?她不禁想到。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很诱人的,曾有无数男人为她的睡容如痴如狂。他会先亲吻脸颊么,还是抚摸玩弄,亦或是直接开始?他既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多多少少懂得一些吧,懂得如何像从蚌壳里攫取珍珠一样打开一个女人。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脚背。


    这是叫她猝不及防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竭力克制住了自己,才忍住了没有动弹。


    她忽然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就这么直接地送上门了?陈松看起来可不像陈韩潇似的外强中干,动辄喘息如狗,有时还需补药来支撑。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力气,她会不会就此死在他床上?


    然而,她胡乱地想了许久,甚至都快睡着了,他也再没碰她一下。那双手一触即走,她甚至感觉连原本近在咫尺的呼吸也离得远了些。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禁不住微微睁开眼。


    陈松蹲到床尾,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才翻出几双白袜,自己闻了闻,登时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挠了挠脑袋,又返回床前,左看右看,似乎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这是正是夏末秋初时候,秋老虎还时不时跳出来发发威。少年正值气血旺盛的年纪,床上只有一床凉席,一个瓷枕,连一张薄毯也找不到。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使劲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


    裹住她的双脚。


    陈松在灯火下盯着她的双脚看了许久,甚至忍不住微微皱眉。九娘被看的也有些紧张、难堪。


    她从来不害怕男人看她的任何一个部位。她有可怜又可爱的脸蛋,有莹白如雪的皮肤,有玲珑饱满的胸脯,有纤细柔韧的腰肢……她哪里都好看,除了一双脚。


    七岁开始在草台班子跳舞,赤着脚在极细的钢丝绳上行走跳跃,柔软的脚心每天都被割得鲜血淋漓,久而久之便长出了一层粗糙的薄茧。在花楼时,她可以脚尖点地在一只龙眼大的酒杯底上旋转百圈也不停歇,代价是她双脚拇指变得畸形,比其他脚趾大许多。


    就连陈韩潇对她的身体那么满意,也不喜欢她的双脚,即便是床笫之间也不允许她脱掉鞋袜。


    九娘被陈松看的十分不自在,甚至觉得即便赤身裸体地被他看光了去,也不会这么难堪,不禁紧紧咬住嘴唇。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她的确是赤着双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的,因为那样才显得脆弱、狼狈、可以任人玩弄欺凌。她拿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他,这个笨蛋就只注意到她双脚冰凉么?


    陈松没有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她却终于受不了了,将双脚一下子缩回来,蜷起身子。陈松被了一跳,以为她醒了,连忙凑到她跟前来,低声道:“嫂嫂,你醒了?”


    九娘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令人燥热的呼吸又缠上来,一动也不动。心里却燥热的厉害,不知之前喝得催情酒起了效,还是被他弄得太过难堪,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恼恨来。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星眸含雾直直望住他。在他下一声“嫂嫂”出口之前,忽然仰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好亲在嘴唇上。


    趁他被震得神魂出窍,她又很坏心眼地在他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瞧见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情不知多么畅快,竭力忍住才没有大笑出声。


    “嫂嫂,你……”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踏过男人的门槛,瞧这模样竟是当真还未通人事,脸颊似火焰一般烧起来。


    她却还不罢手,迷蒙着双眼,哼吟着朝他扑过去。他眼看着她要跌下床来,伸手去接,却被她灵蛇一般缠住脖颈。


    她借着情药的劲儿,可着劲儿地调戏他,将他推到榻上。他的外衣早脱掉了,她就去扯他的中衣,低头到他胸口轻轻蹭着,从脖颈吻到脸颊。


    她这下知道他是真的害臊了,那一张俊脸分明比炭火还要烫啊。


    星眸含雾,眼泛桃花,当真是媚眼如丝,又好像春潮带雨。她只随便眨眨眼,几乎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吃吃笑着,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


    她还要再去扯他的衣服,陈松惊得从床上一蹦而起,兔子似的飞快跑出屋。迈过门槛时不知是不是太过慌张,竟然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九娘几乎要乐的背过气去,强忍着不出声,在床上快活地打起了滚。


    她从窗户缝里往外偷看,看见少年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圈,抓耳挠腮,时不时朝屋里张望,似乎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可就是没胆子再进屋里。


    他们分明还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第一次体会到征伐的滋味儿,比她任何一次床事都快活。


    多么痛快,多么酣畅,她才不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床笫是她的战场,她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九娘等到深夜,才听见陈松悄悄地摸进屋来,做贼一般。她装做已经熟睡,眼看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地方休息。


    大约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在屋里久待,最后竟摸了些脏衣服,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打水洗衣服去了。


    催情酒的余热还在体内翻滚不息,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浓郁的栀子花的香气。w.


    九娘倚在窗边听着外面哗啦啦的水声,看着月色下少年拧衣服时肌肉微微隆起的手臂,忍不住翘起嘴角,渐渐落入梦里。


    一夜酣眠,直睡到清晨才悠悠醒转。她觉得,她已经好些年没有睡得这样安心惬意了。


    过去十年的光阴教会了九娘如何引起各种男人的兴趣,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勾引。


    雪肤、花貌、云鬓、柳腰……好似菟丝花一样柔弱无依的女人,只要让颤栗的身体和含着泪花的双眼落进男人的目光里,就能激起强烈的凌虐欲和占有欲。


    这就是为什么陈韩潇曾在她身上制造了这么多伤痕,如今又让她以同样的方法去勾引他的弟弟。


    这一招似乎百试不爽,九娘自己也很是自信。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她知道自己绝对可以爬上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床。


    只是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把一个男人踢下床去,独占他的床榻一整夜。


    “嫂嫂,你记错了!你昨晚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少年人稍稍有些慌张的神情和声音又忍不住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九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双脚上已经套上了两只浣洗一新的袜子,好似两个白白胖胖的雪人,摇来摇去,颇为喜人-


    之后两个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九娘依旧是奇音谷大公子的一个小妾,每日用锦绣的绸缎包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陈家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时不时地,她也会精心打扮一番,去陈松母子二


    人的小院里,送些女子常用的珠花、香饼,陪殷氏喝喝茶、说说话。


    这个小院子自从这母子二人住进来,就鲜少有人踏足,陈启元更是从没来过一次。她的拜访,在旁人看来大约也就是妾室对妾室的同情与怜惜罢了。


    殷氏也曾在青楼里讨过生活,亦了解到她是陈韩潇买来的妾室,对于男人那点畸形的欲望和床笫间的难堪事,自然心中有数。九娘装作不记得那个晚上,她也缄口不言,再未提起。


    九娘时常在离开小院的时候碰见陈松,每次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嫂嫂好”,她也会敛衽回礼。两人有时会擦肩而过,有时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好像再普通不过的叔嫂关系。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会抬起眼来看他,笑盈盈地,露出几颗贝齿,额发轻轻颤动。


    他的瞳仁很黑,很深邃,所以她有时也摸不准他在看哪里。也许是她抹了胭脂的红红的嘴唇,也许是她带着红麝串的手腕,也许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也许是从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的青紫伤痕。


    他有时也会假作平常地送些伤药给她,却从来不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怕她难堪,还是当真不明白这些伤是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再没了交集。S壹贰


    他大约当真没有上她的钩吧?九娘有好几次也不禁觉得好笑。


    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嘛。


    直到快入冬的时候,她傍晚去殷氏那处闲话。她一边替殷氏煮茶,一面笑盈盈地随口提到,她的手脚到了冬天就极容易皲裂,非得用油脂日日养护才行。真可惜之前用的雪花香膏已经用完了,上个月家里仆役出谷去采买的时候,她却忘了叫他们买。


    她笑叹,出谷采买一次还挺麻烦,大约要等两个月才能买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这话这是随口说说,全没放在心上的。当晚又陪殷氏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候才回了自己房间。难得夜里无需被折腾,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她简单洗漱过后,就爬上了床榻。


    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扣了扣窗户,一个人影正立在床边的窗户后。雪亮的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格外清晰。


    九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颤声道:“什么人?”


    “嫂嫂,是我。”陈松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九娘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似是沉默了一瞬,忽然把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上,低声道:“嫂嫂,这个……这个给你的。我……我刚出谷去喝酒……看见香膏,顺便就买了……”


    九娘一怔。傍晚的时候,她和殷氏在煮茶的时候,他分明还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帮她们给炉灶加柴火的,这大晚上的又怎么会跑十几里地出去喝酒?


    她见他满面风尘,还要追问,陈松却抿了抿唇,扭头就跑了。他的身手很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月色里。


    九娘慢慢地垂下眼睛,瞧了瞧手里的香膏盒子,神色倦倦,无悲五喜。


    陈韩潇说的对,一个在情.欲场中浸淫许多年的老手,去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实在是太过容易。


    她等了快两个月,眼看着猎物落入了陷阱,为什么却一点也没感到高兴?-


    鲜血与硝烟把南堂变成了一堆废墟,往日富丽堂皇的歌楼仍旧高耸在雪地里,在烈火之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无数武林盟的弟子在南堂门前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皑皑的雪地之上,激烈的喊杀声和拳脚踢踏声不绝于耳。这一场围殴于他们而言,是一场胜利的征伐和复仇。


    殷妾仇的半截面具沾染了鲜血,落在冰雪之中,很快被冻得凝固。陈韩潇挥了挥手,拳打脚踢的一群人这才收了手。两个奇音谷弟子将一身血衣的一个人拖到他跟前。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服不服了?趁着还有命在,给我磕几个头吧,说不定我就饶了你呢。啧,毕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呀!”陈韩潇尖利的笑声在人群和雪地中回荡。


    “哈,哈哈,我可不和狗做兄弟。”殷妾仇抬起头来,脸上颇多伤痕,一丝血线从嘴角淌出来。


    他呸出一口血沫,咯咯笑起来,声音低沉的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


    “陈韩潇,你可别忘了,几年前你给谁磕的头,又是谁饶了你一命。你不过是从我手里下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一条丧家犬,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你若是有种,尽管使出手段来折磨我吧,这点东西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痒呢。你要杀我,尽管来,趁着你自己还有命在,来啊!”


    “你弄瞎了我的眼睛,自然有人来取你的眼睛。你要我的性命,我保证,头七都不会过,你陈韩潇的脑袋就得被当做祭品摆在我的坟前啦!”


    “不不不,我可不稀罕你的脑袋。你这一颗脑袋在我眼里,还没有一头猪的脑袋有用,我就算真的带去了阴曹地府,估计也是拿来喂地府里的看门狗!”


    “你!狗杂种!我看你是还没吃够苦头!”陈韩潇瞪起一双三白眼,气的嗓音都变得更尖锐了。他见殷妾仇面上一丝惧色都没有地直直看着他,忽然狞笑起来。”


    他甚至放缓了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哎,我的好弟弟,你说出这种话,不会还以为会有人给你报仇吧?谁,陆银湾嘛?我的天,你不会还真的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出了两天远门吧?”


    “来,给你个机会。你猜猜她现在在哪?”


    第52章 第52章放不下(六)


    殷妾仇一怔,脱口而出:“她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


    “哎,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么急着来见你,可是一点也没动她。不过我估摸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万箭穿心,香消玉殒了吧。”


    “银羽寨的弟子,我只带来了五十人,剩下的可全都在她那呢。银羽寨的黑骑箭阵……啧啧啧,我可还从来没见有谁能逃出来。”


    “其实呢,我还真想到当场去,看看她是怎么被穿成刺猬的,但是两相权衡,还是你这边更值得我亲自跑一趟。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啊!”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带着黑色眼罩的右眼:“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她的。等她死了,我会回去亲手挖出她的眼睛,将她碎尸万段,扔去喂狗!既是好朋友,死也要死成一副模样嘛!”


    “你……卑鄙小人。”殷妾仇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你们到底使了什么奸诈手段。”


    “啧,哥哥怎么就成了卑鄙小人?我是替你除了一个大祸害呀。好弟弟,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傻。你觉得,我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中,是托了谁的福?”


    殷妾仇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好弟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若是没有奇音谷的岗哨图,我们怎么能绕过你们不在奇音谷各处的塔楼据点?若是没有陆银湾给的南堂令牌,我们的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歌楼在你们的酒中下毒?若是没人给我们消息,我们又怎么会正赶上段绮年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南堂的时候下手?”


    “陆银湾这个蠢货,不仅害了自己,还把你们这些好朋友也拖下了水。你说我们杀了她,这算不算是替你除了一个祸害?哈哈哈哈!”


    “不过……若真要说起来,这次行动功劳最大的还是宋家兄弟,他还真是挺有两下子。”陈韩潇摸着下巴,对一旁的副手道,“设下了这么一个连环计策,不仅除掉了陆银湾,还顺带着把南堂也给拿下了。一石二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那副手也附和道:“可不是。若非宋兄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拿下南堂。他说平日里南堂的事务,小到饮食起居,大到排兵布阵,一应由陆银湾照管。陆银湾行事少有纰漏,所以才定要我们等他调虎离山之后,再行下毒之事。”


    “陆银湾之前定了规矩,歌楼每日的的饮食都得先经过田鼠试毒才能上桌,若是采用寻常的剧毒,兴许还没入口,便要被发觉。这妃子笑的毒发却是需要两步,投注于酒水之中极不易被发现,正是下毒之首选。”


    “哼,这毒还是我告诉他的呢。”陈韩潇听罢很是得意,瞥了一眼殷妾仇,“我八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了。可没奈何,就是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啊。”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还有话说么,哥哥我让你死的够明白了吧?”陈韩潇蹲到了殷妾仇面前,“你也不用担心,很快你的另外两位好友也要陪你一道下地府了,你这黄泉路,绝不会走的寂寞的。哈哈哈哈哈。”w.


    “呸。”殷妾仇一口血沫喷到陈韩潇的头脸上。


    “……”


    陈韩潇抹了抹脸上的血沫,脸色沉了下来:“好弟弟,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个时候了,骨头还这么硬?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死的太难看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陈韩潇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寻了一把火钳子来。陈韩潇就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笑吟吟地将火钳慢慢地烙得通红。


    “这滋味,我想你是忘了吧,可我还一直记得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雪地里像个畜生似的的惨叫,真是动听,我的好弟弟……”


    “……”


    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冒着火星子,一点点靠近殷妾仇的脸颊。殷妾仇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惧色。


    可是恐惧还是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控制不住。


    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刀剑,不怕拳头。


    可是他怕火盆,怕银炭,怕烧得滋滋作响的铁钳子。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胆子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大,他还只是个只求能陪伴母亲颐养天年的孩子。没杀过人,没尝过血,做过的最淘气的事情,也就是背着母亲偷偷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女人。


    陈韩潇眼见着殷妾仇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从额头一颗一颗地淌下来,仅剩的一只眼睛睁的圆圆的。虽然还在强撑着,但是连嘴唇都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心情不知有多么好,故意拿铁钳子在他脸庞边上晃,好似逗弄一般。


    忽然,身后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之声,有几个弟子扭送着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来:“报告谷主!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一见我们撒腿就跑,我们就把她抓回来了。”


    陈韩潇和殷妾仇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看见来人,殷妾仇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呦,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那个不守妇道的小妖精么。怎么回事,几年不见,怎么好像比原来还漂亮了?”陈韩潇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小杂种把你养的很好嘛。他平日里……没少疼你吧。”


    “没……没有。”九娘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攀住了陈韩潇的袖子,“公子,这几年我从没让他碰过我,真的!”


    “哈哈哈哈,几年前这个小杂种带人来打奇音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你不仅巴巴地给他手下的人带了路,还叫他一定不能放过我呢,你不记得了?”陈韩潇扳起九娘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你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到我手上吧?”


    “不是、不是!当年,那是他们逼我的,那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的呀。”


    九娘失声哭起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当真是楚楚可怜。她抓住了陈韩潇的手,一个劲地摇着头,“公子,我真的后悔了,你看在我服侍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


    “小贱人,这世上只有我陈韩潇欺骗别人的份儿,凡是背叛过我的,早就死干净了。你以为我是傻子,还是以为我是陈松?会被你几滴眼泪一掉,就丢了魂儿!”


    陈韩潇嘁了一声,一脚将她踢开。正想下令叫人把她扔进火海里,脑中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慢着,你刚刚说你后悔了?”陈韩潇又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妨证明给我看看吧。”


    他将九娘摔到殷妾仇跟前,扯住她的头发,摁到殷妾仇面前:“来,告诉告诉这个小杂种,你喜不喜欢他?”


    殷妾仇的颊边有几道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一边嘴角青紫,血线丝丝缕缕地从嘴角延伸下来。


    遮住右眼的半片面具已经不知被丢到哪去了,皮肉翻卷的小半张脸被散乱披下来的头发遮住,才不显得那么狰狞。苍白的脸上,仅剩下的左眼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希望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来。


    “不喜欢。”她轻声道,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韩潇却好似很兴奋似的,揪着她的头发,又迫使她直视着他:“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没有。”九娘低声哭泣道,“从来没有。”


    殷妾仇的眼睛里漆黑无光,好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大雾,唇角僵硬地扯了扯。


    “九娘,来帮我做一件事吧。”陈韩潇把手里的火钳子交到九娘手里,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对准了殷妾仇,在她耳边蛊惑似的道,“你帮我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我就相信你对我是忠诚的。你之前做下的糊涂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九娘,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同你说过吧。还记得么,如法炮制就好……”


    冷风吹过,将殷妾仇的长发吹得翻飞起来。他仰起头来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从容赴死。


    九娘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记得。”


    她手腕一翻,用尽全力将那通红的烙铁调转方向,往身后捅去-


    她当然记得。


    记得阿松第一次


    送她胭脂,是在冬雪化尽的初春。胭脂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一整天,几乎都汗湿了,才大着胆子拿出来给她看。


    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缝了荷包,在一个无人的小角落里塞给他,少年怔愣着接过,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四下张望。再抬起头来看她时,漆黑的眼睛微光闪烁,好似有明火跳动。


    她记得他们趁着旁人跟着谷主去打猎的时候,躲入茂林之中,那也许算是他们第一次偷情?她说想要骑马,他就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她说想要下河去摸鱼,他就帮她挽起裤脚,拉着她的手淌进冰凉的清水里。


    他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讲讲自己以前的故事,直到她困倦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映照着茵茵绿草。阿松的衣服搭在她身上,阿松叼着野草杆守在她身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夏天吧。她半哄半骗地把他骗上床,事毕之后他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脑袋蒙在薄毯子里不吱声。她笑嘻嘻地去戳他脑袋:“哦呦,吃完了就不认账了?吃白食呀?”


