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231
“快—!”
码头上, 吴军将领一声嘶吼。
褚景明五万精锐皆已上船,一艘艘楼船沿长江稳稳向东行驶。他只留下一队心腹,带领剩余军队负责将物资运上船并殿后。
士兵将一匹匹战马牵上了船只, 拴在临时搭建而成的马厩里。
水浪一来,船只晃动, 马受了惊, 开始仰天嘶鸣。
几匹马冲下了甲板, 将正在牵着战马排队上船的士兵们撞了个人仰马翻。士兵们惨叫连连,马儿继续向前狂奔,几个士兵要去追, 将领道:“别追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支由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大多数是楚地人。他们今日一早才得了向东撤退的命令, 而得到命令时,褚景明前线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不想背井离乡,退守江南。今年楚地旱情已有所缓解, 燕王又放出话来, 说会给所有吴军俘虏分田地,这下谁还有动力真刀真枪地干?
他们原本便是在灾年贱卖了田地, 到了第二年实在没有生计, 见岳阳王挂榜募兵,说有饭吃、有钱拿, 这才跑来当了兵。
如今和盛军拼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可原地投降,不仅能捡回一条命, 还能分得田地呢!
褚景明早已嗅到了弥漫在军中的这股风气, 下令所有人不准再议论此事,违令者斩。
可军令下达时, 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概是料到军心浮动,褚景明并未提前告知大家要撤军的消息,他们今天一醒来便被拉到此地出苦力,将辎重运上船,没穿铠甲、没带兵器,褚景明嫡系部队又拿着钢刀在外圈把守,盯着他们干活儿,他们想跑也没得跑。
///
周权、周祈安赶到了军营,两人接连在大帐外勒了马,步入营帐时,十几个将领已在帐内等候。
“褚景明已经溜了,岳阳必然兵力空虚。”周权快步走到了沙盘前,部署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说道,“后方部队必须要截杀,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周祈安,你带一队人从此处渡河,绕到敌军背部,”说着,周权在沙盘上划了个圈,“寿俊涛驻扎在这儿,是我们留在褚景明对面的前进基地,只是之前褚景明抵抗激烈,我们不敢冒然强攻。”
“你去找寿俊涛合兵,绕开所有城池,直抵码头,截杀准备登船的吴军。一定要快!”
周祈安道:“懂了。”
周权说:“我带骑兵去打江州,剿灭褚景明留在江州的兵力。”
“段方圆在荆-江边界的关口,”周祈安道,“带上他,他在江州潜伏了一段时间,对江州的情况比较熟悉。”
“好。”
于是盛军只留少部分人看家,其余人几乎全军出动,兵分两路各奔战场。
“快—!”
“今日天黑之前,所有物资必须上船!”
吴军士兵一整天粒米未进,运送辎重运送到此时,手脚都已经脱力,却仍在将领的呵斥声下奋力地搬运着。
而在这时,传令兵疾驰而来,下了马连滚带爬地膝行了过来。他跑得嗓子冒烟,费力说道:“将军!盛军从后面打过来了!他们带了三万精骑,直奔码头而来,张将军马上就要顶不住了!”
将领无暇考虑太多,下令说道:“不要再搬了!所有辎重原地烧毁,所有人全部上船!”
与此同时,盛军冲锋的铁蹄声已经从后方传来,大地震颤,犹如死神降临。
“快!”
“所有人全部上船!”
楼船附近的士兵们不敢造次,纷纷听命跑上了甲板。
一桶桶火油浇到了岸边数万辆辎重车上,吴军扔了只火把,火势瞬间窜了出去,岸边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来人!”周祈安骑在马上道,“去把中间那一圈辎重车挪开,以免火势进一步蔓延!”
“是!”
火光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士兵们被烘烤得满头大汗。
盛军骑着马继续冲锋,与此同时,开始有吴军身无寸铁、高举双手,奋力地向盛军跑了过来。
盛军早已杀红了眼,看到吴军便下意识地挥舞兵器,不准任何人近身,一时间,已乱刀砍伤了数十人。
“盛军听命!”周祈安骑在马上,麒麟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到了,不断嘶鸣着扬起前蹄,周祈安控着缰绳说道,“勿伤降兵!所有降兵,都到那边!”说着,用长长的刀身指向了右侧的空地。
盛军一面接收降兵,将降兵们赶到一起,一面大声劝降,说道:“所有吴军听着!只要放下兵器,高举双手走过来,燕王便绕你们一命!不仅绕你们一命,还在老家给你们分田地!”
吴军将领站在甲板上道:“所有吴军将士听命!咸思源留下来殿后!其余人全部上船!敢当逃兵者,一律杀无赦!”
于是一部分吴军往甲板上跑,一部分吴军往盛军阵营跑,咸思源则带兵留在了码头,一面与盛军厮杀,一面惩处自己的叛徒。
几艘楼船已经装满,开始稳稳向东行驶,咸思源的兵力愈加薄弱,却仍在与盛军稀稀拉拉地打斗着。
夕阳西下,天边团团云朵犹如火烧,码头上的辎重车也在烧着,腾腾的黑烟直冲天空。
那几艘楼船已逃之夭夭,盛军打到了岸边,码头上还停靠着吴军十几艘楼船,寿俊涛便问道:“要不要上船去追?”
周祈安道:“不追了。”
寿俊涛便道:“打扫战场!清点战俘!”
盛军许久未打过如此痛快的胜仗,纷纷欢呼雀跃。咸思源则在盛军的欢呼声中,用刀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第232章 232
咸思源身穿铁甲, 重重跪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仰起头,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目光直刺向周祈安的背影。
周祈安勒了马, 正在原地环视战局,一回头间, 便穿过快速调动的千军万马, 蓦地与咸思源对上了目光。
咸思源忽然笑了。
他无声大笑, 鲜血从齿间涌出,迅速染红了牙齿。他面目逐渐狰狞,犹如凶煞恶鬼。
“我不会放过你的。”
战场喧嚣沸反盈天, 这句无声的诅咒, 周祈安却仿佛听到了, 还听得字字清晰。
下一秒,咸思源忽然载倒在地,头颅重重磕在了地上, 钢刀“呲啦—”一声破腹而出, 高高扬起的刀尖上,血滴如断珠般掉落。
周祈安望着这血气弥漫的战场, 目光沉静如水。
何必如此。
吴军也好, 褚景明也好,贵族也好, 甚至是南吴皇帝也好, 他没想取任何人的性命。只要愿意接受他的统治,接受他的新政, 那便不再是他周祈安的敌人, 而是他周祈安的朋友。
“王爷,”寿俊涛打马向前, 禀报道,“战俘都已经缴了械,赶到一块儿去了。”
周祈安道:“掩埋尸体,救治伤员,无论盛军、吴军,予以同等治疗。”
寿俊涛抱拳应道:“是!”
周祈安又对张一笛道:“放信号弹。”
信号弹一颗颗窜向了天空,“砰—砰—砰—”在空中绽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段方圆骑在马上,跟在周权身侧观战,见了隔江对岸接连放出的信号弹,说道:“燕王那边已经结束了。”
那信号弹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直放了两刻多钟才停,跟不要钱一样。
周权便道:“下次叫你主子省着点用。”
段方圆:“……是。”
前方,盛军正浴血奋战,这是与吴国开战以来,周权打过最惨烈的一战。
褚景明留在江州的弘辛是个硬茬,明知褚景明已带着嫡系撤兵,却坚决不肯投降,看样子是要血战到底。
江州位于岳阳的东北方向,若江州早在褚景明撤兵之前打下来,周权今日便可在此地锁住长江水路,重演一次火烧赤壁。
若弘辛此刻投降,周权也可沿长江追击褚景明的精锐部队,这是弘辛必须死扛,哪怕全军覆没,以四万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也要能扛多久扛多久,为褚景明争取撤兵时间的原因。
如此刚烈的殿后部队,周权也不忍心打。
他十几年将领生涯中,不是没有过如褚景明今日这般,只能以殿后部队的性命,为主力部队换取时间的时刻。
殿军将领他只能派最忠最勇,他最信得过的人选,他知道这些人必将有去无回,却又不得不亲手下这道命令……
而在这时,一名吴军将领带领一支骑兵,趁夜色正浓,悄无声息冲出了阵型,直杀到了周权面前,盛军才反应过来。
段方圆立即带领一支精骑兵冲出去应战,横挡在了周权前方。粗壮的绊马索“哗啦啦”落地,盛军各牵一端,向两侧奔去,将那绳索撑了起来。
吴军一时没反应过来,战马接连绊倒,一时间人仰马翻。盛军便迅速出击,将落马的敌军刺死。
段方圆挥舞长及二十多尺的长槊,奋勇杀敌。
数名吴军精锐看出段方圆身手不凡,直冲段方圆而来,长槊齐齐刺向了段方圆,试图围攻。
段方圆腰身灵活,向后一仰,躲过一击。
马槊极重,杀伤力虽强,却又不够灵活,哪怕有拔山之力,一击过后也需得蓄力才能发动下一击。
吴军收回了槊,而正准备再次攻击,便见段方圆身后,是周权那张阴沉的面孔。
在吴军蓄力之时,周权手中长槊便已经刺了出去,一举将为首的吴军将领,连同身后那人的喉咙也一齐捅穿。吴军三颗脑袋,便像三颗鱼丸被串在了一起。
周权用力拔出,将领血溅当场。
段方圆一起腰,便见那将领已死在了马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盛军迅速围了上去,将剩余敌军歼灭干净。
周权打马向前,长槊一挥,将那将领的首级割了下来,问道:“跟弘辛长得像吗?”
段方圆明白了周权的意思,说道:“满脸的血,也认不出来。不过南吴有钱,大将、副将、偏将用的都是这种鱼鳞玄甲,等级不同,甲片数量倒是不同,不过黑灯瞎火的,谁又能看得出来?”
片刻过后,段方圆便带着三千骑出发了。
敌我双方混战太久,双方都已疲惫不堪,而这三千骑力气充沛,又骁勇善战。
段方圆将吴军将领首级高高悬在长杆上,四周士兵高举火把将其照亮,三千骑一边杀敌一边大声说道:“弘辛已死!放弃抵抗!”
“褚景明已经撤兵了!过几天就要金陵了!”
“岳阳也已失守!”
“你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放下兵器!让燕王给你们分田地!”
///
岳阳码头的尸首处理完时,时间已近四更天。
他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只能就地休息。有人背靠着背喝水吃干粮,有人则已抱着兵器横七竖八躺下来休憩。
江畔的风很大,周祈安卸了甲,独自向栈桥走去。凉风从衣领、袖口灌入,宽松的衣袍顿时被风撑满,在夜色下猎猎翻飞。
他逆风跋涉,走到江畔蹲下了。
眼前的长江犹如盘踞的巨龙,黑沉沉的江水无声地流淌,涌动的水浪沾湿了堤坝,仿佛吃人的无底深渊。
他与那深渊对望,感到下一秒便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隔岸的捷报。
直到天光破晓,才有三颗信号弹升空绽放,他见黑色盛军旗已在隔江对岸猎猎飞扬。
经此一战,楚地已经没有他们的对手,不过要彻底消化这片区域,却还需费些功夫。
岳阳城中仍有褚景明留下来的殿军,不过这些城楼守军人数不多,战力也不强。
唯一一支成建制,被留下来为主力撤退拖延时间的殿军,昨日已被他们冲破了防线。但这些残部还会不会收拢兵力组织反击,尚未可知。
周祈安对一旁寿俊涛道:“派几支斥候游骑,每一百人为一队,到岳阳四面八方看看吴军残部有何动向。”
寿俊涛应道:“是!”
