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朕登基》 1、01 《别逼朕登基》 文/庄九儿 2024/07/27 [嘀—系统连接成功。]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系统加载完毕,欢迎领取001号任务!] 进入指定时空后,江成感到自己的大脑像一台报废已久的电脑,在缓慢而沉重地启动。 局里说,他这次的宿主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颅内出血,卧病七日不治身亡,这才被黑白无常给勾了魂。 即便他已经魂穿成功,给宿主注入了一条命,但宿主身上的伤仍未痊愈,痛感正钻心般地袭来。 江成很难解释,甚至自己都理不清楚自己出现在这一时空的来龙去脉。 他原本只是公元2024年一头普普通通的打工牛马,刚毕业一年,内心充满了朝气。知道自己这一行猝死率有点高,于是他不抽烟、不喝酒,甚至戒掉了外卖,每天十点下班后,还要去公司免费提供的健身房踩一小时的动感单车。 然后…… 然后他便猝死了。 阎王不收该死的鬼,再一睁眼,他成了救世局光荣的一员。 局长说,这一阵恰逢天界异动,凡间灾祸也多,局里活儿忙不过来,所以随便从生死簿里抓了几个薄命鬼过来。 在局里,他先是接受了一个月培训,之后便被派往不同时空完成一条条小任务练手,攒经验值。 结果刚从类似“倔强青铜”打到了“秩序白银”,局里便召开了一场全体员工大会,局长在会上郑重发布了他开发的新系统——救世系统深度体验模式1.0测试版本。 又是新系统,又是测试版,第一个穿过去的显然是炮灰无疑。 而在局里一没资历、二没背景的他,毫无悬念地成了这第一只小白鼠。 进入时空隧道前,局长还找他促膝长谈了一分钟,说这次任务非同一般,道阻且长,若能顺利归来,便给他争取一个入仙籍的名额。 仙籍。 这可真是一个又圆又大的饼,只可惜他死过一回,最好的还是这一口。 就这样,局长与一众同事送他进入了时空隧道。 江成躺在床上,头痛欲裂间,看到一幅羊皮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上面是系统派发的任务界面。 姓名:周祈安 表字:周时屹 年龄:18岁 籍贯:京兆府 人物关系:原身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同为孤儿的义兄周权过活,后周权被武将祖世德一眼看中,收为义子,祖世德又买一赠一,连同原身这小鼻嘎也一同养在了自己府中。 其中“周权”与“祖世德”这两个词条可以点击,江成用意念点进了看了一眼。 姓名:周权 年龄:28岁 身份:骠骑大将军,兵部侍郎 祖世德的介绍便长了。 系统说,当年北敌入侵之时,祖世德一战成名,力挽狂澜,为奄奄一息的周室王朝强势续命,因此获天下兵马大元帅之称,受封镇国公,又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如今在军中号令三军,在朝中亦是权势滔天。 这配置倒还不错,武将之家,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也算搭上了一艘保命航母。 江成叉掉了人物介绍,点入了主页中的“任务领取”。 系统在颁发任务之前,先将当今局势娓娓道来,还特意制作了一个图文并茂的视频,也算花了点心思。 只听一道醇厚的男中音道:“如今局势,天下三分。” “北有夷狄,军队强大,却礼乐崩坏,扩张方式残酷野蛮。南有吴国,富庶安泰,却小富即安,心无天下大业。唯有周国文武兼备,国富力强,心怀天下,有望一统天下。只可惜周天子年幼,被权臣裹挟,非救世之能人也……” “经救世局几番推算,华夏之正统在周国,你的任务是,习文习武,协助周国逐鹿中原,荡平天下!” 逐鹿中原,荡平天下? 他叉掉了任务领取,又点入了人物介绍,见原身介绍便只到“人物关系”为止。他有些奇怪,系统让他立下这创世之功,对技能点竟是提都不提。 后来,他也终于在眼泪中明白,这“人物关系”便是原身全部的技能值! 他点击了“领取任务”,紧跟着,画面消失。 这便是他与“救世系统深度体验模式1.0测试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缘分。 江成深呼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2、02 启元十二年,长安城大将军府。 “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随陪夜丫鬟一声大喊,管家王荣一个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王荣年迈,头重脚轻,差点一跟头栽地上,站稳后大喊了声:“快点灯!”便换上衣服一路向公子房间奔去。 门外几个小厮挨着房间拍窗户,把睡梦中的丫鬟、仆人都叫醒,互相传着“公子醒了”的消息。 大家唤太医的唤太医,烧水的烧水,后厨又开始煮粥煲汤,一时间,四更天的大将军府竟已是亮如白昼。 十天前宫里清明击鞠。 他们家将军正在前线和北国人打仗,捷报连连,是朝中热议的话题,他们家二公子身为将军的弟弟,也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便也受邀入了宫。 听闻那一日热闹非凡,连皇上也起了兴致,上了马背与大家同乐,结果却突发意外——祖大帅的公子,祖文宇的马惊了,还直奔皇上而去。 他们家公子救驾心切,驾马横挡在了皇上面前,却被祖公子的惊马撞下了马鞍。 正在倒地不起之时,前额还被马蹄狠狠踹了一脚。 好在祖公子死死勒住了缰绳,马蹄只是朝二公子的前额踢了一脚。 若是稍有偏差,马儿一蹄子踏下来,他们家二公子的脑袋此刻便是一颗摔碎了的西瓜,碎片渣子都找不齐了。 他们家公子一开始还无大碍,是坐着马车回的府,晚上还跟没事人一样用了晚膳,只说有头晕之症,晚上想早点休息。只是一用完晚膳便开始呕吐不止,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宫里宫外有名的太医、郎中都来看过了,开了许多药,王荣也都煎了给公子服下,只是公子却每况愈下。 今天下午,皇上又派御医来看了一眼。 御医说他们家公子怕是时日无多,叫他们节哀,早日准备后事。 听了这消息,王荣感到天都要塌了。 他们家将军还在前方征战,为国厮杀,他在后方却没能替将军把家顾好。 他们家将军只有二公子一个弟弟,虽是义弟,但平日里对这弟弟是何等的珍爱重视,全京城都无有不知的,这可叫他如何向将军交代! 只是御医走后,二公子便有了活动迹象,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原本蜡黄的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 他命丫鬟彻夜守候,此刻传来公子醒了的消息,自然是轰动全府的大事。 下午帮二公子搭过脉的御医,再次被请到了府上。 王荣屈身立在一侧,见老御医一手搭脉,一手捋须,搭了一会儿便震惊不已地道:“这……这……这……” 就差喊出一句,医学奇迹啊! 昨日下午,二公子的脉象紊乱无力,根据他行医五十年的经验,这必是死脉无疑。结合二公子蜡黄的面色、涣散的瞳孔,想必是大限将近了。 只是不到一日,二公子的脉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平稳有力,不疾不徐,人也睁了眼,精气神也开始恢复,全身上下竟只剩下一点皮外伤。 御医道:“真是奇了!二公子现在脉象很好,想必不出三日便可以下床走动,昨日是我妄言了。”说着,弯腰致歉。 王荣喜极而泣,丫鬟、仆人们也都喜出望外。 御医又道:“听说祖大帅和周将军在前线大破了敌军!有这二位将军,真是我们大周子民的福气啊!周将军战功赫赫,为国为民,老天爷也不会忍心收走他最疼爱的弟弟的,这一次,也当真是老天有眼了。” 送走了御医,王荣也长呼了一口气。 他们家将军在前方打了胜仗,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本应是举国同庆的盛况,万一到了府上,第一个听到的却是二公子的讣告——若真有那一日,他真是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也无法谢罪了。 /// 五日后,周祈安已行动自如。 这几日他天天缠着王荣给自己讲周国、讲长安城、讲这将军府里的故事。 关于宿主的往生,他只了解个大概,这几天没办法,只能又把这老套的失忆人设给搬出来了。 周祈安问:“也就是说,我爹爹和我哥的爹爹,两人都曾是京兆府的府兵,闲时一同耕种,战时一同出征,又都姓周,两家十分要好。后来我哥的爹爹战死沙场,我爹娘就收养了我哥,是这样吧?” 王荣道:“是这样的。” 周祈安问:“那我爹娘又是怎么没的呢?” 这几天,他们家二公子简直成了个缠人精,这也好奇、那也好奇。 王荣天天给二公子讲故事,常常要从二三十年前的事开始讲起,每每讲得口干舌燥、双目无神,一转眼,看到他们家公子活蹦乱跳,除了有失忆之症,其他都已恢复如初,便也甘之如醴了。 王荣道:“那就要从十六年前的北国之乱开始说起了。” 十多年过去了,周朝百姓仍然对北国五部闻风丧胆,也对击退了北国骑兵的祖大帅敬若神明。 当年先帝驾崩,年幼的太子继位。 正值主少国疑之际,强大的北国骑兵看到了机会,便手拿弯刀,突破长城打了下来。 边防腐朽已久,北国骑兵不到两个月就打到了长安城。 兵临城下,朝臣带着十四岁的天子仓皇南逃,扔下了城中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四面透风的长安城,很快被北国骑兵踏破。 百姓自发地组织了保卫战,拿石头、菜刀抵御敌人,却接连死在了北国人的弯刀下。而百姓的抵抗,也遭到了北国骑兵的报复,他们封锁城门,禁止难民逃离,而后在城中大肆屠戮了一个月而不封刀。 烧杀抢掠,奸.淫无道,礼崩乐坏。 那是周国百姓最暗无天日的一个月,整座长安城哀嚎遍野,犹如无间地狱。 男丁纷纷加入保卫战,周祈安的父亲身为退役伤兵,自然也义无反顾。只是没有铠甲、没有刀剑的他们,在全副武装的北国骑兵面前,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老弱妇孺齐聚在城墙下,想要翻越城墙,逃出外郭城。 只是城墙太高,又毫无抓手,大家死死扒在墙上,犹如密密麻麻的藤蔓,不断翻越,却被北国人乱箭射死,命如草芥。 城墙之下,堆尸如山。 大家踩着尸体,才总算有人翻出了墙外。 那一年周权十二,周祈安两岁,周母带着他们逃难,在城墙下托举周权。 北国骑兵的乱箭遮天蔽日地射过来,好在周权身手敏捷,很快翻上了城墙。 他抱起了幼小的周祈安,而正要拉起周母之时,周母却被一箭射中,临走之前只留下一句:“快跑,带着弟弟快跑!” 周权泪如雨下,趴在城墙上喊着:“阿娘,阿娘!”说着,不断伸手去捞。 周母却倒在了尸山之上,被万人踩踏。 城外一位大哥在下面拽他的腿,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往阳州跑!” 当时朝臣带着十四岁的天子逃到了阳州,在阳州屯兵驻守,开始在城中招收难民,沦陷地区的难民们便纷纷向阳州逃难。 周权背着两岁的周祈安一路上翻山越岭,他只记得祈安一路哭得小脸发紫,撕心裂肺,怎么都不肯停下。他背着祈安挖野菜,打野兔,用了一个多月才逃到了阳州。 而到了阳州,发现阳州早已是流民遍地,寺庙、道观、官府内都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皇上或富户偶尔会向难民施粥,只是生存资源太过有限,难民之间也不断有冲突爆发,自相残杀。 这便是十二岁周权眼中的天下。 他痛恨自己太过弱小,无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他痛恨群众愚昧暴戾,北国骑兵已兵临城下,他们却还在自相鱼肉。 而在一年后,他遇到了祖世德。 祖世德见他双臂有力,身手敏捷,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他面露英气,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胆识。当时祖世德长子早夭,膝下无子,便把周权,连同周祈安也一同收为了义子。 祖世德出身草莽,在北国之乱前还只是一个戍边将军,不受朝廷重视,在关外苦哈哈守了十几年,直到北国之乱时,才得到人生第一次机会。 他牢牢抓住了这次机会。 当年他临危受命,先是护送天子与朝臣南下逃亡,之后又一展才能,为皇上招收义士、流民,收编为军队,在阳州城屯兵驻守。 后来丞相赵呈又向靖王借兵,两路兵马集结为二十万兵力,由祖世德指挥,一路从阳州北上,攻下了长安。 夺回长安,平定直隶后,祖世德与丞相赵呈奉天子归朝,恢复了大周的统治。 国都虽已夺回,但北国骑兵仍在关内作乱。祖世德便把周祈安留在了长安,留给妻子王氏照看,十三岁的周权则带在了身边,与他一同行军打仗。 他从长安出兵,用了三年时间才把北国骑兵击退至雁门关外。 如今祖世德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任兵部尚书一职,又被授予“镇国公”爵位,在朝中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权也跟着义父征战四方,屡立战功,如今也已是镇国大将军,官从二品。 王荣道:“二公子一直是在镇国公府上由王夫人教养长大的,和咱们将军从小在军营长大不同,养得金贵极了。后来将军成年,镇国公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将军,将军另立府邸,这才把二公子您也一起带了出来。” 周祈安躺在廊下晒太阳,又问道:“那我嫂子人呢?这个府里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提到夫人,王荣面露伤感。 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仿佛这是将军府里提不得的忌讳。 “咱们家其实还有一位小姐养在镇国公府,叫周惠栀,今年三岁了,是咱们将军的女儿,咱们府上的大小姐。只可惜夫人她……三年前生了大小姐,没多久就走了。王夫人,也就是咱们小姐的外祖母了,看小姐没了娘,怪可怜的,将军府上又没有女性长辈教养,就接到自己身边去养了。” 周祈安便道:“也就是说,义父和王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老大祖鹤旋早夭走了,老二,我嫂子也早早走了,只剩一个老三祖文宇了喽?” 也怪惨的。 而这位祖公子,也就是清明击鞠那日,骑着惊马,差点一蹄子踏碎他脑袋的人。 王荣道:“是。祖公子今年十五了,是您进了祖府之后王夫人才怀上的。” 也是。 如果祖公子早一两年生了,义父也未必会收养他和大哥为义子了。 3、03 而正在廊下闲聊,便听墙外有铁蹄声传来。 王荣在府上做了这么多年,对马蹄声十分敏感,若是将军骑着麒麟回来,他一准能听出来,只可惜这声音不是。 而正竖着耳朵听,便听前院小厮喜出望外地道:“怀将军!”紧跟着便大声通报,“怀青将军回来了!王管家,怀青将军回来了!” 怀青今年二十出头,是个少年将军,上面还有一个亲哥哥,名叫怀信。 兄弟俩和周权一样,都是祖世德一手带出来的,年纪比周权略小一些。 后来祖世德逐渐放权给周权,兄弟俩便跟了周权,也是两位很能打的少将军了。 怀青身穿便服,袖口戴着黑色护臂,手拿佩剑,十分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门口小厮道:“帮我迁到马房里去喂点水草。”说着,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小厮的肩膀,上下看了他一眼,“一年不见,长高了。周祈安人呢?” 小厮接过缰绳道:“二公子在里面呢。” “他身子怎么样了?” 小厮绘声绘色地道:“刚摔下马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严重,皇上派御医来看,御医还让我们准备后事……”说到这儿,小厮嘴巴一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又连忙憋了回去,继续道:“好在我们家公子福大命大,自己挺过来了。御医说,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 听到通报,王荣也赶来接应。 这几年,北国部落又屡屡在边境袭扰,劫掠我朝百姓,去年开春祖世德便奉旨征讨。 周权、怀信、怀青自然也跟着祖世德一同上了前线。 出征前,怀青还宽慰王荣说:“放心吧,这一仗打不起来!出兵到关外溜达一圈儿,吓唬吓唬北国人,不出半年就回来了。” 不成想,祖大帅却是铁了心要往死里打。 朝廷一开始也不想打,只是看前线战况不错,大帅一出兵便歼灭敌国骑兵两万,收复城池一座,这才决定扩大战果,给祖大帅增兵十万,又举全国之力供应军需。 祖世德也很给力,把关外七八个当年在北国之乱时丢失、尚未收复的城池也一举给收复了。 这仗也就越打越久,一打便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不见了,虽有家书报平安,但看到怀青将军完好无损地回来,甚至还长胖了些,想着他们家将军回来也就在不日之内,王荣有些热泪盈眶,问了句:“怀将军可还安好?我家将军可还安好?” 怀青开朗地道:“安好安好,一点事儿都没有!祈安人呢?我们听说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说着,向后院走去。 王荣一路小碎步跟在怀青身后:“是!我们家公子是救驾有功,现在也已经挺过来了,只是有失忆之症。” “失忆之症?”说着,怀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荣解释道:“就是之前有些事,公子现在记不得了,我最近正帮公子回忆呢。” 怀青懵了一会儿,试图理解道:“也是啊,正好被马踢中了脑袋,脑子坏了倒也正常。身体无碍,没傻没疯就好!”说着,继续往里走。 而一进门,便见周祈安礼数周全地作揖迎了上来,叫了声:“怀青兄!” 怀青兄? 怀青站在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这是傻了,还是一年不见倒跟他装起来了? 怀青十六岁从军那一年,周祈安十一岁,养在义父府中,也常常被义父和大哥带到军营参观学习。 当年他亲哥怀信是大哥周权手下的一员副将,大哥把周祈安带到军营后,常常扔给怀信不管,怀信也忙,便又转手扔给他带。 于是那几年,怀青活脱脱成了一个类似小师兄,亦或是书童,又或者是带娃老妈子的角色。 儿时的周祈安天资聪颖,口齿伶俐,不肯用功读书,诡辩起来大道理却一套又一套。有时连义父都拿他没办法,只能靠“武力”让他闭嘴。 怀青带他读兵书,还教他骑马射箭。 有时小祖宗逗留到深夜也不肯走,想在军营留宿,怀青还要把自己的床分他一半,给他讲他们行军打仗的故事,哄他入睡。 周祈安也很亲近他,一直哥哥、哥哥地追在他屁股后头,每天睁眼哥哥,闭眼哥哥的,烦得要命。 怀青走过来坐下,问了句:“身体如何了?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脑袋还被马踢了。大哥很担心你,派我快马加鞭赶回来看一眼。” 周祈安看了看自己健全的四肢,又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脑袋,回了句:“好像没什么大碍了。” 怀青便让王荣拿来纸笔,如实写下周祈安身体康健,只是人变傻了,得了什么“失忆之症”?整个人瓜兮兮的,其他倒没什么大碍。写完,让人快马加鞭给大哥送了过去,也算报平安了。 怀青又道:“大哥还在带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大概还有十日才能抵达京城。” 叫大家放心。 发完快报,怀青双手抱臂,一脸狐疑地看着周祈安。 周祈安被盯得发毛,一脸讨好相:“那个,哥,在外面野战肯定没吃好吧,要不咱再吃点儿?” 怀青道:“不用,刚刚在驿站吃过了。前线伙食……也还行吧,启州的肥羊快把我们吃胖一圈了。倒是你啊,瞧你这小身板瘦的,快跟只病鸡儿似的了!”说着,朝他后背上拍了一掌。 怀青习武出身,手劲是大了点,但他这一下也是收了力道的,不成想周祈安大病一场后竟连这点力都吃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跌。 怀青眼疾手快,伸手去扶,而后难以置信道:“怎么回事?成纸糊的了!” 周祈安:“……” 怀青又叫他抓紧强身健体,再这么下去,剑都拿不起来,数落了他一通才回府去。 /// 大军归朝是在十日之后。 前天府上便传来他大哥明日入京的消息,而第二日宵禁一除,他便听街道上熙熙攘攘,格外热闹了起来。 府上几个小厮一边打扫院子一边闲聊,说城中百姓一大早便跑到了大街上,准备迎接王师。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便听街上有铮铮铁蹄声传来,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犹如黑云压境。 周祈安随手抓了一把瓜子,跑到大街上凑热闹,只见大军手举黑色大旗,浩浩荡荡从明德门走了进来,队伍之长,见首不见尾。 为首的十几位将军各个威风凛凛、风光无限,而十几位佩刀将军,又护着身后一辆富丽堂皇的气派马车。 马车由四匹马齐力拉着,四匹马步调一致,不疾不徐,威严无限,想必马车内坐着的定是个大人物。 听闻祖世德今年年事已高,已近花甲,莫非马车上坐着的正是他义父祖世德? 朱雀大街上已经净了街,百姓自发跪在两侧迎接王师,面朝大地、屁股朝天,齐声高呼:“恭迎祖大帅得胜归朝!恭迎祖大帅得胜归朝!” 当年北国之乱的哀嚎声犹如在耳,在百姓心中,唯有祖大帅能与北国骑兵一搏,此次又打了胜仗,自然也成了百姓心目中无上的英雄。 随着百姓欢呼,大军也士气高涨,脸上皆是坚毅、光荣的神情。 周祈安倚在巷子里围观,瓜子皮扔了一地。 观望了会儿,只见一个小商贩挑着扁担艰难地从欢呼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从他身侧路过,周祈安便随口搭了一句话问:“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热闹?” 小贩停下脚步打量他:“看这位公子衣着不凡,肯定不是寻常人家,消息怎么还没我们贩夫走卒灵通啊?” 周祈安“害!”了一声:“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消息自然没有你们小商小贩灵通喽。” 小贩这才回了一句:“祖大帅抗击北国,今儿得胜归朝了。因为这事儿,今天还闭市半天呢,白跑一趟!”说着,一脸惋惜地看了一眼自己这新出炉的热乎烧饼。 周祈安又问:“祖大帅是什么人啊?” 小贩惊讶道:“你连祖大帅都不知道?”而后一脸“该不会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吧?”的狐疑表情。 只是祖大帅的名号令敌国闻风丧胆,若是敌国奸细,又怎会连祖大帅都不知道? 可能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吧。 小贩想通后回道:“祖大帅您都不知道?我们周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啊!”说着,又凑过来小声八卦,“不是有句话说嘛,这周室天下,只有宫里边是皇上的,出了皇宫,一半姓祖。北国之乱后,大半个天下不都是祖大帅一个人打下来的吗?” 这话倒是有意思。 周祈安也惊讶于坊间竟连这种话都敢传,放在其他朝代,岂不是要杀头的大罪? 想来周国两百年基业,国力最盛之时,版图之辽阔前无古人,万邦来朝的盛景更是后无来者,百姓蒙受周朝恩泽两百多年,心中自然也都念着周朝的好。 只是当年祖世德攻下长安,迎天子归朝,献文皇帝回到大明宫不到三年便被刺杀驾崩。 享年十八岁,膝下无子。 当时的皇家叶脉凋零,献文皇帝一没儿子、二没弟弟,文武百官商讨一番后,便从皇室宗亲里挑了一位四岁的孩童拥立为帝,也就是当今圣上。 百官尽心辅佐,皇上也兼听则明,周朝也就又太平安稳了十多年。 但毕竟天子年幼,又是旁支,朝堂又被权臣裹挟,皇帝威严不复当初,百姓之间自然也就什么话都敢传了。 周祈安问了句:“一半姓祖,那另一半呢?”说着,他试探性地问了句,“该不会姓周吧?” 他刚刚听到百姓们也在高呼周将军。 若真是如此,他们家在长安城的权势可真是滔了天了。 小贩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道:“那怎会!归根结底,周大将军不也姓祖吗?他们是一家人,可从不说两家话!” 周祈安想起系统那句——周天子年幼,被权臣裹挟。 依小贩所言,裹挟天子的权臣莫非就是他义父祖世德?且除了祖世德还有一人。 只是小贩到最后也没告诉他另一半姓谁。 /// 而一回将军府,便见几辆气派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一位身着红色蟒袍的男子走下马车,中气十足道:“圣旨到!” 周祈安哪见过这世面,万一错了礼数可不好,干脆躲进了巷子里。 将军府内,王荣派人到处找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只好率领众家眷到门口接旨。 御前总管脸上堆笑,宣读圣旨。 “镇国大将军周权,讨伐北贼,收复两州,军功赫赫,特封骠骑大将军,官从一品。赐良田千亩、家宅一套、白银五千两。”说着,身后十几名太监便纷纷把赏赐抬进了府内。 李公公读完圣旨,又连道了几声恭喜。 王荣命丫鬟奉茶,又命小厮准备银两,把李公公和十几名随行太监都打点妥帖了,这才送李公公出府。 直到一行人走远,周祈安这才走进来问:“宫里来人了吗?” 王荣道:“将军打了胜仗,皇上派人来行赏了。” 一箱箱白银堆在院内,小厮们连忙往库房里抬。 周祈安拿了一个银元宝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口感还真软,一下便咬出个牙印来。 王荣便一脸慈爱地看着他道:“二爷拿着吧,拿了银子出门玩儿去吧。公公说了,皇上今晚在宫中宴请,将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天天憋在家里该憋坏了,出门转转,兜兜风去吧。” 周祈安问了句:“咱长安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王荣道:“好玩的地方那可多了!东市、西市都挺热闹,各种茶肆、书肆都有,街边还有吹拉弹唱的、杂耍的。酒肆就不要去了,免得大将军回来,看到二爷喝了酒不高兴。” 长安城实行坊市分离制度,整座外郭城由108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组成,也就是坊。 百姓在坊间居住,也可以在坊间进行小买卖,而东、西两市才是商业活动密集的场所。 王荣在门口备好了马车,周祈安上了马车却没想好去哪儿。 车夫看他半天没声,便问了句:“二公子想好去哪里了吗?” 周祈安道:“要不先去西市看看?” 听闻当年西市热闹非凡,有许多西域商人聚集在此,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特别多。只是这十几年来战乱纷飞,西域的商队便很少过来了。 而他话音一落,车夫便道:“西市有什么好玩儿的!” 周祈安拉开帘子,看向外面的车夫道:“那你说说哪里好玩?” 只听车夫道:“要说长安城最富贵、最好玩的地方,那当属平康坊的满园春了!” “平康坊?” “是啊,全京城最漂亮的姑娘都在那儿,最有名的权贵也在那儿,可以说是风流荟萃、富贵云集!话说当年大诗人孟郊考中了进士,作了一首诗,那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长安花是什么花?莫非真是街边的花花草草不成?当然指的是平康坊里的美人花了。” 周祈安听懂了。 此地就类似于抗战时期的六国饭店,或建国后的长安俱乐部,美女权贵云集,消息流通也快。 周祈安一时好奇,回了句:“好啊,那就去看看!” 4、04 于是出了坊门,车夫直奔平康坊而去,把马车停在了满园春楼下。 如今正逢乱世,经济萧条,饶是首善之都,他一路也看到不少乞丐在行乞,东西两市也失去了昔日的繁华。 而一脚踏进了平康坊,却仿佛踏入另一个时空。 歌舞升平、天下太平,堪称盛世景观! 一驾驾马车停在酒楼门口,身穿华服的公子们走下马车,走进酒楼,搂着女子饮酒作乐。 哪怕天下大乱,也总有人能在家族庇佑下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朱门酒肉臭。 周祈安进了满园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舞台中央有歌舞表演,周祈安见舞台前的桌子空着,便走过去坐下。 结果凳子还未捂热,便有小二客客气气走上前来,没上茶水,倒是先来了句:“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个位置不让坐,挡到后面客人看歌舞了。” 周祈安一回头,见一桌身穿华服的公子哥正坐在楼台上宴饮,似乎也没什么功夫看表演。酒楼内几乎人满为患,他们那桌到舞台之间的桌子却都平白空着。 想必这些位置原本是可以坐的,只不过对面来了一桌权贵,此刻便不让坐了。 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如此霸道。 小二提醒了句:“那一桌都是赵家人,还请公子多担待,我给公子换张桌子。” 呵! 赵家人又是什么人?没听说过。 他只知道他如今身份也非同一般,连街边小贩都知道,出了大明宫,这天下有一半姓祖,他还能让区区一桌赵家人给欺负了? 而正准备拍桌而起,狐假虎威一番,却发现没等他脑子权衡完,屁股就已经离了椅子,还对小二说了句:“好的,好的。” 周祈安:“……” 真是当了几辈子牛马,卑躬屈膝的味儿已经腌入灵魂了,穿越一百次都洗不干净! 而在这时,旁边桌上一位白衣公子开口道:“你以‘赵家人’欺压这位公子,就不怕这位公子是周家人,是祖家人吗?” 这位白衣公子气质温润如玉,面上带笑,语气也十分温和,绝无为难小二的意思,只是小二一听这话,立马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担心自己惹了什么祸。 要不说这满园春里的店小二,油水虽多,却也是个高危职业呢。 谁知道这一天天碰到的都是何方神圣,万一不小心得罪了谁,顷刻间便是小命不保。 看小二险些吓破了胆,白衣公子这才放过他,莞尔一笑道:“开玩笑的,你先下去吧。”说着,又起身对周祈安道,“看样子这酒楼里也没有空余桌子了,若是公子不嫌弃,要不要来与我们合席?” 白衣公子还有一位同伴,听了这话也起身一同邀请他。 于是三人合席,干了一杯后白衣公子才介绍道:“在下姓卫,名吉,是个商人。”又介绍另一位同伴说,“这位则是大理寺卿张大人的公子,张彦青。” 大理寺卿,相当于最高人民法院院长。 看来这满园春还真是京城第一酒楼,当得起“富贵云集”四个字了。 张彦青听了卫吉的自我介绍,直言道:“卫兄,你也太谦虚了。”说着,看向了周祈安,“卫兄是皇商,专门替皇上做生意的,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卫吉连连道:“不敢不敢。” 周祈安又看了卫吉一眼,见卫吉肤白,体型纤长,长了一双清贵的丹凤眼,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只不染凡尘的仙鹤。 两位公子都亮明了身份,周祈安便也自报家门:“在下姓……” 只是不等说出姓名,卫吉便打断道:“二公子不必多言,我们曾在镇国公府上见过。” 卫吉说话很有分寸,明知他是谁,却没有说出口,毕竟在这种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周祈安便又补了一句:“叫我时屹就好。” 张彦青道:“其实在满园春,这些招摇过市的,大部分都是家族中的败类。真有身份的,谁又会把姓氏贴脑门上招摇过市,唯恐别人不知?”说着,他目光指向楼梯,“公子请看那儿。” 只见一位三十多岁,气度不凡的男子,正在几名侍卫的暗中护佑下匆匆向二楼行去,步态低调沉稳。 张彦青道:“他是赵秉文,当今丞相赵呈的嫡长子,任户部侍郎。听说这京城第一酒楼背后的老板也姓赵,但具体是谁,谁也不清楚。” 原来丞相姓赵,满园春老板也姓赵,难怪那一桌“赵家人”能在满园春横行霸市了。 大家又加了几道菜,安静看着歌舞,席间有几分沉默。 原本卫吉和张彦青还在高谈阔论,谈论的也是今日轰动长安城的大事——祖大帅在前方打了胜仗,一举夺回了当年丢失的八座城池,恢复了周国对启、房两州的管辖。 还差一个鹿州,北部边境线,也就恢复到了当年太祖皇帝打下来的版图。他们的小皇帝,和那帮托孤大臣,百年之后也就有脸去地底下见祖宗了。 只是周二公子一来,有些话题也就不便谈论。 毕竟他们还谈到坊间传闻,说祖大帅功高盖主,手握军政大权,能号令三军。 再这样下去,周朝怕不是要变天? 文武百官间,最近也流传起一个说法,说那日清明击鞠,祖公子的马忽然惊了,还直奔皇上而去,说这是上天警示,寓意祖家气势太盛,冲撞了皇家。 否则在场十几个人,祖公子胯.下什么都不懂的畜生,又为何偏偏挑了皇上冲撞? 若是在盛世年间,出了这样的事,祖家起码要受点连累,至少会在御前失宠。 只是那日皇上对祖公子却没有一丝不悦之色,扶起了摔在地上的周二公子,命公公送回府上,这件事也就算了。 /// 天色渐暗,只听“咚—”的一声,承天门上第一声暮鼓响起。 暮鼓敲完八百下,意味着长安城进入了漫长的宵禁,除了金吾卫等公职人员,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现在主干道上。 闲闲散散坐了一个下午,也到了该请辞的时候,否则等坊门一关,禁止出入,他今晚就只能睡在青楼里了。 周祈安上了马车,一路喊着:“快点快点!” 车夫无奈道:“放心吧,二公子,这暮鼓且敲着呢,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说着,也还是依着二公子的意思快马加鞭。 马车一路狂奔,慌慌张张停在了将军府前。 小厮玉竹正在大门前焦急等待,见马车匆匆赶来,总算略松了一口气,马车一停下便连忙摆好了轿凳扶周祈安下马车,有些紧张兮兮地道:“大将军回来了,怀信、怀青二位将军也来了,正等着二公子呢!”就差叫他一声祖宗了。 “是吗?”说着,周祈安走进去。 他刚刚喝了两壶米酒,以他的酒量两壶米酒根本不在话下,没成想这宿主身体羸弱,酒精也不耐受,此刻竟有些上头,脸也喝得红红的。 进了府内,只见马厩里拴了三匹战马,身穿马铠,器宇轩昂,连他一个不懂马的人都觉得帅呆了。 周祈安痴痴地看着那三匹战马,问小厮:“这是他们的马吗?” “是是是。”说着,玉竹拽着他,一路低头往前走,叫他别墨迹,赶紧去拜见他那一年未见、凯旋归来的大哥啊! 中堂内站着三道颀长的身影,大家都已卸下铠甲,换上便服。 看到周祈安,怀青率先从中堂跑了出来道:“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叫我们一顿好等!”说着,把他拽了进去。 里面多了两张陌生面孔。 其中一人剑眉星目,五官十分英气好看,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腰间革带上镶了九块精美的金累丝。 那人调侃似的看着他道:“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了?” 怀青道:“是不认识了,他现在这叫什么……失忆之症?”说着,对周祈安道,“这是你大哥。” 原来这位就是大将军周权,周祈安礼数周全地作了个长揖礼道:“见过大哥。” 周权:“……” 而另一位身形清瘦,偶有咳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不用介绍,想必这位就是怀信将军了。 于是周祈安又对怀信作了个长揖道:“见过怀大将军。” 怀信:“……” 两人楞在原地,唯有怀青耸耸肩,一副“我说什么来着,是真傻了”的表情。 王荣不知道二公子这么晚回来,还是吃完来的,已经让厨房备了饭菜,在桌上摆了一桌。 今天下午他就多余提那一嘴,让二公子出去兜风! 周权则看着自己这一年不见的弟弟——明明功夫一般,还非要救驾,皇上身边的近卫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上天入地都难不倒他们,哪里就轮得到他了? 结果非要出手,脑袋被祖文宇的马一蹄子给踢傻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周权心情复杂,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说:“先吃饭吧。” 周祈安“哦”了声坐下,王荣往他手中塞了副碗筷。 周祈安在满园春早吃饱了,只是看王荣备了这一大桌菜,也不好意思说不吃了,夹了一棵青菜送入口中,一抬头,却见其余三人都不动筷,只看着他。 周权大他十岁,自小习武,在军营长大,如今在军中代义父号令三军,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只是此刻,他就这样看着周祈安吃饭,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周祈安怔怔嚼着,抬眼间,与周权撞上了目光,他便冲周权愣愣地笑了一下:“哥……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周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在宫里吃过了,你吃吧,把饭吃完。” 5、05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周祈安只倍感亲切。 他上一世也同宿主一样无父无母,由爷爷一手带大,结果不到成年,爷爷也离他而去。 在党的扶持政策下,他顺利完成了学业,考上了名校,成了一名合格的打工牛马,只是那一世,他只觉得好孤独、好累。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滴入碗中。 怀青问了句:“怎么还吃哭了,有那么难吃吗?”说着,叫丫鬟拿了一双筷子,自己也要尝尝。 周权又摸了摸他后脑勺:“你是救驾有功的功臣,皇上很关心你身体,知道你身体痊愈,叫你明天入宫朝见。” “入宫朝见?” 怀青道:“就是上早朝。提醒你啊,卯时初刻便要上朝,万一迟到,拖出去就是三十庭杖。就你这小身板,不到十五就打废了,明天可千万别起晚了。” 卯时初刻,也就是凌晨五点了。 加上起床准备,他岂不是三四点钟便要起床? 他本就吃得有点饱,听了这个更是没心情吃了,放下了碗筷。 周权问:“吃饱了吗?” 周祈安点了点头。 怀青看着这一桌只伤了点皮毛的好菜,有些可惜地道:“不吃啦?这也太浪费了吧。” 这年头又是战乱,又是灾荒,粮食弥足珍贵,这一点周祈安是知道的。 他也是万幸穿到了这千金之躯的身体上,才能一个人守着六菜一汤吃饭,若是穿到了平常人家,三天两头挨饿肯定是没跑的了。 但他实在吃不下,便作势捂住了肚子道:“啊,我胃疼……我大病初愈,大夫说了可不能胡吃海塞的。” 怀青小时候挨过饿,最见不得人浪费粮食了,且不剩饭菜是军里的规矩。 但他也刚从宫宴回来,也实在吃不下。 刚刚大哥给周祈安盛了一碗鸡汤,还加了个鸡腿。周祈安舀了一口汤喝,剩下的便没再动过,鸡腿也一口没吃。 主子动过的,周府的下人也不会再动了,好好一只鸡腿,平白扔了实在造孽,怀青便让管家用牛皮纸包起来,准备明天带到军营里去喂威武大将军。 剩下一盆鸡汤,府里下人自会收拾。 怀信、怀青又坐了会儿,见夜色已晚,这才起身回府。 /// 翌日,天还未亮、鸡还未鸣,周祈安便被丫鬟叫醒,在卧房点了灯梳洗打扮。 周祈安困得睁不开眼,大手一张,站得东倒西歪,任由丫鬟们上上下下地帮他穿戴形制复杂的朝服。 他有些口渴,叫丫鬟倒杯茶来,丫鬟却说:“二公子还是少饮为好!这早朝,短则三言两语结束,长了又没完没了,中间又不能上茅房,茶喝多了平白受罪。将军上朝,从来不吃不喝的。”说着,只拿帕子沾了些茶水,给他沾了沾嘴唇。 而刚打理完,王荣便跑来问:“二公子好了没有?” “马上好了。”说着,丫鬟又帮他正了正头顶的玉簪,便把他推了出去。 晨鼓“咚—咚—咚—”响起,坊门大开,一架架气派的马车向皇宫奔袭而去,想必都是去入宫上朝的中央大臣。 天际微亮,随厚重的“吱嘎—”声响,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依序入内。 周权立于义父身后,二人位列武官之首。 而周祈安无官无职,因“门荫制度”倒是受封了七品官级,只是在中央,四品以下官员都没资格上朝,他品级太低,大哥便让他跟在四品将军怀青身后。 大家静默地立于殿内,等了一会儿,便听公公通报:“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道:“众爱卿平身。” 大殿金碧辉煌,令人望而生畏。 周祈安起身后仍然不敢抬头,只记得天子声音稚嫩,当真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年轻,主持起早朝来却又沉稳持重,不愧是四岁登基,在位已有十二年的少年天子。 今天是祖世德班师回朝后的第一个早朝,刚刚在马车上大哥便说,今天的早朝短不了。 果不其然,皇上先是慰问了一番大军的辛劳,又过问周祈安身体,之后便开始议政,结果文武百官在朝堂上一争论便争论了两个时辰。 以祖世德为首的武官集团,奏报此次战况惨烈,虽一举拿下八座城池,但我军伤亡也很惨重,要朝廷拨款向伤亡将士发放伤亡抚恤金。 祖世德年近花甲,又常年行军打仗,头发早已花白,只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声音穿透整座大殿。 统领六部的丞相赵呈,则表示理解祖大帅的奏报,只是国家去年灾荒,尤其青、沧两州已经大灾三年,百姓颗粒无收。 皇恩浩荡,向这两州免税三年,只是今年却又闹起了匪患。 朝廷又和北国打了一年的仗,国库空虚,一时拿不出钱,伤亡抚恤金还需要再拖一拖。 祖世德听了心有不满。 他们在前线打仗时,朝廷的军需一直拨得很及时,结果仗一打完又说没钱。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每次一打完,伤亡抚恤金朝廷便一拖再拖,拖到最后杳无音信,让他这三军统帅无言面对死去的将士。 如此鸟尽弓藏,下次哪还会有人替朝廷卖命? 周权则又上奏,提出了一个迂回方案。 如果国库一时亏空,可以向伤亡将士的家属减免赋税,直至减完相应金额为止。如此一来,伤亡将士得到了应有的抚恤,朝廷也有了喘息之机。 而户部侍郎赵秉文又站出来道,此事兹事体大,需得兵部统计完此次伤亡人数,户部再测算一下一共需要免除多少税收,再请皇上定夺。至于分多少年减免,也需要户部经过一番测算过后才能决定。 听到这儿,周祈安也明白周室天下一半姓祖,而另一半姓谁了。 