    “才不是。”他有些气恼的样子,闷闷道,“我刚刚把你弄哭了。”


    “那又怎么样?”


    他忽然皱起眉头,很严肃道:“你没告诉我你会这么疼。”


    “不不不,不疼呀,舒服的很。”她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故意道,“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就就不怕疼了啊!”


    果然这话叫他高兴起来,扭过脑袋去偷偷翘起嘴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得意。


    “我一开始是想要保护你的,现在也变成了欺负你的混蛋……这不对,一点也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她偎在他怀里,傻傻地笑,“只要你情我愿,哪有什么是不对的。”


    初秋的时候,他攒钱偷偷给她打了一支簪子,细碎的牵牛花盛开其上.


    她极喜欢戴着它,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抚一抚簪子上的流苏,再回过头去冲他挑逗地眨眼。看他喉头滚动却无可奈何的气恼模样,她别提多得意啦!


    她有时候也会缠着他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阿松,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呀。”


    “哪天晚上?”


    “就是你第一次把我抱回你屋里的那个晚上嘛。”


    “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眼神飘忽,避而不答。


    “怎么可能,你那天晚上洗了好久的衣服呢!”她笑嘻嘻地揶揄。看他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你看见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还亲了你。你是个胆小鬼,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软磨硬泡,硬要他说实话,他含糊应付了半天,才终于被她磨到没脾气。


    他说:“我觉得你好轻。”


    “抱在手里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好像一株没有根的……花,可是又开的很漂亮,很努力。所以必须要好好保护……要很珍惜、很珍惜,才行。”


    “九姐姐,你真好看,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比较喜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样子。”


    那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九姐姐,而不愿意再喊她嫂嫂。他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道。


    “九姐姐,我想娶你。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也许这话太不该在清醒的时候听到,所以九娘陷入了一场大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里醉生梦死,虚度光阴。


    直到一天傍晚,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石榴裙,兴致勃勃地地走过开满牵牛花的花架,听见陈韩潇凉飕飕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娘,最近都穿的很鲜艳么,气色也很好。真的很适合去私奔呢。”


    只这一声,便好似一场狂风暴雨。满院的牵牛花霎时间委作尘泥,春秋大梦粉碎成泡影,她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情情爱爱,都被刮得的干干净净。耳畔只有陈韩潇忽远忽近的声音。


    “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吧?”


    逃?她永永远远逃不掉的。


    她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她根本没这个胆子-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陈韩潇:“公子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韩潇笑着瞥她:“你担心?”


    “不……我怎么会担心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废了这许多周章。”她抬起眼睛,努力像往常一般笑出来,试探道,“您会杀了他么……”


    “杀他,这倒不至于。他好歹也是我的兄弟,我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么?”陈韩潇笑道,“更何况,他可不是一般的庶子,有濮千斤给他撑腰,我哪有那么容易动他。”


    “我只不过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扫地出门罢了。一个濮千斤听了都要厌弃他的理由。”


    “九娘,你再去找他一次吧。”-


    又是冬天呐。


    日子过得可真快,他们像两个小孩一样过家家,已经一年了。那个站在她窗边给她塞香膏的少年又长大了一岁,再不似曾经那般稚嫩羞涩。亲吻她的时候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她连皮带骨化作灰烬。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啊。


    她是从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活下来的花,体内流着冰冷的毒液。在听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同时,又见识过太多的薄情寡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胡闹般的喜欢,能作数么?


    九娘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其实把他们赶出奇音谷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阿松不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呆在陈家么。他那么厉害,早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纵使离开了奇音谷,也能过得很好吧。


    而她如果不按照陈韩潇说的做,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在奇音谷的哪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那么多命如草芥的女子曾死在陈韩潇手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过上几天、几个月、几年,谁还会记得九娘是谁?


    陈松或许都不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她既然不敢相信所谓的爱,那分开就是对他们都好的结果。


    那年冬天,奇音谷主的爱妾死于非命,死时衣衫不整,而陈家庶子陈松就在现场,被捉了个正着。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庶母之死有关,却被兄长抖落出有□□欺辱兄长之妾的劣迹。


    当庭对质时,她有条有理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极其冷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眼圈发红嘴唇开合。


    “九姐姐。”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他会被赶出陈家,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则会困居幽谷,度过灰烬般的余生。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结局会这般惨烈。


    她生了病,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众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倒也并不深究。陈韩潇再来见她的时候,很高兴地赏了她许多东西。


    “那个小杂种认罪了。父亲一怒之下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将他赶了出去,连带着他母亲也遭了罪。我命人在烙铁上事先倒了金汁,他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哈哈哈。”


    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好似失声一般,一句话说了许多遍,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会杀他的么?你不是说……”


    “没杀啊,只是赶走了。”他笑笑,“但我也没说他能全须全羽地离开啊。”


    她愣住。


    “父亲最近很痴迷那个小妾的,我才特意选了她。老头子色迷心窍,发起怒来,会在乎一个野种?”


    “要怪就他不知分寸,一个杂种也要来抢我的东西,碍我的眼。”


    “说起来,这件事九娘你的功劳很大呐。毕竟,若那个小野种如果真的拒不认罪,有濮千斤给他撑腰,父亲也未必会动他。可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认,那无中生有的就一定是你了。一个满口谎话的□□,说不定还杀了人,肯定被陈塘淹死。你猜怎么着,他就认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有趣不有趣,真是笑死我了!”


    “其实那小子虽然傻,但还是有几分蛮力的,他能这么容易被制服,也多亏了你啊。”


    “我在你的口脂里下了一种毒,叫妃子笑。那天你见过他之后,我才着人把他叫到那死了的小妾的房间里。那房间


    里的香炉里焚着一种香,只要一闻那香,毒就会立刻发作……总而言之,你功不可没啊哈哈哈哈哈哈。”


    九娘怔住,她没哭,也没叫。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簪子,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


    幻觉里,银色的簪子插进了陈韩潇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簪子上摇摇摆摆的牵牛花化成了藤蔓,勒死了她自己-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滚烫的烙铁深深刺进皮肉,冒出阵阵白烟,陈韩潇尖利的嗓音甚至变了好几个调。


    九娘拼尽全力地把火钳子插进他的胸口,陈韩潇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连连后退:“来人!来人!”


    他的副手眼疾手快地奔上前来,一剑斩断了火钳,将滚烫的烙铁挑出来,却看见九娘猛地一扑,将陈韩潇扑倒。袖口漏出一只银簪,她抓在手里,猛地朝他的脖子扎下去。


    陈韩潇一睁眼就看见九娘惨白的脸上扭曲的笑,骇的半死,双腿乱踢,一脚蹬在九娘小腹上。


    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九娘被踢的身子一歪,簪子终是没有扎进他的脖颈,经年累月被打磨的无比尖利的簪尾却在他胸口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这约莫半寸深的口子又让陈韩潇发出一阵几近癫狂的嚎叫来。


    九娘忍着腰腹剧痛,毫不犹豫地又扑过去,疯了似的,连连地往他脖子上扎,只是这几个瞬息的差池,陈韩潇的手下已经赶上前来,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九娘一扭头,张嘴就咬,抓住她手腕的人吃痛,连连抖手将她甩开。ノ亅丶說壹②З


    两个奇音谷弟子要去抓住她,却见她忽然往一旁跑去,从地上不知捡起了什么,打眼一看竟是那块通红的烙铁!这一下可把两人惊得好似见鬼一般,竟忘了去阻拦。


    陈韩潇刚刚被搀扶着站起身来,就见一个鬼一般的白影出现在面前,九娘把烙铁丢到他身上,纵身一跃,竟是用身体压住了烙铁。她像蟒蛇一样缠住他,和他滚在一处。


    疼啊!疼啊!她张开嘴咬住他的脖子,越是疼就越是咬的用力。陈韩潇的拳头落在她的脑袋上,眼眶上,一下一下重锤一般。


    她睁着眼睛,怎么也不松口。


    周围几个人都被她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奔上前去,花了大力气才将她扒扯下来。


    九娘被丢到雪地上,呕了两声,忽然吐出一块血块来。


    在场无人不被她吓得呆如木鸡,她竟生生从陈韩潇身上咬下了一块肉!


    陈韩捂住鲜血淋漓的肩颈,歇斯底里地大吼:“疯了,疯了!来人,杀了她!杀了她!”


    九娘双手拍着雪地,满口血腥,癫狂地大笑起来:“陈韩潇,原来你也没什么可怕的。没了爪牙,你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血债血偿,这才是血债血偿!陈韩潇,我们都不得好死!”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剑拨开陈韩潇腹部的烙铁,把哎呦哎呦叫唤着的陈韩潇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裹伤。没人束缚,殷妾仇扑到九娘身边,扳过她的身体,连声唤她。


    九娘看见他,这才好像恢复了一丝神志,不再狂笑了。眼泪涓流一般淌出来,痛哭出声:“阿松,阿松,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报仇了!我再也不怕死了,再也不犯错了,你别恨我了,别恨我了,好不好?”


    “九娘!”殷妾仇捉住了她乱动的手,掰开来,只见原本白嫩的双手都已经不成模样,十指的皮肤被烫的脱落,掌心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就连殷妾仇看了都不进倒吸一口凉气,好似烙铁烙在了心脏上一般。他低吼了一声,红着眼将她抱在怀里,也不禁掉下泪来:“我不恨你,我从来也不恨你。你忘了,我喜欢你呀,就算为你死了也不怪你的。你……不该回来啊。”


    “我差一点就杀了他的,差一点点了。”九娘摇着头,抽噎着,语无伦次,“我差一点就能保护你了,差一点点就能救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殷妾仇紧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都发起了抖:“好了好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九娘盯着他,呆呆道:“阿松,我记得,那些我通通都记得。我当时要是没那么怕死该多好,我真的好后悔。”


    “够了,别说了。”


    “来人!给我把他们分开!”陈韩潇的怪叫忽然响起,声音尖利,气急败坏。


    殷妾仇骇了一跳。


    九娘咬的位置偏了些,更靠近肩膀,终究没能要了他的命。陈韩潇的肩颈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血迹缓缓地泅出来。


    他甚至等不及上药,等不及把伤口裹好,那张恐怖的脸就迫不及待地挤进两人的视线里。


    “苦命鸳鸯,啊?好深情啊!真可惜你们马上就要死了!”他好像被气得昏了头,歇斯底里地大吼,“没人、没人敢这么对我能不付出代价,是谁给你、给你们这样的胆子!”


    他一脚将殷妾仇踢得老远,另两人立刻过来钳制住了他。九娘大叫一声扑过去,却被陈韩潇揪住头发扯了回来。


    九娘现在可不怕他,又踢又咬,凶得很。


    陈韩潇腹部伤口还火辣辣地疼,胸口和脖颈还在冒血,见她这副疯狂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恼怒更甚,用尽全力给了她一巴掌。


    陈韩潇毕竟是个男人,又是习武之人,之前九娘能伤到他,更多靠的是出其不意。他这一掌落下,九娘甚至感觉到了牙齿的松动。


    口中咸腥滋味弥漫,顺着唇角淌出来。陈韩潇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反手又给了她两巴掌。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贱人!”


    九娘两边脸颊迅速肿起来,却丝毫不惧,喉间嗬嗬有声,忽然一口血痰吐到陈韩潇脸上:“呸!”


    “你就是个废物,除了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你杀了我吧,我不怕你。”


    “杀了你?”陈韩潇抹了抹头脸,咬牙切齿,“你现在想死,可没这么容易。我要你们痛哭着求我,求着我杀了你们。”


    他揪着九娘的头发,将她拎起来,面对着殷妾仇:“想死在一起?想舒舒服服地死?想得美!陈松,你不是能么,你不是爱她么?来,眼睁睁看着我怎么弄死她啊!”


    “阿松,你别难过。我现在有胆子啦,我一点也不怕……”九娘仰起头来,眼泪从青紫的眼角淌出来,朝他笑道。


    陈韩潇抽出腰间的刀,一刀划开九娘的衣襟,将她的白裙子呼啦一下扯开来,九娘大叫一声,咬牙忍住。


    殷妾仇像一头困兽,一瞬间就红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陈韩潇,我要活剐了你!!!”


    不知是他的吼叫太过声嘶力竭,还是九娘的衣衫不整的模样太过悲戚,这嘈嘈杂杂的声响穿过熊熊烈焰,穿透了众人的耳膜。甚至连在场的众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他们各个奉师门之命前来惩奸除恶,他们人人都知道殷妾仇是杀人放火的妖魔,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妖孽。


    可即便如此,都还是觉得心有戚戚。


    这场景实在太过凄惨,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谁?就算是魔教的人……也未免太……”


    “太卑鄙了些……”


    “是啊,简直……下流……”


    只是这低低的议论声入不了陈韩潇的耳。


    “不怕?我总会让你怕的。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再看看你的阿松吧。这是你能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了!”


    银光一闪,他举起了刀,对着九娘的眼睛直直扎下去。


    忽然,一件物事从人群中直直飞来,陈韩潇下意识松开了九娘,后退一步,挥刀格挡。那东西上的力道并不大,轻而易举地就被拨开了,当啷啷落在地上。


    竟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剑。


    不知怎么回事,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陈韩潇厉声喝道:“什么人!”


    骚动未止,他咬牙切齿地又举起刀,再度往九娘身上刺去。


    一个白影忽然从人群中冲撞出来,朝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扑过去。他一把抱住了九娘,陈韩潇的刀刃在他背上豁出长长的一道裂口。


    就连殷妾仇这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


    “沈放!”


    第53章 第53章放不下(七)


    沈放抱着九娘扑进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九娘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勉强着开眼,讶道:“道……道长?”


    沈放爬起身来,喘息不定,猛然间触到九娘的光裸的背部,骇了一跳。摸索着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将她兜头罩住。


    这道袍缺了半只袖子,又被划得破破烂烂的,九娘裹在身上,勉强可以蔽体。


    “你没事吧。”


    九娘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赶忙道:“没、没有……”


    沈放微微蹙眉:“你当真是太莽撞了。”


    原来此前九娘虽然急于脱身,将沈放砸晕了,但一来她是个弱女子,手上力气不足,二来她也记着殷妾仇的叮嘱,怕误害了沈放性命,所以那一击实际上并没有砸得很重。她离开后没多久,沈放便自己醒了过来。


    只是他眼盲不便,没了九娘指引,在积雪的树林中不易找到方向,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好容易追回此处,还未走近便听见了殷妾仇的嘶吼,如何能不着急?


    他循着声音传来方向,拨开人群疾步往里面闯,武林盟弟子并不识得他,也不知其是何身份。沈放行至半途,猛听见陈韩潇的狞笑和九娘的尖叫,不禁心急如焚。手边没有其他东西,便将自己的九关剑直直掷出去。


    陈韩潇以刀格挡,他瞬间便听清楚了方位,千钧一发之际急奔过去将尖叫着的九娘抱走。这才救她逃过一劫。


    本来九娘被救,殷妾仇大大的松下一口气,几乎瘫软下来。此刻心头的火又腾然而起,当真是气得快要呕血。


    这两个人也忒能折腾。他费了半天的口舌,才叫他们逃走,现在倒好,一个二个全颠颠地跑回来了!


    陈韩潇今晚几次三番行事被打断,端的是恼怒万分,真恨不得一下子将在场碍事的人全部杀光,厉声喝道:“什么人?”


    沈放摸索着站起身来,转向声音传来之处站定,默然片刻。


    “少华山,沈放。”


    “阁下可是奇音谷陈韩潇陈谷主?”


    此言一出,引得在场的武林盟弟子大吃了一惊,议论之声四起。


    沈放本就是少年成名,十八岁时便剑术大成,登临绝顶,江湖中少有敌手,可谓无人不知。更莫提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成灾之际,他为解救武林同胞内力尽失,双目失明,一夜之间从顶峰坠入谷底,亦是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即便许多年没有涉足江湖,江湖中也鲜少有不知道他师承名号的人。


    “沈放,竟然是沈放!”有小弟子惊呼道。


    “怪不得方才我瞧他目光有异!据说沈道长当年因孽海花毒双目失明,可不就对上了?真的是他!”


    “奇怪,沈放怎么会在此处?”


    “他是被陆银湾给抓到这里来的啊,你忘了!半个月前陆银湾还把他的剑挂在阵前示威来着,他就是陆银湾的师父啊!真可惜,沈道长一世英名,毁在那妖女手里……”


    陈韩潇却是一脸茫然,转头问一旁的副手:“沈放是谁?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是武林中哪号人物?”.


    有离得近的人听清了陈韩潇的话,不禁咋舌:“我的天,武林中竟还有人不知道沈放么……”


    “就是啊,五年前若不是他,中原武林早已元气大伤。听咱们寨主说,当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和家眷全都中了花毒,全仗着沈放的解药才逃过一劫,简直是再造之恩。怎么陈谷主竟好似不认识他似的……”


    众人的议论声混在烈火熊熊燃烧的哔啵声中,愈发显得嘈杂。


    沈放听得陈韩潇的话,也不由得愣住。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陈氏父子被孽海花毒折磨得不成人形,上少华山求药之时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直言救命之恩无法言谢,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云云。


    态度之诚恳,辞令之繁复,简直让人不能不动容。


    沈放救人,向来不计回报,有时甚至不计代价。


    他自认救困扶危、行侠仗义本就是习武者的本分,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听听便罢,怎可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即便他从未生过挟恩图报之心,陈韩潇这种嘴脸,仍旧叫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陈韩潇的副手见他这样,大约也觉得有些丢人,上前讪讪道:“谷主,您忘啦,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之时,赠予奇音谷解药的就是这位道长啊,他还因此中了剧毒,内力全失……少华山的沈道长,陆银湾的师父,这您怎么不记得呢。”


    陈韩潇平日里只爱纵情享乐,沉迷于声色犬马,其实并未对武林诸事很上心。五年的那一场毒灾他却记得很清楚,甚至印象深刻。


    毕竟中毒之后的痛苦滋味,此生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也记得曾和父亲亲自去讨来解药。但具体是向谁讨的……时间太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沈道长,你瞧,时间一长,好多事我都给忘了……慢着,原来被陆银湾抓到南堂的那个师父就是你啊,我就说么,总觉得最近谁提起过这个名字!”