周祈安道:“其余人,撤回军营!”
昨日大家长途奔袭,激战了一个下午,夜里又停留在码头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已十分疲惫,回了军营,饭还没来得及吃,便纷纷倒头大睡。
伙夫营正在烧火做饭,寿俊涛唯恐招待不周,亲自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端来一盆鸡汤,嗦着手指头说道:“王爷!这是昨天早上炖的鸡汤,拿到灶上又热了热,还没坏。要是不嫌弃,就先喝一碗垫垫,饭还得再等等。这鸡是补的,王爷昨晚一夜没合眼,得补补气血。”
周祈安喝了一碗,喝完时,帐外侍卫通报道:“燕王,寿将军,有一支游骑回来了。”
周祈安道:“叫他们进来。”
那斥候什长手臂上中了一箭,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周祈安忙从餐桌前起了身,指了指圈椅道:“快坐!怎么回事?”说着,走到他旁边坐下。
那什长捂住了伤处,说道:“我们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军将领,他带了大概……两百多个兵,一看到我们便冲上来开战,手上弓箭、长枪什么兵器都有。敌众我寡,我们随便打了打便逃了,好在我们的马跑得快,他们没追上,也不敢追太远。”
“我们去的那个方向,便于藏伏兵地方,都已经摸排过了,没有,没有异常。”那什长有气无力道。
“好。”周祈安说着,冲门外道,“来人!快扶他到伤兵营医治。”
“谢王爷。”
天快黑时,去往各个方向的斥候游骑都回来了,其中一人道:“吴军正在四处乱窜,像是彻底散了。有吴军三五成群走在官道,身上背着财物,像是趁乱进城掳掠了一番。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周祈安点点头,看向下一个斥候什长。
那人道:“我们去的三座城池,皆城门紧闭,像是还要据城坚守。”
周祈安又看向下一个。
那人道:“我们去的两座城,其中一个城门开着,守军像是溃逃了,城里乱得很。”
听完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周祈安道:“知道了。这些事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处理,今日全军修整,叫大家踏踏实实睡一觉。”
寿俊涛应了声:“明白!”
第233章 233
三更时分, 周祈安熄了灯躺下。
他昨晚熬了个大通宵,今日靠着一杯杯浓茶才勉强撑到了此刻,本以为晚上能睡个好觉, 闭上眼,头脑却又异常活跃, 已经开始想起了明天要做的事。
他们要接收整片楚地, 乱窜的吴军残部要收拢, 户籍要重造,田地要清丈,计口授田也要一个州一个州地推行下去……
想着想着, 困意又隐隐袭来, 而一闭眼, 眼前却又是一片血海。
尸横遍野的战场,咸思源临死之前的模样,夜色下黑沉沉的江水。
昨夜发生的一切, 开始在他眼前交替变幻。
他辗转难眠, 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干脆下了床走到了书案前, 点上烛灯, 处理一些未完之事。
处理完,周祈安走出了帐篷, 见外头天光已经破晓, 周遭一片浓重的深蓝,早起吃虫的鸟儿, 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帐外侍卫仍在守职, 左手握着腰间的刀柄,转向他, 目光下视道:“燕王。”
周祈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燕王,”那侍卫道,“是寅时初刻。”
凌晨三点了,他还是一点睡意也无。
他对侍卫道:“等天亮了,请所有偏将及以上的将领到我帐中用早饭。”说完,径自走向了马厩。
他想出去兜兜风。
马厩里拴着四匹马,一匹是麒麟,其余三匹则都是寿俊涛送来的。
他们昨日来得匆忙,所有骑兵,包括周祈安也都是一人一马而来,没带备用马,寿俊涛便尽了尽地主之谊,挑了三匹品相上乘的马来给他骑。
这三匹马都是上个月刚从青州军马场送来的,一共送来三万多匹。好马留给了将领们挑选,其余则都留给了骑兵。
如今青州军马场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正为他们提供战马。
麒麟这两天也累坏了,平日都是站着睡觉,此刻却倒在了柔软的草堆里呼呼大睡,还微微吐着舌头。
周祈安不忍叫醒它,便又看向了三匹备用马,见其中一匹毛色油亮,通体乌黑,唯独额头上带一块白色四角星印记,身姿俊极,顶顶帅气,成功吸引了周祈安的注意!
那马儿下巴搭在面前的长杆上,正闭眼浅眠。
长杆高度刚好适合马儿放下巴,木杆上又挖出了个微微的弧度,很符合马体工学。
周祈安摸摸它额头,轻轻将它叫醒。
结果这马睁开眼,看到眼前这陌生的、吵醒自己睡觉的男子,起床气一上来,便直冲周祈安喷气,喷了周祈安一身的鼻涕。
都说黑白配色的动物气质都很“不一般”,比如哈士奇、比如奶牛猫,再比如这一匹马。
周祈安灵机一动,便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叫犟种。
他从一旁竹筐里拿了根胡萝卜喂它,犟种一口咬去大半根,嚼得哈喇子直流。
怀青送他的驴子,吃相都比这犟种要文雅些。
周祈安把剩余半根也扔它嘴里,而后牵着马绳,要将犟种牵出马厩,结果这犟种是吃了胡萝卜不认人,又开始耍起了脾气,直拿后蹄蹬马厩,把整个马厩蹬得“咣—咣—”直响。
周祈安不信这个邪。
他也是遇犟则犟的性子,强行把犟种牵了出来。
犟种身上马具已经佩戴齐全,周祈安踩着脚蹬上了马,结果这犟种性子烈,高高扬起了前蹄,直挺挺立了好一会儿,要把周祈安扔下去。
周祈安两手攥紧了缰绳,脚踩脚蹬,原地挺身,直到这马扬不动了,放下了蹄子,周祈安这才坐回了马鞍。
于是这马又换了个招数,开始一顿一顿地“兔子跳”,相当于上一秒猛踩油门,下一秒又紧急刹车,循环往复,就是要把周祈安摔下来。
青州送来的马都是驯过的,它很清楚人类希望它怎么做,不过这马性子烈,烈马,人就要比马更烈。
周祈安使出浑身解数,任由犟种如何蹦跶,他都待在马背上不掉。几度险些被甩下来,他也拽着缰绳挺了回去,再抽出手来给它一鞭。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马厩旁的空地上较了大半个时辰的劲儿,直到马儿筋疲力尽,人也筋疲力尽,马放弃了抵抗,周祈安则决定趁热打铁,骑着马出去了。
犟种跑得很快,周祈安远远道:“开门!”
营门大开,周祈安冲了出去,跑到了军营旁的小河边。
左拐右拐、前进停止、加速减速它都会,只是它时而听话,时而又不肯服从指令。
周祈安一直跟它较着劲儿,一点都不肯做让步。
“策—”
“策—”
天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他骑着马在空无一人的河边飞驰,疾风拂过脸颊,清晨的露水沾湿了衣襟。
他看着天边的颜色逐渐变淡,感觉这马他已经骑得越来越丝滑,越丝滑便越痛快!或许是跑得太快的缘故,仿佛烦恼都被抛到了身后,怎么也追不上他。
骑了一大圈回来时,天已亮透。
周祈安把犟种拴回了马厩,又喂了它一颗苹果,犟种仍旧吃得哈喇子直流。
他对一旁马倌道:“告诉寿将军,这马我带回荆州了。”
马倌点头应是。
冲了个澡回到大帐时,十几个副将、偏将已在帐内聚齐。这些人中有他自己的人,也有周权从襄州带过来的人。
大家三五成群站在大帐中央,吃着帐内备好的点心,聊着楚地未来的局势。
见周祈安掀帘入内,喧嚣声倏然停下,大家纷纷放下了糕点,拍掉掌间残渣,抱拳道:“燕王!”
周祈安心情不错,刚做完极限运动,他此刻是烦恼没了,胃口也好了,问道:“怎么样,昨晚休息得可好?”说着,走到餐桌前坐下了,又对大家道,“坐。都坐。”
大家呼啦啦坐下,有人应道:“一觉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大天亮,感觉又活过来了!”
“那就好。”周祈安对帐外侍卫道,“传饭吧。”
没一会儿,勤务兵便走了进来,从食盒内端出了一道道菜肴。这大早上的菜就很硬,几乎是顿全肉宴,是周祈安特意吩咐过的。
昨天大伙儿一回军营便睡倒了,晚饭也没来得及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见了这饭菜,纷纷两眼冒光,只想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都动筷吧,不要客气。快点吃,吃完了还有事。”
军营内本就不太讲繁文缛节,一切都以效率优先,听周祈安这样说,便也没再客气,都动起了筷来。
周祈安吃得不多,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放下了碗筷,只是嘴巴又闲不住,不吃东西便总想说话,道:“接下来的任务也不轻松。”
大家纷纷放下了筷子,口中却仍在小动作地咀嚼着。
周祈安便道:“你们吃,先听听就是。”
大家“哦”了声,又端起了碗筷。
周祈安两手松松握拳,撑着下巴,说道:“岳阳这两天太乱了,大家也知道。被打散的吴军手里有兵器,正在城中乱窜,这些残部,必须尽快收拢,武器要全部收缴,否则对我们、对城中百姓都不利。”
大家边吃边侧目过来,听周祈安说下去。
“待会儿吃完饭,大家便兵分几路,带上自己的兵出去,每个人负责一块儿区域。”周祈安吩咐道,“碰上吴军有规模组织反击的,那就打,打到他们肯投降为止!”
“在城中作乱的,视情况而定。有杀人,奸.淫这两种情节者,一律就地正法。有劫掠百姓的,则按军规论处,该杖责杖责,就地处理便是。抢来的东西还给老百姓,实在找不到失主,那便上缴处理。所有犯了事的吴军,统统押回军营,没犯事,愿意乖乖缴械的,一律原地释放即可。”
有人问道:“那这些犯了事,被带回的俘虏,王爷准备如何处理?”
周祈安想了想道:“先拉过去垦军田吧,刚好是农忙时节。情节严重的就多垦几年,也当是服刑了。正好大家忙着打仗,军田都快没人种了。”
又有人问:“之前王爷放话出去,说要给俘虏分田地,是真分吗?”
“当然是真分,”周祈安道,“缴了械的士兵,叫他们回老家等着就是。无论流民、良民还是战俘,分得的田地并无区别的,不用额外登记俘虏名册。”
大家纷纷应道:“明白了。”
周祈安又道:“盛军自己也要做好表率,有犯相同情节的,一律加倍惩处。”说着,看向了葛文州。
葛文州清了清嗓,念起了谁负责哪一片的安排。
大家吃吃谈谈,氛围轻松。
有将领没太听清,看向了葛文州问道:“小兄弟,你说我是哪里?”
“一会儿自己去翻册子。”周祈安道,“没叫到名字的,这几天都留下来看家。每个人,对自己所负责的区域负全责。每个区域情况不同,若是人手不足,我可以派人增援,但若事情没办好,我也要追责。”
“边界划分得不仔细,大家也别计较。若是边界线上出了事,那谁也别想推诿,两边我都要追究!”
“明白!”