丞相赵呈,乃是周朝开国大臣之后。 祖世德牢牢抓住了军权,赵呈便捏紧了军队的钱袋子,两人相生相克,共同辅佐着有名无权,却又忌惮于周室王朝两百年的威望,无人敢反的少年天子。 赵家迄今为止一共出了五个丞相、四位皇后,四世三公,无疑是门阀世家。 赵呈本人也在北国之乱时主持大局,立下了汗马功劳,受封“荣国公”爵位。 退了朝,周权等人回了兵部继续上值,周祈安则坐上马车回了大将军府。 这朝服又厚又重,他在朝堂上又是跪、又是拜,不跪不拜也得弯腰屈着,实在受罪。这一上午下来,只觉得腰酸背痛。 马车一停在将军府门口,王荣便迎了出来,在后面帮他捏肩捶背道:“二公子今日辛苦了,早朝上没什么大事吧?” “有大事,快渴死了。” 王荣便命丫鬟倒茶,又说饭菜已经备好。 周祈安渴了一上午,总算喝到了今天第一杯水,厨房的饭菜也端了出来,很快摆满了一桌。 而正准备饱餐一顿,便听墙外有马蹄声传来。 不一会儿,怀青带着十几个官兵出现在了门口,叫了声:“王管家!”说着,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王荣迎了出来道:“怀将军。” 怀青一边往里走,一边对王荣道:“大哥让我来拿昨天皇上赏赐的白银。”说着,进中堂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一上午也是滴水未沾,连喝了好几杯,这才缓过了口渴,继续对王荣道:“大哥要给将士们发伤亡抚恤金,结果刚一奏报,户部就开始哭穷了。这不,大哥又要拿自己的银两去贴补,真是服了。” 王荣像是早习惯了,命下人把昨天那几箱银子都搬到了院子里。 银元宝是朝廷去年新铸的,三十两一只,整整齐齐摆放在了箱子里。 怀青走过去清点,见其中一个箱子里显然是少了一个。 王荣解释道:“这个是昨天张屠户家过来结账,我懒得称散银,就直接拿了一个。”说着,叫小厮再称三十两银子过来。 “不用了。”说着,怀青从怀里掏出荷包,抓了一把散银在掌间掂了掂,加起来三十两是有的,命手下去钱庄称了,换个三十两的银元宝回来,也算出点份子。 王荣恭顺地立于一侧,没多话。 而正在院子里等人回来,怀青一回头,见周祈安正一个人守着一大张桌子吃饭,见他来了也不吱声,便向中堂走了过去:“今天怎么不给我作个大长揖了?” 又取笑他! 周祈安左手一个白面馒头,右手拿着筷子夹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正忙着干饭,只轻嘁了声没理他。 怀青忙了一上午也没吃上饭。 刚才下了早朝,怀青先去上了个茅房,结果一回兵部,发现这会儿功夫衙门里就已闹翻了天。 只听他们闯爷在里头破口大骂道:“这些文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说话弯弯绕绕的,让人听不懂!天天张口没钱、闭口没钱的,自己倒吃得脑满肥肠。文人吃那么壮,是能提大刀啊,还是能拉大弓啊?没了那些拼命的将士,北国人一打进来,宰他们还不跟宰猪一样?顶多脖子粗一点,宰起来费点儿劲!” “一脚把我们踹到北边打仗去,自己在京城吃花酒,讨小老婆,儿子闺女一串串地生。” “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啊。我一没伤、二没死的,伤亡抚恤金拨下来,我也落不着一文钱。只是这一仗死了这么多人,没点钱,让人家家里的孤儿寡母可怎么活?不安排好人家一家老小,下次谁还敢拼命!” 义父不发话,不搭腔,也不阻止。 兵部与户部一院之隔,他们闯爷嗓门大,也不担心让户部听见。 李闯继续道:“老子这一去一年零四个月,昨天一回家你们猜怎么着?我那三岁的小儿子问我,你是谁啊?他妈的!”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听到这儿,大哥也笑了。 大哥也没多说什么,只对怀青招了招手,说昨天皇上赏赐了些银两,叫他把银子都搬到军营里去。 怀青又让丫鬟添了副碗筷,自己也匆匆扒了两口,一边吃一边道:“对了,义父说今晚在府上设宴庆功。我们直接从兵部过去,你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过去吧。” 周祈安“哦”了声。 没一会儿,出去换钱的小兵回来了。 怀青便补上了那块缺,叫士兵把这几箱银子抬到城外军营里去。 6、06 周祈安吃了中饭,懒洋洋躺在了檐廊下。 正值春末夏初,院子里暖融融的。太阳有些许晃眼,周祈安便问丫鬟要了张帕子盖在脸上,听着鸟叫阐明闭目养神,简直舒服得不羡神仙。 而正欲缱绻入睡,便听祖府派了人过来。 王夫人派来的丫鬟口齿伶俐,正在前院同王荣交涉,周祈安在后院也听到了。 丫鬟道:“老爷今晚设宴,夫人叫我来请二公子。二公子上回从马背上摔下来,夫人特别担心,叫二公子今日早些过去,她好看看。” 王夫人。 祖世德的原配妻子,也是一手把周祈安带大的人。 王夫人是县丞之女,相较贫农出身的祖世德,家世要好上许多。 当年祖世德还只是一员小将时,王夫人便下嫁给了他,后来祖世德升了军职,奉命到关外戍边,王夫人又背井离乡,带着孩子追随祖世德到了关外。 戍边生活自然不比在中原,但王夫人自己种地、放羊、喂马,统统都不在话下。 有时北边来“打草谷”,她自己还会提刀砍人。 再后来,祖世德升为了启州最高将领。 那是在北国之乱发生之前,当时的边疆还算太平,几十年没发生过太大的战乱,朝廷便也不大重视,留下来的兵老弱伤残什么样的都有,盔甲兵器也都是些破铜烂铁。 太平久了,大家也难免掉以轻心,每天喝着小酒吃空饷。 而在庆元八年,祖世德奉命进京述职,北边的回丹部落便趁虚打了进来,大举攻进了城内。 与之前短平快的劫掠不同,那一次的敌人显然是大张旗鼓,直冲官兵而去。 很显然,敌军此次的目的并非劫掠,而是有预谋的入侵。 只是城中士兵没了最高统帅,犹如一盘散沙。 大家打了两天,看回丹部落攻势着实有点猛,便一哄而散,纷纷当了逃兵。 城中百姓也都跑了,整座白城拱手让给了回丹。 那一夜,祖世德前脚刚踏入长安,白城沦陷的军报便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宫里。 第二日,不明情况的祖世德入宫述职,朝中大臣便大骂他玩忽职守,御下不严,丢了白城,并将他下狱,要治他的罪。 好在当时朝廷二三十年没有打过仗,正是武将凋零、青黄不接的时候。 兵部商议了几日,实在找不出合适人选,看祖世德有几年戍边经验,便给了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叫他去前线御敌。 他便连夜奔袭回了启州,准备反攻白城。 本以为只是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不成想,敌军却是有备而来。 北边几个部落联盟,让回丹部落打了头阵,大家来势汹汹,誓要掠夺那片草原。 祖世德一边迎敌,一边向朝廷发出军报,告诉朝廷,敌人此次杀气腾腾,野心不小,需要朝廷增兵支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那一年的长安城,还未曾被北国人的铁骑踏破过;那一年的天子和朝臣,也未曾尝过仓皇出逃、站在亡国边缘的滋味。 长安城内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没有人把这接连而至的军报放在眼里,只骂他祖世德无能。 祖世德也只收到兵部一封回复: 收不回白城,提头来见! 当年祖世德和王夫人育有一儿一女,长子名唤祖鹤旋,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祖鹤旋自小聪慧,能骑善射,祖世德很骄傲,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只是回丹一役,在一次混战之中,祖鹤旋被回丹人掳走。 回丹人以此要挟,要祖世德退兵千里。 在民族大义面前,祖世德不敢苟求平安,坚持不肯退兵,在城下大喊:“你们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而没几日,祖鹤旋便被回丹人残忍杀害,尸体被大卸八块,悬挂在了城墙之上。 这也是王夫人一生的伤痛。 王夫人深明大义,跪在城下,看着城门前七零八落的尸体,只说了句:“我儿为国捐躯,光宗耀祖!” 只是自那之后,她便与祖世德离心。 后来祖世德在北国之乱中一战成名,平步青云,成了周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王夫人再是县丞之女,相较之下,也只称得上“糟糠之妻”了。但祖世德也一直不离不弃,对王夫人情深义重。 祖鹤旋惨死之后,两人只剩祖文茵一个女儿。 王夫人不愿再看到祖世德,同房更是不可能。 但祖世德也只是领回了周权、周祈安两个孩子,收为义子,而未曾考虑过纳妾。 直至今日,也只有王夫人一位正妻。 因着这个,外界也一直有祖世德惧内的说法。 将军府卧室内,周祈安一边听着这段往事,一边张开双手,任两个丫鬟帮他更衣。 这一天下来,他饭只吃了一顿,衣服倒是换了三套。 换完,周祈安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这宿主虽瘦,个子倒是挺高,一米八是有的,整个人身姿颀长,看着十分清贵。一身青色长袍,腰间系了条玉革带,一支金簪高高束起了乌黑的长发,神色明朗,有少年之气,不愧是从小在长安城接受贵族教育的公子哥了。 穿戴完,周祈安问:“那一会儿我要怎么称呼王夫人?” 王荣在祖府做了十多年的账房,也算看着周祈安长大,对兄弟俩的过往也十分了解。后来将军与夫人大婚,另立府邸,王荣这才被分了过来。 王荣说:“当年二公子年纪还小,不到三岁,很快就改口叫阿爹阿娘了。至于咱们将军,那会儿已经大了,一直是叫义父、夫人的。后来二公子从祖府搬出来,不知怎的,也跟着将军一起叫起了义父,有时也叫阿爹,混着叫。不过对王夫人倒是一直叫阿娘,毕竟是从小把二公子带大的,也亲近些。” 周祈安道:“懂了,那我一会儿就叫阿娘吧。” “如此最好。” /// 长安城,安兴坊,镇国公府。 今日老爷要在府中设宴,看着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的丫鬟、仆人,王夫人没得心烦,也懒得亲自料理,只让大丫鬟琴儿操持,自己带着外孙女到后院躲清静去了。 年轻时,王夫人也并非喜静之人。 当年在关外戍边,祖世德手底下有几个同乡的部下,大家在苦寒之地守望相助,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闲暇之余,王夫人也乐意杀鸡宰羊,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也会和他们喝一杯。 当年拼死把旋儿尸体抢回来的,也正是这几个部下。 只是后来,祖世德渐渐与昔日的部下离心离德,这些部下也都老的老,死的死,能打的又都被他派去戍边,如今他手底下早换了一波人。 换了一波他自己打小带出来、对他唯命是从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里,除了权儿,除了怀信、怀青两兄弟,还有一个土匪出身叫李闯的大老粗,剩下的她也叫不上名字,这种宴饮她便也能躲就躲了。 今日天气好,王夫人命仆人在湖心亭放了只摇椅,自己躺在摇椅上慢慢摇着,听着栀儿在一旁“咿咿呀呀”地读书识字,听着鱼儿在湖中游来游去,听着微风拂柳,发出簌簌的声响。 而正闭目养神,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阿娘。” “康儿?”说着,王夫人连忙睁眼,四处寻他,终于看到了檐廊下瘦了一圈的周祈安。 记得当年,祖世德把三岁的周祈安抱回来,塞进了她怀里时,这孩子瘦得像只病猫似的,乖得让人心疼。 这么瘦小的孩子,体质自然差些。 记得他小时候每年总要病一场,她便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康儿,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后来康儿大一些了,可以进补,她又寻遍了名医为康儿补身,他哥哥也带他到军营强身健体,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结果这一卧病,整个人快瘦成一半了! 周祈安走进湖心亭,给王夫人行了个大礼说:“儿子给娘请安。” “快起来。”说着,王夫人把他扶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心疼地道,“瞧你瘦的,都快瘦成一根针了!”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周祈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还好吧。 其实瘦点健康,太胖了容易得高血压、冠心病。 王夫人又道:“你弟弟就是个孽障!打小他就欺负你,长大了,他养的畜生也来欺负你!等他回来了,我一定打他替你出气!” 那日宫里传来消息,说祖文宇的马惊了,把周祈安撞下了马背,还往周祈安额头上踹了一脚。 王夫人当即便觉得,这祖文宇是不是故意的? 后来又听太监说,祖文宇的马一开始是冲着皇上去的,周祈安为了救驾,这才挡在了前面,王夫人这才相信马儿是真的惊了。 她便感念康儿心善,若不是康儿挡在前面,真让这孽障冲撞了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夫人也派了人到周府询问,只是仆人回来说,二公子没事,正在用晚膳呢,用得可香了,她也就放心了。 晚上祖文宇回来,她还捶了他一顿,结果祖文宇又哭她偏心。 她一时心烦,干脆关上门两个都不见。 这一年来祖世德、周权都去了前线,府里也少有人走动,她一个妇人待在院子里消息也不灵通。 后来康儿逐渐病重,周府也没派人来通报一声,她只觉得孩子大了,都不来问她的安了,还有些暗自伤心。直到昨天祖世德回来了,她才得知康儿伤得很严重,差点没挺过来。 她一个深闺妇人,消息还没身在一千里外,靠八百里加急接收消息的祖世德灵通。 好在如今,康儿已经大好。 7、07 王夫人拉他到湖心亭坐下,叮嘱道:“儿啊,你可要好好补一补身子了。对了,启州的羊肉你吃上了没有?” “启州的羊肉?” 王夫人点了点他:“一看你就不知道!” 这次大军班师回朝,从启州赶了一万头羊回来。 启州的羊肉确实香,炖成羊汤,那叫一个鲜美,且没有膻味,和京城的羊肉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只可惜这一路赶过来,羊群死的死、瘦的瘦,到了京城时还剩六千只不到。 军中挑了三千只品相上乘的,进贡给了宫里,宫里留了一些便又赏了朝中大臣。 剩余三千只品相差一些的,便都留在了军中,分发给了此次征战的将领,叫他们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镇国公府所在的安兴坊就在皇城根下,地段极佳,住在这儿的也都是朝中大臣。 最近王夫人坐在院子里,总感觉有一股羊汤味儿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周祈安则一脸问号,有这好事怎么都没人叫他? 王夫人笑他是个小可怜,命丫鬟端一碗羊汤来,再拿些启州的瓜果。 “还有瓜果?” 听到这儿,蹲在一旁佯装看书,小身子却歪七八扭,片刻不得消停的小姑娘“咯咯咯”地乐了起来,直言道:“叔叔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祈安已经观察她好久了,只是阿娘一直问话,他也不好不答。 听小姑娘跟他说话,他这才走上前去把小姑娘掳了过来,高高抱了起来,见小姑娘圆圆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可爱又聪慧,性格还挺开朗。 周祈安高高抱着她道:“想必你就是我那三岁的小侄女,周惠栀了吧?” 周惠栀被他高高抱着,小手郑重其事地搭在了他肩膀道:“叔叔,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你叔叔脑子被马踢坏了!” 这中气十足的中年男音从前院檐廊处传来,周祈安循声望去,见是义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周权、怀信、怀青、李闯等人。 “爷爷!”说着,周惠栀一溜烟跑了过去。 爷爷?周祈安对这称呼感到惊讶。 看来他这位英武神气的大哥,娶了祖大帅的千金为妻,虽也搬出去另立了府邸,但到头来也跟入赘没什么分别了。 周权又是祖世德义子,祖世德又少子,想要个亲孙女,让栀儿叫自己一声爷爷似乎也没毛病。 祖世德一把抱起了周惠栀,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大圈道:“想爷爷了没有?” “想了!我还要转圈圈!” 祖世德便高高举着栀儿转圈圈,小姑娘“咯咯咯”的笑声响彻整座镇国公府。 周权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栀儿,快下来,爷爷该累了。” 栀儿不听,祖世德也不理,祖孙俩乐得开心。 王夫人则带着周祈安从湖心亭走下来道:“爷爷出征一年多,昨天回来,栀儿都快不认识了。爷爷昨天又是给栀儿举高高,又是给栀儿当马骑,哄了一晚上才跟爷爷亲近!” 周权、李闯、怀信、怀青几人见到王夫人,纷纷行礼道:“夫人。” “不必多礼。”说着,王夫人把周祈安拽到跟前来,“康儿,快去给你父亲磕头。” 父亲远行一年多,磕一个总是要的。 周祈安走上前去跪拜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祖世德身形高大威武,一身玄衣,自带不怒而威的气场。 今日早朝时,周祈安也远远看到了义父,只是义父远征关外一年多,回到朝中,要议的事、要见的人多了去了,哪有功夫注意他。 祖世德抱着栀儿,眼睛也看着栀儿道:“快起来吧。” 周祈安起身,祖世德则又抱了栀儿一会儿,便回了前院。 待大家离开,见丫鬟已经端着托盘,在边上等候多时。 周祈安喝了羊汤,吃了瓜果,又陪王夫人坐了会儿,前院便又派人来请,他这才过去。 /// 前院内,宴席已经摆好,门口也早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和一众将领在中堂围坐一桌,主位空着,想必是留给了祖世德。 那一桌全是祖世德最得意的嫡系将领,周祈安还不够格上那一桌,被安排到了另一张桌上。 山珍海味很快摆满了一桌,祖世德去后院换衣裳还没有回来,大家便未开席。 又坐了会儿,只见立在门前迎宾的管家恭顺地弯下了腰道:“公子回来了。” 紧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身材清瘦,唇红齿白,模样倒是周正,只是举手投足间却又带着一丝轻狂和阴鸷之气,看着不大好惹。 他并未理会管家,只径直走进来道:“各位哥哥们大胜归朝啦?” 周权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笑了笑,睁眼道:“跑哪儿去了?” 少年不正面回答,只回了句:“出去见了个朋友。”说着,见周权茶杯空着,便拿起茶壶,站到周权身侧给他倒茶,也当有礼了。 倒完,见大家茶杯都空着,他便又挨个给大家倒茶。 倒到李闯时,李闯举起了茶杯,看着少年爽朗地哈哈大笑道:“听说清明击鞠,你差点闯了大祸啊!” 少年眉眼恭顺,姿态却有些不逊,辩解道:“闯爷,那畜生发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么瘦,哪儿拉得住啊!一出宫门,我就叫人拉去宰了。” 闯爷性子粗犷,并未听出少年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不逊意味,继续开玩笑道:“万一冲撞了皇上,被宰的可就不只是那畜生了,哈哈哈哈。” 祖文宇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哪能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哪怕真冲撞了,皇上还能杀了我不成?” 听到这儿,中堂内一片沉默,连周祈安一个现代人都听出了此话有多么僭越,后背一阵发凉。 周权开口道:“话不要乱说。” 而不等祖文宇回答,门外便传来祖世德一声:“你这混账!”说着,祖世德大步走进来“啪—”地给了他一耳光,力道不轻,“冲撞了皇上,哪怕皇上开了恩,我回来也非宰了你不可。滚出去!” 气氛跌入冰点,大家齐刷刷起身道:“义父。” “主帅。” 祖文宇不敢多言一句,悻悻地出去了。 祖世德走了进来,在周权旁边坐了下来道:“都坐下,吃饭,不要拘束。” 只是有了这么一出,也不是简单一句“不要拘束”就能放松得下来的。 好在周祈安的位置背对义父,看不到义父的脸,只是又莫名感到后背发毛。 大家都动了筷,周祈安这才动筷。 要不是王夫人刚刚给他开了小灶,他今天非饿死在这一桌山珍海味前不可。早知道刚刚就留在后院,陪王夫人和栀儿一块吃饭了。 周权胃口一般,很快放下碗筷。 祖世德也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叫了声:“权儿。” 周权微微侧过身去,恭敬应道:“义父。” 祖世德道:“祈安今年十八,文宇今年也有十五了吧?书书不读,武武不练,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做,哪怕做不出名堂,每天也得有个去处,否则更要惹祸!我想让他们到衙门里去见习。”说着,问周权,“你是大哥,你来说说,把他们安排到哪个衙门最好?” 这可真问到他了。 义父也说了他们书书不读,武武不练,这三省六部还能往那儿安插? 周权回了句:“那要看他们自己想做点什么了。” 听到这儿,周祈安也在心里备好了答案,准备一会儿考到他,他就说要参军。 毕竟局里给他的任务是逐鹿中原,荡平天下,不参军,那还玩儿啥? 仙籍,仙籍。 李闯又道:“他们这会儿正是狗屁倒灶的年纪,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带到军营里训两天,把力气都使出去就老实了,哈哈哈哈哈!” 只是祖世德、周权都不愿他们参军打仗,毕竟这一行不仅辛苦,还容易噶。 李闯再迟钝,看祖世德、周权沉默,也品出了这一层意思,又开口道:“不参军,那就只能在赵大人手底下做事了。” 毕竟如今朝中局势,武归祖、文归赵,这三省六部除了兵部在祖世德掌控之下,除了刑部还相对独立,其他四部基本都被赵党把控。 祖世德开口:“我想让他们到户部去。” 户部的差事可谓美差,整理户籍,掌管天下财政税收,管理国库。 连赵呈这个老狐狸,都把自己最器重的嫡长子赵秉文安排在了户部做侍郎,自己也兼着户部尚书。 李闯便应和道:“那太好了,他们不是天天哭穷吗?把两个老弟安排过去,看看是真穷假穷!” 祖世德只是笑了笑道:“两个糊涂蛋,还能指望他们打探出什么情报不成?有点事做,别天天在我跟前碍眼我就千恩万谢了。”说着,看向了周权,“你觉得呢?” 祖世德会这样说,说明他已经考虑了许久,周权只回了句:“听义父的。” “好。” 只是碍于他和赵呈之间的过节,中间如何沟通打点,确实是个头疼的问题。 虽然只是见习,但毕竟是中央朝廷,想安排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祖世德便看向怀青道:“怀青啊,你明天到户部去找赵秉文,问问他那儿还缺不缺人手,肯不肯收这两个糊涂蛋。” 怀青人活络,之前负责军需,和户部侍郎赵秉文也打过不少交道,派他去正合适。 于是,这给两位公子安插到敌营里的重担,便又落到了他这“小师兄”身上。 8、08 不得不说,这个差事可真是难到他了。 若是他家里来了一个远方亲戚,想在京城找个差事做做,这倒好办。 哪怕这亲戚心里没数,非要在中央做事,他脸皮厚一点,去求赵侍郎赏个差役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一个祖公子,一个周公子,哪怕祖大人和赵大人不会三天两头在朝堂上吵架,这两位公子进了府衙,府衙里也得拿他们当个小祖宗供着,日常关系实在不好处理。 义父和赵大人,其实也谈不上死对头。 一位是武官之首,一位是文官之首,平日里虽暗自较量,私底下却也不少走动。 之前赵大人有侄子、侄孙想当兵,义父也都安排了。 这次大军在关外打仗,赵大人和赵侍郎也在竭尽所能供应军需。 大敌当前之时,两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只不过关系好一阵、僵一阵,而经过昨日早朝上的那一吵,两个人又开始水火不相容罢了。 昨天在兵部衙门,闯爷还破口大骂,也不知一墙之隔的赵侍郎听到了没有。万一听到了,赵公子又非要记这个仇,他这时候过去,岂不是把脸伸给人家随便打吗? 怀青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 第二日,周祈安吃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书。 这个朝代的文字看得他似懂非懂、时懂时不懂。也不管去不去户部见习的,字总要认清楚,他得尽快熟悉起来,免得哪天闹了笑话。 他拿了一本论语在廊下看,之前背过的内容倒还好,没背过的,十个字倒有九个字不识,他便向丫鬟请教。 好在府上的丫鬟都有点学识,每个字都答得上来。 而正看着,便听前院传来“咩—咩—”的叫声。 周祈安:“?” 他当即把书扔了,到前院一看,见怀青竟牵了一只小羊过来。 看周祈安两眼放光,怀青把羊绳递给了小厮,走上前来把周祈安扭送进了中堂里:“别看了,再看出感情来了,一会儿不忍心下口。”说着,叫王荣把羊宰了,用羊肩肉炖一锅羊汤,再加几道小菜,他一会儿要去送人。 王荣去办。 周祈安则跳起脚来:“宰羊?你们也太残忍了吧!但羊肉串要三肥一瘦才好吃啊!对了,孜然有吗?既然有西域商人,想必孜然应该已经传进来了吧?不行,我得亲自去西市找找,没有孜然还吃什么啊。”说着,就要向西市奔去,被怀青一把拽了过来。 “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中邪了?” 周祈安:“……” 等了一个半时辰,羊汤出锅。 怀青一边往八宝食盒里装,一边看着坐在一旁美美喝着羊汤的周祈安道:“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失眠,今天又为什么饭都没吃上就要跑这一趟,一会儿还极有可能被羞辱一通吗?” 周祈安怔怔地问:“为什么啊?” 怀青忽然暴走:“为了你啊!也不求你将来能发达,发达了还能记得我,万一进了户部,别惹事儿也别出事儿,我也就谢天谢地了。”说着,拎着一个硕大的八宝食盒上了马车,赶在饭点前向皇宫奔去。 /// 正值午饭时间,户部衙门内,赵秉文正饥肠辘辘。 皇恩浩荡,每天包官员一顿午饭,只是菜品实在单一,味道实在也一言难尽。 “出去吃?”说着,赵秉文移步到了门口,却又连连摇头退了回来,“下午还有一堆事呢。” 只是一想到府衙里的那些菜,他脸色便比昨天中午那盘青菜叶子还黄、还皱。 他,赵秉文。 身为丞相大人的嫡长子,开国大臣赵世勋的第十代玄孙,自小便肩负起了传承家道的重任,饱读诗书,长大后也顺利在朝廷立了足,干出了一番事业。 所谓兴趣,早已在儿时自觉地阉割掉了,唯独对美食还有点追求,这也让他上这个值上得有点痛苦。 而正纠结,听外面传来一句:“赵侍郎,赵大人在吗?” 赵秉文推门而出,见是怀青? 怀青武艺虽高,也能领兵打仗,但在军队里却更像个半文半武的角色。 之前军队的开支,一直是怀青到户部支取的,兵部有什么要和户部沟通的,也常常把怀青推出来。 大概是在那几个将领中,他年纪最小,是个老幺,打小跑腿跑习惯了。 只见怀青两手拎着一只硕大的八宝食盒,走上台阶道:“赵兄,午饭用过了吗?我给赵兄带了好东西。”说着,露出了一个如果拒绝会让人产生负罪感的灿烂笑容。 赵秉文:“……” 这一看便是有事求他。 好在带来的不是金山银山,只是一盒饭菜,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才敢把人往里领,准备听听。 正是饭点,府衙内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个忙到忘记吃饭的,也刚好方便说话了。 朱漆描金的八宝食盒打开,怀青端出了一盆香喷喷的羊汤,外加八道小菜,一碗颗粒饱满的白米饭。 赵秉文指着这一盆羊汤道:“这莫非是启州的羊肉?” “正是,赵兄快尝尝。” 赵秉文道:“那可真是稀罕物啊。” 祖大人得胜归朝,向皇上进贡了三千只启州肥羊。宫里自己留了一些,剩余的便赏赐给了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 他父亲虽是丞相,却也只分到两只。 只是他们家有八位姨娘,二十个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们又各自成家,各个妻妾成群、儿女成行。 府里不算下人,每天也有七十多口人吃饭,那两只羊,他们昨晚一顿饭就干完了。 不得不说,是真鲜啊! 赵秉文身材高大微胖,皮肤偏白,相比时常皱着眉头满腹心事的丞相大人,整个人更显宽厚,从小跟着父亲学做事,为人也十分沉稳靠谱。 他看着饭菜吞了吞口水,却仍然不动筷,先开口问了句:“小怀将军,要不你直说吧,找我什么事情啊?” 否则他也不敢吃啊。 怀青便也开门见山,说周祈安、祖文宇这俩屁孩,天天在家里闹得祖大人脑仁疼,祖大人想给他们找点事做做,想让他们到官署里来当个见习。 只是两个孩子体质都弱,又对军中事物不感兴趣,想必是与兵部无缘,思来想去,只觉得户部最合适。 听到这儿,赵秉文也端起了碗筷。 这件事虽也不知办不办得成,但只要不是来讨伤亡抚恤金的,这顿饭他就敢吃! 其实给家里孩子安排前程这种事,他父亲大人一般也是愿意帮忙的,毕竟谁家没几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这一点他父亲也深有体会,何况这次又是祖大人开口。 见习嘛,连俸禄都没有。 虽然依照旧例,也要中了进士才会去到各个官署见习一两年,表现好了再任官职。 这两位公子并未中举,但毕竟是祖大人的孩子,开个后门,倒也不难办。 若说担忧,也只有一个,便是怕他们在衙门里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再回去传话。 赵秉文往羊汤里加了一小勺胡椒粉,又撒了一把小葱花,美美地喝了几口道:“不是不能办,但我也得先问过我父亲大人的意思,毕竟他才是户部尚书。”说着,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而后连连摇头感叹—— 香,真香! 听赵侍郎这样说,怀青便知道这件事八字有一撇了,回了句:“行,如果有消息了,赵兄知会我一声。”说着,看赵侍郎羊肉吃得挺香,知道这礼送对了,又道,“军营里还剩十几只羊呢,改天我再挑一只,派人送到府上去。” 赵秉文听了,连连三推三让道:“不不不,不好不好,真的不用,真的不用。” 看怀青实在坚持,赵秉文这才拍了拍怀青的肩,叫他凑近点。 怀青侧耳过去,只听赵秉文小声道:“如果真要送,到时候把羊杀了,单把肉送过来,到时候我和我夫人自己在小厨房做着吃。” 否则大张旗鼓地送来,让全府的人看见,到时候见者有份,又是一顿就没了。 怀青:“……” 怀青离开后,赵秉文把一盆羊汤、八道小菜、一碗米饭都吃了个精光。 虽然肚子有点撑,但又有些意犹未尽,还真是隔锅饭香。 而正用帕子抹嘴,便见三层的八宝食盒,竟只开了两层? 最后一层不会还有八道小菜吧? 想着,赵秉文掀开看了一眼,又连忙合上。 最底竟铺了一层金元宝,三十两一只,一共十六只。 难怪怀青将军是两手拎着食盒来的。 他们武将上战场,铠甲加兵器少说也有大几十斤重,一盆羊汤、八道小菜,又何至于用两手来拎? 9、09 晚上周权、周祈安正在中堂用饭,便听墙外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是怀青来了。 周权让王荣加了副碗筷,问怀青:“怎么样,今天去找赵侍郎了吗?” 怀青在一旁洗手,洗完用毛巾擦了擦,走过来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道:“去了,还端了一盆羊汤。赵侍郎说,回去跟他父亲大人再说说,晚点给我消息。” 周权“嗯”了声,知道赵秉文没拒绝,这件事八成也就能成了。 赵秉文自小亦步亦趋跟在丞相大人后面学习,对父亲所思所想十分了解,丞相大人显然不会同意的事,赵侍郎肯定第一时间也就婉拒了。 而在这时,门口又有客人过来,是个生面孔,手上拎着一个八宝食盒,正站在门口同小厮交涉。 过了会儿,只听小厮通报道:“老爷,是丞相府上来人了,找怀青将军的。” 怀青不认识此人,但认得他手上的食盒,说了句:“让他进来。” 老仆人便走了进来,微微弯着腰立在一侧道:“见过周将军,见过怀青将军,见过这位公子。”而后才面向怀青道,“老身刚刚去了趟怀府,府上说怀将军还没回来,我就到这儿来碰碰运气,没成想怀将军还真在这儿。”说着,他把食盒拎到了桌上,“我家公子说,怀将军食盒忘拿走了,叫我送来。” 怀青“哦”了一声。 听刚刚食盒放到桌上那一声沉重的声响,他便知道赵秉文没收。 老仆人又传话道:“我家公子说,今天中午说那事儿,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叫怀将军不必挂心,还说羊肉的事儿不要忘记了。” 怀青暗自憋笑,没想到这羊肉这么好使,早知道就从启州多赶几头过来了。 他回了句:“放心,请转告赵侍郎,等事情办成我一定加倍奉上!” 事情办妥,他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而等老仆人离开,周权掀开食盒看了一眼,果然见食盒底下铺了一层的金子,问了句:“你送的?” 怀青道:“义父非让我送!说人家不收归不收,咱不能不送,说这是礼数。”说完,又数了数,一共十六个一个也不少,“回头我给义父送回去。” 周祈安听了,一副嗤之以鼻、不敢苟同的样子道:“哦,这都叫礼数了,说得这么清丽脱俗?” 怀青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大白天的酒吃高了,还是脑子坏了,连义父都敢编排了?但凡你小子跟祖文宇能争点气,我今天都不必舔着脸去求人了!” 周祈安道:“一脚给我们踹户部去了,这世上就没人在乎我的想法了吗?” 户部。 天天拨算盘。 还怎么逐鹿中原? 他只觉得自己离仙籍又远了一步。 怀青道:“不去户部你想去哪儿,难不成还想参军打仗不成?哦,就你这小身板,我一胳膊能给你抡一圈,北国人怕是一只手能给你滴溜起来了吧?” 周祈安:“……” 听两人吵吵闹闹,周权只是在一旁笑,而后适时开口道:“好了好了,快吃饭。”说着,又看向了周祈安问,“你是不喜欢户部,还是对六部五寺这些都不感兴趣?” 周祈安放下碗筷,叹了一口气道:“算啦,既去之则安之吧!” 他这武力值为零的身子,让他领兵打仗,逐鹿中原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虽然完成任务很难,但躺平倒是很容易呢! 他现在顶着这身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在看到契机之前,还是先歇着吧,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权便也没追问,放下碗筷,又看了一眼食盒里的金元宝问:“对了,你今天到户部,提过抚恤金的事没有?” 怀青道:“没有……” 还是一件件来吧,免得一件都办不成。 不过他感觉国库是真没钱了。 赵大人和赵侍郎办事,一向是挺痛快大方的,若是国库充盈,实在没必要拖着不办。 但这钱若是拨不下来,对他们军中士气便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此次他们攻下启州,又要夺回房州。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周权、怀信各自率领两万骑兵,在草原上将敌军两翼彻底打散,各个歼灭,只是敌军中军却龟缩进了城池中不肯应战。 敌军不应战,向来最令人头疼。 李闯带领五万大军镇守在了城门下,周权、怀信歼灭了左右两翼,也紧紧围了上来。 敌军却拒不投降,也不应战,仍在城中做困兽之争,据说是因为他们首领的儿子在里面逃不出去。 如此围了一个多月,他们军中士气也拖垮了,要退军的谣言开始在军中四起。 只是这一片原本是周国领土,却在北国之乱时丢失。城中还有的大量周国子民,在沦陷后都沦为了北国人的奴隶,过着不如牛羊的日子。 他们此次又兴师动众,倾巢而出,而朝廷看前期战况十分不错,便也提高了期望,在军报中表示让大军伺机而动,最好一举收复失地。 祖世德年事已高,这一战恐怕便是最后一战。这次收不回来,大周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义父态度很坚决,绝不退兵,斩了两个主张退兵的将领,大怒说,若是三日之内敌军仍不应战,那便攻城。 攻城是谁都不希望发生的。 这种战法太过惨烈,只能不断拿人去填,大部分士兵会如炮灰般倒下,来不及和敌军较量一番,便在仰攻城池中死去,死得轻如鸿毛,毫无分量。 只是这三日,李闯在城门下喊破了喉咙,北国人也拒不迎敌。 三日之后,义父下令攻城。 十万大军推着云梯,推着重型攻城设备黑压压地压了上去。 战鼓响起,冲锋士兵奔上云梯,却被北国的乱箭射死,死伤不计其数;攻城车一下下地撞击城门,城门却纹丝不动。 这些城池,是当年他们太宗皇帝下令修建的,被北国人夺走后,北国人又在原有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作战方式做了修缮,各个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大军不分昼夜地车轮战,连续猛攻了三日。 三日之后,敌军终于显出颓势,开始溃败,他们的士兵这才大规模攻上了城楼,又里应外合攻破了城门。 只是此时,士兵的尸体也早已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也早已被鲜血染红。 攻城最艰难时,周权向将士们应允,率先攻上城楼的赏金翻倍,死在此次攻城中的,伤亡抚恤金多加三成! 这才提升了士气。 此城攻破后,敌军士气大败,开始节节败退,接下来三座城池他们很快便攻了下来,自此,整个房州也都恢复了周朝的统治。 伤亡抚恤金一事,的确没有事先奏报朝廷。 只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军情瞬息万变,军报一来一回间,他们早错失了战机。 大军在前线,收到的一直是朝廷粮草充足,叫他们放心打的信息。本以为启、房两州攻下来,他们有军功在手,朝廷也不会不舍得这笔银子,只是一回京城,却发现京中又是另一番气象。 闯爷说,每次打完仗,亲手在异乡埋下了弟兄们的尸骨,从前线退军回来,到了京城却见京师仍歌舞升平,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一仗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打。 10、10 第二日官中旬休,周权没去上值。 周祈安吃了早饭,缠着账房小李教他打算盘,毕竟马上也要到户部见习了不是? 于是两人在后院桂花树下拿着算盘嘀嘀咕咕。 小李教了他口诀,教了他算法,便给了他一本账本让他自己算算,说没有别的诀窍,只能多练才行。 周祈安便开始拨了起来,只是他这个手啊,就跟第一天长出来的一样,五根手指实在倒腾不开。 拨了一会儿感觉还没有笔算方便,干脆拿来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日后到了户部,若是让他计算些什么,他干脆笔算算了。 而在这时,前院忽然熙攘了起来,像是有客人来了,没一会儿便听一阵中气十足的“哈哈哈哈”的声音,周祈安便知道一定是那位叫李闯的将军来了。 此人身材魁梧,壮得像一座山,据说有拔山之力,在战场上更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开始是土匪出身,后来是被周权打服了招安,如今成了周权手下的一员猛将,此次北征,也给北国人留下了不少阴影。 紧跟着,又传来怀信、怀青的声音。 几人似是在前院闲聊了一阵,便又来后院看他。 四人出现在了檐廊下,往院子里一瞅,只见周祈安在石桌上摆上了笔墨砚台,手忙脚乱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怀青便走过来道:“在写字吗?”说着,拿起旁边一张写好的宣纸看了一眼,见上面圈圈圆圆的,不知画的什么东西。 怀青看了半天,只觉得邪门儿,又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鬼画符呢?” 鬼门关走了一趟,一回来都这么邪性了? 周祈安懒得理他,把宣纸拿回来道:“你就当我是在发明新文字吧。一个数字那么多笔画,平时写写还好,日后若是去了户部核对账簿,那么多数字岂不是要写死人了,用简单的笔画标注一下岂不更好?” 怀青便立在一侧,看着周祈安用这鬼迷日眼的握笔姿势,画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咒。 之前王夫人请来教他的先生还是位探花郎,很有学问,书法造诣也颇高。周祈安跟着先生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又在军营由一帮武将带着,学会了骑马射箭。 虽然他自小顽劣,也没怎么用功,但在义父、夫人和大哥的恩威并施下,倒也习得了些基本的功课。 结果这一摔马可倒好,是字也不会写了,是书也全都忘了,甚至连马背都不敢再上了,学了十多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还给祖师爷了。 怀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吧唧—”往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你这握笔姿势就错了!”说着,上手纠正道,“得这样这样,看到了吧,你再试试。” 就这握笔姿势,日后进了户部,岂不被那帮士族出身,一身傲骨的官员们笑话死。 而周祈安显然不服管教,不耐烦地道:“啊,好好好。” “你写一个自己的名字给我看看。” 于是他大笔一挥,写下了“周祈安”三个大字,却看得怀青彻底沉默。 这字迹,就是找只鸭子来宣纸上跑两圈儿都比这漂亮! 看到这儿,李闯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周祈安的字,更是仰天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别说是北国人了,此刻周祈安就很有阴影。 李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贤弟啊,你老哥我也没文化,二十多岁前只会写自己的姓名,其他是一概不知啊!至今还在学着呢。没事,多抄两百遍就记住了。” 周权走上前来,看着周祈安的字迹也沉默了:“怀青,他从小跟你亲近,你多教教他。” 