    沈放:“……”


    沈放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一向性子好,极少生气,更何况他原本是心怀请求之意,想请陈韩潇暂时先放过殷妾仇,彻查当年之事,还殷妾仇一个清白的。


    然而,此人方才对付九娘的手段实在狠辣下流,端的是没有一点悲悯恻隐之心,已经叫他很是不满。


    如今这番表现,又好似半点也记得他当年的恩情。即便性子再好,沈放也不由得隐隐生怒。


    只是当下有求于人,他也不想再起干戈,终是压下了脾气。只是微微凝眉,上前一步,尽量客气道:


    “贵人多忘事,沈放藉藉无名之辈,陈谷主不记得也是正常。只是……今日我有个不情之请,望谷主看在过去的那一点交情的份上,与我行个方便。”


    陈韩潇道:“沈道长客气了。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沈放道:“我想请谷主暂停干戈,先放过殷妾仇一回。”


    陈韩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道长,你不会是在南堂呆的久了,都糊涂了吧?他可是圣教的人啊!”


    沈放道:“圣教的人也是人,不一定都罪大恶极。我与殷妾仇相处了一段时日,自觉他并非十恶不赦,滥杀无辜之辈。他当年所犯下的事,兴许另有隐情,你既是他的兄长,我想你应该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另外……”


    沈放顿了顿,终是没能忍住心中怒意,加重了语气:“无论如何,你不该以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哪怕是惩奸除恶,也不该以杀戮为乐!”


    “哎,沈道长,此言差矣。”陈韩潇哈哈笑道,“殷妾仇当年□□庶母,铁证如山,是他自己亲口认得罪,还有什么可查的?就算撇开这一桩不提,他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咳,对生父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能被原谅么?”


    “这个女人就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她原是我的妾室,却水性杨花,跟殷妾仇蛇鼠一窝,我不给她一点惩戒,如何有杀鸡儆猴之用呢?”


    “这二人一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我的枕边人,唉,我也于心不忍呐。只是为了武林大义,我能怎么办?只好忍痛割爱,大义灭亲了啊!哈哈哈哈!”


    陈韩潇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尖细,语气阴阳怪气。沈放听在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正欲再开口,忽然一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来,喘着粗气,大声叫道:“你胡说八道!”


    九娘从鬼门关逃过一劫,原本惊魂未定,此刻听到陈韩潇这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激动地跑上前来:


    “你这个披着羊皮的豺狼,没有心肝的畜生,你才是最该死的人!从头到尾,阿松根本没有犯任何罪,是你!是你处心积虑恶意陷害,让他背上这些罪名,将其置于死地!”


    “哈,就只是因为他得了谷中几位长老的夸奖,就因为他得到了濮千斤濮大侠的赏识!你就仅仅因为这些,便觉得他一个庶子威胁到了你的地位,便觉得他可能会抢你的东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你看的比天还要大的那些钱财、权势、还有什么谷主的位置,他根本就没一点在乎!”


    她声音极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但一字一字却异常清晰。在场之人皆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大感诧异。


    陈韩潇阴沉沉道:“小贱人,你瞎说八道什么。是想让我一针一针缝上你的嘴么?”


    “我没说谎!我说的全都是事实。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字虚言,让我死于乱刀之下!”


    她一边发了毒誓,一边将当年之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陈韩潇是如何让自己去勾引陈松,如何布局将杀害庶母的罪名栽赃给他,又是利用陈松对自己的爱意逼迫其低头认罪。


    其实九娘虽然柔弱,但却是极聪慧的一个女子。她的条理极其清晰,语句简洁却又不含糊,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当年的事尽数抖落出来。


    武林盟众人一开始还只当她在说谎,但听她说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接,不似仓皇间杜撰出来的故事,个个都听得瞠目结舌。


    就连沈放大大吃了一惊。


    沈放原本以为殷妾仇被赶出家门,至多是因为什么误会,此时才知晓,所谓误会,竟是他哥哥亲手布下的毒计!


    这也是为何陈韩潇不仅不愿意为殷妾仇脱罪,还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


    他一时间心神俱震,只觉得胸口好似


    压了一块大石,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应该……不应该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恶毒?


    好似连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也没有。好似不会心软,不会同情,没有任何人可能会有的善意。好似被最漆黑的墨汁,最毒的毒液浸透到骨子里,好似……根本不是一个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偏偏这样的人,竟是被自己给救下来的。


    若是他没救下陈韩潇,殷妾仇是不是也不会颠沛流离这许多载,最后被逼得人人喊打?


    他是不是还能继续侍奉慈母于膝下,永永远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耳边忽然传来破空声响,钢刀劈裂寒风,直直向九娘头顶落去。


    沈放一抬手,将九娘向后推开,刀尖离九娘的脸颊只有几寸的距离。


    陈韩潇尖细的声音响起,阴冷冷的:“沈放,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放微一侧步,挡在九娘身前,一字一字:“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与圣教妖孽一个鼻孔出气,她的话怎么能信。”


    “若不是真的,你怕什么?”


    “……”


    陈韩潇沉默半晌,轻嗤一声:“沈道长,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想难你。你好好回你的少华山去,过过清闲日子有什么不好。非要搅到着江湖纷争里做什么,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岂不是亏大发了?”


    “只要你不再插手这件事,等我杀了这两个人,咱们一起高高兴兴下山去,难道不好?”


    沈放道:“若殷妾仇的确丧尽天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沈放绝不拦着。但若他没有做任何错事,却被奸诈之人逼上绝路……恕我不能答应!”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半点余地不留。陈韩潇听了不禁挑起一边眉毛:“沈放,你是下定决心要趟这趟浑水咯?”


    “不错。”沈放咬牙,一字字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去请商老寨主做主。把殷妾仇交给武林盟主也好,召开武林公审也好,总而言之,我不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


    “啪、啪、啪。”


    陈韩潇竟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走到沈放身边:“沈道长果真是个义士呐,大公无私,在下真是佩服!只是,你有一句话说的实在有些好笑了……”


    他忽然靠的极近,语气轻浮至极:“你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觉得你,还有命去见商寨主,去见武林盟主么。”


    耳畔倏然风声微动,陈韩潇竟不由分说一拳砸来,同时右手的尖刀刺向他眉心。沈放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闪避,一抬手准确无误地擒住陈韩潇执刀的手腕。


    但一来他二人距离极近,二来沈放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出手,“砰”地一声,沈放被他砸中眼角,直直横飞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韩潇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么义正言辞,是有什么大本事呢!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个瞎子,啊?一个内力全无的废人,啊?你连我一拳都挨不住,真是笑死人了!来人,给我打!”


    陈韩潇自有一帮爪牙对他唯命是从,先前围殴殷妾仇的就是这几人。他们听见陈韩潇的命令,一拥而上。


    一人飞起一脚直踢沈放肋下,沈放就地一滚,翻起身来。瞬息间摸到他手腕,使了个“金丝缠腕”,一个巧劲将他甩出去。


    剩余几人见状,四散开来,呈合围之势,扑上前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沈放还有伤在身。一开始还能勉强招架,上下腾挪,不让这些人近身,但是越打气力越不济。一个晃神间,被一人挨上前来,对准胸口猛地拍了一掌。


    这一掌当真内力强劲,排山倒海而来。沈放没有内力护体,便好似被一块巨石当胸击中,一瞬间几乎无法喘息。


    那人的内力如同尖刺一般刺入他四肢百骸,千百条生着尖刺的藤蔓从血管筋脉中刮擦而过,直冲天灵,天灵盖上一阵剧痛。


    他被击倒在地,剩余几个人哄拥而上。拳脚好似雨点一般落下。哄闹之中,陈韩潇疯狂的笑声传过来,时远时近。


    “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以前挺厉害的,是吧?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呐?还以为自己是剑神剑圣呐?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还不答应,我管你答不答应!你是专门来让我看笑话的吗?你不要命,爱多管闲事是吧,好啊,到地府里管去吧!”


    不知为何,那声音渐渐变成许多人声的重叠,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放下了剑,你还能做到什么?沈放,你还以为是从前么?”


    “想走,可由不得你。若是再敢忤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踏出这个门半步!”


    “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根本无须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求啊,接着求啊。沈放,你告诉我,你现在除了恳求,还会做什么?”


    “自打放下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沈放身上剧痛难忍,一阵眩晕。可这些声音却好似海水倒灌一般,无止无休地钻进他的耳朵。


    是啊……


    他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沈放!”


    殷妾仇见此情状,不禁焦急大吼:“陈韩潇,他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干系,你要杀剐,只找我一人就是。他可是你们武林正道的人!”


    陈韩潇笑道:“武林正道?死人哪里还分什么正道邪道。挡着我路的人,都是邪道!”


    “他救过你的命!”殷妾仇咬牙切齿,“若不是他,你早已死无全尸了。”


    “哎,这倒也是……”陈韩潇似乎当真思考了一番,忽然又忍不住笑出来,“可是,又不是我让他救我的。是他自己愿意救的啊,怨得了谁?哈哈哈哈哈。”


    “……”


    殷妾仇发觉,再多口舌也是枉然。


    忽然间,一只白羽箭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一个正对着沈放拳打脚踢的人的小腿肚。


    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其余人均吓得停了手,愣愣地转头看向羽箭飞来之处。


    只见一个臂挽青木长弓,手牵黑马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那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不是旁人,正是银羽寨主的小儿子,商猗。


    原来武林盟反攻巴蜀,是兵分三路。最南边的这一路人马是以蜀中六星盟之中的银羽寨、小唐门、奇音谷几个门派为主力,一干小门小派为附庸。


    此次进攻南堂,来的大多是奇音谷的人马,由陈韩潇总领。银羽寨拨了五十多个弟子跟来,则是跟着二少寨主商猗。


    陈韩潇毕竟是一谷之主,与商老寨主平起平坐,所以临行前商老寨主吩咐门下弟子一切听陈谷主指挥。


    陈韩潇眯起眼睛瞧清那人面容,不禁皱起眉头:“商家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猗又从背后箭筒中又拈出一支羽箭,缓缓道:“家父曾不止一次同我说过,少华山沈道长是他平生所见之人当中,少有的赤诚高义之人。既然他愿意为殷妾仇担保,我愿意信他所言。”


    “更何况,沈道长曾为武林鞠躬尽瘁,大家有目共睹。谷主这般行事……恐怕有些不妥。”


    “商家兄弟,沈放曾经的确是武林栋梁,可现在却不一定了啊。他被魔教妖女抓回去,做了她男宠这么长时间,早已被驯化了。还能辨得清什么是非?他若是真一心向道,早该不堪其辱,羞愧自尽了,哪里还能活这么长时间?”陈韩潇道。


    商猗微微蹙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能由你一人定夺。若陈谷主当真问心无愧,铲除奸佞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陈韩潇紧紧盯着商猗,不悦道:“商老爷子不都说了么,此行一应事务听我指挥。商家兄弟,你也要与我为难?”


    “晚辈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家父亦曾说过,天理昭昭,不可由人一手遮天,是非黑白,不可偏信一家之言。”


    “谷主若是执意杀人灭口,我回去,也会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家父。谷主若是连我一并杀了,我的师兄弟亦会将我身亡的消息带回去。除非谷主要将我们一行五十余人尽数杀光,否则……大家还是各退一步比较好。”


    果然商猗此话一出,银羽寨的弟子都纷纷握紧了弓箭,凝神肃目以待。


    “商猗。你说出这种话来,是觉得,我一定不敢动你么。呵,也不过就是五十人而已么……”


    他此言一出,商猗不禁心头一震,猛然想到:此次银羽寨来的人着实不多,奇音谷弟子较之十倍有余。而且银羽寨一向专攻箭法,只擅远攻,若是短兵相接……实在不堪一击。


    少年人抬起头来,果然在陈韩潇眼中看见了一抹阴狠的目光。他亦知道,陈韩潇这话一旦挑明了……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剑拔弩张,银羽寨弟子散落在人群之中,个个紧绷如弦。陈韩潇一声令下,周围的奇音谷弟子迅速扑上。


    果然,纵使银羽寨的弟子奋力相抗,不到半刻功夫也都纷纷被夺下兵刃,摁着脑袋,扭着手臂压在地上。


    只要陈韩潇再下一声口令,这些人的脑袋都会尽数被割下来。


    寒风猎猎,烈焰灼灼,浓烟滚滚,天地间一片沉默与黑暗。


    殷妾仇心里方才稍稍升腾起的一点希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被燃成灰烬。


    九娘爬到殷妾仇身边,两人相互凝视半晌。九娘握着他的手,


    眼里蓄着泪水,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殷妾仇摇摇头,也露出了一个惨淡又无奈的笑来。


    “我原谅你了,九姐姐。其实早就不怪你了。雀楼的门我一直没有上锁,也没有人看守。你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的。我是恨过你,可我也喜欢你……我没办法一直恨下去。”他轻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锁。可我走不了。只有你原谅我了,我才是真正地被放出来。”九娘也轻声道,“我本来奢望着,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千倍百倍的爱你,把所有的爱都还给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了,我也……”


    “现在,恐怕没机会啦。”她笑着淌出眼泪,“阿松,下辈子换我来爱你吧。”


    殷妾仇听她这话简直心如刀割,绝望无比。


    寂静之中,他们听见了一个呓语一般的声音,在猎猎的寒风中轻轻响起。


    殷妾仇扭头望去,只看见火焰高照之下,沈放从雪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他一身白衣被弄得又脏又破,脸上被鲜血和泥灰弄得脏兮兮的,发冠不知丢到了哪去,一头长发尽数披散下来.


    额前的散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他垂着眼,跪在雪地里摸索着,颇有些落魄。目光涣散,但面容却极端沉静。


    “剑呢,我的剑呢……”他喃喃。


    “给我一把剑……我需要一把剑……”他喃喃。


    殷妾仇此时已心灰意冷,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苦笑:“都这副样子了,他还要剑做什么呢?已经没法子啦……”


    九娘却睁大了眼睛。


    九娘虽不比殷妾仇有力气,但若论慧黠机敏,十个殷妾仇也比她不及。


    她自小贫苦,一路走来就好似在泥潭之中挣命,每每生死一线,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于生死一事上,早已练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直觉敏锐如电。


    她见沈放这副模样,竟好似在一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福至心灵。忙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向沈放遗落在不远处的九关剑。


    站在一旁的奇音谷弟子去抓她,九娘却好似不要命似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把剑。她抱起雪剑跌跌撞撞地扑到在沈放面前:“道长!道长!你的剑!”


    沈放怔然抬头,鬓边的几绺散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接过剑,锵然一声拔出,雪亮的剑身之上清晰地映出半张俊秀的脸。


    他轻轻一拨剑身,“叮”的一声,清音乍起,由弱变强,嗡鸣不绝,一瞬间盖过了凛冽的风,盖过了嘈嘈杂杂的人声。


    “放儿,你知道剑的用处么?它可以达到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它能延长你的手,它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你以为只有内力精深的高手才用剑吗?大错特错啦!剑其实是为弱者量身打造的啊。”


    “有了剑,三岁稚童也可击杀正值盛年的壮汉,有了剑,老弱妇孺也可以在凶恶的强盗面前自保。”


    “剑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救人于水火。”


    “只是有一点……”


    “若是忠奸不辩,善恶不分,救再多的人也无用;若是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剑术再高超,也杀不了该杀的人!”


    该杀之人……恰是他所救之人。


    原来竟是他亲手,将豺狼放到了人间?


    沈放以剑尖杵地,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脚下步履踉跄,他缓缓转向了正在狂笑的陈韩潇。


    陈韩潇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放,不会吧?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想要来杀我吧?”


    “你承不承认,那些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你做的?”沈放轻声问道。


    “是,我承认了又怎样?她说的这些的确都是真的,那又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陈韩潇也懒得再耍嘴皮子颠倒黑白了。


    “你草菅人命、残害无辜,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沈放的声音依旧很轻。


    “那些人都是蝼蚁、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既没钱,也没势,一踩就死。我只不过是玩玩女人,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他们比野草还低贱,死了又如何?”


    “他们命不好,活在这世间也是要受罪的,我送他们早日超生,有什么错?”


    “那些蝼蚁、那些女人的命能有我的命重要么?挡了我的路,碍了我的眼,就是他们犯下的最大的错!只这一条罪名还不够吗?”


    “……”


    沈放将剑全部□□,缓缓对准了他。


    “呦,沈放,还真要来啊。好得很,那我就陪你玩玩!”


    “这可不得了啦。明天早上,我就是打败了沈放的人啦,哈哈哈哈。”


    陈韩潇取过自己的白玉箫,一分为二,露出其中的剑刃来。他吩咐手下的人围到沈放四周,跺起脚,大声嚷嚷起来,扰乱他的听觉。


    “呵,一个瞎子。”他冷笑一声,直直朝沈放冲去,一剑划破了他一边手臂,登时血如泉涌。


    沈放的剑甚至没碰到他的衣角。


    陈韩潇兴奋起来,又从他身边掠过,削向沈放脖颈,沈放俯身避过,剑刃削断了他的一截头发。


    陈韩潇大笑起来:“沈放,赶紧跪下来求我吧。要不然,你真的要被千刀万剐啦!”


    殷妾仇简直不忍再看。


    陈韩潇活动活动了头颈,捻了捻自己剑上的血:“注意了,这是第三剑!”


    他一个箭步直冲出去,剑尖所对之处,正是沈放胸膛。这一剑再没什么顾忌,当真是又快又恨。


    剑风细微的声响,在诸般嘈杂的人声之中,细若蚊蝇。


    沈放后仰,剑锋堪堪贴着他鼻尖划过。


    就是这个时候。


    他屈指在那剑身上一弹,剑身登时震颤不休。他抬起九关剑,对着那嗡鸣之处,一路向下。


    挽出几朵剑花。


    陈韩潇一击为中,当即退后,怪笑起来:“算你命大,竟躲过去了,哈哈哈。你且再看接下来的这一剑,这一剑你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韩潇抬起自己执剑的右手,瞪大了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起,只见月色与雪光映照之下,他的手从五指之间开始,一点点地变短了。飞作了成百上千片薄红,伴着血雾,轻轻盈盈、纷纷扬扬的被吹起又撒落。


    血雾好似烟一般腾起,几息之间就被寒风吹散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惨叫这时才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空。叫声之凄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鲜血好似喷泉一般,从剩下的半截手臂中涌出来,浇在冰雪之上!


    众人在刹那间鸦雀无声,屏气凝神,连原本在高声呼喊,扰乱他听觉的那些人也忘记了出声。除了陈韩潇的惨叫还在场中久久不绝地回荡。


    眼前这人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动。他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剑术。


    可世间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剑法么?