于是吃了饭,大家便去找葛文州翻册子,弄清了自己所负责的区域便都带兵出发了。
有几个城池仍在据守,不过已经不成气候,这些寿俊涛会去一一攻克。
盛军雷厉风行,如此过了五日,城中情况已大有改善。恰好周权又派人送了口信,说他人已到荆州,叫周祈安这两日抽空回去一趟,有事情要议。
周祈安便先搁下岳阳,带了几个亲兵回了趟荆州。
第234章 234
战事过后, 楚地便陷入了连绵的阴雨之中,这雨时密时疏,却始终不肯停歇, 是南方的黄梅天到了。
那夜岳阳码头的伤亡不算太重,尸首早已在下雨之前便做了草草掩埋。
而江州, 由于战况太过惨烈, 战事终结之时, 战场上早已是尸横遍野。尸体尚未来得及掩埋,大雨便又接踵而至,将尸体泡得腐烂发胀, 引得附近鸦群纷纷而至。
不祥之兆。
周权下令焚烧尸体, 以免生疫。
尸首被拖到一处, 浇上火油开始焚烧。大火连烧了四天四夜,处理完尸首,又在战场附近洒满了石灰, 这件事才算结束。
周祈安回荆州那日, 小雨仍淅沥沥。
他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在码头乘船渡江, 而后继续奔袭, 赶往月陵城。
赵秉文得知燕王要回月陵城,抱着一沓公文来到了宅邸。进门时无人接应, 他便径直走向了堂屋, 见堂屋里一屋子将领,正坐在圆桌前用饭。
赵秉文伸着脖子张望了许久, 见燕王不在其中, 正准备回去,一回身便又撞见了秦王。
周权问:“找燕王吗?”
赵秉文应了声:“是。”
周权道:“燕王还没到, 要么先进去等等。”
赵秉文跟将领们共处一室不大自在,总有种一言不合便要被大打出手的感觉,说道:“多谢秦王告知,我先回趟衙门办事,晚些再来。”说着,匆匆沿回廊出去了。
周祈安在宅邸前勒了马时,赵秉文刚好从宅门走出来。几滴雨水掉到了头上,赵秉文用衣袖擦了擦,直擦得锃光瓦亮,见了周祈安,忙叫道:“王爷!”
周祈安知道赵秉文是有事找他,道:“进去说。”
两人径直走向了堂屋,将领们纷纷起身叫道:“燕王。”
“坐。坐。”周祈安说着,走到了堂前坐下。
他这儿一向人多,他也吩咐过万管家,有人来了便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久而久之,他这儿人便越来越多。
赵秉文正欲开口,陈纲便又放下筷子走了过来,看向了赵秉文,一脸“你急不急?你要是不急,那我先说了”的表情,嘴里还在嚼着饭。
正值战时,军事总显得比政事重要,赵秉文让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纲咽下口中饭菜,又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走到周祈安身侧,小声说道:“李青……失踪了。”
“失踪?”周祈安心头一紧,问道,“什么叫失踪,什么时候失踪的?”
“就是找不到他的人了,哪儿都找不到!”陈纲道,“已经有十天了。十天前,我们西南三州守将的会议他没来参加,我们当他是有事没来,议完事也没去找他。”
“后来他部下四处找他,找不到,又来问怀青,怀青这才觉得可疑,派人把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目前也没找到。这十天来,没有任何人见到过他。”
李青一家老小还在长安,这是李青的心头痛。他原本还好好的,这几日忽然失踪,大概率是与他的家人有关。
要么是长安派人潜入鹭州绑了他,要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信息。要么,就是长安以他的家人为威胁,要李青自己回到长安。
“是我对不住他。”周祈安道,“他那日义无反顾,救我于绝境之中……我却没能救出他的家人。”
或者说,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派人到长安劫狱,救出他的家人,再把他家人接到他们境内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代价不是金钱,而是一条条人命,于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所以,无论李青背叛他到何种程度,他也都无话可说。
周祈安道:“下令所有关口、岗哨留意一下,碰到可疑之人一律扣留。”
周权也走了过来,这几日周祈安不在,陈纲觉得此事紧要,便先同周权通了气。
周权道:“李青在军中级别不低,他都知道哪些事?这些事,如今都有暴露的风险,能改换的全都要改换。”
周祈安抬头看向了周权,想说些什么,只是屋子里人又太多,不便深谈。他想了想道:“去后院说。”
几人来到了后院正堂,这儿要清静许多。
其实周祈安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许多事,他也做好了保密工作,不止是对李青,而是对军中所有人。
比如他是做什么赚的钱。
大部分人都以为,军队所有开支都是靠州府税收在支撑,只有少部分经手过此事的人才知道,他背地里还在做茶叶生意,且这笔收入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没有这商路,他根本养不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周祈安道:“他知道的事并不多。”
且知道了又能如何?
盛军本就是一家的,双方手中的版图,除了荆州、江州、岳阳这些刚打下来的州郡,原本也都是一家的,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
两边都已经明牌了,阴谋都将无处遁形,要拼的便是硬实力。
“还是要谨慎,”周权道,“军营的巡防路线、换防时间,还有装备、粮食存放的位置,能换的全都换掉。”
周祈安“嗯”了声,又道:“……看来长安真是要打过来了。”
周权道:“我叫你回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得到了风声,长安这个月就要发兵了。”
长安近来一直在调动兵马,留在长安的盛军得知两边要打仗,便有不少人偷偷跑出来投了周权门下,与此同时,也带来了长安许多最新的消息。
他们原本便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上层之争而刀剑相向、同室操戈,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挂帅的是裴老将军,这个人你没见过。”周权道,“他是义父早年戍边之时的战友,人很忠义。后来北国之乱,他也跟义父一起退敌,算是盛军中资历最老练的一员将领,也曾是我的师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安一来,他们便要双线作战。
褚景明撤到了江南,随时都有可能北上攻打檀州。长安要攻哪里尚未可知,但大概率不是鹭州便是襄州。
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整盘棋局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迅速移动,他嗅到了决战的气息,他感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抬眸之时,他目光已变得坚定森冷。
他看向周权,说出了一个极度冒险的想法,道:“檀州得弃了。万一褚景明打上来,那叫怀信不要防,随便打打就撤军,退到颍州去。”
周权眉头深皱,看向他道:“你确定?”
“我确定。”周祈安道,“一来,我们战线拉得太长太窄,守起来太难,必须要缩兵。二来,檀州是南吴进入中原的门户,我要打开这道门,把褚景明放到中原去!我要让他跟朝廷狗咬狗!”
他们为朝廷守了一年多的南境,已经仁至义尽,但吴军不能只是他们一家在打。
他们双线作战,他便要朝廷也陷入双线作战。
他要把中原拉下水。
好在江州、岳阳已经攻了下来,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战略纵深,而纵深便是进退的余地。割舍檀州,绝对利大于弊。
周权想了想,说道:“也好。等江州、岳阳接收过来,便停止继续向南进军,先集中兵力,对付朝廷。朝廷这次派来的,是启州军马场的十万精骑。”
而这支精骑有多骁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清丈田地、计口授田,你的这些工作都先不要开始。仗一开打,指不定会如何。”
周祈安应道:“好。”
接下来几日,兄弟二人便都睡在了军营,调动兵马,设下了层层防线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盛国二十万大军也已在京师集结。
这一日的风沙格外大,无数面战旗在风中飞扬、猎猎作响。
裴兴邦一身铁甲,站在万军阵前,刀光破风而出,刀鞘落在地上。他声音嘶哑,却仍声大如钟,说道:“周祈安,弑父杀君,割据自立,不碎尸万段不足以解恨!”
“此战!便是要清理门户!铲除叛党!以慰大帅在天之灵!”
他高举长刃,说道:“随我出征—!”
士兵们热血沸腾道:“杀—!”
“杀—!”
“杀—!”
大战,一触即发。
第235章 235
周权三下五除二做好了大致部署。
怀信守颍州、怀青守鹭州, 周权守襄州,周祈安守荆州。
周权挡在了周祈安前面,只要襄州不被攻克, 周祈安便不必直面战火。
但周祈安要负责全军钱粮,这是今年年初便商定好的事。
“刚好卡在这个月份……”堂屋内, 赵秉文愁容满面道, “今年的夏税还未开始征收, 且一旦开战,收税必然受到影响。我们目前的粮仓,谈不上多充裕, 若要多囤点粮食, 那便只能提前向百姓征收夏税。”
“粮册我已经看过了, 不必提前征税。”周祈安说道,“夏税只征银子和绢布,不征粮食, 提前一个月征上来, 作用也不大。何况老百姓日子也不宽裕,许多人家要到截止日期才堪堪能凑出这些东西来, 提前征收, 对他们影响太大了。这件事我已有办法解决,赵公子不必忧心。”
如今岳阳、江州已经打了下来, 再往南, 他们虽尚未接收,但那边的武装势力不是残败的地方守军便是土匪与流寇, 他们要拿下也犹如探囊取物。
而这些州郡都雨水充沛, 盛产茶叶。
前几年楚地粮食收成不好,百姓连糊口都困难, 又何来余钱买茶喝?
茶商手中因此囤积了大量茶叶,价格一降再降也卖不出去。
这些茶,周祈安刚好一锅端了,价格翻上十来倍再卖给西域商队。
为此,卫吉已派了王瓒和十几个管事过来,到岳阳、江州等地收茶,已经收了小几万斤送到了青州。
茶叶在商路十分紧俏,供不应求。
这几万斤茶叶送到了青州,没多久,卫吉便都卖了出去,换成了白花花的银两。
周祈安又派八百营的安通去了趟檀州,叫苏永再备一百万石粮。
在怀信撤出檀州之前,他要在檀州再搞一波军粮,他要把檀州粮商手中的粮食,搜刮得一干二净!
卫吉听闻朝廷要打过来了,心里放心不下,这一次便亲自押送银车来了荆州,顺便看看周祈安这边的情况。
周祈安这阵子吃睡都在军营,脱不开身,便派了一笛到关口接应。
卫吉将银车押送到了指定地点,便随一笛到军营与周祈安一叙。
他见营中已全军戒备,士兵们全副武装、佩戴兵器,正在营中快速调动,与非战时已然是不同的状态。
卫吉步入大帐,见周祈安正同十几个将领围在行军沙盘前议事。将领们嗓门大,纷纷各抒己见,谈论声沸反盈天。
而卫吉前脚刚入内,后脚便又有飞骑飞奔而入,背后插着三支鸿翎,说道:“报—!”
周祈安及将领纷纷侧目过来。
那飞骑单膝跪地,抱拳说道:“禀王爷!裴兴邦部于前日上午进犯鹭州,怀将军已命全军紧闭城门,据守不出!眼下城中粮草充足、箭矢齐备,暂无需增援!”
“好。”周祈安应道。
十几日前,他们探查到裴兴邦二十万大军抵达了鹭、襄两州边界,在那里连营百里。
裴兴邦的进军路线,周权也与周祈安做过探讨。
朝廷此次发兵,便是要除掉周祈安,而裴兴邦要打到荆州来,一共有两条进攻路线。
一是拿下西南三州,经虎头山峡谷而来。只是那一片山地交错、山道如肠,不利于骑兵展开,山上树林茂密,又处处可藏伏兵。
若非万不得已,裴老将军应当不会选择这一条路。
再一个,便是攻下襄州,而后直扑荆州。
周权猜测裴兴邦攻打鹭州只是虚晃一枪,他不会在此耗费太多兵力,于是命怀青据城坚守。鹭州兵力是他们的薄弱之处,只要能守住城池,便已达到了他们的预期。
周权要把战场摆到襄州。
“报—!”