怀青连连道:“他现在这水平,让栀儿教他还差不多,我可耗不起。” 周祈安:“?” 而作为一个称职又操心的小师兄,怀青还是又补了一句:“我还是给他物色一个合适的先生吧。” 周祈安翻了个白眼,手上倒是不服输地开始练起了字来。 他一个寒窗苦读十二年,从千军万马独木桥上杀出来的学子,可经不起这番羞辱! 李闯又问:“对了,听说咱们这儿有个人,马上要到户部去卧底了?” 听到这儿,周祈安也就来劲了。 虽然户部一开始非他所愿,但马上也要到中央朝廷见习了不是?掌管天下户籍与税收,听着就很牛十三的样子。 周祈安便起了身,向李闯行了个抚胸礼道:“正是鄙人。”又踌躇满志,大言不惭道,“等鄙人到了户部,一定查查户部的账,看看户部所言的拿不出伤亡抚恤金,是否属实。” 听到这儿,周权、怀信笑而不语。 李闯则又大笑了起来,拍拍他肩膀道:“贤弟啊,这丞相大人和赵侍郎,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儿似的。贤弟你放心,他们能交到你手上的东西,我保证你不管是从前往后查,还是从后往前查,你都查不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而没几日,怀青便给他请了一位先生到府里。 他自己也没事干,每天跟着先生读读书、练练字,偶尔也练练算盘。 汉字毕竟是象形文字,多多少少和他之前学过的简体字有点关联,不出一个月,书上的字他便都能认得了,只是要写出来还有点困难。 而这一日,周权放了衙回来,晚饭时告诉他说:“你和文宇到户部见习的事定下来了,赵侍郎叫你下月初一到户部报到。” “这么快!” 周权道:“你们见习和其他官员一样,每天卯正上衙,午时放衙,中午衙门里会管一顿饭。” 说到这儿,周权微微皱了皱眉。 但毕竟是皇上赐饭,味道如何谁也不敢明说,他也只提了句:“若是吃不惯,就不要在宫里吃了,回府里吃。” 而周祈安的注意力全然在这上下班时间上。 每天六点上班的确是早了点。 但在这年代,他一没手机,二没网络,每天天一黑,哪怕点上一屋子蜡烛也不如白昼明亮,干什么都不起劲,他渐渐也就适应了这作息,晚上八点便睡下,第二天五六点也就自然醒了。 但每天十二点下班,是不是也太早了点? 这封建王朝都赶不上资本家狠毒啊! 周祈安难以置信道:“但是哥,你不是每天日落前才回来吗?” 周权道:“我会忙一些,下了朝,上午在兵部衙门,下午又要到城郊军营看一眼。到了户部,估计其他官员也一样忙,但你和文宇只是见习,不会有什么重要的差事落到你们头上,若是没什么事,放了衙就回来吧。” 周祈安“哦”了声。 11、11 而是在报道前一日,周祈安正在书房练字,忽然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动物叫声。 不明所以跑出去看了一眼,竟见怀青不知从哪儿牵了一头小毛驴过来,看得周祈安一头雾水,问了句:“这是?” 莫非又来给他加餐了,驴肉火烧? 想着,周祈安砸吧砸吧嘴。 怀青站在堂下,手中牵着那头驴道:“看你明日就要到户部报道了,从府上到皇宫也有些距离,怕你累着,送你一头小毛驴骑骑。”又看向他道,“马背不敢上,驴总不会害怕吧?” 所以这驴不是用来拉磨,也不是用来火烧,而是用来骑的? 周祈安瞬间显出嫌弃之色,嘀嘀咕咕地道:“不是有马车吗……?” “马车?你们户部的第二把交椅,赵侍郎赵公子都是自己骑马上值的,你一个见习,还要大张旗鼓搞辆马车,再带个车夫去上值,这不是纯纯僭越了吗?你跟祖文宇两个人到户部报道,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还嫌不够显眼啊。” “只是这驴……” 长得倒是挺可爱,但哪有骑马威风啊。 真有人会骑驴上班吗? 该不会被人笑话吧…… 周祈安一脸狐疑。 怀青便道:“驴怎么啦?这一头驴可不便宜,花了我小半个月月俸呢。”说着,拍了拍驴背,“上来试试。” 周祈安听了很感动,但也还是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不情不愿地上了驴鞍。 而他刚一坐上去,小毛驴便往前走了几步。 周祈安重心太弱,一不小心便往前跌了一下,好在怀青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等他坐稳,怀青才把周祈安紧紧攥着的胳膊收了回去,说了句:“坐稳了。”而后在前面帮他牵着。 怀青牵着驴,在将军府院子里慢慢地绕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他道:“怎么样,不害怕吧?鞍子舒服吗?不舒服,让王荣给你加个垫子。” 周祈安坐在驴背上,略显傲娇地回了句:“还成吧。”坐了一会儿又道,“就是脚耷拉着怪累的。” 怀青回头看了一眼。 这驴不高,他便没给它加上脚蹬,人坐上去脚便只能耷拉下来,没处借力,想必是挺累的。 “回头给你加个脚蹬。”说着,怀青继续帮他牵,一边走一边又道,“你一开始要是不敢骑,就找个仆人帮你牵着。” 周祈安便趁机回敬了句:“我骑个驴,还找个仆人牵着,这不纯纯僭越了吗?多显眼啊,我还是自己多练练吧。” 怀青笑了笑,无奈地让着他道:“成。等哪天骑习惯了,敢上马了,到军营里来,我教你骑马。” 周祈安轻嘁了声。 夕阳西下,微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他坐在驴背上,看着天边燃烧着炽烈的夕阳,只是忽然想起周祈安一开始会骑马,也是怀青教他的。 不知为何,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怀青,将年幼的周祈安驮在马背上,帮他牵着缰绳,在黄昏下的跑马场一圈圈走着的背影。 /// 第二日,周权天还未亮便把周祈安喊了起来,叮嘱了他几句便上朝去了。 周祈安还未睡醒,只“嗯嗯啊啊”地应着。 他一个小小见习,自然无需上朝,只需在卯正之前到户部报道即可。而又躺了会儿,看时辰差不多了他便也起了床,洗漱一番后又在屋子里吃了个早饭。 走出卧房时,小厮已经把他那头小毛驴牵了出来。 周祈安站在台阶上看了它好一会儿…… 算了,好歹也算跟了他,还是起个名字吧。想着,周祈安走了下去,摸了摸它有些扎刺的后背毛道:“从今天起你就叫……小灰灰吧。”说着,骑上了驴背。 昨晚他一个人练了好久,感觉也能驾驭它了,反正这家伙跑也跑不快。 而王荣,或许是因上次摔马的事儿,对生平第一次骑驴,又是生平第一次上衙的周祈安充满了担忧,一直跟在他身后愁眉不展地道:“公子啊,要不还是找个人牵着吧。先牵两天,等熟悉熟悉了再自己骑也不迟啊。” 周祈安自信地回了句:“不用!”说着,便骑着驴出了门。 正值“早高峰”,出了坊门到了主街上,只见身边时不时有身穿官服之人骑着骏马疾驰而过,“策!”“策!”的声音不绝于耳,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 而他的小灰灰,正贴着墙根儿慢悠悠地走。 他莫名想起一个词,叫骑驴找马。 骑驴找马,骑驴找马,他今天也算切身体会到,那些骑着驴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找马了。 而总算走到了皇城根下,他的小灰灰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说着,周祈安用力朝它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它却仍然纹丝不动。 他只好下了驴,牵着绳子往前拽。 只是这头倔驴,也不知哪里得罪它了,它居然怎么拽都拽不走,就这样在原地尥了蹶子! 一面是怀青送他的爱驴,一面是第一天报道的工作,这可真是狠狠把他给为难住了。 这一分钱俸禄没有的见习,迟到了不会还要庭杖吧?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忠厚的:“二公子!”说着,王荣迈着年迈的步伐一路小跑了过来,牵起了缰绳道,“二公子,驴给我,二公子快进宫去吧。” 原来是王荣放心不下便一路跟随了过来,实在是主仆情深。 周祈安没时间感动,匆匆向宫门跑了过去,只见朱红的宫门前,十几个侍卫正立在两侧,挨个查验进出官员们的身份。 轮到周祈安,他便把龟符递了过去。 此符正面是龟,背面则雕刻着他的姓名、职务等信息,是官员进出宫城的唯一凭证。 而正等侍卫核实,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且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周祈安便回头看了一眼。 刚一回头,便见马儿已经跑到了他跟前。 马背上的人猛拉了一把缰绳,只听马儿仰天嘶鸣,前蹄高高抬起。 有那么一瞬间,马儿前蹄离他鼻尖几乎只剩一寸距离,从他眼前猛然划过。 马儿高大的身影,让他眼前倏然暗下去了几分。 周祈安脸色一片煞白,而后开始耳鸣,周围关切的面孔开始变得扭曲,声音也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好在祖文宇当即勒转了马头,马蹄这才偏了一道,稳稳地落在地上。 祖文宇跳下马来,把缰绳扔给了门吏,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周祈安道:“二哥,瞧给你吓的,至于嘛!”说着,把龟符给门吏看了一眼,便勾着周祈安的肩往里走,“怎么换了一匹马还是这个德行,又把我二哥给吓着了!看来这马也命不久矣了。” 等周祈安回过神来,脸上也恢复了血色时,人已经走到了户部门口。 /// 这一天的户部异常繁忙,原因是兵部昨日统计出了伤亡人数与抚恤金金额,今天一早奏报给了皇上。 这金额比户部一开始的估算还要大出许多,于是下了早朝,大家各个如临大敌、面色焦躁。 北国之乱时仓皇南逃,站在亡国边缘的记忆太过深刻,即便过了十几年,大家也仍不敢怠慢了武将,尤其祖公。 此次祖公又一举攻下了启、房两州,手握赫赫军功,在朝堂发号施令。 皇上知道户部拿不出这么多钱,今日在朝堂上看着兵部与户部两部争执,沉默了一个时辰,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叫大家退朝。 大家回了户部便又纷纷围在了官署中央,各个眉头深皱,开始就此事议论起来。 “伤亡将士的确应当抚恤,这也是我朝国策,但问题是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了啊!” “今年各部的开支都在大幅度削减,为的就是紧着前方的战事。本以为仗打完了,日子总该好过一点了,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大笔伤亡抚恤金。” “莫非真要把国库掏空,全供给兵部一部不成?” “这笔钱若是真拨出去了,那今年皇宫也不必修了,明年太皇太后的大寿也不必办了,干脆大家的俸禄也都不用发了!” “要我说,这一仗就不该打!” “是!如今南边大半个国土都分出去了,还真不差北边那两个州。放着南边的羔羊不打,倒先打了北边的猛虎,只能说是事倍功半了。” “此次大军倾巢而出,打得北国节节败退,这等气势,打的若是南边,此刻推到安南了也有可能。南北统一,这一仗打得也算值,可现在算什么?打了一年,拿回了启州、房州又有什么用,过去放羊吗?”说着,那人砸吧砸吧嘴,“这个地儿就是块破抹布,也就羊肉好吃点!” “南边水稻一年两熟,鱼米富足,此仗打的若是吴国,今年先整顿整顿,等明年的税收就可以翻番,我们也不必在这儿愁什么伤亡抚恤金了。” “哎!” “看兵部今日在朝堂上那气势,我们若是拿不出钱来,他们怕不是要扑上来,把我们给生吞活剥了!” “够了!” 这声音来自赵秉文。 炸了锅一般的议论声这才开始平息下来,没两秒,府衙内便落针可闻。 户部不乏一些四五十岁的老人,三十出头的赵秉文还十分年轻,但此人除开是丞相大人的嫡长子,本身的确也很有才干,是个能臣,大家便也信服于他。 12、12 赵秉文道:“各位大人,旧账就不要再翻了好不好!当时出兵,也是皇上、丞相大人和兵部商讨了半年才下的决议。后来看前线战况不错,这才又决定扩大战果,此时再提,那便是忤逆皇上!” 大家听了一言不发。 赵秉文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大堂角落里的周祈安、祖文宇,走上去道:“还有,今日咱们府衙来了两个见习,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周祈安,这是祖文宇”说着,把二人揪了出来。 户部群臣:“……”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提前说! 刚刚发的语音还能撤回吗? /// 一上午什么都没做便到了放衙时间,周祈安出了宫城,朝将军府方向走了一会儿,便见府上的马车正停在路边等他。 车夫看到他喊了声:“二公子!” “嘿?” 这么贴心,一定又是王荣安排的。 周祈安上了马车回了将军府,下午跟着先生读了会儿书,太阳快下山了,天气凉爽舒适,便在院子摇椅上摇了一会儿,等着大哥回来了就一块儿吃晚饭。 只听“咚—”的一声,承天门上的第一声暮鼓敲响。 快宵禁了,墙外却没有熟悉的马蹄声传来。 王荣又等了一会儿,便去后院找二公子道:“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二公子先用吧。” 他们家二公子打小就胃不太好,不能饿着,府里的规矩便是二公子饿了就得吃,不必等将军回来,且将军有时也会宿在城外军营,不回来的。 周祈安还不大饿,继续在桂花树下捧着一本书摇着,说了句:“再等等吧,我也不饿。” 天色渐暗,书本上的字迹也看不清了。 而在这时,墙外终于有“策!”“策!”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又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大哥回来了!”说着,周祈安起了身,“快开饭吧。” 他走向了中堂,叫了声“大哥”,而后走到桌前坐下。 丫鬟们陆陆续续把饭菜端了上来,一共是八菜一汤,他便说了句:“好丰盛啊。” 周权在一旁洗手,用毛巾擦了擦,走来看了一眼却说:“太铺张了。” 王荣有些羞愧,回了声:“是。” 将军府一向崇尚节俭,尤其粮食。 这两年,长安城内的乞丐似乎又开始多了起来。 看着生活在水火之中的百姓,周权也无法关起门来过“朱门酒肉臭”的日子,一直叫王荣不要铺张。 王荣也谨记在心,之前也一直克勤克俭,这阵子也是看二公子大病初愈,身子太弱,胃口又不佳,这才叫厨房多加了两道菜。 但这些,他向来也不会多做解释。 周权坐下,给周祈安盛了一碗羊汤,又问道:“今天在户部衙门没什么事吧?” 周祈安回忆了一下,好像除了大臣们下了朝后争论了一番外,其余也没什么事了,他一上午都坐在角落打发时间,实在百无聊赖。 哦对,他忽然想起一事。 祖文宇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那日清明击鞠惊了马,差点冲撞圣驾也就算了,还不长教训,还在长安城里飙马,还动不动急刹马,今天差一点又惊了马,差一点又一蹄子踏碎他脑袋了。 不过想想也是,十五岁正是暴躁的年纪,又是权二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祖大帅唯一的血脉,狂一点倒也能理解。 周祈安想了想,还是回了句:“没什么事。” “那就好。” 周祈安往羊汤里撒了一把葱花,舀起来喝了一勺,想起今日衙门里的争论,又有些不解地问:“哥,我们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攻打北国?不是说南边吴国小富即安、重文轻武,更容易打吗?为什么不先打吴国,等天下归一了,先休养生息,等国库充盈了再去收拾北国呢?” 周权笑了笑,问了句:“今天在衙门里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那倒没有。”说着,周祈安埋头喝汤,有些心虚。 他毕竟也是户部的人了,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要有,两头传话、挑起对立的事他可干不出来。 不过周祈安不说,周权也能猜得到。 他没多问,听了弟弟这番见解倒是有几分欣慰,开始为弟弟解惑。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但这两年,北国屡屡在边境挑逗,如果不出兵平乱,只会助长了北国人的野心。” 北国之乱便是一次惨痛的教训。 当年的“回丹战役”,便是北国对周朝的试探。 只可惜那一战没有受到朝廷重视,义父一人苦苦在边疆支撑,甚至痛失长子,最终却没能夺回白城。 而在那次战争中,北国人看到了周国边防的溃烂,没两年便兴兵打了进来,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北国之乱。 周祈安的爹娘,也在那场战乱中丢了性命。 周权放下碗筷,看向周祈安道:“你的想法的确很好,但北国野心勃勃,不会给我们天下归一、休养生息的时间。我们若兴兵攻打吴国,北国马上就会趁虚而入,而以我们目前的国力,根本无法支持南北两线作战,到时候只会腹背受敌。” “北国和吴国会先联手灭了我们,之后北国再灭了吴国,到时候天下归一,也就归给北国人了。” 周祈安听了挠了挠头,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周权继续分析道:“再说说南吴。” “六十多年前,我朝内乱,南方一个节度使趁乱造反分立出去,逐渐侵蚀我朝领土,不断发展壮大,这才有了如今的南吴。” “当年为了平息叛乱,两边断断续续打了五六年的仗。只是两边半斤八两,又都争相不让,除了彼此消耗国力,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后来仁宗皇帝继位,便改了国策,与吴国谈和,这才成了如今南北分立的局面。” “这五十年来,两边一直和平共处,仁宗皇帝时期,两边甚至还能通商。毕竟同宗同族,后来北国之乱,吴国还向我们支援了粮草、冬装和药品。我们此时若是出兵,不仅师出无名,更要遭世人唾骂。” 周祈安问了句:“那难道我们要一直分立吗?” 周权道:“并不!但攻打吴国,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说回启、房两州。” “在户部眼里,这两州不如吴国富庶。但此处是大片草原,又有黄河流过,水草肥美。在我们兵部眼里,此地不仅能放羊,更是大面积培育战马的不二之地。” “义父想在那儿开办军马场,培育战马,训练士兵骑射。如果顺利,不出几年,我们的骑兵数量便可以翻上一番。到了那时,想先打北国,还是先打吴国,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 “南边要收复,但不是现在。我们要扩充骑兵精锐,要兵强马壮,等到了敌我力量悬殊之时再一举收复吴国。力量越悬殊,便越有可能兵不血刃。否则便是重蹈覆辙,打了五六年,死了士兵、苦了百姓,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好在启、房两州已经夺了回来,一切都在按义父的计划发展。 听完,周祈安也顿觉开悟。 今日在户部听到大臣们的言论,周祈安也在想,强攻房州会不会是决策失误,甚至是兵部一家的野心? 而果然兼听则明! 周权又问:“户部的人是不是说,启、房两州又不能种地,打下来了也没什么用?” 周祈安听了只觉得佩服,连连道:“哥!你是开了天眼了吗?” 周权笑道:“让义父听到,又要骂他们腐儒。如果我们富而不强,北边又有游牧虎视眈眈,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说着,他敲了敲桌上那一盆羊汤。 草原上最肥美而又弱势的生物,最终只会沦为强者的盘中餐。 所谓乱世便是如此。 真乱起来,只要你手上有兵马、有刀枪,什么金银粮草,抢也能抢。 只不过周朝基业尚存,还不愿这么干罢了。 /// 第二日,周祈安照常到了户部上值,而今日赵侍郎总算给他们安排了一位前辈带着。 他们户部又分为了四个司: 一个掌管天下户籍和财政税收的户部司,一个掌管支度的支度司,一个负责铸币的铸币司,一个掌管国库的国库司。 周祈安则被分到了户部司。 他们司又分为了若干小组,不同组负责不同区域。 他们组负责的是青州,主事叫张继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老人家人很清瘦,肤色偏黑,时常眉头紧皱,沉默寡言,不过倒也不像不好相处的样子。 总算有了明确部门,一上午却也没什么事交给他。 老人家大概是“把事情交给别人,别人做的八成不合心意,于是干脆自己干”“明知不会带团队只能一个人干到死,但他仍然选择一个人干到死”“我社恐,所以我摆脸,免得总有人来骚扰我”型人格,为人十分严肃严谨。 周祈安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见习,老人家一上午只顾着忙自己的,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很快到了饭点,太监们端了饭菜过来。 老人家这才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过来吃饭。” 衙门里没有专门的饭堂,大家便在中间拼了四张桌子围坐一圈。 太监打开食盒,一一端出了饭菜,而周祈安看了一眼菜色只想问一句: 这大周朝是要亡了吗?! 13、13 朝廷官员的中饭,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唯一的荤菜就只有一盘小葱炒鸡蛋和一盘油炸小黄鱼了。 主食是馒头,不过白面馒头一人只有一个。 吃不饱的可以吃窝头,窝头倒是管够。 饭菜如此寒碜,预算不高肯定是一个缘由,但想必中间也有难缠的小鬼,从拨款到采买,再到司膳寺制作,这一层层地克扣下来才成了这般模样。 只是这时,竟有一股浓郁的烤羊肉香气透过围墙,十分不礼貌地传了过来。 太监一边把两整只烤全羊抬进了隔壁兵部的院子里,一边还大声通报了句:“各位大人,烤全羊来了!” “?” 周祈安抬眼看了看大家,见大家早已见怪不怪,继续肃穆而又食之无味地嚼着口中的饭菜。 “隔壁又加菜了。” “刚打了胜仗,正是阔绰的时候。” “要是在几个月前,我就到隔壁去蹭了。” 当时兵部鱼贯而出,上了前线,留在京中的兵部官员也都配合着前线传达军报、分析战术、供应军需。 而当时,户部也在举全国之力供应兵部,两部之间眉来眼去,配合得得心应手。 只可惜,一个伤亡抚恤金毁灭了所有。 周祈安问:“每部的餐食标准不同吗?” 有人解释道:“标准相同,都是由司膳寺统一烹调的,每天菜单都一样。不过嘛,你懂的,加了钱什么都能办。” 周祈安保持微笑。 吃完中饭,一转眼便又到了放衙的时间,周祈安和各位大人一一别过便回府去了。 和昨日一样,车夫驾了马车来接他,不过还是停在了离宫城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没办法,怀青说了,不能太过招摇。 他这两天也观察到了,除了一些家境本身殷实的官员,如赵侍郎,朝廷里还有许多寒门子弟通过科考考了上来。 毕竟是中央官员,待遇自然是不差的,但没有家族托举,甚至还要扶持老家一整个宗族,自己在京中的日子自然便清贫了些。 比如他那位年过五十,还在做基层工作的上司张主事。 马车一路疾驰,在将军府门口停了下来,车夫搬下轿凳,周祈安便把着车夫的肩下了马车。 而一下车,竟见府门旁来了一个乞儿。 这小乞儿十二三岁光景,衣不蔽体,正缩在府门前的石狮旁。石狮位于高高石阶之上,而那乞儿席地而坐在地上,恰好在视觉死角,不仔细瞧还发现不了。 且这乞儿也不一个劲地跟在人身后,说“行行好吧,赏口饭吃吧!”,只是在蓬头垢面间,睁着一双漆黑而又警惕的双眼,微微含着下巴,却又有些直勾勾地抬眼看着他。 周祈安摸了摸玉带,发现出门没带银子,说了句:“等着。”便上了石阶,准备进厨房拿点吃的,再去卧房挑一块银子来给他。 而刚跨过府门,刚好碰见王荣端着一盘烧鸡出来。 如果没猜错,这只烧鸡是昨天晚饭端上来过的,他撕了一只鸡腿吃,端下去后府里下人又吃了一些,此刻鸡腿、鸡翅这些好吃的部位早卸干净了,只光溜溜剩个身子。 周祈安便问了句:“这是要扔掉吗?” 王荣道:“门口来了个乞儿,扔了怪可惜的,给那乞儿吃去吧。”说着,王荣跨出府门,把那半只烧鸡给了他。 乞儿怔怔接过烧鸡,听王荣说“吃吧”,这才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没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 王荣看孩子实在可怜,又从衣襟里摸出两文钱来给他。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说了句:“害,两文钱能顶什么用,买几个烧饼就没了,等着!”说着,进了府内,从卧房抽屉里挑了一块碎银来给他。 王荣看了,总觉得哪里不妥,但也并未阻拦。 乞儿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钱,有些不敢收,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周祈安又朝他晃了晃,说了句:“拿着呀。” 孩子这才收下,紧紧捏在了掌间。 王荣又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过来的?” 那孩子道:“我叫李福田,从青州来。” “青州?” 王荣有些惊讶,他以为是从周边县乡过来的,没想到竟是青州。 青州位于周国的西南角,地理位置十分特殊,上接北国,下邻吴国,西接西域,是版图上往西边长长地凸出去的那一块。 青州离长安甚远,一路乞讨过来,没有两三个月恐怕是到不了的。 王荣又问了句:“你走了多久过来的?” 张福田摇了摇头道:“忘记了。本来还数着日子,后来数着数着就忘记了。” 周祈安也念了句:“青州?” 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而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来,他们组负责的可不就是青州的户籍和税收吗? 那日朝见陛下,户部还说青、沧两州大灾三年,今年又闹起了匪患,可见百姓们的日子有多苦了。 王荣又问,他们家可是遭逢了什么变故? 李福田说,家乡大旱了两年,地里颗粒无收。 第一年,他们家靠着存粮好容易挨过了一年,想着明年会好一些吧? 结果到了第二年,再次大旱。 土地龟裂,种不出粮食。 他们家交不上赋税,官兵便不分日夜前来骚扰,交不上便□□。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能先把地卖了。 卖地换粮无异于杀鸡取卵,只是不卖地,他们一家怕是连眼下这个冬天都活不过了。若不是山穷水尽,又怎会动卖地的心思? 只是每逢灾荒,要卖地的人太多,卖也卖不出个好价钱。他们最终卖出去的价格,连丰年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好在地契也换来了些粮食,他们交上了赋税,他父亲和哥哥又到地主家里做长工,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的,也这样又挨过了一年。 而到了今年,家里又一次没了存粮。 他哥哥只好卖身到了地主家里做家奴,帮地主家放羊。 结果一日,土匪下山把他放的五只羊全掠走了。 说到这儿,李福田泣不成声。 “地主老爷……地主老爷……就把我哥打死了!我爹爹没过多久也病逝了!” 听到这儿,周祈安也愤慨不已道:“岂有此理!” 那日朝见陛下,他似乎记得丞相大人说过,青州大旱三年,皇上也向青州免了三年赋税。既已免税,又怎会有青州官兵强行追税的事情发生呢? /// 青州。 翌日到了户部,发现府衙里讨论的重点,竟也从昨日的“伤亡抚恤金”变为了今日的青、沧两个州。 因为伤亡抚恤金拿不出来,大家便讨论国库究竟为何会如此空虚。 这一讨论,便又重点关注起了这三年来一粒米都没能收上来,还要不断补贴赈灾粮的青州。 听闻今日早朝,皇上谈起了青州知府递上来的奏折,说青州大灾三年,流民四起,又闹起了匪患。 百姓们苦不堪言,竟开始易子而食! 说到这儿,皇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抬头望着苍天泪流不止道:“定是朕无德,才会让上天震怒,让青州大旱三年!定是朕无德,才会让百姓们这么苦啊!”说着,掩面抽泣,久久都不能自已。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礼部尚书奏报说,应择日祭天祈雨。 祖世德则奏报道:“皇上!青、沧两州虽大旱三年,但皇恩浩荡,向青州百姓免了三年赋税。青州大片平原,北部可以牧羊,南部又能耕种,之前几年并无太大灾祸,按理讲,百姓手中应有余钱,朝廷也已经派发了赈灾粮。再是大旱三年,百姓们变卖土地、祖产,再不济,卖身为奴也就算了,总不至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朝堂中不乏一些寒门子弟,但所谓寒门,也是落魄了的门第,祖上也曾风光过。 像祖世德这样一路从贫农阶层杀上来的,他的确是独一个了。 正因经历过,才更懂地方官府欺压百姓的套路。 他仿佛一闭眼,就能猜到青州这三年来,除了天灾又发生了些什么。 祖世德奏报道:“臣怀疑,青州不到三年便到了今日这般模样,竟开始人相食,这其中除了天灾,是否还有人祸?臣以为,再是灾荒,也不至于此,青州知府难辞其咎!应派钦差前去一探究竟,不能再听信知府一人所言了!” 听到这儿,朝堂上一片唏嘘。 大家都知道,青州知府可是丞相大人的妻弟。 丞相夫人与青州知府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太原王氏之后。他们的父亲曾是先帝太师,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是真正的士族名门,而这妻族也为赵呈的仕途增添了不少声望。 原本还在谈论灾荒,祖公话锋一转,竟说是人祸,矛头直指青州知府。 大家都在想,祖公是否是假公济私,明为关心民生,实则针对丞相大人? 而正议论纷纷之际,大理寺卿张鸿雁上前奏报。 当年皇上四岁登基,张鸿雁曾任了十年帝师。 他自小看着皇上长大,除了君臣之情,更有师生恩义。看皇上年幼登基,大权旁落,却自小聪慧,勤政爱民。 若是生逢一个好年代,又有父皇教导铺路,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可惜啊…… 如今的皇上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 张鸿雁缓缓上前,手执笏牌,跪在中央道:“皇上,今年青州已经下了几场大雨,旱情得以缓解,这定是上天感念皇上爱民之心,还请皇上切莫自责!” 第一句话,他只想安慰这位失声痛哭的少年。 皇上道:“老师快快请起。” 张鸿雁便起身奏报:“皇上,臣以为祖公言之有理。虽不可妄下言论,说青州知府失职,但当下青州的问题在于匪患和流民。” “流民无处谋生,土匪又开始作乱,如果不及时治理,转眼便要酿成一场大祸,动摇王朝根基!臣附议,朝廷应派钦差前去一探究竟,且要快,看看匪患究竟有多严重,是否要派兵剿匪?流民又要如何安置?等看了钦差奏报,朝廷再行决议。” 大家听了,又纷纷表示言之有理。 眼看势态有变,赵呈便也站了出来道:“臣附议!且我大周十几年来,一直将北境视为重中之重,而疏于了对其他边疆的管理,逐渐将权力下放给了知府,导致知府手中权力过大。臣也以为,应该派个钦差前去查看。” 14、14 又是无所事事,熬到了放衙的一天。 周祈安出了宫城,向老地方走去,而正踩着轿凳上了马车,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噌—”地一下往胡同里闪了进去。 “?” 他觉得奇怪,但又似乎猜到了什么。 周祈安下了马车,往胡同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尽头,只见左右两侧都是死胡同,而往右侧胡同看了过去,便见在胡同的尽头,昨日那个小乞丐正背对着他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祈安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小乞丐衣衫比昨日更褴褛了,背上还撕破了一大片,后背露在了外面。虽然孩子身上脏兮兮的,他也看不太清,但总感觉背后像是青肿了一块。 “李福……田?” 小男孩背对着他,想装不认识。 “回头。” 小男孩依旧装作没听见。 周祈安便把手伸进了袖口,翻了翻道:“哎呀,我这早上从府里带出来的大肉包子啊。都凉了,我也不想吃了,一共有四个,你要是不要,我可都拿去喂狗了啊?” 小男孩这才猛地回过了头,却见周祈安两手空空。 而这一回头,周祈安才见小男孩嘴角也被人打破了,有些生气地问:“怎么回事,谁打的?!” 感受到大哥哥的关心,小男孩这才失声痛哭了起来:“昨日公子送我的银子……”说着,他抽泣了许久才得以开口,“被人抢走了!对不起!” 男孩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 周祈安便把小男孩从胡同里拽了出来,大声地道:“告诉我是谁抢的!”说着,他环顾了四周一圈。 只见对面坐着三个花脸小乞丐,看着幼小又无辜,估计不是他们。 背后又来了一个十几岁的乞儿,看着也挺淳朴,估计也不是他。 周祈安便大声道:“大家都不容易!有了银子,大家多买几个烧饼分享分享也好啊!不互帮互助也就算了,怎么能生抢,怎么还能打人呢?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而正发威,便听身后有两道马蹄声传来。 “祈安?”说着,周权勒紧了缰绳,紧跟着,怀青也在后侧勒住了马。 周祈安:“……” 不知为何,竟有种中二少年教训小学鸡,结果被大前辈们撞了个正着的羞耻感。 周权高高坐在马上,问了句:“怎么了?” 围观的小乞丐们见是军爷来了,纷纷拿着破碗逃散,只剩李福田被周祈安用力攥着,挣脱不开。 周祈安道:“昨天在门口看到这个小孩儿在乞讨,就给了他一块碎银子,结果今天银子被人抢了,还被人打了一顿!” 周权道:“下次不要给太大的银两。” 对于没有能力防身的人而言,手里拿着太大的钱财,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周祈安又看着小男孩道:“到底是谁打的,用不用我替你出头?” 小男孩低头看着地面,语气却十分坚定地道:“不用报仇,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听了这话,周权笑了,看向身旁的怀青道:“比你当年有出息。” 怀青也笑。 他当年也跟着哥哥要过两年饭,一次偷吃店家烧鸡,被店家拿着棍子打,差点没打死,后来是周权出手相救。 周权只记得店家打他时,他还两手抱着烧鸡不肯撒手,还在拼命地往嘴里塞,一副死也要当个饱死鬼的架势。 周权跳下马来,走到小男孩面前道:“抬头我看看。” 小男孩竟服从了,抬起了头来。 周权便上下看了他一眼。 男孩儿身上很瘦,想必已经饥饿了许久,不过人倒是精神,瞳孔漆黑,炯炯有神,目光中又带着一丝警惕和一丝莫名的杀气。 “想习武当兵吗?” 男孩儿问:“有饭吃吗?” 周权道:“有,但训练会非常艰苦。”说着,他指向城门外道,“让你每天绕着外郭城跑一圈,每天都跑,能坚持下来吗?” 男孩儿坚定地说:“只要吃饱了就能!” 没有什么比挨饿更痛苦的了。 周祈安也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如果大哥能收小男孩当兵,小男孩就不用再挨饿,也不用再受欺负了。 他便又力荐了一番道:“他说他是从青州走到这儿来的,吓人吧?这一路肯定也没吃饱,能活着走到这儿,身体素质肯定是杠杠滴,耐力也强,简直是天选之子啊!大哥,你就收下他吧。” 周权便回身看向怀青道:“你哥的八百训练营还招人吗?” “招,当然招。” 大哥要收人,不招也得招啊。 他便对怀青道:“那就送到你哥那里吧。” “知道了。”说着,怀青轻轻打马向前,走到小男孩跟前道,“我们现在要去吃饭,不能带上你。你先在这儿等我,等我们吃完饭,我再带你出城,今晚就去军营。” 小福田应了声:“好!” 周祈安又摸了摸玉带,想摸个碎银出来,只是摸来摸去,也没有比昨天那个更小的了,问怀青:“哥,你身上有没有散钱?” 怀青从荷包里拿了五文钱,直接给了小福田。 周祈安便道:“去买几个包子吃,记得赶紧往嘴里塞。要是有人抢,你就直接给人家,可千万别再挨揍了啊。” 小福田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谢大哥哥!谢谢两位官爷!”说着,一溜烟往市里跑,买肉包去了。 周祈安则又问了句:“吃饭,去哪儿吃饭啊?” 怀青道:“义父家,快跟上来吧。”说着,同周权二人策马前行。 周祈安便也上了马车,不甘示弱地追在了后面。 /// 义父时不常便会请大家吃顿饭,今天把大家叫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大家状态也都轻松自在。 相比于那日刚从前线退回来,在祖府庆功,义父一视同仁地邀请了军中所有参战的将领,在院子里大摆了十几桌,今天这顿饭则更显家常,来的也都是义父的嫡系和亲信。 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加上义父身边几个副将和近卫,大家在中堂坐了两桌。 这一次周祈安倒是“上桌”了,坐在大哥和怀青中间。 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把饭菜端出来,鸡鸭鱼肉一大桌,看着十分丰盛。 义父还未露面,大家便不动筷。 李闯用饭碗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旁边那喝茶用的小盖碗他总是用不惯,每次牙缝还没塞满呢,一碗茶就喝没了,他还得再倒,委实麻烦。他府上找人定制了一套大号盖碗,结果又被人嘲笑,说他们家的盖碗大得能淹死人! 李闯端起了大碗茶,一边喝着一边观察桌上各位的神色,只见周权两手抱臂,正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凳上闭目养神。 而在周权身侧,祈安贤弟正望着一桌菜色跃跃欲试,结果刚拿起筷子便被怀青打了一下。 周祈安悻悻放下了筷子道:“不是义父请我们吃饭吗?义父怎么还不来,我肚子都饿瘪了!” 周权这才笑了一下,睁眼道:“怀青,你带他到后厨给他弄点吃的。” 周祈安:“?” 怀青:“……” 怀青有些汗颜道:“大哥,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周祈安轻嘁了声,不理怀青。 他们两个吵吵闹闹好多年了,李闯只觉得有意思,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贤弟啊,最近在户部衙门还适应吗?” 周祈安道:“还成吧,分配了一个老师傅给我,但老师傅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我也插不上手。”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精细地吹了吹。 李闯又调侃道:“那依贤弟高见,户部说拿不出伤亡抚恤金,这是真没钱了啊,还是在诓我们呢?哈哈哈哈!” 毕竟那日贤弟可是志向高远,说要去查户部的账目。 周祈安道:“我那位老师傅负责的是青州账目,单从青州看,那确实是拿不出钱了。” 不只是拿不出钱,他都觉得大周朝就要亡了! 简直比崇祯还惨。 周权则有些奇怪,周祈安一个见习,刚进衙门便分配了青州账目。 青州不仅是近日朝中热议的话题,青州知府还是赵呈的妻弟、赵秉文的舅舅。 不过青州递上来的账目,自然已经是滴水不漏,正如闯爷所说,你就是从前往后查,还是从后往前查,都查不出一丝半毫的漏洞。赵家父子让周祈安参与青州账目,或许也是为了表明赵家的立场——他们坦荡且清白。 李闯道:“青州啊?” 怀青也看向了周祈安道:“青州?青州最近正闹匪患,朝廷派了钦差去查。要是严重,保不齐我们下半年还要到青州去剿匪了。” 李闯则道:“剿匪也就算了,万一闹不好,百姓再揭竿而起,我们岂不是还得去平乱啊?”顿了顿,李闯放低了声音,有些不知当讲不当讲地道,“让我去杀北国骑兵我可就来劲了,让我去杀那些拿着锄头、钉耙上来的瘦弱老百姓,我可真下不去手啊!” 而正聊着,义父终于来了,大家便齐刷刷地起身叫道:“义父!” 祖世德挥挥手叫大家坐下,说了句:“吃饭。” 大家这才动筷。 周祈安原本还想撕一只鸡腿打包带给小福田,只是他和义父坐一桌,总觉得连吃带拿不大雅观,不敢造次。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周权看了一眼,见鸡汤里还剩个鸡架子,看向怀青道:“扔了浪费,带回去给威武大将军吧。” “好。”说着,怀青叫下人打包。 李闯则哈哈大笑着道:“咱们威武大将军今天又有口福了!” 周祈安只觉得奇怪。 威武大将军? 吃剩菜的威武大将军? 15、15 吃完饭又喝了茶,大家便散了。 怀青在门口石狮前和大家别过后便上了马背,准备去接那个小孩儿回军营。 而正准备出发,便听周祈安来了句:“等等我!我也要一起去。” 只是怀青一骑马,他坐在马车上便追不上,便又闹着怀青也坐马车一块儿去。 怀青却不肯,急得周祈安直跳脚,拽着马背上的怀青道:“哎呀,就一起坐马车去嘛!” “那我的马怎么办?” “让马倌帮你牵回府上啊!” 怀青问:“让义父的马倌儿帮我牵马?” “啊,行行行,又僭越了!” 闯爷也上了马,马儿正急躁地来回踱步,闯爷控着缰绳对周祈安道:“贤弟啊,要不这样,你上怀青的马,你坐后面抱着他。”说完,哈哈大笑,“别不好意思,你小时候不也天天闹着他,让他骑马带你兜风嘛!” 怀青倒不嫌弃他,问了句:“上来吗?” 周祈安反倒嫌弃上了,回了句:“算了!” 没见过俩男人骑一匹马的。 怀青也没犹豫,“策!”了一声便驾马而去。 周祈安只好上了马车道:“陈忠,驾快点,跟上怀青,快一点。”说着,坐进了车厢内。 “行,二公子您坐稳!”说着,车夫快马加鞭。 只是马儿一跑快,他坐在马车上便格外颠,差点没把他刚吃的中饭颠出来。 怀青轻装上阵,骑在马上自由驰骋,他坐在马车上叮呤咣啷在后面追。紧赶慢赶,总算追到了老地方,见怀青和小福田已经接上了头,小福田正抓着怀青的手,踩着脚蹬上马背。 怀青又说:“抱紧了,可别掉下去。” 小福田有些拘谨,坐在怀青身后却不敢抱怀青的腰,两手轻轻捏着怀青的革带,像是怕弄脏了他衣服。 “抱紧了吗?”说着,怀青回头看了一眼,汗颜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跟周祈安一样净喜欢拽我腰带,一会儿再给我拽掉了!”说着,拽来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搭在自己腰上道,“这样抱,抱紧了,万一掉下去,轻则摔坏脑子,重则小命不保。” 小福田这才抱住了他的腰,准备出发。 周祈安没下马车,掀开了门帘对小福田道:“自己好好的,等过两天官中旬休,我去军营看你!” 小福田侧身看向他道:“谢谢你,大哥哥!” 