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怨长久(四)
新年里,歌楼里的日子过得一片祥和。
除夕晚上又落了一场雪,方庭的地上被覆上了厚厚一层,整整齐齐的好像一块白嫩的豆腐,又似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地新鲜松软的白发糕。
到了年初一早上,天就完全放晴了,日头高高挂着,在清寒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暖和。女孩子们争相跑出来放鞭炮、打雪仗。一会子功夫就把雪地踩出了连串的脚印,好似给白发糕撒上了一层玲珑小巧的白芝麻。
陆银湾手底下原来就有一群女孩子的,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一二。几个月前陆银湾的人马从藏龙山撤出来的时候,陆银湾就让她们先来到南堂歌楼落脚了。
她们跟着陆银湾久了,惯会舞枪弄棒,总是上蹿下跳没个休止。到了歌楼里,一个个反倒文静了不少,平时跟着姑姑姊姊们学学女红、琴曲什么的,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殷氏极喜欢孩子,过年时候命人给她们每人置了两套新衣服,庭院里一时间好似飞了几十只花花绿绿的小燕,百态鲜妍,十分喜人。
吃早饭前,陆银湾、殷妾仇、段绮年三个排的整整齐齐去给殷氏磕头讨压岁钱。殷氏看着三个人磕头磕的一本正经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坐得住,连连叫他们起来:“哎呦,老太婆哪里就有这样的福气了,平白多了这么个漂亮闺女、英俊小子。岂不是要折煞了我。”
陆银湾嘴甜,笑嘻嘻道:“阿婆,你哪里老了,明明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呢。依我看呢,我不该叫你姨婆,要叫你姊姊的呀。”
殷氏听得又高兴又羞臊,刮她鼻子嗔道:“就你嘴巧,要让我这老太婆的脸皮往哪放呦。”
殷妾仇大咧咧的,也大手一挥:“娘,您怎么就没福气了。他们是我的好兄弟,给你磕几个头还不是应该的,多子多福,您尽管受着就是了。”
殷氏笑骂道:“你这孩子,忒也不会说话,也就是他们两个才不嫌弃你。要是没有他们帮衬扶持,唉,依你这永远也长不大的性子,我哪里放心的下你呀。”
殷氏说完这个又说那个,又对段绮年道:“小段呀,你也常笑笑呀,姨婆天天看见你高兴,自己也要更高兴些呐。”.
段绮年微微颔首:“好。”扬起嘴角扯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来。
殷妾仇大叫道:“我的乖乖,段兄笑一笑,这是铁树都要开花了呀!娘,还是您本事大!”
殷氏又气又笑,上手就去揪他的耳朵:“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么?”引得正进门的一群花楼姑娘哈哈大笑起来。
谷外武林盟严阵以待,按兵不动,谷内歌楼里却一片歌舞升平。这个新年过得属实安逸。
这份安逸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随着一队人马循着山路、踏着积雪入谷而打破-
沈夫人带着人踏入南堂歌楼的大门时,当真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彼时,陆银湾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丫头练刀。
小丫头练得不熟,陆银湾便提了两柄横刀亲身给她们做示范,一套刀法练下来行云流水,将地上的积雪都旋风一般扫了起来,看的小丫头们拍起巴掌直叫好。
沈夫人一进门见了陆银湾,登时怒容满面,径直奔来。抽出腰间的银剑,不由分说,刷刷刷地就向陆银湾刺出三剑。陆银湾还在给女孩子们讲授,头也没回一下,随手一招“苏秦背剑”将这三剑尽数挡下。
“这下看明白了么?”陆银湾问。
小丫头子们一个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好,那你们去拉姨婆出来晒晒太阳,把新学的刀法演给她看看吧。”
小丫头们立刻便跑开了。
陆银湾这才回头,打量来人,不禁笑了笑。几个月不见,沈夫人仍旧是一副看见她就恨不得捏死她的模样。
其实要真说起来,沈夫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极不待见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岁时,沈放第一次带她回长安沈家的情形。
据说沈家祖上是王侯出身,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后来厌倦官场退居江湖,也依旧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朱轮华毂,堆金积玉,颇有些名望势力。
沈放的父亲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书生剑沈意容,剑术高强,性情率真恣意,风流不羁。他与闻虚道人是忘年交,因着这层交情,沈放才早早上了少华山,拜在闻虚道人门下学剑。
只可惜天妒英才,沈父去世的早,沈放年纪又小,沈家便全部交到沈夫人手中打理。沈夫人听说也是出身自武林中的高门大户,由父母做主嫁到了沈家。她的性情却与沈意容完全不同,极为板正严苛,对纲常礼数更是极为看重。
陆银湾一改往日闹腾性子,恭恭敬敬地给沈夫人奉茶,沈夫人却蹙起眉头来:“这就是陆玉书和那个圣教圣女的女儿?”
沈放答她:“是。”
沈夫人打量着她:“陆玉书
第42章 第42章求不得(一)
打开暖阁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甘甜馥郁的龙脑香味。诸般喜怒哀乐自跨进门开始就从这一张脸上尽数剥离,好似只剩下了一个混沌的空壳。
陆银湾从背后将门关上,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瞳孔深邃晦暗,深不见底。
房间里布置的很是华贵,几近绮靡,四角点了四个暖炉,将屋子里熏得热乎乎的。檀木桌上摆了两个小香炉,香雾袅袅娜娜的升上半空,又打着旋地缓缓消弭。
陆银湾扯了扯衣领,单手解开了披风,任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踢掉硬邦邦的长靴,赤脚踩到毛茸茸的地毯上,半点声息都没有。地毯上散乱的丢着各种花哨的小玩意儿,陆银湾碰到一个,一脚踢得老远。
飘飘扬扬的红纱帐里,大红的鸳鸯锦被层层叠叠,一人蜷缩在其中,睡得昏沉。
陆银湾没有作声,俯下身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人睡着时的模样很脆弱,眼尾狭长,鼻梁挺秀,又黑又密的睫毛轻轻覆下。嘴唇的颜色很淡,脸颊却带着些异样的潮.红。
陆银湾探手过去,在他额上贴了贴,自言自语道:“还没退啊。”
不知是他本来就没有睡熟,还是对这声音有着异样的灵敏感知,鸦羽似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来。
大红的锦被覆在身上,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几绺青丝落在脸颊上,眼神空茫,竟显出了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来。嘴唇微微开合,他轻咳了两声:“银湾,是你么?”
“醒了?”陆银湾淡淡道。
沈放听见了她的声音,费力地撑起了身子,捉住她的手,竟好似很高兴的样子:“银湾,你来看我了,你这些天去哪了?”声音微微喑哑,却含了无限温柔眷恋。
陆银湾眉头轻挑,漫不经心问道:“咳嗽好了么。”
沈放声音里带了几分喑哑,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但烧好像还没退。”
“不碍事,只有一点点烧了,咳、咳……应该很快就会好。”
“哦,那还挺好。”陆银湾将双手抄起,抱在胸前,“那就脱吧。”
沈放微微一僵。他看不见陆银湾脸上的神情,猜不出她是不是还像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脸上刚刚扬起的那一点光彩也一瞬间褪去了不少,他喃喃道:“银湾,我才刚……”
“脱。”
陆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脱.光。”
……
这几个月的磋磨让他的身体消瘦了许多,更显清瘦颀长。他跪坐在那里,双腿修长,乌黑的头发没有用发冠束起,散乱地披下来,垂至腰际。
眼底一片死寂。
“今天来,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她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笑道。
“算了,先说坏消息吧。今天有贵客来,猜猜是谁?”-
沈放做了陆银湾这么多年师父,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银湾。
她当然也会发脾气,会跺着脚冲他大吼大叫,会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理你了!”可每一次生气总是很快又好了,不久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笑容的小姑娘,笑嘻嘻扯着他的衣角,师父长师父短的,闹个不停。
所以纵使五年之后再见,他已经再也看不见她,也并未有一丝不安之感。纵使他从无数人的口中听到了她诸般恶劣行迹,纵使他的理智也曾无数遍地告诫自己。
可他的心底深处却总是执拗地不肯相信。
她的一句话出口,他都几乎立刻就能在脑海里描画出她的神态——她神气又俏皮的小动作,她又甜又淘气的窃笑,她看着他时满目的欢喜,灿若星辰。
每一次轻轻抚摸她的脸时,他也能感受她一如旧时的砰然心跳,略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微烫的脸颊,和蹭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的乌黑眼睫。
这些明明都与从前一样,她又怎么可能不是从前那个她呢?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这五年的分别才是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分离过。还拥有少华山的阳光和溪泉、幽篁院的茅檐和竹荫。
还拥有未来数十年的日子,春看垂杨柳,冬寄雪满头。
她仍旧深爱着他,他从来都清楚的。
可是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没有再喊他师父的时候,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惊慌来。因为他发现,他再想象不出她的神情了.
第43章 第43章求不得(二)
陆银湾冷眼瞧着他,闻言嗤笑一声:“你管我去哪了。”
“你唇上的伤,是谁咬的?我从来不会咬伤你……”沈放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惨然。
陆银湾立刻便明白了,沈放怎么忽然间这么疯。
沈放沉默了许久许久,轻声道:“那天晚上,其实不是他欺辱你,是不是?你也……你也……”
“沈放,那天晚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你其实都听到了吧?你难道当真猜不出?”
“……”
陆银湾笑笑:“你不觉得你很好笑么,好像这种事情,只要你自欺欺人,它就真的没发生一样。”
一句话,便好似一把刀,狠狠地捅在心上。沈放眼眶发红:“你这几天晚上都去找他了,是不是。”
“唔,还没我想的那么笨么。”
“那我呢,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沈放忽然激动起来,“想要就要,不要就随手丢掉的玩具么?”
“呵。”陆银湾不禁笑出了声。将五指插入沈放发间,额头与他相抵,“要不然,你觉得什么才是男宠呢?”
这一句话让沈放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陆银湾轻嗤了一声:“沈放,这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说了,不要做我丈夫的。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或者说……你凭什么要求我爱你?”
“爱是对等的,沈放。你不愿意承认你爱我,那又凭什么得到我的爱!”
默然许久,陆银湾忽然叹了口气:“唉,原本打算明早再同你说的,可你偏偏这么不识趣。好吧,那我不妨现在就把这好消息同你说了吧——”
“沈放,你自由啦。”
“什么?”沈放一怔。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要你了。说什么只要三十天就跟你走,哈,玩玩你罢了。你不会还真的相信了吧?”
“这一个月来对你的折辱,就当报了五年前你废我武功、当庭羞辱的那份仇。你仗着我喜欢你,算计我这么久,我不过耍你一次,也算扯平了。我如今欠你的,不过十二年前的一条命罢了,放心,很快就还你。等到那时恩怨两清,我们就恩断义绝,两不相欠!”S壹贰
“不行!!”沈放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手腕上的红绳,绳子在他手腕上刮擦出一大片血迹。他死死拽住陆银湾的手腕。
“放开。”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手腕上。
“我不放!”沈放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喊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什么恩断义绝……我是你师父,我不允许!”
陆银湾瞧着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荒唐来。
她从前那么爱他,毫无保留,可他却只当做玩笑一般,说不要便不要。现在这份情她不要了,他却不允许她放手?
她简直想笑出来——他到底有什么资格不允许?
“我师父?你也配么?”她忽然咬牙切齿地盯住他,两眼猩红,“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是一言九鼎诺千金的大丈夫!你这种胆小虚伪的无能之辈,有什么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他有一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有一身胆子,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他根本无需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他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他珍惜我,爱护我,敢告诉全天下人他喜欢我!他不会叫我吃这五年的苦,他不会容忍我受一丁点委屈!你告诉我,你除了算计我、欺骗我、利用我,你还能做到什么?!”
“我没有办法!!”沈放也忽然双眼通红地大喊出来。
“……我现在是个废人,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我能怎么办?”
他睁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阻止你为害武林,没有办法拦着你伤人害命,更没有办法……在将来报应来临的时候保护你……我什么也做不到,除了求你离开,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放,你后不后悔?”陆银湾忽然问。
“后悔?”
“千错万错,都是你当年犯下的错。你根本就不该去救什么人,不该去找金银二怪,不该去多管闲事做什么英雄!如果你还是你,如果你还拿得起九关剑,我们根本不会沦落至此!”陆银湾也忽然淌下眼泪来,“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我……”沈放怔然。
“不!不要说了,我不想听。”陆银湾忽然仰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好似
第44章 第44章求不得(三)
此话一入耳,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玄雷轰然砸下,将陆银湾震得身魂俱颤。
她缓缓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身处月下一望无际的原野,浑身湿透。身旁一个青年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定下心神,等目眩耳鸣渐渐消失了,再凝神去看。
眼前这青年长相清秀,身材瘦长,睫毛纤细而卷翘,一双桃花眼缱绻中透出几分妖孽,右眼下一颗红色泪痣,扎眼得很。
“宋大哥?”陆银湾一怔,“你怎在此处?”
“我用尽法子都联系不上陆大司辰,除了亲身跑一趟,还有何法?”那青年淡淡瞥她一眼,语气似是不悦,凝眉道。
“当初是你拉我上的贼船,现在自己却做了甩手掌柜,要把中原这千百人的性命都压在我头上么?”
他这话说得颇为生硬,陆银湾也有些尴尬:“我这几日心里乱得很,没能及时去收你的消息。”
她忽然心中咯噔一跳,“怎么,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宋枕石长叹一声,语气凝重道:“峨眉和崆峒陷在圣教手中了。”
“什么?”陆银湾一掌猛然拍在地上,“峨眉和崆峒不是两个月前就逃出生天了么?”
