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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庄九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221


    公孙昌、萧云贺一来, 宅子便明显不够住,恨不能游廊上一回头便撞上人。万管家这阵子也看好了一套宅邸,三进三出, 带左右两个大跨院,请周祈安去看了一眼, 周祈安点了头, 万管家便当场签订合同成交了。


    周祈安带公孙昌、萧云贺搬了出去, 这一套便留给了赵秉文,他也好把妻女接来。


    葛文州回来时荆州已经入了冬。


    荆州的冬季与长安不同,冷雨凄凄、阴寒蚀骨。


    北盛来的将士们一时都难以适应, 最近病倒了一大片, 为此营中的茶水已全部换为了姜汤, 军医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荆州各县的胥吏选聘考试刚结束,在吴国时期怀才不遇之士,是此次报考的主力。


    公孙昌正带人衡文, 据说资质都还不错。


    葛文州一路奔袭而来, 两手攥着缰绳,冻得通红透骨。


    进了新宅堂屋时, 卫老板、赵公子都在, 堂内气氛肃穆,像是在商议大事。


    卫吉冲葛文州摆摆手, 葛文州没敢应, 叫了声:“二公子。”便公事公办地走上前去递上了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颍州、檀州各县乡的米价。


    周祈安看出这米价葛文州打探得细致入微, 倒是没敢偷懒, 只不过葛文州没怎么办过文差,这册子也记得毫无章法,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得叫人头昏脑涨。


    他翻了几页便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带你师弟下去再好好理一理,教教他下次应该怎么记。”


    张一笛拿上册子,带葛文州出去了。


    “褚景明此番遭遇重挫,可他还没死,明年必然还要与我们一战。长安,也不知何时要来铲除我。西南一直在招兵,但练兵时间不够,招来了还是一盘散沙,我们必须尽快和李闯结盟……”周祈安弯腰烤着地上的炭盆,说道,“马上年底了,我也给闯爷递了信,请他来荆州与我、与大哥一叙。”


    “我同公孙大人也聊了聊。”赵秉文开口道,“此次是吴国趁先帝病危之际来犯,打了大半年,还是燕王与秦王联手才得以共同退敌,燕王打的又是盛军的旗号——此番重创吴军,长安百姓对燕王也有些改观。此时朝廷出兵西南,实在出师无名。”


    赵秉文用茶盖拨了拨白沫,继续道:“经此一战,朝廷也该清楚,南吴并非如我们所料是富而不强的羔羊,至少是有爪牙的。如今是秦王、燕王在替盛国守着整片南疆,朝廷有何理由出兵西南,做这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


    “赵公子不了解张叙安。”卫吉捧着姜茶,缓声开口。


    张叙安设计构陷周祈安,本是想置周祈安于死地,却出了个意外,让周祈安逃了出来,在西南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周祈安版图扩张、势力扩大,如今褚景明又退了兵,没人在南边拖住周权。


    他们二周在张叙安心里,恐怕已经是远超吴国甚至是北国的心腹大患!


    “褚景明要攻,长安要防。”周祈安道,“明年给秦王的军粮,张叙安要每月一拨。先叫大哥领着吧,哪日张叙安不拨了,咱们再接过来。”他看向赵秉文,“我需要你尽快算一笔账,东南、西南、西北,一共十个州的财政,外加茶叶换来的银两,究竟够不够养我们手中的所有军队?拉人入伙,至少要能喂饱人家的兵马。”


    有些州的账,他们手里已有账簿,有些州的账他们没账簿,但心里也有个数。


    赵秉文应了声:“是。”


    三人谈了一下午,吃了饭回后院时,一笛、文州那册子还没理清楚。算盘、笔散落一桌,两个人坐在案前吵吵嚷嚷、不眠不休,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后来还是卫吉派了个先生过来帮忙,才勉强理出了个头绪。


    看了那一堆数据,周祈安对檀州米价便也有了数,连夜修书一封,叫苏永卖粮给他。


    他一共要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货送到檀州码头即可,剩余的脚程他自己出。


    信是段方圆亲自送的,又带了一百个八百营侍卫。此事关系到西南明年的军粮,一点岔子都出不得,一旦价格谈妥,便要盯着苏永如期交货。


    苏永收到这封信,连续几天没能睡好觉。


    这两年檀州收成不错,他凭借州府贷款填满了仓窖,小笔买卖倒是一直在做,但这填不饱他的胃口。


    丰年丰不过三年,他只等着米价上涨,再放出囤粮,助苏家一举翻身!


    结果米价还没开始涨,燕王便要来抄他的底,且这一回是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派了兵到他家门口站岗!


    周祈安在信中话说得客气,段方圆也道:“我们主子不希望苏老板做亏本买卖,若是这价钱划不来,那还请苏老板还价。”


    只是燕王能开出五十文一斗的价钱,便是已经将檀州米价摸了个清清楚楚。


    苏永看了看门外那一百个站岗的侍卫,又看了看手中这封信,仿佛就听到周祈安在他耳旁说:“这粮我盯上了,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檀州是秦王驻军的地盘,他仓窖、囤粮、宅子都在这儿,想跑也没得跑,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抱紧二周兄弟的大腿。


    堂内燃着香,苏永坐在堂前,捧着热茶盏说道:“燕王仁义,开出的价钱的确不亏本,也能让我赚个仨瓜俩枣的。那我也知趣些,便不还价了。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一共一百万两银子——成交。”


    段方圆是个钢铁直男,苏永十分的阴阳怪气,他也只听出了一分。既然说成交,他便继续道:“苏老板目前囤粮一共有多少?两百万石,预计何时能交货?”


    苏永道:“眼下已有八十万石,剩余的,还得从友商手中慢慢筹集。”


    “慢不得。”段方圆斩钉截铁道,“这八十万石,我们先要了。银子已运抵檀州,现在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剩余的,最晚明年二月底也要交货。”


    “可凡是都有个万一。”苏永抬眼看向他,说道,“万一二月底没能交上货,怎么办?”


    段方圆道:“那就要看燕王想怎么‘办’了。”


    苏永莫名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只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往上爬。


    燕王如今在西南手握重兵,万一让大军断了粮,那必然是要拿他下锅的了。


    苏永微微清了清嗓,喝了口热茶,说道:“燕王对我、对苏家有恩。当年是燕王把我从牢里放了出来,又叫官府放了贷给苏家,让苏家缓过一口气,这事儿我没忘。但燕王如今是……”他轻咳了咳,放低声量道,“反贼身份!这你也当清楚!给燕王送粮,这事儿我也是提着脑袋在做!”


    段方圆道:“燕王说了,秦王在此地驻军,只要你把事办好了,别耍滑头,他不会让你脑袋搬家的。不仅如此,他还会源源不断地给你‘送生意’。”


    苏永心道,谁愿意提着脑袋做他这费力不讨好的生意?


    “……总之,”苏永道,“来日燕王若得了势,叫他别忘了檀州还有个人叫苏永就是了。”


    拒绝不了,那也只好做个顺水人情。


    几日后,绵延数里的粮车便自苏家粮仓出发,运抵码头。码头上有军队接应,将一袋袋大米扛上了大船,夜里便自码头出发,一路向西。


    段方圆随船队押送,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凄雨,他身穿蓑笠坐在船头,看着脚下荡漾的黑水,心中平静空无。


    几日后,船队抵达襄州码头,周权派了人来迎。


    来人名叫阮迁,是周权新提拔的副将,正嗑着瓜子在码头等,待船只停稳,立刻拱手迎上去道:“段将军,久仰久仰!”


    “将军不敢当,叫我方圆就好。”


    阮迁胆大心细,叫手下抽查了这批大米。刀子捅进麻袋,洒出了白花花的米粒,如此抽查了几十来袋,这才挥挥手道:“统统押回军仓!”


    士兵扯着嗓子道:“是—!”


    阮迁嗑着瓜子,又分了一把给段方圆,边走边道:“这是燕王的粮,说暂时先放在我们这儿,等粮道修好了再运走,但也不知要放到什么时候,还是交接清楚得好。”


    “万一运来的米有问题,我们又没发现,到时候燕王运回去,一看这大米有问题!咱们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坏在了谁手上,跟秦王、燕王两头都不好交代……不过我看清楚了,这大米好着呢,之后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段方圆应和道:“有劳了。”


    阮迁又玩笑道:“秦王让我问问你,你们家燕王爷,这过路费不给,这苦力费也不给啊?这两头可都是我们的人出的力!”


    “我……”段方圆实在不擅应酬,脸颊微红,说道,“我回去跟王爷说说。”


    “哈哈哈哈—”阮迁爽朗大笑,搂了搂段方圆的肩道,“说笑的,秦王跟燕王是兄弟,咱们也都是兄弟。”


    安顿好这八十万石粮,段方圆便又马不停蹄赶回了荆州。


    “我留了安通和几个人手在檀州,实时盯着苏永筹粮的进度,免得他那边粮食没筹到,咱们也不清楚。”面陈完所有情况,段方圆又提了一句,“……对了,咱们这一路上上货、卸货的都是秦王的人手怪不好意思的……之后还有一百二十万石要运。”


    “好说。”周祈安心情不错,这些粮到了荆州,便也算落袋为安了,说道,“马上年关,正好也给大哥送点年货。我叫人赶两千头猪、三千只羊送过去,挂上红绸,敲锣打鼓,就说是我燕王犒赏大家的!”说着,又想起一茬,“闯爷那边也一视同仁。”


    段方圆心道,就这么解决了?亏他还头疼了一路,这辈子最怕欠人人情。


    天渐渐寒了下来,月陵城连下了一个月的冬雨,屋里一直烧着炭盆,可人骨子里还是冰的,手脚永远也捂不暖。


    周祈安又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也不见好,湿冷的空气一入喉,便开始咳个不停。


    公孙昌衡文结束,赵秉文又做了一番校对,拿给周祈安过目,周祈安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叫人把榜挂了出去。


    结果这日刚一揭榜,衙门前便出了乱子。


    赵秉文临时聘请的师爷一路跑进了宅子,浑身被冰雨淋透,十万火急道:“王爷,出大事了!这次乡试……”说着,又“呸”了声连忙改口,“这次胥吏选聘考试出了一起舞弊案!落榜的考生闹上了衙门,纷纷叫衙门给个说法!衙门统共没几个人手,这些人闹得凶,还差点把公孙大人给打了!赵大人派我来请王爷过去主持局面,王爷,快请移步吧!”


    周祈安来不及多想,带上段方圆、葛文州,跨上马便去了,出门前连狐裘都忘了披。


    师爷不会骑马,只能在后面小跑跟着,很快便被三人甩了个无影无踪。


    冬雨纷纷,不断往人脸上身上飞,好在三人衣服里都缝了皮毛里子,些许抵御住了蚀骨的阴冷。麒麟也跑得直冒热气,嘴边白雾腾腾。


    赶到了衙门时,考生已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振臂高呼道:“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大家一个公道!”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大家一个公道!”


    这次衙门虽对外声称是“胥吏选聘考试”,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州府、县府都被裁撤了个干干净净,就指着这场考试选人呢,考好了,能平步青云当上个县令、知府都不一定,对此次揭榜便也格外重视。


    段方圆、葛文州在前方开路,说道:“都让一让!让一让!王爷到了!”


    葛文州道:“都让让!还想不想让人给你们主持公道了!”


    好容易挤进了衙门,便见一文弱书生被反绑了双手,正由几名考生按跪在了院子里。


    公孙昌和新招来的衙役们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赵秉文则站在檐下,似是已经无奈了。


    第222章  222


    周祈安沿着长廊大步走进去, 走到了院子中央,问道:“怎么了?”


    赵秉文撑开油纸伞走上前来,遮在周祈安头顶, 周祈安推开了伞柄,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昌浑身淋透, 彷徨得手足无措, 一看周祈安走过来, 当即便跪了下来,说道:“是臣辜负了燕王信任,有违重托, 一来就给王爷闯了大祸!还请王爷准我请辞吧!是我老眼昏花, 没用了!”说着, 以长袖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漫天细雨纷飞,飞得人睁不开眼。


    周祈安又急又气,气得原地打了个转, 说道:“首先, 你不要自称臣。还有,究竟是怎么回事?赶紧说!说清楚!”