怀青策马离开,周祈安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明德门外,这才让车夫离开。 /// 第二日,周祈安正常去上值。 连上了七八天的值,手上又没活儿干,他每天只能眼巴巴地坐着熬时间,实在有些痛苦。 原本还觉得下午一点就下班,这是什么神仙单位? 只是人对幸福生活的适应能力竟是如此之强。这才几天,他便觉得这下班时间也不怎么香了,应该再早一点。 甚至干脆不上班,天上掉馅饼才好呢! 他的小伙伴祖文宇,最近也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估计是翘班去哪儿玩去了。 只可惜他没这胆量,除了上茅房,除了在上茅房的路上磨蹭一番,在宫城里散散步、赏赏花,其余时间都干坐着。 顶多翻翻衙门里的书,诗经啊,周易啊什么的。只是又没有注解,看了不到一刻钟便昏昏欲睡了。 他怎么没穿到明清去呢? 好歹还有几本旷世奇书可以拜读一番,还是无删减版! 而这一日,马上要到放衙时间,祖文宇却忽然出现,像是刚刚去了哪儿回来的。 祖文宇的工位就在他旁边,只见祖文宇坐下来沉思了片刻,便对他打了个响指道:“喂!一会儿放了衙,要不要去青楼逛逛?” 周祈安:“……” 第一,他不叫喂。 第二,他这是怕被他爹发现,想拉个垫背的吧! 周祈安干脆利落地回了句:“不去。” 祖文宇听了,一脸嫌弃他无趣、胆小的神色,转而又问:“那不去青楼,去东市找个好吃的酒楼吃吃?” 周祈安不太想跟祖文宇混在一起。 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出息,但他这种虽不干正经事,但也不惹事的咸鱼,跟祖文宇这种不干正事,还天天惹是生非,在长安城里飙马的纨绔子弟可不是一个路子。 天天混在一起,早晚要栽他手上。 但他这两天实在无趣,去东市逛逛,吃个饭总还是可以的。 于是放了衙,两人去了东市。 进了酒楼,祖公子点了一大桌的菜,很有风度地道:“二哥快吃,我请你!”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露着一颗小虎牙冲他笑。 祖文宇人偏瘦,吃得也不多,这酒楼的菜口味偏重,他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开始闲扯道:“二哥你知道吗?城外有一个酒楼,那叫一个不错!要我说,长安城里的酒楼、青楼就没有一家比得上它的,菜美酒美,环境也美,改天我带你去。” 还说他在城外有一个朋友,是个道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九州之事无有不知,简直快成仙了。 说起那位道士时,祖文宇眉飞色舞。 又说道士每个月要闭关七日,这几天刚好上山闭关去了,要后天才出关,他最近才会这么无聊。 周祈安明白了。 道士闭关了,无聊得祖文宇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来找他吃饭了。 祖文宇两手叠放在桌上,上身微微上前,煞有其事地看向他道:“二哥,你吃过丹药吗?” 周祈安啃着猪蹄摇摇头:“没有。” 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吃,容易重金属中毒,严重了还有可能中毒身亡呢。 祖文宇说:“我那个朋友还会炼丹呢,改天我带你见见!他说现在世道太乱,天地之间有一股邪气,吃了这个丹药可以辟邪。而且这邪火容易攻心,吃了这个丹药还可以泻心火,使人一身轻松,飘飘欲仙,延年益寿。有人吃了还能成仙呢!” “………………” 不是,这玩意儿还真有人信啊! 也是,毕竟到了21世纪,科普教育都已经做到那份上了,保健品还在市面上猖獗呢。 现代人信保健品,古代人信丹药,谁都拒绝不了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诱惑。 吃完,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打道回府去了。 很显然,祖文宇是因为道士闭关,实在无聊,这才找他来了。两个不诚心的人坐在一块儿,自然是兴致缺缺,早早地便散了。 又上了两天值,总算熬到了旬休,而这日周祈安却是死活也起不来床。 王荣来喊了他三回,说将军等他吃饭,他却像被梦魇抓住,怎么也睁不开眼。 等到了日上三竿,这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走到窗边一推开窗,便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夏天是真的到了。 他简单洗漱一番,看天气炎热,便只穿了身白衣黑裤的中衣跑到前院,见怀青来了,正和大哥坐在中堂喝茶。 悠悠午后,四周静谧,偶有清风袭来,拂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祈安走进中堂,叫了声:“大哥,怀青哥。” 看到他,怀青放下茶杯一脸震惊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才起床啊?” 也就是从国公府搬出来了,他们大哥脾气好,这要是被义父看到,就周祈安这一身懒懒散散的做派,早该挨揍了。 周祈安闲闲散散走了过去,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上值上得累死人了。” 怀青一个每天日不出而作,日落而不息,工作之余还要操心老板两个孩子课业和仕途的纯种牛马,自然无法理解周祈安为什么还会喊累,问了句:“不是一天到晚也没差事干吗,怎么就累死人了?” 周祈安道:“没事干才累人呢,天天坐在那儿干熬,把我气血都快熬干了。”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瘦弱的身子,“我这身子,都快熬得油尽灯枯了。” 周权听了,放下茶杯在一旁笑。 怀青调侃道:“要不来军营挖壕沟吧。不出十天保准你气血活络,面色红润,身体强壮!” 王荣看二公子起了床,便叫丫鬟端了早餐来。一盘肉包、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菜,简简单单,但看着还挺可口。 周祈安立在一侧喝了口茶,看饭来了,又很自然地坐下一个人吃饭,还问了句:“对了哥,小福田怎么样了呀?” 怀青说:“已经到军营了,的确是个好苗子,我哥说他适应得还不错。” 怀青的八百训练营与其他营不同,培养的是精锐中的精锐。 训练营选拔苗子便是千里挑一,挑的都是十一二岁,骨骼、体魄、毅力都异于常人的人。 自小在营中培养习武,日后根据个人能力,武功高强、头脑灵活的派去执行精密任务,功夫一般但有将才的,也会往将领方向培养。但若到了十七八岁也表现平平,那便只能调去普通军营了。 周祈安垂眼看着碗中的白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道:“哥,一会儿能不能带我去军营转转?” 他跟小福田说过,等旬休了会去看他的。 周权回了句:“你先吃,吃完我带你去。” 怀青便是一脸生无可恋,上了九天值才迎来这一日旬休,结果还要往军营跑,苍天! 16、16 周祈安倒是一身轻松。 相比怀青旬休日还要往公司跑的无奈,周祈安显然是去郊外踏青的心情,一路掀着帘子看窗外,只见明德门五扇门洞同时大开,百姓们正自由地进出城门,看着热闹纷繁。 出了长安城,两侧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农田外是连绵的山脉,大片大片的云朵漂浮在山脉上方。 他掀着帘子,闭眼享受着野外习习吹来的凉风,听着风吹麦浪发出簌簌的声响,又坐了会儿,很快便到了军营。 京郊外一共驻守着二十万兵力,这些兵力皆由全国精锐抽调而来,不仅各个能骑善射,协同作战也干净利落。 这支军队平日里负责拱卫京师,前线发生战乱时,也会调配去往前线。名义上的统帅是祖世德,但因祖世德年事已高,近年来一直由周权负责操练和日常调度。 只见军营大门两侧是高高的岗哨,门口有士兵把手,又有巡逻兵在一圈圈巡逻,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 看到三人下了马车,两侧侍卫叫了声:“大将军,怀将军。” 周权微微点头,走了进去,怀青、周祈安跟在身后。 军营所在之处是城郊外的一片空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临山近水,环境极好。 周祈安走在里面,只觉得八面来风,十分舒适。 周权原本是想带他来军营里练练拳脚、骑骑马的,结果刚一进军营,便想起一堆还未处理的事务,实在闲不住,对怀青说了句:“你先带他四处转转,我有点事要去处理。”说完,便向营房走了过去。 怀青早已习惯,当年他可不就是这样成了周祈安的老妈子的? 周祈安对军营各处都很好奇,问了句:“小福田的营房在哪里?我们每十日休一日,军队也休息吗?” 怀青道:“也是十日一旬休,不过大家会轮休。”说着,随便抓了个小兵过来说,“你去八百营的营房里,看看一个叫李福田的小兵在不在,在的话叫他过来。” 小兵应了声“是”便去办了。 而在这时,只听身后忽然传来“汪汪汪!”“汪汪汪!”的凶狠叫声,吓了周祈安一跳。周祈安一回身,见是一只中等体型的成年犬,正被巡逻兵牵着巡逻。 巡逻士兵低下头,叫了声:“怀将军。” 怀青“嗯”了声,又看向这只军犬道:“威武大将军来了。” 所以那位吃剩饭的威武大将军,原来竟是一条狗? 这条狗是怀青捡来的,刚来军营时还只有巴掌大小。 原本就当只小狗养着,大家谁看到了都来喂一喂、逗一逗,吃着百家饭长大,后来看它嗅觉异常灵敏,见到陌生人也很会叫,便训练它做了军犬,如今也算凭本事吃上了皇粮。 它还是一只有功勋的军犬。 当年带它北征时,敌军半夜趁大家熟睡,悄悄夜袭粮寨,想要烧毁军粮。 敌军在肉包里下了毒,药死了门口几只军犬,而只有威武大将军最争气,没吃陌生人扔给它的肉包,眼看敌军要悄悄潜入,便开始狂吠不止。 巡逻队迅速赶来,这才把那十几个敌军拿下。 威武大将军也差点被敌军宰杀,后背被砍了一刀,也好在巡逻队来得及时,把它救了下来。 又聪明,又忠心,又命大,自那之后,大家便把它封为了威武大将军。 怀青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道:“可惜今天身上没带吃的。” 怀青一蹲下摸头,威武大将军瞬间温顺了不少。 周祈安便也隔了一定距离蹲了下来,结果刚一蹲下,狗子又开始“汪汪汪!”地吠了起来。 怀青训了句:“别叫了!” 狗子这才不叫。 周祈安也不敢再蹲,远远站在怀青侧后方道:“哥,所以你打包剩菜都是带给它的吗?” 怀青闲散地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威武大将军的头。 它并不是长相圆润可爱的那一类宠物狗,也并不是高大凶猛的那一类帅狗。相反它体型中等普通,车座子脸,毛也硬得扎刺。但它是一条聪明、忠诚的好狗,是全军将士们的好朋友。 怀青说:“是想拿给它,但这两年长安城里那么多乞丐,大部分时候出了府门,在路上碰到乞丐,也就给乞丐吃了。”说着,他又摸了两下,这才起身对巡逻兵道,“继续巡逻吧。” “是。”说着,巡逻小队带着威武大将军离开。 怀青看向周祈安道:“其实普通老百姓家里都是稀一顿干一顿,再穷点的,吃一顿没一顿。你啊,从小跟着王夫人锦衣玉食,过得太好,不懂得人间疾苦。当年我和我哥因为一只烧鸡差点被打死,这件事你估计也不记得了吧?” 当年一场洪涝要走了他们爹娘的命。 他哥看着大街上随处散落,无人收走,开始腐烂的尸体说,大灾过后必有大疫,他们得逃。 至于这些尸首为何一直无人认领,是因为他们全家都被淹死了。 他们家本就是佃户,无田可卖,他哥便把家里的农舍贱卖了出去,换得了几天的口粮,在后山葬下父母后便带他逃离了那里。 自那之后,他们兄弟便开始四处流浪。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总算走到了隔壁州府。他们常常蹲守在一些小店门口,若是有客人走了,桌上的饭菜还没吃完,他们就赶紧跑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上几口。 大部分店家自然是烦他们的,觉得他们身上脏,耽误店里做生意。 而有一天,他照常蹲在一家小店前,见一桌客人结了账离开,桌上一整只烧鸡却只撕了只鸡腿。 他连忙跑过去把烧鸡拿了过来,想带回去跟哥哥一起吃,结果店家看到,拿了根棍子便追了出来,一下下地打在他身上。 “又是你!偷我的烧鸡!这下被我抓个正着了吧?每次偷了东西就跑,简直比粮仓里的老鼠还烦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店家一边打一边大声说着,像是在对过路的人解释自己打人的缘由。 原来是偷了东西。 原本有人心存不忍,想上前劝阻,听了这话便也都打住了。 他哥看到,连忙跑过来阻拦。 只是求饶、下跪,无论如何店家也不肯停手。 他哥只好扑在他身上,替他挡这一下下砸下来的棍子。 怀青说:“两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打死了也没人知道。我哥把我护在下面,我还在拼命往嘴里塞烧鸡,当时想着死也要当个饱死的鬼,饿死鬼阎王爷都不收。结果一顿乱棍打下来,全打我哥身上了。” 回想起这段兄友弟恭的往事,怀青也忍不住笑了。 “我哥那次落下了腰伤,不能久坐、久站,也无法长时间骑马。所以前线打仗,义父和大哥也不会轻易带上我哥,只让他在京城训练八百营。” “但我哥最喜欢冲锋。每次前军士气下降,开始回撤,他就自己拿着大旗往上冲,好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大哥拦都拦不住他。但他自己觉得畅快!” 想驰骋沙场的灵魂,却被困在了一具身弱的病体上,这也是他哥的痛苦。 说起这些生与死的话题时,怀青脸上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又补了一句:“对了,那次偷吃烧鸡被打,后来是你哥救了我们。” 当时周权一袭白衣高高坐在马背上,跟在义父身后在街上巡游,通身的气派,绝不是如今哪个长安城纨绔公子哥可以比拟的。 他看着英气,却又心存慈悲。 世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杀人如麻,冷静持重的战神大将军,却不知他此人最重情义,心怀悲悯…… 当年看到那一幕,周权下了马来,仔细询问缘由过后给了店家一块碎银,把他们兄弟二人救了下来。 周权把他们带到了军营,让军医给他们疗伤,又教他们习武,把他们养在了营中。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生逢乱世,可怜人再怎么救也救不完。 周权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怀信义无反顾扑在怀青身上,将弟弟护在身下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年在阳州城,他带着两岁的周祈安忍饥挨饿,遭人四处驱赶的岁月。 怀青拍了拍周祈安的肩膀说:“最幸福的就是你了。” 北国之乱时还没有记忆,一直被大哥护着长大,三岁便进了镇国公府,自那之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祈安听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地道:“那我小时候也是挨过一年饿的吧。所以我体质不好,动不动生病。” 他可没碰瓷。 一会儿说他像只病鸡,一会儿说他像只病猫,一会儿又说能两根手指把他提溜起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怀青道:“也就是小时候挨了那一年饿,让你哥一直觉得亏欠你。看你整日游手好闲,也都由着你,觉得你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当然,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已经很好了。 他们都是没有童年的人,才更希望周祈安能过上另一种人生。 17、17 而正闲聊,刚刚去跑腿的小兵回来了,说八百营的人今天都去拉练了,营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看来是来得不巧,两人便进了营房找大哥。 大哥正在案前写字,看怀青进来,问了句:“对了,今晚明德门换防的事安排了吗?” “例行换防,早安排了。” 周祈安则在营房内四处走动,见营房两侧立着十八班兵器。 什么刀啊、剑啊、枪啊,他倒是认得,其他武器好像都跟枪长得差不多。 他看其中一个长兵器单独架在旁边的红木架上。这兵器很长,前头利刃便有七八十厘米的样子,两头开刃,又带尖刺,像是能把敌人串串烧。钢刃上还雕刻着精美的图腾,看着英武神气。 正准备单手提起,却惊觉自己提不动? 怀青便踱步过来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怀青单手将它从架子上拎了出来,介绍说:“这是你大哥的。这种兵器叫马槊,一般在和骑兵作战时使用。可以破甲,可以刺,可以砍,但就是有点重,我们也要两手才能控得住。”说着,提起来挥了两下。 周祈安在一旁连连摇头赞叹道:“帅的,帅的。” 怀青反倒不好意思,把马槊立回了架子上,继续介绍道:“在战场上,哪怕武艺再高强,在绝对力量面前也都是花架子。两军骑兵都有铠甲护身,力气小的一枪.刺过去,就跟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一样,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力气大的就比较有优势了,比如闯将军,他就是有拔山之力,可以手握双兵器。可以挥双锤,一锤子挥过去,管你铠甲多硬,哪怕没有皮外伤,也能一锤子把人捶吐血。还能一手破甲,一手杀敌。” 周祈安听了莫名有些热血沸腾,问了句:“哥,能不能也教教我!” 周权在案前听到,觉得这一趟来得也算有意义了,回了句:“改天我教你。” 怀青知道大哥是怕周祈安太叨扰自己,但他忙起来哪有功夫教周祈安练武,到头来还是他自己。 怀青道:“重兵器就先不要想了,可以先从剑开始练起。” /// 又逗留了会儿,很快便到了申时。 他们人在城外,现在出发,估计等进了城暮鼓就要敲起来了。 周权、怀青留在军营还有点事,叫周祈安先回去。他们忙完了骑马回去,比马车快一点,如果太晚,今晚便睡在军营了。 周祈安便独自上了马车,等进了城门时,时间已近黄昏,空气中带着一丝干燥的尘土气味。 而偏偏是在这时,随“策!”“策!”的驾马声,祖文宇骑着高大的红鬃马迎面而来,看到周府的马车,他又忽然勒住了缰绳,看向马车叫了声:“二哥?” 周祈安:“……” 他现在看到祖文宇,就像那乖学生碰上了社会青年,哪怕对方再热情、再善意,他都有种不祥之感。 周祈安掀开帘子讪笑道:“三弟啊。” 在大街上撞见他,祖文宇倒挺开心,问了句:“二哥是要回府吗?” 周祈安应了声:“对,回府。”说完,心里又默念着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咱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他这个人表面虽怂,但背地里也是很“从心”的。 像祖文宇这样飙马、磕丹药,保不齐还在跟什么邪.教头子有来往长安城权二代,他还是少接触的好。 祖文宇却道:“对了二哥,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朋友,他出关了,我正准备出城见他,要不要跟我一起?”说着,露出了诚挚的笑容。 周祈安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城门马上要关闭了,你这会儿出城,不怕今晚回不来吗?” 祖文宇满不在乎地道:“回不来就睡在城外!反正我回不回府,我爹娘不特意来查也不会知道。”说着,见周祈安是从城外回来,又是一个人,便料事如神地问了句,“二哥是刚从军营回来吗?你一个人回来,大哥今晚是不是要睡在营房了?” 周祈安回了句:“大哥说,赶不回来才睡营房。” 祖文宇很有经验地道:“那放心,他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了。二哥,你上我的马,让车夫回去跟王荣说一声,说你今晚在城外住一宿。” 周祈安连连道:“不不不,不好不好。” 祖文宇便跳下马来,上了他的马车上生拽他:“哎呀,二哥,我朋友里和你同岁的,三年前都有通房了,在城外住一晚又怎么了?大哥又不回来。” 周祈安一来抵不住祖文宇的盛情,二来也的确有那么一丝好奇他那位快飞升了的道士朋友,三来也拉不过祖文宇,就这样在千推万搡间,被祖文宇拽下了马车。 祖文宇对车夫道:“你去跟王荣说一声,二哥今晚在城外住一宿了。”说着,把周祈安拱上了自己的马,而后自己也上了马。 于是万万没想到,他,周祈安,生平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同骑一匹马,居然是跟祖文宇! 只听祖文宇道:“我就是想带你见见我那个朋友,等他日后得道成仙,可就再也见不到了。抱紧了!”说着,“策!”地挥动了缰绳,驾马飞奔出了城门。 18、18 马儿跑得很快,周祈安在后面死命抱着祖文宇的腰,在风中凌乱。 跑了一会儿,只听身后守城将军大喊了声:“关闭城门!” 随厚重的“吱嘎—”声响,朱红的城门缓缓合上。 周祈安回头看到这一幕,也只觉得尸体凉凉的,很安心,继续抱紧了祖文宇的腰。 到了酒楼时,天已彻底黑了,酒楼内却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不来不知道,城外竟还有这样一座世外桃源。 这是一座三层高楼,院子里挖了个足以游船的人工湖,又用山石造景,堪称一步一景。 只是相比满园春的雅致,这里却又显妖气横行。 他一时间说不上来这股子妖气是从哪儿来的,或许是漫天飞扬的红幔,又或许是男客官看他的眼神不正。 来都来了,不好好看看姑娘,盯着他一个男人做什么?莫非是喜欢男人? 且这些男客官看他的眼神,就像妖精看见了唐僧,黄大仙看见了小鸡仔,恨不能下一秒便生吞活剥了他。 直到进了酒楼,男鸨毕恭毕敬迎了上来道:“祖公子来了,张道长正在天字号包间等您。”说着,又看向周祈安道,“这位公子,点个相公吧,我们这儿什么货色都有。” 周祈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儿不是青楼,是象姑馆,刚刚那些男人也不是男客,是从业人员! 他讪笑道:“不了不了。”说着,跟在祖文宇身后,后背紧贴着墙根上了三楼,生怕有什么魔爪伸向他,又向祖文宇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居然还逛象姑馆? 祖文宇像是听清了他的腹诽,一边上楼一边解释道:“二哥可千万不要误会,我来这儿是因为这儿没有熟人。东西两市那几家酒楼,还有平康坊那几个青楼,每次一进门就是一帮熟人,烦死了。” 也是,这么小众的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发现得了的,但没这癖好又怎会知道? 对于祖文宇的取向,他仍持怀疑态度。 到了三楼,走到天字号包间前,祖文宇敲了敲门道:“叙安兄,我进来了?”说着,不等里面回答,便径自推门而入。 而门一推开,只见包间内窗户大敞,仙风习习吹来,直吹迷了他的眼。 窗边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身着青色道袍。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身来,见他长发飘逸,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上扬,看着仙风道骨,十分俊逸,却又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妖气。 明明年纪很轻,竟已是个道长。 看到道长,祖文宇只觉得八百年的孤苦寂寥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像看到了自己想要皈依的神灵,雀跃地走上前道:“叙安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祖公子。” 祖文宇又转身介绍道:“这是我二哥,名祈安,字时屹。”又对周祈安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位道长。” 张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周二公子,快请坐。” 周祈安拱手道:“张道长,有礼了。”说着,便走进去坐下。 修炼道术之人,气质的确不同。 若说一门之隔便是妖界,此刻这天字第一号包房,因这道长的到来,整个气场妥妥是个清丽脱俗的仙界,连窗外习习吹进来的凉风也恍若仙风了。 祖文宇的奇妙世界在他面前一一展开,周祈安今晚的心情就仿佛爱丽斯漫游仙境,还没喝酒,就已经被这琳琅满目的节目给整懵了。 三人入席,祖文宇给大家倒酒,介绍说:“张道长可是个隐士高人,不仅精通道术,还是个占星、八卦的高手。道长说,这地有九州,天有九野,彼此之间一一对应,所以通过观测星象,就可以预测到这世间的变化。” 张叙安笑了笑,淡然开口道:“当然了,所谓天有九野、地有九州,这是‘吕氏春秋’中的说法,已经有些过时。毕竟我们发现在九州大地之外,还有国土臣民。我们的解读方法也一直在精进,又分为不同流派,不同流派间争议不断,但也是各凭本事了。” 两人讲得头头是道,听得周祈安频频点头,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至少逻辑链闭环了。 祖文宇又道:“反正今晚也回不了城,我们就在这儿不醉不归!” 周祈安也举起了酒杯。 不知为何,他今晚醉得格外快,迷迷糊糊间,仿佛闻到了一股异香,合着夜风轻轻柔柔吹进他心里,吹得他飘飘欲仙。 祖文宇也醉了,问了句:“对了,叙安兄,你的仙丹出炉了没有?” 道长从长袖中拿出了一颗:“出炉了,但此物不可和酒一同服用。” 祖文宇不理会,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 周祈安“哎!”了声,试图阻拦,却见祖文宇已经含进了口中。 罢了罢了,反正嘉靖那仙人也是足足吃了四十年仙丹才翘辫子,还成了明朝朱棣那一脉里少有的长寿之人,竟活到了六十岁。祖文宇吃这么一颗,总不至于当场暴毙吧? 只见祖文宇嚼着仙丹,高举酒杯,手舞足蹈道:“我要得道成仙,我要得道成仙!” 周祈安不胜酒力,意识也愈加模糊,抱着酒壶倒在了地上,气场虚弱之间,又让这打工魂冒出了头来,嘴里念起了:“回府……明日还要上班,不能迟到……” 祖文宇回首望他:“回府?二哥你可真扫兴。” 周祈安则在半醉半醒之间,在即将醉晕之际,还在做着打工人最后的挣扎:“回府,回府……” 听了这话,祖文宇又“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圆凳上,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沉默许久,他看似清醒了些,结果一开口竟又来了句比刚刚更疯的疯话:“二哥,我不能耽误你。好,今晚我就带你回城!”说完,气势汹汹走出了包间。 见了这架势,周祈安一下子清醒过来。 城门早已关闭,他这是想干嘛? 19、19 听了这话,周祈安吓得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放在胸口的白瓷酒壶也顺势滑落,“啪—”的一声粉碎在地。 眼看他往楼下跑,周祈安也“噔噔噔”追了下去。 大量酒精仍然残留在体内,他只觉得眼前一切皆在晃影,四肢也难以控制。 他跑得东倒西歪,一路上没少撞到人。而当他追到楼下,却见祖文宇从马厩里牵了一匹白马出来,一边奋力往院外拽,一边道:“走啊你,你走啊你!” “你这倔马,看我不宰了你!” 周祈安正要拦下,却见祖文宇成功将马拽了出来,骑上马背,“策!”了一声便驾马朝长安城奔去。 那不是他的马!他来时骑的分明是一匹红鬃马。 且这疯子,他不会是要夜闯城门吧? 周祈安来不及多想,进了马厩把祖文宇那匹红鬃马牵了出来,看着脚蹬犹豫半秒,便踏上去坐上了马背。 马儿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主人,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周祈安不会骑马,又喝多了酒,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好在这马性子不算太烈,他攥紧了缰绳,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会儿,也算勉强能够坐稳。 祖文宇早已向城门奔驰了过去,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担心他酿成大祸,周祈安心一横,两手用力挥了一下缰绳,喊了声:“驾!” 马儿得到指令,立刻便冲了出去。 周祈安两手紧紧攥着缰绳,上身压低,坐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等适应了这节奏,便又用力蹬了蹬脚蹬,喊了声:“驾!” 马儿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周祈安驾马奔腾在漆黑一片的官道上,两侧是一望无垠的麦田,在夜色下黑压压的一大片,随风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大恶鬼,像要瞬间倾覆,将他吞噬。 他胆子小,但在此刻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也不敢喊出祖文宇的姓名,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只喊着:“三弟,三弟!不回城了,你快回来!”说着,拼命追在了后面。 或许是有原身自小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慢慢的,他竟也掌握了这节奏。 也不知追了多久,他远远看到了前方灯火通明的明德门。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他只隐约看到城门竟大开着,门口有重兵陈列,手上拿着燃烧的火把。 他猛然想起,大哥说今晚京城换防。 他摸不清其中的门道,却又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 换防是怀青安排的,想必也是怀青的部下,只要祖文宇不冲破那道关卡,今晚就是个平安夜。 “驾!”说着,周祈安用力甩了一下缰绳,马儿便又加快了速度。周祈安奋力追着,在身后喊道:“三弟!你快停下!快停下来什么都好说!” 祖文宇却径直向城门奔去,看着前方大开的城门,更显出几分兴奋。 城门虽开,但前方有重兵陈列,又摆着栅栏路障。只见那栅栏根根削尖,正对着前后两侧。 十二年前献文皇帝死于刺杀后,京城的城门、宵禁等管理措施便愈加严苛了起来,加之周国这些年又时常处于战争状态。像在之前犯了宵禁,拿些银两讨好讨好巡逻的金吾卫,或许也就过去了。 但这十几年来,犯了宵禁的一律按律法严加处理。轻则杖刑,重则下狱,玩忽职守的金吾卫也会受到重罚。 犯了宵禁尚且如此,夜闯城门,那更是罪同谋反了。 只见前方,祖文宇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挥舞马鞭,长长的衣袖在空中飞扬,“驾!”“驾!”的声音不时传来。 守城军隐约听到马蹄声,瞬间警觉了起来,纷纷握紧了刀柄,准备随时拔刀,问了句:“什么人?” 只听那马蹄声逐渐接近,一道骑在马背上的身影逐渐从麦田间显现。 “什么人!”说着,士兵立马拔出刀剑,对准了来者。 统领陈纲一个手势,弓箭手便在城楼一字排开,只等他一声令下,瞬间便可万箭齐发。 陈纲两手握紧刀柄,对向前方道:“来者何人,还不勒马!若你是哪家公子,喝昏了头前来滋事,我警告你速速停下,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一旦靠近,杀无赦!” 只见祖文宇坐在飞驰的马背上,一把扯下了腰间什么东西,高高举在了手上道:“在下祖文宇,有紧急军报,统统闪开!” 听了这话,十几名士兵跑步向前,将手中火把对向了来者,看清脸后喊了声:“是祖公子!” 紧急军报以腰牌为号,祖公子手上似是拿了什么东西,只是陈纲还未看清,祖公子便压在了掌下,他便道:“请祖公子出示腰牌!” 只听祖文宇自顾自道:“我爹让我来传军报,十万火急,速速闪开!耽误军情者死!”说着,直冲守城军而去。那气势像是要踏碎了大家的脑壳,他也绝不会勒马。 于是不等陈纲下令,士兵纷纷向两侧撤退。 祖文宇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陈纲瞬间明了,立刻道:“没有军报,快拦住他!” 只是不等士兵反应,祖文宇便冲破了路障,直闯进了城内,一边驾马狂奔,一边兴奋大笑道:“想拦我?有本事乱箭射过来啊!” 那笑声在天地间回荡,满是成功戏耍了守城军的得意。 他是祖世德唯一的血脉,他父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此刻城楼之上无一不是他父亲的部下,他知道他们不敢放箭。 陈纲下令道:“一半留下守城门,一半跟我去追!” 于是士兵列成两列从城楼鱼贯而出,中间刚好留了一条道。而正跑步前进,只见又一人乱七八糟地骑在了马上,从他们中间穿了过来,一边穿一边还跟大伙解释道:“别别别砍我,咱是一伙儿的,我帮你们追他去!”说着,“驾!”了一声,加速从中间穿了过去。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飞驰在朱雀大街上,前是祖文宇,后是周祈安。 这条街的尽头便是朱雀门,而朱雀门内便是皇城。 闯了城门尚且还有辩解的余地,若是闯了皇城,那可真是罪同谋反,其罪当诛了! 城中有羽林军驻守,胆敢擅闯,他们今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在祖文宇还没这么大胆子,也很清楚哪片地界在他爹的势力范围之内,哪片地界不在,飞驰到了朱雀门下,便向右拐了过去。 周祈安便也勒紧了右侧缰绳,马儿顺利右拐。 而下一秒,只见他大惊失色,面色惨白,猛地一把勒住了缰绳。 马儿仰天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许久也不落地。 周祈安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在地上连滚几圈,撞在了街边。 “啊—好痛。” 他捂住被台阶尖角撞伤的膝盖,久久也无法起身。 他们对面是浩浩荡荡的金吾卫大军,祖文宇已经被金吾卫拿下,此刻被按跪在地,却仍大声叫嚣道:“你们可知我是谁?竟敢拿我!” 为首的上将军悠然骑在马上踱步,笑了笑并不理会。 祖文宇便继续道:“我是祖文宇,镇国公祖世德之子,你又是谁?” 上将军这才开口,语气间满是不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赵,名珩,金吾卫上将军,奉命在京城夜巡。”说着,冷笑了声,“我管你是祖文宇还是周文宇,胆敢夜闯城门,哪怕是天子微服,在自证身份之前我也有权拿你。来人,把这两个小崽子给我押回去!” 赵珩。虽不知是谁,但一听这姓氏,周祈安便感到不妙。 而在这时,陈纲又带兵追了上来。 前有金吾卫,后有守城军。 他和祖文宇,此刻就是夹在三明治中间的那两片破破烂烂的生菜叶子。 他知道守城军和金吾卫隶属两个系统,相当于部队和特警,一个负责国防,一个负责治安。 如果说守城军还在义父、大哥、怀青这些“祖家人”的掌控之下,那么金吾卫就和祖家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直接受天子管辖,此人又姓赵。 周祈安第一反应便是,哪怕被守城军抓走,也绝不能被金吾卫带走。 他斗胆开口道:“我们并未夜闯城门!” 赵珩笑了笑道:“明德门前这么大动静,你当我们听不到?” 周祈安道:“我们来传送军报!” 赵珩又笑了,想听听他还能编出什么鬼话,问了句:“军报?那军报呢?” 周祈安道:“口述军报,至于内容,自然无可奉告。” 赵珩冷嗤了声:“小崽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我们衙门里的酷刑都是逗猫玩儿的?”说着,对手下道,“把他给我拿了!带回衙门,酷刑加身,我看他还敢不敢跟我胡咧咧!” “得罪了。”说着,两名金吾卫拿着一捆粗麻绳走上前来。 正要动手,陈纲开口道:“且慢!” 赵珩注目过去,只听陈纲道:“二位公子的确是来传送军报,只是马儿惊了,直冲进城内。军报大于天,恕末将不能将二位公子交给赵将军。” 赵珩士族出身,心高气傲,向来看不上这帮草根爬上来的武将,高高骑在马上踱步,问了句:“你又是谁?” 只是陈纲正要开口,赵珩又道:“好了,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不说我也知道,你也跟周权、怀信他们几个一样,都是祖家养的一条好狗!”说着,看向一旁下属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金吾卫应了声:“是!” 而话音刚落,守城军便齐刷刷拔出了刀,对向了金吾卫。 赵珩道:“这是做什么?”说着,哈哈大笑,“你们主子还不敢反呢!你们就想反了不成?” 陈纲道:“赵将军,二位公子奉命来送军报,军报我们尚未看到。军情大于天,一刻也耽搁不得!若赵将军非要带他们到衙门里走一趟,耽误军情,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20、20 “铛!铛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夜夜黑风高,像是要有大事发生。 打更人敲着梆子挨街巡逻,只听打更声一慢三快,竟已是四更天了。 周将军府早已熄了灯歇下,前院却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捶门声。 声音之大,令人心慌。 这深更半夜,若不是报丧、抄家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有谁会如此擂门? 王荣因二公子夜不归宿的事,本就有些辗转难眠,听了这敲门声,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忙不迭地下了床,听前院传来的是怀青将军的声音。 “大哥!王管家!快开门,出事了!” “砰砰砰!” 王荣套上衣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跑了出去,见偏房里守夜的小厮已经赶过去开了门。 怀青便大步跨进来问:“我大哥呢?” “在卧房!” 怀青连走带跑,径直向后院走去。 王荣命小厮点了两盏灯笼送来,吩咐完,也连忙跟在了怀青身后。 而等二人穿过檐廊来到了后院,见周权已经听到捶门声,换好衣服走了出来,问了句:“怎么了?” 本以为是紧急军报,却听怀青道:“大哥,祈安、文宇这俩小子闯祸了!” 听到这儿,王荣心头一紧。 今天下午将军、怀青将军、二公子三个人一起出的门,黄昏时分却只有车夫一个人回来。车夫说二公子在路上碰见了祖公子,要和祖公子去城外酒楼,今晚不回来了。 他当时便觉着不安。 祖公子绝不是省油的灯,二公子和祖公子混在一块儿,还夜不归宿,总感觉要出事。 于是将军一回来,他便如实禀报给了将军。只是当时马上要宵禁,又无法派人去寻,将军愠怒,却也只说等二公子回来了再说。 因为这事,他这一晚上心里都不踏实,果不其然,出事了! 周权问:“闯什么祸了?” 怀青道:“陈纲派了人来通报,说这俩崽子今晚在城外喝了个大醉,看城楼换防,城门大开,擅自闯了城门,借着酒劲在朱雀大街上骑马狂奔!结果被金吾卫抓了个正着,此刻已经被赵珩给拿了!” 赵珩,怎么偏偏是他? 周权又问了句:“今晚换防的是陈纲?” “是。” 周权问道:“他们两个又不会功夫,陈纲一个揪着他们两个打都有余,怎么还让他们给闯进去了?” 怀青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城门有重兵把守,就让他们这么水灵灵地给闯进去了? 好在他问了缘由,此刻又回给周权。 “哥,你都不知道咱们祖公子有多聪明啊!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义父派他来传紧急军报。陈纲不知是真是假,两人又都是镇国公府上的公子,谁敢动手?正犹豫呢,就让祖文宇给冲破路障闯进去了,周祈安紧随其后,两个兔崽子把守城军耍了个团团转!” 今夜他若在场,非把他们从马背上踹下来,把他们头拧断不可! 只可惜陈纲还不够了解他们。 这也暴露了城守不严,等明日义父知道了此事,不说陈纲,负责布防的他和大哥也都难辞其咎。 但这也都是后话了,现在最首要的,是要在事情闹大之前,去把那两个兔崽子给带回来。 决不能留下案卷,必须把这件事悄无声息地给捂下去。 否则等明日天一亮,金吾卫一上报,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就会被押送京兆府候审。 犯了宵禁倒是小事,打个三五十板,受点皮肉之苦也就放出来了。 但京兆府办案能力一绝,随便那么一查,今晚的事便包不住了。等查出这两人不仅犯了宵禁,还闯了城门,到时候这件事就不仅是两个混球醉酒犯夜这么简单了。 如何定性,还不全凭文人的一张嘴。 往轻了说,两个纨绔仗着家世胡作非为、为非作歹,往重了说,给他们扣一个有备而来、意图谋反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案卷奏报给皇上,再往菜市口告示墙上一张贴,让皇上如何看待祖大帅,又让天下子民如何看待祖大帅? 祖大帅军功赫赫,行事刚毅,最怕有人说他功高盖主,居功自傲。 这不仅是名声问题,更是关系到脑袋的大事。 祖大帅权倾朝野,能够号令三军,大家都以为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少在周国境内,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但大家都忘了在周国南境,还有一位能打的靖王爷。 此人是已故献文帝的叔父,当今圣上的爷爷。 当年北国之乱,丞相便是向靖王借兵,交由祖世德统帅,击退了北军。 后来献文帝在京中遇刺身亡,无子无弟,皇位无人继承。 朝中大臣商讨过后,便把靖王四岁的世孙,郑士仁,也就是当今圣上,过继给了大行皇帝和皇后为子,以嫡长子身份顺位继承了皇位。 虽已过继于人,但毕竟是圣上亲爷爷,又手握重兵在南边虎视眈眈,祖世德岂可为所欲为? 