    比疼痛来得还快,比鲜血流得还快,比死亡降临得还快。


    在场之人,无一人曾见过。


    现在,他们见过了。


    血水顺着九关剑的剑刃滑落,冻成了冰珠,颗颗滚落,没留下一丝血迹,剑身仍旧光洁如鉴。


    沈放垂下剑,轻轻地喘息了几声,有白雾在他唇边凝结又散去。长发披散,白衣翻飞,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陈韩潇走来。


    陈韩潇跌在地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呼喝手下人来拦住他。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雪地上响起,鲜血化作雾气,骨血被森寒的剑气冻成冰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本该凄惨无比的场面竟一点也不血腥,反倒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众人长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既不忍直视,目光却又被深深吸引无法挪开。


    有些人的剑法,他们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有幸能看上一次。


    “沈道长!沈道长!”陈韩潇惨叫着,只凭一只手拖拽着身躯,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留下一路鲜红的血迹。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手脚消失,却无能为力。


    “沈道长!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刚刚是同你跟你开玩笑的啊!这些人我不杀了,我以后改过自新!”


    他惊慌地讨饶,却眼睁睁地看见九关剑的剑尖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在鼻梁处轻敲比划,似是在找准位置,最终才点在了他的眼皮之上。


    沈放抬起手,九关剑也跟着悬起,剑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陈韩潇的一只眼睛在武林大会之中已被陆银湾刺瞎,只剩下这一只眼睛了:“别别!沈道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奇音谷的主人了!求求你,别杀我!”


    “我以前救错了你,那也就应该由我来了结你。”


    沈放目光空茫,轻声开口,呵出了几团白雾。手一松,九关剑直直落下,插进陈韩潇的眼窝之中。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直到那尖叫声音在山间回荡了好几遍,渐渐消失之时,才又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来,发觉自己身体的僵硬。


    沈放又拔出剑,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避让。他听见九娘的声音:“道长……”


    殷妾仇怔愣半晌,才回过神,轻声道了句:“原来是真的。”


    九娘问:“什么真的?”


    “以前我不明白陆银湾怎么会喜欢上沈放。她总是跟我说:‘你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拔剑的时候有多威风。’我本来从不信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人:“原来是真的啊。”


    沈放背对着他们,以剑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横线,手腕一抖,九关剑便直直插入雪地之中。


    他双手扶住九关剑喘息良久,轻声说道。


    “我想保下这两人。”


    “还请诸位不要跨过这条线。”


    第54章 第54章放不下(八)


    即便沈放不说,也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陈韩潇早已成了一滩血泥,却气息未绝,□□声散在寒风里,时有时无地传过来。


    掌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鸦雀无声。


    这寂静最终被一记拳头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打破。


    商猗先挣脱了钳制,站起身来,一拳挥向身边几个奇音谷的弟子。他这一牵头,剩余的银羽寨弟子也纷纷反抗起来,和身边人扭打在一处。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忽然,一阵轰烈的马蹄声从山脚下传来,那声音在山壁间回荡不绝,竟好似有千军万马似的。众人纷纷回过头朝着山下张望。


    “不会是又来人了吧?”九娘惊恐道。


    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夜如今夜这般漫长且惊心动魄,不禁紧张地抓住殷妾仇的手。殷妾仇爬起身来,凝眉眺望远处一条黑线,忽然露出极高兴的神情。


    “段兄!!!”.


    他这一嗓子,其他人也看出来了,这是南堂的人马!武林盟弟子顿时乱做了一锅粥。


    远处段绮年一身黑衣,跨着烈马,面无表情地行在队伍最前面。看见山顶上聚在一起的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夹紧马腹,猛地一抖马缰,身后的南堂人马立刻紧跟着他加快速度冲了过来。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将武林盟众人冲的七零八落。


    他带的人马少说有七八百人,个个跨骏马,携兵刃。双方人马登时混战到一处。


    殷妾仇看了沈放一眼,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往乱阵之中去:“段兄!段兄!”


    段绮年见他过来,策马上前,将他捞上马背:“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若不是此刻妃子笑的毒性还没解,殷妾仇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他瞧了瞧四周:“段兄,这些人已是残兵,不要恋战。现在情况混乱,山谷各处岗哨的兄弟们还不知是个什么状况。银湾几日未归下落不明。咱们的人再不能伤亡了。”


    段绮年似是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作声。片刻后,他抖了抖马缰,策马冲上了一个高坡,气沉丹田,扬声长啸。


    “降者不杀!”


    他这一声暗暗含着内力,直冲凌霄,就好似一道惊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奇音谷的弟子原本就因为失了掌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更兼此时敌多我少,敌强我弱。一些人见敌方首领内力雄浑至此,不禁胆战心惊,索性直接将兵刃丢下,举起手来。


    越来越多的武林盟弟子丢盔弃甲,段绮年带来的人马迅速就将场面控制住。殷妾仇一整夜没有合眼,此时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浑身再抽不出一丝力气。


    他趴在段绮年背上,放声哀嚎:“段兄,你可算回来了啊。天可怜见的,我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段绮年:“……”


    殷妾仇又道:“奇怪,你不是说这一去少说小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段绮年道:“我行至半途,碰到了甄德明。”


    原来此前陆银湾曾把青骢马交给甄德明,叫他回南堂找殷妾仇。但甄德明赶到奇音谷之时,却发现已有众多武林盟弟子暗暗把守在谷口。


    他大感诧异,却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谷口处的山林中等着。徘徊了一天一夜,见那些人手仍旧不退,也不禁心中犯嘀咕。


    正道人马严阵以待,他怕被卷进两方乱斗之中,不敢入谷通风报信,竟骑着马一路向北逃走了。


    甄德明一路仓皇,只知道逃的越远越好。他不知□□青骢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只一味催赶,阴差阳错的,竟追上了两日前出发,北上取道去迎接洱海雪莲的段绮年。


    这一下就好似是遇到了救星,甄德明连忙将这许多天发生的事情尽数讲与他听。段绮年一听便察觉出了不对,当下修书一封派人先行送去蜀中的圣教据点,自己则立刻就带着人马赶了回来。


    “银湾现在不知道在哪。”殷妾仇急道,“听陈韩潇的话,她好像也碰上了麻烦。只是具体情形如何,还不知道。”


    “银湾?她出了什么事?”身后突然传来沈放的声音,殷妾仇一回头,就看见沈放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


    他不看还罢,这一看真的吓了一大跳。沈放的脸上时而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时而变得苍白如纸,变幻不定。满头汗水,连睫毛都被浸湿了,简直像被大雨淋了一场。


    “沈放!”殷妾仇大叫一声,“你怎么回事?”


    “银湾呢?你们刚刚说她怎么了?”沈放理也不理他,揪住那一个问题不放。猛然间天灵处一阵剧痛,竟站立不稳。


    殷妾仇急忙抱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到雪地里。殷妾仇一摸他周身,滚烫无比,急道:“段兄,你快来给他瞧瞧啊!”


    段绮年:“……”


    段绮年冷嗤一声,


    似是不愿意,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探手搭上沈放手腕。不料一探之下,竟也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于指尖凝起一股内力,自手腕处刺入沈放体内。


    谁知这一道内力一经入体,便遭到极其凶猛的反噬,段绮年退避不及,一阵麻痹之感霎时间盘上手臂。他立即缩回手来,手臂却仍旧半晌不得动弹,不禁睁大了眼睛。


    沈放的反应更为剧烈,双目紧闭,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紧紧咬住嘴唇,竟有星星点点血迹从唇角渗出来。


    殷妾仇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瞧见段绮年脸色诡异,不禁焦急道:“他是怎么了?”


    段绮年使劲甩了甩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缓缓道:“他天灵穴上的生死结,松动了。”


    “生死结,那是什么?”殷妾仇惊讶道。


    段绮年淡淡道:“五年前,沈放中了金银二怪特制的孽海花毒,没有解药,原本必死无疑。但玉壶神医秦玉儿见其体内内力强横无比,就别出心裁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请武林中七位不同门派的高手各自灌了四分之一的内力到沈放体内,助他将体内的蛊毒逼到天灵穴,首尾相接结成一个生死结,将沈放的内力和蛊毒一同束缚于其中,两方相斗,压制住蛊毒。”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段兄,你能不能讲得简单一点。”


    “……”


    段绮年一阵无言,终是换了一种简单点的说法:“沈放的内力自丹田源源不断产生,却不流经四肢百骸,而是直入天灵,与孽海花毒相抗,便好似斗兽场中的两头兽。而生死结就好比一个斗兽场的围栏,防止两兽相争之时在体内大肆破坏,伤害四肢经络、五脏六腑。”


    “那如果生死结松开了……”


    “多年积攒的内力便会入汪洋大海一般冲入各处经脉。蛊毒也会随之四散到身体各处。简而言之……”


    “生死结一旦解开,他必死无疑。”


    “啊?!”殷妾仇大惊,“那可怎么办?”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平常时候他大约能以内力与蛊毒抗衡,但若是生死攸关,便顾不得那么多了……这结兴许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给冲的松动了。”


    段绮年见沈放悠悠醒转,冷冷哼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胡来了。”


    殷妾仇见沈放睁开了眼,大喜过望:“沈大哥,你醒了!”


    段绮年:“?”


    段绮年:“你刚才叫他什么,你再来一遍。”


    “沈大哥!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哥了!”殷妾仇抓着沈放一阵摇晃。


    段绮年:“……”


    殷妾仇道:“以前我总当你跟那些正道人士是一路货色,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嗐,当真是我瞎了眼!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放心上,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你救了我的命,我以后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你现在可千万冷静点,别再冲动了!”


    “对了段兄,他这什么……生死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殷妾仇回过头来,疑惑问道。


    段绮年忽然闭了嘴,半晌,才淡淡开口:“陆银湾同我说的。”


    “哦。”殷妾仇点了点头,不禁抱怨,“真是,她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放的头晕得很,被殷妾仇一阵摇晃更是东南西北都已分不清了。他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睁开眼:“你们刚才说,银湾怎么了?”


    “这……”殷妾仇不禁神情有些为难,将他拉起来,“你先别急,我们现在也摸不准她在哪。”


    “……”沈放脸色奇差,默然无话。


    就在这时,却有一人靠近前来。殷妾仇回过头,竟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


    他神色似有几分犹疑:“沈道长,我知道那妖……令徒的下落。只是现在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面前三人几乎同时抢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她在哪?!”


    “奇音谷北面偏东,有一座燕儿山,山中有一条断崖。前两日,她被我们寨中的黑骑逼落山崖。家父和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已经派人将那整片山林给封锁起来了,搜捕她两日有余了。”.


    “我们昨晚出发时,圈子已经缩到差不多方圆一二里的范围。唐门主说,若是还抓她不到,便要放火烧山了。按照这个时辰估摸,天亮之时,恐怕……”-


    燕儿山地势不高,不似奇音谷极高峰之上冬日常有积雪。这山林之中树木繁茂,四季常青。此时正值冬季,气候干燥,极容易燃起火来。


    武林盟的弟子已经将其中一小片山林围住,并将其周遭的草木尽数砍倒,清理出一条阻隔的区域来,以防火势控制不住,殃及整片山林。


    “唐贤弟,对这个圣教妖女,你有什么看法?”年逾花甲的商雄飞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满头银发,虎目剑眉,嗓门洪亮,


    中气十足。


    “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一旁一个长眉修髯的中年人淡淡开口,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


    “唉。”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却多有惋惜啊。”


    “咱们这么多人手围追堵截,漫山遍野地去追,愣是抓不住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多次被她冲出包围。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被这天罗地网的包围起来,恐怕早就慌了手脚,要么胆战心惊缴械投降,要么心如死灰索性一死了之。这女娃娃年纪轻轻却着实有几分胆色,能沉得住气,几次死里逃生。可见其身手、才智皆属上乘,心性更是极为坚韧。若非她是圣教之人……唉,我恐怕真的要起惜才之心了。可惜,可惜。”


    “呵,可惜什么。”唐不初轻嗤一声,“商大哥这是高看她了。什么才智、心性,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罢了。”


    商雄飞想了想,终是策马上前,对正在预备的弟子吩咐:“罢了,留一个出口吧,若她肯出来,活捉也好。”


    准备事宜完成,天也将要破晓。商雄飞跨在马上,大喝一声:“放箭!”


    千百支绑着点着了的火绒的羽箭纷纷离弦,如同一场火雨,落入冬日干枯的上林之中。不一会儿,便燃起浓烟阵阵。


    小唐门的弟子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事先堆好的柴草之上,霎时间好似燃起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一片山林给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商雄飞望着火光,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妖女可算是要死了,了了我心头一桩大事。”沈夫人从一旁策马缓缓上前,“这次多亏了唐掌门和宋家兄弟,才能如此顺利。”


    宋枕石立在她身畔,火光映照在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里,跳跃闪动。这双眼睛似乎总含着微微的笑意,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闻言笑道:“这都是师父调度指挥的好,我不过是跑个腿罢了。”


    “你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嘛。总而言之,还是唐掌门功劳最大。”沈夫人眉开眼笑。


    “沈夫人谬赞了。”唐不初捻了捻颌下青须,微笑道,“驱除进犯中原之恶贼,守卫武林,是唐某分内之事。”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商雄飞内力雄浑,当先听到,回头喝问:“什么人?”


    只见一匹浑身油青,四蹄雪白的大青马沿着山道奔腾而来。其后跟了几个急急追赶的小弟子:“寨主,寨主!拦不住他啊!”


    “放儿!”沈夫人一见沈放,喜出望外,“你回来了!”


    “吁——”


    沈放拉紧马缰,劈头便问:“银湾呢?”


    沈夫人听他一开口便问陆银湾,登时心中无名火起,霎时间变了脸色。可她转念一想到陆银湾已经死定了,心中又莫名生出一种快意来。


    她嗤笑一声,冷道:“那个妖女已经必死无疑了。”


    沈放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感受得到了不远处冲天的热浪,一字一顿地问她:“她在里面,是么?”


    “是。”沈夫人的语气得意中又含着几分怨毒。


    “她死定了,死的透透的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没法来纠缠你了,放儿,你就从此将她忘得干干净净吧。”


    “……”


    沈放怔愣了一瞬,好似整个人忽然间从这山林火海间消失了一刹那似的。


    他忽然轻抖马缰,御马向后退了几步。


    商雄飞见状,心中诧异,隐隐觉出一点不妙,他道:“沈放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沈放并不理会,仍旧默默地往后退着。


    这下就连沈夫人也猜到了他要干什么,尖声大叫:“放儿,你不要做糊涂事!给我下马!”


    沈放面无表情,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她是我的徒弟。”


    唐不初也策马上前:“沈放贤侄,莫急,万事都有转圜余地!商大哥留了出口,她在林子里待不下去了兴许自己就跑出来了。火已经燃起来了,你千万不能进去呀。”


    沈夫人已经喝来手下:“快,快!把他拉下马!”


    一群手下从四下里靠过去,沈放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伏下身子,捋了捋青骢马柔顺的马鬃,贴到马耳旁,柔声道。


    “小叁,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青骢马听见他说话,好似当真能听懂似的,骤然间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几乎要人立而起。沈放紧紧勒住马缰,一人一马霎时间冲过人墙,朝着火海疾冲而去。


    及至近前,青骢马扬起四蹄,一跃而起,跨过了几人高的火焰,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


    “就算死,也死在一起吧。”


    “放儿!”沈夫人尖声惊叫,直喊得喉咙破了音。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一头栽下来,被众人一哄而上,托下马来.


    她紧紧扯住商雄飞的衣袖,咬牙道:“商寨主,快把他拉回来,快啊!”


    第55章 第55章放不下(九)


    陆银湾身处密林之中,四周皆是浓烟滚滚,火焰灼灼。她以袖掩口,逆着山风向地势低矮处跑去。


    她右肩此前被羽箭射穿,这两日没能上药,去腐生肌,此刻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日前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时,虽然借助山壁上的藤蔓和丛生的横木,避免了粉身碎骨,但右腿也在下落过程中不慎被斜生的木刺扎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疼痛难忍,到底有碍行动。


    更不要提身上各处淤青擦伤,简直数不胜数。


    她费力地以一只手攀上一棵巨树,放眼望去,只见四下里皆是火焰黑烟,方圆一里左右的范围被火线围住,火线之外早已有人严阵以待,守得密不透风。


    “妈的,当真是要老子死啊。”她低骂一声,又咬牙冷笑起来,“哼,老子偏不如你们的意。”


    羽箭射程有限,火焰从四周燃起,借着风势往中央蔓延。


    陆银湾四下张望,于目力所及之处找到一块树木相对稀少,还没被漫天火箭殃及的平坦之地。她跃下树去,找到一条手臂粗的枯木,在火焰中引燃,捂住口鼻,一瘸一拐地朝那一片空旷之地奔去。


    这一片地上树木稀疏,但满地落叶腐叶、低矮草木却是极容易燃烧的。她逼迫自己定下心神来,就着大火感受了一下此时的风向,竟开始自己四下点起火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一定会觉得她是被骇得失了智,竟开始自寻死路。其实不然,她这般行事看似自乱阵脚,实则正是应了那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曾跟葬名花学过一种奇异的闭气法门,最多可一连闭气三天三夜。闭气时呼吸、心跳、脉搏尽数停止,身体也会变得冰冷,乍一看来就和真的死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以这林中的浓烟对她威胁并不大。她的重中之重,是要避开这冲天的大火。


    是以她留意着风向,先大火一步将四周容易燃烧的草木,尽皆烧尽,便是烧出了一片火焰不及之地。


    等到火势蔓延过来,她只跃到这空地之上,匍匐闭气,兴许便可躲过一劫。


    “咳、咳!”陆银湾被浓烟熏得脸上尽是黑灰,捂住口鼻耐心地等着。心中却已开始谋算下一步,心道这一番火势过去,即便侥幸能不被烧死,没了树木遮蔽掩护,想躲过武林盟众人围困恐怕也会有些困难。


    但绝境往往又是生机。她此前一直无法摆脱武林盟的围追堵截,此番若是能逃过大火,在武林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出其不意突出重围,说不定反倒能彻底逃出生天。w.


    若是放在平时,凭她的功夫,大约是七八成的把握逃出去的,绝不会慌乱。


    可此时身上伤痕累累,又一连两天连夜没有合眼,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她只怕自己支撑不到那一刻。


    果然,脑中虽然步步计划得有条有理,但身子却渐渐受不住了。


    她在热浪浓烟中等了许久,待大火烧出了一块约莫七八宽长的空地,左脚一点越过火焰,摇摇晃晃地扑到那被火焰烧的光秃、满是灰烬的土地上。


    脸颊身体都被灼烧的土地烫得火辣辣得痛,口内干渴无比,视线亦有些模糊。她匍匐下来,默默运起闭气的法门。


    陆银湾一向不信命,总是要把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纵使再绝望的境地也不肯轻言放弃,此刻却是再没力气挣动了。


    她不禁自嘲想到,自己自打生下来,命好像就不怎么好,但向来求己不求人,统共也没叨念老天爷几次。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看在她从前还算省心的份上,帮她这一把。


    混沌的识海之中,一根弦已拉到了崩断的边缘。头昏脑涨,意识模糊之际,却忽然听见一阵极为熟悉的马嘶声。


    她终是没让自己昏厥过去,复归清明,声音嘶哑地大喊道:“小叁!”