    公孙昌抹了抹眼泪, 这才道:“老夫……老夫……老夫虽是礼部侍郎, 却也从未组织过科考,衙门里又人手不足, 验明正身做得不仔细, 此次的榜首谭玉英——”说着,公孙昌手指虚弱地指了指身后那倒霉催的文弱书生, “她她她, 她竟是个女子啊!老天爷啊,我的娘啊!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之事?真是要贻笑大方啦!是老夫有罪, 还请王爷罢了老夫的职,以息众怒吧!”说着,伏地痛哭。


    周祈安一时竟无言以对,一脸“原来你们管这叫舞弊?”的表情。


    他来的路上甚至怀疑过赵秉文、公孙昌吃了什么贿赂,给什么人开了后门,都没怀疑过竟会是这种情况!


    他看向了谭玉英,一袭长衫,女扮男装,面容素净,眉宇间却又透着一丝难掩的英气。


    此刻被几名考生按跪在地,脸上是藐视众生的神情。


    公孙昌话音一落,堵在门口的考生便道:“公孙大人!你号称是礼部侍郎,进士及第,就算没组织过科考,难道还没参加过科考吗?验明正身当如何做,你难道会不清楚吗?”


    “我看你分明是徇私舞弊!”


    “你究竟拿了她什么好处?”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大家振臂高呼,沸反盈天。


    公孙昌慌张得再度手舞足蹈了起来,说道:“我可没有徇私啊,王爷!这小女子笔力惊人,针砭时弊,评她为榜首,可是王爷、赵公子,我们三人共同的决议呀!王爷,罢了老夫的职可以,但请王爷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名声!”


    “谁信你的鬼话!”


    “莫不是与人私通,提前给人透题了吧?”


    公孙昌听得两眼一黑,说道:“老夫……老夫……”他气得险些胸痹发作,捂着胸口道,“老夫不举已有多年,又又又能私通什么!”


    老天爷啊,我的娘啊!


    谁能想到老了老了,竟要为这等事晚节不保?


    周祈安开口道:“够了!都闭嘴!”


    而正欲说些什么,谭玉英却道:“请王爷允我陈词。”


    她声音沉稳似一股淳厚而缓缓的清流,莫名能使人沉静下来。


    而她此时说这话,显然也没把周祈安上一句话放在眼里。


    周祈安道:“你说。”


    “我祖父是吴国先帝太傅谭廉,这一生为国为民,兢兢业业。我伯父、父亲于七年前领兵抗倭,为国捐躯,兄长于四年前主动请缨,前往江西救疫,身染疫病,殁在他乡。”谭玉英沉声道,“我谭家满门忠烈,如今唯余我一人。”


    “我自幼读书,只因是女儿身,无法科考入仕,得知燕王在荆州招贤纳士,便前来一试。今日我位列榜首,便说明了并非女子不如男,而只是你们鼠目寸光、心胸狭隘而已!”谭玉英目光下视,从容淡定,“我谭玉英,也并非非要入仕。如何判处,悉听尊便!”


    “……”


    全场哑然片刻,而后继续喊道:“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周祈安浑身淋透、全身发冷,冷空气一入,便又“咳咳”地咳了起来。


    他说道:“这次发布的招贤榜呢?拿来我看一眼。”


    师爷堪堪赶来州府,还未能挤入衙门,听了这话,从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来,道:“这儿!这儿!招贤榜在这儿!”


    赵秉文走上前去,把招贤榜接了过来,递给周祈安。师爷则被挤在门外,仍未能入内。


    这招贤榜周祈安也是头一回看,他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而后高高举在了手上,说道:“这招贤榜上可曾有一字一句提及过非男子不可报考?既然如此,又何来舞弊一说!”


    人群中有人道:“自古以来,又何曾有过女子为官?招贤榜上不曾提及,便是官府失职!即便不提及,这也是约定俗成的事!”


    “对!”


    “说得对!”


    周祈安气得上头,气得脑子“嗡嗡”直响,大声道:“首先!此次考试并非科考,而只是一次胥吏选聘考试!用谁不用谁,我说了算!”


    “其次,官府衡文慎之又慎,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如今让一女子夺得榜首,气不过便又借题发挥!不如大家都脱了衣服看看!你们当中,又有几人是真男儿!”


    “若是不服,我便把谭姑娘,包括在场所有人的答卷一律张贴在门外,点上姓名,大家自己好好看看什么叫相形见绌,望尘莫及!”


    “这……”


    全场噤若寒蝉。


    这答卷一张贴,有些人便是连底裤都要没了。


    周祈安道:“最后,官府还未发话,你们滥用私刑,又该当何罪?!”说着,看向了被反绑双手的谭玉英,“来人,给她松绑。”


    此次州府选聘的虽只是胥吏,但待遇极为优厚,以致寒门苦读之士、怀才不遇之士纷纷抢破了头。


    名在榜上的早已落袋为安,才不希望官府重新排榜,前来闹事的大多都是落榜之人。


    本以为燕王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结果这一看并没有,这一番话又说得大家臊得慌,便也不再言语。


    “此次是我考虑不周,再单为女子开一次考场,看看还有多少遗珠。”说着,周祈安把招贤榜还给了赵秉文。


    回到家后,周祈安便大病了一场。


    这一病,军务、政务分分钟堆积如山,常来宅邸议事的幕僚、将领们每天都要来堂屋坐坐,问王爷病好了没有,一听还没好,便留下蹭个饭再走,隔日再来问。


    周祈安没办法,修养了两日,便又带病恢复了工作。


    赵秉文迈入卧房时,周祈安正裹着被子、捧着姜茶坐在榻上,一说话鼻音还是很浓重,道:“你离我远一点,别再传染了,回去再过给你女儿。”


    “是。”说着,赵秉文在桌前坐下了。


    周祈安喝了一口热姜茶,说道:“秦王今年要来我这儿过年,关中侯知道了,也说要来。本是想年底或年初时请闯爷来一趟,但看样子今年除夕、初一都要在一块儿过了。”


    赵秉文道:“如此也好。关中侯与燕王、秦王情深义重,借着年节谈谈感情,恐怕也更容易成事些。”


    “他要带老婆孩子过来。”周祈安又喝了一口热姜茶,说道,“我在想,要不要请令夫人、令媛也一起过来?”


    听了这话,赵秉文面露为难,手中攥紧了佛珠,说道:“我和余爱……恐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哪里话?”周祈安道,“闯爷之前还是山大王、嫂子还是压寨夫人呢。咱们这些人,论起出身来,谁又高得过你赵公子?再者,明年的预算也是你做的,你不在场,我怎么跟他们谈?”


    赵秉文仍有些为难,之前兵部和户部便天天吵架,说是死对头也不为过。而兵部里除了大帅,他最怕的就是这李闯,吵起架来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


    他小抿了一口茶,说道:“我自己便恭敬不如从命,余爱那边,我再问问她。”


    “好。”周祈安应道。


    赵秉文岔开话头道:“谭玉英,我已经盘查清楚了。她祖父是个直臣,曾试图在吴国实行改革,劝说皇上削弱皇室宗亲的开支与士大夫阶层的势力。”


    “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皇帝,却始终站在中间摇摆不定,一面贪图改革所带来的富强,一面又念着这些宗亲和臣子们的情,下不去狠手。最终改革失败,谭廉成了众矢之的。”


    “后来先帝、谭廉接连病故,谭家便也彻底失了庇佑。”


    “她伯父、父兄的确是为国捐躯,可她兄长走后,谭廉之前得罪过的那些人,还是没有放过谭家。”


    “他们构陷她兄长在救疫之时贪墨了皇粮,导致她家男丁皆被流放。但所谓男丁,也只有她兄长一个半大儿子,已经死在了流放途中。她对吴国已经心寒。此人,可用。”


    “知道了。”周祈安应道。


    她爷爷是改革派,她那篇策问能将吴国的沉疴痼疾分析得句句见血,日后若有幸能一统南吴,如何治理吴国的问题,谭玉英必将是绝佳的谋士。


    第223章  223


    几日过后, 周权、卫吉陆续抵达荆州,在周祈安宅邸下榻。


    眼看要过年了,万管家命人在宅门外和游廊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灯笼。仆役们忙着置办年货, 东西一车车地拉进来,皆从侧门抬入, 宅子里每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衙门封印, 公孙昌、萧云贺闲在了家, 见宅子里客人们接踵而至,有些他们也不大认识,一老一少便都躲在了院子里不大爱出来。


    连绵了一整个腊月的阴雨终于停了, 这两日天气放晴, 阳光和煦, 两人用过饭,便在院子里消食晒太阳。


    庭院里的腊梅开的正盛,公孙昌折了几支, 坐在树下石凳上修剪了起来, 颇有雅兴。


    萧云贺坐在公孙昌对面喝酒,烈酒入喉, 一路辣到了肠子。


    他之前滴酒不沾, 这阵子却又杯不离手。


    他头一回在异地过年,又忽然闲了下来, 心中多少有些思乡的愁苦, 说道:“老头儿,你觉得以燕王如今的势头, 多久能打回长安?”


    “小王爷也难呐……”公孙昌剪着梅枝, 说道,“他要整军经武, 他要治理州府,他还要想办法搞钱、搞粮草,喂饱我们这么多的人。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容易了?背了个弑君的反贼罪名,打回长安也得师出有名……只能先以盛军旗号攻打南吴,长安,”他轻叹一口气道,“还需从长计议啊……”


    萧云贺道:“那岂不是要放任奸党在长安做大,放任奸党霍乱天下了?”


    “如今的长安,就像那脓包,你得等它长熟了再去捅破,硬挤是挤不出来的……”公孙昌道,“说实在的,这奸党把国家折腾得越惨,燕王收复起来便越是容易!”


    “你这老头,唯恐天下不乱啊!”萧云贺嗤之以鼻道。


    “我这把岁数逃到了这儿来,便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公孙昌摆弄腊梅的手依旧不停,说道,“哪日燕王若得了天下,萧小公子,拜托你帮我联系联系我那在沧州的儿子,叫他把我的棺椁牵回咱济州祖坟去,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瞑目啦。”说话间,一瓶腊梅已经插好。


    萧云贺瞥了一眼,插得还挺雅致。


    ///


    周权是前夜抵达的荆州,下马用了顿饭,便又马不停蹄赶往了边防军营。


    褚景明上一回便是趁年节打了盛军一个措手不及,此次过年必然要加强巡防,一点也马虎不得。


    卫吉昨日才到,还未与周权打上照面。


    如今他是一面帮周祈安打理茶叶生意,一面协理青州政务,一面还要养病,说道:“许知府那边已经交接清楚了,往后青州府官印便交由若云代掌。估摸着过完年,许知府便可动身,来帮你料理西南政务。”


    为此,周祈安已在鹭州置了一套宅邸,用以安顿许知府一家老小。


    卫吉喝了一口热茶,又道:“茶叶在商路依旧紧俏,只可惜荆州产量有限……”说着,看向了周祈安,“你这边能收多少,我那边就能卖出去多少。”


    周祈安应道:“明年战事若是顺利,这问题就能解决了。”


    卫吉帮他赚钱,赵秉文替他管钱,许易之负责政务,粮草也已落实。


    明年他需要头疼的,也就只剩下打仗的问题了。


    正说话,外头传来小姑娘咿呀学语的声响,赵秉文、言余爱一人一边地牵着小玥儿,一家三口沿着回廊走了进来。


    “是赵公子。”说着,两人起身去迎。


    小玥儿年方三岁,巴掌小脸上长了一双黑漆漆的杏眼。小姑娘还很认生,但仍在爹爹阿娘指教下乖乖见礼,说道:“给燕王爷、卫叔叔请安,祝燕王爷、卫叔叔福寿康宁、岁岁平安~”


    “乖。”说着,周祈安一把将小玥儿抱了起来,往堂屋走去,又从怀里摸出了鼓鼓囊囊的荷包,沉甸甸地塞到了孩子手上。


    言余爱忙道:“王爷,使不得!”