此次祖世德打了一年多的仗,收复启、房两州,已经有人在说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祖世德尽量低调,夹着尾巴做人,结果却生了个好儿子,不仅在清明击鞠时冲撞了皇上,没过多久,这又闹出了夜闯城门的事端。 哪怕谋反之罪可逃,也难堵悠悠众口,说祖家藐视皇权,说祖世德有不臣之心。 再说赵珩,此人与赵秉文同岁,但年纪小、辈分大,是赵秉文的堂叔,丞相大人的堂弟。 他自小不喜读书,而好舞枪弄棒,无心仕途,却一心想做个盖世英雄。当年赵家人拗不过他,便到义父处走动,让义父收下了他。 这样的人送到军中,自然比周祈安、祖文宇送到户部更令人头痛。 毕竟军中训练绝非儿戏,也不知他挺不挺得住,哪天上了战场,也是真有可能交代了小命。 赵珩年纪比周权大,但参军时间晚,没什么经验,义父便让周权带他。 周权没空理会,便又转手交给了怀青。 要说他怀青在军中这么多年,莫名其妙的事可真是没少干。 军中运筹帷幄、冲锋陷阵的事儿,大哥永远叫他靠边站,这些乱七八糟陪权贵读书的事儿,他倒是一个人揽了个遍。 赵珩此人又有个英雄梦,跟他来假的还不行,一定要来真的。 于是当年,他们不仅要教他武艺,还要带他上前线实战。 实战实战的,还得派人暗中保护他,免得带出去了带不回来,跟赵家人没法交代。 只记得那年军队到沧州剿匪,赵珩非要一同前去。跟着大部队行军到了沧州,让他在营中老实待着还不行,他还要上前线交锋。 周权便让他带着一支小队,去山里找土匪窝子,给军队探探路。 这支小队的队长明里是赵珩,暗里却是怀青。赵珩收到的任务是找土匪窝子,其他人收到的任务则是保护赵珩,怎么带出去的怎么带回来。 当时军中早已掌握了土匪行迹,对于土匪在山寨如何布防,如何巡逻,如何补给,如何行动都探得一清二楚,怎会不知土匪窝子在哪儿? 而赵珩狗屁不通,倒是愿意听怀青的。 怀青便把他拐到了一处离土匪老巢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带他潜伏溜达了几日,等他过够了瘾,便把他哄回了老营。 后来赵珩在军队混了几年资历,赵家人又觉得前线太危险,把他调进了金吾卫。 如今他升为了金吾卫上将军,负责长安城治安。 在长安城骑着马、巡巡街的日子,自然比在前线舒服,危险性也低。 他出身名门,又好勇斗狠,一路走来的路径,又让他坚信自己的德行配位,平步青云与家门无关,性子里便颇有几分狂气。 周权和怀青之前和他打过交代,这一点自然清楚。 浓稠夜色下,两人面对面站在院内,周权问了句:“他们现在在哪儿?” “朱雀大街。” 此时城中已是宵禁,周权便让小厮以看病为由,去找坊正要一个临时出入腰牌。 怀青则是因和大哥同住在一个坊内,来往将军府才不受限制。 小厮去了,周权静待,怀青则在院内来回踱步。 踱着踱着,他又忽然想起一事,问了句:“对了,王管家,上回那些金元宝是不是还在这儿放着?” 当时赵侍郎虽派人给了他口头承诺,但他担心日后生变,还有用得着金子的地方。他便把那一筐金元宝留在了将军府,想着等日后周祈安、祖文宇正式到户部报到,事情彻底稳妥了,他再让王荣把金子送回义父府上去。 他办事喜欢给自己留点进退的余地,稍微多留了一个心眼,今晚正好就要派上用场了。 看来那一盒金子,注定是要喂给赵家人的了。 王荣听了连忙道:“在,在账房。”说着,叫小厮把那筐金子拎来。 那一盒金元宝仍原封不动放在食盒内,怀青打开看了一眼,十六只一只不少,便又把盖子盖好。 正巧小厮回来了,周权拿上腰牌走了出去,怀青便也跟在了身后。 只是两人出了坊门,却见事情不再如小兵通传的那般简单,大街上守城军与金吾卫竟刀剑相向,剑拔弩张,转眼间便是一场哗变! 21、21 “陈纲,还不快放下兵器!” 听到声音,守城军循声望去,见是周将军、怀青将军来了,齐刷刷放下了刀枪。 金吾卫尚未收到指令,仍然举着刀剑对向守城军。 直到赵珩调转马头,看到来人,懒洋洋抬了抬手命手下放下武器,金吾卫这才收剑。 只见赵珩高高骑在马上道:“周大将军?看来今晚末将真是抓了两条大鱼,深更半夜,竟还惊动了周大将军亲自前来。” 周权负手上前,见周祈安、祖文宇已经被金吾卫五花大绑,像两个麻袋被扔在了路边,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置之不理。 看到那冷若寒霜的目光,周祈安的心也顿时凉下来了大半,他知道大哥一定以为自己和祖文宇是一伙的了。 而一旁,祖文宇看到撑腰的人来了,又开始大声叫嚣起来,整个人像条没有腿的鱼,躺在地上直扑腾道:“快放开我!我大哥官从一品,你一个小小的三品金吾卫,还不快下马给我大哥行礼!” 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连周祈安听了都忍不住要开口道:“快闭嘴吧你!” 也顺带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争取个积极态度。 赵珩看了,只轻笑了声。 他也明白这二人的来意,饶有意味地看向周权道:“听闻今日军中有紧急军报,竟派了二位公子连夜传达,并且还是口述军报?” 听了这拙劣的借口,周权瞥了一眼地上的周祈安,而周祈安回避目光。 很拙劣,但大方向倒是没出错,只一口咬定没有夜闯城门便对了。 赵珩骑在马上来回踱步道:“敢问周将军、怀青将军,这十万火急的口述军报,莫非是北国人又打进来了?如果是,还请二位将军知会一声,我立刻便放了这二位公子,我也好回府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连夜出逃啊!”说着,他笑出了声。 身后金吾卫也颔首窃笑。 周权只淡淡回应道:“既是军报,自然不能随便说与什么人听。今日之事都是误会,两个孩子行事莽撞,赵将军,放了这两个孩子,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珩自然不肯轻易放人,十分为难的口吻道:“我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还请周将军莫怪。按照例律,等明日天一亮,他们二人便要押送至京兆府候审。” 其实把他们二人押送京兆府,哪怕成功下了狱,对赵珩,对赵家人都并无实质好处。 都说祖世德功高盖主,也不知皇上、丞相大人可曾想过要除掉祖世德? 哪怕要除,也绝不是这个办法。 要杀老虎,自然要想办法去其爪牙,而不是去拍老虎屁股,行激怒之举。 祖世德只有祖文宇一个血脉,动祖文宇,非但对祖世德的战斗力毫无影响,反倒是在激他。 周权也相信,押送京兆府也并非赵珩所愿。 依照赵珩的性子,要么把他们二人带回衙门动刑,听他们鬼哭狼嚎,要么看他和怀青低声下气向他低头,赵珩再逞上几句口舌之快,这才合他心意。 周权负手立在赵珩的红鬃马前,瞥了一眼地上那二人,对赵珩道:“一个镇国公的独子,一个镇国公的义子,自然难以轻易获罪。按照大周例律,等京兆府审完,势必要送到大理寺复审,大理寺审完,再送至刑部复核。如此一轮轮地审下去,赵将军也不怕这中间当真审出个军报来吗?若真审出了军报,你又当如何自处?” 以祖世德对军队的掌控能力,今晚有没有军报,其实也全凭他一句话。 再说这些审理机构,除了京兆府尹是丞相大人的门生故旧,与丞相大人铁板一块,大理寺、刑部向来不喜参与党政,只一心对皇上忠心耿耿。 但其中在效忠皇上之余,顺便拿点钱、办点事,给自己存点余粮的也不在少数。 流程越长,他们可操作空间便越大。 而阻挠军务者死,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 一层层审下来,若是最终判定今晚有军报,那么今日赵珩不仅阻拦了军务,还对守城军刀剑相向,险些大动干戈,酿成大祸。 如此一来,局势瞬间逆风翻盘。 而这样可急可缓的军报,都不必特意去找,此刻周权脑子里随便一想,便能想出七八条来。 周权走到了赵珩身侧,压低了声音道:“说白了,只是两个孩子喝了酒,不懂事,真一层层报上去了,平白叫皇上难做人,上边也未必高兴。” “老爷子统共祖文宇这一个血脉,虽是个孽障,但没了他,可就是断子绝孙了。他若真出了什么事,老爷子能做到什么份上,我也不好说,也只有拭目以待。” “依我的意思,今夜没有什么军报,金吾卫例行巡逻,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赵将军巡逻完,回衙门吃个夜宵,早些休息才是正经。等明日天一亮,长安城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话音一落,怀青便走上前来道:“赵将军,今晚真是添乱了,这两个兔崽子,我们带回去了一定好好教育。特意从府上带了些宵夜,还请将军笑纳。”说着,怀青把食盒递到赵珩眼前,轻轻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赵珩瞥了一眼,不接受也不拒绝。 怀青便盖上盖子,把食盒递给了赵珩旁边的一个副官。 副官微微颔首示意,而后恭敬地双手接过,却发现食盒比他以为的要重上许多,心里觉得奇怪,却也并未言语,只在一旁默默拎着。 怀青又转身对身后的金吾卫道:“各位弟兄们也辛苦了!今日来得匆忙,我怀青考虑不周,先给各位赔罪,等明日一定给大家补上酒水钱!” 赵珩这才松口道:“这两位公子也实在太娇惯了,喝了酒在城中滋事,好在没有闯出大祸。今天的事也就算了,带回去了,可一定要严加看管才好。” 怀青回了句:“一定,一定。” 赵珩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二人:“他们身上这绳子……” 怀青道:“我们自己来,不劳烦金吾卫大驾。” 赵珩便带着金吾卫离开。 周权则又看了眼被扔在地上的那两个麻袋。虽然很想抽他们一顿,但盯着周祈安看了许久,见他一身脏兮兮的,脸颊、鼻尖上也都蹭上了泥土,正坐在地上回避目光,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想必今晚这阵仗,已经把他吓得不轻。 周权不发话,没人敢给他们松绑。 周祈安侧对着周权坐在地上,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可越是寂静,他心里便越是发毛,没过多久便小声开口道:“哥,我错了……” 见周权不回应,周祈安又大声道:“哥,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这么多人在场,他又不能当街甩锅给祖文宇一个人,总显得他不够厚道,甚至还有点绿茶。 且回望今晚发生的事,他的确也有错处,先认下来才是正事,等回去了再解释。 他只需要他在乎的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就够了。 只是如此理直气壮,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冤屈似的,听得怀青忍不住开口:“你这是认错还是耍横?认错就好好认!”说着,瞪他。 也是在提醒他。 周祈安声音瞬间便又小了下去:“我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没耍横……” 周权沉默良久,也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叫怀青给他们松绑。 怀青便从士兵腰间拔了一把刀出来,走上前去割周祈安手上的麻绳,一边上下拉锯一边道:“别动,万一伤着了可不怪我。” 周祈安便一动也不敢动。 周权看怀青太慢,便也拔了一把刀去给祖文宇松绑,叫祖文宇别动,便一刀斩下了祖文宇腕间的麻绳。 看得周祈安瞬间对怀青产生了狐疑,回头看向怀青道:“哥,你就不能也这么‘夸嚓’一刀砍下来嘛!” 非得钝刀子割肉。 怀青懒洋洋应道:“我准头可没大哥那么好,我怕我‘夸嚓’一刀,再把你手腕给砍下来了。你要是不怕,咱可以试试。” 周祈安瞬间老实了,回了句:“那算了。” 怀青一脚蹬在他后背上借着力,一边上下拉锯,不知拉锯了多久,绳子终于松了。 怀青把刀递给了士兵,叫陈纲把部队带回去。 /// 回到将军府时,天光已微微拂晓。 怀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了句:“那大哥,我先回府了。”又看向周祈安、祖文宇道,“托二位祖宗的福,一晚上没合眼,马上又要上朝去了!” 周祈安恭敬地道:“哥,慢走。” 进了将军府,只见王荣仍等在院内。 周权说了句:“带他们两个回去休息。”便独自进了卧房,也没宽衣,只半仰在床头合了片刻的眼。 而正欲入睡,仆人便在门外小声道:“老爷,天亮了,该上朝了。” 周权应了声:“进来。” 仆人侍奉周权换上深红色官袍,袍上铮铮绣着一对麒麟,腰间系上一条十一銙(kuǎ)的金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戴一顶铜鎏金冠。 穿戴完,周权拿上象牙笏牌,驾马进了皇城。 昨日之事可大可小,不查便是万事大吉,但若查起来,却又漏洞百出。 希望赵珩拿了钱便闭上嘴,但此人向来不可轻信。 随厚重的“吱嘎—”声响,漆红铜钉的宫门由宦官缓缓推开,周权跟在祖世德身后一步步向宣政殿走去。 天子驾到,早朝开始,丞相率先执笏奏报,而满朝文武听完此事,无不大惊失色,唏嘘不已。 昨日大周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惊的大案。 不是镇国公的两位公子喝醉了酒夜闯城门,在朱雀大街上放浪跑马。 而是朝廷派往青州的钦差队伍,刚步入青州地界便在官道上遭了土匪劫掠。钦差、随从以及由大内高手组成的百人卫队,竟无一人生还。 朝廷拨了一批赈灾粮,随卫队一同护送至青州,也被山匪洗劫一空。 山匪如此猖獗,令朝廷惶惶不安。 出了这等大事,剿匪势在必行。 周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发生了这等大事,昨夜之事哪怕被赵珩捅了出去,也不会吸引朝廷的目光了。 22、22 下了朝,出了宣政殿,周权走下高高的石阶,见朝中文武百官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对此事议论纷纷。 怀青、李闯凑上前来道:“大哥,我们是不是要去青州剿匪了?” 周权只回了句:“听义父安排。” 兵部刚接了剿匪命令,至于人员、兵力如何部署,还得兵部内部商议过后奏报给皇上,皇上批了才算作数。但皇上不谙兵法,在排兵布阵上也很信赖义父,基本上便都是义父一个人说得算。 宣政殿内,赵呈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左一句右一句,听得赵呈头昏脑涨,说了句:“容我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议,明日再议!”说完,便甩开大家出了大殿。 而刚一出殿,便见赵秉文等候在侧,微微俯身叫了他一声:“父亲。” 赵呈知道今日是消停不了了,放缓了脚步,任由赵秉文跟了上来,只见赵秉文一边跟在赵呈身后侧走下石阶,一边在他耳边“嗡嗡嗡”地道:“爹,镇国公年事已高,此次土匪虽凶悍,但也只是一窝土匪而已,镇国公没必要亲自讨伐,估计会让周权掌兵。” “怀青是周权副手,自然会跟着周权。那么李闯必然要留守京师,毕竟祖公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能打,又能信任的心腹就那么几个,可不能一齐出事。” “怀信身子不好,长期野战吃不消。去年北征,京中大将鱼贯而出,周权原本想让他留在京城,但看怀信实在想去,这才带上他。怀信喜欢骑着马在草原上大杀四方,而这次是要开进山沟沟里跟土匪打游击,估计怀信也不会感兴趣。” 而正眉飞色舞,指点江山,赵呈回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知道此次剿匪如何排兵布阵,等这两日祖公的奏疏呈上来不就知道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费尽心思地猜? 赵秉文这才步入正题,说了句:“儿子有一个粗浅的小想法。”说着,凑到赵呈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赵呈听了频频点头,回了句:“可以,去办吧。”说完,又忽然怒目圆睁道,“但这跟你刚刚说的有什么关系!” 合着费劲扒拉听他讲了这一大通,只是他纸上谈兵,嘴上爽爽是吧? 赵秉文讪讪地笑了一下,回了句:“那儿子这就去办。”说完便“噔噔噔”地下了台阶。 “周大将军,周大将军!” 听到声音,周权、怀青、李闯三人齐刷刷地回过了头,见赵秉文一手提着衣摆,一手径直前伸,一边跑一边叫道:“周大将军请留步!” 赵秉文身材微胖,皮肤白皙,像一道肥而不腻的清炖五花肉。平日里只爱闭门读书,而不喜出门锻炼,才跑了这两步,额头上便冒了一层薄汗。 赵秉文拿出帕子精细地擦了擦,这才开口道:“周大将军,我和父亲有一事相求。” 周权道:“请讲。” 赵秉文又喘了两口粗气才开口:“想必周大将军也有耳闻,去年卫家商队去给南吴送货,途径青州,遭了山匪劫掠,所有货物被洗劫一空,商队的人也死了不少。土匪太过猖獗,这一年来通过青州去往南吴的商路便彻底断了。” “我在想,此次大军开拔,能否让卫家商队随大军一同前去?等手里的货送出去了,换了钱粮,此次伤亡抚恤金至少可解决一半。” 卫家商队一直是替皇上做生意的,负责将官窑里的瓷器,官营作坊里的丝绸、药品等物卖到南吴与西域。 这是当年赵家父子想出来,替皇上赚点私房钱的一个小法子,虽无法作为立国之本,但时不时来一笔快钱倒也是挺香的。 每逢灾荒,国库不够富裕,皇上靠自己的私库也能解决一些棘手的小问题。 比如皇宫漏雨,不需要各部在朝堂推诿,皇上自己就能出钱修缮。 各部衙门里每天一顿的中饭,也是皇上用自己的私库请的。预算虽有限,但也是圣上体恤下情,大家心里也都感念皇上的好。 这些生意,平日里都是赵家父子在替皇上料理,皇上只负责数钱。 卫家商队出脚力,生意成了会从中抽成。 而青州地理位置特殊,南吴的商队在青州边界拿了货,先走陆路,之后便可换长江水路,一路直抵南吴腹地,青州便一直是大周与南吴通商的要地。 只可惜这一年来青州匪患闹得太凶,上回卫吉带了大批卫队随行,半路上却还是遭了劫,这一年来和南吴商队的交易便彻底断了,皇上的收入也随之萎缩。 这些生意都是在暗中进行,无法摆到明面上,但做了这么多年,祖世德、周权也早已心知肚明。 兵部有时紧急出兵,费用都在户部年初的预算之外,为了不影响其他各部的差事如期进行,皇上便常常从自己的私库掏钱。 今年攻打北国,不仅把国库打亏空了,皇上自己的私库也瘪了不少。和南吴富商的交易,一直占皇上私库来源的大头,商路一断,便更是雪上加霜。 此行商路若能打通,于兵部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周权道:“我先回去问过义父,但赵侍郎放心,这件事义父也没有理由拒绝。” 赵秉文微微行了一礼:“那就先谢过周将军了。对了,还有一事。”说着,赵秉文一边思索,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想必周将军也听到了,今日早朝有人上奏,让御史台和我们户部派人查抄青州账目,怀疑青州账目有假。若要派人下去查账,自然也是随军前往。” 毕竟出了刺杀钦差这等大事,不随军谁还敢去。 赵秉文道:“我忽然想起令弟在户部见习,负责的便是青州账目。我在想啊,要不要派令弟也一同前去。地方的政务繁杂且落地,对我们文官来说,到地方历练从来都是长本事的好机会,顺道也能放放风。还是说,周将军担心青州匪患太凶,不希望弟弟涉险?”说着,他看向周权,询问周权态度,也是明晃晃在卖周权一个人情。 如果是他赵秉文,他自然是愿意去的。 京城如此无聊,有个出去放风的机会,他肯定牢牢攥着不撒手。看看一路上的山山水水,尝尝不同的当地美食,虽说尚有匪患,但有大军同行,老老实实跟着军队行军,自然也谈不上风险。 赵秉文道:“当然了,这只是个小细节,我忽然想起来了,就这么一说。如果周将军想带令弟一同前去,我来安排。” 周权跟着义父南征北战,见过祖国的大好河山,而祈安却嫌少出过长安。 周权回了句:“我倒是想带他出去见见,只是不知他自己肯不肯,等我回去问过他再答复赵侍郎,有劳赵侍郎记挂了。” 赵秉文潇洒地道:“小事小事,无足挂齿!等想好了知会我一声就好!” 23-30 第23章 23 今日和祖文宇回到卧房后, 周祈安也不好跟祖文宇同床共枕,便把床让给了他,让丫鬟多拿了一床被褥, 自己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一个在床上翻蛋卷,一个在地上打把式, 两人就这样关上房门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周祈安挠了挠脖子睁眼一看, 这太阳正当空, 想必时间也不早了,便起了床洗漱。 祖文宇听到声音也下了床,沉默地拿毛巾擦脸, 擦完说了句:“我回府了。” 周祈安干干地道:“那我送送你吧。” 而正向前院走去, 便听院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那马蹄声起此彼伏, 听声音起码也有四五人,听得周祈安莫名心慌。 而那声音果然便在将军府门前停了下来,没一会儿, 便见小厮吓破了胆, 连滚带爬从垂花门跑进来通报,压低了声音一路道:“镇国公来了, 镇国公来了!” 紧跟着, 祖世德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四人。 祖世德径直向中堂走去,在坐北朝南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周权路过二人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没多言, 跟着义父进了中堂,叫王荣奉茶。 李闯、怀信坐在两侧圈椅, 周权、怀青则立在祖世德两侧。 丫鬟端了托盘过来, 挨个给大家奉茶。 祖世德拿起了白瓷盖碗,只是刚揭开杯盖, 还未喝上一口,便见周祈安、祖文宇两人正在门外鬼鬼祟祟,你推我搡,谁也不进来,看得他心里直窝火。 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他更是胸口一股恶气倒不过来,“啪—”地把盖碗摔在了地上,那盖碗薄如蝉翼,清澈透亮,在地上摔得粉碎。 祖世德喊了声:“外面两个给我进来!” 周祈安先走了进来,蹑手蹑脚像只鹌鹑,小声叫了声:“义父……” 周权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竟瞬间领会,十分丝滑地跪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样子格外恭敬顺从。 祖文宇也走了进来,他便又往边上挪了挪,给好弟弟腾个地儿。 而祖文宇刚一跪下,便听祖世德暴怒道:“孽种!夜闯城门,宵禁时间在大街上撒野,我看你们俩是活腻歪了!如此目无王法,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岂不骂我祖世德居功自傲,包藏祸心,是个逆贼?” 声音之孔武,不仅周祈安,整个府邸都要抖三抖。 “假传军报!我祖世德布的城防就这么成了摆设了?城楼上那两千人都是假人?我就是摆两千个稻草人上去,也比昨晚那两千个肉头强!” 这是在骂周权、怀青布防不力,两人听得出来,便也低下了头。 “昨晚城防那些人,全都拉出去打军棍!” “这两个混帐,还把他们捞出来干什么?就应该统统下狱!让他们知道知道这长安城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饶是他们老子,也没法捅破了天去,都要在长安城里夹着尾巴做人。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德行,都让这俩小子给我折腾光了!” 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二人,祖世德越看越气,越看越气,起身道:“我今天非,我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说着,扬起了马鞭刚要抽下去,却又猛烈地咳了起来,跌坐回了太师椅。 祖世德这两年咳疾严重,大夫说是常年在关外打仗,受了寒凉,加之忧思伤肺所致。 “义父!”说着,周权帮义父顺了顺后背,等义父好一些了,这才开口相劝道,“大夫说了不可轻易动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这两个混帐,我日后一定替义父严加管教,再惹出事,义父只管拿我是问!” 祖世德扭头看向周权。 论孝,论忠,论文韬武略、大智大勇,周权都无可挑剔。 周权是他最得意的孩子,他在周权身上花的心思,比祖鹤旋、祖文茵、祖文宇这三个孩子加起来的还要多。看着周权日渐成熟,屡立战功,每每带给他惊喜,他对周权的得意,也早胜过了当年早夭的长子祖鹤旋。 只可惜,他偏偏不是他亲生的。 看着这样的周权,祖世德虽难过,气却也消了大半,说了句:“罢了。” 周权便叫丫鬟再奉一杯茶来,递到了祖世德手边。 祖世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沉声道:“这次青州剿匪,权儿,你来领兵。” 青州剿匪? 听到这儿,周祈安仍跪在地上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而周权像是早有预料,只应了声:“是。” 祖世德又叮嘱道:“今日在朝堂上你也听到了,此次山匪凶悍无比!钦差有百人卫队护身,这一百人各个飞檐走壁,武艺超群,山匪能把卫队杀光,所有钱粮洗劫一空,说明他们绝非乌合之众,身上肯定有点功夫,进退之间也有调度。权儿,这次你是全军统帅,义父不在身边,你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切记不可轻敌。” “明白。” 祖世德又道:“怀青,你跟着你大哥一起去。怀信,你身体不好,这次剿匪人手充足,你就不要跟着去了,留在京师,继续训练你的八百营。” “李闯,你留下来镇守京师。” 大家纷纷应是。 祖世德又看向周权道:“其余人手,你自己挑。青州已经彻底乱了,等我明日奏报了皇上,你即日便要出发。再不剿匪,青州怕是要反了。”说完,他又咳了两声,这才把着一旁的茶桌起身。 周权、怀青眼疾手快,一人一边将祖世德扶了起来。 祖世德站稳后又道:“挑哪些人,今日考虑清楚后,明日把名单给我。”说完,便离开了将军府。 第24章 24 几人起身相送, 周祈安、祖文宇无人发落,便继续跪在了地上。 周祈安思绪仍停留在刚刚的话题,朝廷派去青州的钦差居然被刺杀了! 可见当下青州有多混乱。 那日在将军府门口碰见了小福田, 得知青州官府这三年来一直在向百姓强征税款,逼迫百姓卖掉了手中的田产, 他心里便有个巨大的疑问——皇上明明已经向青州免税, 当地官府收的又是哪门子税? 莫非除了上交朝廷的那一份, 知府还有权自行向百姓增加税目? 周祈安只觉得不可能。地方官自行增收税目,又不上交朝廷,若是个有野心的知府, 自己手中有了钱, 下一步便是招兵买马, 再下一步不就是割据造反了吗? 且任由地方官刮地皮,若是刮得狠了,百姓揭竿而起, 最终毁的是王朝的根基, 朝廷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于是那日之后,他也找机会请教了他的上司——张继仁, 张主事。 而张老先生说, 朝廷只向百姓征收夏、秋两税,征多征少, 也由朝廷根据地理条件、当年收成情况而定。除了朝廷要求的份额, 地方官无权再向百姓征收税款,如果征收了, 便属于“税外科配”, 按国法是明令禁止的! 当然了,除了规定份额, 地方官多收些“耗羡”中饱私囊,这现象也屡禁不止,不太过分的,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税都免了,又何来“耗羡”一说? 青州官府这三年来的所作所为,显然严重违背了国法。 他又问张主事:“张老,那如果地方官知法犯法,强征了‘税外科配’,朝廷发现了又会如何处置?” 张主事道:“这是重罪!按律法,轻则流放,重则杀头,甚至会祸及家人。”说着,张主事捋须,又补了句,“但这一例律是六十多年前宣宗皇帝定下来的,当时南边割据造反,宣宗皇帝大怒,加强了对地方的管控,只是……” “近十几年来,朝廷并未查处过一例。” 张主事说得委婉,但周祈安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想必北国之乱后,周国元气大伤,丢失的国土虽一寸寸收复了,但对地方的控制大概也不复当年。 这十几年来从未查处过一例,当真是因为一例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说其他州府,青州此刻就在发生。 为何没有查处,御史台失职或许只是其一,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或许皇上也只能对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钦差遇刺一案,又怎会是土匪所为? 此次钦差赴任,朝廷的确调配了一部分赈灾粮,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但那只是头批,数量实在谈不上多,大头估计会在此次随大军一同押送。 为了赈灾粮,杀朝廷钦差,屠卫队,这岂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怕朝廷雷霆之怒,派兵剿匪? 相比之下,青州知府这三年来事做得太绝,眼看钦差要来查办,转眼间便是杀头之祸,杀了钦差,为自己争夺喘息之机,这动机显然更强。 而正思量,周权、怀信等人便把义父送到了府门,又回到了中堂。 周权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那二人,也不想多说什么。 祖文宇自小顽劣,不服管教,两人一处长大,从小在一块儿闯的祸也不止这一件两件,他也习惯了。 周权说了句:“起来吧。” 二人这才起身,祖文宇说了句:“昨天是我拉二哥去的,跟他无关。”说着,在一旁圈椅上落座。 周祈安揉了揉膝盖,脑子里却只有青州、钦差、知府、匪寇。 这件事举国震惊,震惊到昨日之事都显得无足挂齿。 而正思量,只听李闯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声音豪迈道:“我看你们俩啊,一定是跟那帮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的文臣待得太久,太憋屈了。让我去户部蹲一个月,我准得疯,估计也想反了!哈哈哈哈,你们也别在京城惹事,这次大军去青州剿匪,你们也跟着一块儿放放风去吧?” 周权看向二人问:“去吗?” 周祈安听了眼前一亮。 祖文宇却喝着茶,十分扫兴地道:“我可不去。青州那么远,跟着大军走走停停,一走不得走个四五十天?天天风餐露宿,风吹日晒的,吃又吃不好。天天骑着马上下颠,身子都要颠散了,简直是自讨苦吃!” 周权便看向周祈安道:“你呢?” “我去!” 周权担心他只是一时兴起,走到半路又闹着要回来,强调了句:“你要去,一路便要跟紧大军,出发了就得坚持到青州,等剿完匪再跟大军一起回来。吃得差,睡得差,中途想回来可没有回头路,你可想清楚了?” 虽然很想问一句,吃得差是有多差? 但怕大哥怀疑自己的决心,不带他去,他还是很坚定地回了句:“没问题,我要去!” 周权道:“好,那明日下了早朝,我跟赵侍郎说说。” /// 翌日上午,周祈安正在府衙内翻着账簿,便见赵侍郎下了朝回了户部大院,周祈安便时不时瞥过去一眼。 只见赵侍郎喝了口茶,走过来道:“张老,文超,祈安,请三位随我来。” 周祈安欣然跟上去,只见赵侍郎把他们带到了一旁户部尚书的书房——赵公平日坐镇都堂,很少来户部大院。 赵侍郎又谨慎地关上房门道:“朝廷派去青州的钦差被刺杀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必三位也已经听说了吧?” 周祈安应了声:“听说了。” 赵侍郎道:“今日陛下、祖公、赵公已悄悄议定,大军七日后开拔,前往青州剿匪。但朝廷怀疑,青州此时除了匪患,官府也有很大问题。到时需请三位一同前往青州,配合监察御史查抄青州账簿,封存后送至京师查办。” “此事除了相关人员,朝中大臣一律不知。还请三位切莫声张,以免朝中有青州耳目,再打草惊蛇。” 周祈安干劲十足道:“明白!” 赵秉文又道:“马上放衙了,大家手头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先放衙回去吧。收拾收拾行李,准备酒食,也和家人告个别,那我先……”说着,赵侍郎离开了书房。 “好。”说着,周祈安一回头,却见文超兄又震惊又生无可恋。 张主事倒十分淡定,像是已经提前得知过此事。 只听文超兄道:“老天爷啊,这青州匪患闹得这么凶,咱们去了还能有好吗?听说钦差大人死相极惨,脑袋都被土匪砍走了!身首异处,只剩个身子被官兵拿破草席子给卷了回来,家里人都快哭死了!”说着,哀嚎道,“我夫人刚有了身孕,我可不能有事啊!” 张主事年纪大了,倒也看得开,对董文超道:“你看我这五十岁的身子骨,就是不遇上土匪,坐两个月马车也坐散架了。”说着,又狐疑地看向周祈安道,“咱是坐马车吧?” 他可不会骑马。 周祈安一脸“咱也不知道,别问咱”的清澈表情。 没一会儿董文超也想开了,脸上带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洒脱,说了句:“罢了罢了,早点放衙吧!”说着,回衙门收拾了一下案几,便痛快地放衙回家陪夫人去了。 周祈安逗留了一会儿,也放衙去了。 而好巧不巧,刚走出户部衙门,便见周权、怀青从隔壁兵部走了出来。 十万大军七日后开拔,整顿兵马,准备粮草、被服、药品,这七日他们怕是别想合眼了。 而正走出来,便听周祈安叫了声:“大哥,怀青哥!”说着,跑了过来问,“你们要去哪儿?” 怀青道:“军营,你要一起吗?” 周祈安很有兴趣地道:“好呀!” 第25章 25 到了军营, 只见营中各个行色匆匆。 点兵的点兵,装货的装货,一侧还架起了上百口锅, 炊事兵正在上面轮番煎着烧饼、蒸着馒头,煎好蒸完便往一旁布袋里装。布袋装满, 便由小兵扛到轮车上, 准备七日后大军开拔时带走。 此刻, 整个军营便香气四溢。 周祈安问了句:“这是我们路上的干粮吗?”说着,走过去问炊事兵,“我能不能吃一个?” 炊事兵正挨个给烧饼翻面。 这火太大, 一不小心便烤糊了, 到时候全军将士又要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他的娘。 正翻得满头冒汗, 哪有时间看他,只回了句:“吃吧吃吧,大馋小子, 别让人看见!” “谢了。”说着, 周祈安拿起一个咬下去一口。 老天爷啊,谁懂这一口刚出锅的油煎面食的含金量啊! 只是过了十天半个月, 这些干粮味道又将如何也可见一斑了。 行军一行便是一两个月, 想必要到了青州修整一番,炊事兵才方便给大家做些好菜。这些烧饼, 是他们未来一两个月的口粮。 怀青也走过来拿了一个。 炊事兵这才抬头看见了他们, 忙不迭地道:“周将军,怀将军。”说着, 手上还在拿锅铲不停翻面。 “你忙你的。”说着, 怀青又看向周祈安道,“是要吃一路, 有时埋头赶路,哪有功夫埋锅做饭,只能吃点干粮对付一口。” “好的吧。” 怀青又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上了路,半路想回也回不来了。且这匪,指不定要剿到猴年马月,你确定要跟着一块儿去?” 周祈安信誓旦旦道:“确定确定,哥,你放心吧,不会给大军拖后腿的。” 青州是要去的,但这一路上也是不能太委屈了自己的。 出了军营,他又去了趟西市,从胡商那儿买了二十斤肉干,十斤羊肉,十斤牛肉。回了将军府,又叫王荣帮他打包被褥、枕头和四季的衣物。 丫鬟又给他塞了两个坐垫,说天天坐马车肯定硌屁股,叫他自己垫着点。 而第二日上了值,赵秉文又问他们三人会不会骑马,路上是坐马车还是骑马? 军队负责保卫大家的安全,但这一路上的交通工具和吃食,就要由各部自行解决了,毕竟各部有各部的预算。 当然,军队里的干粮、粥,官员想吃,军队自然会匀一口,但若是吃不惯,想吃点好的,那军队可就管不着了。 董文超会骑马,部里便给他准备了两匹马,一个马倌儿,万一路上跑死一匹还能再换一匹。 张主事和周祈安不会骑马,部里便给他们备了四辆马车,四个车夫。一人坐一辆,多留两辆备用,上面也可以放放行李。 六匹马一路上的草料,按理也应由户部自行料理。 但若要他们自备,他们便只能从长安一路驮过去,不知又要加多少辆驴车,委实累赘。 而此次从京师调去了五千骑兵。按兵部规矩,每个骑兵配两到三匹战马,高级将领甚至要带五六匹战马,加上驮用马,少说有两万匹马从京郊出发。一路上的草料,军队会从沿途据点接力调配。 他们户部六匹马的消耗自然也不在少数,但跟兵部的消耗相比,也只是九牛一毛,要是能跟军队蹭一蹭就好了。 为此,赵秉文还特意到隔壁跑了一趟,问能不能蹭蹭他们的草料?说可以折算成银子,由户部结算给兵部。 毕竟他一个每天跟数字打交道,差一文钱,账都平不掉的人,对这些自然敏感,哪怕是亲父子也要明算账。 结果兵部的人一听都笑了。 周权说:“不用麻烦,这些我们早就算进去了。” 李闯也豪迈地道:“赵侍郎啊,瞧你这话说的!你们文人吃那两口猫食,往撑死了吃又能吃多少?又是咱贤弟和咱贤弟的同僚,咱就是饿着自己,也饿不着他们和他们的马,放心吧!哈哈哈哈。” 赵秉文连声道谢,也放心回了户部。 他又支了些银两给三人做盘缠,又苦口婆心叮嘱道:“若是有机会路过驿站、县乡,便买些好菜好好吃一顿。穷家富路,虽然户部中午从未给大家加过菜,但这盘缠我还是多备了些,以备不时之需。”说着,把银两交由张主事保管。 赵侍郎又道:“张主事年事已高,文超、祈安,你们路上多关照些。原本想派别人去,但张老又放心不下,思虑过后还是这样安排了。” “那就祝大家一路顺风。”说着,赵侍郎给大家行了一个长揖礼。 三人纷纷回礼。 /// 几日后,大军在城外集结,其他随行人员也要去找大军集合。 这几日周权都未回府,一直宿在军营。 而周祈安天还未亮,便被丫鬟叫起来洗漱吃饭。 毕竟是“上路饭”,王荣一大早便给他准备了八菜一汤,还叫小厮把一堆东西抬到他马车上。 周祈安坐在中堂优雅喝汤,看着小厮忙进忙出,手上拎着一包包东西直往马车上塞,开口道:“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啦,路上不是有驿站,还会路过其他县城吗?在路上采买不就是了。” 王荣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驿站、县城也不是一定经过的,时间充足才会下去一趟,万一大军一直埋头赶路,到时候怎么办?走的都是荒郊野路,东西花钱也买不到,还是自己备着些的好!” 王荣又抬起一个沉甸甸的用蓝布包着的包裹道:“这里都是吃食,烤鸭、蹄髈、酱肉什么的,得紧着吃掉,最近天气炎热,没两日便坏了。你们一共同僚三人,一起分分,这两天就吃了吧。实在吃不完,分给车夫,马倌儿,小兵啊什么的,他们准喜欢。” 周祈安应道:“知道了。” 吃完,他便上了马车,挤在一堆摞得高高的行李中间向军营出发了。 王荣带领一众下人走到了府门前相送,看着远去的马车挥手。 车夫陈忠看着这一幕还伤感地抹起了眼泪,对着马车道:“二公子一路走好,二公子一路平安!” 走了半个时辰,总算走到了军营。 只见军营前,十万大军已浩浩荡荡集结待发,怀青跟在周权身后,还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周权手中拿了一张名单,上面是各部随行人员姓名,除了户部,御史台也派了不少人前往,一来监察青州账目,二来也督办此次钦差遇刺一案。 他扫了一眼名单问:“这些人都到齐了吗?” 怀青说:“刚刚去看了一眼,时辰还没到,人像是有一半都没来,估计都准备掐着点儿来。等会儿时辰差不多了,我再去看一眼。” 周权“嗯”了声,又叮嘱道:“你负责这些官员们的安全,每次停下休息,出发前一定要点清人数。这些文官行事散漫,不好管理,可一定要盯紧了。” “明白。” 周权又道:“一会儿大军把你们包在中间走,无论如何,这次不能再有一人出事,否则便是我们失职。这一路先保官员,再保商队。” “明白!” 第26章 26 而在大军旁边还聚集着一众商队。 驼夫像有八九百人, 在骆驼上驮满货物,整装待发。再有五六百个带刀之人将驼夫及货物护在了中间,想必是他们自己的卫队。驼夫加卫队, 这商队起码有上千人规模。 周祈安早听说这次有商队一起出发,略微打听了一下, 也确认了商队老板确是卫吉。 卫吉很少自己押队, 只是青州这两年情况特殊。去年从青州走货是他亲自去的, 无奈山匪猖獗,他还是丢了一批货。这些货都是皇上的,弄丢了实在不好交差, 今年他也放心不下, 便还是亲自押着队。 周祈安跳下马车, 风撕扯着他的衣摆。 商队前方,为首十几人正高高坐在马背上,其中有道温润背影酷似卫吉。 周祈安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 便见卫吉旁边那人率先调转了马头, 一眼便看到了他。 张彦青今年二十出头,是张鸿雁张大人府上最受宠的小儿子, 性格明媚开朗, 骑着一匹白马,看到他立刻便道:“二公子?” 卫吉闻声也回过了头。 看到周祈安, 两人打马走上前来。 张彦青问了句:“二公子也要随军前往青州吗?” 两人坐在马上, 周祈安站在两人前方便只能抬头看着他们,回了句:“正是。鄙人在户部见习, 到青州有些公干。”又叫他们不要叫自己二公子, 叫他时屹便好。 那日在满园春相识,大家都感到彼此投缘, 此次行军一两个月,想必路上枯燥无比,能有一二好友陪伴在侧,大家自然感到高兴。 周祈安虽有大哥、怀青同行,但他们各自都要带队,估计也没什么功夫理他。 张彦青道:“那太好了!卫兄说要带商队去趟青州,还有军队护送,我听说了,便也准备一道过去看看。这京师眼看就要入伏,天气湿热难耐,听闻青州干爽舒适,又有大片草原可以跑马,就当出去放放风,也看看塞北风光了。” 卫吉也道:“我们带了些酒食,改日我们可以一块儿喝酒。” “好啊好啊。” 而正寒暄,便见怀青从远处策马过来。 怀青看了一眼周祈安,也不知他为何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商队,果然如大哥所言——没行过军,行事散漫。 他也没多问,只对商队的人道:“你们卫老板在哪儿?” 卫吉谦逊地道:“正是在下。” 怀青“哦”了声,打马靠近两步,对卫吉道:“末将怀青,接上头命令,这一路上负责保护商队安全。” 卫吉拱手道:“原来是怀青将军,那便有劳怀将军,给怀将军添麻烦了。” 卫吉虽富,但多言“士农工商”,卫吉待人接物总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谦卑姿态。 怀青应了声:“没有没有,应该的”,又做起了行军前的宣传工作:“我们行军,每走一个时辰会停下来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后出发再走一个时辰,而后找块空地埋锅造饭。吃完午饭修整一下,下午一样走两个时辰,天黑前找块平地安营扎寨,第二日继续赶路。” 卫吉应道:“我们商队差不多也是一样的规矩,没问题。” “那就好。每次休息不要走远,出发前还请商队自行清点人数,没问题了知会我一声,我们就出发。” 卫吉回道:“有劳了。” 商队到齐,文官到齐,部队也已集结完毕。 