宋枕石道:“的确如此。两个月前峨眉与崆峒收到了你的消息在蜀北汇合,圣教不仅扑了个空,还折损了一司人马。武林盟开始收复巴蜀之后,峨眉自然也要杀回来,崆峒则一路与之随行,助其一臂之力。原本一路高歌猛进,顺风顺水的,孰料七日前忽然中了圣教埋伏,两派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尽数折戟!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双双毙命,两派里的一些小辈全被活捉了。圣教正从奇音谷北面借道,押着他们东去,打算拿他们做人质呢!”
“糟了!”陆银湾猛一咬牙,忽然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武林盟四面受敌,寸步难行,这等紧要时候,我还只顾着沉溺于自己那点情情爱爱,自怨自艾,险些误了大事。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都怪我的!”
“银湾妹子,你也别太过自责。我刚才心中焦急,话说得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是心中不安,又恰巧见你这等模样……”
宋枕石缓和了语气,再不似一开始那般冷冰冰的:“我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寻短见呀。”
“我没有寻短见,我那是……”陆银湾回想起自己方才种种失态,一时间实难同他解释。她自己也觉好笑,惭愧道:“宋大哥,你的话正是当头棒喝,把我一棍子打醒了。要不然,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呢。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两派的弟子救出来。”
“既是拿他们去当人质,应当不会要他们性命。也不一定就需要这么着急……”
“不。峨眉崆峒失陷绝不只是这两个门派的事。”陆银湾凝眉肃道。
“这两个门派均是道门正统,名门大派,中原许多武林世家都会将子侄送至峨眉崆峒习武。这些小辈落到圣教手中,必定大乱中原军心。到时候既损士气,也会导致武林盟对圣教的征伐多有掣肘,后患无穷!”
“这……”宋枕石也紧皱起眉头,“我倒还没想这么长远。依你所言的确是尽早解决为好。”
陆银湾问道:“宋大哥,奇音谷外武林盟现在可有进攻南堂的意思?”
“大约还要再过个七八日,才会再度强攻。我们这边也需要准备。”
陆银湾点了点头:“还好,还有时间让我暂时抽身,从中周旋。宋大哥,上回你从我箭下救了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听说他现在还挺器重你?”
宋枕石哈哈一笑,摆摆手:“那是你箭下留人,要不然我哪还有命在。借你的光,我现在在他身边也算个臂膀,能说上一两句话。”
“那你能叫他派人去救峨眉和崆峒么?”
“这……”宋枕石面露难色,“我也不能确定。唐不初此人,虽是正派人士,其实颇有些假仁假义,虚伪自私。他对七八日后的强攻志在必得,且日日提防着南堂的人反攻出来,恐怕不会为了救人调动太多人手……”
“峨眉崆峒众弟子现在大约在何方?”
“就在山谷向北三十里处,有一片山林。”
“这么近?”
“俗话说灯下黑,不就是这么个理么?圣教从这里借道,悄无声息便过去了。听说峨眉有小弟子,是雪月门裴家的姑娘。雪月门和不少巴蜀门派就在此地向东北五百里处,和圣教东堂僵持着。圣教恐怕就是要把人押到那里去。”
“……”陆银湾思虑良久,吩咐道,“这样,宋大哥,你先回去搬些人马。”
“虽然唐不初和陈韩潇都.
第45章 第45章求不得(四)
几个恶徒将女孩子们往暗处拖,忽然听见山路转角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甄德明手搭上刀柄,大刀出鞘三寸,低喝道:“什么人!”
一个身材劲瘦的少女从树荫中显出身形来。窄袖紫袍,缎面银靴,浑身湿漉漉的,几绺头发还黏在脸颊上。腰间明晃晃地悬着两柄银刀。S壹贰
甄德明周身紧绷,待那少女走近,忽听见脆生生的一声笑:“呦,这不是甄大哥么?”
甄德明听她叫出自己姓氏,也暗暗吃惊,近前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啊呀,是陆大人呐!”
“什么大人,也忒见外。”陆银湾咯咯笑道,“咱们八司平起平坐,你合该喊我一声妹子才对。”
甄德明连忙道:“岂敢!岂敢!”
为何甄德明待陆银湾如此客气?其中也是有缘由的。圣教八司虽然位阶相等,但是势力强弱却是大不相同。
陆银湾虽只是个司辰,年纪也小,但是功勋赫赫,在教中人脉又广,算是近年来西堂堂主秦有风身边的红人。
她与南堂堂主殷妾仇又向来走得近,交情非同一般,不要说是剩下几位司辰,就是另两位堂主也常常要给她三分薄面。
甄德明原也是中原人,但智谋武功都实在平平,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进入圣教快二十年也才刚混到个司辰的位置。还是八司当中最不得势的那一支,办的常常都是苦活累活,既没油水也没地位。
他和陆银湾平常也没什么交集,平日里想套交情都没机会,如今听她如此客气,口称大哥,一方面诚惶诚恐,另一方面心花怒放,哪里敢怠慢她。
若是真能与陆银湾这帮人攀上交情,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甄德明连忙请她到篝火旁就坐,心中又有些奇怪:“陆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在此处作甚?”
陆银湾摆了摆手:“嗐,不提也罢。我晚上喝了点酒,跟咱们段大司辰吵了几句嘴,一个人生了闷气,就从南堂里骑马出来散散心。谁知道酒喝的多了,便有些晕,唉,竟掉到湖里面去了!你说我这一身湿漉漉的回去,还不得叫那两个混蛋笑掉大牙?我索性放任马儿跑,随便找了个树林子打算睡上一觉,等衣服干了再回去呢。”
说到此处,她揉了揉脑袋,一副还有些晕的模样。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语气中暗含不悦:“怎的这么多人在此处?大老远的就听这边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搅人清梦……”
甄德明立刻将手底下那一群人喝止住:“闹什么!没看见陆司辰在此处醒酒呢?都他妈给我安分点!”
那独眼汉子似有些不愿意:“大哥,兄弟们这、这都箭在弦上了……”
甄德明喝道:“都给我憋着!”
“……”
甄德明回过头来将事情来龙去脉同陆银湾说了一遍,陆银湾听罢点头道:“既如此,大哥更应该上些心才是。不是小妹话不中听,兄弟们要睡姑娘哪里不能睡,怎能在这荒郊野岭的,这般纵着他们。万一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甄德明额上见汗,连连称是,赶忙将手底下那一群人赶开。心道,这下可别交情攀不成,反倒让陆银湾在秦堂主面前告他一状。
好在陆银湾并未深究,话锋一转:“刚刚听你说,这些女弟子尽是峨眉的,可有一个叫裴雪青的?”
甄德明连忙道:“有,有!”
之前那个将裴雪青抢到手的汉子此刻仍旧贼心不死,正对着裴雪青动手动脚,冷不防地被甄德明一脚踢翻:“妈的,叫你们安分点,当老子说话是放屁是不是?”
大手一提,将裴雪青拽出来,丢到陆银湾面前:“大人,就是她了。”
陆银湾笑道:“早说了,大哥只管叫我妹子就是了。”
“甄大哥,你大约也晓得,我和这位裴姊姊可有不小的过节呢。赶巧今天竟让我撞上了,啧啧……”
陆银湾恋慕沈放是黑白两道人尽皆知的事,而裴雪青又偏偏是沈放的未婚妻。这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正是江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甄德明哪有不知的道理。
陆银湾性情乖戾残忍,睚眦必报,在圣教里也是出了名的。甄德明听她一口一个大哥喊得心花怒放,又估摸着她大约是要折磨折磨裴雪青,连忙道:“那是,她现在在咱们手里。只要不弄死了,妹子想做什么不成。”
陆银湾笑嘻嘻地来到裴雪青跟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我的裴姊姊,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啦。上回你还说要让我好看呢,可我现在看你这模样,唔……倒是挺好看。怎么样,现在还想做我师娘不想?”
她这几乎话一出,在场的峨眉崆峒子弟各个暗自磨牙。既恼恨陆银湾这个笑面虎笑里藏刀,阴险歹毒,又不禁为裴雪青捏了一把汗,怕她会遭陆银湾的毒手。
“龙落沙滩被鱼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裴雪青一张脸上沾了些泥灰,瞧来颇有些狼狈,神情却仍旧冰冷,傲骨不折。冷哼一声:“要杀要剐,你只管动手便是。”
陆银湾笑道:“急什么,我的好姊姊,我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死不可怕
,生不如死才有意思呀。”
她正说话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吵闹声,直起身子看去,正是一个汉子拿绳子去捆杨白桑,杨白桑挣扎得厉害。
陆银湾似是又来了兴趣:“哎,那边那个也给我提过来……呀,这不是我的小情人么?”
甄德明道:“这个小子您也认识?”
“这是藏龙山庄老庄主的独子,叫杨白桑。我打下藏龙山庄那会儿,还着实疼过他几回呢。就是疼着疼着……他就疯了。我也没辙呀。”陆银湾点了点嘴唇,吃吃笑着。
忽然朝杨白桑一招手:“来,姐姐再疼疼你!”
杨白桑一看见陆银湾,便好似耗子见了猫,眼里立刻就显出恐慌的神情来,发疯了一般挣扎着要逃开。两个汉子抓住他左右手臂将他扔到陆银湾面前。
陆银湾摸了摸他的脸颊:“好久没见,竟还长俊了,裴雪青倒是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嗯?乍一看见,我还挺想你的呢。”
杨白桑惊恐地大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碰我!走开!啊啊啊啊!”
杨白桑与峨眉众人一路同行,大家都晓得他是被陆银湾折磨疯的。现下看见他见到陆银湾后这般害怕,心中更是不寒而栗。
他挣扎着要逃,陆银湾却紧紧捉住他的手腕,扳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她忽然眯了眯眼睛,眼睛往裴雪青的方向不动声色地一瞟。
杨白桑一怔,继而面露惊惧之色,在她腕上狠狠一抓,抓出好几道血痕。陆银湾握着自己一截皓腕,似是气急败环,大怒道:“好小子,竟敢挠我?”
猛地在他胸口连踢几脚,将人骨碌碌地踢出去老远。
她还要再去抓人,杨白桑却一骨碌爬起来,直奔着裴雪青跑去。一头撞进她怀里:“姐姐救我!要杀人了!她要杀人了!!”
不知为何,裴雪青被杨白桑一头撞上胸口,忽然一阵气闷。气闷过后,便觉得体内滞塞内力缓缓流动起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心中猛然一跳:方才杨白桑一撞之下,竟正巧撞上她胸口膻中穴了,将她穴道解开了。
膻中穴乃身上一处大穴,若是被点着了,绝难自己冲开。若是处理不当,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瘫痪死亡,是以她一直不敢硬冲。
方才差点被辱没之时,她险些打算冲开穴道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不料此时却被杨白桑歪打正着撞开了。
裴雪青也是个聪明的,一惊之下,神色便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开始冲击其他几个无关紧要的□□道。眼见杨白桑泪眼朦胧地紧抓着她不放,怕得要死的模样,心中虽略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又惊又喜。
陆银湾好似还在恼火自己的手腕竟被抓伤,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阴沉着脸对甄德明道:“甄大哥,这裴雪青我便不要了,只把那个姓杨的小子交给我吧。”
甄德明连忙叫人把杨白桑捆了,命手下人严加看管,又对陆银湾道:“妹子若是不嫌弃,今晚便跟我们这群糙汉一起在野外住一晚?”
陆银湾见他这么会顺杆爬,心中又好笑又鄙弃,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多谢甄大哥了,等跑完了这趟差,不妨也到南堂去坐坐。殷堂主口味挑,他藏的酒可比皇宫里的酒还要香哩。”
甄德明一听这话,喜得直搓手:“哎呦,哪敢沾堂主的光……那日后就多靠妹子帮衬提携啦。”-
当晚正是正月十五,天寒地冻,寒风怒号,滚圆的月亮遥遥挂在天际。
甄德明的手下大多围在篝火边露天而眠,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峨眉和崆峒的弟子则被圈在一处,哆哆嗦嗦地相互挤在一起取暖。
陆银湾和甄德明到帐篷里去喝了几口酒暖身子,正说笑间,听到有人来报:“大人,崆峒派的伊伯成说他要投诚,有机密要告诉您。”
甄德明一听,自然高兴,命人将人带上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个汉子带了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道人前来。那伊伯成进到帐篷内,伏身便跪:“小道见过二位大人。”S壹贰
陆银湾喝着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甄德明道:“哦豁,这倒是来了一个聪明的。”
甄德明问道:“你有什么机密要同我说。”
尹伯成道:“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只是小道在崆峒修行也有快十年,虽本事低微,但人缘还算好。对本门中一些师兄弟的家底也算了解的比较清楚。大人既是要拿我们这帮人去做人质,那哪些人用得上,哪些人用不上,人质怎么用,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甄德明道:“这倒是。知根知底,才方便行事。”
陆银湾忽然道:“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无缘无故又为什么要来投靠我们?”