    “使得使得。”周祈安说着,把小玥儿抱进了屋子。


    一看到小玥儿,周祈安便又想起了栀儿,记得第一次见到栀儿时,栀儿也就这么大。


    快过年了,也不知阿娘和栀儿好不好?


    只是好又能有多好?老爷子在世时,祖文宇便常常忤逆阿娘,如今老爷子不在,自己又当了皇帝,恐怕更是要不得了了。


    周祈安在圈椅上落座,说道:“侯爷还在路上,估摸着今天就能到了。”


    而说曹操曹操到,刚坐下喝了会儿茶的功夫,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响动。


    万管家忙跑了进来,说道:“王爷啊,外头来了几辆马车……”


    话音未落,便听“哈哈哈哈—!”的豪爽笑声自垂花门外传来,这笑声一听便知道是谁。


    紧跟着,李闯便带着夫人、世子走了进来,亲兵、侍从都停在门外。


    “哈哈哈哈—!”周祈安也笑着,负手迎了出去,卫吉、赵公子跟在了身后。


    李闯走下回廊,点了点周祈安道:“你小子,半年没见就发达成这样了!我也跟着沾了光,也跟着发了大财了,哈哈哈哈—!”说着,往世子脑袋上一削,“还不快来见过你二叔叔!”


    世子李斌受不了父亲这粗陋习性,揉了揉脑袋,面露一丝不爽,走上前来时又换了张阳光笑脸,文质彬彬地作揖道:“见过燕王爷。”


    “世子越来越一表人才了。”说着,周祈安又拿出一只荷包给了李斌。


    李斌双手接了,喜笑颜开道:“多谢二叔。”


    “别给他钱。”李闯道,“这个臭小子,给他点银子,他妈的全拿去喝花酒了!拿过来!”说着,把红包夺了过来。


    “……”李斌登时敛了笑。


    正寒暄,小玥儿也从堂屋里跑了出来,一身喜庆的小红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来,言余爱牵着手跟在身后。


    侯夫人欣喜道:“呀!这是谁家的小闺女,燕王爷,该不会是你的吧?”


    “真要是我的就好了,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周祈安道,“这是赵公子的千金。”


    侯夫人膝下无女,只有一个人模狗样、一个狗屁倒灶的两个儿子,见了这水灵灵、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时稀罕得不得了,忙抱起小玥儿逗了逗,又对言余爱道:“我来的路上瞧见街上开了年市,还有人在走花灯,热闹得不得了——妹妹,咱们带小玥儿瞧瞧去!”


    言余爱笑得温婉,埋首应道:“好。”


    李闯则道:“外头冷,进去说话。”


    入了堂屋,周祈安拎着茶壶挨个给大家看茶,李闯喝了一口,又看向了对面二人。


    赵秉文没死,如今剃了秃子,投了周祈安门下的事,他在凉州已经听说了。卫吉也没死,如今也在替周祈安做事的事,他也早有耳闻。


    老实说,这赵秉文他是看不上的,他们赵家就没一个好东西!阴雀雀的,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


    卫吉更是如此,之前是赵家的马前卒,后来又给大帅送粮草,再后来,反手又谋划了场刺杀,在长安掀起了腥风血雨。


    那日骊山行刺,他可就在现场,若不是他福大命大,都未必能活得到今日!


    他之前便在想,周康康怎么会用这种人?真是把他昔日的仇家全都给拢到一块儿来了。


    “还是贤弟你能容人呐……”李闯放下茶盏,眼睛微眯了眯,“身量这么瘦,肚量倒是惊人,一口能吞得下徐忠的军队,还能撑得下船呐!”说着,扫了赵秉文、卫吉一眼,言语间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周祈安爽朗大笑着,坐回了卫吉上首,“如今最会打仗的闯爷、最会赚钱的卫老板、最会管钱的赵公子,都站在我这一边。”说着,他冲两边拱了拱手,“承蒙诸君厚爱,我周祈安,何愁无法东山再起?”


    李闯顿了顿,痛快应道:“……说得是!”


    之后两日,周祈安便陪李闯吃饭、喝酒、游街。直到除夕夜,怀信自檀州赶来,他没入月陵城,而径直赶往了边防营,这才把周权换了下来。


    周权一来,李闯拉着人又是一顿大喝特喝。


    屋内炭盆烧得旺,人一多便更是热,周祈安喝了两杯便喝红了脸,正好装醉,只在一旁给两位大哥斟酒。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而正热闹,代表他到军营犒赏士兵的段方圆便回来了,眼神涣散,脸已喝成了猪肝色,一看便是没少被人灌酒。


    段方圆走到周祈安身后,弯下腰,自以为很小声地在周祈安耳旁道:“那帮将领们非要王爷过去跟他们喝一个,实在是盛情难却,拦不住。”


    回想去年褚景明攻上襄州的那一战,军营真是该禁酒,只是有时又没办法。


    大家终日被关在军营,不是操练便是打仗,苦哈哈的要啥没啥,年节期间也无法与家人团聚,也就饮酒这么一点嗜好了。


    除开这些,这也是彼此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今日荆州边防营有怀信驻守,鹭州又有怀青在,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权也说:“去一趟。”


    “那我过去瞧瞧。”周祈安说着,起身告辞。


    第224章  224


    周祈安一离开, 年夜饭很快便散了。


    周权、李闯。


    卫吉、赵秉文。


    他们实在不是一路人,没有周祈安,便吃不到一张桌上来。


    卫吉起身同周权、李闯告辞, 便将赵公子送出了大门,而后独自回了后院, 他自己的住处。


    外头的爆竹声仍在响着, 檐廊两侧挂满了灯笼, 将整座宅邸照得敞亮。


    这几日客人太多,宅子一时安排不下,左右跨院有周权、李闯各自住着, 周祈安便把卫吉安排到了自己的院子。


    入了庭院时, 一笛、文州、玉竹的房间正灯火通明, 三人像是在玩双陆棋,嬉笑声不时传来。


    卫吉自窗前走过,在屋内观战的玉竹见了这熟悉身影, 连忙便跟了出来。


    二公子留他在青州照顾卫公子, 便是担心卫公子的身体。


    如今卫公子身子的确不好,江太医甚至说过, 稍有不慎便要油尽灯枯之类的话语……


    只是卫老板又说自己没事, 叫他不要传话给二公子。二公子如今要操劳的事太多了,不要叫二公子平白挂心。


    在卫老板身边伺候久了, 玉竹的心思也难免偏向卫老板, 卫老板一再叮嘱他不要传话,他便也没有传话。


    寒冬腊月, 玉竹一身单衣跑向了厨房, 把灶上热着的汤药端了过来。


    进了卧房时,卫吉正静静坐在床边, 玉竹两手捧着药碗走了进去,说道:“卫老板,喝药了。”


    卫吉方才同大家举杯,只沾了那么两滴酒,此刻便心慌得厉害。


    江太医说,人的生命犹如一团火在烧,青壮年时烧得最旺,年老后逐渐平息,而那粒假死药无异于釜底抽薪。


    补药如同柴火,火苗微弱之时一下子压上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江太医如今能做的所有努力,便是一点点地添上枯枝枯叶,好让那火能慢慢地烧下去。卫吉却感到那团火在逐渐变得微弱,与半年前相比也已是大不如了。


    卫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玉竹又端来蜜饯罐子,卫吉含了一粒,把盖子合上了,温声道:“玉竹,你去找一笛、文州玩吧,我自己休息就好。”


    玉竹端了水盆来给卫老板洗漱,看着卫老板躺下,又帮卫老板盖好了被子,放下了床幔,伺候得体贴周到,而后坐在一旁椅子上道:“我在这儿守着卫公子。”


    卫吉笑道:“不用守着了,今日除夕,你和一笛、文州也难得一见,也该开心一下了。去玩吧。”


    玉竹这才熄了灯跑了出去。


    卫吉躺在床上却一直未能入睡,直到三更天了,也不闻外头传来车马声响。


    明日武寿侯换防回来,燕王要与各位将军们议事,议的是来年的头等大事,这会儿还不回来,明天还能头脑清醒?


    他又辗转了一会儿便下了床,走到隔壁房间时三个孩子还没睡。


    一笛忙问道:“怎么了,卫公子?”


    卫吉道:“二爷还没回来,一笛,你骑马到军营瞧瞧,去把二爷请回来。文州,你也去。”


    一笛、文州应了声:“是。”便裹上狐裘出门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又策马回来了,说道:“二公子被人灌了酒,喝得五迷三道、迷迷瞪瞪的,那些将领们不肯放人……”


    “像话吗?”卫吉道,“燕王明日有要事要议,再去一趟,务必把王爷请回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听院外传来一阵响动,葛文州背着周祈安回来了,周祈安醉得眼睛都睁不开。


    卫吉披上大氅跟了出来,大伙儿七手八脚把周祈安放倒在了床上,玉竹扒了鞋子、衣服,卫吉又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解酒丸,留了玉竹在此守夜,这才离开。


    第二日睁眼时外头已日上三竿,周祈安宿醉未醒,头痛欲裂,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他撑着身子掀开床幔,见一笛正守在旁边,便问道:“有军报吗?”


    张一笛道:“没有军报,二公子安心吧,从清晨到现在已经问了三遍了。”


    “那就好……”周祈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慢慢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他胡乱做了一夜的梦,梦境断断续续,首尾不相连,却是一直在打仗。


    他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触目所及,几乎无一生灵。天空笼罩在灰黑色乌云之下,不透阳光,乌鸦成群结队在天地间盘旋,啃食腐肉,密密麻麻,幸存的马儿急蹄,溅起的全是血水。


    他看到他败了,手中军队无一生还,十几颗披头散发、散发腐臭的头颅齐刷刷挂在了破败的城楼之上,那些皆是追随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自逃出长安以来,推动着他不断向前的好像从来都只有恐惧而已。


    死亡的恐惧,无法守护身边人的恐惧,让追随者不得善终的恐惧……这些恐惧被堆积如山的事务深压心底,再盖上一张嘻嘻哈哈的面具,成了他如今的模样。直到喝得不省人事,面具掉落,镇压在上方的军务、政务轰然坍塌,才肆虐着浮现了出来。


    张一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说道:“武寿侯从边防营回来了,此刻正在堂屋,不过秦王说不着急,叫二公子再休息一会儿。”


    周祈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了。”


    他许久没睡到过这个时辰了,“午时”二字犹如一杯凉水兜头泼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泼精神了。周祈安洗漱更衣,披上了大氅便向前堂走去。


    怀信来了,陈纲来了,周权、李闯也在,几人刚用过午饭,正在屋子里喝茶闲坐。


    周祈安拱手走了进来,说道:“新年好,新年好。”


    李闯、怀信说笑着起了身,周祈安忙道:“快坐坐坐坐坐。”又看向一旁万管家道,“赵公子到了吗?”


    万管家道:“一早就来了,与各位王爷、侯爷们见了礼,此刻正在后罩楼与公孙大人议事呢。”


    周祈安心道,赵公子和公孙大人还有何事可议?恐怕是和这些将领们待着别扭,便到后罩楼躲着去了。


    公孙昌到了荆州以来,便只负责胥吏选拔这一件事。


    年前匆匆为女子补设了考场,只是不说沧海遗珠,整个考场也只来了六个人。


    这年代女子读书本就罕见,又多出在官宦之家,读书只为生活意趣,而非入仕当官,哪怕能力有之,家中也不希望她们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他已下令,往后所有招贤榜上都要强调男女皆可。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请赵公子、卫老板过来议事。”


    没一会儿,两人来了。


    天气和朗,屋子里也烧着炭盆,大家嫌热,纷纷脱掉了大氅,唯独怀信、卫吉还披着狐裘。


    怀信喝了一口茶,落盖说道:“燕王明年的打算我也听大哥、闯爷说过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攻打南吴,无论南吴来不来犯?”