周权一声令下,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周祈安没有马,也不会骑马,一个人坐在马车上,只有王荣这一马车沉甸甸的爱在一路相伴。 车夫在前头赶马,他则掀开了窗帘,想看看郊外风光,却发现自己前后左右除了兵还是兵,一眼望去全是一颗颗的小脑袋,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万一土匪来了,厮杀起来,他被包间中间,估计连点声响都听不到,这该死的安全感!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见一将领骑马跑来,一边跑一边道:“原地休息一刻钟!原地休息一刻钟!” 在官道上一字摆开的大军,便一截一截地停了下来。 部队全然看不见首尾,前后部队的时间差,恐怕他们刚停下来,前头部队就已经休息完再次出发了。 这马车毫无人体工学可言,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坐了一个时辰,周祈安只觉得浑身酸痛难耐,便下了车活动活动腿脚,做做扩肩运动。 而正做着,怀青下马走了过来,问道:“怎么样,能坚持吗?”说着,递给他一只水囊,“此刻调转马头,日落之前赶回长安倒还来得及。” 周祈安刚要接过水囊,听怀青哥又蛐蛐自己,轻嘁了声道:“我可不是去玩儿的,我可是公派过去有公干的!”说着,一脸“瞧不起谁呢?”的样子别过脸,水囊也不接了,只说王荣给他备着了。 怀青听了倒也欣慰,捏了捏他的肩说:“干坐着也累,没事下来走走。你要是想骑马,晚上我可以抽空教你。大哥这次特意给你牵了一匹马过来。是关外的马种,性格温顺,耐性又好,很好骑。” 周祈安应了声:“好的呢。” 没一会儿,刚刚那将领便又策马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道:“继续赶路!继续赶路!” 也不知这将领从头跑到尾,又从尾跑到了头,还能不能享受到这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便到了中午,大家都饥肠辘辘路,军队停下来开始做饭。 只见军中每十个步兵便有一人背着口大锅,周祈安便像公园里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大爷,走上前去闲闲地问了句:“这口锅你要一个人背到底吗?” 大家都是步兵,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背锅? 难怪有个词叫“背锅”呢,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具象化了! 而正替小兵不平,小兵却说这锅是轮番背的,轮番负责给大家做饭。 除非有人犯了错,百夫长会罚他一直背锅。 周祈安“哦”了声又闲闲地走开,踩在路边一根枯木桩上看大家做饭。 虽说是背锅的人做饭,但大家也都互帮互助。 只见两个士兵就地找了几块石头围成一圈,把锅架了上去,倒入白米、粟米和腌肉,又就地摘了些野菜扔进去,没一会儿,一锅咕咚冒泡的蔬菜咸肉粥便出锅了。 周祈安盛了一碗尝了尝,味道倒也不奇怪。 而正喝着,张主事和文超兄也走了过来。脱去了华丽的官服,两人都是布衣木簪的朴素装扮。 周祈安盛了两碗粥给二人送去,又上了马车,翻出那个蓝布包裹,打开一看,见里面烤鸭、酱肉、酱蹄膀竟满满塞了一大包,便拿了出来与大家分享。 早上还觉得累赘,此刻饿了才体会到王荣的苦心。 要是没了这些菜,他今天中午就只有一碗粥和自备的肉干果腹了。 等等,肉干。 他囫囵把粥喝完,回马车上把包裹翻了个遍,果然不见那二十斤肉干。 显然是放在卧房,忘记拿到马车上了! 第27章 27 下午周祈安在马车上坐得浑身难受, 便下车陪步兵们走了会儿。 走了半个时辰又走不动了,又不想坐马车,便让车夫坐进了车厢里, 自己坐在外面吹着小风,拿着根小皮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赶马车。 黄昏时分, 大军总算找了一块临近水源的平地扎寨。 军营中扎帐篷的扎帐篷, 做饭的做饭, 烧水的烧水,马官清点马匹,粮官清点粮草, 大家都在各司其职地忙碌着。 没一会儿, 一个十六七岁光景的小勤务兵便跑来通报, 说他们户部的帐篷扎好了,他们可以住进去了。 周祈安说了声:“谢啦。”便走过去看了一眼。 军中帐篷有大有小,他们户部人少, 给他们扎的帐篷也是最小号的, 里面可以容纳十人左右。 因为他们只有三人,行军床便只给他们搭了三张。 这简易行军床人手一个也是周祈安没想到的, 说是睡在湿寒的地面, 士兵容易生病,战斗力也会大大折损。 这年头运输也十分不便, 只能用一辆辆辎重车拉着。十万张行军床从长安拉过来, 不知又要耗费多少车辆、人力、畜力。但兵部每次出征也舍得出这个钱,看来他们周国在军备上还是很给力的。 赶了一天路, 他们也累了, 纷纷铺了床躺下。 而正欲昏昏入睡,便闻到一股饭香传来, 想必是他们的大锅饭做好了。 晚上扎了寨,伙夫们更方便做饭,饭菜自然也比中午丰盛一些。 周祈安闭着眼睛用力嗅了嗅,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腊肉香气,而正在半梦半醒间吞咽了一口口水,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吃饭了。” 睁眼一看,是怀青来了,手上还端了个饭盆。 怀青身后跟了一个勤务兵,手上也端着两碗饭,拿去给了张主事和董文超。 周祈安接过饭碗,见是腊肉烧饭和油渣小白菜。 他累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看到饭菜也还是坐了起了,接过饭盆缓了一会儿才恢复了精神,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怀青道:“怀将军亲自给我送饭,也太折煞我了吧,谢啦!”说着,端起饭盆吃了起来。 怀青说:“珍惜这两日吧。蔬菜是从长安运过来的,过两日就没了,下次估计要在邻州补给了才有的吃。” “知道了。”说着,他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只觉得这大锅饭真香。 而正吃着,又听帐外传来一声:“周二公子的营帐是在这儿吗?” 听声音像是张彦青。 帐篷里没有桌子,周祈安只好端着饭盆走了出去,掀开帘子一看,果真是卫吉、张彦青二人,他便叫了声:“卫兄,张兄!” 二人闻声回过头来。 张彦青道:“我一猜就在这儿,我看御史台几个官员也在这附近走动。”又问他,“方便进去吗?” “方便方便。” 早上大军开拔,他们只能跟着自己的队伍走,以免乱了队制,军队不好管理。行军队伍又长,蜿蜒在长长的官道上,根本看不见首尾,他们也找不见彼此,此刻扎了寨才得空过来找找他。 两人进了帐篷见怀青也在,纷纷拱手道:“怀将军。” 怀青也拱手道:“卫老板,张公子。”又问商队吃过饭了吗? 卫吉道:“刚刚有一位小兄弟叫我们来领饭,已经吃过了,多谢怀将军惦念。” 出门在外,最难得便是吃上一口热乎的。商队虽备了大量干粮、肉干和乳酪,但看军队做饭把商队那一份也算进去了,自然也更愿意吃一顿正经饭菜。 张彦青又道:“二公子若是一个人在车上无聊,明日不如跟我们一块儿骑马吧?” 他倒是想,只是他…… 而正遮遮掩掩,不知如何开口,毕竟骑马作为君子六艺之一,他这岁数还不会骑马,实在让人笑话,怀青便替他坦白直言道:“二公子不会骑马。上回从马背上摔了一回,之后就不敢上马背了。” 周祈安心想,岂止是一回。 祖文宇喝酒发癫那一夜他也从马背上滚下来了,差点伤着老腰。 卫吉说:“若是二公子敢尝试,我们倒是愿意陪二公子练练。商队闲马也多,可以带二公子去挑一匹。” 怀青又道:“马倒是给他选了一匹。” 言外之意,只看他敢不敢了。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且那日骑在马上感觉倒也不难控制,只是最后惊的那一下属实吓到他了。 他看向怀青道:“要不先去看看那匹马?” 于是怀青带路,四人来到了中军营房外的一处马房。 其中一个马厩里拴着六匹战马,这六匹皆是周权坐骑,其中一匹明显比另外几只矮小许多,只见怀青把最矮小的那一匹牵了出来。 卫吉看了一眼问:“这是北边的马种吧?” 怀青道:“正是。” 这种马体型虽小,但冲锋时爆发力强,耐力又好,在严寒之地也易于存活。北国人便以此为战马,打下了北国骑兵不败的神话。 他们周国的马种体型虽高大,骑上去威风,但在战场上耐力却不如北国马种。 他们周国的马种,饲养方式也要更精细。除了草料,还要加入豆类,谷物和盐才能保持战斗力。还不能喝生水,吃了沾着生水的青草也容易拉肚子。所以他们每次打仗都要拉上一车车的草料,专供战马。 而北国马种在草原上啃啃青草便能存活,饲养成本低,出征也轻便了许多。 卫吉又看了一眼那匹马说:“之前听闻北国马种耐力强,好养活,从北国商人哪儿陆陆续续买过十几匹。只是品相都很一般,还不如我们周国自己的马种,想必是他们挑剩下的才会卖给我们。但看这一匹毛色油亮,四肢稳健,性格又好,品相可以说是上乘了。” 怀青只回了句:“他们品相最好的马,都选去做战马了。” 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至于这一匹,是他们这次北征打了胜仗,从敌军营寨里掳来的战利品。 北国人自己留用的马,品相自然更好。 且这一匹还不是普通战马。这一匹马体型矮小,性格十分温顺,是他们部落领袖留给自己十岁的孙子练马用的,正适合给周祈安练手。 周权料到周祈安看大家骑马,可能会嚷着要学,便把这一匹给他带上了。 怀青看向周祈安道:“上来试试?” 周祈安见这马底盘很低,也就比他的爱驴小灰灰稍高一些,好像摔下来也不会太疼的样子,他便拽着缰绳,踩着脚蹬坐了上去。 看怀青要帮他牵马,卫吉来了句:“我来吧。”说着,接过了马绳,“怀将军要带这么大的队伍,贵人事忙,教时屹公子骑马的事交给我们就好,我们愿意效劳。” “那行。”说着,怀青乐得把事交了出去。 他忙到现在饭也没吃上,一会儿还要去趟大哥营帐。 卫吉又道:“多亏了周大将军、怀将军,我们积压了一年的货物也终于能送出去了。” 怀青应了声:“应该的。” 这几天接触下来,只觉得卫老板人很谦虚,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挑不出一丝不妥之处,难怪能揽下这么大的生意。 长安城那么多商队,卫家商队的规模一开始绝非出众,却能揽下皇上的生意,将商队一步步发展到如今规模。能在皇上和赵家父子,在吴国人、西域人之间斡旋,想来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怀青也放心把周祈安交给了他们,自己忙事情去了。 周祈安不好意思让二位替自己牵马,便下了马来自己牵着。军营中人来人往,不便练马,三人便出了军营。 周祈安说了句:“让我自己试试。”说着,便又跨坐上去,攥紧缰绳轻喊了声“驾!”,马儿便开始慢步向前。 这马步调不紧不慢,果然好骑,周祈安没一会儿便掌握了要领。 卫吉,张彦青又把自己的马牵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周祈安两侧,三人一同在河边慢步。 卫吉问:“敢不敢再快一点?” 夜色下,周祈安骑在马上感到格外轻松自在,看向卫吉道:“快教教我。” 卫吉便教他打浪起坐。 他根据卫吉所言,踩着脚蹬,根据马儿起伏的节奏起起坐坐,很快便与马儿配合默契。 夜风迎面吹来,周祈安掌握好节奏又“驾!”了一声,马儿便接到指令开始跑了起来。 周祈安率先冲了出去,卫吉、张彦青又加了一鞭才追上来。 张彦青说:“时屹,你学得很快嘛!” 卫吉道:“他只是摔了一跤不敢上马,不是完全不会骑马。” 三人沿着河岸策马奔腾,周祈安不断加速,因为速度太快,夜风凛冽袭来,他却只感到恣意畅快! 这样的恣意畅快,一生中也难能多有几回。 卫吉、张彦青跟在他两侧。 张彦青一边策马一边道:“时屹,再快一点我们可就追不上你了!” “那我就再快一点!”说着,周祈安又开始加速。 三人笑声回荡在山林间,皎洁月光下,是他们明媚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会骑马,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夜,与他两个好兄弟,卫吉、张彦青一起。 第28章 28 回到军营时, 整个营寨早已静悄悄。 夜色之下万籁俱寂,只偶尔从山谷间传来几声低沉的“布谷—布谷—”的叫声。 大军走了一天也都累了,除了门口盯哨的哨兵和军营外一圈圈巡逻的巡逻兵, 其余人像是都歇下了。 走到营寨门口,哨兵点头示意。 周祈安出示了临时腰牌, 哨兵查看后叫了声:“二公子。”便放了行。 进入营寨后, 三人纷纷放轻了脚步, 轻声道别后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户部帐篷内,张主事和文超兄早已歇下,却给他留了一盏蜡烛, 一盆凉水和一壶热茶。他轻轻沾湿毛巾擦了脸, 又用茶水漱了漱口, 便脱掉外衣钻进了被窝,借着疲乏,很快呼呼地睡了过去。 大概是太累,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而第二日天蒙蒙亮, 周祈安还未睡醒,便听帐篷外再次热闹了起来。 辛勤的伙夫们开始烧水做饭, 让他在半梦半醒间便闻到了一股饭香。士兵们也纷纷起了床, 开始穿衣洗漱,还有人在挨个帐篷检查, 把大家都喊了起来, 只是碍于他们是文臣,便先跳过了他们帐篷。 觉浅的张主事早睁了眼, 还到河边溜达了一圈, 活动活动腿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还找到一眼山泉凉凉地喝了几口,又灌了一袋回来。 文超兄也打着哈欠起了身,见张主事掀开帘子走进来,身上还沾着些凉气,便问了句:“张老去哪儿了?” 张主事回了句:“去河边走了走,要不要来一口山泉水精神精神?” “好!” 张主事倒了一杯给他,董文超一口喝下去,冰凉解渴,瞬间便精神了。 听着这热热闹闹的声响,周祈安也很想爬起来,生怕错过些什么,只是昨晚策马狂奔到了半夜才回,委实疲惫,仍困在睡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正挣扎着,听门外传来一句:“这是谁的帐篷?” 声音很熟,像是周权。 不知为何,听了这声,周祈安倒“腾”的一下弹起来了。 小兵回了句:“这是户部的帐篷。” 而当周权掀开了帘子看过来时,周祈安已经下了床,正背对帘子穿衣服,听到声音回过身,睡眼惺忪地对他摆了摆手说:“早啊。” “快洗漱吃饭,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说着,周祈安又打了个哈欠。 迷迷糊糊洗了漱,迷迷糊糊吃了饭,而当他终于缓过了精神,一回头,见整个营寨已经拆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的帐篷也已经消失了,简直神速。 前头部队已经出发,中后方部队也已集结完毕,只剩辎重兵还在忙碌,把拆下来的帐篷和行军床装上车。 怀青看到,支了几队人手前去帮忙,剩余帐篷很快便也装完了车,大家又纷纷赶去了自己的队列。 文臣们的马车也排在队列中等待。 周祈安跳上马车,把昨天那包烤鸭、酱肉统统拿给了前方的张主事,又跟怀青说了声,他今天跟着商队,便骑上自己的爱驹到旁边找商队去了。 队伍一队队出发,文臣离开,商队紧随其后。 天刚亮透,天空是凛冽的苍蓝色。 饶是夏季,大清早的空气也还是带着七八分的凉意。周祈安骑在马上,跟在卫吉、张彦青身侧,不禁吸了吸鼻子,像是轻微感冒。 昨晚回来太晚,两人看样子也没睡饱,眼皮轻微浮肿,也都打不起精神,话都变少了。 跟着部队走了一会儿,太阳这才升了上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向大地,大家精气神这才好了起来。 走了一个时辰,部队停下休息。 周祈安跳下马来,把马绳递给了商队的马倌,自己走到后方驼队,看着骆驼身上沉甸甸的货物,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句:“卫兄,这都是些什么货物啊?” 卫吉也下马走了过来,解释说:“大部分是瓷器和药品,还有丝绸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珠宝饰品。” 周祈安记得南方手工业全面赶超北方是在宋朝,想必此时,国内最有名的窑炉,大部分都还在周国境内。 这些瓷器又都是官窑出品,在周国也只专供皇家,名门贵族和朝中大臣也只有立了功,或逢年过节时皇上赏赐了才有,于是除了外观精美,也更是身份和荣誉的象征。 吴国从周国分立出去,这些典故自然也懂。 而如今,吴国富人只需要付出金钱,便可以享用专供皇家的官窑瓷器,那些贵族和富户们自然争相购买——尤其易富难贵的富人阶层,可以以此标榜自己的身份和品位。 卫吉说,他会在周吴边界一股脑把货物出给吴国一个巨商,此商人再把货运送至吴国腹地,分销给各路权贵,这些货物在吴国也一直是奇货可居的状态。 周祈安便又问了句:“对了,卫兄,现在我们和吴国已经恢复通商了吗?” 他听谁说过,当年仁宗皇帝时期正值两国蜜月期,互相通商,互通有无,对两国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只是后来,两国边境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冲突,当时仁宗皇帝又已驾崩,继任皇帝一怒之下便切断了两国商路,没听后来又恢复过…… 只听卫吉直言不讳道:“并未恢复。” 虽不能摆上台面,但这些事镇国公、周将军也都知晓,周祈安早晚也会知道,他也就不遮遮掩掩了。 明面上,这些生意都是他卫吉个人所为,对吴国商人也如此声称。至于他为何能拿到这么多官窑瓷器,那便不是吴国商人应该关心的了,只要他识货,知道这些的确是官窑出品,并非赝品,也并非官窑残次品,也就足够了。 周祈安听了大为震惊。 不能通商,那这岂不是……走私吗?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做的事,又怎么能叫走私呢? 看周祈安惊讶,卫吉也只是笑了笑,又跟他讲了另一件事。 去年周国与北国打仗,两军打得不可开交,可就在战场四十里外,他们的商队正在和北国商队交易。 他拿粮食、布匹,换取北国人的牛羊和皮毛。 至于为何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双方都跟上头打好了招呼,两军统帅也都知道这回事。 当然,像金银铜铁和一些军需药品,他是不可能做的,周国上头也命令禁止。 他知道有些人也在偷着卖,以此谋取暴利,只是一旦发现便是死罪。两军交战,却偷卖军需物品给敌国,这罪同卖国。 朝廷上头的关系有多乱,他有时也摸不清楚。 尤其镇国公与荣国公,两人亦敌亦友,时而合作,时而又互相厮杀,叫人捉摸不透,但他只听荣国公行事。 他如今的富贵,皆是拜皇上和赵大人所赐。 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万一哪天败露,自然也要由他一人承担,而不能损害到圣上威严。但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那也是他卫吉的命数,他亦甘愿领受。 第29章 29 这一日风和日丽, 碧空万里。 三人夹在队伍中间,因为要配合步兵步调,只能骑在马上慢慢踱步。 张彦青走得有些厌了, 问了句:“我们要不要骑快点,超出队伍去?” 周祈安刚学会骑马, 正值人菜瘾大的阶段, 欣然回了句:“好啊!” 卫吉虽有商队, 但商队离了他也自有规制,又有副手替他看押,并不需要他时时都在, 也回了句:“好。” 于是三人绕到了队伍旁侧, “驾!”了一声便快马冲了出去。三人排成一列, 足足跑了一两刻钟才追上队首。 前排部队是五千骑兵,以周权为首。 此地刚出长安,危险系数几乎为零, 若是身穿盔甲, 人累马也累。五千骑兵正身着便服,十分轻盈地骑在马上, 身上也只带了把佩刀, 其余武器都放在了辎重车上。 周权正骑在马上压着速度往前走,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回头, 竟是周祈安? 他跑得很快,两侧碎发也跑飞了, 正一边驾马狂奔一边龇着牙乐, 看到他还高兴地喊了声:“哥!” 周权不禁有些意外,问了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周祈安说:“在队伍中间太闷了, 我们想快马加鞭往前跑跑。” 周权应了声:“去吧。这阵子倒是随你,但等靠近了青州可不许自己再跑了。” 周祈安又大言不惭道:“我们先去探探路,顺便看看大军今晚在何处扎寨!” 听了这话,骑兵们笑。 周权也只笑了笑说:“行,去吧。” 他们行军这么多年,尤其又在长安附近,每天走到何处,在何处扎寨早已有了章法。哪怕是在不熟的地界,也有斥候在前方探路,哪里轮得到他。 事实上,他们在接到剿匪命令之前,便已料到青州早晚要出事,已经先行派了八百营的人前去打探情报。八百营的人已快马加鞭赶到了青州,周权在离京前一晚,收到了八百营发来的第一封信报。 三人冲出了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排策马疾驰,不知跑了多久,一回头,竟已不见大军踪影。 卫吉道:“再往前跑跑,说不定午时之前还能赶到宁县吃个午饭。” “好!” 卫吉跟着商队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是个活导航,负责在前方带路。两人策马跟在身后,没出一个时辰便进入了宁县地界。 在荒郊野外走了一天一夜,进入县城,只觉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三人找了家酒楼吃饭,点了一桌好菜,两壶好酒。 出发前,周祈安还以为自己未来一两个月都要吃糠咽菜,真等出发,却发现这一路上多姿多彩。除了军队伙食比他以为的要好许多,自己骑马,还能进入沿途州县采买补给,把二十斤肉干落在家里的悲伤,也早已忘到了烟消云外。 吃完,周祈安见街上在卖烤羊肉、肉夹馍和各式点心,便每样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张主事、文超兄和他亲爱的怀青哥吃。 至于他大哥嘛,向来对吃不敢兴趣,一忙起来脑子里便全是军务,送进嘴里的是豆干还是酱肉也吃不出来,今晚也未必见得着他,就先不考虑他啦。 买完东西,三人上了马继续赶路。 午后的风温热干燥,空气中带着尘土的味道。 跑到一处平地,卫吉说:“大军今晚估计要在这里扎营,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如何?” “好啊。”说着,周祈安跳下马来。 他中午饮了几杯酒,酒劲此刻仍未退散,脸颊仍带着些红晕。 他把马绳拴在了一旁小树上,便在树下躺了下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打在了他脸上,他便捡了两片树叶遮在了眼圈上。 卫吉拴好马,也走到了他旁边坐下,忽然问了句:“时屹,你是哪年生人?” 周祈安记不得年份,只回了句:“今年十八岁。” 卫吉算了算说:“所以是葵未年生?” “应该是!” 卫吉道:“听说你和周将军并非亲兄弟。” 周祈安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像背课文一般把这段话背了出来:“我和我哥的父亲都曾是京兆府的府兵,两家很交好,后来我哥爹娘去世,我爹娘便收养了我大哥。再后来我爹娘又死于战乱,就剩我哥带着我了。” 卫吉又问:“所以你本就是京中人士?” 周祈安“嗯”了声,又补了句:“不过不是长安城,是临县的。” 听到这儿,卫吉略显失落。 张彦青拴好马跑到了一边小解,解完在河边洗了洗手才走过来坐下,刚好听到他们在聊生辰籍贯,便替卫吉解释了句:“卫兄本有一个亲弟弟,后来在战乱中走散了,这些年来生死未卜,卫兄也一直在找。” 周祈安这才坐了起来,问了句:“卫兄的弟弟是何年生人?” 卫吉道:“壬午年,比你早一年。若还在世,今年应该已经十九了。” 其实周家兄弟的事,卫吉早打听过。 何止周家兄弟,全国上下与之年龄接近,身世又不大明朗的男孩儿,卫吉几乎查了个遍。 他知道周权带周祈安南下逃亡那一年,周祈安恰好两岁,与他弟弟走失的年纪十分相近。 虽也查到两人是从长安城逃到了阳州城,离他弟弟走失之地十万八千里远,但毕竟年岁一致,他也曾想过,周祈安会不会是周权随便抱来的孤儿,会不会恰好就是…… 但此刻听周祈安说,他们两家一直有交往,周祈安并非是周权随便捡来的。周祈安的生辰八字、籍贯、父母又都十分清楚,有迹可循,又是在户籍管理严格的京兆府,那便显然不是了。 北国之乱,全国留下那么多遗孤。 哪怕周权随便抱养,在长安城,又怎会抱到他在北境走失的弟弟? 三人并排躺在树下,借着昏昏的酒劲浅浅地睡了过去,约摸到了太阳快下山时,听到远处有阵阵马蹄声传来。大军抵达,开始在官道对面安营扎寨,埋锅做饭,三人这才起身回了营寨。 第30章 30 这阵子, 周祈安一到白天便像脱了缰的野马,跟卫吉、张彦青三人骑着马往前跑,路过县镇, 进去吃点好的逛一逛,到了晚上才回来和大部队集合。 大军尚在关内道, 周权也就由着他去了。 而一出关内道, 周祈安便也感到大军明显警惕多疑了起来。 虽仍在周国境内, 但他们即将进入的陇右道,是大周版图中长长往西凸出去的那一块。 此地原本是贯通东西的交通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周国繁荣昌盛之时, 无数西域商人带着驼队途径此地进入周国, 周国也将瓷器、丝绸运往西域, 人流不息,如川流不止。 只是后来北国之乱,这里也跟着大乱了几年。虽已成功收复, 却也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地势特点让这一奇怪的版图变得可能, 但毕竟远离中原腹地,版图上也只有那方寸之地与中原接壤, 朝廷对此地的管理力度也十分有限。这些年表面上虽无事发生, 但他们十万大军穿过此地,又带着大量粮食、银子、兵器, 遇上山匪劫掠或地方军叛变, 也不是没可能发生。 近些年,西域驼队也很少进来了, 可见此地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太平。 周权不允许周祈安离队, 他便只能像团饺子馅儿,被大军紧紧包在中间走。 他有时骑着马在大军中央慢慢踱步, 有时也和卫吉、张彦青同坐一辆马车,在马车上聊聊天、打打牌。 京城附近的官道修得不错,平坦宽敞,便于行军。 只是离京城越远,官道便也越来越年久失修了起来,宽度也越来越狭窄,不便于大军展开。 大军若是在狭长道路上一字摆开,便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一旦遇到敌军将他们拦腰切断,大军首尾不能连接,战斗力无法释放,敌军少数人便够他们喝上一壶。 这一晚,大军找了块背山近水的空地扎寨。 中军营帐内,周权正拿着一面小旗站在行军沙盘前,研究前方地势。 官道越往前便越狭窄,要进入青州,还要通过一段狭长的峡谷。俯瞰下去,此峡谷形状很像个葫芦,两端宽敞,中间狭窄,而最狭窄之处,最多只能四个人或两辆车并行,实在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而他们有一万辎重车要通过峡谷,进入青州。 如何通过,也让他头疼不已。 周权先将手中那面小旗插在了凉州地面。他们粮草所剩不多,需要先在凉州补给,这也是大军开拔之前,兵部在长安拟定好的计划。 兵部也给凉州城守军统帅,唐卓,发了加急军报,命唐卓备下粮草兵马,供他调遣。 唐卓也已回信,表示没问题。 至于为何选在凉州,一来,凉州是进入峡谷前的最后一个重要州府,二来,唐卓此人,他们也比较信得过。 唐卓曾跟过义父几年,周权也与他共过事,此人忠厚愚直,性格与闯爷倒有几分相似。 唐卓又是半年前才换防到了凉州的。 退一万步讲,哪怕青州要反,想拉拢唐卓,中间游说走动,半年时间也不足以让唐卓下定决心冒死一搏。 但他也要留个心眼,他的兵马不能与唐卓合营。 相比他们的临时营寨,凉州城守军营房自然物资充沛、设备完善,若能合营,他们的士兵也能吃顿好的,洗个好澡,休整一两日再出发。 但他与唐卓毕竟已有三四年没见,不知这三四年来,唐卓心性是否变了。 他不能冒丝毫风险,哪怕落得多疑的名声,也只能在离凉州军营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扎营,只派必要人马前去调取粮草。 拿上了补给,便是如何穿过峡谷的问题。 周权将一面小旗立在了峡谷入口,又沿官道缓缓推了进去,只见峡谷入口十分狭窄,两侧奇峰耸立,皆是悬崖峭壁。再往里走三四里路,两侧山势逐渐平缓,道路也渐渐宽敞。而再往里,便进了青州地界。 这地势实在凶险,此刻若是他占山为王,盘踞在青州,而敌军又偏要从此地经过,那他必然要在两侧设伏。 他将两面小旗插在了峡谷入口两侧的悬崖峭壁上,又插了两面小旗,到前方山势较为平坦的半山腰上。 十万大军看似庞大,敌众我寡,却也只能从峡谷一字长蛇地走进来,而这战形恰好是一把铡刀,能任意切去敌军首尾。他若能对付一千人,那便切一千人进来,能对付一万人,那便切一万人进来。 打头的若是辎重,那更是任人宰割。 辎重兵一不拿兵器,二不穿铠甲,车上推着的不是粮草金银,便是精良兵器,一旦断去首尾,便如同待宰的肥羊。只要后路堵得彻底,援军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把辎重兵屠光,便能抢了东西往山上跑,再往四方逃窜。 哪怕援军赶到,也无法追击,一旦追击便会大乱了方寸,“敌军”只能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件事诱惑太强,优势太大,先机占尽。 稍有不慎,他们便会落入必败之地…… /// 又走了两日,大军便抵达了凉州城外。 这一夜,士兵彻夜在此地搭建营寨,搭得也比之前精细了许多,说是大军要在此地多停留些时日。 营寨四周挖出了三尺深、四尺宽的壕沟,又立了一圈浑身扎刺的路障。每隔一定距离又有一处高高的瞭望塔,有士兵在上面轮班盯梢。 周祈安躺在扎好的帐篷里,听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夜,到了天蒙蒙亮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日一早起了床,出了帐篷,又见整个营寨静悄悄。除了哨兵和巡逻兵,其他士兵忙了一夜,此刻都还在帐内睡觉,伙夫凌晨给大伙儿做了顿宵夜,今天一早也罢工了,让大家自己吃点干粮垫吧垫吧。 周祈安在帐前伸了个懒腰,一抬头,见天空碧蓝无比,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虽无法准确定位,但此处大概是甘肃连着青海的那一片区域,草原与戈壁相接,远远地还能瞧见雪山。 正值农历七月,刚入中伏,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此地却凉爽舒适,早晚还有些冷飕飕的。今日凌晨他还冻醒了一回,翻出一件灰狐裘盖在了棉被外,这才暖和了些。 而正放风,便听中军营帐前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来。 守在营帐前的近卫听了声音,眼力见十足地伸手撩开了帘子,周权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怀青和五名副将。 马倌牵来了七匹马,周权便踩着脚蹬利落地上了马。 七人身穿便服,身上只戴了把佩刀。 怀青却牵着马绳迟迟也不上马,狐疑地道:“大哥,以防万一,要不我们还是在里面穿个软甲吧。” 周权一身黑色长袍,腰间系了条玉带,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听了这话,周权控马转身,看向怀青道:“一走一动,身上叮啷作响的,见了唐卓不尴尬吗?” 怀青心想,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唐卓。 尴不尴尬的,哪有保命要紧? 但大哥说得也对,七个人单刀赴会,若唐卓真想造反,他们生不生、死不死的,也不是多穿一身软甲就能改变的。 唐卓此人绝非阴鸷狡黠之辈,说好听了,为人坦坦荡荡,说难听点,行事冲动,有些不计后果,哪怕要反,他也只会大刀阔斧地砍过来,绝不会设计阴害。他们太过防备,让唐卓看出来,反倒容易激起异动。 但以防万一,他们也在附近布下了兵力。 等到了凉州军营,若是碰到突发情况,他们和门外副将之间以摔杯为号,副将与埋在附近的三千骑兵之间则以烟雾弹为号,大军营寨又在附近,可以随时机动,剩余的便听天由命吧! 而正骑马踱出营寨,便见周祈安从一旁帐前窜出来拦路,问了句:“大哥,怀青哥,你们是要出去吗?” 怀青道:“去趟凉州军营。” 周祈安狐疑地道:“凉州军营?就你们几个,不会是找凉州城守军统帅吃酒去的吧?”说着,拉住了怀青马绳,抬头看他,“能不能带带我?” 怀青看向了周权。 周权道:“跟上来吧。”说着,踱出了军营。 30-40 第31章 31 几人在草原上驰骋, 没一会儿便到了军营。 唐卓及三五随从早已候在了军营前,见到几人,唐卓连忙拱手走上来道:“哎呀, 周大将军啊!当年京城一别,已经三五年不见了。” 周权下马, 一旁马倌儿把马牵了过去, 周权也拱手走上前道:“唐兄。” 唐卓又看向了怀青, 叫了声:“小怀将军。”又看向怀青身旁的周祈安问,“这位是……?” 周权说:“这是我弟弟。”说着,看向周祈安, “快见过唐将军。” 周祈安乖乖作揖道:“见过唐将军。” 只见唐卓走了上来, 拍了拍他的肩, 抬头看着他道:“居然是祈安啊。当年还是个小豆丁,一晃都长这么高了!这岁月啊,真的是。”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只伸手绿了捋须, 连连摇头感叹。 周权笑了笑说:“再长长就比我高了。” 草原风大,撕扯着几人的衣摆。 唐卓道:“那咱进去坐?” “好。”说着, 周权负手上前, 也做了个请的姿势。 唐卓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个过来了?兵部让准备的粮草, 我们早就备下了。”说着, 带他们走向了粮房,指着里面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道, “喏, 这都是给周大将军备下的。” 唐卓又拆开了其中一袋,向大家展示里面的白面:“都是今年新出的麦子, 瞧瞧,这磨得多细。但都是面粉和小米,咱这儿可不产水稻,那边也都是。”说着,唐卓又望向了前面一整排的粮房。 看着这充足的粮草,周权心情大好,笑道:“看来青州大旱,倒是没影响凉州啊。” 唐卓微微低头“害”了一声道:“咱跟那儿远着呢。”顿了顿,又补了句,“青州现在一窝一窝的全是土匪,咱也闹不清哪个是哪个,还有小土匪跑咱凉州来闹,专挑小村子劫掠老百姓,被我带兵痛揍了两回,之后就没人敢再过来了。” 在唐卓面前,周权表现出平日里不常见的圆滑,笑声中也多了几分不实,看着唐卓道:“等回了京城,我一定在义父面前替唐兄美言几句。” 唐卓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说着,又带他们往中军营房走,边走边问,“今天都没什么要紧事吧?大家兄弟好些年不见了,若没什么要紧事,咱们好好喝上一杯!” “也好。”说着,周权跟进了营帐,见帐内已经备好了酒菜。 他们五名副将跟进来三人,还有两人守在了门外。 几人围坐一桌,唐卓挨个给大家倒酒,而后一饮而尽道:“我先喝,你们随意。”一口闷下后又说,“我们这儿啊,有个老伙夫,手艺那叫一绝,只是这几年上了年纪,染了手抖的毛病,又老眼昏花了。上回端上来一盆汤,像是撒了一整罐的盐进去,齁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说完,豪爽地大笑起来,又说,“大家先别动筷,我得先给大家尝个咸淡。” 周祈安刚拿起筷子,听了这话便又生生放下了,只等唐卓试咸淡。 周权却道:“唐兄不必试了。若是谁倒霉,吃到了咸淡不对的菜,那就当他中了奖,罚酒一杯如何?” 唐卓哈哈大笑道:“吃到齁咸的菜已经够惨了,还要罚酒一杯,也太可怜了吧!你们远道而来,是我唐卓的贵客,我得好好招待,可是马虎不得,我来试菜!”说着,把菜挨个夹进自己碗中吃了个精光,“嗯,没问题,大家吃!” 周祈安这才动了筷子。 不止官道,大家的伙食也是越离京城越差。 这些天,论蔬菜就只有就地采摘的野菜,论肉类,也只有腊肉、腊肠这倆兄弟在你方唱罢我登场。 “来个鸡腿儿。”说着,唐卓撕了一只鸡腿放到周祈安碗中。 周祈安应了声:“谢谢唐兄。”便抓着骨棒啃了起来。 大家饱餐一顿,又喝了杯茶。 唐卓垂眼看着茶杯,呼呼地吹了两口滚烫的茶水道:“知道大军要来,我还特意让人准备了两千头猪,三千只羊,一万只鸡鸭。只等着你们来了,杀鸡宰羊,请大家好好吃上一顿!怎么着,不带大军过来跟咱合营了?”说着,抬眼看向周权。 周权笑道:“不合营了,还要赶路。青州匪患一天比一天严重,连朝廷派来的卫队都敢劫,钦差也敢杀。再不赶过去,怕他们反了天了。” 唐卓也明白周权在提防自己,又退了一步道:“那这样,老弟,你把这些牲畜全拉走。”说着,看周权要辞让,便又握着他的手不容推辞道,“不行不行,听我的,都拉走。青州那地方,这两年穷得都快人吃人了,你们拿着银子也买不着好东西,大军一路走来肯定也没吃好,你们全拉走!” 周权一回头,见怀青、周祈安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神态显然就是眼馋,他便回了句:“那就……” 不等周权说完,唐卓便痛快地道:“千万别跟咱客气!” 喝着茶,又聊了聊天。 几人走出营房,见一旁粮房早已纷繁忙碌了起来,士兵们纷纷将粮草装上车,鸡鸭猪羊也装上了车,很快便整装待发,只等唐卓发话。 唐卓道:“周权老弟,你也不必喊人过来了,我派人把这些粮草、牲畜,现在就送到你们军营里去。” 只是不见周权点头,唐卓便又凑到了周权耳边道:“还防着我呢?我这个人啊,不把话说到明面儿上我心里难受。说实话,你们那么大一个营寨,我想不知道在哪儿都难。我们凉州城统共十万守军,装备又没有中央军精良,我脑子又不好使,你还怕我吃了你那十万虎狼之师不成?” “哪怕我胃口大,真吞下去了,你那十万精锐,也非得划开我的肚子破膛而出不可!” 周权只笑了笑,没说话。 唐卓便又握住了周权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彻底明牌道:“老弟啊,青州知府想拉我造反自立,跑来游说了几回,我没同意。我这心里也怕啊,怕祖大帅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周权老弟,你一句话,我现在肠子肚子都能掏出来给你,你可千万不能误会你老兄啊。” 青州果然有反意。 这也在周权意料之中,他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唐卓继续道:“兵部叫我准备兵马供你调遣,万一青州情况不妙,便从我这儿调兵。我这些兵马日日操练,虽比不上长安城守军精锐,但只要你开口,只要兵部调令一来,我随时把兵马调给你,绝无保留。”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离身后几人越来越远。 “唐兄。”说着,周权停下了脚步。 既然唐卓摊了牌,那他也跟唐卓说几句掏心的话:“青州知府来找过你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义父。” 这是为唐卓好。 唐卓低声嘶吼道:“我哪敢啊!你义父生性多疑,我哪敢让他知道。你今天一来,我就知道你也在提防我,我没处说理,心里郁闷,这才跟你摊牌。” “你义父对我有恩,若不是他,我此刻还在老家种地呢。我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总之,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能办的我一定办!” 周权道:“先谢过唐兄了。义父也没怀疑过你,若真怀疑,也不会安排我到凉州补给了。” 算是让唐卓宽心。 “倒也是!”说着,唐卓爽朗大笑了起来。 第32章 32 大军在凉州停留了数日, 也不知是何缘由。 好在也多亏了唐卓兄的慷慨补给,这几日营寨中的伙食可以说是相当不错。此地又离凉州城不远,伙夫们得了空, 也会十几二十人地组成小队,进城采买蔬菜、瓜果和鱼类, 丰富大家的伙食。 不必赶路的日子里, 周祈安同卫吉、张彦青进凉州城中逛了逛。 此地接近西域, 商业虽在北国之乱后彻底败落,一直没能起来,但市面上还是有不少胡商在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周祈安走走逛逛, 也给大伙儿送去了不少生意。 闲暇之余, 他们也在广袤的大草原上骑马奔袭。 有一日路过一处, 见路边竟有几棵红柳树,红柳羊肉串可比普通羊肉串贵不少,味道也更好, 他便折了一些带回了营寨, 又见凉州城中有孜然卖,便又买了几两放在了帐篷里。 这一日恰逢军中宰羊, 宰的是唐卓兄送来的大肥羊, 他便找伙夫要了些生羊肉,让伙夫切成小块, 他自己拿红柳枝一肥三瘦地串起来, 便架在了火堆上烤。 等烤得滋滋冒油,他又撒了一把孜然, 一把辣椒粉, 再加一捏捏的盐,便和卫吉、张彦青美美地享用起来。 又在原地停顿了两日, 大军也并未拔营。 怀青说,大军要分成五段分批穿过峡谷,户部大约会夹在第三段或第四段,至于什么时候走,军中目前尚无定论。 他们文官和商队没什么事干,每天都很无聊,感觉时间停滞了。士兵却很忙碌,每日在校场上操练,像是在演练如何穿过峡谷,如何避险,连辎重兵也要推着辎重车参与演习。 这天晚上,周祈安来到周权帐中吃饭。 他们行军时,将领和士兵吃的是一样的饭菜,基本上是在考虑体力的同时,怎么方便省事怎么来。 只是这些天大军停留在了凉州城外,伙夫白天不用赶路,便也更有功夫单独给将领做些精细的食物,周权便常常喊他和怀青过来吃饭。 而正吃着,只听一个将领进帐汇报道:“将军,派出去的斥候都按时回来了,两侧山上并没有什么古怪,只看到零星几个拿着斧头砍柴火的农民。” 斥候便是侦察兵,是军队的千里眼,也是军队的雷达系统。 大军动身之前,会先派斥候到前方四面八方探测,回来后汇报情况,而若去往某个方位的斥候,未能在指定时间内回来,便也说明那个方位可能存在某种异常。 周权笑了笑问:“那些斥候呢?” “刚回来,正在吃饭。” 周权道:“让他们吃完了进来找我一趟。” “是。”说着,将领走出了帐篷。 周祈安吃完便找卫吉、张彦青散步去了,没等到斥候进来。 而第二日,他便见营寨中有了大动作,一大早便有部队调了出去,看样子都是步兵,约摸有一万五千人左右,由陈纲带队。 之前行军时,所有士兵都身穿便服,盔甲都放在了辎重车上由牲畜统一拉着,这样可以减轻重量,加快行军速度。而今日,这一万五千步兵却都穿上了盔甲,戴上了佩刀,仿佛下一秒便要奔赴战场。 步兵调出去三日之后,军中收到了陈纲飞鸽传书,说一万五千人已安全到达指定地点。 收到消息时,周祈安正在周权帐中吃早餐。 昨天军队里宰了几十头猪包饺子,大伙儿纷纷跑去帮忙,几千人热火朝天忙活了一个时辰,晚上大家便都吃上了热腾腾的水饺。 