又一名飞骑在帐外勒了马,而后如一支离弦之箭,掀帘飞入了帐内,大声说道:“禀王爷!褚景明大军再次压境,已至檀州三十里外!不过秦王叫属下传话,一切尚在预料之内,请燕王稍安勿躁,继续按计划行事。”
周祈安所在的荆州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此地粮草充盈、城防坚固,是全军的命脉所在。
他要坐镇此地,负责全境的粮草调配与增兵调动,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举妄动。
他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飞骑应了声:“是!”便起身出去了。
周祈安看回了沙盘,对几位辎重将军道:“还是按刚刚说的,在此地,还有此地,”他在虎头山关隘后方,与荆-襄边界处划了两个圈,说道,“设立两处辎重营,一个用于补给鹭州,一个用于补给襄州。辎重营内备足了火油,一旦防线被攻破,辎重营最后一个任务,便是烧毁全部辎重,一粒米也不准留给敌军。”
“明白。”
“其他人正常巡防。”
将领们纷纷领了命出去,临走之前,又有人回头瞥了卫吉一眼,而后好奇地小声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少打听。”另一人低声道,“应该也是王爷的幕僚。”
卫吉坐在圈椅上,头上仍戴着斗笠。
他微微颔首,长长的帽檐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边堆满了吃的喝的,都是一笛一趟趟跑去伙夫营端来的。卫吉说不必了,来杯茶就好,一笛仍盛情难却,一趟趟地跑,唯恐照顾不周。
主要是之前每每到卫宅,卫老板都招待得太好了,卫老板好不容易来一趟,一笛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祈安走到卫吉身侧坐下,见桌上放了一碗绿豆汤,便端过来喝。
这绿豆汤冰冰凉凉、甜而不腻,竟是十分解暑。他端着碗,一勺勺往嘴里送,怎么也停不下来,边喝边道:“张一笛。”
张一笛略显心虚,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这绿豆汤,怎么跟我之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啊,这个……”张一笛挠挠头道,“因为江太医说过,卫公子喝药,不宜用太过甜腻的食物,所以我特意叮嘱伙夫营少放了点糖……也是为了卫公子身体着想。”
“还有呢?”周祈安追问道,“这一碗怎么冰丝丝的,这么好喝?你之前端给我喝的那些绿豆汤,怎么都温不拉几的?”
之前那绿豆汤,又甜又温又浓稠,他顶多喝两口,还没有刚打上来的井水消暑。
“就是……”张一笛说道,“最近天气炎热,我怕卫公子舟车劳顿,会中暑,所以就,”他含混说道,“提前放井里吊着,镇了一上午……”
话音未落,周祈安放下瓷碗,走过来拽着张一笛胳膊,朝他屁股上给了一脚,指着门说道:“出去。”
他心道:“这么好喝的绿豆汤,你竟从未给我喝过!”
卫吉起身,将一笛护在了身后,替孩子解释道:“来者是客,一笛当然要更上心些了。”
张一笛委委屈屈垂头站在了卫吉身后,叫道:“二公子……”
周祈安道:“这帐篷又闷又热,跟蒸笼似的,你就不怕你二公子中暑是吧?”
张一笛道:“下次给二公子也镇一下嘛……”
“好了好了,”卫吉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周祈安这才谈起了正事,说道:“裴兴邦、褚景明,两边同时打过来了,我们被迫双线开战。”
裴兴邦此次带来的十万精骑,是朝廷最精锐的一支部队。
兴许是混了北国血的缘故,这十万人能骑善射、骁勇善战,且他们没有情感,是一个指哪儿打哪儿、打死了算的战争机器。
朝廷此次派他们过来,可以说是下了血本。
但若能打败这支精骑,朝廷的命数也要断掉一半。
///
政事堂内,香雾袅袅。
张叙安一袭素白宽袍,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这十万精骑,吃的不是粮食,是金子。”
滚烫的茶水冲入茶盏,激起了氤氲雾气,茶汤清亮,浓郁的茶香在四周蔓延开来。
他指尖轻推,将茶盏推到了王永泰面前,缓笑道:“所以我才着急。”
王永泰端坐如钟,眉宇间带着几分敦厚。
他是王家的嫡长子,为人处世谈得上老实,与他那老谋深算的弟弟王永山、精明好胜的妹妹王姃月截然不同。
搁在往常,张叙安不太会正眼瞧他,只是如今却不得不放低身段。
桌上放着一只漆盒,盒内是一沓国债票。
“秦王、燕王一颗人头便值黄金万两,两颗便是两万两。副将首级可换白银万两,偏将千两。”张叙安说道,“不过这些银子,我一点都不心疼,恨不能早点花出去。这些钱都花出去了,盛国也就能国泰民安了不是吗?”
他把那漆盒推到了王永泰面前,说道:“所以这第二期国债,还请王家再费费心。”
王永泰侧眸盯着那漆盒,如盯烫手山芋。
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说道:“之前那首期国债,大部分也都是我们王氏族人内部认购的。如今族中的银子已经掏得七七八八了,河堤工程也不知何时才能完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加低哑,“如果没有其它世家认购,这第二期国债,恐怕是……”
“所以才叫王家多费心呢。”
仅一句反驳,便叫张叙安失了耐心。
他道:“王大人短短三年已是平步青云,从一介白衣跃居吏部侍郎,王姃月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妃子,又何止如此?”
“这一年来,王大人想往朝中安排族中子弟,但凡开口,我也无有不应的吧?怎么如今到了要王家搭把手的时候,王大人就开始端起架子、拿起乔来了呢?”
听了这话,王永泰忙跪了下来。
“微臣岂敢……!”他惶恐万分,说道,“微臣岂敢端架子、拿乔!引荐族中子弟入朝为官,也是因为河堤修缮一事,我族中子弟出钱出力……”
“捐献五十万两白银修缮河堤,换王姃月太子妃之位——这件事,一开始是王大人主动过来游说我的吧?”张叙安反问道,“先帝抬高了价码,要王家修缮整片黄河,也是王大人亲口应下的吧?”
“最后还是我担心王家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替你还了一口价。”
“……”
的确如此没有错。
当时先帝抬高了价码,王永泰一听便吓破了胆,这种事,哪里是他们王家小小一个门阀敢接的?
只是族中仍有人不肯死心,连夜召集了门下清客出谋划策,又算了大半个月的账,最终算出的那笔金额,让他们感到此事也并非天方夜谭。
且王姃月八字命格清奇,他们曾找几位有名的相士给王姃月算过,而大师们无一不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几乎百年难能一遇。
族中商议许久,这才决定以全族之力托举。
只要王姃月能诞下龙种,将来顺利即位,那王氏便可一举翻身!只要盛国不亡,往后世世代代的皇帝身上,都将流着他们王家人的血!
第236章 236
“只是……”王永泰眉头紧锁, 说出了顾虑,“皇上登基已一载有余,却以河堤尚未竣工为由, 迟迟不肯封家妹为后,而只给了一个贵妃之位。”
“家妹是皇上发妻, 在先帝尚未立储之时, 便已与皇上结发为夫妻。当年册立太子, 先帝也是第一时间便册封了家妹为太子妃……”
他两手在大袖袍下握紧,说到激动之处,肩头便微微发颤, 道:“黄河修缮、国债推行, 这两件事, 我王家一直是出钱出力,不遗余力,不敢有半分的敷衍搪塞!皇上却迟迟不肯立后……这件事, 也令族人感到心寒。”
“王大人愁什么呢?”张叙安眉眼似笑非笑, 垂眸喝了一口茶,道, “皇上如今是六宫虚设, 独宠贵妃一人。王家又尽心尽力辅佐皇上,皇后之位, 又舍她其谁?”
王永泰道:“只是……”
“王大人不妨想想先帝。”张叙安道, “从戍边将领到九五之尊,身边始终只有太后一人。太后从布衣荆钗, 到如今贵为太后, 余生只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倒是……”
王永泰些许动摇了。
张叙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下视, 说道:“祖家人恩深义厚,从根儿上便是如此。否则先帝那般神武,也不会养义子到那份儿上,如今江山都被人咬去了一半。”
“咱们皇上,对王家这妻族也一向颇为敬重,只要皇上在位一日,贵妃与王家的荣宠便断不了,王大人大可放心便是。”
听了这些话,王永泰倒也稍感安心了。
只是他为人宽厚老实,他背后的族人却并非如此。
张叙安可以拿这些话糊弄王永泰,王永泰却无法拿这些话回去糊弄自己的族人。
王永泰道:“皇上宽仁,家妹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我们王家也只是普通人家,手里也没抱着金山银山。这第一期国债,还有河堤修缮的投入,实在是……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快把我们祖宗家业都给掏光了!目前来讲,收效又实在……”
“收效甚微?”张叙安面露一丝不悦,说道,“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讲。”
“这几年来,令弟王永山凭借王家在朝中的根基大肆敛财。朝中安排给王氏族人的官职,俸禄虽谈不上多高,但也都是有油水的衙门。单一个新建的漕运衙门,王家便往里安排了多少人?这些事,还要我一一细数吗?”
王永泰面色“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烫熟了的猪肝。
他脸皮薄,也并非锱铢必较的性子。
只是族人把他推到了前面,他便不得不替族人谋利。
他说道:“可族中已有人颇有怨言,如此下去,第二期国债票,我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叙安侧眸望着那漆盒,望了许久,只好退让了一步,说道:“只要这第二期国债都能换成真金白银,我便请皇上册封贵妃为皇后,如此可好?”
王永泰眼珠左右转了转。
张叙安道:“王大人,咱们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知道燕王打入荆州后,都做了些什么吗?颁布限田令,限田令以上田产一律没收,分发给流民。王大人不妨想想,一旦叫燕王打了进来,王家那些跨州连郡的庄子,在限田令之下还能剩下来多少?到时候,才真是要把祖宗家业都给弄丢了!”
“王家世交故旧遍布全国,这银子,我也不是叫王家一家来掏,不过是想请王家给各世家都传个话——若不想落得如此下场,这国债票,还请各世家再出出力。”
这话倒是戳中了王永泰的痛处。
这漆盒,他也不敢再推脱,最终接了过来,拿在手中却有如千斤重。
///
黄昏时分,王姃月来到了万福宫,门口公公通报道:“禀太后,贵妃娘娘到!”
“母后。”王姃月娇声说着,跨过了门槛。
万福宫罗汉床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人,发已斑白,目光空洞,两手攥紧了一支鎏金盲杖。
一年半前先帝遇害,下此狠手的又是太后亲手养大的燕王。
太后一时难以接受此事,在先帝丧仪之时行止异常,拔了侍卫的刀,在殿内乱砍乱砸。
这件事后,宫人们便窃窃私语,说太后疯了。
她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又哭瞎了眼睛,如今路也看不清,要扫着盲杖才行。好在今年入了新岁,太后对那事也淡忘了些许,精神也好了些许。
琴儿轻轻为太后扇着团扇,在太后耳边道:“贵妃来了。”
“坐吧。”王佩兰道。
王姃月在侧旁圈椅上坐下了,摘了颗葡萄来吃。
王佩兰声音沉稳,说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遇着什么难处了?又和皇上吵架了?”
王姃月闻言,朱唇微撇,面露不悦。
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离太后乱砍人,也才过去一年半,她没事怎敢来请安呢?
她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一扭头间,便见周惠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还和她小闺蜜张语芙手牵着手。
周惠栀微微垂首,目光上视,就这么站在门口直直盯着王姃月,像是要把王姃月对太后一丝一毫的不逊之心都体察出来,再记到心里,像是要把王姃月盯出一个洞来。
王姃月被这眼神吓了一大跳,吓到连尖叫都来不及,忙闭眼捂住了胸口。
她感到心口一阵阵发紧,缓了片刻才缓过来,说道:“栀儿!你是存心要吓死我吗?走路一点脚步声都不闻,你是鬼娃娃吗?”说着,捋着胸口安抚自己,“我此刻若有了身孕,恐怕孩子都要被你给吓掉了!”
周惠栀道:“我怎么会是鬼娃娃?明明是舅妈自己心里有鬼!”