    “是的。”周祈安应道。


    吴国去年忽然打上来的原因,他也已经弄清楚了。


    先帝之前往吴国派了大量探子,只是先帝驾崩之后,长安无人接手此事,这些探子便成了一颗颗散落在吴国各地,死掉却又随时等待被唤醒的棋子。


    周祈安占领荆州之后,曾有几个探子找上他,虽只有几人,但通过他们联系上他们的上线、下线,也还是能最大限度地复活整个情报网络。


    如今这些来自吴国各地的情报,都由宋归统一打理。


    而吴国去年忽然来犯的缘由,也已得到了多方验证。


    如果说大周的贪官是在贫瘠沙漠中争食几块骨头的鬣狗,那么吴国的污吏,便是在温暖潮湿之地滋生出的一团一团的菌群。


    前两年楚地干旱,导致大片农田绝产,流民遍地。


    吴国朝廷国库充盈,士大夫阶层过得滋润,又在朝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一听楚地干旱,立刻便联名上疏请求皇帝拨粮赈灾。


    毕竟这粮拨了,他们才有的贪。


    皇粮一拨下来,便成了这帮士族大夫们的饕餮盛宴,朝中大臣吃肉,地方官吏喝汤,层层盘剥下来,根本没多少发到了百姓手中。


    流民过得困苦,朝不保夕,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他们还能怎么办?投匪。


    于是楚地开始匪祸丛生,也就荆州、岳阳两地的情况稍好一些。


    前者是因为干旱并不严重,后者则是因为褚景明一直在封地镇压匪帮。


    楚地南部的情况则格外恶劣,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又有匪帮一轮又一轮地打家劫舍。百姓苦不堪言,被逼得揭竿而起,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十几人自立为王。而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只是吃饱发财,而是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吴国朝廷这才慌了。


    而祸不单行,恰在此时,北边又改朝换代,祖世德磨刀霍霍,想要打下南吴。


    正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之际,有谋士献上高策,提议将所有流民、土匪、起义军收编为正规军,由朝廷养着,日日操练,以备来日与盛国一战。如此一来,内忧外患都可化解于无形。


    南吴朝廷不缺银两,皇帝很快采纳了这一计策,痛快地拨钱拨粮。


    而这些钱粮,朝中官员自是一分都不敢贪。毕竟盛国一打下来,吴国一旦兵败,他们不说钱财,恐怕连命都不保。他们自己不贪,也死死盯着地方官吏不准贪,最终所有钱粮都足斤足两地送到了岳阳王褚景明之手。


    最终,褚景明用这些钱粮在楚地扩充了约二十五万的守备军。


    北盛往南吴派奸细,南吴也在往北盛派奸细。


    骊山行刺过后,祖世德受到惊吓,身体大不如前,南吴也察觉到盛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八百营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事实证明,他们的莲花门对上八百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于是开始有大臣提议,吴国不应被动防御,而要主动出击。盛国正在全面备战,将来至少也会亮剑,两国必有一战,倒不如把战火烧到盛国的领土上去!


    只是祖世德尚在,盛军又常年与北国作战,兵强马壮,朝臣一番商议过后,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准备再等等时机。


    直到去年新元大朝会,祖世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昏了过去,南吴这才派褚景明立刻北上袭击襄州。


    听到这儿,赵秉文问道:“所以去年褚景明带过来的都是流民和流寇吗?”


    “恐怕不是,至少大部分不是。”周权道,“他那些骑兵、弓弩兵大多训练有素,流民、流寇短时间内很难操练到这种程度。”


    怀信道:“这些流民、流寇收编成的军队,我们今年就能在战场上碰到了。”


    第225章  225


    “嗯。”周权应道, “褚景明来时带了十五万人,败走之时只剩五万余众,消耗掉的这些兵力只能靠这二十五万守备军来补。”


    所以这些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他们的短板会是什么?


    军纪差?


    而正想着,怀信看向他, 问道:“燕王, 我们必须要达成一致, 今年继续攻打吴国的目的是什么?除掉褚景明?扩大领土?还是彻底灭了吴国?”


    这问题问得犀利,他们不是周祈安指哪儿他们便要打哪儿的将领,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结成正式的同盟。


    哪怕结了盟, 谁又要听谁的呢?


    “怀信哥哥, ”周祈安道, “我也想知道,哥哥今日应邀来到月陵城又是为的什么?”


    怀信正喝姜茶,一句“怀信哥哥”叫得他猛呛了一口, 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打住, 清了清嗓说道:“秦王有命,不得不从。”


    周祈安又看向李闯, 问道:“闯爷呢?”


    李闯捧着盖碗微怔了怔, 而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埋首喝茶, 含混了过去。


    大家不说, 周祈安也清楚。


    大家今日聚在这儿,过去的情义与信任是基础, 不想侍奉祖文宇这样的君主, 不想被张叙安这样的弄臣所摆布才是目的。


    周祈安喝干了杯中茶,茶杯捏在了手里, 说道:“我不喜欢当下的局面,应该说是厌倦透顶。今日政变、明日内斗、后日再来一场外战!你打打我,我打打你,除了劳民伤财,又打出什么了?”


    谁又从中获益了?


    是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却还要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出军需的老百姓?


    是为了混口饱饭,不得已才来参军,又如蝼蚁般成千上万倒在了战场,没有墓碑、没有荣誉,死得毫无意义的士兵?


    是为了保住政权、保住荣华富贵,不知百姓疾苦,一掷千金地养着军队,士兵死伤不计其数,国库钱粮如汤沃雪,边境线推来推去却又毫无变化的两国皇室与官宦?


    吴国已经烂透了,只剩褚景明这一根骨头。


    盛国在先帝时期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只可惜初见疗效,主刀便撒手人寰。国力积攒不易,可败起来又需要多少力气?


    这世界需要一个改天换地的新局面。


    “华夏要统一,制度要重建,大家族要削,耕者要有其田,还有,奸臣当死。我公心私心全加起来,也就这些目的了。”周祈安道,“褚景明是死是活,于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但南吴这样的政权,必须要推翻。”


    怀信不是来做客吃饭的,他今日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刀光剑影,问道:“那盛国这样的政权呢?”


    周权轻言打断道:“怀信……”


    “没什么说不得的。”周祈安直言道,“我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周祈安。”周权又冷冷一眼扫了过来。


    “我知道我是吃着祖家饭长大的,不用大哥提醒。”周祈安道,“盛国、盛军都是老爷子一手建立,我如今仍打着盛军的旗号,便是没想过要推翻盛朝。”


    周权侧身看向他,问道:“你又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又说不想推翻盛朝,那你是想干什么?”


    周祈安的想法于在座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大家都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卫吉,赵秉文,一个最擅赚钱,一个最擅钱粮调配,而如今,他们都对周祈安言听计从。


    若无周祈安,周权、李闯、怀信三人便只能继续到祖文宇手底下讨生活。他们再会打仗,也没有能力凭己之力喂饱自己手中的兵马。


    “我说过了呀,”周祈安道,“清君。”


    听了这话,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李闯喝了一口茶,而后又端着盖碗“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周祈安道:“义父走得突然,他的遗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周权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老爷子留遗愿之时,只有周祈安一人在场,诛杀张叙安的那道圣旨,正本副本又都被张叙安毁尸灭迹。


    若有人怀疑这所谓遗言,都是他自己瞎编乱造,为的是证明自己所做之事的合法性,要他拿出证据——那对不住,死无对证,他也证明不了。


    这件事他第一次跟人提起,他也在想,如何说才能让在场这些人更能接受,于是先铺垫了一番,说道:“那会儿储君才立,皇上还没想好要给储君留一套什么样的人。皇上没有万全之策,哪怕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去布置,他只能快刀斩乱麻。”


    周权道:“所以皇上到底说什么了?”


    “你先听我说完!”说着,周祈安又沉默了半晌。


    周权等了半晌,又催促道:“快说。”说着,端起盖碗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


    周祈安:“……”


    主要是他要说的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叫我除掉张叙安。”周祈安道,“当时祖文宇监国,皇上又瘫痪在床,这道圣旨又能有多大效力?我接到圣旨,第一时间便去找段方圆商议对策,所以这圣旨,段师兄亲眼见过。”


    大家纷纷看向了段方圆,段方圆道:“是真的。”


    周祈安道:“皇上要杀张叙安,而我知道这件事,我手里还拿着圣旨,这是张叙安要杀我的原因。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圣旨已经被他烧毁了。”


    他也想过,既然皇上知道张叙安是什么人,知道他会祸乱朝纲,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直到弥留之际才下令杀他?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祖文宇身边太缺人了。


    这跟打麻将缺万子,刚好摸到了一张万子,那么无论这张牌有没有用,都得先留着它,等手里有了足够多的万子,再把废牌一张张打掉是一样的情况。


    皇上想一统南北,再重组朝局,留下一套能尽心辅佐皇帝,又能彼此牵制不谋权篡位的班子给祖文宇,好让皇位能在祖氏血脉手中一代代地传下去,只可惜老天没给皇上这么多时间。


    他只能竭力阻止最恶劣的情况发生。


    “还说什么了?”周权问道。


    “皇上还说,务必把南吴打下来,照顾好阿娘和栀儿,还有,若有朝一日我们兄弟……”他含混过去,继续说道,“不要改国号,给祖文宇留一条命。”


    “这些我都答应了,我还答应无论如何,都会奉他为盛国的祖皇帝。”周祈安道,“答应过的事我肯定做到。”


    而没答应的事,自然也任他发挥。


    李闯正喝茶,听到这儿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是含混其词,不是缓解尴尬,而是开怀的放声大笑,仿佛心里有个包袱轻轻地落了地。


    周祈安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又用余光瞥着大家的神色反应。


    换皇帝不改国号。


    他知道这对赵公子来说太轻了,对大哥来说太重了,对李闯、怀信、陈纲三人而言却是刚刚好。


    一比一比三,这也恰恰说明了此设想符合大部分人的意愿,至少是大部分盛军将领的意愿。


    盛军是皇上一手建立,哪怕是从没见过皇上本人的新兵蛋子,听了皇上平北国之乱的故事,也会对皇上心生敬佩。“大帅”二字,在盛军中是类似图腾或信仰一般的存在。


    但他们并不服祖文宇。


    “我认同。”怀信第一个开口道。


    他贱民出身,在出人头地之前,这世界从未给过他哪怕一张的好脸。


    他不像大哥,出生在富庶的京兆之地,父母早亡之后,遇到了对他视如己出的周家养父母,养父母过世后,又碰到了栽培他比栽培亲儿子还上心的义父。


    他吃“百家饭”长大,这世界对他有多冷,他对这世界就有多冷。他从不背忠孝的包袱。论忠,他也只忠大哥一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但先攻北盛还是南吴……”怀信道,“还得再琢磨琢磨。”


    周祈安道:“我觉得——谁弱就先打谁。”


    怀信问:“你觉得吴国更弱?”


    “我觉得吴国更弱。”周祈安道,“据我所知,吴国内部已经烂透了,党派林立,更好瓦解。只是吴国水路纵横,不便于骑兵展开。我们最大的优势是骑兵,但这优势,在吴国战场上已经不作数了。我们得尽快建立自己的船队和水师。”


    为此,他去年招募的新兵如今都在往水军方向培养,至少水性要好,不能一碰到江,就都被下了饺子,今年有一部分预算也是要花在造船上的。


    第226章  226


    “而等南吴攻下来, 盛国估计也已经乱套了。”周祈安道,“再攻长安,长安恐怕会不攻自破。”


    怀信又问道:“如果长安要主动打过来呢?”


    ///


    宣政殿内, 新元大朝会已近尾声,公公站在殿门前大声唱道:“宣青州知府许易之, 入殿觐见!”