那尹伯成道:“小道不敢欺瞒,小道只是想求条活路罢了。小道父母双亡,是跟着哥哥长大的。只是我哥哥他一向刚正,把公义二字看的比天大,若大人用我来要挟他……他是定然不会顾念我的生死。小道自幼孤苦,只有自己珍惜自己罢了。若能给大人提供些有用的消息,还望大人到时绕过小人一条贱命。”言罢又磕了
几个头。
甄德明叫他细说,他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师兄弟的家底、秘辛尽数吐露,告诉甄德明哪些师兄弟父母疼爱的紧,用做人质定能有奇效,哪些则定然无用,不必做无用功,等等。
甄德明听得很高兴,向他保证道:“好,你只要诚心,到时候再把这些同崔堂主说一说。真的派上了用场,就算是你的功劳。若你以后能为我们圣教所用,那更是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S壹贰
尹伯成连连称谢,甄德明命人又将他送回崆峒派众人中去。接着与陆银湾闲话,直到月上中天,才令人又搭了个帐篷,请陆银湾去歇息-
陆银湾闭眼假寐,听着账外鼾声一片,实则半刻未睡。她耳力好,等到大约四更天时候,便听见账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她心中有了数,知晓这是裴雪青开始有动作了。果然,又过了片刻功夫,这声响就变得更大了,好似一群老鼠在啃绳子似的。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有离得近的圣教徒醒过来,刚要高声呼喝便被一道人影点中穴道,软倒下来。
裴雪青将他接住,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上。又取了他腰间佩刀,影子一般跃进人群中去,飞快地帮众人解开穴道,斩断麻绳。
被解开的人越来越多,动静便越来越大,终于还是将圣教的人惊醒了。有人高声呼喊起来:“逃了!逃了!有人要逃……”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飞身而来的裴雪青一刀断首。
这下也不必再隐藏了。裴雪青以刀作剑,轻喝一声,几步之间就杀了三五个人。被解开穴道的峨眉崆峒弟子纷纷动起手来,从敌人手中抢来兵刃,大杀四方。有些圣教徒甚至在睡梦中便去见了阎王。
其实这两派弟子人数本就多些,只是苦于手脚酸软无力,又兼绳索捆缚罢了。
现在没了束缚,想起这些天在这帮人手里遭受的种种欺压,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平日学的什么宽和仁爱,统统抛在脑后了。一时间山道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圣教徒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寻到马匹落荒而逃。
甄德明从睡梦中惊醒,一把剑已经悬在他头顶,正要落下来,直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忽然一柄弯刀挑开了那剑,陆银湾拽着他的衣领就跑。
“甄大哥,快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两派的弟子穴道尽数被解开了!”她领着他从帐中逃出来,一路飞奔,却有十七八个正派弟子已经围上来。
陆银湾仗着手中两柄弯刀,愣是从包围中又打开了一个缺口,两人冲了出来。
甄德明早已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连话都说不周全:“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逃得出去,恐怕秦堂主也会要我的命了……”
陆银湾一声唿哨唤来大青马,正要带着甄德明上马,忽然身后飞来一柄利刃,直朝她背心而来。
她扬刀一击,却不料那刀上劲力刚猛十足,一时间竟卸不去。刀柄上又连着一根麻绳,麻绳重重一抖,那刀便转了个弯,转瞬间在她腰上缠了几圈,刀刃扎进侧腰。
那刀扎得不深,陆银湾也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疼得一皱眉头。探手一摸,满手鲜血。她将甄德明推上马,急道:“甄大哥,你先走,去南堂找殷妾仇!”
甄德明惊恐道:“这、这……那陆大人你怎么……”陆银湾在马臀上一拍,大青马立时扬起四蹄,奔腾而去。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缠在腰上的绳子一紧,陆银湾便整个人向后飞去,跌在地上,还没起身,十几柄利刃便已架在了她脖颈、腰腹、腿脚、手腕之上,稍动一下便要见血。
一个峨眉的小弟子一脚踩住她手腕,将她手中弯刀踢得老远。
她低了低头,目光顺着自己腰上的绳子向上看去,正看到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她又顺着这手向上看去,便看到一张倒着出现在她视线中的脸。
脸蛋虽然清丽无双,恍若天仙,但实在忒冷冰冰了些。陆银湾不禁嘻嘻笑道:“裴姐姐,这回算我栽在你手里啦。”-
“哎,这造的是什么孽。还好咱这有接筋续骨的灵药,要不然你这手还能好?”桃儿姑娘一边在灯下给沈放包扎手指,一边唉声叹气,“平常也没见湾儿脾气恁大。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若不是湾儿今晚忽然来敲我的房门,让我给你换个屋子住,你今晚就是疼死了也没人知道啊。年轻人,明明也没这么绝情的呀,老是这么呕着气做什么呢……”
沈放额上一层薄汗,肩上披了件大氅,一言不发。忽然听见房门响动,殷妾仇进到房间里来。沈放立刻站了起来,急切道:“回来了吗?”
殷妾仇摇了摇头:“还没。”
“她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有一身好本事,能出什么事啦。”桃儿姑娘道,“她常常一个人跑出去骑马的啊,兴许明早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沈放又缓缓地坐下来,脸色苍白似雪,喃喃道,“但从刚刚起我心里就……”
“她小时候有一次离家出走,跑下山半个月没回来……我就是这种感觉。”
第46章 第46章求不得(五)
一场厮杀过后,林间山道上尸横遍地,满目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儿困囿于林间,久久不能消弭。
裴雪青在一众弟子年纪虽不是最大,资历却是最老,又兼剑术顶尖,立时便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她先领着人简单地处理了山道上的尸体,又寻到一处更为隐秘的山间洞穴,让众人安顿下来。这才抽出手来,为受了伤的弟子们疗伤。
一个十三四岁的峨眉弟子腿上被划了三条口子,鲜血直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半日,硬是忍着没哭。她白着一张小脸靠在裴雪青怀里,神情失落,小声道:
“师姐,今个正是正月十五呢,若不是因为圣教,咱们该是一起在峨眉山喝甜酿、吃元宵的。师父平常总是凶巴巴的,练功的时候老是训斥咱们……可我现在好想她啊。”
裴雪青轻轻将她搂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运功疗伤又是极耗费心神的,及至五更天时候,裴雪青才终于找着机会,走出山洞去歇口气。
山洞外有一汪寒潭,一道约莫三四丈高的小瀑布飞流而下,正冲到那潭水中。潭边聚了一群人,颇有些吵闹,不知在做什么。她听闻声响,眉头微皱,近前去看。
几个崆峒派的男弟子赤着脚,挽着袖口和裤腿,踩在潭边的石子滩上,正将一人整个按进寒潭水中。不一会儿,潭水中便咕嘟咕嘟地冒出串串气泡。估摸着差不多到极限了,几人又拎着衣领将人提起,露出头颈来。
那人双手被缚于身后,一离水便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呛咳起来,还没呼吸上几口气,就又被一把按进水里。
四周皆是挥拳叫好之人。
“你们在做什么!”裴雪青一声断喝,跃到人群当中。拂开为首几人,将那人拎起来。只见她浑身湿透,双眸紧闭,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及腰的长发完全散下来,湿嗒嗒地贴在脸上、身上,不是陆银湾是谁?
正值寒冬,潭水冰寒彻骨,陆银湾冻得脸庞煞白,牙关都在打颤。她吐出几口水,咳嗽了好一阵,才睁开眼来。
她瞧见裴雪青,边咳嗽边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才来。你再来得晚些,我怕是都见不着你了。”
“我死了事小,你就不想知道我师父现下如何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又激起了一阵愤怒之声。在场的谁不晓得她和裴雪青之间的那点子事?半个月前,沈放的九关剑被她公然悬吊在南堂岗哨之上,又有谁不在心中替裴雪青不忿?w.
有两个崆峒的小弟子左右擒住她双臂,一踢她膝弯,迫她跪下:“裴师姐,这妖女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我们还留着她做什么!不如一刀杀了干净,也替你解解恨!”
又有人道:“一刀杀了才是便宜她!你没听她之前怎么说,要将裴师姐折磨的生不如死哩!现在她落在我们手里,我们也让她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对!我们武林正道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她这一条命怎么够赎罪?想咱们师父当年不也……应当把她千刀万剐的!”
要说峨眉众弟子恨陆银湾,除了正邪两立的缘故,大多还是为着裴雪青。但崆峒弟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与陆银湾之间真真是有血海深仇的。
崆峒派前任掌门白松道人就是四年前被陆银湾一刀斩首,命丧黄泉的。
彼时,白松道人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一手惊云剑威震江湖,陆银湾不过一无名小卒。她正是凭借着白松道人的首级,才一路高升,坐上圣教司辰之位的。
常言道,恩师如父。陆银湾和崆峒众弟子之间可谓不共戴天。
有崆峒弟子忽然道:“圣教作恶多端,我们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恶棍要欺辱峨眉的师姐师妹,我们也弄弄她……”
他本来说的义正言辞,忽然间看见陆银湾抬起头来瞧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虽然笑着,但也好似泛着森寒的刀光似的,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竟将后半句又吞回了肚子里去。
“就是,以恶制恶,我们也让这妖女尝尝滋味。”
“这妖女本来就不知廉耻……”
有几个崆峒弟子听他此言也叫嚷起来,甚至有人直接伸手来撕扯陆银湾的衣裳。忽然一道剑芒斩来,直朝那人手腕斩去。那人急忙收手,仍是被削掉一片衣袖,不禁大惊失色:“裴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替你师父教训你。”裴雪青冷冷道,“难不成崆峒派平日里就是这等作风么?”
那人被她这般呵斥,颇丢面子,忍不住梗着脖子嚷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她本来不就是妖女,他们圣教的人能玷污我们的师姐师妹,我们怎么就不能侮辱侮辱她?”
“所以,你是把自己也和那些败类相提并论咯?”裴雪青眯了眯眼睛,忽然狠狠一甩衣袖。
“武林正道之所以和圣教势不两立,难道只是中原和大理的区别么?那是因为正邪有别!你若做出此等败类之事,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借着公义的借口饱你暴虐私欲罢了。不若我现在就宰了你,以儆效尤得好!”
她这话出口,一柄长剑便已抵到那人脖颈,那人吓得连忙高举双手:“师姐,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错了!”
裴雪青默然片刻,锵然收剑,面色如霜:“念你初犯,饶你一回。你们谁再敢碰她一下,我就先代贵派师长清理门户了!”把那几个男弟子吓得半点不敢吱声。
“咳、咳。”陆银湾又咳嗽了两声,抬起头来,眸光里似盛两汪明月,笑吟吟道,“姐姐,今日算我承你的情。大恩大德,等我来日再报呀,哈哈哈哈。”
众弟子见她笑得这般乖张,一点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都不进怒火中烧。有人不禁愤然道:“裴师姐,她作恶多端,恶贯满盈,难不成我们半点也不能苛待她,就这么饶过她?”
裴雪青默然半晌,在陆银湾面前半蹲下来,淡淡问她:“日前武林传言,你将沈放的剑和……可有此事?”
“有。”陆银湾晃了晃脑袋,甩掉脸上的水珠,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我关了他快一个月,拿铁链子拴着他的手脚,夜夜都宿在他那处,叫他伺候我呢。他已经被我里里外外吃干净啦。那些颠鸾倒凤、苦短春宵,要不要我也讲给姐姐听听?”
“啪——”
竟是裴雪青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陆银湾的脑袋被打的偏向一旁。她活动
活动了僵硬的嘴角,舔到一丝血腥滋味,不禁嘟囔起来:“唔,当真是夫妻连心。我都还没细说呢,你就这般生气了。我知道你恨我……”
“与你我之间的恩怨无关。”裴雪青肃道,“这一巴掌是我替你师父打的。打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不管你们之间是有情,是无意,当初是他救了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折辱他。”
陆银湾砸了咂嘴,轻哼一声:“你这话说的也不对。若都依你这般说法,不杀之恩为大恩,我饶过你们这么多回,岂不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了?你就这般待我?”
裴雪青知她伶牙俐齿,冥顽不灵,不欲与她多说。交代众弟子好好看管她,起身离去。陆银湾懒洋洋地坐倒在地上,忽然笑嘻嘻地叫住了她:“裴姐姐,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裴雪青脚步一顿。
其实裴雪青本身也是个矜傲脾气,对沈放虽有多年倾慕,却也并非多么执着,否则几个月前也不会那般干脆地去退婚。但她此时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陆银湾自小脾气执拗,想要什么穷尽了心思也要拿到手,她是知道的。全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放弃的话竟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蹙着眉将陆银湾上下打量了一番,只看见浑身湿透的少女曲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箕坐于月下大石之上,龇着牙笑得没心没肺。
她晃了晃脚尖,笑道:“天下好男儿这么多,倾心爱我之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凭什么只能喜欢他一个?所谓拿得起放得下……我陆银湾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起这这份情爱,便自然也能坦坦荡荡放下。”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什么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哈,还抵不过一纸婚书来得名正言顺。更何况……还不一定是两情相悦呢。”她垂下眼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罢了罢了,兴许是真的玩腻了吧,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
“你将我活着送回南堂,一命换一命,我把沈放交给你。你嫁他也好,不嫁他也罢。从此之后,我陆银湾同他一刀两断,再不扰你们清静。”
“可好?”
一整夜的忙碌,叫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再也拿不起刀剑,只想着趁天明前这一会儿好好休息休息。
杨白桑等了许久才等到众人都熟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出山洞去。山洞外有一些高耸的大石,石头上三三两两地睡着人,一来是洞穴内狭隘逼仄,空间不够,二来也方便放哨。
杨白桑悄无声息地溜到寒潭边,靠近山壁之处有几块嶙峋的山岩,陆银湾就被捆在此处。杨白桑正在寻思怎样将周遭看守的几个弟子引开,却见原本几个坐在大石上的弟子都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伯成师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这就交给你啦,我趁着天还没亮再去眯会儿。诶呦,这两天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伯成哥你放心,那个妖女之前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还被点了穴道。你只要过一个时辰去给她补上几指,她跑不了的。”
“好。”一个青年淡淡颔首,“你们去休息吧,有我呢。”
等其他几人走开,各自找地方睡过去之后,这青年才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退到陆银湾身边。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抵在昏睡的陆银湾的脖颈上。
杨白桑隐在水边的石头后,见状大吃了一惊,心道:“这是什么人,要对陆姊姊不利?”