“瞧你!”王姃月站了起来,寸步不让道,“我心里怎么会有鬼?你这小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我是你舅妈,是你长辈,你不要仗着你舅舅疼你,我肚子又不争气,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总是对太后翻白眼,所以才会心里有鬼,怕被人看见!”周惠栀伶牙俐齿道,“我也没有觉得过你如何如何,要说不争气,那也是舅……”
琴儿忙跑来捂住了栀儿的嘴。
“好了好了。”王佩兰出言打断,目光空洞地望向了王姃月方向,问道,“你究竟又有何事求我?开门见山吧。”
“母后。”王姃月又换回了娇滴滴的音调,说道,“我二哥今日到长安了,一早便往宫中递了信,想要入宫探望。只是宫里那死太监,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才把消息带给我!我二哥恐怕还在宫外候着,能否请母后通融一下,让我们兄妹一叙?”
王佩兰望向了琴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琴儿道,“天已经黑了。”
王姃月瞪了琴儿一眼,又对太后道:“刚开始黑,还没黑透呢。”
王佩兰说道:“你真是惯会给我出难题。”
“母后!”王姃月一跺脚,说道,“我二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快一年多没见到我二哥了。我嫁给皇上,我都快委屈死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娘家人,我还天天守活寡!现在连栀儿都知道皇上他……”
“好了!”王佩兰顿了顿,说道,“今日实在是太晚了,明日再请你二哥入宫吧。”
王姃月也知道坚持今晚相见,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便道:“好吧,那先谢过母后了。”顿了顿又道,“那我想请我大哥也一同入宫。”
王佩兰道:“都随你。”
第237章 237
隔日一早, 王永泰、王永山兄弟便入宫探望贵妃。
上阳宫原是长乐郡主的住所,前朝太皇太后宠爱郡主,将此殿建造得金碧辉煌。
王姃月入宫后, 又缠着太后把殿内家具、摆件都换了新的,如今这上阳宫, 便比长乐郡主居住之时还要奢华些。
“臣—”
“草民—”
“拜见贵妃。”
兄弟二人说着, 正要跪地, 两名太监便走上前去将二人搀了起来。
王姃月恹恹地卧在罗汉床上,清退了左右宫人,道:“我跟大哥、二哥说说体己话。”
宫人们应了声“是”出去了。
王家这两年在朝堂后宫左右逢源, 王永山借着王家的东风, 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 金子银子日夜不息、“哗啦啦”便往口袋里流。
他如今是财大气也粗,出门排场也是愈发嚣张了,只见十几个太监“吭哧吭哧”抬来五口檀木大箱子, 箱内不是稀世珠宝, 便是罕见药材。
之前王姃月因几盒雪蛤膏与太后娘娘拌了几句嘴,王永山得知后, 便亲自带着一大箱雪蛤膏来了长安, 入宫训斥了王姃月一顿,叫王姃月别像个市井小妇, 为几口吃的跟太后娘娘斤斤计较, 今日又是送了一大箱过来。
王姃月看了一眼,朱唇微撇, 说道:“下次别带雪蛤膏过来, 我也不喜欢。也别带这么多补药过来,我每日吃的药, 都快比饭还要多了。”
王永山道:“不喜欢你还跟太后拌嘴?”
王姃月侧卧在榻上,纤纤玉指抵着太阳穴,说道:“我只是觉得太后偏心罢了。不能在婆家吃亏受委屈,这也是爹娘教育我的。”
“你管这叫婆家?这是皇室,是你的主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事上斤斤计较,必得在大事上吃了亏!”王永山仍是斥责的口吻,又道,“还有,你这肚子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以全族之力托举你,不是让你在这儿摆花瓶的。”
“这能怪我吗?”一听这话,王姃月便一肚子委屈,腾地坐了起来,说道,“问题又没出在我这儿,是皇上有毛病!”
“皇上?”王永山走了过来,站在王姃月身侧,手中把着一串佛珠,问道,“什么毛病,看过了没有?若是宫里太医看不好,二哥也托朋友、门客找找云游在外的大师。”
“再是大师也看不好!”王姃月道,“他不是身子有毛病,他是这儿,”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儿有毛病!就是没根儿的太监、受戒的和尚,也比他要解风情些。”
王永山心道,皇上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至于没开窍吧?
“要么哥哥,”他想了想,说道,“搜罗些貌美有经验的乐妓送来?”
“算了吧!”王姃月听得直皱眉,说道,“大哥二哥今日入宫,就是来说这些的?再是貌美有经验也没有用,木头就是木头!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兄妹三人难得一聚,却最终不欢而散,王永泰、王永山同车回府,王永泰道:“别逼得太急了。”
“能不急吗?”王永山道,“我们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在背后捞那点油水的!”
“你还真想跟人家共天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王永泰说着,别过脸去。
“又有何不可?先帝得国不正,又只有这么一个草包儿子,如今先帝又走了。等来日月儿诞下龙种,立为太子,除掉一个祖一个张,咱们帮小外甥坐稳了皇位,到时又何止是共天下啊,哥!”
“你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王永泰道,“你精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秦王、燕王手握重兵,在边上虎视眈眈,哪怕除掉了祖张二人,皇位也轮不到你外甥来坐!”他说着,从一旁匣子里拿出一只漆盒,打开盖子,推到了王永山面前,“先想想这个要怎么办吧!”
王永山看了一眼,问道:“国债票?”
王永泰点了点头。
王永山道:“这张叙安,真是聪明过头了吧!他是吃定我们王家了是吗?”
“皇上和张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嘛!”王永泰道,“如今西南已经开战了,这仗一开打,人命便如草芥,银子便如流水!”
两人在府门前下了车,径直朝里走去。
进了堂屋,王永山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又屏退了左右,说道:“此战若败,这河堤我们王家便算是白修了,第一期国债票也算是白买了!那燕王还要搞什么……计口授田?”
王永山道:“那咱们也不能叫张叙安给吃死了。”
王永泰道:“张大人说了,只要这第二期国债票都能推出去,便立月儿为皇后。”
“龙嗣迟迟怀不上,立了皇后又如何?”王永山在堂前走来走去,说道,“况且,若真这么说,此战孰胜孰败未可知,咱们也不能跟今上绑得太死,万一真叫燕王给打进来了呢?”
“当然不能叫燕王打进来了!”王永泰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叫燕王打进来!那计口授田,就是要把你手里的田,分给没有地的百姓,这不是土匪吗?”
“也总有商量的余地!”王永山道,“大哥,咱们得见机行事,必要之时,两头下注。”
///
卫吉此番除了银子,又带了几车金疮药来,是江太医配出来的。这药效如何暂未可知,不过周祈安已命辎重将军往鹭州、襄州都送了一些。
卫吉在荆州逗留了几日,将这阵子收来的几万斤茶叶装上车,便准备返程。
只是鹭州已经开战,敌军虽未深入,但仍兵荒马乱,周祈安便派了张一笛和八百营的严关明带一队士兵,护送卫吉和他的商队离开。
恰好虎头关辎重营刚建成,周祈安叫段方圆去视察一下,段方圆便也一同出发了。
一行人自月陵城出发,抵达辎重营时,夜幕已经降临。
段方圆骑在马上,走在队首,对张一笛道:“天黑了,问问清风公子是在营中休息一夜,还是继续赶路?”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打马走到卫吉的马车旁询问了一番,过了会儿,回来道,“公子说休息一夜。”
“那便下马休息!”
段方圆策马向前,门口士兵看了腰牌,便开了营门放他们入内。
这营地不大,只是用于补给鹭州的一处基地,营内除了粮草、装备,便是留下来看守和押送物资的辎重兵。
卫吉一天都戴着斗笠,又坐在车内,没人看到过他的脸。
严关明也不清楚这位白衣公子究竟是谁,只知道他是燕王门客,身份尊贵,又身体不好,得好生伺候。
扎好了帐篷,安顿好白衣公子,严关明便到伙夫营给这白衣公子找些吃的。
营中已经吃过晚饭,伙夫大哥们收拾好厨房,正三三两两坐在外头扇着蒲扇,乘风纳凉。
他们八百营在军中地位很高,只不过民以食为天,他们对伙夫大哥一向是客客气气。
跟伙夫处好了关系,伙夫时不时还能给开开小灶,可万一得罪了伙夫,那伙夫往饭菜里撒泡尿,又有谁能尝得出来?
严关明一袭黑衣,腰间叮呤咣啷配着一大堆兵器,这配置一看便是八百营。
他走到一位膀大腰圆,一看便是伙夫营老大的人面前,道:“这位大哥。”
那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吃的?”严关明赔笑道,“今晚剩下的,够两三个人吃就成了。我们其他人有自备的干粮,但有位公子,是燕王的贵客,我们不好怠慢的。”
那大哥撑着膝头起了身,说道:“跟我来吧。”
“好嘞。”严关明说着,快走一步,替那大哥掀了竹帘。
大哥走进去,指了指放在水缸上的篦帘,说道:“今晚吃的面,我们自个儿留了一些,准备当宵夜,你先拿去吃了吧,得下水煮。有做好的鸡蛋酱,这个不用热,面煮好了,放进去一拌就热了。”
大哥说着,又掀开了几个锅盖,道:“还有今晚发剩的炒菜,你看着盛。”
“多谢多谢。”严关明笑道,“我自己来,大哥出去歇着吧。”
那大哥便扇着蒲扇出去了。
严关明烧柴煮水,自己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会儿。荆州的夏天本就炎热,这一烧火更是热得他大汗淋漓。
片刻过后,他便端着一托盘食物,径直往白衣公子的帐中走去。
而帐篷内,卫吉刚揭下斗笠,正坐在榻上拿斗笠扇风,对一笛道:“天气太热,我也没什么胃口。我这儿还有一个包子,一会儿把它吃了,再把药喝了就好。”他笑道,“你去看看你师兄们吃什么,过去蹭一口,不用管我。”
一笛还是觉得不妥,抱起了一包药,说道:“我先去厨房煎药,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说着,正要出去,便撞见严关明手端托盘,用后背顶着帘子入内。
张一笛莫名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向了卫公子。
卫公子没戴斗笠!
两年前,朝廷查抄卫公子的别业时,便派了八百营随行,而其中便有严关明,严关明大概认得卫公子的脸。
见他入帐,卫吉也略怔了怔。
只是又能怎么办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严关明弯身入帐,抬了眼,目光先是看向了卫吉,停顿片刻,便又看向了一笛,面无表情,看不太出什么情绪。
但卫吉清楚,他应当是认出来了。
严关明走到张一笛面前,将木托盘重重往一笛怀里一塞,说道:“吃饭!你跟那白衣公子的。”
托盘边角刚好撞在了张一笛手背,这种痛感,应当是已经撞青了。
不过一笛没敢呼痛,忙把托盘接了过来,又无措地看向了卫吉。
卫吉常年走商队,知道出门在外,尤其是在野外,一口热饭有多珍贵。
他起了身道:“多谢。”说着,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严关明的瞬间,已将一块银锭子塞到了严关明掌心,“这一路,还要多多仰赖严队长了。”
严关明只觉掌心一凉,意识到是何物的瞬间,下意识便把它扔了出去,仿佛那是什么毒物。
银锭子“咣当”一声砸在了木床板上。
他看向了卫吉,眼底有愤怒在翻涌。
他很想问一句——你有钱很了不起吗?
你有钱,就可以买下莲花门数百死士,杀死他们四百个兄弟!他最要好的两个同泽,都死在了那日的骊山!