    祖文宇身板本就瘦小, 近来又瘦了许多, 龙袍穿在身上有些松垮。


    一上午的朝觐听得他头昏脑涨,太阳穴肿胀得厉害,他用力捏了捏, 等了半晌, 见无人入殿, 这才睁眼道:“……人呢?”


    公公再次唱道:“宣青州知府许易之,入殿觐见!”


    祖文宇等了片刻,一拍龙椅起了身, 问道:“人呢?!”


    “这……”


    殿内皆是朝廷四品以上官员, 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纷纷跪了下来, 噤若寒蝉。


    “周祈安你不要太过分了!”祖文宇站在銮金台阶, 叉着腰说道,“杀了我父皇, 又杀了我朝名将徐忠, 抢了西南三州的地盘,如今又要一个州一个州地煽动策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便得寸进尺!恩将仇报也该有个度吧!”


    群臣纷纷道:“皇上息怒!”


    “公孙昌连夜出逃, 现在恐怕已经在燕王的地盘过上年了吧!你们这些人,”祖文宇说着, 对跪在殿内的文武百官指指点点,“你们!你们这些人里,究竟又藏着多少的燕王党?”


    他焦急得走来走去,说道:“彻查,一定要彻查!把燕王党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要放过一个!退朝!”


    登基后祖文宇仍住在邵阳宫,紫宸殿的床他睡得不踏实,总能想到老爷子被一刀钉死在那床板上的模样。


    他刚刚在殿上大发了一通脾气,此刻有些疲累,脱了冠躺倒在床上,而刚闭上眼,便又听一串脚步声自前殿传来。


    他知道是谁,只是这脚步声已经不再令他欢喜。


    “皇上。”张叙安掀帘入内,一步步走到了床边,说道,“燕王党的名单已经理好了,皇上要不要看一眼?”


    祖文宇伸出手,张叙安把折子塞进他掌间,祖文宇躺在床上大致看了。


    上这个名单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个,或许是之前与燕王走得近,或许是近来常常和他们唱反调,或许是有人看上了他现处的职位,得给人腾腾地儿,又或许,只是那个人的眼神让张叙安不喜欢。


    那种不卑不亢、平静如水、不受驯服的眼神……


    总之,他们想除掉谁,谁便是燕王党。


    祖文宇合上折子,还给了张叙安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祖文宇的厌烦张叙安不会毫无察觉。


    他接过折子,又无声地往祖文宇掌间塞了粒丹药,说道:“好。皇上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祖文宇接了那丹药,这才显露一丝笑意。


    张叙安日理万机,本就疲于应对,今日又在大朝会站了一上午。


    燕王打下了荆州,正在迅速崛起,燕王、秦王、关中侯三人之间又似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说道:“对了皇上,我请了裴老将军明日入宫议事,皇上要不要一起听听?”


    祖文宇应道:“好啊。”


    ///


    “换位思考,祖文宇要主动出击,会先打哪里?”堂屋内,周祈安喝了一口热蜂蜜水,解着肠胃里宿醉残余下来的酒精,说道,“先打我,再打大哥,再视闯爷态度而定,看看要不要打西北……应该是这个顺序吧?”


    周权没应,看向了怀信道:“你觉得先清君侧?”


    怀信道:“我觉得,攘外必先安内。”


    周权、怀信又绕回了是先攻长安还是先攻南吴的问题,周祈安没参与,只旁听。


    他想先攻南吴,也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想再听听专业将领们的看法。


    而正争论,万管家沿着长廊走了过来,一见屋子里这阵仗便没入内,只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周祈安便朝万管家招了招手,万管家走了进来,小声问道:“王爷啊,我看您一上午也没用饭,要不要叫厨房送点来?”


    周祈安说:“先不用了。”


    “长安易守难攻,且囤积了太多兵力,冒然出兵恐怕不利。”周权说着,又看了周祈安一眼道,“你吃你的。”


    周祈安道:“……那就来碗面吧。”说着,看向大家,“还有人要吃吗?”


    李闯道:“别问了,直接上吧!”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那就每人一碗。”


    周权与怀信仍争论不休。


    怀信打仗一向大胆,他擅出奇兵,常常用兵如神,时而出奇制胜,时而又让自己陷入险境,最终却又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旦攻下长安,他们便能调动整个盛国的资源,可以从根本上扭转如今只能在边边角角和夹缝中生存的局面。只是这无异于背水一战,周祈安不是很想冒这个风险。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纵深不够,纵深不够,便没有失败的余地。”周祈安道,“我觉得,先攻楚地会更有把握。”


    “嗯。”周权应道,“一旦拿下楚地,便捏住了攻克金陵的两大命门。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从楚地沿长江走水路向东,一路从颍州、檀州陆路南下,两路相汇,合攻金陵。金陵一破,吴国的气数也就尽了。”


    “再者,”赵秉文道,“恕我直言,因击退褚景明,燕王在盛国的风评刚有所好转,可此时攻打长安,百姓们恐怕又会认为燕王是狼子野心,对燕王弑君之事更加深信不疑。”


    “而南吴是主动来犯,我们反攻师出有名,一旦攻下南吴,便是为盛国解决了一大外患,到时再攻长安,才是顺势而为。”


    怀信不言语,算是认输了。


    周权便也没跟腔,转而看向了周祈安道:“但不管怎么打,前提都是——你能不能养得起我们这些军队?”


    这问题周祈安至今没有给出准确答复。


    “是可以的。”赵秉文开口道,“今年的预算已经做出来了,西南、西北、东南三地今年的税收,加上燕王自己的生意入账,只要不出大的意外,负担三地的军费、州府开支,是够用的。”


    “那就好。”周权应道,“那今年,怀信你负责东南战场的防御,闯爷,你要支援一下西南。西南目前的兵力还很薄弱,长安要打,估计也是先打西南。”


    毕竟这些区域里,唯独西南是在燕王带领下反得最高调的。


    “我会留在荆州,继续往南打。燕王,你把重点放在钱粮筹备,以及各州州府的政务上,这样分配可好?”


    这样分配再好不过,打仗的事不用他操心,周祈安觉得从明天起他都能天天睡上懒觉了!


    他说道:“但各地的战况,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以及,有任何部署和调度,也要我们共同商议,否则一律视作背叛。”


    “这是自然。”周权道,“往后你这儿就是个小朝廷,我之前怎么给长安发军报,日后就怎么给你发军报,可好?”


    “相当好了。”周祈安欣然应道。


    ///


    裴老将军暮发苍苍,稀疏的白发用一支木簪冠了,脸上布满沟壑,每一道都是他在苦寒边疆历尽风霜拿下的勋章。


    他声音异常低哑,好在气沉丹田、中气十足,还能让人听得清他的话语。


    裴兴邦站在政事堂西侧的行军沙盘前,说道:“即便周权、周祈安、李闯这几个小子结为了同盟,统统割据造反,但只要打穿了这儿,”说着,裴兴邦举起了拐棍,隔空在鹭州上方画了个圈,“便可从地缘上彻底断绝他们兵力、物资往来的可能。”


    他们三人的地盘在沙盘上大体呈“卜”字形,而鹭州便是那交叉点。


    裴兴邦道:“只要打下了鹭州,他们的结盟便不攻自破,之后再逐个击溃,也就容易多了。”


    第227章  227


    祖文宇嫌累, 刚刚还坐在罗汉榻上,一眨眼的功夫便已侧卧了下来,手撑着脑袋, 问道:“但大哥去年调过去的都是京军精锐,李闯的兵也不弱, 若是他们两个都来支援鹭州, 恐怕也不太容易吧?”


    裴兴邦拄着拐棍, 目光深沉。


    他看向了祖文宇,这昔日的老战友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心道, 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祖文宇被看得后背发紧, 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


    裴兴邦收回了自己失望的眼神, 转而看向了张叙安,问道:“你们能调给我多少兵力?”


    “其实盛军里最能打的未必就是京军。”张叙安一颗一颗地转着念珠,说道, “当年先帝在启州军马场私养了五万精骑, 这些人都是怀信一手带出来的。”


    这五万人有汉人、有狄种。当时启州落入北国手中已有多年,血统早已经说不清了, 不过他们骑射能力的确一流。


    祖世德起兵之时, 周权便是带着这其中三万人,短短数日便全歼了靖王五万, 战力之强, 可见一斑。


    “皇上去年已经下令,继续在启州募兵, 已经将这支精骑扩充到了十万人。”张叙安道, “这十万精骑,如今都可以调给裴将军, 另外再调十万人,一共二十万,如此裴将军可有胜算?”


    “足够了。”裴兴邦道。


    张叙安又道:“军队、军备,皇上拨的都是最好的。皇上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举铲除叛党。此战我们也是孤注一掷,花钱如流水,万万败不得。”说着,他朝一旁举着圣旨的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走上前来,张叙安拿起那圣旨,说道:“皇上已封了您为征西大将军,还请务必上上心,不要辜负了皇上信任。”说着,把那圣旨递给了裴兴邦。


    裴兴邦双手接了,单膝跪地,说道:“此战若败,我裴兴邦自当以死谢罪!”


    ///


    年一过完,怀信便回了檀州。


    李闯答应支援西南,只是如何支援?是万一长安打过来了,西南支撑不住,他再带兵赶来支援,还是派兵常驻西南,这些都还有待商榷。


    单从利益讲,李闯一开始其实也没必要跟着他们搅这趟浑水,至少与周祈安、周权相比,他显然更有余地。


    但他去年借兵给周祈安,让周祈安在西南站住了脚,此次又来荆州与他们相会。


    虽然周祈安前前后后也输送了不少利益,如今茶车、银车在龙锯关一进一出,李闯也吃利份,但他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也是有几分义气在里面的。


    李闯启程前一日,周祈安到跨院来看他,怀里抱了一盒沉甸甸的金饼。


    “今年还是跟闯爷借兵。”两人坐在堂前,周祈安双手把盒子推给他,说道,“去年打荆州跟闯爷借的三万兵,如今还在鹭州没还。这三万人我先留着,若是闯爷手头宽裕,再多借我两万可好?”


    如今怀青、陈纲守在西南,这些兵可以由他们带着。


    “好好好。”李闯应着,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看到里头金灿灿的东西也并未感到意外,说道,“我这些兵训练有素,之前都是上过战场的,你拿去用,我回去募兵再练就是了。不过你这又是做什么?”说着,把盖子合上,又推了回来。


    “闯爷助我至此,不感谢感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周祈安说着,又把盒子推回去,“没多少,就当是过年了,我这晚辈孝敬哥哥的。”


    “哈哈哈哈—”李闯笑道,“我还没老到要拿晚辈压胜钱的地步吧?”说着,倒也没再推辞,“我戎马半生,如今也是一身伤病。从一介草寇到封为列侯,我这辈子也知足了。将来你若还念着我这点情分,我这儿子李斌,你多帮我照应照应就是了。”


    “一定。”周祈安应道。


    李闯启程回了凉州,周权则留在了荆州。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最前线的边防营,与褚景明隔江相望,正在伺机而动。


    打仗的重担落到了周权肩上,周祈安因此轻松了不少。宜-荆官道、襄-荆官道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据檀州来报,苏永筹粮也很顺利,不出意外,下月便可如期交货。


    闲暇之余,周祈安把谭玉英那篇策论翻出来又看了看。


    当时考试组织得匆忙,他们题目也出得笼统,大意是针对吴国现状,谈谈治国安民之策。


    谭玉英在策论中一谈了上层阶级土地兼并严重,且通过各种手段免去赋税,导致国家税基减少,百姓无田可以耕种,还要承担越来越重的赋税摊派的问题;二谈了税目繁杂,百姓又要交粮、又要交布、又要承担徭役,生产力限制在这一条条的税目里,官府也易滋生腐败的问题。


    “吴国皇室宗亲、藩王、士大夫、商人、乡绅兼并了大量农田,我想吴国兼并农田的情况比盛国要严重许多。”谭玉英说道,“所谓‘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立锥之地’,一点也没夸大。”


    周祈安体感也是如此。


    吴国建国已有几十年,而这几十年来,还未经历过如北边那般又是北国之乱、又是改朝换代的社会阶层重新洗牌。


    上层阶级在稳定的社会环境中,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财富积累。


    他们在通过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不断兼并农田的同时,也在无限压缩着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


    荆州的田册周祈安也看过了,但在清丈之前,一本册子又能看出什么?