陆银湾似是感觉到了脖颈上的寒气,微微睁开眼睛:“是你。”她还没来及再度开口,就被那人一指点住哑穴。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几个时辰前到甄德明帐内投诚的崆峒派弟子尹伯成。
原来这尹伯成先前见自己前途渺茫,九死一生,便以同门家世秘辛为筹码去向圣教投诚。原本是想保下自己一条小命,却不料只几个时辰的功夫,崆峒峨眉的弟子不仅从圣教徒手中逃了出来,还捉了一个圣教妖女。
他去投诚之时,这圣教妖女就在当场,若是被她将此事捅出来,他非得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不可。是以心生歹念,趁夜来将陆银湾杀人灭口。
“妖女,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我、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尹伯成抖着手,咬着牙,提起剑就往陆银湾胸口扎去,目光却忽然间瞟见少女的一双眸子在暗夜中微微泛着紫光,不觉心神一滞。
眼前少女的身影和面容忽然就变得朦胧起来,尹伯成只听见耳边响起少女甜腻的嗓音,一声一声,似唤情郎。
他不自觉地丢下剑,一点点靠近她,解开了她腿脚、手腕的绳子并周身穴道,趴跪着撑在她身上缓缓倾下身去。
杨白桑原本以为尹伯成与陆银湾有私怨,所以才趁着四下无人来杀她,已经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他弄晕了。
忽然见他举止诡异,又似是要占陆银湾的便宜,心道这还得了!
他抄起一块石头,疾步赶上前来,却忽然看见地上少女纤腰一挺,猛一抬膝,膝盖正正好磕在尹伯成颈间。尹伯成猛然惨叫一声,头颅后折,瞬息间就毙了命。
这一下,就连杨白桑都被吓了个半死。
尹伯成凄厉的惨叫只是短短地响了一声,就已惊起了许多正派弟子,纷纷提刀拿剑地赶过来。裴雪青更是身形有如飞燕,不到三息即至,一剑刺向陆银湾眉心。
陆银湾哑穴还未及解开,无声朝她一笑,如同幽魂精魅。莲步轻移,矫若游龙,连退三步,忽然一提杨白桑的后领,将他抓在手里。
她一手扼住他脖颈,手肘往杨白桑腰上一捅,杨白桑登时会意,哭天抢地地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姐姐救我!救我!”她手一紧,杨白桑便立刻哑了声,好似呼吸不过来似的。
陆银湾有人质在手,裴雪青便不敢轻举妄动。陆银湾笑容灿若莲花,朝她做口型道:“姐姐莫追,我留他一命。”言罢,足尖一点,展开上乘轻功,掠水而去。
其他人要追,裴雪青道:“慢追,白桑性命要紧。”-
陆银湾一路踏叶乘风,奔若流星,逃得好不利索。
杨白桑一开始还没命地大声叫嚷着,陆银湾点开自己哑穴,笑他:“还嚷什么,怕裴雪青寻不到我踪迹么?”杨白桑“啊”了一声,这才讪讪收声。
陆银湾一路向南,一气跑了快十里地,这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喘
了口气。杨白桑跟着她没命地跑,此刻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溪水边一动不动。
“姊姊,好、好妙的轻功,白桑实在是……腿都快跑断了。”
一夜劳碌,满身风尘,陆银湾对着溪水照了照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也不禁面露嫌色。摇了摇头,笑骂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的来做这狗拿耗子的闲事,姨婆给我缝的新衣服全给扯烂了。这一晚上好罪,哼,我迟早得从这两派身上找补回来。”
她翻过身来捏了捏杨白桑的脸颊:“小白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哭,越来越会叫了,嗯?”
杨白桑被她捏得嚎了一嗓子,又压低了声音。他哭丧着脸道:“姊姊,还好你今晚来得及时。我今晚险些……唉,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银湾也叹道:“若非情势所逼,我本来也不想贸然动手的……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顺利什么,今晚你差点没被崆峒派那几个乌龟儿子给折腾死了!若不是你打眼色叫我忍着,我恨不得上去一脚一个踢在他们屁股上,统统踢到潭里喂鱼,冻死他们!”杨白桑气得嚷嚷道。
“另外还有几个,竟然还想要趁机会占你的便宜,若不是裴姐姐明白事理……哼!回头我就去往他们裤子里倒辣椒油,往他们鞋底里塞三寸钉,给你报仇,真是气死我了!”
“呵,他们?要是真敢碰我一下,我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陆银湾眼中寒光一闪,哼了一声。
她原本心中也有些气愤,转眼见杨白桑气哼哼的模样,又颇觉可爱,忍俊不禁,伸手就去揉他脸颊。
“白桑,你扮小傻子一扮扮了三个月,真的扮出小孩子脾气啦,怎么这么可爱?啧,是不是裴雪青日日疼你宠你,把你给惯坏了?”
她原本是在打趣,却被想到杨白桑当真脸红了起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连脸都不让她揉了,低斥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坐得端正了些,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陆姊姊,我知道你和裴姊姊之间有过节……但裴姊姊她除了性情冷了一点,其实人很好的。”
“我装成傻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旁人嘴上说着同情,心里多少有些嫌弃。裴姊姊却是相反。虽然脸上冷冰冰的,却日日不厌其烦照顾我。喂我吃饭,替我穿衣,帮我净面洗发……”
陆银湾忽然凑过来:“帮你洗过澡没?”
“这!”杨白桑忽然脸红得滴血,慌得连连摆手,“姊姊,你这、这玩笑可开不得。于我事小,可千万别损了裴姊姊清誉!”
陆银湾只消瞧他一眼,便将他心里那点九九摸了个门儿清,睇他一眼:“好小子,竟敢觊觎这只母老虎……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有胆色。”
“我没有!”杨白桑辩驳不得,臊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道:“总而言之,裴姊姊其实很好的。陆姊姊,你……别讨厌她。”
陆银湾连叹了好几声重色轻友,这才轻哼一声:“讨厌?这倒不至于。”
“哼,我若不是信得过裴雪青的武功人品,今晚焉敢冒如此大险?”
她眯了眯眼睛,弹了杨白桑一脑门,淡淡道:“你不会也觉得,女子之间的交情,就只限于一起喝喝茶,绣绣花,抢抢男人吧。”
“罢了,你一个傻小子,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陆银湾忽然正色道,“今夜之事,其实还算顺利。我留了一个甄德明做活口,叫他去了南堂。此人智计平平,又没甚胆魄,此刻定然已经六神无主。待我回去好好安抚一番,日后他便是我一个人证。即便我今晚在此处现身的事流了出去,也不怕人起疑心。更何况,我还杀了崆峒派一个弟子……”
杨白桑想到此节,也不禁一怔:“陆姊姊,那个伊伯成……”
陆银湾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便将前因后果与他一说。杨白桑越听越诧异:“所以你一早就料定了那个尹伯成晚些时候必来取你性命?”
陆银湾道:“不错。我一开始是打算拿沈放做筹码,好从裴雪青手中脱身的,却没想到正正好来了个尹伯成。我杀了他既是自己脱身的契机,也免得日后圣教想到此节,怀疑我与正道有什么牵连……”
“可……唉。”杨白桑面上似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要自保,而且也还未真正酿成大错。我们就这么杀了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残忍?”陆银湾忽然抬眸,冷嗤一声,“他要投敌时,怎不想想自己对其他人残不残忍?待他真正酿成大错时,你倒看看,圣教那些人会不会对中原武林手下留情!”
“我一个人只有一条命,这次只为救你们这几十个人就险些去了半条。留着这样的害群之马在门派里,你当我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次次都能来救你们?”
陆银湾几句话就说的杨白桑哑口无言。她见杨白桑不敢吱声的模样,也不禁叹了口气。靠到他身边,闻声道:“白桑,你也觉得我行事太过邪佞,是不是?”
杨白桑连连摆手:“不、不……陆姊姊,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你一片赤诚之心,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唉,我只怕武林正道对你误解越来越深,你将来有嘴也说不清……”
陆银湾道:“我行事惯常如此,也不惧人言。早就同你说过,有些事,若是时时想着退路,便绝无可能做成。”
“再说了,什么武林正道,也不过是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罢了,你道我真心很喜欢回去么?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这一切……”她忽然轻叹一声,“只是因为不能回头罢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夕,天地间还昏暗的很,天边却早已出现了朦胧的鱼肚白。寒风止歇,却仍有微风阵阵,时不时拂过溪岸浅草。
身后没了追兵,陆银湾也松下紧绷的心弦,和杨白桑两个并排坐在溪畔。她抱着双腿,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你猜猜我一开始进入圣教,是为了什么?江湖大义?哼,才不是呢。”
“我是为了一朵花,一朵开在洱海之上,二十年开一次的花儿。”
“洱海雪莲?”
“嗯哼。”陆银湾轻哼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与前话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来。
“白桑,你知道崆峒派的白松道人,是怎么死在我刀下的么?”
第47章 第47章放不下(一)
杨白桑闻言一愣,心若擂鼓,垂首道:“我听说……是被你逼得跳下悬崖,后又一刀斩首的。难道他也……”
陆银湾说这话时,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眼前潺潺流水,眨都没眨一下。
她摇了摇头。
“我虽是圣教圣女之女,身上有一半大理血脉,但我爹爹是玉面探花陆玉书,圣教斗了几年的死对头。圣教曾在我爹死后追杀了我大半年的时间,以我当时身份,哪里就能轻易进入圣教了?”
“我先是以血鸦神教教主和少主的人头作投名状,又在圣教副教主的面前指天誓日,将来必报白云观欺我之仇,沈放负我之恨,如此种种,才得以在圣教有一隅偏安之地。”
“大约四年前,正是白松道长声名达到顶峰之时,我奉命和近百杀手一道,北上暗杀。彼时,我们的头领设计了一出极好的戏,先是在崆峒山向南百里的几个小村庄里大肆屠杀,引得崆峒山不得不派人前来治乱。再以奸诈手法将来人尽数分散,逐个解决。最终,杀了崆峒派一个道长并八九个小弟子,逼得白松道人不得不亲自前来。”
“我们这近百人,若是单挑,那是无一人能与白松道长抗衡的。但合众人之力,以多欺少,兼施诡计,便是神仙来了也逃不了。白松道人被圣教几个高手重伤,逼落山崖。但我们头领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命我们全都到山崖下去寻找。”
“白松道长不仅剑术高明,而且义薄云天、古道热肠,在江湖中素有善名。我在白云观时候就多有耳闻。救不得便罢,若是能救得,我又岂能亲眼见他毙命于此?自然不遗余力去找。我在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他的踪迹,就施计把同行的杀手调离。等到夜幕降临,圣教的人也未曾找到白松道人。”
“到了晚上,我趁众人一片混乱,尚未归队之时,又摸到那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了断了腿的白松道人。把他背到一片密林之中,寻了处洞穴安置他。他那时已近耄耋之年,我才十六岁。他却笑眯眯地喊我小友,真真极是有趣。”
“我师父曾经在江湖上也赫赫有名,我被逐出山门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他一听说我原是沈放弟子,当即讶道;‘好娃娃,原来就是你呀!’他问我缘何皈依圣教,我便将自己想盗洱海雪莲一事并自己进入圣教的前后因果,尽数讲与他听。”
“彼时我才被逐出师门一年不到,其实心中还颇有些伤心。白松道人却说:‘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都不怎么中听,可老道今日一见,才晓得所谓传言,实在不怎么可信。明明是极有孝心的好孩子呀。’我见天色不早,急着要走,便同他道:‘道长,我得先走了,否则必然露出破绽。你别担心,三日之内,我必定想法子折返回来,将您送回崆峒山去。’”
“白松道人却道:‘小友,这样一来,你虽救了老道我,却也令自己身处险境,极易引人怀疑。’我道:‘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又没甚本事,道长你却是武林中的大英雄,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若能救得一个白松道长,便是死一百个陆银湾也是值得呀。’他却摇头笑笑:‘傻孩子,人命哪里是可以这样算的?’”
“他问我:‘你不是想要洱海雪莲么?若是在此时便露出了破绽,还能等得到那二十年一开花的雪莲花么?’他这么一问,我可犯了难,毕竟我真是做梦都想拿到那朵雪莲花。我咬着唇琢磨了半刻,狠狠一跺脚:‘事有轻重缓急,人命关天,便管不了那么多了!雪莲花……我再想办法便是。’白松道人却抚掌大笑起来:‘真好,真好,沈放小友年纪虽轻,却已教出了这么个好徒弟。瞧瞧我那些不肖弟子……我倒是真想把我这一身微末伎俩全传给你。’”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崆峒山去,学他的惊云剑,同时也免去流离失所之苦。我虽然眼馋精妙剑法,但却不愿另拜师父。我轻声道:‘多谢道长抬爱,可我已经有师父了。无论他是声名鼎盛,还是武功全废,今生今世,我都只认他一个啦。’白松道长道:‘既如此,我不勉强你。可我有一句口信,却想请你帮我带回崆峒去。’我自然点头应允,凑到他身畔去听。”
“我自小记性就是极好的。他只在我耳畔念了两三遍,我就记得滚瓜烂熟了。我在心中默念一番,忽然惊道:‘道长,你这口信听着,怎恁像什么口诀呀?’白松道人笑道:‘这正是惊云剑的心法口诀呀。’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却叫我稍安勿躁。”
“他说:‘小友,在你眼里,我是武林名宿,你是无名小卒,可在我这老头子眼里,你是初出茅庐的雏鹰,我却是行将就木的老骥。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轻看了自己,以你之才智、胆魄、心性,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你的命,金贵的很,自己也要好好珍惜自己,明白么?’”