他双唇紧抿,说道:“私相授受有违军规,别把这烂风气带到军营!”说着,转身离开。
他在帐外顿住了脚步。
他奔波一日,早就饿了。
刚刚在厨房,他把每一锅剩菜都热了一遍,只等着给白衣公子送完饭,他便把菜都端回帐篷,跟弟兄们饱餐一顿,结果被这事搅了胃口。
这阵子卫吉出入军营,营中已有人在传,说那位白衣公子便是卫吉。
他一开始不信,后来半信半疑,而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冤有头债有主,那四百多个弟兄的命,总要有人背!只是这一刻,比起不共戴天的愤恨,他心里更多的竟是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他径直回了帐篷,一掀帘,便见帐内十几个兄弟正围着几盆炒菜吃馒头,各个吃得摇头晃脑。
他走过去问道:“菜哪儿来的?”
“厨房里搜刮来的,还都是热乎的呢!”柴子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又往边上挪了挪,说道,“关明儿,过来吃!”
“不吃了。”严关明说着,走到行军床前躺下了,手臂遮着眼。
柴子瑜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吃得满嘴冒油光,走上前来道:“脑子秀逗了吧你!这顿不吃,等明天一进鹭州,可就再吃不上热乎的了。”
严关明只感到无力,四肢耷拉着。
“快过来吧你!”柴子瑜说着,把严关明拖到了木板凳前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馒头,一双筷子。
而在这时,段方圆掀帘入帐。
“大师兄。”大家齐声叫道。
段方圆在营内巡视了一圈,看看辎重营方方面面有没有按燕王要求执行到位。
他奔袭了一日也有些累了,在一旁卸了刀,走过来坐下,刚拿起筷子,严关明便道:“那白衣公子是卫吉。”
帐内霎时陷入了死寂。
他们此次的任务是护送卫吉,而严关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段方圆此事,便是要搞事。
段方圆看向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严关明道:“大师兄跟在燕王左右,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对,我早就知道了。”段方圆顿了顿,坦然道,“他是燕王门客,在替王爷筹措军费,否则,如今全军的粮饷开支,包括你每天吃的饭,你以为都是哪里来的?”
严关明怔了怔,把手中馒头往地上一撇。那白花花的大馒头在地上连滚几圈,沾满了尘土。
他起身道:“那这饭我不吃了。”
帐内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纷纷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所有响动都戛然而止。
他们自幼在大师兄的恩威并施下长大,对段方圆又爱又敬又怕,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段方圆顿了顿,也站起身。
柴子瑜胆子小,不禁感到后背发紧。他拽了拽严关明衣角,缩着脖子抬头看向他道:“……关明儿,那个,你先坐下。先坐下。”
严关明仰头拍了拍后脑勺,犹豫片刻,还是在段方圆的淫威之下坐回了木凳上。
段方圆这才也坐了回去。
第238章 238
那日骊山狩猎, 所有人都在场,当时的惨相他们永生难忘。
大家围坐一桌,气氛有些沉默。
想起那日死去的同泽, 柴子瑜无声掉了几滴眼泪,手臂捂住了眼睛, 没一会儿便又开始抽起了鼻子。
段方圆很不擅长安慰人。
他自己心情不好, 也只会压抑处理, 压抑到极限,便骑着马出去跑一圈,回来该干嘛还是要干嘛, 他们的命何时又由得过自己做主?
严关明恨卫吉, 因为他知道是卫吉买通了莲花门的杀手。
段方圆无法去恨卫吉, 因为他和卫吉有过接触,知道卫吉的为人,也理解卫吉的苦衷。
都是乱世之下身不由己的蝼蚁, 错的不是任何人, 而是这世道,那么又何苦冤冤相报?
“卫吉全家死于白城屠杀, ”段方圆坐在木板凳上, 上身前驱,小臂松松搭在了膝盖上, 说道, “两年前,张叙安为寻找先太子遗体, 又把白城闹了个满城风雨, 杀了数千回丹人,这才激得卫吉奋起反击。没有孰是孰非, 而只有立场不同。”
严关明抬头望望天,“呵”地嗤笑,眼泪无声滑落。
他只是觉得憋屈,如此滔天的仇恨,却没有一个出口。
段方圆语气平静,继续说道:“还有,那日四百多个弟兄,是为了保护先帝而死,而不是因卫吉而死。先帝的仇家是谁,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不是我们该去考虑的问题,你怎么还认不清这一点?”
“对,”严关明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只是当肉盾的,哪配考虑这些。”
柴子瑜抽泣着拽了拽严关明衣角,说道:“……关明儿,你,你少说两句。”
“这次任务你能不能去?不能去就换人。”段方圆看向严关明,微皱了皱眉,问道,“还有谁不愿意去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大家噤若寒蝉。
严关明道:“公事是公事,私怨是私怨,我能分得清楚!”
“你最好能分得清楚!”
///
隔日一早,天气阴沉,整座荆州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雨要下不下,闷得人喘不上气。
商队在天还未亮时便起了床忙活,收拾好行囊,又在马车上多加了三层油布。这些茶叶金贵,万万淋不得雨。
卫吉今日没戴斗笠,真相已经大白,再躲躲藏藏也没用了。
他也没乘马车,骑着马跟在一队游骑身后。
过了前方虎头关便是宜州,宜州面积不大,像一颗羊屎球贴在鹭州下方,疾驰一天也就穿过了。而鹭州正在交战,不太安全,他们得加快速度穿过,卫吉骑马会更快一些。
到了虎头关,有军方驿使在前头带路。
他们时常往来于荆州与鹭州之间,传送军报和公文,对鹭州的战况最为了解,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安全。
卫吉问道:“鹭州目前是什么情况?”
那驿使边走边道:“裴老将军知道鹭州兵力薄弱,鹭州又是最先竖起了反旗的地方,此次压了十万军攻打鹭州,前几天刚攻了一回城。”
“首次交战嘛,咱们城中物资充足,怀将军没出城,放乱箭、滚石打了两个时辰,敌军便退了。但敌众我寡,多来几回,怀将军恐怕也难顶哦。”
“檀州最近又开战了,咱们燕王这地盘,如今是群狼环伺!”
这一日平安无事,队伍到了宜州军营,由于营内机密较多,商队又人多眼杂,他们便没入内,只跟陈纲打了个招呼,在军营旁边扎了帐篷。
第二日,继续赶路。
约摸是在午时时分,他们正在河边小憩,便听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响。而紧跟着,便有雷鸣般的战鼓声与士兵攻城的呼号声传来,沸反盈天。
卫吉匆匆往水囊中灌满了水,对商队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大家纷纷各就各位,严关明回身看了一眼,说道:“出发!”
此地山道蜿蜒,严关明带领一队游骑走在前方,又派了有一队人马殿后,中间夹着商队。大家骑着马、赶着马车快速穿行。
柴子瑜跟在后头,而队伍刚拐过一道弯,他便隐约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我!”
“等等我!”
“救命啊!等等我!”
柴子瑜回过头,见一名商队马夫正在后面奋力追着。兵荒马乱,他又一个人掉了队,看起来十分惊慌,正追得呼哧喘气。
这段距离靠腿脚会很费劲,但骑马也就一会儿功夫。
柴子瑜对身侧同泽道:“后面有个人掉了队,我去把他带过来,去去就回。”
那同泽一把拽住他胳膊,说道:“掉队了就不要管了!刚刚提醒得好好的,不要跑远、不要跑远,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前方交战,谁知道会不会有乱军窜到这儿来!”
“不远,就在后面,你们先走,我马上追上来。”柴子瑜说着,正要调转马头,便见那马夫撒开腿跑,而跑着跑着,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捂住了脖颈,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这距离不近,柴子瑜并未看清是否有箭矢飞来,也没听到那马夫的叫声,但他蓦地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他心底骤然一沉,声音想发发不出来,说道,“有敌军。”
他迅速调转了方向,夹紧马腹,奋力疾驰,彻底拐进了那道弯内,以免暴露在敌军面前,而后大声说道:“报告!后方有敌军出没!”
好在这山路呈“之”字形,敌军能看到,并放箭射杀了马夫,马夫也能看到盛军和商队,可盛军和敌军之间却看不到彼此。
队伍骤然停顿了下来,严关明调转马头向后走,说道:“柴子瑜!你到前头继续带队,护送商队尽快离开这儿,我留下来殿后!”
“不可。”卫吉说道,“尚不知敌军有多少人,不能冒然开打。我这些货物可以不要,但王爷的人不能有事,否则我跟他没法交代。”
“我们的命没那么金贵,你出了事,我们跟王爷才是真的没法交代!”严关明说着,看向柴子瑜,“快带商队撤离!”
“先等等,”卫吉环顾四周,一时也找不到可藏身之处,又策马向前,刚好看到山路拐弯后有一处峡谷,便又疾驰回来,说道,“商队拉着货物,想跑也跑不快,山后有一处峡谷,我们先到那里藏身。”
张一笛说道:“严师兄,卫公子,你们先去,我上山探查情况,看看他们一共有多少人。”说着,跳下马。
卫吉顺手接过了马绳,骑一匹、牵一匹,向前方峡谷而去。
峡谷附近的路面并未夯土,昨夜又刚下了场雨,泥泞难行。一行人下了官道,又推又拉,奋力将载满货物的马车推进了峡谷安顿好,正准备商议对策,张一笛便跑了回来。
他说道:“他们一共有七十多人,形制整齐,不像是前方大战被冲散的,倒像是被派来探路的斥候。看五官身形,似乎是启州军马场的骑兵。”
卫吉问道:“他们没追上来吗?”
“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张一笛说道,“他们搜罗了那马夫身上的财物,现在正在河边喝水休息呢。”
严关明说道:“七十多人,不足为惧,我们人数上完全占优!弟兄们,随我杀过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先别冲动!”卫吉一把拽住了他,说道,“会不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
“若今日鹭州守军出城迎敌,恐怕就有弟兄能拿到斩将的赏金了。”
一名斥候蹲在河畔,掬起一捧冷水泼在了脸上,感到透心的凉爽。
他身姿魁梧,虽说着汉人的语言,留着汉人的头发,却显然是混了北国血的模样。
这样的五官相貌,是启州军马场这两年来最青睐招募的骑兵类型,仿佛只要长成这样,便能在战场上一个顶俩。
启州军马场这两年来广纳贤士,只要会骑马、力气大,便可应征入伍,军饷十分丰厚。
此次剿灭叛贼,朝廷又花重金悬赏。
秦王、燕王不在鹭州,鹭州如今最值钱的便是那怀青,一颗人头可换取白银万两。
哪怕斩不到怀青,斩一个偏将,换得白银千两,余生也能在老家盖一座大宅院,置上千亩良田,舒舒服服当上地主,这辈子也算是彻底翻身了。
那人揩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说道:“可惜咱们这些当斥候的,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做着最危险的事,却和这斩将的赏金无缘。”
正说话间,一滴豆大的雨珠掉入河中,紧跟着,又有无数雨点掉落,水面荡起了圈圈涟漪。
那人朝天上望去,只见一大片乌云正笼罩在他们上方。
“辎重队的车轱辘印儿都没见着,先回去复命吧。”
大家翻身上马,正欲折返,便见几辆载满货物的马车从山路蜿蜒处驾了出来。
为首的车夫又往前赶了百余步,这才发觉停留在河畔的敌军斥候,登时慌了神,微怔了怔,便开始笨拙地调转起马头。
“驾—!”
一名斥候问道:“这是燕王的辎重队?”
“当然不是!这是运货的行商吧?也不知车上运的什么好东西,值不值钱!”那人说着,撇嘴笑了笑,当即夹紧马腹便追了上去,说道,“站住!”
“吁—吁吁吁—!”