    她攒足内力,用尽全力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呼哨,哨声直冲天际。


    奔腾的马蹄声从远到近,一匹骏马四蹄腾空,越过高高的火焰,直冲进她的视线!


    马背上一人,白衣黑发,腰负银剑,面容无比熟悉。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嘴唇忍不住开合了两下。


    “银湾!”沈放大喊道。


    他这一副模样简直不能再狼狈,衣袖、衣摆都被火舌舔去不少,脸上几道伤痕很是显眼。手臂、脚踝上皆可看见烧伤,连发梢都被热浪灼得干枯蜷曲起来。


    陆银湾手脚并用的想要站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沈放扑下马来,摸索着将她一把抱住。


    “银湾,银湾,是你么……”他的浑身都在发着抖,声音也喑哑地几乎听不见,手忙脚乱在她身上四处乱摸。确认了她手脚、衣物都还完好,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好似话也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念:“银湾,银湾!”


    “你怎么来了?!”陆银湾强打精神,挣开了他,“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我来带你出去。”沈放拉起陆银湾,就要将她抱上马。陆银湾却一把推开了他,急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葬名花来了么?”


    “不知道,好像没有……”沈放怔道,“与她有什么关系?”


    陆银湾口干舌燥,激动之下被烟尘呛得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摇了摇头:“不行,她没有来,我只要一出去便会没命。赌一赌兴许还有三成生机……我现在不能出去。”


    沈放急道:“可你在这里会被烧死的!”


    “我现在出去也是一个死!”


    “不,银湾。你跟我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你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管,我自己能救我自己!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很危险!”她一急起来,咳嗽的更厉害了,气得连连捶地,“沈放,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跑进来的?你是活腻歪了吗!”


    沈放咬牙上前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必须带你一起出去。”


    “……”


    陆银湾在火海中逃生,心神本就已在崩断的边缘,又碰上沈放如此执拗纠缠,更是大为光火。急怒攻心,几近崩溃。


    她看着沈放,大口喘息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啊,沈放。我叫你滚,你听没听见,我叫你滚啊!”


    “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滚啊!!!”


    她爬起身来,拖着一条腿就要走,沈放却慌乱地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她:“银湾,你冷静一点!你都这个样子了,不要再逞强了。我带你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陆银湾手上没什么力气,一时间竟挣脱不开,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跌倒在滚烫的泥土地上。


    陆银湾气的无处发火,急喘了几口气,对着沈放拳打脚踢:“你知道什么!你就是个顶顶的笨蛋,傻瓜!你以为别人会看在你的那一点面子上就放我离开?你是想跟我一起被射成筛子吗!快走,趁火势还不大,再不走连小叁也没法带你出去了!”


    “我不走!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你是活下来,我也活下来。你若是死了……我也陪你一起死!”沈放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苍白异常。


    陆银湾知道他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逼她,不禁怒火中烧。她急着要把他赶走,对着他又蹬又踹,吐出口的话也变得愈发难听。


    她猛然一推他:“保护我?怎么保护,去求人放过我么?你一天到晚除了求还会做什么?!先是来求我放过别人,现在又去求别人放了我。沈放,你有没有意思啊?不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笑话一样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你这么个没用的窝囊废,没错,你就是个百无一用的窝囊废!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担心,担心你扯我的后腿!”


    “就你,还要与我同生共死?你配吗!你有什么资格!当初抛下我的也是你,现在来纠缠我的也是你!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不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吗?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被你碰一下我都想吐!你立刻就从我眼前消失啊!”


    她骂他,他也不吭声,只是双手紧紧地摁着她的身子。她对着他胡踢乱打,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他目光涣散,一下一下挨着,可是手上的劲力一点也没放松。好似在等她打够了,骂够了,还要带着她出去一样。


    果然,她一停下来,他又来抱她,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陆银湾见他油盐不进,气得七窍生烟,猛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手掌火辣辣地痛,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荒凉来。


    她发觉自己竟连沈放都挣不过了,只道自己内力竟干涸到这种地步,心中不禁万念俱灰。终于放弃了挣扎。


    已经穷途末路了么。


    难道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她感受到脸颊上有水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也不觉怔住了。


    她极少见沈放流泪,更是从没见过他流着么多眼泪。脸颊上五个指印很快浮起,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一双凤眸空茫地圆睁着,昳丽又绝望。


    这样狼狈的神情她却曾见过。


    “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天幕被映的通红,远处的树木在烈焰灼烧之下哔哔啵啵作响,巨大的树冠在他的背后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寒风调转了方向,裹挟着滔天的热浪席卷而来。


    他几近哽咽:“我没法忍受……你再一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夜里的风向,火势顺着风向,延绵过来。青骢马四蹄腾飞与大火赛脚力。


    陆银湾坐在沈放身前,沈放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紧揽住陆银湾。


    “银湾?”沈放猛然发觉自己竟察觉不到陆银湾的气息,不由得慌乱起来。


    “在呢。”她声音传过来,却很微弱,大约没有力气了。


    “笨蛋。”陆银湾看着不远处高耸的火墙,低低喘息,冷道,“马上驮了两个人,小叁都跑不快了。”


    沈放放下了心。


    四处皆是大大小小明火,沈放看不见,只抓着缰绳,放任陆小叁在林子里自己跑。两人一马很快疾驰至火海边缘,陆银湾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火墙近在眼前。


    火场边缘的几株巨树已被烧成灰烬,火焰已不似原先那般高。忽然,破空声响起,一只银尾羽箭穿过火焰,迎面飞来!


    陆银湾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羽箭却被一银刃拨向一旁。


    陆银湾一怔,睁开眼来,看见沈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竟是将马缰交到另一个手里,右手抽出了九关剑。


    四下里弓弦弹响不绝,陆银湾只听得耳畔叮叮当当,好似下了一场箭雨。


    沈放没扯马缰,青骢马步履丝毫不停,竟直直冲着火墙而去。沈放咬牙道:“银湾,抓紧我。”


    一声昂扬马嘶,青骢马身体腾空而起,便似四蹄踏上了四片轻盈的羽毛,马腹贴着火舌,险险跃过了火线。


    一经落地,青骢马撒开四蹄,撞翻了七八个弓箭手,直冲入十丈开外的密林之中。


    果然如陆银湾所言,武林盟在包围圈外各处都安排了的弓箭手,沈放与陆银湾一跳出火海,便听四下里纷纷攘攘地响起鼎沸人声来!


    “在这边!这边!”


    “竟然连火也烧不死她!就还是让她逃出来了!”


    有人放出信号箭,短箭几息之间便划破天际,在天空结出七彩的烟花-


    商雄飞正在指挥人手,引来溪水,尝试着将近处的火焰扑灭,然而效果甚微。商雄飞其实心里也清楚,林火一旦燃起,再想熄灭实在难如登天,看着恍若泥人,呆坐一旁的沈夫人,不禁狠狠地叹了口气。


    唐不初策马上前:“商大哥,已经没法子了,听天由命吧。”


    “这……我是万万没想到,沈放侄儿为了她那徒弟,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啊。她不是早就被赶出师门了吗?”他手背拍上手掌,连连叹息,“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的雪亮,商雄飞精神一振:“怎么回事?”


    有银羽寨的弟子飞骑来报:“师父,那妖女从西边逃出来了!”


    “什么?”商雄飞虎目圆睁,仰头望着眼前滔天火海,大惊失色,“她……莫非真是三头六臂不成?!”


    “和她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人,骑一匹青色雪蹄马。附近把守的师兄弟已经去追了。”


    “放儿!”沈夫人一听这话,激动万分,在侍从搀扶之下疾步上前来,“放儿他也逃出来了?”


    那小弟子应道:“应该是。”


    商雄飞与唐不初对视一眼,唐不初道:“既如此,我叫枕石带人去堵住他们吧。那妖女纵使从大火里逃了出来,想必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凭着银羽寨黑骑箭阵的威力,总能将她拿下。”


    商雄飞思索片刻:“好,就依贤弟所言。”


    “商大哥!”沈夫人得知沈放已经逃出生天,放下心来,平复片刻便立即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奕奕之态,肃道,“那妖女贻害武林,是务必要铲除的。但放儿脾气执拗,心肠又软,被她哄骗至深,很有可能会站在她那边。还请商大哥手下留情,别伤了他性命。”


    商雄飞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师父,商寨主,那我先去了。”宋枕石已经拾起长弓


    ,翻身上马,指挥着银羽寨弟子向西边追去。


    策马行过唐不初身边时,唐不初轻咳一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去吧,一定不能让那妖女逃了。小心不要伤了沈放贤侄。”


    一边说着,双眸微微眯起。


    宋枕石唇角微翘,颔首道:“弟子遵命。”-


    不断有信号箭升上天际,随时报告着陆银湾的踪迹。


    没过一会儿,守卫在不同方位的几支黑骑兵便都闻声而来,在暗夜之中如同几条墨色的响尾蛇,蜿蜒爬行,紧咬在大青马之后。


    马蹄声纷沓而至,如同密集的鼓点,紧追疾赶,响彻山林。沈放只能凭借一双耳朵,挡下四面八方的箭雨。


    银羽寨的箭均是白羽箭尾,铜铁箭身,端的是刚猛无比,击在剑身之上,引得长剑震颤不绝,剑鸣阵阵。


    不到片刻,沈放便觉出手臂酸麻,虎口开裂,鲜血淌出来,将剑柄都弄得湿滑黏腻。额上汗珠颗颗滚落。S壹贰


    青骢马走的皆是羊肠小路、陡坡密林,渐渐地便将后边几支人马甩远了。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队骑兵从斜前方的树林中杀出来。青骢马一个急弯,拐入右侧茂林之中。


    这树林树木低矮,无数横生枝条迎面而来,沈放俯下身去,将陆银湾的脑袋往怀中摁了摁,护住她头颈。


    宋枕石御马争先,紧追在大青马身后。搭上三支铜箭,展臂拉满弓弦,对准了沈放后心,却蓄而不发,好似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一个脑袋尖从沈放肩头冒出来。陆银湾扭过头来,猛然看见了他。


    就是这个时候。


    他手指一松,“咻咻咻”三声急响,三支羽箭首尾相连飞了出去。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师父!”


    沈放闻声辩位,一式苏秦背剑,挡下来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却眼看着再来不及挡下第三支。陆银湾左手反抓沈放背心,腾身而起,在疾驰的马背上瞬间换到他身后。


    她本想借旋转之势踢开那支铜箭,却在离鞍之时才记起,自己右腿有伤,根本抬不起来。她跨坐到马背上,从身后环住他腰身。


    “咻——!”


    沈放感觉到扣在腰腹上手猛然一紧,而后慢慢松开来。


    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之感在一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青骢马刹不住脚步,疾驰出十几丈远,沈放跳下马背,在地上四处摸索,声嘶力竭:“银湾!!!”


    他往回寻了老远,才摸到了一具柔软但冰凉的身体,他沿着双腿摸上去,摸到手臂、脖颈、脸颊、背脊……


    以及钉入后背的一支羽箭和满手温热的鲜血。


    “银湾。”他惊慌地叫起来,“银湾,你怎么样了!”


    他几乎找不到她的呼吸了,却仍然听见她的虚弱无比的声音,在他怀里低低响起。


    “沈、沈放……”


    “什么?”他慌忙地凑近去听,听她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十二年前,我欠……欠你的一条命……今日……还、还给你了。”


    “不。”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开玩笑,银湾。”他慌乱地道,手将她抓的更紧,却不敢贸然去拔出那钉入她身体的利箭。


    “银湾!银湾!”他一个劲地叫他,却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应。


    “不……不……”他喃喃着,忙忙去探她鼻息,却骤然间呼吸一窒,手脚僵硬,“不……不可能的……”


    身畔箭雨不停,他却好似根本不在乎了似的,只慌忙地去摸到陆银湾的手腕,发现手腕上的脉搏也摸不到了。他又去摸她的胸口,扯开她的衣襟去摸她的心跳……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一片冰冷与死寂。


    他自己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好像忽然间失了聪,陷入了无边死寂的黑暗。只有几句最熟悉的话语,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的耳畔响起。


    “师父!”


    “我的师父是大英雄啊!”


    “有师父在,我什么也不怕!我师父最厉害了,天下第一,肯定会把我保护的很好呀。师父永永远远护着我,那我肯定要长命百岁啦!”


    “师父。”


    “师父。”


    “师父。”


    “不!!!”他跪在她身前,痛苦地低吼,喉头嗬嗬作响。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了-


    几支黑骑兵追赶上来,众人都弃马步行,张弓搭箭,对准了阴暗林中的那一团模糊的身影。有人点起了火把,缓缓地围上前来。


    火光之下,树林被照的雪亮。一个白色的人影跪在地上,满手血污,散发跣足,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


    好似一尊木石雕像,到海枯石烂也不会动一下。


    一匹青骢马立在两人身边不远处,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两名银羽寨的弟子举着弓箭一步一步谨慎地探过去,其中一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枕石,神情里满是惊讶:“他好像还在说话……”


    宋枕石微微蹙眉,微一抬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消失,那如同低喃一般的呓语顷刻间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众人这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沈放抱着陆银湾,嗓音嘶哑干裂得几乎不可入耳,不断地重复着:“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


    那声音好似雨点一般,先是毛毛细雨一般的低喃,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好似大雨倾盆而落。


    像是陷入绝境时最无望的哀求,又像是无路可退时最癫狂的悲鸣。


    像是嘶吼,又像是低泣,像是苦苦挣扎,又像是心如死灰。


    “我错了……我知错了……我悔了……我后悔了……”


    热泪滚滚而下,他抱着陆银湾,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我后悔了啊啊啊啊!!!”


    刹那之间,山林风动,乾坤变色。所有的树枝、树叶,遍地的砂砾、石子都好似跟着他一同仰天痛哭,隐隐晃动,愈来愈烈,最后变为疯狂的震颤。


    火把上的焰火狂乱地跳跃,骤然间暴涨至一丈多高,被拉的又细又长,将地上的人影也映照的细长纷乱。


    风声如刃,凌乱地插在地上的羽箭一根接根拦腰折断,发出金石交鸣的脆音。弓弦崩断的铮响此起彼伏,高高低低,时缓时急。


    宋枕石面色骤变,立刻抽出一支箭来,却发觉弓弦竟然不拨自动。


    铮鸣声越来越响,音调越来越高,弓弦一瞬间从中崩断,发出一阵直透耳膜的尖锐声响。


    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又如同九天之雷骤然砸下。


    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全部被压灭!


    天降破晓,地动风摇,万马嘶鸣。


    第56章 第56章当年月(一)


    陆银湾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裴雪青的时候,是十一岁。


    峨眉的观月师太带着十几个弟子去长安赴中秋论剑大会,打道回峨眉时却临时起意,绕了个圈子到少华山上做客。


    少华山一到秋日,满山红叶如霞似火,层林尽染,绚烂之极。白衣银剑、衣袂翩翩的少女们跟着师父沿着落满红叶的石阶走上山来,更是赏心悦目。S壹贰


    白云观里女弟子极少,观中规矩又严,忽然来了这样一群翩然若仙的师姐师妹,一下子变得热闹至极。小弟子们三三五五地爬上墙头,偷偷地去看仙女儿,一会儿赞这个长发及腰温婉文静,一会儿又感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当真可爱万分。陆银湾也耐不住好奇,跟着他们一起溜过去。


    田师伯正在接待观月师太,观中几个年纪稍大的师兄在庭院中与峨眉的姊妹们玩笑切磋。田不易看见她鼠头鼠脑地猫在墙头,一招手,唤她过去:“银湾,过来!”


    田不易很自豪地对观月师太道:“喏,这就是玉书的女儿!三年前接上山来的时候还骨瘦如柴的,瞧瞧,如今被放儿养的多漂亮。”


    陆银湾在山中已呆了三年有余,身体早圆润起来,胳臂腿上都见了肉,白白嫩嫩的。罥烟眉,白玉齿,朱砂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好似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瞧着就觉得甜。


    峨眉的女弟子一见这么个乌目黛眉,瓷娃娃也似的小姑娘,一下子挤过来将她围住,争着来捏她的脸,将她从头发丝儿摸到脚趾尖儿。


    “好俊的小妹妹呀!”


    “什么小妹妹!差着辈分儿呢,她是沈放的小徒弟,那也算是雪青的小徒弟啦。雪青,你还不赶紧来瞧瞧?”


    “呸,你个为老不尊的,你瞧瞧,她的脸都被你捏红了!还不放手!嘿嘿嘿,好可爱,让我也来摸摸……”


    陆银湾被连摸带捏,当真是惊恐万状,正不知要如何逃走呢,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分开众人,将诸位少女的手都拍了回去,笑骂:“去去去,收了你们的狗爪子去。没规没矩的,把她吓着了。”


    “哎呦呦,还没当上师娘呢,这都护上短儿了。”有人大笑着揶揄。


    裴雪青眼角带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也没反驳,拉着陆银湾到一旁去。


    裴雪青那时候十五,正是刚刚成熟起来的时候,身段日益玲珑,眉眼也长开了,穿一件交领对襟的白衫子,一条淡烟青色的马面裙,很是清丽出尘。陆银湾抬头一瞧她,大声道:“姐姐真好看。”


    裴雪青早听说了沈放多了个小徒弟,上山时特意多带了一份见面礼,听见称赞自己好看,更是对她多了几分欢喜。她将糖果全塞给了她,陆银湾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姐姐。”


    裴雪青不意她还喊她姐姐,但一细想,自己与沈放尚未成亲,总不能真要她叫师娘吧?脸上微微一红,弯下腰来笑吟吟地摸了摸陆银湾的头发。


    “好妹妹,你的事我都听说啦。你从前受苦了,现在待在少华山,只管安心。”她微微一笑,戳了戳她的脸颊,“有你师父在呐,他很有本事的。没人再敢欺负你啦。”


    陆银湾一听裴雪青称赞她师父,心里那是一百个赞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裴雪青瞬间好感


    倍增。裴雪青见她机灵可爱,忍俊不禁,想了想,问她:“你觉得你师父好不好呀?”