    他已经叫赵秉文尽快清丈荆州田地。


    这工作才刚开始,可赵秉文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喟叹一句,兼并农田的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就说荆州王,”赵秉文道,“经查证,他实际所拥有的田产,便远不止王爷抄没的那些。我们已经查出他把一些农田登记到了族中子侄的户头上,可这田产实际上仍属于荆州王的,这些子侄年年都要向荆州王交租子。”


    周祈安打入荆州后,便废了荆州王的王位,抄了荆州王的家,收回了荆州王所有田产。


    可他还是“心慈手软”,把王府和部分财产留给了荆州王,还贴心地拨了三百亩地给人家养家糊口。


    勤劳一点,节俭一点,又有存款可吃,这三百亩地足够他养一家老小。


    他问道:“一共查出来多少了?”


    “目前已有两人招供,说自己‘代持’了荆州王的田产,共计五千多亩地,可荆州王只有这两个子侄吗?我看这是个大案,”赵秉文看向周祈安道,“我需要王爷首肯,让我们彻查此事。”


    周祈安越来越觉得,古代的连坐制度其实也不无道理,宗亲之间的捆绑实在是太紧密了。他们以血缘为纽带,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只把首脑除掉,这张利益网就能破除了吗?


    他想了许久,说道:“不要查了,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直接把荆州王九族……”


    赵秉文正喝茶,听到“九族”二字顿感头破发麻。


    他瞪大双眼,落下茶盖看向了周祈安。


    燕王查案一向不喜株连家人,否则他赵秉文也活不到今日,可燕王如今却要株连荆州王九族,这转变大得实在惊人,让他也后背一阵发凉。


    “……以内的田产一律没收充公。”周祈安道。


    听到这儿,赵秉文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没收田产……


    周祈安继续道:“按人头,不论男女,每人分十亩地给他们。”说着,看向了赵秉文,“每人十亩,已经很仁慈了吧?成王败寇,荆州王已经没了,他们还要享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辈子多没意思?让他们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体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本以为顺利度过一劫的荆州王家族,刚过完年便又迎来了个回马枪。


    过惯了富贵闲人日子的男丁女眷哪受得了这个?府邸里一阵哭天抢地。


    一位姨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老天爷呀!还有没有王法啦!咱们自己的地人家说抢就要抢啊!”


    “这位姨娘,这不叫抢,这叫抄家哈。”萧云贺双手抱臂,坐在院子中央的皮箱上说道。


    “老天爷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都抢走了咱们还怎么活啊!”


    萧云贺刚监完官道修缮的工,便又马不停蹄加入到了清丈田地的工作中。


    这活儿实在磨人,他黑眼圈快长到了脸颊上,满脸倦态,略显敷衍地安慰道:“姨娘啊,这已经很好啦。你看那些平头老百姓,他们想多添一亩地那得攒多少年啊?燕王大笔一挥,给你们一个人就拨了十亩地!”说着,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前后晃了晃,“每人十亩地啊!还不限男女,就知足吧!”


    “娘。”说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公子愤愤地走上前来,要将姨娘扶起来。


    姨娘仍瘫坐在地上捶地痛哭,怎么也不肯起来。


    那公子便看向了萧云贺道:“燕王抄我们的家,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让我们自己寻死,他好保全了名声!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给我们一个满门抄斩算了!”


    姨娘:“?”


    萧云贺道:“……注意言辞,别逼得王爷真叫你如愿。”


    另一位姨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三尺白绫,直往房梁上抛,说道:“我要上吊!我要上吊!”


    “别上吊……”萧云贺无奈道,“王爷真没这个意思,他还给你们拨了铁质农具、几本农书,还要请农民伯伯来教你们种地呢。从今往后就自力更生吧……你们这身份,打输了仗,能捞回一条命已经是王爷大恩大德,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珍惜吧。”


    第228章  228


    在清丈田地的同时, 荆州的户册重造也正在进行。


    之前在西南与青州,周祈安也只做到了清丈田地这一步,为的是把地主隐匿的田产揪出来, 让他们把该交的税给交了。只要不犯事,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家的私田充公, 手段谈得上温和。


    只是在荆州, 单是如此似乎还不太够。


    若说荆州情况还算说得过去, 但在楚地南部,因前两年灾情严重,百姓只能将田产贱卖给手中尚有余粮的地主, 聊以充饥, 土地兼并的情况更是严峻。若不重新分配田地, 流民当如何生存?


    不如就从荆州开始。


    他要打土豪,分田地,计口授田。


    他要保证他境内的百姓, 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在荆州, 他已是规则制定者,他要定立新的规则。


    “我要颁布限田令!”


    这件事周祈安也考虑了许久。


    “荆州境内, 不管什么人, 手中拥有的田产高出了限田令上限的部分,一律充公, 重新分配给百姓。”


    “境内所有人, 无论良籍、流民,还是正在西南垦荒的吴军俘虏, 都可以分得土地。”


    “至于限田令上限定多少, 等新的田册、户册出来之后咱们再好好算算。”


    荆州目前囤积着重兵,他一点都不怕硬碰硬。


    这些地主若要跟他来硬的, 那他只会更硬,这是政策得以实行的前提。


    谭玉英仍女扮男装,一身青衫英气十足,坐在赵秉文下首,说道:“颁布限田令,这限田令有上限也有下限,把高出上限的土地充公,分配给低于下限的百姓,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周祈安应道,“就是这个意思!”


    这工作量,萧云贺单是想想便两眼一抹黑,他已经看到户房的算盘在冒白烟了。


    清丈田地就是个庞杂得不能再庞杂的活儿,他们不仅要丈量田地,还要解决因丈量田地而起的民事纠纷,还要和有意隐瞒田产的地主斗智斗勇!


    单是丈量便是如此,若要重新分配会是何等情况,他有点不太敢想。


    赵秉文倒是乐观,说道:“一开始在青州清丈田地,大家也是乱作一团。但我们不断实践,又不断根据实践去完善章程,大家使用丈量工具也越来越熟能生巧,到了这次荆州丈量田地之时,已经能做到有条不紊——想必此次计口授田,也会是一样的情况。”


    周祈安点点头,又看向了公孙昌道:“上回胥吏选聘考试落榜的那些人,再翻出来看看。计口授田一开始,衙门各房都要缺人,只要品行好、能识字,都先请过来用着。”说着,转头又看向了萧云贺,见他双目无神、生无可恋,便打趣道,“咱们萧公子这是怎么了?”


    萧云贺正四仰八叉坐在圈椅上,听了这话,把着扶手坐正了些,说道:“饿了。”


    周祈安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叫人到洪福楼去点。”


    一个吃,一个前程,萧云贺也就这点追求了。


    听了这话,萧云贺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赧然一笑道:“烧鸡、烧鹅、莲藕排骨汤,再来条炖鱼……”说着,双手合十,“麻烦了。”


    ///


    田册,户册编订好后,大家又商讨了大半个月,总算把限田令的上限给定了出来。


    此令一颁布,官兵紧跟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抄没了超出上限的田产,手段称得上狠厉。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低于五亩者,由官府补足。”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


    官兵沿街敲锣打鼓,百姓纷纷跑出来观望,待得官兵走远,又三五成群地议论道:“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分田了!”一位老妪道,“一个人五亩地,要是家里的地不到每人亩,那就补到每人五亩!”


    “那如果超出五亩了呢?”


    “前阵子不是还颁布了个限田令嘛,只要不超过限田令,应该就没事了吧?”


    “那肯定不超过,不过如果不到五亩,还真给分田呀?”


    “谁知道呢,还能有这好事?”


    “先等等瞧!等真分到手上了,那才是真的呢。”


    随春日的一声闷雷,计口授田也在荆州各县乡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分田以就近为主,若是土地肥力不够,则以增加亩数来凑。


    而这一开始分田,各县乃至州府衙门前便日日堵满了人。


    大家的诉求各有千秋,有觉得分得的土地不够好的,有因为分界线不清晰,和邻里发生了纠纷的,有分得了土地,但原地主仍占着不放的。


    这些情况衙门早有预料,早在一开始便在章程上定好了处理方法,最近正在一件件地受理当中。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计口授田一开始,短短半个月之内,荆州便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生儿潮”,且新生儿人数还在迅猛增长当中!


    才入四月,荆州便已炎热了起来。


    周祈安骑马来到了衙门时,赵秉文、谭玉英、萧云贺几人已在堂内等候。


    周祈安走进去,对一旁衙役道:“帮我打一壶凉水,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水。”说着,走到堂前坐下了,扇了扇脸上的薄汗,问道,“是怎么回事?新生儿入籍不是要里正出保状,还要孩子按手印的吗?”


    里正胡乱登记,可是要受刑罚的。


    “这件事我也查过了。”赵秉文禀报道,“这些新生儿,有些的确是最近才出生的,是正常入籍。衙门计口授田,大家听说婴儿也能分得两亩地,找里正登记便比之前积极了些。”


    赵秉文这话,周祈安听出了那么一点避重就轻糊弄人的意味,问道:“有些是正常入籍,那剩下的呢?”


    赵秉文清了清嗓,说道:“有些百姓生了孩子,不愿意找里正登记,包括这一次的户籍册重造,也有不少人家把孩子藏起来不报。这样孩子长大了,家里不用多交一份人丁税,孩子也不用服徭役。”


    周祈安道:“这次挨家挨户地查人口,不是要邻里之间互相佐证,若有人瞒报人丁,邻居也要连坐的吗?还有这么多人能瞒得住?”


    “邻里之间互相佐证——下面的人的确是这样去做的,户籍册上也要邻里签字作保。”赵秉文道,“但有些邻里关系好,非要互相袒护。他们铁了心要把孩子藏起来,下面的人除非是搜家搜个底朝天,否则也很难查出来……”


    “二公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刁民!”葛文州现身说法道,“我去的一户人家,他们还把孩子吊进了井里。那孩子吓得一直哭,那家人还睁眼说瞎话,说是隔壁家传来的哭声。也不怕竹篮歪了,再把孩子给淹死了!我们把孩子提上来,他们这才承认的。”


    赵秉文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最近分田地,瞒报人丁的那些人,便又一股脑跑到里正那里要入籍。瞒报人丁要受罚,他们便说孩子是最近才生的。”


    “有些孩子一岁多,他们就说孩子生下来就比平常小孩儿大。有些孩子三四岁,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们也说是这孩子是刚生的……还有带着媳妇来,说媳妇马上要生了,问能不能提前入籍的。”


    “还有媳妇快生了,找大夫开催生药。”萧云贺双手抱臂,仰坐在圈椅上道,“还有猛喝催生药,闹出了个一尸两命的。”


    “总之是怪相频出……”赵秉文说着,看向了周祈安,“这些事如何处理是好?”


    衙役端来了一壶凉水,周祈安倒入杯中猛灌了一杯。


    水冰冰凉凉地入了喉,他这才活过来了。


    他放下水杯,说道:“他们不知道田不是现场分的,是衙门根据今年年初重造的户籍册,早就提前分好了的吗?不管是真新生儿、假新生儿,现在入籍,早就已经分不到田地了。”


    这件事,一线工作人员也强调过许多遍,只是信息一口口相传,便难免扭曲,百姓不认为这是百分百确切的信息,还是会抱着“万一能分呢?”的心态。


    他说道:“这些‘新生儿’一律按正常岁数正常入籍,但不分田地。让各县乡的士兵沿街敲锣打鼓地宣告,现在入籍已经晚了,已经分不到地了!”