众人吹着口哨也一同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放起了乱箭。
车夫驾着马车仓皇而逃,一眨眼间,便有数支箭矢插到了马车背后。
骑兵仿佛被激起了狩猎本能,这群猎物越是笨拙、越是恐慌,他们便越是兴奋,兴奋到不能自已!
载着满满的货物,而又手无寸铁的商队——他们恨不能这猎捕过程长一些,再长一些,好给他们增添乐趣。
随“咣—”的一声巨响,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他们睁不开眼。冰冷的雨水直拍在脸上,他们的脸颊却仍兴奋到发烫。
一众骑兵沿着“之”字形山路穷追不舍,全然没有察觉到潜伏在前方的危险。
而在这时,只见为首的马儿忽然跪地,向前俯冲,直冲出数尺!马蹄在地上划出了深深的沟壑,人滚下马来,惊叫声却隐入了泼天的大雨之中。
那人顺势翻了个跟头,单膝跪地,立住了身子,说道:“狗日的,是绊马索!”
话音未落,身后几人勒马不及,也接连被绊马索绊倒,向前飞出去老远。
“中计了!”
“快跑!”
箭矢从两侧山上几个射击点接连飞了过来,势头不猛,却是招招致命。这队骑兵身穿甲胄,乱箭是射不死的,得瞄准甲胄缝隙,好在八百营并不缺少这方面的训练。
“山上有伏兵!”
“人数不多!他娘的,冲上山跟他们干!”
话音未落,箭雨停歇,紧跟着,便见两三百名骑兵从两侧山上俯冲了下来,杀声震天,直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
启州骑兵接连坠马,人仰马翻之间,便被八百营砍翻在地。浓稠的血水流淌下来,很快便被“噼噼啪啪”的雨珠稀释,尸体倒在地上,像一条条露着白肚皮浮在水面的死鱼。
柴子瑜手执马槊,刺向了敌军咽喉。
那敌军骑在马背上,身子灵活地向左一躲,又夹紧马腹,冲上来死死攥住了他马槊的长杆,用力向后一拔——
柴子瑜被拽得身子猛一个前倾,却死死攥住了马槊不放。
正僵持间,严关明手执双锤,策马向前,一锤子把那人锤下马来。
那人只感到耳边一阵“嗡嗡”直响,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柴子瑜一槊刺中。
柴子瑜收了槊,说道:“力气真他娘的大!”
严关明用掌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看来这一支是精锐中的精锐!越是精锐越好,越是精锐,我们今天便越是赚到了!”
第239章 239
“留几个活口, 带回去给王爷,看看能不能套出有用信息!”严关明说着,冲上去左右开弓, 一锤一个,把剩余敌军都锤下了马来。
这些骑兵身穿甲胄, 虽不至于一铁锤把脑袋锤烂, 但锤他们一个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倒是绰绰有余。
敌军纷纷倒地, 晕头转向爬不起来。
盛军便冲上前去,七手八脚缴了他们的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严关明说道。
///
吴军大军压境, 怀信与褚景明交战了几回, 而后开始“节节败退”。
他们要让出檀州, 向西缩兵,在边境线撕开一道口子,把褚景明放到中原。古今英雄, 谁人不想入主中原?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让褚景明跟张叙安打。
否则固守如此狭长的版图,必将是死路一条。有这兵力, 倒不如退回荆州, 继续蚕食楚南的州郡,拓宽他们在西南的战略纵深。
但他们退兵若太过草率, 褚景明又会疑心有诈。怀信只好随便打了打, 做出一副是因为打不过才撤军的模样。
苏永收到了周祈安手信,迅速筹集了一百万石粮。
数千辆粮车在官道上排起了长队, 所过之处皆由军方封锁了通道。前方斥候驾马开道, 两侧士兵持械护卫,长长商队, 如一条吐着信子蜿蜒爬行的蛇。
如此运送了两天两夜,满仓的粮食才尽数运抵,苏永亲自来到了码头,说道:“共计一百万石,只多不少,点点吧。”
安通坐在石墩上喝水,午后阳光炽烈,直射在他脸上。那光线微微发烫,烫到额头上沁出的汗水还来不及停留,便被烘烤蒸发。
他对身边人道:“去点点。”
苏永站在他身前,问道:“银子呢?”
天气干热,安通对着水囊又喝了一口凉水,只觉得怎么喝都口干舌燥。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艘气派的楼船,那栈桥、甲板上皆有重兵持械把守,说道:“银子还在船上没卸。”
苏永顺着望了过去,见那楼船跟在船队最后,前方一艘艘大船都是要载上粮食运往襄州的,那船像是分分钟要跟着一起走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苏永看向安通,问道,“一百万石大米,共计五十万两白银——燕王在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银子不卸下来,还派重兵守着,莫非是燕王另有指示?我办不到,便不把银子给我?”
他心有不满,便也没什么好气,安通也只是个跑腿的,他也没必要给什么好气。
“所以究竟是什么指示?”他道,“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安通坐在石墩上斜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真想把他扔在这儿不管!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说道:“燕王叫我告诉你,盛军马上要从檀州撤兵了,城中恐有兵乱,你若觉得不安全,可以跟着船队撤离,我们把你送到颍州。”
“啊……”苏永目光登时变得清澈,问道,“撤兵?什么时候撤兵!”
檀州战乱,盛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城中百姓也人心惶惶,担心盛军会从檀州撤兵。
虽然盛、吴两军从去年起,便开始在襄州“拉拉扯扯”,他们也听闻褚景明部军纪不错,并没有滥杀无辜。只是兵荒马乱之下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们刚经历改朝换代,日子才刚安稳下来,谁又愿经历这样的霍乱?
“什么时候撤兵不需要你知道。”安通也没什么好气,说道,“撤兵之事也是机密,绝不可外传。燕王叫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行李,但我看你这人嘴挺欠,以防万一,我决定只给你三个时辰,也免得你到处嚷嚷!”
盛军要撤军,苏永必然是要出去躲一阵的。
与燕王交易,虽没赚到多少银子,却得了这贵比千金的消息,这两笔生意也算没白做了。
他登时换了一副面孔,又说道:“刚刚是我言语有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总归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苏永道,“我回去还有东西要整理,不多,也就几个物件儿。可上水县一来一往,三个时辰实在有点紧啊,军爷,能否再通融通融?”
“人我不多带,也就我家犬子与几个管事。带上了管事,我们人到了颍州,燕王有需,我们也好随时帮燕王筹粮啊!颍州也有我们苏家的粮仓,也遍地是我们苏家的朋友呢。”
至于苏家那一家老小——
他是苏老爷的侄儿,跟他们本就不是一家的,苏家财产早被徐忠搜刮干净了,如今苏家每一文钱都是他自己挣的!
他肯赡养那一大家子,便已是仁至义尽,那一家人于他而言也早已是累赘,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安通说道:“船队子时初刻出发,你若迟了,我们就不等了。”
如此算是宽限了两个时辰。
苏永忙道:“多谢军爷。”说着,轿子也不乘了,骑马朝上水县而去。
安通又派了一队人跟着,也免得苏永乱传消息,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亥时三刻,江畔笼罩在沉沉夜幕之下,码头上火把攒动,一百万石粮皆已运上船。
苏永按时抵达,上了楼船。
他借口回颍州老家祭祖,把苏家一家老小,连同自己的老婆们都留在了檀州苏家,果真只带了两个儿子、几个管事过来。
船队缓缓前行,向颍州驶去。
待得船队走远,一名游骑翻身上马,向大营奔袭而去。
他入帐禀报道:“禀侯爷,一百万石粮已经上船出发了。”
怀信坐在案前,正借着烛光处理军务,说道:“知道了。七日之后,全军撤出檀州。”
///
夜色沉沉,褚景明同副将饮茶议事。
他们得知怀信主力已经开始撤退,只是怀信又在坐镇檀州,负责殿后,退得“步步为营”,让他们无法轻率追击。
副将说道:“这次跟怀信交战,咱们城池倒是捡了不少,怀信若真退出檀州,那整个檀州就都是我们的了!但我怎么感觉——怎么感觉哪里有点别扭?怎么感觉打得这么不痛快呢!”
褚景明掰了一块羊肉干丢入口中,说道:“你觉得不痛快,是因为没能歼灭盛军有生力量。他们打一打就跑,军队尚在,便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副将一脸不解道,“弃了檀州,他们那中原腹地可就要门户大开了!真能有这么好的事儿?”
“还能是什么意思?”
这羊肉干太硬,嚼得褚景明腮帮子疼。
他道:“他们是盛国的叛党,中原本就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当然不心疼。门户大开,正好把我们放进去跟他们的朝廷开战。等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副将道:“怀信若真撤兵,那我们是继续追击,还是将计就计,干脆打到中原去?”
逐鹿中原的确诱人,他们此次北上,便是为了夺下淮河流域,扩张领土,若能进一步入主中原,他们的军功便堪比天大!
褚景明道:“这件事,我已与老师商谈过,目前还不能。”
“他们今日能开这道门,可若我们在中原失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关上这道门!切断了我们与金陵的联系,到时粮草到不了、援军到不了,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至少至少,”褚景明说道,“得把这道门打残了,让他们无法开合自如。”
///
严关明将十几个启州骑兵绑到了附近军营,便护送商队继续向凉州而去。那军营出了一队人,几经辗转,才将俘虏送到了荆州大帐。
周祈安在案前坐久了,端起了案上那一碗冰丝丝的绿豆汤,起身活动活动。
他走到帐中央,绕着这十几个被按跪在地俘虏走了一圈,见他们各个都是一副下巴扬到天上,很不服气的模样,便舀了一勺绿豆汤喝了口,问道:“这都是严关明送过来的?”
段方圆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老神在在道:“还费劲扒拉地送过来做什么,几个小兵而已,能知道些什么?知道的,恐怕还没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多。”他想了想,说道,“拉出去都砍了吧。”
十几个斥候瞳孔骤缩:“???”
他们早做好了在审问之下死守气节的准备,最好再出言羞辱一番,说些“休想叫我们开口!”之类的话来爽爽,结果这反贼头目扫了他们一眼,就要把他们砍了?
就这么死,未免太没有价值!
“王爷。”段方圆说着,余光瞥见一名斥候不服气地站了起来,便走上前去,按住他双肩,顶膝往那人膝弯上一击,那人便又遭不住地跪了回去。
段方圆松开手,说道:“严关明一片心意,说不定他们还真知道点什么呢?要不还是审审吧,至少做做样子,否则打击弟兄们日后捉活口的积极性!”
“行吧,做做样子,那就做做样子……”周祈安说着,坐到了坐北朝南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绿豆汤,慢条斯理道,“不过你们也别耍滑头,若是说了假话,或者说出的信息没什么价值,惹得我不高兴,那就都拉出去砍了!什么话算真话,什么话算有价值,我来判断。”
“……”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那天趁乱跑入鹭州腹地,是想做什么?”说着,指向了其中一个眼珠左右乱转,一看便不老实的人,“你来说。”
那人看了看左右,而后问道:“我?”
“就是你。”
“我们那天……”那人想了想,说道,“那天裴大将军攻城,我们是被冲散了,跑进了腹地找不着北……”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声:“报—!”
一名鸿翎急使掀帘入内,抱拳说道:“鹭州军报!”说着,见帐内有外人,一时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祈安道:“说吧。”
那急使说道:“三日前,裴兴邦部再次来犯,攻势太猛,险些冲破了城门。”
“怀将军不得不出城应战,派了两队骑兵从两侧城门而出,攻击敌军侧翼。这两队骑兵奋力冲散了敌军两翼,怀将军又趁乱开城门正面迎敌,歼灭了敌军五千。敌退。”
明明算得上喜报,只是这急使脸上却一点喜悦也没有,那便是我军伤亡也很惨烈。
周祈安问道:“我军如何?”