而今天早上,他们在帐中吃的是煎饺配小米粥,外加几颗咸鸭蛋。 咸鸭蛋切成了两半,蛋黄金黄冒油。 周祈安将蛋黄拌入粥中,看向周权道:“那是不是说明前方没有危险,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发了?” 周权说:“陈纲他们走的不是峡谷。” 他们是步兵精锐,身上揣着干粮风餐露宿走了三天,是从悬崖后方重重叠叠的山路上翻过去的。 那边山路崎岖,步兵尚可大费周章地绕道走,但他们的骑兵、马匹和辎重车却不能,还是要从峡谷的官道穿进去,毕竟峡谷虽狭窄,却是平地。 怀青不说话,只在一旁默默吃饭,见周祈安这天杀的小子,吃咸鸭蛋居然只吃蛋黄!蛋清全扔在旁边,便拿过来自己吃了,见不得浪费。 翌日清晨,营寨中又有一批人调了出去。 这回都是辎重兵,在车上装满了粮食、兵器,正一批批地往营寨外运。 辎重兵身穿便服,有人推着辎重车,有人赶着牲畜拉着车,大家都手无寸铁。 毕竟是重要物资,这回是周权带领一百骑兵亲自押送,穿过峡谷。 /// 悬崖之上,三百多人正平趴着伺机而动。 他们衣着破旧,皮肤黝黑,年纪大的今年已有五十岁,额头上布满了藤蔓般的皱纹,小的只有八九岁,因常年吃不饱,体格还不如长安城普通百姓家中五六岁的孩童。 早在一个月前,当家人便派人到凉州轮番探查,这些天见大军停在了凉州城外不动,也不知何时进入峡谷,便叫他们埋伏在此等待。 他们已经在这儿趴了四五日,日夜蹲守,中间只以干粮充饥。 军队若是再不出现,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正觉希望渺茫,一个少年开口道:“仔细听,有马蹄声。” 旁边一个小孩儿屏息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马蹄声,兴奋道:“听到了,真的有马蹄声!” “快趴好,不要出声。” 约摸等了两刻钟,只听马蹄声逐渐临近,终于有人出现在了峡谷。 带头之人是一位身穿玄甲的大将军,看着威风八面,一边骑在马上踱步一边巡望四周,好在他东南西北都看,却唯独不往上看。 小孩在少年耳边道:“哥哥,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击退了北国人的周权大将军?”说着,眼中闪起了崇拜向往的光芒。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是又如何?” 小男孩儿看向哥哥道:“之前北国人也经常来欺负我们。” 少年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恨意,对弟弟道:“但他们比北国人还坏!正因为他们年年打仗,我们才要交那么多的粮食。地里已经种不出东西了,已经饿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还要来抢我们的粮食。交完了夏税秋税,还要交苛捐杂税,交不上就说我们是叛民!” 少年咬牙切齿,眼泪却从干涩肿胀的眼眶中夺了出来,除了恨意,更添了几分委屈。 “北国人欺负我们也就算了……”说着,他用褴褛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对小男孩儿道,“好好数着。孔大哥说了,数到两千辆就开始放石头。” “好。” 小男孩儿眼睛最亮,视力最好,趴在悬崖边挨个数着。 见下方,先是有一百骑兵从狭窄的龙锯峡穿了进来,紧跟着便是辎重车。 小男孩儿看着辎重车上那一车车的粮食,不禁吞咽起了口水。若是能把这么多粮食带回家,爷爷该有多高兴? 爷爷一定会给他们烙面饼、擀面条,不掺杂粮,只用白面的那一种! 如果粮食足够,爷爷也会拿余粮去换些羊肉,他们的烙饼里也可以夹馅儿,面条也可以用羊肉煨汤,上面再铺上满满一层的肉片。 他看着下面络绎不绝、一车车运进来的粮食,只是想不通,皇上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多的粮食了,为什么还要从他们的口中抢口粮? 难道皇上不知道,抢走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就只能饿死了吗? 皇上果然很坏。 而哥哥说,这些将军、士兵也都是皇上的爪牙,谁不听皇上的话,他们便来杀谁。 他们喝的是百姓的血,吃的是百姓的肉! 这些人凶狠无比,像一个钢铁怪兽,但他们今天一定会成功的,他和哥哥都会分到粮食。他们有两个人出力,就会分到双倍的粮食。 只是…… 这些官兵若是能早一两个月过来就好了。 他若是能拿到其中一车,哪怕一袋,甚至半袋的粮食,爷爷也不会把自己给饿死了。 而正数到一千辆,又见官兵把一笼笼的家禽推了进来。 小男孩儿兴奋道:“还有鸡鸭!” 少年“嘘”了一声道:“别出声,好好数着。” 目前为止,进来的骑兵只有一百人,剩余都是手无寸铁,没有盔甲的辎重兵。 辎重车上,有八百辆是粮食,两百辆是兵器,在那后面运进来的则都是家禽。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叫他眼馋。 而他们有六千人手。 骑兵再骁勇善战,他们的盔甲再硬,兵器再长再锋利,他们六十个人打一个总能打得过。 何况骑兵并没有拿长枪,只戴了把佩刀。 第33章 33 周权骑在马上压着速度往前走, 一回头,见辎重兵们正一个两个地从峡谷最狭窄处走进来,也不知一共进来多少, 他便问了句:“进来多少了?” 副将大声问身后辎重兵管事:“进来多少了?” 那人道:“一千五百了!” 副将正要回给周权,只听周权道:“好, 我知道了。” 他又往上看了看, 见上面依旧没什么动静。 一千五。 看来一千五还不足以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六个哨兵正站在离龙锯峡入口有一定距离的位置, 此处视线较佳,万一上方有任何异动,他们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并通知后方辎重。 只是将军又叫他们不要总盯着上头看, 以免打草惊蛇。 他们今日的任务不是安全通过峡谷, 而是作饵,引土匪倾巢而出,再一网打尽。 哨兵时不时看看四周, 又时不时望向上方悬崖, 指挥着辎重兵道:“走,走, 走, 继续往前走。” “走,继续往前走。” “保持五步距离, 继续往前走。” “你这有五步吗?保持距离!” 走了半个时辰, 约摸又有四五百辆辎重车推了进来,又看上头静悄悄, 不像有人埋伏的样子, 哨兵便也从一开始的警惕,变得有些松懈, 怀疑上面真的会有伏兵吗? “走,继续走。” “走。” 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旁边那人便拍了拍他道:“你看那儿。”说着,指向了悬崖,又挠了挠头,“刚刚那儿是不是平的来着?” 他顺势向上望去,看到悬崖边竟有一块巨石,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两人相视一望,顿感不妙,头皮登时发麻,大叫了声:“石头来了,快跑!” “石头来了!石头来了!” 听了声音,辎重兵各个面色惨白。 生死面前,大家都腿软发抖,惊慌失措。 好在周权早料到匪徒会用滚石,已命将领带全体士兵,在校场反复做了演练。 将领又在前方指挥道:“不要乱!以龙锯峡入口为界,往前后两侧散开!” 只见辎重兵纷纷将辎重车立于右侧,在左侧留出了一条畅通的逃生通道,立好后,便扔下辎重车,从通道有序逃离,向前后两侧撤去。 刚刚行军时,每个辎重兵之间又留足了五步距离,峡谷之中人员不算密集。 于是大家虽慌张,但总体而言,整个逃离也还算井然有序,并未发生太大混乱。 而只见悬崖之上,那块巨石越露越大,越露越大,推到了悬崖边缘便开始滚落下来。 约摸隔了三四秒,只听“嗵—”的一声,大地与山体猛烈震动。 巨石坠落,牢牢堵住了峡谷。 之后又有无数大石、碎石从悬崖边滚落下来,没一会儿便将入口牢牢堵死。 周权位于队首,一百骑兵列在身后。 刚刚那一声巨响让马儿惊了,大家纷纷控着马,保持队列与秩序。 他们所在的位置,四周已经十分宽敞。 而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冲啊—!”,便见原本还翠绿一片的半山腰上,开始出现斑斑驳驳的斑点。 那些斑点皆是伏兵,远远望去,只见斑驳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紧跟着,无数身穿粗布衣,手拿菜刀、石斧、锄头的人,开始从两侧半山腰上冲了下来。 人群中,只听一人大声道:“大家不要乱,先抢兵器,换了装备再抢粮食!乡亲们,冲啊!” “冲—!”说着,人群乌泱泱向大军袭来。 周权身穿玄甲,手执马槊,列于阵前。 身后纛(dào)兵扛着大纛,纛上一个巨大的“周”字如黑龙盘踞在上。 根据八百营给出的情报,山上大约有六千人。 此次行动生死未卜,山匪头子也要保存实力,不可能让六千人倾巢而出。 周权预计今日会有两三千伏兵,最多不超过四千,只是此刻,从两侧山上冲下来的,却是在六千人以上,比他预计的人数多出了一倍。 好在他也早有准备。 副将转向身后大声指挥道:“放下辎重车,换上铠甲,拿上兵器!” 这两千人并非辎重兵,而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士兵分发铠甲、兵器,大家便纷纷往后传,开始全副武装,准备作战。 六千匪徒距离大军仍有一段距离,周权对一旁副将李青说了声:“放。” 李青回身道:“放!” 几十枚烟雾弹齐发,升上高空,在空中绽开。 约摸等了两分钟,他看到陈纲带领一万五千步兵,从匪徒后方现了身。 这一万五千步兵,像匍匐在山岭间的巨兽,此刻正缓缓起身,准备将这六千匪徒一口吞进肚子里。 几日前,陈纲带队,从峡谷后方重重叠叠的山脉翻越了过去,率先进入了青州地界。 而土匪日夜蹲守龙锯峡,料定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并未扫清身后的盲点;加之陈纲走的,又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匪徒自然无从发现。 周权做好了战斗准备,却并没有料到,向大军冲过来的会是一帮瘦弱、黝黑、衣不蔽体的百姓。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人亦有小孩。 周权顿时心情复杂。 土匪? 他们只是吃不饱饭的农民! 只是在这两年,他们陆续走上山,选择在山上安寨割据的那一刻;在他们选择刺杀钦差,屠光卫队,劫掠赈灾粮的那一刻;在他们今日埋伏在此,齐刷刷冲下来的这一瞬间,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 周权心怀怜悯,却也有自己的使命。 见陈纲从后方包抄,周权准备带兵迎上去。 他回身面向众将士道:“都是大周子民,不可滥杀无辜!我要活的,统统押回军营!”说着,策马向前,在匪徒赶到之前,将战场引到了前方更空旷、更便于大军施展之处。 两军前后夹击,陈纲的步兵两翼又不断向前延伸,很快便与周权汇合,将匪徒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在了中间。 士兵手拿长枪指向匪徒,却并不动手。 匪徒不懂战术,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境遇,想要突围出去难比登天。 有人喊了声:“杀!” 便有匪徒举着石斧、锄头冲了上来,与士兵缠斗起来,却根本不是士兵的对手。 士兵一挥枪,他们便轻飘飘地倒下,鲜血直流…… 还有莽夫在往前冲。 陈纲见这帮人瘦弱无比,想必常年吃不饱饭,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还没有一只大公鸡有劲儿,兵器又实在落后,面孔又格外朴素,一时竟有些心生不忍,便干脆收了刀,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 只见他一把夺了匪徒手中的兵器,抱起人便往外扔,一边扔一边道:“把他给我绑了!”说着,又扔出去一个,“这个也给我绑了!” 匪徒手无缚鸡之力,似乎也已料见了结局,失去了反抗的动力,顺从地坐在地上,等待命运降临。 士兵面面相觑道:“将军,没带绳子。” 陈纲无语,回了句:“那就抱着!一个人抱一个!” “是!”说着,士兵架起了地上的匪徒。 陈纲一边扔人一边劝降道:“放弃抵抗!乖乖跟我回了军营,大将军请大家吃白面馒头!” “放下武器!我军向来优待战俘!跟我回军营吃白面馒头!” 六千匪徒被包在中间,外侧之人仍手举刀斧,对向大军。 见大军无意屠戮,人群中有人喊了声:“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陈纲继续大声劝降道:“都是大周子民,我们不愿做无谓杀戮!放下兵器!跟我回军营吃顿好饭!” 结果有人喊道:“跟他们走,吃的是上路饭!杀出去才有活路!” 陈纲气愤地指着那人:“什么上路饭?你再造谣,你吃的才是上路饭!” 有人知道计划失败,等待他们的不知是何结局,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有人默默放下了武器,以此表态。 陈纲道:“放下武器,两手举过头顶!” 慢慢地,有更多人选择了投降。 眼看势态一片大好,大家纷纷放下武器,举起了双手,陈纲也心情大好,说道:“统统打包带回军营!” 而正准备押送回营,便见山上又传来一声“冲啊—!”。 只是声势略显单薄。 陈纲一回身,见又有三四百人从山上冲了下来。 打头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衣服已经短了,胳膊腿露了一大截在外面,更显得他手长脚长。 他皮肤黝黑,四肢修长,手举石斧朝大军跑来。 明知是以卵击石,却又要奋不顾身。 周权骑着马在大军后方踱步,少年便直直盯向了周权,奋力向周权跑过去道:“恶人!害死我爷爷,今日又要屠戮我们!我跟你拼了!”说着,便直冲他而去。 副将见了,抄起长枪迎了上去,三两下将少年制服在地,枪尖指着他脖子。 又一名士兵从另一侧伸出长枪,牢牢将少年压制在地。 少年瘫坐地上,两手支撑在身后,却又寻机朝周权一斧头扔了过去。 周权上身微微一侧,那斧头便偏了一道,插进地里。 周权瞥了一眼深深嵌入土中的石斧,又回头看向了少年。 只见少年双目猩红,正死死盯着他,很快却又有眼泪涌了出来。少年用力抹了一把泪,胸口却剧烈起伏,像是压制不住心头那汹涌而来,又滚滚沸腾的恨意。 “你这小子,不讲武德,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副将举起长枪,正要朝少年一枪.刺去,却见一支马槊随“嗡—”的一声,稳稳挥了过来。 他鬓边生风,下一秒,手中长枪被一斩为二。 周权道:“押回军营。” 第34章 34 虽未大动干戈, 但一番混战过后,地上还是多了两三百具尸体。 士兵将尸体撤到一旁,将六千人押回营寨。 大家一边走一边去认地上的尸体, 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朋友邻居,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周权骑在马上, 却并未听到这哭声。 他忽然发觉, 自己今日大概率是无功而返,这种无功是各种意义上的。 而正失神,见前方一个孩童撞开了士兵, 跑到一旁摇晃着地上的尸体, 嚎啕大哭地喊着:“婶娘!婶娘!” 他这才回过神来, 听到了那震耳的哭声。 他十三岁便跟义父上了前线,十几年来南征北战,杀戮后的战场向来尸山血海, 他早见惯了, 更何况,今日的战场也实在算不得惨烈。 只是听到那久违的哭声, 却又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战场上马踏尸体, 马蹄溅起的是积了一地的血液;想起他带着手足一般的副将出去,却没能活着将他带回老营;想起他的爱驹被敌军砍断了腿, 军医无法救治, 看着马儿倒在地上痛苦的神情,他只能抽出匕首, 减轻马儿的痛苦。 这些记忆再次伴着血腥的痛觉向他袭来, 他也曾痛到难以自已,只是近年来, 却是越来越麻木了。 他对一旁副将道:“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把尸体抬回去,晚上让大家认领。弄清姓名、生辰便找个地方葬了吧。” “是。”说着,副将带人去办。 /// 大军尚未返回,营寨中便已收到了捷报,说大军在前方俘获了六千匪徒,正在押送回营的路上。 周祈安正和怀青待在周权帐内,听了这数字也惊讶道:“六千?” 来传报的士兵道:“是,六千。” 周祈安问:“一共才五六千人,抓回来六千多人,那岂不是一网打尽了?等进了青州办完各部的差事,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京了?” 进展太过神速,让他难以置信。 等夜幕降临,周祈安才听帐外熙攘喧哗了起来,出了帐篷,见步兵正押着长长的队伍走进营寨,后面还跟着一车车的尸体。 劫掠商队,刺杀钦差,抢夺赈灾粮。 本以为会是一帮凶神恶煞之人,不曾想,他们脸上却写满了苦难。 怀青也迎了出来,叫了声:“大哥!” 周权却下马走上前来,对怀青道:“我怀疑今天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 怀青问了句:“什么意思?” 上午作战之时,他只顾监控军情,等俘了这些人押送回营的路上才忽然明白过来,他们可能不是土匪。 一来,人数对不上。 二来,今天他们在峡谷中的表现,与钦差遇刺一案中的手法大相径庭。 钦差遇刺一案,发生在青州与凉州的交界处。青州太乱,大理寺便将此案交由了凉州办理。 根据凉州呈上来的案卷,钦差卫队一进入青州地界便遭了匪徒埋伏,根据尸体上伤口可以判断,匪徒使用的凶器是菜刀和斧头。 这一点倒是对上了。 于是今日这些人拿着菜刀、斧头冲下来时,他并未感到任何意外。 只是刺杀钦差的团伙,杀人手法极其残忍,卫队每人都被砍了几十刀,钦差的头颅也被匪徒砍走,至今未能找回。 等杀干净了人,才顺手把赈灾粮带走。 而今天这帮人,杀起人来畏手畏脚,与刺杀钦差的团伙不可能是同一帮人。 周权对一旁副将道:“把他们头目带到我营帐里来,我要亲自审问。” 副将应了声“是”,又看向身后尚未安顿的俘虏,问道:“那这些人……” 周权说:“让伙夫营给他们做饭。” 那副将退下了,周祈安又问道:“那这些人晚上睡哪儿?我看辎重营没剩多少备用帐篷了。” 怀青看了他一眼道:“咱们军营这点家底儿倒是让你摸清楚了。”说着,他看向周权,“大哥,帐篷确实不够了。凉州夜里太凉,露天睡一晚上,那些老人小孩儿,体弱的得直接冻死。” 周祈安又献言纳策道:“要不找唐兄借吧,他那儿不是物资充足?”顿了顿,又道,“要借得赶紧去,不然一会儿他们都睡了。” 周权拍了拍周祈安肩膀道:“你说得对,你和怀青去唐卓营房里借帐篷,现在就去。” “好。”说着,两人去了。 两百多具尸体已经卸在了营寨侧后方的空地上,大家围着尸体指认,看到自己的亲人朋友便围过去嚎啕大哭。 有士兵举着火把,有士兵拿着本子挨个记录死者姓名、身份。 周权则进了营帐,卸下一身厚重的盔甲,换了身窄袖口的黑色便服,绑了对臂鞲,走到一旁水盆边洗了把手。 营帐外传来一声:“周将军,头目带来了。” “进来。”说着,周权拿毛巾擦手,一回身,见副将押着六个头目走了进来。 而其中一个,便是最后带着三四百人下山,朝他扔斧头的那个少年。 周权走到他面前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两名士兵牢牢架着,被按低了头,却仍抬眼瞪着他,不肯回答。 副将道:“将军问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将他按跪在地。 少年不肯回答,挣扎着要起身,士兵要动手,一旁老者便跪下来替他答道:“他叫纪千峰,父母亲人都去世了,家里只剩一个弟弟。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求将军放过他,要杀就杀了我这老东西吧!” 周权没应声,又问了句:“你们这儿最大的头子是谁?” 自古抓了叛民,不能全部屠杀,都是抓几个头目杀了了事。此时供出头目是谁,无异于合力把人往火坑里推。 周权的话没人应声,不过他已经知道了。 哪怕是在万军阵前,一眼找出敌军主帅也并非难事,一个人的气场骗不了人。 他指着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道:“把他留下,其他人都带下去。” 此人表面服从,却又颇有傲骨,不卑不亢,视死如归。 士兵将其余五人带出营帐,周权则闲庭信步走过去倒了杯热茶,背对着他道:“请他坐下说话。” 士兵搬了一把椅子到营帐中央,将那人按坐下来,两个士兵在身后把守。 周权端着茶杯回过身,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孔若云。” “哪里人?” “青州槐南县人。” 周权走上前去将手中茶杯递给他,孔若云接过来后应了声:“多谢。”吹了一口,一饮而尽,将茶杯拿在了手上。 周权问道:“今日为何要劫军粮?” “想带乡亲们吃顿饱饭。” “刺杀钦差,也是你们干的?” “不是!” 周权问什么,孔若云便答什么,不问的他也一概不说,自此为止,倒也不像有什么假话。 他又问了句:“那你可知是谁干的?” 孔若云道:“我不清楚,但大家都说是汪伍干的。此人是明德山上的土匪,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你们这次劫军粮,也是效仿他们?” 孔若云沉默良久,又抬眼看向了周权。 他知道人不可貌相,清楚相由心生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但他已是将死之人,又看这位将军绝非奸佞之相,而是一身正气凛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出口。 “我们只是平民百姓,顶多因地里欠收,交不上税粮,最近又实在揭不开锅,这才出此下策,和明德山杀人越货的土匪不一样。” “但将军也知道,乱世天下,兵、匪、民如何分清?很多孩子吃不饱饭,知道山上有吃的,便常常到山上讨东西吃,有些孩子也被匪徒唆使,去干些帮他们盯梢,打探消息,或偷鸡摸狗的勾当。” 纪千峰的弟弟纪千川,也常常到山上讨东西吃。 他知道他们兄弟无父无母,几个月前,和他们相依为命的爷爷也走了,便时常关照他们。 但凡他手上还有些余粮,也会阻止纪千川跟其他孩子一起往山上跑。 但他不能用满口的仁义道德,去阻拦一个孩子在乱世里为自己寻活路。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哪怕是当小偷,当匪徒,当叛民! 而是在一个月前,哥哥纪千峰跑来找他。 “千峰跟我说,山上的二当家的告诉他,青州百姓抗税,朝廷派了十万大军前来镇压叛民。” 听到这儿,周权两腮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也不由得攥紧。 “接着说。” 孔若云继续道:“他们说官兵从长安来,带了许多粮食。而青州四面环山,重峦叠嶂,人靠步行尚可穿山越岭,但车辆和牲畜绝对进不来,只能走峡谷。” “当年修官道,朝廷也派了人四处考察,但除了那条峡谷,便没有其它选择。” “他们说,官兵人数再多,只要在峡谷断去了首尾,中间那段就犹如案板上的鱼肉。等官兵运送军粮时,只要断其首尾,我们就可以抢走粮食,往两边山上跑。” “只要在援军赶到之前跑掉了,一隐入市,官兵又如何能找出大家?抢到了粮食,大家平分,抢到了兵器,也能拿到山上去跟他们换粮食。” 孔家在槐南县本是富庶之家,他父亲曾是槐南县令,在任之时将槐南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卸任之后,每逢灾荒,他父亲也会往义仓捐粮,在县里颇有威望。 他是家中长子,后来父亲去世,他却未能走上仕途,家道式微。但只要他手头周转得开,他也会帮帮友邻。 孔家在县中的名声尚存,如果他肯带头,定能一呼百应。 于是山上二当家的通过纪千峰,前来游说他。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否则土匪自己为何不干? 只是他家尚有家底,都已揭不开锅了,下面镇上、乡里饿殍遍野,人相食,他们太需要粮食了。 二当家的还告诉他,只要他肯拉起队伍干这一票,可以先给他们四千石粮,让他们吃饱饭,好有力气。 四千石粮,够他们六千人饱饱地吃上半个多月。 很多人表示,哪怕劫不到军粮,为了这四千石粮也肯干这一票。吃上几天饱饭,哪怕死在官兵手上也算值了,至少是个饱死的鬼! 孔若云道:“我们答应二当家的干这一票,二当家的也如约给了我们四千石粮。我们带人去取粮,看那些装粮食的麻袋都很干净,连块补丁也没有,而上面写着‘官粮’二字。” 第35章 35 所以这四千石粮, 是随钦差卫队调来的第一批赈灾粮,去掉从长安走到青州的消耗,数量也刚好对得上。 匪徒如此慷慨地将这四千石粮送给他们, 说明山上根本不缺这四千石粮,一石也不克扣, 倒像这四千石粮在匪徒手中也是个烫手山芋。 所以, 刺杀钦差的确是汪伍干的。 但他们并非为了粮食, 那么只有可能,是有人花高价从匪徒手中买了钦差的脑袋。 山匪头子的确很有头脑,唆使百姓劫掠军粮, 挑起军民矛盾, 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一来, 百姓本不是叛民,也成了叛民。 大军此行是为剿匪,若是着了他们的道, 转头便要一边剿匪一边镇压叛民, 百姓便成了替匪徒挡枪的肉盾。 周权问道:“你可见过他们二当家的?” 孔若云道:“那天和父老乡亲去拿那四千石粮,远远地见过一眼, 但当时是在夜里, 没看清楚脸。此人外号小白龙,听说比较瘦弱清秀。” “你刚刚说的纪千峰、纪千川兄弟, 可曾见过小白龙?” “他们应该也没见过。”顿了顿, 孔若云自顾自继续道,“我们说好劫了军粮, 一半发给县乡百姓, 剩余一半大家平分。但如今大局已定,只求将军杀了我, 放过其余无辜的百姓。” “我们青州民风质朴。旁边沧州才旱了一年,便有百姓合伙砸了龙王庙。我们青州旱了三年,百姓仍在庙里祈雨,踏破了门槛,跪破了膝盖。一片丹心,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来甘霖,却还在继续跪拜,他们都是再顺不过的顺民!” 周权明白孔若云的弦外之音。 青州大旱三年,百姓人相食,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却没能等来朝廷雨露恩泽。相反,朝廷向他们征收重税,收不上来,便说他们是叛民。 朝廷如此狠绝,青州百姓还不揭竿而起,皆因百姓纯良,朝廷应感庆幸。 周权道:“朝廷派大军前来,是为剿匪赈灾,保境安民,而非镇压叛民。朝廷得知青州大旱,已经向青州免了三年赋税,又何来抗税,何来叛民一说?这两年,朝廷也已多次调拨了赈灾粮,为何没有发到大家手上,仍需查明。但你既是读书人,又怎会听信匪徒这等蠢话?” “我也是半信半疑。”说着,孔若云苦涩地笑了笑,“我们青州,与中原腹地只连着一条龙锯峡。每次中原大乱,自顾不暇,最先割舍的是我们,中原安定,想扩张版图,最后考虑的还是我们。我只当君父心中,早没了我们青州百姓。” 周权深深叹了一口气。 误会已深,君民离心,他不知是该让这误会继续,还是试图解开。 沉默良久,周权开口道:“皇上视民如伤,得知青州灾荒,百姓易子而食,曾在朝会上掩面恸哭,心里又怎会没有青州百姓?” 听了这话,孔若云潸然泪下。 他挣开士兵,跪在了地上:“有这句话便够了,请大将军杀了我吧!” 周权道:“我不杀你。” 杀了孔若云,激起槐南县百姓民愤,百姓若真揭竿而起,实在得不偿失。 周权又道:“回去告诉那些百姓,皇上派大军前来,是做什么。”说着,对一旁士兵道,“带他下去吃饭。” 士兵将孔若云带了下去。 而刚掀开帘子,便听帐外传来一声:“大哥,帐篷来了!”说着,周祈安走了进来,怀青、唐卓也跟在身后。 唐卓进了营帐,豪迈地道:“不愧是你啊,周权,听说你今天一举就俘了六千匪徒啊!”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还以为你们能在青州多陪我几个月,看样子,怕是不到一两个月便又要班师回朝了吧?” 听了这话,周祈安自嘲地笑了笑道:“中计了,被匪徒摆了一道,今天抓来的没一个土匪,都是县里的老百姓。抓都抓了,就地放了也不是,关着还要管他们吃住,算是砸手上了。” “啊?!” 营帐外,唐卓的兵正把一车车帐篷、被褥推进营寨,还提供了售后服务,帮他们就地把帐篷扎了,那六千“暴民”便也就地安置了下来。 /// 翌日清晨,周祈安、怀青正在周权帐中吃饭,听副将在门外道:“将军,八百营的信件到了。” 周权说:“拿进来。” 这是潜伏在青州的八百营发来的第二封信件,周权边吃边看。 此次信报足足写了十页纸,内容详尽,涉及明德山土匪的方方面面。 周权看完,也对这帮匪徒有了大致画像,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信报来得太“早”了些。 信报中说,经再次确认,明德山上有六千人左右的信息为实。 当家人名叫汪伍,下面带着一个侄子,外号小白龙,两人分别是山上的一二把手。 据闻汪伍胆大如斗,小白龙则足智近妖,两人相辅相成,才有了明德山如今的“盛况”。 早在七八年前,汪伍便加入了绿林响马,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一开始带百来号人,专门劫掠过路商人,尤其是那些偷偷来青州和吴国搞走私的外地商队。 这些交易摆不上台面,哪怕被土匪劫了,商队也不敢报官,只能自己吃了这哑巴亏。 后来闹出太多人命,事情还是暴露了出来,商队也在当地官府报了几次官,请求官爷为他们做主,但不知为何,这些案件最终也都不了了之。 周权左手拿着信件,右手拿着汤匙舀粥。 周祈安、怀青坐他两侧,一人一边地把脑袋凑过来偷看。 周祈安一边看一边道:“看来这个汪伍,跟地方官府是勾结已久啊。” 周权“嗯”了声,继续往下读。 这三年青州大旱,流民越来越多,百姓没了生计,自然便有更多人投了匪。 汪伍人手逐渐壮大,近两年又带大家干了几票大的,包括去年劫了卫家商队,今年又劫了钦差卫队——即便四千石粮已悉数送人,但想必中央钦差的一颗脑袋,怎么也比这四千石粮值钱。 总之,匪徒如今已扩张到了六千人规模,且十分阔绰,除了厨子、杂役等人,其余能战之人全部配备了刀、枪、槊等正规作战兵器。 明明有刀有枪,刺杀钦差用的却是菜刀和斧头。 周权想,汪伍大概从一开始便想好了要把这件事扣到“叛民”头上。 这些“叛民”胆大包天,竟敢拦剿匪大军的路——与汪伍勾结已久的青州官府,自然要顺水推舟接着往下查,而后在这些叛民家中搜出写着“官粮”二字的麻袋。 叛民拦剿匪大军所用的工具,也与钦差遇刺案相同,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 青州官府将这些“叛民”押回衙门,屈打成招,签字画押,让这帮有口难言的百姓,把刺杀钦差的罪名也一起背下来,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叛民背了罪,汪伍便能金蝉脱壳。 周权继续往下读,见信报中又提到一件事。 汪伍此人是个亡命之徒,之前青州也有不少土匪,但都没有汪伍这般猖狂。 汪伍是土匪,他背后的小白龙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青州作为毗邻南吴,贯通中西的必经之地,再乱,商人也势必要经过此地,要想保证货物安全,商人便只能找镖局买镖。 于是那几年,在凉州、青州、沧州地界上,镖局如雨后春笋般开了起来。 汪伍要吃饭,便要劫掠商队。 商队要安全通过此地,便要找镖局买镖。 镖局拿了钱,路上遇到汪伍,便要和他真刀真枪地干。 所有人各司其职,无比尊重自己吃饭的手艺。 只是几十家镖局轮番对付汪伍,汪伍一度伤亡惨重,惨遭灭门。 而正在生死存亡之际,改变局势的人出现了,小白龙出面游说了各大镖局。 如今镖局赚得盆满钵满,是因为过往商人畏惧汪伍,而若是汪伍倒下,商人又何必花钱找镖局买镖? 汪伍死了,镖局便要唇亡齿寒,不出一两年,凉、青、沧三州的镖局便要关掉一大半。 小白龙便出面游说,与四大镖局握手言和,暗地里定下了盟约——但凡挂着四大镖局镖旗的货物,他们便不劫,但他们要从中抽取三成的买镖钱。 不用拼刺刀,演演戏、走个过场就能把钱赚了,即便少赚三成,镖局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青州也不能过于太平,还是要时不时有商队遭劫的事情发生,汪伍便带头劫小镖局的镖,让过往商人明白,小镖局人手不足,容易被歹徒盯上,还是找大镖局买镖靠谱——而大镖局的生意,也就是他自己的生意。 很快,局势便从几十家镖局联手对付汪伍,变成了汪伍与四大镖局联手,吃掉剩余几十家小镖局。 小镖局镖师被屠,丢了货物又要赔偿商人,没一两年便纷纷闭店。 这一片的镖局生意,很快便被这四家镖局垄断。 过往商人也无不知晓,要想平安经过此地,便要来拜这四家镖局的码头。 而这四家镖局中,又以青龙镖局为首。 卫家商队常到青州做生意,自然懂青州的规矩,每每途径青州,都会找青龙镖局买镖。 包括去年,卫吉也孝敬了青龙镖局一大笔钱。 青龙镖局拿钱办事,派了三百名镖师为卫家商队走镖。 按青龙镖局与汪伍的盟约,本不应出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汪伍竟带三千人在中途拦路,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将货物洗劫一空,还当场屠杀了青龙镖局三百名镖师。 至此,青龙镖局覆灭。 第36章 36 吃瓜吃到了卫吉, 也不知卫兄知不知道去年他们商队被劫,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去问问。”说着,周祈安起身走出营帐, 走到一半,又想卫吉、彦青吃了没有? 他便又返了回去, 把桌上那一盘肉包连盘端走, 走到一半, 又见盘中只有三个肉包,想了想,三个肉包两个人也不好分, 这一个包子又不大, 再多一个就好了。 一回头, 见大哥对他挑了挑眉,又用下巴指了指一旁正埋头喝汤喝得忘我的怀青,见怀青手上还拿着一个白白胖胖没来得及下口的包子。 拿来吧你! 周祈安眼疾手快, 把怀青手上的也一起顺走。 “嘿?”说着, 怀青又懵又恼地站起了身。 一旁周权便又拍了拍他肩膀,仿佛“事不关己”地劝告道:“好了好了, 再传一盘就是了。” /// 出了营帐, 周祈安径直向商队走去。 商队用的帐篷是他们自备的,商队人又不多, 卫老板又不差钱, 用的帐篷和军队帐篷一比,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 他们的帐篷表皮用兽皮制成, 防风抗寒能力一流, 骨架也更为稳固。 不像军队的帐篷,在漠北的大风下总显得些许单薄。 卫老板富得流油, 做的生意自然不止是替皇上出出脚力这么简单。 大周十多年前开放了盐矿私营,以此来压低盐价,惠利百姓。听闻卫老板便在陇右和河南道有几处盐矿,产的盐质量又好、产量又高,无异于一台毫无停歇的印钞机,在“唰唰—”地往外吐钞票。 世人都知贩盐暴利,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不是谁都做得的。 当年盐价太高,全国百姓叫苦不迭,赵公便查处了全国盐矿,发现这些官营盐矿产量又低、质量又差,不仅如此,盐矿胥吏联手倒卖官盐,甚至在战时高价将盐偷卖给了北国,牟取暴利。 盐不仅是民生物资,更是军需物资,人和马都要吃。少了盐,人和马都没有精神。 北国盐产量低,往年只能从大周买盐。而当年北国之乱尚未平息,大周与北国断了贸易,盐铁这种军需物资更是不可能往外卖。 结果国仇家恨尚未雪耻,这些没骨头的官吏,竟走私官盐卖给了北国。 赵公以叛国罪重处了这些官吏,之后便开放了私营,让私盐进入市场,打压盐价,让官盐也跟着卷起来。他也从盐矿商人手中抽取重税,充盈国库。 盐矿的开办许可,赵公也一直盯得紧。 想开办盐矿,须得过赵公这一关才行。 赵公也铁面无私,当年此政一出,赵公的族人宗亲、门生故旧便开始活络了起来。但赵公一律不见,且举贤避亲,和他有关系的一概不用,以免被人抓住了把柄,质疑他开放私营的目的,让新政中途流产。 他要的人,不匿税是基本。 开办盐矿赚钱,可以。 但碰上国家有难、国库亏空,也要懂得解囊相助才是。万不能养出一个白眼狼,最好是个随取随用的钱袋子。 卫吉也是替皇上、替赵公出了好几年的脚力,这才入了赵公的眼,拿到了盐矿的经营许可。他又懂进退,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配合了这么多年,赵公也愈加对他青眼有加。 /// “卫吉,彦青。”说着,周祈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见卫吉正站在桌前写字,叫了声“时屹?”便上前迎接,又叫门外仆人去煎茶,再拿些茶果来。 张彦青吃了饭,正翘着脚,百无聊赖躺在床上,见周祈安进门便也起了身。 “你们吃了没有?”说着,周祈安把一盘包子放桌上,“这猪肉大葱包子可香了,快尝尝!” “还是二公子的伙食好啊,我们早上就吃了个胡麻饼。”说着,张彦青下了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见包子外皮薄而松软,浸满汤汁,肉馅更是香气四溢,吃得他张口便是首一字诗,“香!” 卫吉看着他们二人,便只想发笑。 两个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本以为此次西行是来放风,上了路才发现是自讨苦吃,半路上又返不回去,每日正叫苦不迭。 之前在长安城,什么玉馔珍馐也吃腻了,什么好东西摆到面前,也不见他们提得起兴趣。如今出了长安,便是一个肉包子,也比京城上好的佳肴美味百倍了。 正寒暄,仆人端了托盘进来。 卫老板从长安城带来的茶叶、茶具也是顶顶讲究,周祈安浅抿一口,唇齿留香,把茶杯放到一旁,又问起去年他们商队被劫的事。 卫吉说,此事的确事有蹊跷。 去年匪患闹得太凶,买镖时,他还特意多加了五成的买镖钱。 他知道镖局掌门人与各大匪首私底下的交易,加钱便是让镖局替他打点各方势力。他赚了钱,愿意请大家来分一杯羹,别来劫他的货便好。 他替皇家做生意,自己赔了钱是小,办不好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让皇家失信于他,那才是得不偿失。 只是半路上,他还是遇上了汪伍拦路。 他自己养的卫队自然对他忠心耿耿,遇上山匪拦路,都是豁出性命守护货物。至于青龙镖局,基本只是做做样子,挥几下剑便要跑。 而汪伍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对逃命的镖师穷追不舍,最终三百镖师被屠,青龙镖局灭门。 卫吉想,大概是镖局哪里得罪了汪伍,至于他们商队的货物,也只是顺手牵羊的事儿。 卫吉丢了货物,灰溜溜回了长安,想死也死得明白些,又派人到了青州打探。 这才得知这两年来,青龙镖局跟汪伍藏了个心眼,低报了不少买镖钱,又痛恨汪伍将抽成从三成提高到了五成,私下联系了其他匪首,妄图围剿汪伍,结果遭汪伍反杀,又换了家听话的镖局上桌。 其余三家镖局,隔岸观火,无人出手。 周祈安道:“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黑吃黑啊!” 卫吉说:“我们商队常常从长安带去大批货物,又每每从青龙镖局买镖。这个汪伍因着盟约,只能看不能劫,想必也眼馋了许久。听说干完我那一票,他手上有了钱,便关了山寨门,在山上夜夜笙歌。他不出山,那大半年,整个青州府都太平了不少。” 听了这话,周祈安哈哈大笑。 张彦青又在一旁补了句:“干完卫兄那一票,汪伍还从南边买了一堆兵器,把手下武装扩充了一倍。这次朝廷大费周章来剿匪,也有卫兄一份功劳!” 再说卫吉丢了货物,回了长安,找赵大人赔罪。 赵大人表示谅解,毕竟青州匪患闹得凶,商队出发时,赵呈便知道此行吉凶未卜。只是前线打仗,国库缺钱,他也只好冒险一试,只说平安回来便好。 即便赵大人宽宏大量,卫吉也还是主动承担了损失,卖掉了长安城一套三进三出、带左右跨院的大宅子,又卖了些田产,这才补上了这大窟窿。 他没有什么族人,只有一位叔叔,他也没有妻儿,赚的钱八辈子也花不完。 生意做到这一步,他早已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求在京城□□得住局面便是了。 卫吉又提醒道:“汪伍此人是个莽夫,但他的侄子小白龙,惯会出些阴狠的点子,周将军剿匪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周祈安应了。 出了帐篷,他见一旁的“难民营”已经在排队领中饭。 中饭是粥和饼。 他见饼是夹了猪肉和蔬菜的肉饼,粥则是鸡肉粥,又根据军医建议,加入了少量当归和黄芪,可以帮大家快速恢复元气;且所有食物不另外加油,这些百姓平时油水太少,忽然吃下太多油,必然要闹肚子。 伙夫给每人打一碗粥,拿一个饼,一边发饭一边道:“没吃饱的可以再来打。” 看了这伙食,又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只觉得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他们县里偶尔施粥,每碗粥也只有碗底沾着一层米,上面零星飘着几片烂菜叶子,哪里见过这么厚,还管饱的粥? 有时发粥的官爷看谁不顺眼,还会把人打出去。 于是有人迅速吃完,再次拿着碗跑去排队,发现还真能领到,只觉得神奇。 于是他再次迅速吃完,又拿着碗去排队。 一旁军医见他已经撑得在打嗝,便阻拦伙夫道:“不能再让他吃了。” 这些人体质太弱,闹一次肚子,小半条命怕是要没了。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见这些人瘦得骇人,各个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小腿还没有他小臂粗。有些人,透过他们褴褛的衣服,可以看到里面根根凸起的肋骨;有些人,锁骨像是要刺穿皮肤而出。 这些人全部的愿望,也只是吃饱,甚至不被饿死而已! 他想大哥把这些人留在军营,未必是为了日后治罪,更多也是为了给他们几顿饱饭吃吧。 /// 龙锯峡伏击,没俘来匪徒,倒俘来六千难民一事,暂且告一段落,大军还是按原计划分批通过峡谷。 否则十万大军统统拉到峡谷排队,像漏沙子一样一个两个地漏出去,漏个三天三夜也漏不完。 明日将有五千步兵带一千辎重穿过峡谷,到峡谷对面扎寨,负责接应后方。 后日再有五千步兵穿过峡谷,到两侧山上巡逻布防。 官员和商队,则安排在了最安全的中间批,预计于五日后出发。到时他们前有人接应,后有人把守,两侧山上还有人盯梢,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第37章 37 得知他们预计于五日后出发, 周祈安回了营帐,准备把消息带给张主事和文超兄,也简单收拾一下行李。 只是掀开帘子走进去, 见两人都不在。 旁边帐上用米粒黏着张纸条,撕下来一看, 见是文超兄留下的, 说是和张主事进城采买去了。 周祈安只觉得奇怪。这两人胆小无比, 之前因为匪患,他们大白天不说出营寨门,连营寨外圈都不太敢靠近, 生怕被土匪掳走。