    “当然好!”


    “哪里好呀?”


    陆银湾一听她问这个,简直正中下怀,立刻就来了精神,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急不可耐地给她说起来。


    沈放年纪小,辈分高,天资好,武艺强,就连一张脸都是少有的英俊,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好。可就是因为白云观中人人都知道他好,陆银湾平日里反倒没机会显摆。


    此刻有人问她,正是问到了她心坎里,简直逮着什么说什么,罗里吧嗦地将沈放狠狠地给夸一通。夸完之后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她发现裴雪青不仅一点都不嫌她话多,听得很是认真,有时还追着她问问题,更是觉得这女子慧眼识珠,不同于一般俗人,颇有些大智慧!更是高看了她不知多少眼。


    裴雪青悄悄问她:“你师父最近在干嘛呀?”


    “他前些日子去了西域。听说中原有一伙出了名的盗匪,半年前跑到西域兴风作浪去了。大宛国的国君不堪其扰,亲自写信给了中原几个有些交情的名门,请求我们出手帮他们除去这一班恶贼。我跟你说,天山派的不老顽童、昆仑派的青桐长老、还有青城派的剑术首席沧浪神君都过去啦,全没用,没一个能逮到那伙人。你猜怎么着!我师父一过去,就凭着一把剑——我可没吹牛——不到三天功夫就把那伙人一网打尽,丢到大宛国君的面前啦!你说厉不厉害!”陆银湾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认真地讲述,当真是绘声绘色,好似她亲眼看见一般。


    裴雪青本以为她旁敲侧击地问了这许多问题,陆银湾早该烦了的,谁知道这小徒弟不仅不烦,反而很是起劲,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知无不言。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同陆银湾说这些的,此时被她逗得乐起来,也连连点头,悄声对她道:“嗯,我知道你没吹牛,这事我也听说啦!我师父天天都夸他呢。”


    “是啊是啊,我师父就是很厉害啊!”陆银湾点头如捣蒜。


    “那你师父平常总是在练剑吗?”


    “也不是总在练剑吧。他聪明呢,什么招数一学就会……”陆银湾挠了挠脑袋,讪讪道,“反正……反正比我练得多就是了。”


    “那他不练剑的时候在山上都干些什么呀?”


    “看书,写字,教我和师兄们学剑,呃,还有喂鸡、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服,还有……”


    “他还喂鸡呐?还会做饭呀?”裴雪青也不禁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肯定不做这些的。”


    “是啊,我们轮流做饭来着,但我做的没师父做的好吃。”


    “你们住在一起吗?”


    “对呀,幽篁院里有好几个屋子呢,师父的屋子是正中间那一个,我的屋子就在他的旁边。”


    “那……”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陆银湾红红的小嘴儿叭叭叭动个不停,丝毫也没注意到裴雪青脸上微微泛开的红晕。裴雪青听得入神,两个人手挽着手坐在屋檐下的长廊边上,感受着穿廊而过的微风拂在脸上,拂起发丝。院子里师姐师妹正和大师兄比武切磋,刀剑交击的声响时不时传过来,日光都温柔的很.


    就在这时,田不易那洪亮的大嗓门响起来,他大笑道:“瞧瞧


    ,这是谁回来了!”


    陆银湾转过头,眼睛登时一亮,两只白净的小手抓住长廊的扶手,双脚在栏杆上一蹬,就翻了出去。她大叫着跑过去,惊喜道:“师父,你回来啦!你去哪啦!”


    早上一起来沈放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午时都没回来。他扶住差点一跤跌倒的陆银湾:“我下山去办了点事。”


    “有给我带吃的吗!”


    “嗯。”沈放被她这副馋样给弄得哭笑不得,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陆银湾蹦起来抢过去,急吼吼地拆开,是一小包饴糖。


    她叼了一块到嘴里,却还不满意:“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啊。我半天就能吃光了。”


    “再吃就要长虫牙了。”沈放道。


    陆银湾还是哼哼唧唧地不高兴,忽然想起来裴雪青送了她一盒长安喜缘斋的桂花糕,她才刚吃了一块。


    她赶紧跑到一边把新收的桂花糕拿来,打算拿给师父尝一尝,却忽然被田不易一把揪住后领,捞了回来。


    “田师伯,你干嘛呀?”她回过头来,诧异道。


    田不易一手拎着她,笑眯眯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去,又朝沈放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着就好。


    陆银湾不明所以。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立在庭中便好似一块无瑕的璞玉,骨清神秀,剔透玲珑。一身白色广袖衣袍一尘不染,黑色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窄细的腰身,长发被白玉发冠高高束起。


    陆银湾这时才发现,方才她激动万分地朝沈放扑过去的时候,裴雪青却站在原地未动一步。这个刚刚还在和她说着有关师父的悄悄话的少女,此刻却好像忽然变得骄傲矜持起来,只提着剑远远地站在廊下,微微笑着。


    沈放刚去山下办事刚回来,先见过了在场的几位长辈,这才来到裴雪青面前,端端正正地一揖:“雪青师妹,好久不见。”


    裴雪青也朝沈放行了一礼,浅浅笑道:“沈师兄,别来无恙。”


    陆银湾歪着脑袋,瞧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却见田不易松开她,喜得直搓手:“哎呀,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放儿,别愣着,我们几个老东西在这说会子话,你快带雪青出去逛逛呀!”


    沈放想了想,对裴雪青道:“少华山西峰之上的枫林,这几日正是红的时候,师妹想去看看么。”裴雪青嫣然一笑:“好呀,劳累师兄了。”沈放替她引路,二人就这么走出去了。


    陆银湾莫名其妙:“田师伯,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呀?裴姐姐带的桂花糕好吃呢,师父都没尝一下。”


    田不易一脸高深莫测:“大人的事,小娃娃不懂。等我们银湾长大了,就懂啦。”


    他想了想又笑道:“你现在还能叫她姐姐呀,再往后几年,你就要叫她师娘啦!裴师姐可是你师父的未婚妻,将来要嫁你师父做媳妇哩,你看看,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呀。”.


    陆银湾大大地吃了一惊:“未婚妻?嫁我师父?师父怎么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你个小娃娃,跟你说做什么。再说,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她以后也要来少华山么?”


    “小笨蛋,当然是你师父到哪,她就到哪啦。她以后可要跟你师父住在一起哩。”


    “那我呢。”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呆住了。


    “我去哪?”


    第57章 第57章当年月(二)


    峨眉众人绕了几天的路,却只是来少华山上略坐了坐,看了看山中风景,就打算下山回峨眉去了。田不易好说歹说,留她们用了晚饭,才将她们送下山去。


    直到傍晚时候,沈放才终于忙完。回到幽篁院,却发现几间屋子里都没掌灯。


    他先去了陆银湾的屋里,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又回到自己屋里,果然看见陆银湾一个人睡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面朝着床里蜷着。


    她不喜欢在自己屋里睡,常常抱着个被子就跑到他房里来,爬到他床上去了。沈放也习惯了,以为她睡着了,上前去替她脱了鞋袜,垫上枕头,找来一件衣服给她盖上。Xxs一②


    谁知他一转身,那衣服就掉到地上去了。他一愣,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没想到走开两步,那衣服又被丢了下来。


    沈放一怔:“银湾,你没睡着么?”


    陆银湾不理他。


    沈放走到床沿边坐下,将她翻过来:“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早?吃了晚饭了么?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银湾还是不理他。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陆银湾忽然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自己跑到庖厨了盛了碗饭,也没给沈放盛,坐到桌边自顾自吃起来。沈放这下觉出不对劲来了:“生什么气了,为何不理我了?”


    陆银湾任沈放怎么哄她都不说话,待吃完了饭,忽然将饭碗往桌上一拍:“你以后不要到这个屋子里来了!”


    沈放一怔:“为什么?”


    陆银湾气道:“你以后不是要娶媳妇么,你去跟你媳妇住呀!我在这里多碍事。”


    其实这屋本就是沈放的屋子,就算沈放娶了妻,也该是她不能再来。但她心中委屈,偏要强词夺理。


    沈放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心中更气了,忽然朝他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未婚妻了!你以后娶了媳妇,我是不是就得滚蛋了!既如此,你当初收我做徒弟干什么?把我带回来干什么?我明天就搬走,我搬到田师伯那里去,我去叫他做我师父!他至少不会一声不吭地讨老婆,等成亲了再把我撵出去!”


    她这一通火发得莫名其妙,沈放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何时说要将你撵出去了?”


    “你娶媳妇了,不就得跟你媳妇住一起了。我若是不听你们的话,不好好讨师娘的欢心,你们怕是立刻就要赶我走了吧!哼,我就是不听话,就是淘气顽皮,你现在就把我撵走吧!”


    沈放见她这般说,当真哭笑不得,抓住她:“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哪个师兄逗你玩了?”


    陆银湾见他还笑,气的都要哭了:“是田师伯亲口对我说的!”


    “田师伯同你开玩笑的。我成亲还早呢,就算成了亲,也绝不会撵你走的。”沈放道。


    “那我住哪?”


    “你就还住你原来的屋子呀。”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也就住这间屋子呀?”沈放被她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哪知陆银湾一听他这话,立刻就像是炮仗炸了似的:“你看,你看!你还说你不急着成亲呢,都‘我们’、‘我们’挂在嘴边了!我才不碍你们的事,我这就搬走!”她狠狠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拔腿就跑,却被沈放一把捞了回来。


    其实是陆银湾先问的“你们”,沈放顺口一答也就说了“我们”,却不知哪里又触到了陆银湾的逆鳞。他将她抓过来:“我哪有把‘我们’挂在嘴边,不是你先说的,我一顺口就也这么说了么。”


    “我那是故意那么说的!”陆银湾叫道,“我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会说‘我们’。果然,果然吧!你心里早就把你们俩放在一起了。那你还要我干嘛!你们一起住好了,我住哪!”


    “你就还住旁边呀。”沈放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岂料他不说还罢,一说陆银湾眼泪掉的更凶了,扭来扭去要挣开他,口中直嚷着:“我才不住旁边,我才不住旁边!我就要住这里,我就要住这里!”


    在陆银湾心里,这整个小院子原本就是她和师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属于她和师父两个人的。


    此时忽然得知,要有另一个人在这要院子里,心里极其不情愿,遑论那个人还将成为这个院子的主人,好似她反倒成了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平日里在自己屋都不怎么多待,大多时间都是赖在沈放房间里。她的好多衣服、裙子、头绳,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胡乱丢在沈放房间里的。


    她每天都到师父的屋里来,早中晚都和师父在一个桌上吃饭,夜里也喜欢光着脚丫抱着被子跑到师父的屋里睡觉。


    等到师父成了亲,这屋子就不是她的了,她就不能进来了。走到院子里玩耍都得想想,这是不是自己的地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啦!


    更重要的是,连师父都不是她的了,如何能不伤心?


    她越想越委屈,站在那里仰着脖子放声嚎啕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下来,简直要多难过有多难过。沈放最怕她哭,连忙哄道:“好好好,住这里!谁说不给你住了?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他坐在床上,将陆银湾拉到他两腿间,拿衣袖给她擦眼泪。


    陆银湾一边抽噎一边问他:“那你不能反悔。我就住这里,哪也不去。”


    “好。”沈放柔声哄道。


    “那你娶了媳妇我也住这里,她也不能赶我走。”陆银湾自己抹了抹眼泪,把脸抹的像个花猫似的。


    沈放恍然大悟,原来她竟是在为此事伤心。


    他心道:“湾儿幼年失怙,颠沛流离,本就早慧敏感,纵然我早已将她视作至亲之人,她却兴许还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住在此处,每日里也惴惴不安,害怕会被抛弃。今日一定是田师伯逗她逗得很了,叫她以为我竟不要她了,又或是以为我成亲之后,裴雪青一定会苛待她,这才这般闹起来。”


    他哭笑不得,擦净她眼泪:“有我在,没人能赶你走,也没人会欺负你。你放心,这个小院子都是你的,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他故意把“我们”这两个字要的极重。


    陆银湾这才自己擦了擦眼泪,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扁着嘴哼哼唧唧。


    沈放想起,刚刚一进来时好像就看见她眼睛泛红,他还以为是光线昏暗之下他看错了。现在想来,她兴许已经自己偷偷地哭过一回了,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心疼怜惜。


    他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道:“我教你新的剑法吧,想学吗?”


    银湾一听要学新的剑法,果然立刻就来了精神,但是一想自己才刚刚跟他撒了一回泼,现在立刻就小狗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后摇尾巴,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她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他,好半天才很骄傲地哼了一声,小声道:“看在你这么诚心要教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学一下吧。”


    沈放忍不住笑出声。


    师徒二人来到院子里,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溶溶的月色洒在竹林里,一阵秋风吹过,万竿倾斜,竹叶哗啦啦作响,别提多凉快了。沈放点起了灯,师徒二人便在院中教习起来。


    沈放握着陆银湾的手,手把手地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耐心地给她讲解剑招的用法,又亲身示范,陆银湾也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一套剑法记得纯熟。奈何年纪尚小,内力还不够精深,没法像沈放那样收放自如,利落潇洒。


    “没关系,等我们银湾再大一点,肯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剑客。”沈放微笑道。


    陆银湾学了新剑法,本就激动万分,又得沈放夸奖,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很骄傲地握着自己那一把小银剑,好似一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似的。早把之前那点不高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想了想,问道:“师父,裴姐姐厉害吗?我以后能比她更厉害吗?”


    沈放道:“雪青的剑术很厉害,但是只要湾儿努力地话,肯定能比她更厉害。”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师父这话分明就是向着她说的嘛!可她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沈放想起她之前的哭闹,想了想,问她:“湾儿……不喜欢裴姐姐么?”


    “不喜欢!”陆银湾想也没想就答道。


    沈放被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愣,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陆银湾支支吾吾,半晌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裴姐姐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啊!很漂亮,很温柔,还送了她许许多多的糕点糖果。她为什么要不喜欢她呢?


    可是一想到她,心里就像被埋了几颗酸溜溜的山楂果似的,觉得有些不开心,有些委屈,有些难过,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发脾气。


    唉,师父明明这么好,自己又为什么要冲他发脾气呢?


    沈放还在追问她为什么不喜欢,陆银湾抿着嘴唇不想回答他。见他不肯罢休,就随口扯了个谎:“因为她有一匹大白马,是她爹爹从乌珠穆沁草原上带回来送给她的,毛皮像雪一样白,好漂亮。我有点嫉妒她了。”


    她抬起头来瞄了一眼沈放,见他若有所思,不禁噘起了嘴,咕叽道:“我知道了啦……以后不讨厌她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满山的枫叶由绿变红,又开始渐渐变得金黄。秋天的尾巴也悄悄溜走了。


    立冬的早晨,陆银湾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青菜豆腐汤,小脑瓜里还在琢磨着,中午要不要捉只小鸡炖蘑菇汤给师父喝。她颠颠地跑到沈放屋子里去叫他:“师父!吃饭啦!”


    屋子里却没有人,床铺叠的整整齐齐的,沈放不知已经出门多久了。


    “去哪了?怎么连早饭也不吃。”她挠了挠脑袋。


    她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一会儿去练练剑,一会儿又丢下剑去玩弹子,一会儿又摘了许多竹叶儿回来编小蚂蚱。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见沈放的人影,她嘴里衔了片竹叶子,翘着脚躺在竹躺椅上晃来晃去。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细细碎碎地落下,照的她昏昏欲睡。


    忽然,她听见有人喊她,登时睁开眼。原来是田师伯的大徒弟——上清峰的李皖师兄。


    李皖比她大了四五岁,平日里很是照顾她,常常在她的怂恿下跟她一起逃课去玩耍。她赶紧吐掉叶子,迎上前去:“师兄,你怎么来啦!”


    李纨跑的很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却是满脸欣喜:“小师妹!快去,快去前面看看!有好东西!”


    陆银湾问他是什么,他却也不说,只笑道:“你去了就知道,保证高兴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话说得,陆银湾哪里还等得及,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竹林外跑去,李纨则跟在她身后。她跑到白云观大门口,就看见已有许多师兄弟聚在哪里了,围着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啧啧赞叹.


    她忙忙的推开众人,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沈放站在人群中,身旁立了一匹浑身油青,四蹄如雪,神骏异常的大青马!


    沈放正在给马套上马嚼子和银络脑,少年挺拔,青马矫健,一人一马都极为扎眼。


    一旁的师兄师弟们看得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咽着口水伸出手,在马儿身上摸了又摸,舍不得缩手。


    那青马似是很不乐意让别人摸,动来动去的,连连打着响鼻。


    陆银湾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飞起来,砰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好像知道这马儿会是谁的一样。


    果然,沈放转过头来看见她,眉目温柔,朝她招了招手。


    陆银湾“呜呼”一声,一蹦三尺高,噔噔噔地就跑过去了。


    到近前一看,更是乐的合不拢嘴。这青马眼似琉璃,耳尖如竹,一身毛皮油光水滑,比最名贵的锦缎还要纯净光亮!四只蹄子上却都是白毛,好似四团雪花,没一


    点脏色。马鬃毛也柔顺非常,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一身流畅的肌肉,筋骨匀亭,只站在那里就神气无比,更不要想它跑起来会是怎么样的气势非凡了。


    一旁的师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马的皮毛真的滑溜,跟丝绸缎子似的,颜色也是顶顶得好看。”


    “你以为这是随便哪都能弄来的。这等模样的,别说中原了,就是盛产名马的大宛国也就独此一匹。啧啧,别说万里挑一,这是十万里、百万里挑一啊!真算得上是天下独一匹了!”


    “大宛王子还真是给面子,好大的手笔!”


    “哈,你也不看看是谁要的。咱们小师叔帮了他们那么大忙,讨一匹马怎么了!”


    “我的天,这马要是让我骑上一回,我情愿三年之内再不骑马了。”


    陆银湾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感觉自己飘飘然的好像身在云端,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只会呵呵、呵呵地傻乐。


    这可比裴雪青的那匹白马还要漂亮一百倍啊!


    她朝着沈放傻笑,沈放被她弄得忍俊不禁,柔声道:“喜欢吗?”


    陆银湾眼睛都快笑没了,好似全身都在使劲儿点头。


    “师父,这马你从哪弄来的呀?”