“阵亡四千余人,重伤三千余人,一名偏将牺牲。”
周祈安忙问:“是哪个偏将?”
“是……是鲍金水……”急使尾音有些发颤。
“鲍将军那日……”他面无表情,却已有两滴泪无声滑落,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划出了两道水痕,“鲍将军那日主动请缨,从侧门出城应战,孤军深入到了敌军阵型中奋勇杀敌,彻底打散了敌军左翼!只是鲍将军带出去的两千多人,最终……无一生还!鲍将军自己……”
说到这儿,他用手臂捂住了双眼,又猛地抹了一把眼泪,呼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
“因为敌军士卒,他们拿我军将领首级可以换取重赏,鲍将军受伤落马后……遭到了哄抢……!”
“敌军为了争夺……”他强忍激愤的心情,继续说下去道,“为了争夺鲍将军首级,开始自相残杀!鲍将军他……”
“鲍将军他……”
///
营帐内,班仕杰一身华服站在案前,看着功劳簿上的名单,想着该给每个人分多少钱。
他看一眼名单,再随手拨一拨算盘,又最后确认了一句,说道:“还缺一条手臂,问问大家还有吗?若是没有,那我明日便分发奖金了。”
“是。”小太监应着,走了出去。
一旁简易木床上,七零八落的尸块拼凑而成了一具缺少左臂的尸体,帐内腥臭气冲天。
班仕杰对此却视若无睹,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他也不是没亲历过。
小太监却年纪尚小,刚开始当差,没见过“世面”。他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走过之时,微微侧目瞥了那尸身一眼,却刚好与鲍金水那双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四目相对,一时间心脏骤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死了,要死了!
今晚肯定要做噩梦了!
他忙捂住胸口,匆匆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小太监回来了,恭顺地垂首说道:“回公公,已经没有了。”
之前还有人拿普通士卒的尸身滥竽充数,不过他们要求除了“尸块”,还要有能证明将领身份的东西,比如甲胄碎片,否则便不承认,还要受到处罚,这才没人敢来冒领。
“那明日便把赏金都发了吧。”班仕杰说道,“张大人说了,斩偏将,赏白银千两。只是如今这情况,每个人都带了一部分尸身回来,那这一千两便给他们分了。夺首级者分五百两,剩余的每人平分。”
小太监奉承道:“班公公英明!”
而正说话间,裴兴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裴文耀,也是军中一员偏将。
班仕杰起了身,谄笑道:“裴大将军来了。”
裴兴邦敲了敲一旁木床,嗓音嘶哑,说道:“斩鲍金水的人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上!这赏金,你是准备发给谁?这些人不仅不该赏,还该罚!为了赏金自相残杀,给他们一个好死都算是轻的!”
班仕杰知道裴兴邦会来找自己。
他走到一旁倒了杯茶,双手捧到了裴兴邦手边,说道:“裴大将军请用杯茶,消消气。”
裴兴邦不接。
他早料到以重金悬赏敌军将领首级,绝对是下下策!
打仗时奖励夺旗、先登、斩将,是为了在必要之时提升士气,所赏金额自然不少,却也不至于让人为了这银子丧失人性,为了抢夺尸身,连自己人都杀!
这些利弊,他也同张叙安分析过,只是张叙安那从没带过兵、从没打过仗的毛头小子却固执己见,还派了个太监过来看着他!
如今事实得到验证,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昨日也托人向班仕杰转达过自己的意见,但看样子,班仕杰根本没打算听,还在准备论“功”行赏。
班仕杰捧了一会儿茶,见裴兴邦迟迟不接,便仰头自己喝了,走到一旁圈椅前坐下。
裴兴邦仍站在木床旁,声大如钟,继续说道:“如今定下的赏金金额,哪怕只是斩了一个偏将,也能让那人一家老小鸡犬升天!如此让人疯狂,还有谁会把战场大局放在眼里?”
他说到激动之处,便用指节叩击床板。
“还有,我问问你!我今日便是把周权、周祈安这两个小子都斩下了马!但这二人,是我凭我一己之力所铲除的吗?若是没有全军协同作战,没有前人前仆后继,引他们出城应战,我能把他们斩下马吗?”
听到这儿,班仕杰缓声开口道:“若果真能把秦王、燕王斩下马,咱们也就皆大欢喜了不是吗?又何必在意公不公平呢,裴大将军。”
“我不是要论公不公平!”裴兴邦又动了怒,猛拍床板,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此一来必有隐患!会影响到整个战局!你懂不懂?”
“我是全军的监军,”班仕杰面色不改,不卑不亢,说道,“赏金这件事儿,也是张大人亲自定下来,皇上御笔批了的,我也不敢不照着执行呀。”
“这个赏金不准发。”裴兴邦道,“这些人,我要一律按军规论处!”
“这个赏金必须发!”班仕杰拍着桌子起了身。
他手中握有“如朕亲临”的金腰牌,身边又有亲兵护身,这给了他与裴大将军叫板的底气。
他说道:“赏金这事儿,可是皇上当着全军将士们的面儿亲口承诺过的!咱们出兵到现在,第一次斩得一偏将,这赏金若是不发,这些士兵心里会怎么想?大将军也不怕伤了全军的士气吗?!”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说道:“裴大将军身为全军统帅,若是连言必信、行必果,信赏必罚都做不到,还如何治军?”
“赏金不高,如何能使将士们舍命作战?”
“他们今日能为了赏金斩偏将,明日便能斩副将,后日便可取燕王首级!燕王一死,叛军自溃!咱们也就能打道回府,回去受封受赏了不是吗?”
裴兴邦被他这愚蠢至极,而又振振有词的发言气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一动怒,更是险些两眼一黑便昏厥过去!
裴文耀忙搀住了,晃了晃,叫道:“大将军,大将军?”
裴兴邦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班仕杰则瞪了一眼身旁小太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裴老将军身体不适,还不快扶老将军回去休息!”
“是!”小太监说着,忙趋步上前,正欲伸手搀扶,却被裴文耀一巴掌打掉了,打得他整条手臂都僵麻了一阵。
裴文耀看了小太监一眼,又看了班仕杰一眼,说道:“阉人进军营,真他娘的晦气!”说着,搀着裴兴邦拂袖而去。
第240章 240
听了这些话, 周祈安只感到眼眶一阵干涩肿胀,难受得发紧。
他对那急使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阵亡四千余人, 重伤三千余人。
鲍金水受伤落马,遭到敌军围歼, 身体被分割为数段, 被敌军士卒们带回去换了赏金。
他强忍胸中的怒火与厌恶, 再次看向俘虏之时,目光已变得冷漠至极。
割据这一年多来,无论是攻是防, 他都在尽力控制暴力的层层升级, 可他也是个人, 他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恨呢?
长安大量招募异族骑兵,又以重金诱惑, 使得这些人为之发癫发狂。
敌军为了赏金, 已经失去了人性,为了争夺尸身, 开始在战场上自相残杀!
这样一支军队, 朝廷真有能力控制得住?若有朝一日脱离了掌控,还不为祸一方!
“攻城之时被冲散了。”
周祈安拿起了刀架上的长生刀, 刀柄拔出, 刀鞘落地。
这些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在感受到彻骨的恐惧之前, 他们不会轻易开口。
他拎刀向前, 刀尖划过了帐内的氍毹,刀背抬起了那人下巴, 缓声开口,说道:“规则我已经说清楚了,可你说的不是实话。”
长生刀随之落下,圆滚滚的人头掉落在地。
“啊—!”
帐内一时惊叫声四起,几个侍卫不忍观看,忙别开了目光。
周祈安挥刀太快,连段方圆也吃了一惊。
血液从脖颈喷溅而出,浸透了周祈安黑色的长袍。衣袍表面看不出血迹,用手一抹,手却被染得猩红。
周祈安看着手中血迹,怔了许久许久。
躯干“砰—”地倒地,身旁那人闭紧了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又传来一句:“你呢?若能吐出些有意思的,我便饶你一命。”
他心中默念“不是我不是我,放过我放过我!”,只是等了片刻,也不闻帐内有人开口。
那人心底一沉,睁开了双眼,便见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子,此刻快要碰到他的膝头。
他缓缓抬头,只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笼罩在头顶上方,尚未看到脸,便连忙压低了下巴,说道:“我说我说!”
周祈安很有耐心地道:“你说。”
那人道:“我们是斥候,进入鹭州是为探查粮道,好在必要之时切断鹭州的补给!”
荆州与宜州接壤,只是南北分立了几十年,过去连接两州的官道早已被齐腰高的荒草吞没,不说车马难行,便是连入口都已经很难找了。
如今补给鹭州的官道,是周祈安去年打下荆州后才修建的,朝廷不来探探路,根本搞不清哪条路可通往何方。
这俘虏所言,倒是有一定可信度。
周祈安又问道:“那探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那人尾音发颤,说道,“我们刚进入鹭州,就被抓到这儿来了。燕王也知道,我们手里不可能没有鹭州的地图,我们不清楚的只是宜-荆粮道!没能进入宜州,自然什么都没探查到!”
哪怕探查到了,如今这情况,他们的信息也很难传递出去。
周祈安顿了顿,又走向了下一个人,问道:“你呢?”
那人目光下视,不卑不亢,说道:“我们是斥候,将军派我们过来探查粮道。”顿了顿,见周祈安并不回应,又加了句,“……没了。”
说的虽是实话,却已毫无价值。
“你是在耍我吗?”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把他拖出去砍了。”
段方圆走上前来,架着那人拖了出去。
那人身姿魁梧,却并未怎么反抗,过了片刻,帐外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衣料摩擦沙地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只是帐内落针可闻,大家都知道是那人在死死挣扎,一开始无声,后又从齿缝中发出“嗯嗯”的叫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我,我知道!”
那人忽然变卦,恐惧让他想喊喊不出来,直到说到“道”字,声音才完完全全地放了出来。
他气沉丹田,再次说道:“我知道—!”
周祈安道:“把他带进来!”
那人双腿已经发软,被段方圆与门口侍卫一人一边地架着,才勉强拖了进来,说道:“廖将军派我们过来,并非只是探查粮道。”
“廖将军,”周祈安盘了盘盛军中姓廖的将领,问道,“廖诚业?”
“正是。”那人道,“我们应征入伍后,一直是廖将军在启州军马场操练我们。此次出征,我们虽听命于裴大将军,廖将军无权直接调遣我们,但相比裴大将军,我们许多人,其实都更听廖将军的!”
“裴老将军,他想先攻鹭州,切断燕王与关中侯的联系,再依次攻打襄州、荆州。反正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步步为营地打!”
“但廖将军……”那人顿了顿,说道,“认为燕王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鹭州、襄州一带,那么荆州必然兵力空虚,他想绕开鹭州、襄州,直扑荆州,好……”
“好什么?”周祈安问道,“好直取我这脑袋?”
那人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襄州有秦王把守,不好攻克,可鹭州却兵力薄弱。廖将军便派我们过来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道路能直接把兵运到荆州!”
周祈安心道,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朝廷重金悬赏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有没有让朝廷的军队更加骁勇尚不清楚,反倒让他们自乱了阵脚。
裴兴邦二十万大军,其中又有十万血统不明的启州军马场骑兵,看似骁勇,气势汹汹,实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山头林立,各怀鬼胎。
那人道:“廖将军这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所以,”说着,他看向了身侧那人,“他刚刚也并非胡说八道。”
周祈安问:“还有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那人道,“我是这队斥候的队长,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周祈安道:“带下去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