“‘圣教凶险堪比龙潭虎穴,你敢以身犯险,便已筑成了百丈危楼之基。只是,你还站的不够高,即便身手再好,能挽救的也只有眼前这零零星星的几条人命。只有直上青云,登临绝顶……你才能挽百丈之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明白么?彼时不要说是拿雪莲花来救你师父,这天底下你想救谁,救不得呢?’”
“我那时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也是孩子一般。他这话打哑谜似的,将我说的云里雾里。我只记得他满头银发都轻轻颤动着,笑眯眯地捋着自己那一绺山羊胡:‘登峰之路难走,
w.
老道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呀。”杨白桑不禁轻叹出声,“白松道长他……”
陆银湾点了点头:“他把惊云剑的心法教给我背熟之后,便已自绝经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我后来能重归圣教,一步登临司辰之位……你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经脉原本受损严重,这惊云剑的心法却是蕴经养脉的不二之选。想来,这也是他送我的大礼。”
“我这一路走来,踏得是皑皑白骨,经得是尸山血海,已经没法子回头了。只消一步踏错,便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是以,似是尹伯成那种人,纵使不至罪大恶极……我也绝不能留他。说我残忍也好,说我歹毒也罢……”
“不不不,陆姊姊,你千万别这么说。”杨白桑连忙道,“方才是我什么都不明白,胡乱说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陆银湾笑道:“我说与你听,不是怕你误解我。我是告诉你,替我做事时……万不能一念之仁,误了大事。”
陆银湾与杨白桑一路朝山下走,眼看着就要出了这一片山脉了。陆银湾道:“过会子天光大亮了,你便还回裴雪青那去。日后我还有用的到你的地方。”
杨白桑使劲点了点头:“但凭姊姊吩咐就是。”
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又道:“白桑,我其实心中还有一些事不甚明了,以至于自昨夜起便一直惴惴不安……你且将峨眉和崆峒到底如何失陷的经过说与我听听。”
杨白桑便将事情来龙去脉简短地同陆银湾说了一遍:“裴姊姊一直说要与师门同荣辱,共存亡的,武林盟开始反攻之后,她就一个人骑着马北上去与师门汇合了。我那时……我放心不下她,就跟了她一道来了。”
“她肯带着你?”
“我跟了她小半日,直到她第二天早上从客栈出来才叫她发现的我。我跟她装疯卖傻,她也没办法送我回去,就只好也带我来了。”杨白桑讪讪道。
“峨眉与崆峒一路南下,将圣教占据的好几个小门派都收复回来,不出意外,这个月应当就能抢回峨眉了。孰料七日前,观月师太却忽然收到一封密信。”
“你也知道,两个月前,峨眉和崆峒就是收到了你的密信才逃过一劫,这一次自然而然地就相信了那信中消息,谁知却中了埋伏。两位掌门双双战死,只剩下几个师叔和我们一群小辈。”
陆银湾微微皱眉:“你既然一路跟随,怎么这般不小心,你也没发现那信中异常么?”
说到此处,杨白桑不禁默了默。片刻后,才又开口:“陆姊姊,我也不放心,所以找机会亲自去看了看那封信。可那信上的笔迹与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两封信……一模一样。”
陆银湾猛然一震,死死盯住杨白桑。只觉得脑海里千头万绪皆如被大浪冲刷而去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一时间竟什么也抓不住。
只余一股刻骨的恐惧萦绕心头。
她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没说谎?”
“绝无半字虚言!!”杨白桑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头,“这么大的事,我怎敢和你开玩笑。”他见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不禁问道,“陆姊姊,你怎么了?”
“糟了。”陆银湾神色僵硬,声音甚至有些沙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这次恐怕是……中了旁人的圈套了。”
“我写密信时,从来用的都是左手。所以见过我那种字迹的人,除了几个门派的掌门……连带着你,只有三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骤然听见林外靠近悬崖的山道之上,缓缓行来一队人马,约莫四五十人,各个骑白马,套银鞍,臂挽青木之弓,背负银羽之箭。
为首之人却是一身黑衣。他似乎是看见了陆银湾,一招手,那队人马就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赶来。
“银羽寨的人?怎么也来这边了?”杨白桑不禁奇道。
陆银湾却忽然抬手挡在了他跟前,低声道:“白桑,躲进林子里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决不要出来。等这群人走了,立刻回去找裴雪青,然后一路向东去找武林盟。”
“你到了武林盟,私下去见欢喜禅师,告诉他你有医治武林盟主的奇药。等见到了葬名花,就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明白了吗?”
杨白桑还不明所以,仍是点头应道:“明白了。”
陆银湾走下山道去,迎面朝着那队人马走去。杨白桑猫在林中窥探,这才看清对面那人的相貌。
身材瘦长,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缱绻多情,右眼下一颗殷红的泪痣。杨白桑猛地一惊:“这不是原先陆姊姊叫我送信时所说的那两个人之一么?叫宋什么来着?”
陆银湾站在那队人马对面,马上的黑衣青年笑得爽朗又妖孽。他微一抬手,身后四五十把青木长弓就被拉成了满月,齐齐对准了陆银湾。陆银湾嫣然一笑,这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宋枕石,果然是你啊。”
宋枕石勾了勾嘴角:“圣教妖女陆银湾在此。取其首级者,重赏。”他的手指微微一摆,长箭齐发!.
陆银湾足尖一点,竟迎着羽箭冲去。腾挪躲闪,双刀翻飞,竟逆着利刃的狂潮赶至宋枕石马前。腾出一只手来,一刀劈向他头颈。
宋枕石脸上波澜不惊,腾身而起,离马而去。陆银湾一刀斩断马首,鲜血喷溅而出。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了。陆银湾心中暗暗遗憾。
终究是差了一点。
箭潮再起,陆银湾向山道靠近悬崖的一侧奔去,忽然一支箭自背后贯穿右肩,右手弯刀登时落地。她咬了咬牙,一个疾蹬,
竟如张开双翼的飞鸟一般跃下山崖。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杨白桑躲在树林里,数度想要冲出去,终是忍住。此时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妖女是疯了?”有人诧异道。
宋枕石走到崖边,瞧了瞧峭壁上横生的古树和藤蔓,崖下是一条急流。不觉眼神一暗:“倒是聪明。”
转过身去发号施令:“封锁整片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商老爷子和唐门主说了,捉住圣教妖女者,重重有赏。”
“妖女狡诈,不必活捉。见之,格杀勿论!”-
陆银湾一去不归已有两日,段绮年奉令前去迎接洱海雪莲,带走了南堂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手。
殷氏总是念叨着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殷妾仇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大咧咧道:“她不去祸害别人就不错了,她能出什么事。”
歌楼的日子倒还一如既往得活泼热闹。
沈放一声素净的白衣,披了件雀羽的大氅,坐在方庭的小亭子里。耳边响彻不绝的,是女孩子们练刀、玩闹的动静。
这里的日子,其实与传言中的妖魔之地大相径庭。
他垂下眸子,轻抚了抚手中的长剑。
九关剑乃天外陨铁所造,实是至坚至寒的利剑,尚在鞘中,便叫人能感受到慑人的寒气。拔剑出鞘,在剑刃上轻轻一拨,便是一阵清音,久久不绝。
可他耳畔一直回荡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声嘶力竭的哭声。
“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悔么?
心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沈放手指猛一用力,扣住了剑刃。
剑身嗡鸣立止。
指尖传来了一丝疼痛之感,将心里的那阵疼稍稍转移了些。有血珠沿着长剑滚落。
殷妾仇蹙着眉瞧他:“怎么,找不到人,你急得都要自残了?”
沈放:“……”
殷妾仇抄着手倚在观雪亭的廊柱边,轻哼一声,奚落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殷妾仇与沈放一向不对付,见了面总要呛他两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了。沈放却是没想到,他此番追到南堂来,反倒是受殷妾仇照顾最多。
他在雪地里跪至昏厥,是鸣蝉找来殷妾仇,用内力替他蕴藉五脏六腑,保下他一条命;他被陆银湾关在阁楼折磨的这一个月,听桃儿姐说,也是殷妾仇嘱咐她多看顾看顾他。
“多谢。”沈放默了片刻,开口道。
“谢我什么?”殷妾仇奇道,又连忙摆手,“可千万别。沈大道长光风霁月、君子端方,你这一声谢,我一个禽兽可受不起。”
沈放抿了抿唇,诚恳道:“过往我只听闻江湖传言,就对你生出许多猜疑误解,这些时日呆在南堂,却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总而言之,是我沈放目光狭隘,心怀偏见在先。你不计前嫌……”
“别别别别别。”殷妾仇又是一个激灵,连退数步,“姓沈的,你可千万别这么肉麻。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挺讨厌你……不,非常非常讨厌你。在云门禅寺的时候,我甚至恨不得一刀砍了你。”
“我现在保全你的性命,哼,完全是为着陆银湾罢了。”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可等她气消了,就又不知道会闹哪样了。情情爱爱的……”殷妾仇忽然神色一黯,“我兴许也了解一些。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没个止休。”
“总而言之,我只是怕她一时恼怒做得太过火,等到气消的时候你却已经死了。”殷妾仇摇头啧啧道,“那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了。”
沈放:“……”
薄暮时分,歌楼里的酒宴又开始了。没了陆银湾作陪,殷妾仇这两日也不上桌了。自己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清静。
女孩子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了屋,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方庭里一下子清静了很多。
沈放默了许久,一个人提着剑走到雪地中去,缓缓拔剑。
他也走了一套剑法,是幼时学的第一套剑法,极为简单。师父却让他练了无数遍,熟悉到不用细想也能行云流水地演练出来。
他五岁时开始学剑,练剑时手上并无内力,每每演练剑法,总是悄无声息。及至十二岁,内力已有一定造诣,剑锋所过之处,便常常带着风雷之声,收也收不住。等到十八岁时,内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便可收放自如,习剑时便又同幼时一样,悄然无声了。
现如今,剑尖划在雪地上,也是半点声息也无。
是一落千丈。
还是返璞归真?
师父和父亲站在一起谈笑的声音,并她眼泪混在了一起。
“放儿,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后悔么?”-
沈放大病初愈,手上又有伤,只练了几套剑法,额上便隐隐见汗。剑尖杵地,喘息不定,也不禁自嘲笑道:“还真是又没用,又金贵。”
晃神间,他听见四周传来些微的窸动,好似什么东西潜藏在雪地里发出的刮擦声。这声音极轻极轻,若非他一盲五年,听觉灵敏至极,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
这声音时断时续,他不禁丢下剑凝神侧耳去听,却怎么也找不准其传来的方向。茫然许久,忽然低下头来,面向自己脚下的这一片雪地。
他俯下身去,耳朵贴着皑皑白雪,听见了如同万蚁归巢一般的响动。一个、两个、无数个极轻的脚步声汇成了一片潮水,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
沈放猛地起身,冲身边尚在嬉闹的那两三个女孩子挥袖喊道:“快!快去找你们殷堂主!”
第48章 第48章放不下(二)
桃儿姐平日里就娇艳得很,此刻喝得醉醺醺的,两靥生辉,双目迷离,更显得风情万种。
她晃了晃酒杯:“今天的酒好烈啊,明明尝起来与往日一般无二,怎么……怎么这么醉人呢?”
“是,我还没喝两口身上就没力气了。”春杏姐也是醉眼朦胧模样,傻笑着道,“阿仇这几日也不来,湾儿也不在,喝酒都没趣儿了。”
“阿仇,啧。”桃儿姐嘿嘿一乐,敲了敲桌子,“你还不晓得他在哪?”
“又去瞧那个人啦?”
“可不是,你看他哪天不去。唉,这人生在世啊,谁命里没个坎儿呢。就似阿仇这般整日里一副孩子样的傻小子,不也逃不过。”
春杏蹙了蹙眉头,轻声慢语道:“傻小子可不就是傻小子,他整日在那阁楼窗前看,一步也不敢踏进去,看多久是个头?要是真恨,当初何必留她性命,可若是不恨,又不肯原谅她。像这般不进不退的……”
“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也过不去……殷大姐那道坎。这孩子太死心眼儿啦。”桃儿姐也叹了口气。
视线变得愈发朦胧起来,甚至连手都发起抖,手里的酒杯当啷啷落在地上,就洒了一地。桃儿姐摇摇晃晃爬起来,却又个踉跄跌倒。
“这酒……唔……”
她话还没说完,暖阁的大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一头闯进来:“大事不好了,殷堂主呢!!”-
南堂除了歌楼之外,还有一座与歌楼遥遥对望的小楼。歌楼日日灯红酒绿,小楼却夜夜凄清。独立于寒风之中,连灯火也没有。
殷妾仇静静地坐在小楼的朱栏之上,月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腰背微弓,一身红衣鲜艳似火,软底黑靴包裹着劲瘦结实的小腿,勾在雕花的栏杆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头微动了几下,抬手擦了擦嘴角,就又化成了月下的一尊雕塑。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飘飘扬扬的帷帐之中,那坐在梨花木的梳妆台前顾影自怜的影子。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那小楼中的女子倚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理着满头青丝。她瞧着二十六七的模样,其实已不算是少女年纪,眼角甚至已有了一丝细纹,但是眉眼间的风情却是世间少见的可怜可爱。
这样的眉眼,本来应当是极为妖媚的,可是大约是在这凄清的小楼中呆的久了,这娇媚的眉眼也变得哀戚清寒起来。
一身素衣,再无半点点缀。
她垂着眼睛,从妆奁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簪子,细细的银穗子上缀满了小朵小朵好似星子似的铃铛花。轻轻一晃,便好似荡起一阵波光闪闪的银浪。
殷妾仇眸光微动,喉头滚了滚。
忽然起了一阵风,将窗帷吹得放飞起来,那女子起身关窗,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一般,猛然向前奔了几步,从窗户探出头去左右张望。她又急匆匆地奔出门来,赤着脚在小楼临窗的围廊上跑动。
“阿松,阿松!”她轻轻地叫了两声,睁大的眼睛里再不复之前的死寂,似乎还有一点水光。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瞧见。就好似刚才的那个人影只是她一瞬间的臆想。
小楼仍旧空空荡荡的,轻纱的窗帷在夜风中飘飘扬扬。九娘赤着脚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出了一丝寒意。她抱着胳臂轻轻地搓了搓,转身又回了屋去-
殷妾仇站在小楼之下的雪地中,眼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又消失在月色里。他提步欲走,却忽然觉得手脚无力,头也有些痛。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心道,今日这酒可真是醉人。
忽然,南堂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异响,有女孩子的尖叫声随之传来。殷妾仇一愣,提起一口气,正欲展开轻功,却忽觉双肋之下传来一丝疼痛之感,竟如同岔气一般。他亦顾不上这么多了,迈开步子奔至方庭之中。
南堂内的侍卫不待他吩咐已经行动起来,披坚执锐,将南堂几个门堵得水泄不通。但是一则南堂人手被段绮年带走了大约三分之一,二则剩下的这一千多人也都被分散在奇音谷各处守卫,真正守在歌楼里的只有不足三百人。
“有人进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殷妾仇喝道,“守在谷口的人手呢?”