    “上回去西域助大宛皇室清剿盗匪,我本没打算要酬谢的……但你不是很想要一匹马么,我想着大宛是盛产名马之地,就请他们帮了个忙。”


    “本来只是拜托王子帮忙挑选的,谁知他竟这般慷慨,直接赠予我了……”他搔了搔脸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陆银湾满心欢喜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据他说,这是大宛汗血天马和宫廷御用青马的后代,生下来之后就一直养在大宛王宫之中,今年秋天才刚满两岁。”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小道士们就更加心痒难耐了,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去摸,好像摸上一回手都值钱了似的。看着陆银湾爱不释手,脑袋都快埋到马肚子里去了,个个垂涎三尺。


    有人谄媚地对陆银湾道:“小师妹,你这马借我骑两天行不行?你以后一年的经我都帮你抄了!”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道:“小师妹,我帮你砍柴!砍一年!不不不,砍三年!”


    “我帮你洗衣服,洗袜子!”


    “我给你买糖人,买炒板栗,买瓜子!往后的零嘴儿我包了,管够!借我骑两天吧,就两天!”


    “不行!”陆银湾异常坚定,小小的一只扑上去把他们都推开,凶巴巴道,“不行,它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骑。”


    “不是吧,这么小气。摸摸都不行嘛。”


    “不行!”-


    带着青马回去的路上,陆银湾都不愿意松开手。沈放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到马背上。


    沈放今天早上才把马接回来,马鞍都还没套上,陆银湾就趴在马背上,手脚并用地抱住它。她搂着马脖子蹭来蹭去,好似喝醉了一般,傻笑了一路。


    “师父,是不是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给我摘下来啊。”


    沈放牵着缰绳,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觉摇头笑笑。


    他道:“这马之前一直没有上鞍,还没怎么驯过。你等我先驯它两天,再给你骑。”


    “不行!”陆银湾想也没想,立刻抬起脑袋,“它这么好看,你训它干嘛!”


    沈放:“……”


    “马儿若是不驯,骑着很容易受伤的。更何况,大宛王子同我说,这马原先在大宛皇宫里养尊处优,骄纵任性,四条腿简直横着走……”


    “那也不能训它!”陆银湾现在是谁碰她的马都不乐意了,连沈放都不例外,“你不能凶它,我自己来管它,保证把它养的白白胖胖,不是,青青胖胖的!”


    沈放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银湾,马儿可不是养得越胖越好的……”


    陆银湾哪里还听得进他说话,抱着马又开始傻乐起来了。沈放见她这般高兴,笑叹了一声,只好随她去了。


    “师父,它有名字了吗?”


    “还没,你给它取一个吧。”


    陆银湾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想起来。她得了这马,虽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一想起这马是怎么来的……忽然就又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她看着大青马,眼睛忽然骨碌碌转起来,大笑道:“我要叫它雪青!”


    “银湾,别胡闹。”沈放微微蹙起眉,低声呵斥道。


    “我怎么胡闹了?”


    “还说没胡闹,你怎么给马起一个跟你裴姐姐一样的名字呢?”w.


    陆银湾撇撇嘴:“真是奇怪了,难道这名字只能一个人叫么?这马身上是青的,四蹄却好像是雪一样,叫雪青怎么就没道理了?”


    “这……”沈放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摇了摇头,“那也不行,这样对人太不尊重了。马怎么能和人一个名字呢?”


    “怎么不行?哪里就不尊重了。师父觉得我不尊重人,我还觉得师父你不尊重马儿呢。”陆银湾噘起了嘴,“马儿怎么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了!”


    不知为何,她见沈放替裴雪青说话,心里就特别不高兴,气哼哼道:“你们都看不起马儿,把它当畜生,我看得起!你觉得马不能撞了她的名儿,那就撞我的好了!从今以后,它就姓陆了!它跟我就是一家人了!”


    沈放被陆银湾这一通不知从而发起的小脾气给闹的哭笑不得:“那它要叫什么呢?”


    陆银湾沉默了片刻,一下一下顺着马儿的鬃毛,道:“陆家原来有一个陆老大,还有一个陆小贰。现在陆老大不在了,只剩下个陆小贰了……从今往后,你就叫陆小叁吧!”


    “小叁!小叁!”陆银湾觉得这名字真是越叫越顺口,不住声地唤着,一边叫,一边又去袋子里掏豆饼给它吃。


    陆小叁不愧是出身大宛皇室的宝马,十分有派头,面对陆银湾百般亲热、谄媚讨好,也只是颇为骄矜地甩了甩头,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豆饼。


    陆银湾亲昵地摸摸青骢马的耳朵,又趴在马背上一把搂住它的脖子:


    “小叁,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又有家人啦!”


    第58章 第58章当年月(三)


    三伏天的日子,属实难熬,纵使连绵的绿树也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几个十□□上下的少年人脱了道袍,赤着膀子跳到溪水里纳凉,一个个躺在水底滑溜溜的大石头上,别提多惬意了。


    李皖一身衣服穿得齐齐整整,坐在岸边草地上看他们戏耍,皱眉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一个二个猴子成精似的,我看你们把衣服全脱了得了。银湾还在旁边呢,收敛点行不行?”


    一个少年一猛子扎进溪水里,又刷的一下窜出来,扑腾出一大片水花,嬉皮笑脸道:“大师兄,此言差矣。第一,我们也没全脱呀,短裤不还穿着呢嘛。第二,小师妹又不不是外人,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以前难道叫她看少了。”


    李皖捡起一块石子就朝他脸上丢过去:“程凤眠你个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你没脸没皮就算了,别在银湾面前没规没矩的。”


    “嘻嘻,这就生气啦。大师兄对小师妹可真是关心,怪不得她同你最好。”程凤眠哈哈笑道,“唉,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几年,小师妹就得变嫂子了。”


    “少胡说八道!”李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看见不远处大树上那个人影动也没动一下,大约睡得正香,这才放下心回过头来。


    “我哪里胡说了?大师哥,你对小师妹当真没点想法?”小师弟游过来,仰着头扒住河岸边的大石头。


    “没有。”李皖盘腿而坐,双眼紧闭,一副清心寡欲的高僧模样,“我只拿她当妹妹。”


    “真的假的,可别是口是心非啊。”程凤眠讶道。他见李皖不为所动,舔了舔嘴唇,支吾道:“大师哥,你要是真没那想法……那、那我可就下手了啊。”


    “你敢!”李皖一听他这话,当场就急了,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进溪水里,就去逮人。两人在小溪里扑腾,端的是水花飞溅。引得其余几个师兄弟哈哈大笑,连连起哄。


    不远处的岸边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绿叶成荫。一根粗壮的枝干横生向水边,一个身穿麻黄道袍,荆钗芒鞋的少女侧卧其上,抱着剑睡得正香。


    十四岁的少女,个头在一两年之间飞快地窜起来,再不似原先那般圆润。白皙柔韧的身体隐在肥大的道袍之下,只露出纤细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分别挂着四只小巧银铃铛和一只长命百岁的银锁,更衬的肤色胜雪,吹弹可破。


    只是这瘦削却不是柔弱的、一吹即倒的瘦削。只要有人掀开她的袖子,便能瞧见这抱着剑的手臂上流畅紧致的肌肉纹理,蕴藏着怎样强劲的力量。


    睫毛纤长,红唇微张,便好似一株烂漫的海棠花,睡梦之中自有一股娇憨之态,叫人看见了便再难移开眼。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打闹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了个呵欠,伸着个懒腰喊了一声:“师兄,什么时候啦?”


    她这一声师兄也没具体点出名来,不知叫的是哪位师兄,几个原本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纷纷顺着溪流泅过来,争先恐后道:“还早呢,银湾你再睡一会儿吧。”


    “就是,还不到申时,离师父查岗还早着呢。”


    “什么!快到申时了!”陆银湾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本来还在揉眼睛,一听此言猛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我得赶紧走了,师父今天要回来啦!”


    “这么急,不跟我们一起去掏鸟窝了吗?”


    “不去不去了,鸟窝哪有我师父重要!”陆银湾连连摆手。


    有个小道士还要叫住她


    ,看见她从枝丫上站了起来,忽然面色剧变,大叫道,“银湾!别动!别动!”


    陆银湾不明所以,见他神情惊恐异常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低头朝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不看还罢,一看当真是惊得三魂七魄齐飞,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一条通体碧绿,宽约三指的竹叶青盘绕在枝丫之上,竖着两只眼睛,蛇头已经搭到了她的脚面上!


    她尖叫着踢开它,往后跳了一大步,那蛇原本还安安静静,被她这么一踢反倒直起上身,张开嘴就扑了过来。


    陆银湾平日里仗着身手利落,当真是胆大包天。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捉起老鼠来比猫还敏捷,简直没有她不敢干的事。唯独有一样——花花绿绿的蛇和虫子,那她是打死也不敢碰的。


    这一下当真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一脚踩空,竟从三五长高的枝头直直掉了下来,堕向溪水里!树下的少年们纷纷大叫起来。ノ亅丶說壹②З


    忽然间,一道青衣的身影从一旁闪过,展袖一纵,一把揽住她的腰枝。足尖又在空中落叶上一点,竟似凭空借力一般,轻飘飘地落到岸边一块巨岩之上。


    几个少年见此情景,长出了一口气。


    孰料那碧绿的竹叶青也跟着陆银湾一同落下来,落到两人身上,张口就来咬。陆银湾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颗绿油油的蛇头张着血盆大口,吓得嗷嗷直叫,又一头钻进来人怀里。


    那人一手揽着她,另一手准确无比地捉住竹叶青的尾巴,有如挥鞭一般用力一甩,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蛇软软地垂下来,已经昏死过去了。陆银湾紧闭着眼贴在那人身上,还在兀自嚎啕着。


    “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如夏日清泉叮咚。


    陆银湾这才泪眼婆娑地睁开眼,惨兮兮地哀嚎:“师父,可吓死我啦!”


    沈放将她放下来,她还有些腿软,扒着他脖子不放手,无论如何不下来。


    沈放笑话她:“平常胆子不是很大么,日日上房揭瓦也没见你这么怕过。”


    “那怎么一样啊。”陆银湾嘟囔道。


    沈放又蹙眉数落她:“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跑到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陆银湾刚刚逃过一劫,心有余悸,本就委屈,又听他数落自己,更是不乐意了,蔫头耷脑地嘟起了个嘴。她站稳了脚跟,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沈放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故意凶巴巴地道:“你呀!”


    几个师兄弟这时才从小溪里爬上来,抢上前抓住陆银湾四下里查看。


    “师妹,你怎么样,没伤着哪吧?”


    “刚刚可太惊险了,吓死我了!”


    李皖也浑身湿漉漉地刚从不远处跑来,焦急道:“银湾,你没事吧!”


    陆银湾的忘性比谁都大,刚才吓得嗷嗷直叫,现在就已经全部抛诸脑后了,两手一挥:“没事!!”


    她又叉起腰来,很神气地道:“有我师父在呢,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原本眉眼含笑,忽见眼前这帮少年,一个个赤着膀子光着脚,有的甚至只穿了条短裤就凑上前来,扒扯着陆银湾左看右看,脸色登时黑下来。


    面上似有不豫,蹙眉肃道:“成何体统!”


    他年纪不大,辈分却是很高的。几个小道士登时反应过来,讪讪笑着,兔子似的跑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连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擦了就手忙脚乱地套起来。直到穿戴齐整了,又赶忙跑回来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小师叔!”


    沈放


    这才轻哼了一声:“嗯。”


    陆银湾见到沈放当真是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就要走:“师父,别理他们!你去参加华山的问剑会,田师伯说你今天晚上才能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多久了,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


    沈放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笑道:“本来问剑会之后还有一场论道会,晚上才能回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早些回来,就向华山掌门告了罪,先一步回来了。”


    “我一回来不就来找你了么,远远地看你在树上睡得挺香,就没叫你。”沈放揶揄道。


    陆银湾撇撇嘴,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师父,你这次是不是又拿了头筹?”


    沈放无奈一笑,点了点头,淡道:“嗯。”


    “我就说嘛,师父还没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陆银湾很得意,扳着手指头道:“喏,师父统共就去了三年,三年的第一都是你,多没意思。下次华山那帮老道士再请你去,你就别去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中华武术博大精深,各门各派的武功各有所长。时常切磋本就有助于剑术精进,博采众长才能精益求精。”沈放道,“这次我就遇到了许多很厉害的剑客,颇有些收获……”


    他话还没说完,陆银湾就已经受不了了,捂住了耳朵:“师父你怎么一回来又开始给我上课了,不听不听!反正你就是天下第一。”


    沈放被她弄得无奈,只好打住,摇头笑笑。


    “师父,田师伯最近教了我新招数,你快来帮我看看,检验一下我刻苦用功的成果!”


    陆银湾说着就要拔出剑来,沈放却按住她的剑柄:“等等,不急这一时,晚上回去再看也可以。”


    他接着又道:“我半月前去华山的时候,正巧看见山下镇子里新搭了一个戏台子。唱戏的是个流水班子,一处地方只唱半个月。你不是最喜欢听戏么,今晚是最后一晚了,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好哇好哇!”陆银湾听说要去看戏,简直要抚掌跳起来,一溜烟就跑了,“师父你等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好。”


    陆银湾素来活泼好动,一刻也停不下来。沈放望她背影,见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拎着宽大的道袍一蹦一蹦的,走路也没个正形,笑着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谁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眼前一帮少年,面色严肃。


    少年们登时站的笔直,好似风雨中的一排鹌鹑,摇摇晃晃,昂首挺胸。弱小又无辜。


    沈放蹙眉盯了他们片刻,垂下眼来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下不为例。”


    “是,小师叔!”少年们齐齐点头,简直要多整齐有多整齐。


    待沈放走了,他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口长吁短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小师叔说什么下不为例?”


    “我哪知道啊,你知道么?”


    “废话,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有人挠头道:“吓死我了,小师叔平常不都挺好脾气的么,今天怎么这么严厉?”


    李皖皱眉肃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太不成体统了,连小师叔都看过不去了。”


    “小师叔来了多久了?”程凤眠望着沈放背影问道,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好家伙,他刚才看我那眼神,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腿打断。”-


    不管是哪个女孩子,出门大约都是很花时间的。


    沈放站在门外,从日头高照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背后的屋门传来“吱”的一声。


    他闻声回头,不觉微微一怔。


    第59章 第59章当年月(四)


    陆银湾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圆领衫子,一条淡粉色的襦裙,挽了个俏皮的双丫髻,手里执一柄石榴花的团扇,于溶溶月色之下缓步走出门来。明眸似水,两靥生花,两颗小虎牙一晃一晃。


    “师父?”陆银湾举起扇子晃了晃。


    沈放回过神,笑道:“我没想到这么合身。果然,你这个年纪还是该穿鲜亮一点的颜色,日日穿道袍实在委屈你了。”


    “就是,就是啊!”陆银湾听沈放这么说,那正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是最爱美的,若不是年岁渐长,道观里规矩又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随意,她巴不得一天换一件裙子,可着劲地穿呢!


    更不要提这是沈放给她新买的。


    陆银湾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师父,好不好看!”


    “嗯。”沈放点点头,爽朗笑道,“你再转,天上的月亮都要被你迷晕了。”


    他本是由衷夸赞,脱口而出,却不知这样一句话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耳中有多么大的威力。


    陆银湾脸上微微一热,将团扇往身后一背,轻哼一声,很骄傲地走了。沈放提步跟在她身后,师徒二人趁着月色下了少华山。


    少华山下有一处云隙镇,常年有市集开放,不分白天黑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放带着陆银湾寻到戏台。


    兴许因着这是最后一晚了,戏台前人格外的多。


    沈放道:“银湾,你拉着我的袖子。别走散了。”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就不由得想笑。


    小时候她跟着沈放来山下集市的时候,沈放也总是跟她这么说,现在她都快是个大人了,他还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似的。


    她拉着他的袖角,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能想起这个背影从十二岁一直长到十九岁所有的模样——少年老成的半大孩童变成了白衣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


    她一直这样牵着他的衣袖,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她抿了抿唇,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袖,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才紧张地抬起头来,瞄他的反应。


    沈放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左顾右盼,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找可以坐下来看戏的位置,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戏台对面的酒楼:“那里临窗的位置好像还空着,快!我们去那!”说着便拉着陆银湾穿过人群。他甚至等不及从楼梯走,足尖轻点,竟带着她直接翻上了二楼.


    沈放在旁人眼里总是很成熟、很稳重的,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只有陆银湾日日同他住在一起,才知晓这家伙其实也有很幼稚的时候。


    师父其实是个呆头呆脑的幼稚鬼,谁能想得到呢?这么大的秘密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沈放点了一碗阳春面,一壶碧螺春,替陆银湾要了一大碗馄饨。


    馄饨刚一上桌,陆银湾就迫不及待拿起了汤匙。


    平常在观中,太阳还没落山,陆银湾就得急吼吼地嚷着吃晚饭了。今天饿到了现在,当真是饥肠辘辘。


    她一边被烫得直哈气,一边狼吞虎咽,只觉得满口肥美鲜香,十分满足。最后抱起碗来,咕嘟咕嘟把汤汁都给喝得干干净净,才“啪”一声将碗拍在桌上。那气势,好似要当场让老板再上十碗一样。


    一抬眼却看见沈放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一双眸子里倒


    映出了两个小小的自己,连他自己的面都没吃多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道:“师父,你看着我干嘛呀?再不吃面要凉啦。”


    沈放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吃饭,总觉得很有趣。好像看着你吃,我自己都能多吃些似的。”


    陆银湾皱起眉头,气哼哼道:“师父,你不知道女孩子吃饭是不能被人盯的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她胡搅蛮缠起来,其实是在暗暗不乐意——刚刚老餮一般的吃相一定全被他看了去!


    这边吃饱喝足,那边好戏开场。先唱了一出白蛇传,又接着唱了斩韩信、广寒宫、哭长城……直唱到月上中天,看戏的人都散了大半,陆银湾还看得津津有味。


    压轴戏是梁祝,陆银湾拽着沈放的袖子,央他看完了这一出再走。沈放拿她没办法,自然只能陪着她继续看。


    看到结尾两人化蝶,从坟墓中飞出来,陆银湾才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放摇头叹道:“这戏文是极好的,只是太悲伤了些。”


    陆银湾道:“哪里悲伤了,结局分明这么好。”


    “梁祝二人双双殒命,化作蝴蝶,朝生夕死,哪里好了?”


    “可他们在一起了呀!”陆银湾道。


    “相爱的人能在一起,管它是一月、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呢?长相厮守纵然好,可若是只能短短地相晤一瞬,不也是极浪漫的吗?”