    “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承认自己当初瞒报了人丁,那我也不追究。但若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非说这小孩儿是最近刚出生的,那我可要按瞒报人丁的罪名罚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秉文应了声“是”,又说道:“其实这样的人也是少数。许多黎庶分得了田地,纷纷跪地谢恩,官兵扶都扶不起来;有些百姓分得的田地差了一些,但也毫无怨言,只说感恩;还有许多小孩儿,说将来要参军报效燕王。”


    周祈安得了空,也会骑马到各地抽查情况,他知道大部分百姓都是淳朴向善的。


    赵秉文微微垂眸,顿了片刻才又道:“但我担心一件事。”


    “嗯?”周祈安回过神来道,“你说。”


    “王爷抄没这些藩王、官宦、地主们的田产,恐怕会树敌太多……”赵秉文面露担忧,说道,“这恐怕会让秦王在前线遭到更加强烈的抵抗。”


    “看事看两面。”周祈安道,“我抄没田产,树立了敌人,但我计口授田,这些分得田地的人,将来也会支持我不是吗?”


    不是东风压了西风,便是西风压了东风。


    他要做的事,便是带领黎庶压倒既得利益集团。


    周祈安道:“那些藩王、官宦、地主,也许会团结起来反抗我,但他们忘记了,能为他们守卫家园的士卒也是黎庶!之前在荆州战场上投降的数万吴军俘虏,我也给他们分了田地,如今镇守前线的吴军,若是得知此事,会不会就更想不战而降了呢?”


    第229章  229


    这阵子, 周权和褚景明对垒,周祈安也没闲着,派了段方圆前去游说隔壁的江州投降。


    江州没有藩王, 只有一个太守。


    太守能调动的资源毕竟有限,褚景明败退、荆州王投降之后, 与之唇亡齿寒的汪太守便也一直瑟瑟发抖。


    “快!十日之内, 所有物资必须入城!”


    江州云城城门大开, 吴军将领站在城门前,大声指挥着官兵运送辎重。


    辎重车上载满了物资,正一辆辆排队入城, 碰上走得慢的牲畜, 将领抬手就是一鞭。


    城池四面八方已围满了前来逃难的百姓。


    一对中年夫妻在车上驮着家当、老人和小孩, 恳求官兵放他们进城避难,可汪太守已下令不接收一个难民。


    他们吸取了荆州的教训,一旦接收难民, 城中不说物资, 连空间都不够用。


    到时候不等外面打进来,里面自己人就闹着要打出去了。


    官兵道:“江州所有城池一律不接收难民!你们回家躲着就是, 盛军不会杀了你们的!”


    “官爷呀, 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就放我们进去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战一开打, 谁又知道会怎么样呢?”


    难民纷纷跪地恳求道:“官爷,就放我们进去吧!”


    段方圆穿一身洗得软榻的粗麻短打, 这衣服是找农户借来的, 穿在他身上有些短促,手腕、脚脖都露在了外面, 头上戴了顶斗笠,斗笠上缝了块蓝色补丁,大拇脚趾也不甘寂寞地从草鞋里露了出来。


    他混在难民群中,双手抱臂,正在观望。


    身旁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手足无措道:“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耄耋老母坐在破旧的篷车上,说道:“儿啊,回吧,咱回吧!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死在家里,总好过死在逃亡路上!”


    段方圆幽幽开口道:“不过之前盛军打荆州,的确没有残害百姓。听说那燕王军纪抓得严,不允许底下士兵作乱。不仅没作乱,这几天还在给百姓分田地呢。”


    “分田地?真的假的?”


    段方圆道:“真的。我表叔在荆州,我刚从他那儿过来。”


    另一难民道:“现在荆州已经彻底太平了,你人都到荆州了,又跑回来做什么?”


    段方圆老神在在道:“我老娘还在云城呢,听说江州要打仗了,我这当儿子的还不赶紧回来看看。”


    难民们一听他刚从荆州过来,便纷纷围过来问道:“现在往荆州跑还来得及吗?”


    “现在往荆州跑,还给分地吗?”


    “来不及了,我也问过了。”段方圆道,“荆州不接收难民,荆州全境已经彻底封锁了,除非你们从深山老林里穿过去。”


    只是大家都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谈何容易?


    哪怕能翻,万一再碰上老虎、狼群,岂不要成了它们的口粮了?


    段方圆道:“最近有不少难民都在往荆州跑,尤其离荆州近的那些地方。但荆州边境上的盛军说,叫大家回家躲着,别乱跑,盛军不会伤他们的。等哪日燕王占领了江州,燕王也给大家分田地!”


    战争时期,难民心中彷徨不安,一条有用的信息价值千金。


    大家彼此打听,这消息也在难民中传得飞快。


    “别避难了,城里不让进,还是回家躲着吧。”


    “盛军不杀老百姓。”


    “哪天盛军打赢了,还给咱分田地呢!”


    同样彷徨不安的还有江州守军。


    难民只是流离失所,而一旦开战,军人却有可能丢掉性命,于是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在吴军军营也传得飞快。


    正值晚饭饭点,大家端着饭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饭,闲聊说道:“听说去年荆州投降的那些兵,盛军还给他们在荆州分了地呢,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听说先是拉去垦荒垦了大半年,等荆州局势稳定了,那燕王就发布了个限田令,给所有百姓,还有那些投降的俘虏都分了地。”


    说到这儿,大家便不再言语,默默扒饭。


    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一旦宣之于口,便是死罪。


    若他们是那一批投降的荆州守军就好了。大战尘埃落定,捡回了一条命,末了还在老家分得了田地,简直是因祸得福。


    更进一步的话,他们更是不敢说出口。


    如今他们对面也是燕王,若他们尽早投降,会不会也是相同的待遇?


    ///


    江州太守汪和平,一边在城中囤积物资,一边给金陵上疏,试探朝廷的态度。


    而金陵的答复是,要他据城坚守,若是兵力不足,请岳阳王褚景明支援。朝廷已任命了褚景明为大元帅,他会对整个楚地的战局负责。


    有了朝廷这句话,汪和平便踏踏实实给褚景明写了封信。


    只是褚景明正和周权在岳阳打得火热,一时也腾不出手来。


    岳阳是褚景明封地,褚景明自然要把岳阳放在首位,只不过他也吸取了之前荆州一役的教训。


    周祈安最爱煽动策反,他若对江州不管不顾,等江州这些官吏们被盛军吓破了胆,便又要不战而降了。


    于是褚景明派了个副将,率四万军前来江州支援。


    这四万军一到,汪和平便看到了莫大的希望!他加快部署,准备死守江州!


    结果没多久,褚景明便在前线吃了个败仗,之后便开始节节败退,而盛军正势如破竹!


    胆子小的幕僚们便开始劝说道:“去年荆州王在荆州屯了多少兵?”他伸出十根手指道,“十万啊,没能挺过三个月啊!而咱们有多少?加上岳阳王的援兵,一共也才五万!”


    最近他们的兵正在边境布防,又在城中囤积物资,备战做得有条不紊。


    褚景明派来的虽是流民、流寇收编而成的军队,但经褚景明调教,作战素质比江州守军都要强许多。


    但汪和平心里清楚,随着荆州分田的事在江州传得沸沸扬扬,军心、民心也正在浮动。


    何止军心民心,连他自己的心也在摇摆!


    一来,他们究竟能不能守得住?


    岳阳王自顾不暇,他们凭五万守军,能否抵得住盛军的攻势?


    若他和岳阳王都抵不住,朝廷会否来援?


    二来,即便让燕王占领了江州,对百姓而言,又有何区别?


    燕王不但不杀戮百姓,还给百姓计口授田,兴许在百姓心里,已经在隐隐期盼燕王能尽快入主江州。


    与此同时,燕王派使节谈和。


    宋归根据情报,联系上了汪太守幕僚中的一位和谈派,请那位幕僚安排燕王使节与汪太守单独一会,而使节便是段方圆。


    夜深了,段方圆换了身衣裳,腰间别刀,手压着帽檐,低头自后门而入。


    管家提着灯笼,将段方圆送到了堂屋,而汪和平已等候多时。


    烛火摇摇曳曳,两人促膝长谈。


    段方圆开门见山道:“汪太守可知,贵国朝廷已经放弃了整片楚地,命岳阳王沿长江撤兵,退守江南?”


    汪太守大吃一惊,显然是闻所未闻。


    褚景明驻守楚地,楚地尚有一战之力,可褚景明一旦退兵,楚地必将是兵败如山倒!


    段方圆道:“褚景明是吴国唯一的大将,重兵在握,他和他的部队若是全折在了楚地,朝廷将损失惨重。贵国朝廷眼见褚景明战况不利,便要他向金陵撤兵,退守国都。毕竟做出这决议的人们,此时便生活在国都,他们要先确保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安全。”


    他看向汪太守道:“贵国朝廷的话事人,就是这样一帮鼠目寸光的东西。”


    听了这话,汪和平眉眼低垂,心态彻底崩了。


    褚景明一旦退兵,他的坚守便毫无意义。


    他问道:“江州若降,燕王能否保证不伤城中百姓一人,不伤守军一兵一卒?”


    “燕王可以保证!”段方圆笃定道,“所有吴军将士,只要手中没有武器,盛军绝不主动攻击。”


    “当然,军队人多且杂,局面一旦发生混乱,燕王也很难完全控制得住。所以燕王的意思是,汪太守若有意和谈,还请前往江-荆边境与燕王面谈,双方协定出一个盛军全面接收江州的章程来。”


    段方圆话说得真诚,倒没有一丝虚的。


    其实去年荆州一役,燕王也并非“未伤百姓一人”,也有盛军劫掠百姓、杀害俘虏。不过事后燕王都一一清算,在全军阵前将这些犯事者枭首示众,以儆效尤。这件事,汪和平也已经听说了。


    汪和平思虑许久,又问道:“那限田令……”


    “要颁布。”段方圆坦然道,“燕王也叫我转达此话,限田令他还是要颁布的。汪太守,还有汪太守的幕僚们,全都要一视同仁,这一点,还请汪太守有个准备。”


    他这个人讲话太直,顿了顿,又怕把有和谈意愿的汪太守吓跑,便又道:“……不过限田令,不同身份也有不同上限。”


    汪和平道:“这个我已经听说了。”


    士农工商,藩王,不同品级的官员,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不同,整体划分还算合理。


    这一点汪和平倒不担忧,他一生清贫,家中田产根本碰不到限田令上限。


    他想了想,说道:“这位兄弟,还请安排我与燕王面谈。”


    ///


    “军医!军医!”


    深夜,士兵将一个个退下前线的伤兵抬进军营,伤兵营内早忙作一团。


    今日吴军又吃了败仗,战线又往后退了一步。


    大帐内,褚景明最头疼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朝廷传来的密旨。


    “退守金陵。”他嗤笑道,“一旦楚地失守,金陵北有怀信,西又有周权在长江中游虎视眈眈,几艘楼船就能把兵直接运到家门口!到时候,金陵彻底暴露在盛军面前,一点屏障也没有,朝里那帮老东西到底知道不知道!”


    军师杜广良已白发苍苍,声音嘶哑,说道:“朝廷的意思是,缩兵到柴桑以东。”说着,在沙盘上画了个圈,“这柴桑也是一处险关,在此地封锁了水路,周权便无法沿长江水路运兵到金陵。然后,我们与江南守军合兵,挥师北上,跟怀信打。”


    褚景明道:“所以老师认为应当放弃楚地?”


    杜广良道:“若战局始终无法扭转,那么也只好如此。”


    褚景明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几年楚地连年干旱,早已是流民遍地,这些流民、起义军他们收编过一回,只是还在不断产生。也正因如此,朝廷才会更加对楚地弃之如敝履!


    “最近江州太守汪和平有些反常,”副将又道,“已经许久没发来过军报了。”


    江州虽尚未开战,但江州太守一开始写信请求他们支援,褚景明派去援兵后,江州太守每隔一日也会主动汇报布防和备战的情况。


    “弘辛也说,这汪和平近来有点反常,别是给策反了!”