“不知道。这些人就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我们没听见各处岗哨传来一点消息。不知是根本没发现有敌人,还是已经……”有属下前来禀报。
那下属话未说完,便听见从南堂四面八方传来阵阵飘扬的乐声。
琵琶磅礴,箫声雄浑,笛音婉转,琴音灵动。
他不识得这阵仗,只觉得被这嘈嘈杂杂、纷纷扬扬的乐声扰得六神
无主,心烦意乱。不禁烦躁道:“是什么人在奏乐?”
一抬眼,却见殷妾仇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又来送死么?”
奇音谷之所以叫奇音谷,其实也有渊源。据传,奇音谷的祖师爷就是一位巫族乐师,沉迷声乐,精通乐理。是以,奇音谷代代相传,每个弟子的兵刃都是一样乐器。
奇音谷自有一套幻音之术,可以惑人心神。练至精深处,便是以乐音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殷妾仇下令道:“你先遣五十人,保护老夫人和众位姑姑姊姊,一同从地道撤出去,剩下的人随我一道……”
话音未落,只见天际似有千万点陨石飞落,直扑南堂而来。那些细小的陨石越飞越近,在月光下慢慢地从许多点拉成了许多线,那下属惊恐叫道:“是箭,是箭!”
成百上千银尾羽箭从天而落,射进南堂方庭之中,一时间惨呼之声不绝。殷妾仇喝道:“都退到歌楼里来!把大门关上!”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歌楼里涌去。跌跌撞撞间,谁也顾不得那些插在雪地里的箭杆子了。
那些箭杆子是用极易折断的木头削成的,中间俱是空心,不知里面添了什么东西的粉末,一经折断,见风即燃,冒出一阵阵浓郁的香烟来。这气味实在太过厚重,即便寒风阵阵也吹之不去。
殷妾仇乍一闻到这股味道,呆了一瞬。下一刻一股手足酸软的无力之感和一种极端恐惧之感同时席卷全身。
“又是……这种把戏……又是……”他喃喃道。
浑身无力,被七八个人死死地按在雪地里,按在火盆子前,挣扎不得,反抗不得。被烧的赤红的烙铁还在滋滋地冒着火星子,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野兽一般非人的嚎叫和皮肉被烧焦的腐臭气味。难以忍受的疼痛……
殷妾仇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强迫自己振作,可是腿脚皆似灌了铅一般,抬也抬不动。踉跄着,被下属架着搀进了歌楼。
还在院子里的七八个小姑娘们吓得惊叫着躲进来,一个年纪小的跑得慢了些,落在最后。慌张之间,被台阶绊了一跤,直直跌倒在地。身后箭声咻咻作响,她吓得腿脚酸软,魂不附体,竟捂住眼睛大哭起来。
忽然有一人几步从屋里跑出来,摸到她手臂,一把将她拎起来,抱在身前。身后飞箭已至,他用手掌按住她的后脑,猛地向屋里一扑,滚进了屋子里。身边有眼疾手快的侍卫立刻将大门关起来。
门上乒乒乓乓地响起来利箭钉入木头的声音。
那小姑娘紧紧地闭着眼睛,大声嚎啕着,到这时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来,揪着眼前人的衣襟哭道:“沈道长!”
她回头一看,一支利箭将沈放的一截衣袖撕扯下来,钉在了地上。他左臂之上也被箭头豁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当真是险极。
沈放发丝散乱,额角在地上擦出了一块血痕,也颇有些狼狈。他低声宽慰她:“没事了,别害怕。”
外面依然乒乒乓乓的落着箭雨,浓甜的气味久久不散。屋里不断有人软倒下去。沈放摸到殷妾仇身旁:“你还好么?”
殷妾仇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边喘息边道:“这是一种叫妃子笑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除了困乏之外没有太大反应。但是一旦闻到催发药性的香,毒性会立刻扩大,内力会在短时间变得滞塞无比,浑身无力。”
沈放微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殷妾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许久许久,才气闷道:“因为我中过一次。”
“现在怎么办?”沈放道,“想来应当是武林盟的人进攻南堂……不若我出去同各派掌门细说一下。”
“说什么?要说服他们饶了我,客客气气请我去武林盟喝茶么?”殷妾仇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圣教堂主,你以为武林盟会因为你沈放的几句话,就不杀我了?”
“这……”
“再说了,名门正派那些虚伪的狗东西……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向他们低头的。”
“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还无需你一个瞎子来替我操心。”殷妾仇扶着椅子站起身,对属下吩咐道,“这歌楼修建之时,地下留了一处密道,直通山谷之外。你们先送老夫人和姑娘们出去,我们到山谷外面再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迷烟和箭雨只是头阵,烟雾一歇,大雨落尽,强攻才正式开始。
奇音谷的弟子最先攻入歌楼,与南堂中的圣教武者短兵相接,厮杀在一处。
一片乱斗之中,银羽寨的弟子携羽箭,负长弓,爬上南堂庭院高墙,对着缠斗之中的圣教人马连
连拉弓,弓弦争鸣不绝,箭无虚发。
羽箭射了三轮的功夫,南堂的人手便已死的死伤的伤,溃不成军。
烟尘落地之后,一个人骑着马悠悠哉哉入了南堂大门。此人穿了一身白衣,腰悬玉箫,即便是大冬天手里也仍旧捉着一把纸折扇。三十左右年纪,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一边眼睛。
“呦,宋兄弟还真是有些手段。弄来的南堂岗哨图竟然是真的。他说陆银湾不在,还真的不在,依着他的法子,竟真叫我就这么把南堂打下来了。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我早就说了,有一天我会回来的,现在这不就回来了?传我命令,继续打,踏平整栋歌楼,把殷妾仇那个兔崽子给我揪出来。这次,我非得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烫瞎不可!”-
密道入口在歌楼的一间厢房之中。桃儿和春杏扶着殷氏先行,殷妾仇留下了约摸二三十人保护一众女郎。
众人在密道之中走了许久,都不见殷妾仇追上来。殷氏焦急道:“阿仇呢?我的阿仇呢?”
桃儿姐对她道:“阿仇叫咱们先走,他很快就赶回来。大姐,咱们先走,别叫他担心呀!”
“不成,我在这儿等他!”殷氏拍着腿道,“又是这种味道,我刚刚又闻见了。我记得清楚,这是毒啊!他之前因为这个吃过大亏的!”
“可您在这等着也没用啊!”桃儿姐急道。
正说话间,便有厮杀喊打之声从密道来时的方向传过来。一众姑娘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不一会儿,便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从黑暗中跑过来。众人一见是南堂的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桃儿姐连忙问:“上面怎么样,阿仇呢?”
这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带伤,其中一人道:“上面守不住了,堂主叫我们几个不要枉送了性命,让我们从这里先逃出去。夫人,咱们快走,上面烧起来了。若是火烧进来我们还没逃出去,才是真完了!”
“阿仇呢?!”殷氏急道。
“不、不知道啊。”那人道,“堂主交代完就不见人影了。”
殷氏捧住心口,许久缓不上来一口气,直将众人吓得慌了手脚。待她慢慢地缓了过来,才双目失神地喃喃道:“不成,我得去找他。不能丢下我儿一个人呐。”
殷氏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回走,旁人说什么也不听,几番拉扯,僵持不下。
浓烟滚滚而来,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沈放忽然摸索过来:“老夫人,您先跟他们出去,我回去把殷妾仇找回来。”
“武林盟的人大多识得我,应当不会为难我。我曾经在武林中也有几分薄面,兴许能……”
其实这种时候,叫沈放一个瞎子回到浓烟滚处,乱斗场中去寻人,实在是不智之举。
但众人一来急着劝殷氏快些离开,二来……他们与殷妾仇关系亲密,但与沈放实在并没什么交情。相较于沈放,自然是更担心殷妾仇的安危。
若真能把殷妾仇找回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一千个一万个沈放葬身火海,恐怕也不那么要紧。
是以竟没人反对。
几个侍卫纷纷附和道:“有沈道长呢,定能将人找回来。夫人,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给他们添乱了!”
殷氏其时已经六神无主,本来见沈放双目失明,是不大相信的,但此时听众人一说,竟也将这最后一点希望压到沈放身上。
她抓着沈放的手,声泪俱下:“道长,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相信我,我们阿仇是个好孩子啊。他很听话,很孝顺,心肠也很好的,他真的不是外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啊!他要真是个混蛋的话,我这个当娘的也不会放过他的呀!”
“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德大善的人家,可自问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凭什么……凭什么要遭这种报应?我的阿仇从小就很乖,很懂事的,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呀,凭什么老天总是不肯给他一点福气呢?我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好吗?我求求你了呀!”
殷氏说到最后,几乎陷入癫狂,甚至将沈放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印子。双膝一软,竟是要跪倒在地。
其实沈放与殷妾仇也算相处了一段时日,对他心性也有了几分了解。实在不像恶贯满盈之人。
正碰上武林盟进攻南堂,本就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此时听闻殷母泣言,更是心若擂鼓,气血翻涌。
他扶住殷氏,低声道:“老夫人,您放心。如若殷妾仇真的是被人误会,那我绝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受不白之冤。纵使拼上性命,我沈放也定会救他回来!”