    “浪漫自是很浪漫,只是若生命不再,要这浪漫又有何意义呢?”


    “如此说来,师父是觉得古往今来那些殉情之人所做之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么?”


    “不,这倒不是。只是……”沈放沉吟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古人诚不我欺。”


    “师父,你这是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儿!才说这种话。”陆银湾道。


    “你就知道了?”沈放戳了戳她的脑门。


    “我当然知道了!”陆银湾道。


    “爱是不顾一切,爱是至死不渝,爱是哪怕被砍去双脚也要匍匐着靠近,爱是哪怕逆风烧手也心甘情愿死在大火里。”


    “爱么,要么让人活,要么让人死。”


    “爱是……”她顿了顿,心里想。


    爱是你。


    沈放听她这一番长篇大论,邪门歪理,被逗得大笑出来:“我们湾儿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反正比你要懂。”陆银湾气道。


    她抿了抿唇,忽道:“师父,你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该在一起么?”


    “自然是应该的。”


    “可他们没有父母之命,亦没有媒妁之言。他们是私定终身的,这不合规矩。”陆银湾蹙眉道,“遑论马梁……还有同门之谊。”


    沈放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他们既是真心相爱,恐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啊。”陆银湾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勾唇一笑。w.


    “爱上了,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呀。”-


    看完了戏,已经过了三更天,街上人已少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摊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酒楼里还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沈放又给陆银湾要了一碟玫瑰糖。


    “不是说会长虫牙,不让我多吃糖了嘛。”陆银湾紧紧盯着端上桌的碟子,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好似担心有诈似的。


    沈放很喜欢看她各种各样的小表情,总觉得很


    是生动可爱。一本正经道:“我在的时候你就可以吃。”


    “这是师父的特权么?”陆银湾歪了歪脑袋,很不服气。


    “不错。”沈放得意道。


    “师父不让我爬高上低,今晚却带着我直接从窗户翻进来了,这也算是师父的特权么?”


    “当然。”


    “是不是说,有师父在的时候,我就可以胡作非为?想吃糖就吃糖,想干什么干什么。”


    “对。”


    陆银湾叼起一块糖,含进嘴里:“这样我一看到师父就会觉得很甜,是吗?”


    沈放倒没想到她能这么解释,不由得爽朗地笑出来:“嗯。”


    “啧,真是用心险恶!”陆银湾气鼓鼓地道,“早晚有一天把你当糖吃掉。”


    陆银湾听了戏,又吃了夜宵,心满意足。拍了拍肚皮,乐呵呵地跟着沈放打道回府了。


    两人沿着楼梯走到拐角处时,听见酒楼大门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挤开人群走过去。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前来乞讨,被酒楼的小伙计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那老翁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一辆板车,木板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酒楼的小伙计凶巴巴地嚷道:“要饭上别处要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脏脚踩进来,其他人还要不要吃饭啦?”


    那老翁哀求道:“小善人,行行好吧。我们不要热汤热饭,只要能给点剩饭就行了。她两天没吃东西,实在是捱不住了。我们不是专吃白食的乞丐,我们是来从远处来寻人的,等寻到了人,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那小二还是黑着一张脸:“去去去,少在这里装可怜!”


    沈放看不过去,上前扶起老人,转头对店小二吩咐道:“给老人家弄些吃的来,我会付钱的。”


    那小二道:“道长,你不要被他骗了。他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哪是来寻什么人的,就是假做可怜,来骗吃骗喝的!不信,我现在去踹上一脚,那个老太婆肯定自己就醒了,比谁都活蹦乱跳!”


    那老翁听他这般说话,当即激动道:“我真的没有骗人!我们真的是从通州一路行来,寻到少华山的!只差几步就能上山去了!”


    沈放闻言不禁一怔:“老伯,你要上少华山去寻谁?”


    “沈放。我要寻沈放沈道长。”


    沈放暗暗吃了一惊,将老翁扶起来:“老伯,我就是沈放。不知您找我何事?”


    那老翁一听此言,瞪大了眼睛:“当真?”


    “正是在下。”.


    谁知那老翁却忽然甩开沈放的手,扑通一声又直直跪下来,连连磕头,高声叫道。


    “沈道长!小人之女被通州采花大盗迫害致死已三载有余!通州官府无人敢管,武林世家相互包庇,姑息养奸!小女含冤而死、死不瞑目,作恶之人却仍旧逍遥法外!求道长替我女儿申冤报仇,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老汉愿做牛做马,报答道长的恩情!”


    他言毕,又俯下身去以头抢地,“咚咚”声不绝于耳。


    沈放心下大异,震惊不已,赶忙将那老人搀起来:“老伯,不必如此!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他与陆银湾对视一眼,又开口问道:“你所说采花大盗……到底是谁?”


    那老翁睁大眼,抖着手,嗓音嘶哑,声泪俱下。


    “‘百花枯’——戚崇明!”


    第60章 第60章当年月(五)


    “老伯,你莫要急,将事情慢慢说与我听。”


    沈放温言宽慰,那老翁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老人姓詹,原是通州的一位跌打大夫,与妻子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晚年得女,珍惜得不行,如珠似宝地养到十六七年纪,许给了当地一个做小本买卖的人家。孰料出嫁前夕却被百花枯戚崇明奸.杀在自己闺房之中。


    这戚崇明在通州地界,其实也算是成名已久了。他原先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做“百花哭”,本是自夸他那一杆利器,可教万紫千红在他身下婉转莺啼。


    然而此人性格又极端恶劣,采花便罢了,还有不少颇为残忍的癖好,在他手下香消玉殒的女子不知凡几。所以道上人对他的称呼也渐渐从“百花哭”,变成了“百花枯”。


    这戚崇明是极为好色的,只要在路上见到了合他心意的女子,便会在这女子发梢上留下一朵花。这花一旦留下,不出三日,百花枯便会登门拜访。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他的魔爪。


    詹家姑娘就是出嫁前夕,有一次上街采买绸缎准备给自己做一身嫁衣的时候被戚崇明给看上了。她从绸缎庄出来时,便发现自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簪了一朵白百何花,吓得连忙跑回了家。


    詹老伯年老力衰,自知是绝挡不住戚崇明的,知会了亲家,连夜便带着妻女逃出城去。一连三天两夜都没有遇上意外,他以为已经躲过了一劫,第三天晚上便与妻女在郊外的一处荒庙之中过夜。


    孰料第三天早上醒来之时,他便发觉女儿已经不见踪影。与妻子慌忙去找,最后在破庙边的树林中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凄惨不堪,早已气绝多时。


    詹老伯悲愤万分,当日便去通州衙门击鼓鸣冤,但通州官府只是收了他的诉状,问询了一番,就再没有下文。有个年轻的小衙役告诉他们,这戚崇明是武林中人,即便报了官,官府也约束不了他。若真想抓他,还是得求武林中人。


    “岂有此理!”沈放听到此处,已然怒极,猛地一拍桌。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你可曾去寻过武林中人?我记得通州那边……应该是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不小的武林世家。”


    “找过,找过。”詹老伯叹息道,“金刀门在我们那一带很有排场,即便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知道他们是江湖中人。我几次三番前去,都被赶出来。他们说,他们不管这些事的。”


    “我还去找过诸如巨剑、神锋等一些的门派,可是没有一个肯帮我做主。辗转途中,碰到过一些四方云游的剑客、少侠,倒是有不少侠肝义胆之士,自告奋勇要为我女儿报仇,只可惜……都不是那百花枯的对手。不仅没能报仇,有些还枉送了性命。”


    “我们也是无意间听说,少华山沈道长剑术天下第一,又兼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专管天下不平之事。这才抱了最后一点希望,卖了医馆,千里迢迢一路找到少华山来的。”


    那老翁言罢,又举袖拭泪连连。


    沈放听完这一段故事,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既如此,老伯,我明日便同你一道回通州。若你所言属实,我一定手刃这恶贼,为令媛讨回公道。”-


    沈放将陆银湾送回少华山,已近破晓时分。陆银湾见他刚一回来就又要走,心里颇有几分不舍。沈放闻言安慰她,办完了事一定早些赶回来,她这才松开了沈放衣袖,放他离去。


    孰料沈放与詹家夫妇御马行了半日的路,便觉察出后边有马蹄声响嗒嗒地跟来,不远不近地始终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那小贼估计以为离得远了便不会叫他发觉,却哪里能逃得过他的耳朵。


    到了晚间,他等詹家夫妇睡下,轻手轻脚地跳上客栈楼顶,果然将那只跟梢的小尾巴逮了个正着.


    只见陆银湾打扮成了个小道童模样,提着一把银剑,蹑手蹑脚地猫在屋顶上。她闭着一只眼睛,正扒开屋顶上的一片瓦,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连沈放负手站在她身后都没发觉。


    “咳。”沈放握拳轻咳一声。


    陆银湾一个激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缓缓地把瓦片给盖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往前挪动。


    沈放:“……”


    沈放哪里能让她再跑了,劈手便抓住了她的衣领,抓小鸡崽一般将她给拎起来:“抓都被抓到了,还捂着脸做什么?”


    陆银湾捂住脸,耍起赖来,嚷嚷道:“师父,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是谁说一定会乖乖等我回去的?”


    “不听不听!反正不是我!”


    “怎么这么淘气。我又不是去玩,你跟着我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沈放皱眉道。


    陆银湾气呼呼地撇开手,瞪着他:“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嘛,我就要跟来。”


    “我一个人呆在山里多无聊啊,你又不能陪我。我跟着你还能给你帮忙呢!你不是常常教我,学武之人要要以匡扶正义为本分吗,凭什么只有师父能行侠仗义,


    我就只能呆在山里?我也会功夫啊,田师伯都说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也要当大侠呀!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女人就不能当大侠了!”


    分明是她偷偷跟来被抓个正着,她却毫不觉得理亏,强词夺理一通,反倒给沈放扣了许多帽子。沈放不比她伶牙俐齿,一向说不过她。


    见沈放无言,似乎态度已有松动,她又趁热打铁,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撒起娇来:“师父!你带我去嘛!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乱!绝不给你丢人!”


    哪怕知道这是陆银湾惯用的伎俩,沈放也是极抵受不住她这一招的,摇头叹气连连,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陆银湾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又嚷又闹,把他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沈放心道:银湾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早不是当年那垂髫稚童。她天生聪慧,剑术已小有火候,兴许是时候让她下山历练历练了。她也总要独当一面,不能老是藏在自己身后的。


    如此想着,他也松了口:“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第一,你就这样女扮男装,一路作道童打扮。第二,路上不许惹是生非。第三,随时随地,没我允许,不许离开我周围三丈的距离。”


    陆银湾一听,连连答应,心道:“我巴不得天天黏在你身上呢!”


    她眼睛一转,贼兮兮笑道:“师父,不能离你三丈以外,那我今晚睡哪呀?这客栈又没别的房间了,我总不能睡你屋顶上吧。”


    沈放:“……”


    他一挥衣袖,负手离去,好半天才远远地传来一句:“你睡床,我睡地上。还不快进来睡觉。”


    陆银湾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略。早晚要把你骗上床。”-


    到了通州地界,沈放没有急着找戚崇明的踪迹,反而打算先去拜访一下金刀门掌门。


    一来是因为金刀门在通州一带势力雄浑,颇有地位,沈放初来乍到,出于礼节应当先行拜会,二来也是为了印证詹家夫妇所言是否属实。


    毕竟沈放剑术之出神入化早已天下闻名,想借他之手公报私仇之人数不胜数。他虽一腔赤诚,却也并非愚昧糊涂,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会出手。


    沈放叫陆银湾扮成小道童,与詹家夫妇一同留在客栈之中,不许乱跑,自己只身一人前往金刀门。


    金刀门的掌门莫离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唇上留着一撇短髭,修理得十分精致。一听是沈放登门,立刻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将沈放让进屋里。


    “沈道长,久仰大名!今日亲临,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莫离锋抱了抱拳,沈放也客客气气起手还礼。两人来到会客厅落座,莫离锋立刻命人上茶。


    寒暄几句,沈放便开门见山提起百花枯戚崇明一事。孰料莫离锋原本还笑容满面,一听这话,脸上笑容登时便僵硬了几分:“这……”


    “茶先不必上了,你们先退下。”


    他屏退了侍奉的仆从,来到沈放身旁坐下,低声道:“沈道长,这件事,你还是莫要管得好。”


    沈放见他如此讳莫如深,也不觉心中惴惴:“为何?”


    “不瞒你说,这百花枯戚崇明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却还算不上顶尖高手。不要说沈道长你亲至,就算只是鄙人这破落门派,派出七八个高手,收拾他也绰绰有余。可你道为什么他在通州横行霸道,周边的几个名门大派都袖手旁观,熟视无睹?”


    沈放蹙眉道:“晚辈正有此疑问,还请掌门说个明白。”


    “戚崇明虽然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他的父母,却是不好招惹的。”


    “哦,他父母是谁?”


    “沈道长,你道当今武林之中,什么人最不能得罪?是德高望重的名宿,还是心狠手辣的狂徒?”


    沈放盯着他思索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大夫,所谓医者仁心的大夫。”


    莫离锋眯着眼睛道:“刀剑无眼,更何况江湖之中人心险恶,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一帆风顺。但凡有个意外,若找不到良医救命……”


    沈放愣道:“你是说,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


    “不错。不仅是大夫,还是成名已久,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名医!”莫离锋道。


    “沈道长,你不是巴蜀人士,恐怕没听过他们的名号,不知道他们在巴蜀一带的地位。这一对夫妇不仅医术高明,毒术也甚是高明,而且成名已久、脾气古怪。这两人之中,丈夫只收黄金,千两以下不收;妻子只收白银,万两以下不收!即便如此,每日求医之人仍旧只多不少,居所之外日日门庭若市!”


    “呵。”沈放不觉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大夫救死扶伤,的确功德无量,所以他们的子女便可肆无忌惮、草菅人命了吗?”


    “谁也没有这么觉得,可是这二人的确得罪不得!不说有许多人受过他们救命之恩,愿供他们驱使,那些有求于他们的人又哪里敢不听他们号令?”


    “能向这二人求命之人,尽是些世家大族,武林名门,非


    富即贵。这夫妻二人老来得子,对戚崇明溺爱得很……得罪这二人,便是要与巴蜀不知多少名门正派为敌,沈道长,何苦呢?”


    “说了这么多,莫掌门可是受过这二人的恩惠?”


    “这……”莫离锋轻笑一声,“实不相瞒,家母病重,唯有依靠这二人的灵丹妙药才可延年益寿。日日银钱如流水一般送去,哪敢得罪他们。”S壹贰


    “……”


    “唉,不要说我们这等俗人,就说沈道长你自己,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有求于他们了?江湖中大夫虽多,神医却不多呀。纵然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你就没有至亲至爱之人,忍受不了那人有哪怕一丁闪失?”


    “若你至亲至爱之人危在旦夕,你却与神医成了死敌,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


    莫离锋见沈放沉默不言,似乎态度有所松动,又赔笑着道:“沈道长,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这二人本身也是大夫,行的是救死扶伤之事,救回来的那许多人命勉强也算是为他们儿子赎罪了呀,功过相抵嘛……”


    沈放原本心中尚且有所迟疑,却听闻这等言语,一瞬间再忍不住心中怒火,拍案而起:“莫掌门,你此等言语,恕晚辈不敢苟同!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不错,他们收的是黄金白银、和璧隋珠,救得是达官显贵、武林豪门!而戚崇明呢,害的却尽是贫贱百姓、平民布衣之女,你倒是说说,这二者如何相抵!”


    “贫苦百姓无权无势,你们便拿他们的女儿去卖人情?还美名其曰一命抵一命?莫掌门,你这笔账算得未免也太精明了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当真是好一句至理名言。恕晚辈无礼,晚辈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若依此行事,则君子处世需得千万小心,万般提防,小人无道却可肆意横行,百无禁忌。这是要将天下君子置于何地?长此以往,难道君子便不会寒心了吗?”


    他这几句话可以称得上是疾言厉色,句句直指要害,一份面子也没留。莫离锋分明长他一辈,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颇有些下不来台。他面上难堪,只能讪讪找补:


    “沈道长说的是,是鄙人浅薄了。其实若要除掉戚崇明的话也并非不行,凭道长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时谁也不知道戚崇明死了,既不会惊动他的父母,也可以为民除害。唉,鄙人其实也是为沈道长你着想啊,若是道长能将他引出通州,引到随便哪个荒郊野岭,脱了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那就更好不过了……”


    “多谢掌门,可是晚辈恐怕要辜负掌门美意了。”沈放怫然不悦,一字一字道,“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杀个举世瞩目,天下皆知!凭什么为非作歹可以放肆无赖,惩奸除恶反而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我不让通州百信知道戚崇明已死,通州的女子何日何时敢走上街头,重见天日?我不让那些失了女儿的父亲、母亲见到恶贼伏诛,谁还敢相信善恶有报,天道有公?”


    “什么医生大夫,黄金白银,恕沈放愚拙,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件事我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放杀人,必会留下姓名,绝不给莫掌门找麻烦。告辞!”


    沈放走出金刀门,当真是满腔怒火,无处消解,黑着脸一路疾行,赶回此前投宿的客栈。


    可一进门便只看到詹家夫妇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左看右看都瞧不到陆银湾的人。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詹老伯赶上前来,心急火燎地同他说道:“沈道长!你那个小徒弟换了一身女装,提着剑出门去啦。我跟老婆子拦她不住哇!”


    沈放心中咯噔一跳,猛地抓住詹老伯:“她走了多久了?!”


    “午时刚过便走了,得有快两个时辰啦!她叫我们不用担心……”


    “糟了。”沈放不用想也知道,陆银湾换了女儿家的衣服出门是打了什么主意。


    不等詹老伯把话说完,他便飞身奔出客栈,四下里慌乱寻找。谁知越急就越没有头绪,往日里的从容镇定半点也没有了。


    正在满心茫然,焦急万分之时,忽见长街尽头,陆银湾着一身花蝴蝶似的衣裙,提着银剑,正在一家水粉铺子前挑胭脂。


    他急奔过去,将她一把抓过来,四处摸索,见她身上没甚伤痕,这才松下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还好没事。”


    陆银湾见他神色惊惶异常,赶忙说道:“师父,你别着急,我没受伤。”


    沈放沉下脸来,拽过她的手就要往回走。刚想训斥她,忽然瞥见她鬓边簪了一枝娇艳的海棠花,双瞳骤然一缩!


    他劈手便将那花摘了下来,刹那间捏成了齑粉,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好个百花枯,好个戚崇明!我非得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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