    弘辛是他们派往江州的统帅。


    “周权正猛攻城陵矶,一旦城陵矶失守,江州再被策反,我们想往金陵撤兵,恐怕也要腹背受敌!”副将道,“主帅,撤兵也应早做打算!”


    第230章  230


    昨夜细雨纷纷, 下了一整夜。


    周祈安清晨起床时,那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 地面仍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清凉。


    盆架上放着一盆清水, 是小厮一早打来的。周祈安掬了一抔来冲脸, 水温不冰不热刚刚好。


    而正擦脸, 葛文州便慌慌张张从前院跑了进来,说道:“二公子,不好了!”


    “二公子, 不好了!”


    他“砰—”的一声夺门而入, 说道:“昨晚李氏宗族暴乱了!咱们的胥吏、官兵刚到县里, 李氏宗族便召集族中子弟,分发兵器,临时拉起了一支两千多人的武装, 把咱们派过去的人全给扣下了!萧哥哥也被抓了!他们要跟二公子谈判!”


    周祈安手中拿着毛巾, 怔愣愣看着葛文州,又擦了一把手, 把毛巾搭回了盆架上, 走上前来道:“他们哪来的兵器?”


    葛文州道:“不知道,估计是私藏已久的。”


    周祈安又问:“咱们的官兵战斗力有这么差吗?”


    “他们不敢打呀!”葛文州道, “不是二公子说不允许爆发冲突。”


    “……”


    计口授田, 便是把巨富阶层的田产分发给劳苦大众,巨富阶层当然不会甘愿。他们只是迫于盛军的威压, 一直不敢反抗罢了。


    而积压已久的矛盾, 终于在这一日爆发。


    周祈安走到一旁书案前写了张调令,落盖帅印, 交给了葛文州道:“你去军营调两千人马过来,两千人人马具甲,先吓吓这些宗族。”


    “还有,这个县的田产都是分给吴军俘虏的,找出土地+规划册子,把这些吴军俘虏也一起叫来。”


    葛文州接过调令,应了声:“是!”


    这李氏宗族周祈安早有耳闻,于是在分地之时,他特意将这宗族手中超出限田令的田产分配给了吴军俘虏。


    吴军俘虏有最基本的军事素养,更有能力守住分给他们的土地。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武装起义,他也在想,是他的政策过激了吗?


    他应该退让吗?


    荆州如此,往后计口授田推行到哪一州,哪一州都会是如此,阻力重重,后果也不可预料,可他一点都不想退让!


    楚地已出现了大量流民,不给流民分发安身立命的本钱,流寇、起义军便又要四起。


    若是一鲸落便可使万物生。


    那他要屠鲸。


    军队迅速集结,周祈安上了马,带着一笛和文州,带着两千人马,带着吴军俘虏向该县出发了。


    快到达时,他见官道上已有宗族兵在把守。


    十几个人身着单衣,手拿钢刀,看到盛军这阵仗,眼中有恐惧、有警惕,却也不准备退让。


    周祈安道:“一律活捉,不准伤人!”


    一队骑兵冲了出去,这十几个宗族子弟才开始逃跑,可惜人终究跑不过马,很快便被抓获,缴了械捆了起来。


    他们一路进县,一路抓获沿途设防的宗族子弟,已经抓了三十来人。


    直到走到一处凉亭,周祈安勒了马,回身从那三十人中挑了个看着老实的,说道:“不是要谈判吗?回去告诉你们族老,我在这儿等他。”


    士兵刚给那人松了绑,那人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仿佛捡回一条命。


    周祈安下了马,走上凉亭,坐在石凳上等候。


    此地风大,额前碎发吹了他一脸。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便见两千多个宗族子弟簇拥着一位老者,推着十几个被反绑的官吏,从不远处的高山后拐了出来。


    萧云贺头发乱糟糟,被身后几个宗族子弟推着搡着,一推一踉跄,一脸的生无可恋,周祈安看了还怪心疼的……


    待得一行人走近,周祈安也起了身,山风撕扯着他的青衫和腰带,他站在亭内朝老者作了个揖,模样十分斯文。


    老者远远地回了他一礼。


    张一笛带人走上前去,将宗族子弟拦在了前方,说道:“请族老一人到亭内与燕王商谈,其余人不得靠近!”


    族人纷纷道:“万一你们不讲道义,再伤了我们族老怎么办?”


    张一笛道:“我们燕王不是这样的人!”


    “口说无凭!”


    族老抬手,沉声道:“不得无礼。”说着,看向了周祈安,又回身指了指身后两个抬着皮箱的年轻人,“老夫带了些凭据,他们身上也无兵器……”


    话音未落,周祈安缓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族老走上凉亭,皮箱“砰—”地放到了一旁,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的田契、私契。


    族老开门见山道:“燕王近来在荆州颁布限田令,按人口分田地给百姓,老夫已经听说了。”


    周祈安点了一下头,听族老说下去。


    族老道:“燕王关心百姓生计,老夫认同。只是我族中每一寸田地,都是我们花真金白银买来的!都有据可依!”说着,他随手抓来一沓地契,放到了石桌上,一张张展开来,“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经得起推敲。燕王无缘无故没收我族中田产,岂非是强盗行为?”


    正说话间,一缕风吹来,将一张地契吹了出去。


    周祈安伸手捡了回来,还给了族老。


    两千宗族兵对上两千训练有素的盛军骑兵,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周祈安不发话,族老便也越说越没底,心里发毛,只一股把族中的诉求说了出来,道:“前两年荆州干旱,我们李家的确以低价收购了大量田产,但我们也在各乡施粥赈灾,多行义举!我们李家乐善好施,美名在外,燕王随便打听一下便知!”


    周祈安道:“我听说了。”


    族老顿了顿,继续道:“燕王要计口授田,老夫支持。荆州的无主之地不够,燕王便要把有主之地分给百姓,老夫也支持!我们族人多占一亩地,其他百姓便要少一亩地,我们也理解。那么好,我们愿意把这两年收购的田产拿出来,但还请燕王按原价赎买!”


    这几年楚地大旱,田价骤降,这“原价”并不高,他们愿意以原价出售,已是做出了退步,周祈安也出得起这价格,但周祈安不想出。


    今日若开了赎买的头,日后计口授田推行到其它州府,其他州府岂不也要他赎买?


    算下来,还是靠抢要更划算一些呢。


    “……族老也言之有理。”周祈安说着,拿起一份田契看了眼,“但这上面的官印,我不认。”


    “这……”


    族人早料到燕王会出此言,可偏偏他也毫无应对之策!


    听了这话,族老顿感汗流浃背,看了一眼脚边的皮箱,整整一箱地契,却有可能因燕王一句话,而变为一箱废纸。


    周祈安道:“这上面是吴国的官印,吴国官府承认这片农田是族老的。但荆州已改旗易帜,这田契我们不认。之前所有田契,现在已一律作废,需得找……”说着,他看向了被五花大绑的十几个胥吏,“他们,重新开具,加盖盛国官印。但超出限田令的田产,是盖不到官印的。”


    族老道:“我们花钱买来的田产,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


    周祈安道:“族老可以请吴国官府来为族老主持公道。”


    “你……!”族老一时语塞,再次说道,“你这是强盗行为!”


    “所以啊,为什么要来跟一个强盗讲道理?”周祈安面不改色道,“族老私藏兵器,还私自扣留我的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族老愤愤呼了一口气,埋头不语!


    周祈安道:“把我的人都放了,管制兵器留下,该交的田都交了,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我的这些人,也会照常为族老更换地契。但族老若非要试试跟我硬碰硬……”他慢条斯理道,“好啊,那就试试。”


    语气间已充满了威胁。


    族老一时如坠冰窟,知道今天的谈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回头瞥了一眼被反绑双手的三十来个族中子弟,不言语。


    “再好好想想。”


    周祈安说着,起了身,族老头顶登时笼罩下一道颀长的阴影。


    族老莫名感到了一丝强烈的压迫感,盛军两千精骑在此,又怎会没有压迫感?


    他看向周祈安的背影,说了句:“……好,成交。”


    于是官兵迅速缴了宗族子弟的械,钢刀一律没收,双方交换了人质。


    周祈安走到萧云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问:“吃饭了吗?”


    萧云贺道:“……吃了。”


    周祈安道:“趁热打铁,尽快把地契都换了。晚上加餐,月底有赏。”


    目前跟着他的这些人,也没个正式职位,只一味为他干活儿。


    周祈安也没什么能给他们的,也只能是一味地发钱罢了。


    于是十几个胥吏刚被松绑,便又投入到了计口授田的工作中,开始为李氏宗族开具新地契,又给吴军俘虏分田地。


    周祈安对刚刚分得田地的人们说道:“这田分给了你们,田契到了你们手上,往后就都是你们的!除非盛军败了,撤出了荆州,否则谁也无法从你们手中把这些田再夺回去,你们可得守住了!寸步不让!这是命令!”


    大家纷纷欢呼道:“寸步不让!”


    “一定守住!”


    回到月陵城后,周祈安便准备三日后与江州太守汪和平的谈判。


    南吴决定放弃楚地,褚景明不想退兵,却又接连吃着败仗。


    而岳阳后方的情况更乱,守军颓败、流寇四起,周权已经打到了褚景明背部,褚景明若不撤兵,便要留下来与周权决一死战。他们猜测褚景明应当不会冒这个风险。


    褚景明都走了,汪和平又有何坚守的必要?


    此次谈判,周祈安倒是一点也不担忧。


    听闻汪和平也是个干臣,若是见过面后,汪和平果真如传闻所言,那他也考虑将汪和平纳入自己的麾下。


    只是这日,荆-江关隘处的士兵却又跑回来捎信,说汪和平病了,想把原定于明日的会面延到十天之后。


    汪和平在临谈判前出现反复,必然是有了什么新情况。


    而在这时,周权从前线赶来,风尘仆仆。


    荆州天气日渐炎热,周权脱了铠甲时全身已被大汗淋透。


    盛军近来兵分两路,一路从陆路迂回,绕到岳阳后方,一路则猛攻城陵矶,试图打开褚景明大军对洞庭湖入口的封锁。


    只是褚景明封锁太严,盛军又不善水战,城陵矶尚未能攻破。


    堂屋内倒是凉快,周祈安给周权倒了一杯温白开,问道:“吴国不是要缩兵吗,褚景明怎么还不退?……汪和平也开始摇摆,把和谈时间往后延了十天,不知道是不是又和褚景明搞上了,在拖延时间!”


    这两件事,都带来不好的预示。


    周祈安甚至在想,吴国该不会不准备撤出楚地,反而要增兵支援楚地了吧?


    周权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他也正为此事而来,说道:“你给怀信写封信,叫他佯攻金陵,放话要直取金陵,声势越大越好,给金陵施加点压力。”


    “好。”周祈安应道。


    周权说:“吴国若真要缩兵,那褚景明退兵之前,江州最好能拿下来。江州在岳阳东侧,我要在褚景明退兵路上给他一击!吴国在国都附近囤积了四十万重兵,褚景明大军若再完完好好地退回去,怀信那边会很难顶。”


    周祈安往椅子上一仰,说道:“大哥,我压力好大。”


    周权问:“怎么了?”


    周祈安道:“……累。”


    计口授田也好,战局也好,都让他感到疲惫。


    周权说:“别泄气,我知道你可以。”


    周祈安莫名感到一丝安慰,又说道:“我听到了风声,长安最近正全军调动,恐怕是要来打我了……鹭州是怀青在守,襄州是阮迁在守,我已经派人告知,叫两州全军戒备。”


    而正说着,前线又忽然有急报传来。


    传令兵快步跑进了堂屋,说道:“秦王、燕王!吴军有异动,他们烧了粮仓,船队也在港口待命,他们要撤兵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突然一下精神了,腾地坐了起来道:“所以汪和平今日告病,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褚景明安全撤兵?”他看向周权问,“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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