第49章 第49章放不下(三)
九娘记得自己原不叫九娘的。
四五岁已经记事儿的时候,母亲总是“小九儿”、“小九儿”地喊她,因为她是家里的第九个孩子。
她听邻居家的婆婆说,她前头原是有一个哥哥的,长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淘气,去河滩边上玩,掉进水里淹死了,简直哭断了父母的肝肠。剩下的都是女儿,有几个送了人,有几个卖给了戏班子,还有一个刚出生就被丢进泔水桶溺死了。
她还记得母亲同她说,她本来也险些被她爹掐死的。得亏是她生的雪白齐整,稳婆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瞧着不招人厌,她爹又因为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不愿意出去埋人,她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小时候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敢抬起头来跟那个被称为“爹”的人对视,总是低着头说话,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干活。
她生怕一抬起头来,便会看见一张狰狞的脸,被粗粝十指掐住脖颈,活活勒死,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赔上一万分的小心,跌跌撞撞长到了七岁,她还是被卖掉了。卖给了走江湖的草台班子,给家里添了几个月的米粮。
戏班子里从不养闲人,无论冬夏,她都是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在梅花桩、钢丝绳上练功;一天三顿不见荤腥,连馒头都没有,只有水煮青菜——她不能吃的太多,若是丰腴起来,身子就不够轻盈了。
九岁时她已能在钢丝绳上莲步如飞,如履平地,十二岁时她已经能在旁人手掌上起舞,细腰似柳,身轻如燕。她成了草班子里的赵飞燕,在满天的铜板中翩翩起舞,所到之处总能迎来阵阵喝彩。
所以十三岁时,她又被师父两百两银子卖进了花楼。
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编成一根根细细长长的小辫子,缀着闪闪发亮的流苏。客人随手将酒杯、碗碟倒扣在桌上,她就能在其上翩翩起舞,流苏和衣裙掀起浪花,又好似花瓣徐徐绽开。
她有一双皓腕,十根玉指,奉上酒盏时清波荡漾;她有一段细腰,一双媚眼,笑起来好似沾染了三月的桃花溪泉,颔首低眉时,越发的娇艳无骨。
花楼里的妈妈不再叫她小九儿,这名字忒年幼了些,于是,她就成了九娘。妈妈时常告诫她:“九娘,你要笑,要低着头笑。这样的姿态既温驯可怜,又体贴可爱,才会让男人心痒,才能取悦他。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
于是,她日复一日地听着丝竹声起舞、迎客,日复一日地笑。直到十六岁时候,在一次酒宴上被奇音谷的大公子托起下巴,买回家中去做了小妾。
奇音谷陈家是蜀地很有名的武林世家,纵使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也常有耳闻。花楼里的姊妹都来告诉她,江湖不比俗世,江湖里的女子都又自由又潇洒。可以像男人一样使刀用剑,喝酒纵马。
她心中既惊惶,又雀跃,几年来第一次走出了那一幢小小的花楼,以为自己走到了江湖里。
只可惜,来了奇音谷才知道,原来这里的日子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需多些小心。
陈韩潇性子暴虐,贪好女色,尤其喜欢细腰。买她回来就是因为看中了她一身白雪似的肌肤,一段比柳枝还柔韧的腰肢。他在床笫之间尤其暴虐,多得是旁人不知的癖好。S壹贰
小心地取悦自己的主人,小心地应付家中的正妻,小心翼翼地走路、吃饭、说话,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笑。
她这才知道,原来江湖,就是一条鱼从一个俗世,跳进了另一个俗世,连一朵水花也溅不起-
十九岁的冬天,重刀门的濮千斤濮大侠来奇音谷做客,除他自己外,还带来一对母子。母亲姓殷,孩子姓陈,叫陈松。
三言两语的功夫,陈家便又多了个儿子。
原来,那殷氏早些年是个在酒楼茶馆里弹琴卖唱的琴女,母亲早亡,跟着老父四处漂泊。十几年前在一家茶楼里唱曲儿的时候,琴声被正在茶楼里会友的奇音谷谷主陈启元给听去。
有什么样的儿子,自然有什么样的老子。陈启元此人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比陈韩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到了五六十的年纪,家中仍旧还养着七八房妾室,更不要提年轻时候是如何好色荒唐。
彼时,陈启元见殷氏颇有几分天生的丽质,琴又弹得极好,便仗着家势强占了她。殷家父女两人无权无势,求诉无门,除了委曲求全,竟也无可奈何。
只可惜,男人的情就好似三秋的露水,只在月上柳梢的时候显露,太阳一出就蒸发得一干二净。陈启元玩了一阵后就失了兴趣,随手给殷氏留下了些碎银,再没出现过。
若这一段孽债就此结束到也罢了,偏偏殷氏却却怀上了身孕,发觉时已有四五个月。
抛不得、弃不得,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一子。
原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就已是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又添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自然过的愈发艰辛。殷氏体弱,还得抚养孩子,不能再日日去茶楼唱曲儿,殷父就去渡口帮工谋生,祖孙三人就在河上又漂泊了几年。那孩子长到五岁大时,殷父去世。殷氏为了把这孩子养大,日日在酒楼卖唱,终于也沦落风尘。
殷氏识字不多,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陈松,大约是盼他坚毅如松柏。这孩子就这么在脂粉堆里活了下来,倒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二三岁。有一次殷氏染了风寒,他上街替殷氏抓药,正碰上有贼人强掳孩子,就自告奋勇地去追贼。正是在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了重刀门的濮千斤。
陈松自幼在猫街狗巷里钻惯了的,爬树、翻墙无有不会,趁濮千斤跟在那贼人后面追时,抄了近路堵到了两人前面。爷俩个也没见过面,却颇有默契地一前一后将那贼人擒了个正着,扭送着去见了官。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长老,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名气。为人豪爽刚正,性情豁达,彼时恰巧到此处游玩会友。识得陈松后,颇喜爱他少年意气,古道热肠,两句话没说便已与他称兄道弟起来。聊了几句,才惊讶地了解到这少年竟住在城中有名的青楼之中。
他在城中逗留了两三个月,时常去母子二人落脚的青楼探望。一来二去也成了熟识。在他探问之下,殷氏才道出了当年流落青楼的原委。
濮千斤素来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听殷氏说了这一段公案后,义愤填膺,当场便将重刀拍在桌上,追问殷氏那负心的恶贼姓甚名谁,扬言一定要将其大卸八块。孰料一问之下,知道此人竟是奇音谷谷主陈启元,一时间脸色忽红忽青,好不精彩。
你道他怎得忽然做此情态?原来这陈启元正是濮千斤的手足兄
弟、结义大哥。濮千斤初出江湖时,陈启元曾于偶然间救过他一命,他极为感激,便将其引为生死之交,拜了把子,结为异性兄弟。他这人极看中义气,心道,总不能真将自己的结义大哥给大卸八块了吧?
得知背信弃义的恶贼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大哥,濮千斤又郁闷又尴尬。他又心知殷氏既说得出此话,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越想越觉得生气,当即领着殷氏和陈松来到奇音谷,逼着陈启元认儿子。
陈启元见濮千斤领了人来,原本是不愿意与陈松相认的。一则是他原本就朝三暮四,日日眠花卧柳、声色犬马,哪里还记得殷氏这个人?二则是他知晓了陈松生长于烟花之地,更是心生厌弃,指着这母子二人满不在乎道:“濮贤弟,此女子是青楼妓-女,日日睡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这小子是娼妓的儿子,哼,鬼知道是她跟哪个恩客生出来的,倒来讹我。你怎么随随便便就信了她?”
其实陈松虽则长相偏向母亲多些,但细看之下,鼻子和嘴巴却与陈启元像得紧,常人一看便能看出。更何况,殷氏对于陈启元身上原有的大小胎记、纹身了解的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是凭空捏造。
证据确凿,濮千斤哪里肯听他狡辩?陈启元见抵赖不得,又只好对濮千斤道。
“好兄弟,你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意认他,只是你我在武林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都要脸面。就算这小子真是我的儿子,他从一个妓-女的肚子里爬出来,又在那种烟花之地长到这么大,此时认祖归宗,岂不是玷污了我陈家的门楣、污了我奇音谷的脸面?还不叫武林同道笑话死了?”
他不说这话还罢,此言一出,濮千斤气得当场拔出刀来,直架到他脖颈上:“陈启元,这孩子的母亲沦落青楼,是谁害的?这孩子长在青楼,又是谁害的?你还是不是人,怎能说出此等禽兽混账的话来?亏我还一直将你当作亲兄弟一般看待,真是白长了一双眼!”
“你今天认不认他,认不认?我告诉你,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否则我先砍了你的脑袋,给这孩子当球踢!”
其实陈启元虽与濮千斤结为兄弟,但不似濮千斤对他一片赤诚,他对濮千斤实则颇有几分畏惧。这位义弟性子耿直火爆,若是真惹怒了他,他就是真的大义灭亲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濮千斤在江湖上朋友多、声望高,有这样一位义弟,对奇音谷也多有益处,陈启元自是不愿意得罪他。见他发怒,也不好再抵赖,连忙赔礼道歉。
他连连叹息,几乎要垂下泪来:“唉,濮兄弟,我岂是那等薄情寡义,鲜廉寡耻之人。我实在是不知道她替我生了个儿子。若是知道,怎么会放任我陈家血脉流落在外。方才是我想到这孩子这些年吃了这许多的苦,一时情急,反倒竟说出这些荒唐话来。真是该死!”
又连连发誓,一定会认下这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云云,为自己找补。濮千斤性情鲁直,被他几句话一哄骗,也就当了真,渐渐消下气去。连忙叫陈松给陈启元里磕了头,亲眼看着他认祖归宗,这才作罢。
陈家一夜之间多了个儿子,传到外面去,或许很快就会成为轰动巴蜀武林的笑谈。
陈家父子都是一样的德行,九娘在奇音谷待了两三年,早已见怪不怪-
陈启元其实并不很在意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反正奇音谷不缺这一口饭吃,就当养了一条小猫小狗,也没什大不了的。真要论的话,晚上到何处喝花酒反倒更值得他在意。
濮千斤却很喜欢陈松,常常来看望他们母子。
兴许真是因为延续了武林世家血脉的关系,陈松的武学天分极高,年少而负奇力,竟似天生一副钢筋铁骨,徒手开碑裂石也不在话下。回到奇音谷两年便展露出头角,颇得谷中几位有名望的老师父赞赏。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当家,一把重刀赫赫有名,几次三番同陈启元说陈松心性仁厚,能堪大任,想要将陈松收做弟子。陈启元自然欣然应允,渐渐地,也偶尔对这个儿子表现出几分赞许来。
九娘第一次同陈松说上话,就是在奇音谷的演武场上,那时他已回陈家两年有余。
十六岁的少年将枫红色的外衣和白色内衬系在腰间,赤着上身,乳白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他手握着半人高的重刀,脚下走着迷踪步,左劈右砍,凛凛生风。一个弯腰,让那钢刀在背上打了几个旋,又翻回手里,双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濮千斤负着手给他指点,哈哈大笑,少年也叉起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似这天底下再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这爷俩站在一起,反倒真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父子。
九娘奉了陈韩潇之命,来给他们送些茶水和消肿祛瘀的伤药。她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纱裙,荷叶碧的小褂,绾了个随云髻,口脂绚丽得好似秋日的红枫。她对濮千斤浅浅笑道:“濮大侠辛苦。大少爷叫我给二少爷带句话呢,练刀时候也要注意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小心受伤。”
濮千斤笑哈哈地答道:“叫他放一百个心吧。这小子筋骨结实着呢,又能打又抗揍。不出两个月,我这几十年研究出来的刀法都得叫他掏干净了,哈哈哈哈!”
她也跟着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话,朝两人福了一福,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的屋子在庭院的最深处,屋门前有一大丛牵牛花,红地、紫的、淡粉的、鹅黄的、纯白的……丛丛簇簇,顺着花架子爬了半面墙,爬满了窗格子。微风吹过的时候,就好似万万千千的铃铛,叮铃叮铃地摇摆起来。
攀附着他物生长,却也生长得如此热烈。
她探身去看花朵,忽见地上有一条狭长的影子,也一寸寸地顺着花架子爬上来。她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回过头来。
“二少爷。”
她轻抚着胸口,又露出笑容来,颔首低眉,朝他微微屈膝,露出了一段白雪似的脖颈,风情万种。
他和刚回陈家时又不一样了,个头窜得很高,她得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的脸。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松松散散的披在脑后,更衬的肩背雪白。五官七分英气,三分艳丽,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和第一次见一样,存着几分懵懂的孩子气,很无辜无害的模样。
他见她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上身,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把松垮地系在腰间的上衣给穿好,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直扣到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嫂好。”
一个买来暖床的妾室,哪里配得上做你的
嫂嫂。她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却也并未说破。只浅浅笑道:“二少爷找我什么事?”
陈松伸出手来,递给她一只白瓷药瓶,正是刚刚她给他送去的:“嫂嫂,兄长给的伤药,我用不上。但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受伤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去瞧她的脖颈,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认真道:“喏,就是这里。嫂嫂,你自己怎么好像还没发现呢?”
她的浅笑忽然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领子,将脖颈上的淤青挡住,慌乱退了两步。
这所谓淤青,对于陈韩潇的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寻常至极的装饰,更何况她正是他极喜欢的一个玩意儿。在奇音谷,几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破这其中的玄机。
偶尔碰上一个看不透的,反倒久违地唤起了她早已麻木的心里的那一点羞耻来。
“多、多谢二少爷美意。”她结结巴巴道。
“嫂嫂不必客气。”
陈松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灰黑的瞳眸里微微泛着光亮,像深蓝的夜幕遮了一层深秋的浓雾。声音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冽湿润,不带一点邪念。
所以九娘那时也完全不会想到,她的影子会拨开氤氲的雾气,被清晰深刻地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之中;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嫂嫂二字从这少年唇间吐露,会那般地低沉、喑哑。
那白瓷的小药瓶,她一直等到了晚间也还是没想起来用在身上。直等到月上柳梢,灯火阑珊之时,还被捂在手心里。
“瞧见那小子了,如何,濮千斤当真把祖传的刀法传给他了?”耳畔的男声喘息渐平,声音却莫名有些尖利。
“应当是。”她恭顺地轻声答道。
“哼,狗东西。”他大约很是生气,狠狠一脚踢在床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似一条气急败坏的狗。他一生气,总是得寻些人来发泄,或许还会用些奇怪的法子。九娘心里想,今晚大约不能轻易结束了。
恍恍惚惚间,她这才慢慢地记起,自己还有药。
握在手心里。
她愣愣地摊开手掌,却被陈韩潇一把捉住了手腕:“这是什么?”他将小瓶夺到手里,打开嗅了嗅,蹙起眉头:“这是他还回来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竟忘了回答。陈韩潇瞧她神情,忽然笑得有些怪异:“还是……他送你的?”
“……”她低下头,垂着眼温驯道,“是二少爷赠与妾身的。”
“啧,果真是娼妓之子,还挺会怜香惜玉。”陈韩潇嗤笑一声,拿着那小瓷瓶端详了许久,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阴冷诡异又很是兴奋的笑。
他掰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她的嘴唇和脸颊,目光寒冷却灼人:“九娘。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因为那实在太像毒蛇吐信。隐约之中,她好似已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开口。
“去勾引他。”
他的手指缠住她的发梢,抚过她莹白的身体,声音嘶哑地怪笑起来:“无论用什么法子,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他。让他为了你神魂颠倒,让他为了你不顾伦常,让他为了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一个艳绝锦城的名妓,去勾引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啧……不难吧?”-
沈放匆匆奔至密道入口处,尚未出去,已经嗅到烟尘气味。正要钻出地道,却听身后传来童音。一个小姑娘急匆匆赶来:“沈道长!”
她攀住沈放衣袖,附耳道:“沈道长,桃儿姐姐叫我来给你传话,她说殷堂主极有可能是去‘雀儿楼’了。就是歌楼东门正对面两百步之处有一幢小楼,九娘就在那里。”
“九娘是谁?”沈放奇道。
小丫头道:“是殷堂主的小嫂子呀。”
沈放恍然大悟。
江湖传言,殷妾仇正是因为觊觎自己兄长的妾室,屡次对其进行□□,而后又强迫自己庶母,东窗事发,这才触怒了奇音谷主,被逐出谷去的。
沈放略一思衬,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趁着入口处没甚脚步声的时候钻出了地道。
沈放盲眼已久,平日里走动总会格外留心屋内构造线路。他曾在歌楼里寻找陆银湾,将歌楼里的房间一间一间地摸索过,这两日又多在歌楼里走动,心中自有一份粗略的舆图。此时虽然看不见,但大约也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火不知是从哪里燃起来的,势头还不大,只是烟尘呛人了些。他从扯烂的袍袖上又撕下一截布料来,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东门摸去。
歌楼东门偏僻,厮杀争斗之声从远处飘来,这里竟没甚人影。沈放一路没遇上阻碍,出了东门,向前数了两百步,果然摸到一处小楼。
他摸到正门处,伸手推了推,门竟没有上锁。正欲进去,猛然被人从身后扯住腰带。殷妾仇凶神恶煞地站在他身后:“不是叫你逃了么,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殷妾仇虽然先行往雀楼赶来,但一则中了毒,气力不济,行动迟缓,二则为了避免被四处搜捕他的武林盟弟子发现,只能一路东躲西藏,走走停停。而沈放本不惧碰上武林盟的人,一路疾行,不躲不藏,是以反倒比他还要快些。
沈放道:“老夫人不放心,我来寻你。”
殷妾仇听罢,险些没给他气笑了:“我亲亲的沈大道长,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是个瞎子?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瞎子,嗯?没事瞎来逞什么英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不是?!你他妈要是死了,我怎么跟陆银湾交代?”
他身中妃子笑的毒,本就没甚力气,一路边走边藏,拼杀到此,此刻连骂人都骂不动了:“罢了,罢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我去找个人。趁还没人发现,我待会儿送你们两个一道出去。”
殷妾仇跌跌撞撞地迈进门,顺着楼梯往二楼走,脚下步履虚浮。走至转弯处,一不小心踏了个空,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微微颤抖着抽出匕首,一咬牙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割了一刀,疼痛刺激之下,又从四肢百骸中搜刮出几分气力。爬起身来,登至二楼,直奔向其中一间屋子。
手指触到屋门前,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喘着气,一把推开了屋门。
房中的女子大约是听见了外面的喊杀之声,有些惊恐地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握着一只银簪花,俏脸煞白。一见来人,却忽然瞪圆了双眼。眼底的恐惧也消失了,黑暗的瞳眸仿佛灯火在一瞬间被点燃。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阿松……你终于肯见我了?”
殷妾仇沉默了一瞬,黑着脸大步跨进屋去,劈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扯出来。
“跟我走,快些!”
第50章 第50章放不下(四)
九娘被殷妾仇扯得险些摔倒,两人跌跌撞撞地小跑下楼。沈放等在门口,殷妾仇劈头便道。
“你们从南堂向北一直走个七八里,能看见一片湖泊,沿着湖岸走有一小片山林。我和陆银湾以前常常去那里打猎,有时也会夜宿山林之中。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洞穴,里面各类给养都很充足,纵使两个人躲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过一会儿我想办法把门口的人引开,你和她趁乱逃出去……”
他话未说完,九娘便叫道:“你要我躲到哪去,你不跟我在一块么?”
殷妾仇皱起了眉头:“外面人太多了,我们不可能一起逃出去。”
“那我也跟你一起!”
殷妾仇不耐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管。”九娘睁着眼睛,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说来奇怪,她之前躲在房间里时,被吓得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反而异常冷静。
她既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要从谁手上逃出去,只一口咬定:“活也好死也好,我现如今只跟着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我不管那么多的,阿松。你既然来给我开了门,就是原谅我了,你来见了我,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甩开我了……”
“……”
殷妾仇已经心急如焚,实在无力再同她理论这些,黑着脸瞪她许久,将她的手一下子甩开,扯过沈放就走。
“阿松!”九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里闪出了泪光,狠狠地跺了跺脚。S壹贰
殷妾仇将沈放拉到一旁,没甚好颜色地瞥了她一眼,口干舌燥道:
“沈放,我不需要你保我。但你若真的在武林盟还有些面子……把她给我带出去,行不行?”
“你大可放心,她就是一个弱女子,连武功都不会,与南堂、圣教、江湖更是没半点关系。”
沈放一愣,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保证。”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有事。”
殷妾仇半晌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没好气地低骂道:“我真是中了邪,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竟要来信你。”
“沈放,武林盟其他人肯不肯卖你面子我不知晓,但是陈韩潇决不可信。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想从他手上保下我,那是绝无可能的。你若真心诚意想救我,就先帮我把九娘带出去,躲起来,保证她绝对安全。到那时……你若还有本事,再回来捞我吧。”殷妾仇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是依我这一次,我就相信你的确是有本事保我的。此番若能逃出生天,我就跟你回武林盟,听凭发落。你若是不依我,那我纵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跟你走,你明白了么?”
沈放本来答应了殷老夫人,一定要平平安安把殷妾仇带出去,是极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的,可殷妾仇语气坚决,竟是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其实沈放心中自有一般想法。他心道,陈韩潇与殷妾仇二人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骨肉,纵使兄弟阋墙,也断不该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更何况,五年前孽海花毒初现江湖之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人尽数中招,若非他换来了孽海花毒的解药,这些个门派恐怕早已土崩瓦解。
当年陈家父子来少华山取解药时对他千恩万谢之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即便这两兄弟之间有再大的仇怨,由他出面调解,陈韩潇也应当会卖他个面子。
他自是有信心能将他二人一并保下的,可无奈殷妾仇对他的话一点也不信,一定要他将九娘先送走。
沈放思量片刻,只得答应:“好,我先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找你,这样也算是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三人拣无人处行动,一路躲躲藏藏,来至南堂正门处。沈放走在最前面,殷妾仇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与九娘并肩,看也未看她一眼,低声道。
“你想要我原谅你,是不是。”
九娘原本红着眼、低着头,默默地跟着他,忽然听他这么说,几乎要雀跃起来,颤声道:“……你肯么?”
殷妾仇沉默片刻,漠然道:“我交代你一件事,你做
成了,我就此原谅你。”
“你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九娘睁大了眼睛,坚定道。
“嘘。”殷妾仇将食指抵在唇前,微微蹙眉瞧她。他扫了一眼沈放的背影,对九娘道:“此人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受人之托照看他。你知道我绝不愿做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即便自己脑袋不要,也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现在这里被……被我的仇人包围了。他是个瞎子,我要你领着他逃出去,就逃到我刚刚同你说的那处山洞里。即便他要回来,你也绝不能让他回来。如此一来,就算是完成了我交代你的事。听懂了么?”
“那你呢……”九娘凝起眉头望他,妙目含泪,满脸忧愁。但见他剑眉斜飞,双目炯炯,神情甚是严肃,分明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S壹贰
半晌,贝齿咬上朱唇,她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好,我答应你。我知道你向来的言出必践的,我一定不让你失信于人!他的命既然比你的还要重要,那也就比我的命更重要!”
殷妾仇忽然松了口气,道了声好。他想了想,又伸出手去揉了揉九娘的发顶,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目光落到了别处,语气有些僵硬:“你做好这件事,我就原谅你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南堂之中火光冲天。
陈韩潇领着奇音谷弟子闯进南堂去搜查,只剩下银羽寨的几十个弟子还把手在正门处,举着火把,乱糟糟地嚷着闹着。
殷妾仇趁乱从马厩里拖来一匹枣红马,眼神凶得好似一匹狼。他抽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连扎了好几刀,鲜血泉涌而出,将九娘骇得花容失色。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就看见殷妾仇翻身上马,大喝一声,直直冲了出去。
把守的弟子大约没想到竟真的有人敢单枪匹马、明目张胆地冲出来,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甚至有人以为是自己人御马而出。等回过神时,殷妾仇已经纵马撞进人群中,撞翻了七八人,绝尘而去。
殷妾仇一身红衣,一匹红马,在雪地中原本就扎眼的紧,此时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之下,更是显眼至极。
“来人,来人!搭弓,搭弓!”银羽寨的弟子高声呼喝着,纷纷骑上战马,一边御马急追,一边弯弓搭箭。
一时间羽箭如流星一般紧追着枣红马而去。
趁着众人都去追殷妾仇的空当,九娘狠狠跺了跺脚,拎起裙子:“道长,我们快走!”
“好。”
沈放本以为九娘是个柔弱女子,谁知竟一点娇气也无,干脆利落地给他指认方向。沈放拉着她的手腕急奔出去,两人均是一身白衣,隐在雪地里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三里地,片刻也不敢停歇,生怕后面有人追来。眼看着周遭一片雪白,九娘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沈放大惊,赶紧将她拉起来:“姑娘,还能走么?”
“不碍事。”九娘点点头,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起来。只是这一下速度慢了许多,二人又跑了四五里地,才终于看见一片荒野之中一片干枯的山林。
两人在枯林中穿行,沈放看不见,只能依靠九娘的眼睛。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殷妾仇所说的山洞。
这山洞隐蔽在几块巨岩之后,洞口狭小,十分隐蔽。沈放先攀上岩石,摸索着钻进去,再递出手来,将九娘也拉了进去。
洞内却是别有洞天,石壁上悬着几把硬弓,角落里屯了两桶羽箭,打火石、火绒、毛毡、帐篷、水袋、伤药等物更是一应俱全。十几坛未开封的烈酒堆成了小山一般,各种猎物风干而成的肉脯挂在岩壁之上。
沈放听九娘将洞内一应物事描述了一番,顿时放下心来。这地方既隐蔽又暖和,即便他和殷妾仇当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没法回来接她,这些东西也足够她在这里应付一段时日了。
他正想着如何同九娘解释,自己还需回南堂一趟,叫她一个人在此处不要害怕,忽然听见九娘嘤咛了一声,似乎很是痛苦,连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九娘皱着眉道:“道长,我方才跌倒的时候,好像将崴了脚,痛得很,不知是不
是折了骨头。”
沈放心中一紧,连忙叫她在一块石头上坐倒:“你莫急,我会些粗浅医术,你忍着些疼,我帮你看看。”他托起她一边脚踝,沿着腿骨向下摸去。
“是这里么?还是这里痛?什么,还要再往下?”沈放凝眉摸索着,颇有些疑惑,“这……骨头似乎并没有折断?我也没有摸到肿胀,难不成是骨头裂开了……”
“是么。”九娘抿着唇道,手却慢慢摸到了身畔的一个小酒坛,猛然朝着沈放后脑砸下去。
“哗啦”一声,陶瓷的酒坛应声而碎,沈放闷哼一声,痛苦地跌倒在地。九娘脸色雪白,神情颇有些慌张,连声道:“道长,对不起,对不起!”Xxs一②
“你……”沈放一手捂住后脑,想要站起来,却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热意顺着后颈淌下来。
“道长,对不起。阿松交代了,绝不能让你回去的。但是我……我又不能在这陪着你……我只能这样将你留下了!”
九娘的眼睛睁的很大,喘息道:“放心,你留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的。你身手这么好,等你醒了,肯定也能想办法走出山谷去。可我……我耽搁不得了。”
沈放竭力攥着九娘的手腕,心中焦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断断续续道:“不行……你不能回去。他就是放心……放心不下你……你回去了也没用,我去才行,你这样乱来……要后悔的!”
“后悔?”九娘忽然摇摇头,“不,我这辈子已经后悔的够了。”
“道长,你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吗?后悔就是自己恨自己,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旁人恨自己尚且有解,可自己恨自己哪里有尽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也不要体会后悔的滋味,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阿松他是中毒了,是不是?他强撑着不让我知道,可我一看就能猜出来,他中的是妃子笑,来抓他的是陈韩潇,是不是?”
沈放脑海里似有一根弦,已在崩断的边缘:“你怎么……”
“因为这毒,原先是我亲手给他下的。”泪水从她圆睁眼睛里淌出来,淌过美丽苍白的脸庞,“……道长,咱们无论谁回去都没有用,陈韩潇的心太毒了,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只有杀了陈韩潇,只有我去杀了陈韩潇……这一切才能结束。”
沈放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抵不住晕眩之感如山呼海啸一般汹涌而来。最终还是没支撑住,昏死了过去。
九娘扶他躺好,从洞中翻出伤药,胡乱给他上了一些。
她顶着寒风,钻出了山洞口,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一身白裙被狂风卷的翻飞,满头乌发好似漆黑的绸缎,被风雪凌迟成丝丝缕缕。雪水渗进了鞋子里,双脚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凭着双腿艰难地移动,可她心里反倒不是原先慌乱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自嘲的念头:原来,人都是这样卑劣的啊。
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好似与生俱来。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对着沈放下手,却无论如何没胆子反抗陈韩潇的暴行。她不敢对着禽兽撒哪怕一个谎,却敢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欺骗那个叫陈松的少年。
原来所有的可怜之人,当真都有可恨之处。
九娘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松软但又刺骨的白雪里,脆弱又狼狈。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夜里,她一身伤痕,故意躲在他每晚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待他练完刀,踩着月色轻快地走来时,她忽然冲出去——也是这样状似无意,脆弱又狼狈地晕倒在他怀里。
便好似一朵娇弱的花,扑进了滚烫的铁水,便好似一滴冰凉的泪,攀附上灼热的红烛。
少年人生得一身好力气,却只能手足无措地托起她。他的衣服仍旧没好好穿着,敞露出钢铁似的胸膛来,正适合那一头柔软的青丝堆叠上去。
她听见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汩汩流动的热血,听见他慌乱又急切地低声喊她。
“嫂嫂?嫂嫂!”
“阿松。”她喃喃回应着。
我再不想做个可怜的、胆小的、百无一用的人了。
我后悔的够了。
该让真正的恶鬼悔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