晚上上茅房还要结伴, 恨不能再喊两个带刀侍卫在茅房门口给他们站岗, 怎么敢自个儿跑凉州城去了? 周祈安摇了摇头,把纸条放到一边,叉腰看了会儿自己这扔了一床的衣物。 王荣给他打包了十几包行李, 他原本还嫌多, 结果这十几包竟都用上了。尤其在凉州,一天恨不能要经历四个季节, 当真是“早穿皮袄午穿纱”, 此刻四季衣物便都在帐篷里扔着。 正不知该如何下手,便听帐外传来张主事和文超兄的声音, 没一会儿, 见两人提着满满两手东西进来了。 从长安城一路走来,又在凉州停留了数日, 他们离家已经整整四十五日, 手边物品缺东少西了许久,却也只能对付过着。 毕竟土匪闹得这么凶, 谁敢离了营寨单独行动? 二公子倒时常和卫老板、张公子骑马进城,每次也问他们需要什么,他帮忙带回来。但毕竟二公子骑马,带太多东西也不方便,除了实在急用的、小件的,他们也不好开口。 而今日他们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了,还在城里逛了逛,买了些西域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眼看小日子又富裕了起来,心情自然大好! “二公子。”说着,董文超掀开帘子走进来,把东西统统放床上,又拿了两罐皂角粉给周祈安道,“不是说皂角没了吗,给你带了两罐。” “多谢!你们是去凉州城了吗?” “是啊。”说着,只见董文超解下大氅,折了两下放到床上,满面红光,乐乐呵呵道,“哎呀,这土匪都一网打尽了,出门心里就是踏实啊!” 张主事捋须应道:“是啊。” 董文超又道:“这匪患一除,我看今天官道上人都多了起来,没有前些日子那么荒凉了。”又满怀希望地展望道,“等进了青州城,把账一封存,感觉时日不久就可以回家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我夫人临盆。”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祈安走上前去,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文超兄,其实昨天查了一下,发现抓来的那六千人没有一个土匪,山上那六千土匪此刻仍混迹于世,说不定今天还跟文超兄在街上擦肩而过了呢。” 董文超、张主事:“!!!” /// 这几日,军营中的士兵陆陆续续按计划出发,六千难民也押送回了青州,整个营寨顿时空了大半,看上去怪冷清的。 又等了两日,他们也要出发了。 整个队伍由周权带着,怀青则先留在了凉州,负责留守后方。 周祈安同卫吉、张彦青骑马来到了峡谷入口,见周权在峡谷两侧都已布下了兵力,两侧山上也安排了哨兵。 穿过长长的山谷,三人便拉成了横排。 卫吉道:“土匪还未抓获,进了青州,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离开营寨单独活动了。尤其是你,时屹。”说着,卫吉看向了他,“土匪奸诈狡猾,小心为是。” 周祈安明白卫吉的意思,因为他是周权的弟弟,所以比他们更危险。 卫吉成熟持重,又比他年长一些,有时叮嘱人的样子,还有几分他大哥的影子。 他回了句:“知道啦。” 张彦青又问:“对了,我们今晚是在何处扎寨?” 周祈安道:“我去问问。”说着,打马向前,追到了大哥身旁问,“哥,我们今晚在哪儿扎寨?” 周权道:“大军在雁息县外扎了营,我们去找他们合营。” 青州一共五个县,其中以雁息县为首邑,雁息县也是青州州府所在地。按人口、面积,槐南县应排第二,但因此县与吴国接壤,也成了青州匪患最严重的地区。 周祈安“哦”了声,见大哥一人在前头很孤单的样子,便又陪在他旁边走了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儿已经属于青州地界了吧?” 周权道:“过了这条峡谷就是了。” 周祈安闲闲地道:“这也太不合理了吧!青州堵上了这条道,想自立为王岂不很容易?简直占尽了地利。应该把青州和凉州相连的这一部分割下来,单独建一个州,让两边互相掣肘才行。” 相当于房子归你青州,但进出房子的门要交给另一个州来管,免得你青州锁上房门,在里面无法无天了。 周权听了笑了笑道:“说得不错,很有高见。这是个遗留问题,一直没人解决。”说着,又给弟弟讲了讲当年的故事,也当解解路途的乏闷。 北国之乱后,义父带兵从南打到北,又从东打到了西。 那时祈安在长安城,留给了王夫人教养,他则跟在义父身边,目睹了什么叫一寸山河一寸血。 打到了凉州时,北国残余部队从峡谷逃窜,而他们的兵力、粮草也快竭尽,那一仗算是险胜,义父便只追到了峡谷入口,没有再追。 此地隔了一道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又离中原甚远——中央自顾不暇时,这一块也成了最先被割舍的地方。 后来大军班师回朝,国家休养生息,几年后义父再次提出要拿回峡谷以西的那一块国土,朝中大臣都极力反对,认为此地鞭长莫及,管理成本太大,打下来了得不偿失。 义父执意要打,因为此地是块产马地,又比启州、房州好打。 他们境内很少有大片草原供他们繁育战马,若要扩充骑兵,便只能从周边部落买马,价格高昂不说,部落也不会把最健硕、最能跑的马卖给他们。 长此以往,他们骑兵的战斗力只会越来越羸弱,也永远比北国矮一头。 好在后来青州、沧州打了下来,在两州开办了军营牧场,马匹源源不断地产出,才有了周国如今这一支能与北国抗衡的骑兵。 只是两州打下来,文官怠于管理,义父也只要两州按时上交马匹,不造反,其余的也一概不管。 此地会乱,便也只是意料中事。 当年义父打到了峡谷入口,没再深入,这一片便划入了凉州。后来又打下了峡谷那一头,便把峡谷那头分为了青、沧两个州。 从版图上看,会看到青、沧两个州面积硕大,一个州快赶上中原五六个州大。 一来,朝廷划分州府时,除了面积,人口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而此地人口稀少,地广人稀,没必要分为太多州府。 二来,朝廷也的确没对这片区域太上心。 周权道:“提议不错,等回了长安,可以写个策论谏言纳策。” 两人骑马并行在队伍前头,穿过了峡谷,又见一大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杂草,绿油油的一大片,可见今年青州连下了几场大雨,干旱的确缓解了许多。 但都说青州这两年穷得快吃人了,这么大一片荒地,竟无人开垦? 郊外的风倒是惬意,正值午后,没有早晚那般冰冷,只是因这百里无人烟的景象,却又稍显荒芜。 而正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往前踱,便见前方有两人骑着马,快马加鞭迎面而来。 那两人身穿干练的便服,两手戴着臂鞲,骑马动作熟练,想必是习武之人。 看神情,像是来找大哥的士兵。 而等两人又靠近了些,才见两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烟灰,看到周权,两人更显急切,扬鞭“驾!”了一声加速跑来,跑到两人面前跳下马,单膝跪地对周权拱手道:“将军!今日凌晨州府衙门失火了,一直烧到了现在!我们今日清晨才得知消息,已经派人前去灭火,只是青州大旱,水源甚远!火势太大,难以扑灭,已经烧到了附近的民宅!” 听了这消息,在场众人震惊不已,周祈安也难以置信道:“什么?” 周权问:“知府人呢?” 那人道:“听知府府上的管家说,知府大人昨日去了府衙一直不曾回来,失火后至今未曾现身,人可能在府衙内,目前生死不明!”说着,低下了头。 先是钦差遇刺,又是州府衙门失火,知府生死不明? 朝廷查办的目光像一把烈火,噼里啪啦引爆了这表面平静,却早已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的青州。 州府衙门烧了一夜烧到现在,账簿、户籍册、案卷、文书岂不全都没了? 青州知府再死,他们户部和御史台还查什么? 麒麟焦躁地踱来踱去,周权控着缰绳思索片刻,转向身后道:“丁沐春,你来带人护送官员和商队,按原计划,日落之前去找前军合营。再派个人骑马回凉州,告诉怀青,让他再调两千人过来。” 丁沐春应:“是!” 周权又对另一偏将道:“李青,你带人跟我去雁息县救火。”说着,策马而去。 周祈安喊了声:“我也去!”便也跟上了大哥。 在野外奔驰了一会儿,远远便瞧见雁息县方位此刻正浓烟滚滚,一入城门,整个县城更是乌烟瘴气。 士兵、百姓纷纷提着水桶救火,水从四面八方泼过去,却瞬间被大火吞噬,一点响儿都听不见。 正往衙门赶去,便见街道边放着几具尸体,上面盖着草席,由几名士兵把手。 周权勒马停下,问了句:“这是什么人?” 把守尸体的小将抱拳道:“回将军,上午火势小下去了一些,我们带人冲了进去,发现了这几具尸体。我们冲进去时,知府人吊在梁上,已经殁了。其他人也都是官府中的官员和衙役,也都死了。” 第38章 38 听了这话, 周权也彻底淡定了。 青州城的水是又深又混,刚刚得知衙门失火,周权便料到后面还会有更多好戏等着他, 果不其然。 他无暇顾及知府人为何会吊在梁上,是畏罪自尽还是如何?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先灭火。青州气候本就干燥, 若是火势彻底失控, 继续向四周蔓延, 整个雁息县的百姓都要遭殃。 他对那小将道:“看好尸首,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又问,“这附近最近的水源在哪儿?” “在那里, 将军。”说着, 小将指向一个方向。 “只有这一处水源吗?” “根据当地居民所言, 只有这一处水源。” 周权去看了眼,见河流离衙门甚远,人提着水桶来回一趟起码也要一刻多钟。 河流水位不高, 好在倒是够宽, 水量是够了。 衙门附近也有井水,但井水复位太慢, 水量也不够大, 对于这么大的火势,的确只是杯水车薪。百姓还要过日子, 抽干了井水得不偿失。 县城中用来走水的铜缸, 此刻已全部挪到了火源附近。士兵和百姓正用水桶、水盆从河中取水,跑来倒入铜缸, 再由他人接力从铜缸取水, 泼向衙门。 只是铜缸太少,水来得也太慢。 周权叫住一个偏将道:“你带人到雁息县外的前军营寨, 把辎重车、水桶全部调来。”又叫住一个士兵,“你,快马加鞭到凉州城外,去找怀青将军,让他派人把营中的水囊全部送来,越快越好!” 水囊是用猪膀胱制成的灭火器材,因成本较高,目前只供军队使用。 人灭火,只能站在火源四周泼水,泼不到火源中央,灭火效率太低。但若是在“水囊”中灌满了水,扎紧口子扔进去,则可以直抵火源中央。水囊掉落后破裂,里面的水炸开,便可达到灭火的效果。 按照行军规制,他们从长安带来了大量水囊,但此物不着火便用不到,自然不如粮草紧要。 前几日运往雁息县的辎重皆是粮草和帐篷,水囊则先留在了凉州城外。只是凉州城离此地甚远,一来一回,也不知水囊何时才能送来。 周权骑在马背上,绕着衙门踱了一圈,周祈安和李青跟在身侧。 火势已经向四周蔓延,烧向了附近的街市与民宅。 附近建筑多为木质,此刻风正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周权道:“衙门围墙是砖砌而成,尚挡不住火势,而这些民宅都是木制,烧起来更快。万一风一大,火势继续蔓延,彻底控制不住,再烧出了雁息县,烧到了附近山野,后果更是不堪设想。这四周的建筑要拆,要拆出一条隔离带,隔离带内不能有任何可燃物质。尤其那六个民宅,必须拆。”说着,指向了东南方向的六处民宅。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火势极有可能会向东南蔓延。 李青小声提醒了句:“将军,若真拆了,附近居民怕是要跟我们哭丧了。” 周祈安在一旁道:“拆,拆完了赔,不然大家都要完蛋!”说完,发现自己也没资格说这话,又看向了周权问,“赔,赔吗?” 周权道:“赔。军队出钱,等回了长安城,再找赵秉文收账。” “那交给我,我去沟通!”说着,周祈安向那六处民宅去了。 周权对李青道:“你跟上他,等民宅主人同意,立刻带人拆除。先拆那六个民宅,一会儿再看火势情况,决定其他建筑要不要拆。” “是!”说着,李青去办。 接下来,便是等雁息县外的辎重车,和凉州城外的水囊送来了。 周权骑在马上,表面镇定,内心却也有些焦灼。 一回头,见西南方向的某个民宅已经拆上了,看来这小豆丁还算有点用处。 而派去找怀青要水囊的士兵,刚骑马出了雁息县城门,便见上百骑兵身穿便服,背着行囊,从城门外迎面跑来。 上百人从他身侧飞驰而过,只留下响天动地的马蹄声,与漫天飞扬的尘土。 士兵扇了扇鼻子,看不懂是什么情况,继续向凉州城外奔去。 骑兵领头人进了城门勒了马,看了眼四周,便指向浓烟滚来的方向道:“那儿!”说着,他疾驰而去,一行人紧随其后。 疾驰到了火源前,一眼见到了周将军,大家纷纷下马抱拳道:“主帅!怀将军得知衙门失火,特派我们来送水囊。”说着,纷纷解下了行囊,里面全是水囊,“主帅调遣的两千步兵,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愧是怀青,如此及时的雪中送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在战场上,他永远能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怀青。 周权道:“太好了,快去那边灌水。”说着,指向了水源方向。 很快,雁息县外的辎重车和水桶也调了过来。士兵每四人组成一组,每辆车上放十六个水桶,一起到河边取水,往返走不同巷子,以免互相碰撞。水调来后直接扑向衙门,速度比刚刚快了三四倍。 风向未变,仍从西北吹来。 火势果然随风向西南蔓延,只是蔓延过去时,西南方向六处民宅皆已拆除,没了可燃物质,火势顺利止住。 士兵又拿水囊到河边灌满,扎紧口子,喊着“一、二、三”同时向火源中心扔进去。每扔一次,便能看到火势肉眼可见地熄下去了一些。 很快,火势控制住了。 士兵继续泼水,火便越来越小。过了黄昏,直到夜幕降临,大火总算彻底熄灭,一点苗头也不剩了。 衙门烧成一片废墟,只剩四周那一圈砖砌的围墙。 参与救火的百姓们仍提着水桶、水盆站在附近,大家脸上、身上都蹭满了烟灰,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周权骑在马上,对大家道:“衙门着火是谁先发现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有没有谁看到什么可疑之人?能提供有用信息的,跟我去趟军营,做个证词记录在案。”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面面相觑,只是谁也不肯出头。 周祈安看了在一旁干着急,超市开业还免费送鸡蛋呢,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何况这年头,官兵的名声可谈不上多好,尤其青州官府又欺压了百姓这么多年,万一跟去了军营,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什么不义之事? 周祈安吸饱了一口气,用手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道:“能提供有用信息的!不管信息是大是小!跟我大哥回趟军营,做个证词记录在案!” “记录完,大哥请大家吃饭!有菜有肉!还有白面馒头!管够!” 白面馒头管够? 话音一落,大家便争先恐后挤了过来。 “我我我我我!我有信息!我就住这附近,今天天没亮我就……” “官爷官爷!我昨天四更天的时候出来上茅房,我就看见这个这个……” “我是凌晨听人大喊了声‘失火了!’,我就赶紧爬起来看……” 现场一度陷入混乱,周祈安便挤出了人群,走到一旁空旷处,高高举起了右手道:“父老乡亲们看这儿!有信息的来我这儿排队,跟我们回军营!没信息的早点回去休息,今天大伙儿都辛苦了!” 于是人群有序分流。 周权看他这招不错,下了马,也走到了他身旁道:“告诉大家,明天军队到雁息县施粥。” 那太好了!正心疼这些人忙活了一整天,脸抹得黢黑,晚上回了家也不知有没有饭吃。 周祈安便又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大家今天辛苦了!大将军说了!明天军队到咱雁息县施粥!” 施粥?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跪地叩拜道:“这是青天大老爷来了啊!” “大老爷万福金安!” 最终有一百来人表示说有信息,跟他们回了军营。 周权又留了一队人在衙门前驻守,不准任何人靠近,又命人将地上那八具尸首带回军营,便撤走了剩余的人马。 /// 到了雁息县外新扎的营帐,见张主事、董文超已早早到达,两人已经吃过晚饭,正在营寨门口探头探脑。 看到骑在马上和士兵们一起回来,脸也花得不像样的周祈安,两人连忙迎上来问:“怎么样,火可止住了?衙门里的账簿和户籍册还保不保得住?” 周祈安摇摇头道:“整个衙门都没了,就剩一圈围墙,里面的东西烧得一件不剩,知府人也殁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啊?” 周祈安肯定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是真的,全都没了。 张主事震惊许久,最终也只是对周祈安道:“先回帐吧。”说着,愁容满面地拍了拍周祈安的肩。 “咱们帐篷在那儿。”说着,董文超指了指户部帐篷的方向。 周祈安走进去,见帐篷里多了一张简易桌子和三把小凳子。毕竟行军至此已经结束,他们大概要在这新营寨待到剿匪结束为止。前头部队早早便调到了此处,便也就地取了些木材,给大家增添了一些趁手的小家具。 桌上放着一盅鸡汤,一碗腊肠炒饭,不知是何时打的,碗边还留着丝丝余温。 董文超“哦”了声走上前来道:“刚刚伙夫营发饭,也不知道等你们回来了,还有没有饭吃,我和张主事就先帮你打上了。但我刚刚看伙夫营又在淘米、切菜,估计是要给大家做饭。这个饭凉了,要不等新的吃吧。” 周祈安道:“没事,我就吃这个。多谢张主事,多谢文超兄了。”说着,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们清晨从凉州出发,一直到现在天都黑了,也只吃上一顿早饭。 张主事则在一旁愁眉不展,见周祈安吃完,这才开口道:“二公子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马上奏报赵侍郎。也不知军队近日有没有加急军报要送往长安的?若是有,能把我的奏疏也一同带去长安就好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大哥也要马上奏报朝廷。 周祈安回了句:“张老,您先写,我一会儿去问问他,八成有的。” “好,多谢二公子了。”说着,拿来纸笔,坐到桌前写起了奏疏。 第39章 39 张主事来不及润色文笔, 提笔便写,奋笔疾书后又吹了吹,等墨迹干透, 便合上奏疏双手递给了周祈安道:“有劳二公子了。” “举手之劳而已。”说着,周祈安双手了接过, 把奏疏揣怀里, 便向中军营帐走了过去。 营帐外有士兵把手, 周祈安问了句:“大哥在里面吗?” 近卫道:“将军刚刚出去了,没说去哪里。” 周祈安又掀开帘子看了眼,见帐内空无一人, 桌上摆了一桌菜, 此刻却纹丝未动, 应了声“知道了”便离开。 营寨内,伙夫营正忙着炒菜、发饭,救完火回来的士兵们正排队领饭, 大家都已饿得不行, 领了饭随地坐下便吃,各个狼吞虎咽。 又见李青从身侧匆匆路过, 周祈安便抓住了他道:“李将军, 你知道今天那八具尸体停在哪里了吗?” “在那个那个……”说着,李青挠了挠头。此刻他脑子里像是装了上百件事, 忙得顾头不顾尾, 二公子冷不丁问起来,他还真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一会儿, 他才指向一个方向道, “在那个帐篷里,有两个士兵把守的那儿。” “好, 多谢。”说着,周祈安走了过去。 帐篷前有两名士兵把守,周祈安问了句:“尸首是在里面吗?”说着,想撩开帘子进去看一眼。 两名士兵便用刀鞘拦住了他去路,有礼有节道:“得罪了,二公子。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 周祈安便拍了拍士兵肩膀道:“也是。” 而正要回帐篷,准备晚一点再去找大哥说奏疏的事,便见一道身穿黑衣的高大身影走入了中军营帐。 周祈安喊了声:“大哥!”便追了过去。 进了营帐,见周权正背对他洗手。 周祈安道:“哥,你们最近有没有紧急军报要送到长安的?我们户部也有奏疏,能不能帮我们也捎带上?你们的马力最快了。” 周权道:“放桌上吧。” “谢啦。”说着,周祈安将密封好的奏疏放到了桌上,一抬头,看到周权那张乌漆嘛黑的脸…… 刚刚忙着救火,大家都手忙脚乱,没空注意这些。此刻看到了,周祈安便乐得直不起腰来:“哥,你的脸,你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权倒是一脸淡定,只将一面铜镜转向了他:“你要不看看自己?” 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周祈安也笑不出来了。 他今天一下午都在劝说附近居民,叫他们拿了补偿金,接受房子被拆除。劝完东南那六个,又去劝其余方位的,万一风向一变,他们也好随时拆除,好像也没怎么靠近衙门啊! 他接过铜镜看了眼,却见自己这个脸好像比大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过来。”说着,周权用热水沾湿了一条热毛巾,又拧了拧。 周祈安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周权便一手抵着他后脑勺,一手拿毛巾帮他擦脸,像给小孩儿擦脸似的。 湿湿热热的毛巾擦在脸上还挺舒服,只是毛巾黑了一大片,他的脸也没见白多少。 周权自己也洗了一把脸,也没洗干净多少,走到桌前道:“先吃饭吧。” 周祈安“哦”了声坐下。 两个黑得半斤八两的人,谁也不敢再笑话谁。周祈安刚刚吃过了,但也还是陪大哥坐下,又随便吃了两口。 今天早饭他还是和大哥、怀青哥一块儿吃的,此刻少了一个人,没得冷清了几分,便问了句:“怀青哥什么时候来和我们合营啊?” “还要过些时日。” 周祈安“哦”了声,又给自己舀了碗羊汤。 启州的羊肉香,青州的也不赖。 周祈安喝着汤,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哥,王知府被发现时人虽是吊在梁上,但也不一定就是自尽对吧?”说着,又反推了一遍王知府自尽的可能性,“虽说王知府怕被朝廷查办,畏罪自尽,烧毁了府衙里的账簿、书册,想掩盖自己的行径……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一共死了八个人,又不是邪.教组织,谁能说动八个人约在一块儿自尽?哪怕犯了滔天大罪,此地毗邻北国、南吴、西域,他们总有办法逃。” “青州这三年来坏事做尽,想必都是经这八人之手。若说王知府是畏罪自尽,那其余七人,莫非也是王知府杀的?怕自己做的事暴露于世?但知府体格再好,一对七恐怕也……” 周祈安想了想又道:“如果是偷偷下药这种方式,倒是有可能了。” “但王知府人都要死了,一了百了,为何会那么担心自己做的事败露,要杀七个人,还要烧毁整个衙门?有这必要吗?” 听他卡在这儿,周权提点了句:“可能是担心祸及家人。” “哦,对。” 这是个会祸及家人的年代。 罪过大了,皇帝照着族谱杀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来,的确无法单从动机推断王知府是自尽还是他杀了,在其他证据显露之前,只能先从尸体寻找答案。只是尸首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恐怕也很难查验。 他问了句:“哥,你说青州会不会有仵作?” 周权摇摇头道:“不一定。” 长安城里倒是有几个灵验的仵作,但地方衙门未必会有专门的验尸人员。 而正聊着,门外传来一声:“将军,御史台公孙大人求见。” 周权起身道:“快请进来。” 周祈安也跟着起了身,连忙把口中食物咽了下去,乖乖倒了一杯茶奉给了公孙大人道:“大人请喝茶。” “多谢二公子。”说着,公孙昌接过了茶杯,却并不饮,见二人还在用饭,有些不好意思,但事出紧急,还是对周权直抒胸臆道,“周将军啊,今日之事太过突然,老夫也震惊了许久,方才和同僚们理出了些头绪,不知周大将军以为如此处理是否妥当?” “公孙大人请讲。” 今日八名死者的身份虽未完全确认,但经初步指认,整个青州的话事人怕是都没有了。 如此的惊天大案,有权办理此案之人,此刻却都躺进了停尸房。在朝廷任命之前,由谁来查办此案才是首要商议的问题,否则擅自办案便是越界,是大忌。 今日随机应变破格立下的大功,也有可能为日后埋下祸根。公孙昌在御史台任职,自然最懂这个道理,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养成了宁愿当一个慵臣,也绝不冒进的性格。 他看周将军年轻,又一腔热血,此刻前来也是想提醒周将军这一点。 在他们之中,属周将军处境最难。 周将军接的军令只有剿匪与赈灾,而手握兵权,到了地方,若再插手当地的政事与司法,便很容易落人口实。若是被有心之人参了一本,周将军也百口莫辩。 但若袖手旁观,也很容易落人口实。 公孙昌道:“从京城出发前,我们御史台接到的皇命只有查抄青州账目,督查钦差遇刺一案。老实说,在朝廷任命之前,我们御史台也无权查办此案。只是书信从青州送往长安,再由长安送回青州,一来一回之间,也不知何时才能任命新人。等人上任,时间又过了太久,到时证据难以留存,无从查证,这也是坑了人家!” “老夫的意思是,我们先查验尸体,查看现场,将证据证词记录下来,等朝廷指派的人员上任,再全权交由那人定夺,周将军以为如何?” 周权虽年轻,却也在朝廷混迹了多年,其中的弯弯绕绕虽不愿参与,却也不得不揣摩。 公孙大人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回了句:“如此处理,再妥当不过了。” 公孙昌道:“尸体不易久留,周将军,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吧。” “好,公孙大人这边请。”说着,周权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刚要走出帐篷,身后便有一只手攥住了他衣袖。 周祈安小声道:“我也想去。” 周权没说行,也没说不许,周祈安便跟上了。 到了停尸房,只见八具烧焦了尸体并排摆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公孙大人走上前去,掀开一块白布,依据尸体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可以看出是知府官服,开口道:“此人应是王昱仁王知府,此前我曾与王知府有过几面之缘,王大人人高马大,肩膀开阔,倒是能对应得上。”说着,叫随从测量身高,连同其他体貌特征一起记录下来。 周权回了句:“此人基本可以确认是王知府,今日在现场,王知府的亲属也指认过了。” “那便好。”说着,等随从记录完,几人一同走到了另一具尸首旁。 公孙大人掀开白布,见尸体已面目全非,衣物也只是寻常便服,看不出太多信息,只是右手大拇指上戴了只扳指。 周权自幼习武,对扳指这种射术用具再熟悉不过,即便外观已经烧焦,但根据残骸和气味,仍可以分辨其材质,开口道:“这是犀角扳指。犀角烧焦,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 周祈安跟上前来,用力嗅了嗅道:“有点像……用锉用力打磨指甲时的那种味道。” “没错。”说着,周权又指了指扳指下方,对身后周祈安道,“这扳指下方有个豁口,这是个射箭扳指,而非饰品,这凹槽是用于勾弦,此人应是习武之人。” 公孙大人是个文人,对这些不大敏感,听了觉得言之有理,叫随从记录下来,又道:“明日若有家人找上来,可以根据扳指指认。” 看完了八具尸体,三人围在了旁边的空地。 随从仍在记录线索,公孙大人却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一筹莫展。他虽是监察御史,审理过的案件不下上千件,但他的职责主要在于督办。 此案又是桩奇案,一场大火把证据烧了个干净,他们只能从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下手,实在不是他强项。 若真要查,恐怕还要大理寺来人才好。 周祈安见大哥、公孙大人都有些沉默,虽不知自己该不该插手,但还是开口道:“八人虽命丧大火,但也不一定就是自尽。若有经验老练的仵作,一定能看出这八人究竟是死于大火,还是遇害之后才做成了死于大火的假象。” 公孙大人投来了谦虚的目光道:“二公子若有什么想法,请讲。” 周祈安道:“要请仵作验尸。仵作会查验鼻孔,如果鼻孔看不大出来,就要切开看呼吸道。如果失火时人还活着,那人必然吸入了大量浓烟,鼻孔和呼吸道必然会是黑的。如果失火时人已经死了,鼻孔和呼吸道自然就会比较干净了。” 这八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鼻孔显然看不出什么,恐怕是要解剖。 周祈安继续道:“听闻还有用银钗试尸体死前是否中了砒霜的方法。但此地靠近西域,稀奇古怪的物件也多,不是砒霜,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毒。总之,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仵作肯定有更好的法子。” 听完,周权看向了公孙大人。 毕竟公孙大人在御史台负责督办天下案卷,见多识广,在现场最为权威,只是一眼望去,却见公孙大人额头也开始冒汗。 这案子太过蹊跷,这样的惊天大案,大周开国以来都没有过几件。若是大理寺不来人,他也恐无力破获。 公孙昌用帕子抹了抹薄汗道:“二公子言之有理,只是不知青州地界有没有经验老练的仵作啊……” 周祈安道:“出了这么多事,公孙大人恐怕也已焦头烂额了,这点小事我愿意代劳。等明天天一亮,我便去打听附近县衙里有没有经验丰富的仵作。” 公孙昌道:“那便有劳二公子了!” 第40章 40 而正查看尸首, 便听帐外传来李青的声音问:“主帅在里面吗?” 守在门口的士兵回了句:“在里面。” 听了这话,李青直接要往里进,却被两名士兵铁面无私地拦了下来:“将军有令, 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青无奈地道:“那帮我通报通报,有急事儿。”说着, 不等士兵通报, 便在帐外叫道, “将军,周将军!” 周权闻声走了过去。 他刚刚让李青去盘问那一百多个雁息县百姓,此刻李青火急火燎地跑来, 莫非是问出了什么重要信息? 周权走出了帐篷问:“那一百多个雁息县百姓, 问出什么没有?” 李青今日在雁息县灭了一天的火, 吸了一天浓烟,一回营寨,这脑子便开始嗡嗡的, 彻底不好使了。 他原本是想禀报另一件事, 听将军问起此事,便又稀里糊涂先回了此事道:“哦, 基本上都问完了。最早发现衙门着火的是一个叫张铁牛的人, 今天凌晨起来上茅房时闻到了一股烟味,等他上完茅房出来, 就看到衙门方向已经烧起来了。据他所说, 那时已经是四更天,打更打了有一会儿了。” 听李青奏报此事, 公孙昌和周祈安也从帐篷走了出来。 周权便道:“大家到我帐里来。” 进了中军营帐, 李青继续道:“紧跟着,巡街的打更人也看到了衙门失火, 喊大家起来救火。据打更人说,这会儿的确是四更天,但马上也要入五更了。张铁牛和打更人可以互相佐证,失火的时间大概是在四更天,临近五更的时候。” 打更人喊大家过来救火,只是附近居民都在酣睡,只有零星几人跑了出来。水源又远,人又太少,火很快便大了起来,怎么扑也扑不灭,怎么扑,火势也越来越大。 直到清晨时分,消息传到了雁息县外的军营,军队派兵前来救火,火势这才小下去了一些。 火势一控制住,军队便带人冲了进去,结果门一踹开,大家便看到知府大人吊在了梁上,还有几个人死在了里面。 周权问道:“打更人和张铁牛,他们凌晨赶到了衙门时,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李青摇摇头道:“没有。” 周权又问:“在军队带人冲进去之前,衙门大门一直是紧闭着的?” “是。衙门重地,他们平时也不太敢靠近,路过了也都绕道走,更不敢深更半夜擅自去破衙门大门。一直到了早上军队带人破门而入前,那道大门一直没有人开过。” 周权应了声“好”,叫李青继续。 李青道:“原本火势控制住了一些,尸体也抬了出来,结果上午大风一刮,火势又开始蔓延。再后来,就是将军赶来看到的那些了。” 公孙昌问了句:“还有其他证词吗?” 李青摇摇头道:“没有了。其他人翻来覆去也只是说,听到有人喊衙门失火,就赶紧跑过去救火,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估计都是来蹭饭的!” 想起刚刚那呜呜渣渣的盘问现场,李青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头痛。 周权问了句:“这一百二十一人中,有没有王昱仁府上的管家?” 他记得上午跑来报火灾的人曾说过一句“知府府上的管家说,知府大人昨日去了府衙一直不曾回来,失火后至今未曾现身”,想必上午救火时,王昱仁府上的管家就在现场。 李青摇了摇头道:“好像……”又发觉“好像”这二字不负责任,怕将军恼,说了句“我再去问问”便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回到了营帐,肯定地道,“确无此人!” 周权也不再纠结于此,回了句:“知道了。夜深了,按约定请他们吃饭,吃完派人送他们回去。” “明白。”说着,李青退了出去。 周权又想起今天下午,有七八个女人带着一群孩子来到了现场,围在王知府尸首前哭嚎,还说要将王知府的尸首带回去。 偏将阻拦,那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围上去便要抢,看起来没一个省油的灯。 王知府与此案拖不了干系。 王知府已“畏罪自尽”,罪臣家属不能再畏罪潜逃。 周权想了想,把丁沐春喊来,叫丁沐春挑几个武功高强,性格也周到的人,马上进城蹲守在王昱仁府邸附近,观察他们府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不可发生冲突,但也不能叫府上的人跑了。 听周权下此命令,周祈安又问了句:“今天下午来的那几个女人,都是王知府的夫人和姨娘吗?” 真是妻妾成群,儿女成行,颇为壮观啊! 公孙昌开口道:“王知府恐怕没有夫人,只有姨娘。王知府曾是驸马,娶的是献文皇帝的姐姐,当今圣上的姑姑,如今的大长公主,两人生了一个女儿。但不知为何,后来大长公主执意要与王知府和离,自己到华阳山上修道去了。虽已和离,但大长公主是‘虎死威犹在’,王知府也不敢再娶,倒是收了几房妾室。” 周祈安“哦”了声。 没敢再娶,但收了八.九房妾室,生了十几个孩子,简直是个大猪蹄子。 难怪大长公主要和他和离,到华阳山上修道去了。 比起凡尘俗世,还是得道成仙更吸引人呢! /// 翌日清晨,周权写了封军报,连同户部奏疏一同八百里加急发了出去。 这几日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单说昨日,除了州府衙门失火,知府被发现吊死在了梁上,他忙完洗漱更衣,刚准备歇下,便听李青又在外面鬼鬼祟祟压低嗓音向近卫打探道:“将军歇下了吗?我真是脑子坏子,有件急事忘了禀报!” 周权:“……” 他换好衣服叫李青进来,听李青拱手奏报道:“将军,前几日派去长乐山上的探子来了消息,说他们赶到山寨时,整个山寨都已空了,六千匪徒下落不明……”说着,低下了头,不敢看他脸色。 朝廷派了十万大军前来剿匪,匪徒必然要有动作。 山寨空了,六千匪徒下落不明,要么是狡兔三窟,换了个窝点,要么这六千人此刻都已“大隐隐于市”,混迹在了平民百姓间,要想剿灭,还得想个法子一个个地揪出来。 潜伏在山寨附近的八百营,最近也都静默了,不知他们那边会不会有匪徒的下落。 这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向来冷静持重的周权也有些绷不住了,思来想去,脑子里也只剩下一句“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警告李青下次再这么冒冒失失、丢三落四,就自己去领军棍,便让李青先退下了。 六千匪徒混入坊间,要想一个个地揪出来,简直比在一缸白米里找两粒黑米还难。至少白米黑米看一眼便可分辨,匪徒可不把“我是土匪”写脑门上。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繁琐一些。 得了这消息,周权也放弃了速战速决,在年底前班师回朝的预想。 此次匪徒狡诈万分,处处给他出难题,不过这也让他对这“胆大心细的汪伍”和“智多近妖的小白龙”叔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倒是想尽快会会他们。 此时正值七月,年底之前怕是回不去长安。 祈安倒是带在了身边,只是栀儿…… 去年栀儿两岁,刚学会叫爹,他便去了北境打仗,一去便是一年零四个月。今年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结果还未在长安待上两个月,没和栀儿见上几面,他便又马不停蹄来了青州剿匪。 等剿完匪回了长安,恐怕栀儿也不认得他了。 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好在有义父、王夫人照料,栀儿在镇国公府,倒是不缺人疼爱。 而刚发完快报,便听帐外传来一声:“哥!”说着,周祈安走了进来问,“有饭吃吗?” 他刚刚去伙夫营看了眼,见今天的早饭只有蔬菜粥和发面饼,饼还不带馅儿,实在叫人没胃口。 卫兄和彦青已经进了雁息县吃饭,问他要不要一起,而他想着今日大哥和公孙大人想必要去衙门现场搜查证据,他想一起去,便还是来中军营帐找大哥了。 周权让勤务兵传饭。 周祈安则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问:“哥,你今天做什么呀?” “跟公孙大人进趟雁息县。” “是去衙门吗?我也想去。” 周权回了句:“那就跟上吧。”说着,也坐了下来。 两人等饭,也不知伙夫营里的大哥们,今天又要给他们变什么花样?而正喝着茶等待,却见勤务兵刚出门没多久便返了回来,手上端着两碗蔬菜粥,两个发面饼。 周祈安:“……” 他怀疑,是不是昨天又带了两百个雁息县百姓回来,让伙夫营被迫加了个班,今天伙夫营才集体撂挑子。 他也发现一个规律,每当伙夫营晚上加了班,第二天的早餐必定如此潦草。 周权对吃没什么要求,甚至没发觉这早饭与平日有什么明显区别,拿起了勺子喝粥。 周祈安却面如菜色,又不敢在大哥面前贴脸开大,在这大旱了三年的青州地界,挑剔这白米配白面的早餐不好吃。 他拿起发面饼撕下一小块扔进了嘴里,心想,还不如跟卫吉、彦青进雁息县呢,吃完了再去衙门找大哥不也是一样的。 周权见周祈安食之无味,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说着,周祈安又干干地咬下一口大饼。 周权道:“跟我还有不能说的?” 周祈安心想,就是因为跟大哥才不能说呢。 大哥忧国忧民,爱惜粮食,知道他正在心里蛐蛐这早饭,肯定又要说他不懂人间疾苦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哥,你真不觉得这早饭些许寡淡了点吗?” 王荣说,大哥从不会替自己料理生活,即便如今头顶一品大将军头衔,任兵部侍郎,娶的又是国公爷的独女,但一应奢侈享受似乎从未沾染过。 他们现在住的府邸是义父送的,府中下人也多半是从国公府调拨过来的,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屋内的字画摆件也一律是文茵嫂子在世时一手置办起来的。大哥对这些都不大上心,仿佛只要有一张床,有一日三餐便够了。 当年大哥和文茵嫂子是奉父母之命成的婚,但听闻文茵嫂子聪慧过人,善解人意,最懂大哥的心思。两人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是一对难得恩爱的夫妻。 文茵嫂子也常常在府中宴请大哥在军中的兄弟,和大家处得极好。结果没几年,文茵嫂子便年纪轻轻地走了。现在提起文茵嫂子,怀青、闯爷这些人也唯有叹息。嫂子走后,大哥的世界里也只剩军务,再无生活。 嫂子留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周惠栀,只是栀儿自幼养在了国公府,大哥又常年征战在外,与女儿聚少离多。 上次国公府上庆功宴,他能感受到栀儿对她那位大将军父亲充满了好奇,大哥也对栀儿充满关怀,但父女之间并不亲近。 栀儿和王夫人最亲,愿意给她骑大马的爷爷也成了她很好的玩伴,祖文宇在外面虽浪得没边,但对自己这外甥女倒是极好。她叫周惠栀,但她和祖家人才是一家人。 她是镇国公的孙女,她是王夫人的外孙女,她是祖文宇的外甥女,最后才是大哥的女儿。 不知为何,他替大哥感到一丝伤感。 周权也不知道这两秒钟时间里,周祈安的思绪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只听到周祈安在抱怨伙食,问了句:“就这事儿?不早说。”说着,把门外的小勤务兵喊了进来,对周祈安道,“想吃什么告诉他。” 周祈安恹恹地道:“也不用太麻烦,随便加两道小炒就行了。” 40-50 第41章 41 吃完饭, 周祈安便同大哥、公孙大人和几个随从骑马进了雁息县。 到了衙门石阶前,见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好在周权留了一队人马彻夜在此看守, 倒是没人敢擅自闯入。 见几人下马,旁边一个女人哭着跑来磕头道:“民女是雁息县县丞之妻, 我家夫君自前夜起一直未曾归家。民女刚临盆, 身子不大好, 今日让妈妈出来打听了一下才得知,昨日州府衙门竟失了大火,烧死了八个人, 特来看看我家夫君是不是也遭逢了变故!” 雁息县县丞。 不出意外, 这女子的夫君是已经不在了。 周权对一旁偏将道:“找辆马车, 带这位夫人到军营指认尸体。” 听到尸体二字,女子泣不成声。 周祈安走上前去将女子搀了起来,女子便死死攥住了他衣袖问:“官爷, 我家夫君是已经遇难了吗?” 周祈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女子, 回了句:“县丞怕是已经……请夫人节哀。” 门前又围了十几名男子,看着清瘦儒雅, 想必也都是读书人, 今天一大清早便来了衙门,也不闹事也不走, 就眼巴巴地和看守衙门的士兵们大眼瞪小眼。 领队的偏将也不敢事无巨细, 什么芝麻小事都去叨扰大将军,见大将军和公孙大人已经上了石阶, 进了衙门, 此刻只剩二公子留在了外面。 这些天接触下来,大家都传二公子人美心善, 很好相处,偏将便走上前去说了句:“二公子,这些人都是州府衙门里的胥吏,昨日旬休,今日本该上值,只是衙门烧毁,无处可去。” 听到这儿,大家又纷纷看向了周祈安,希望周祈安能说些什么。 那一道道期盼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身上,他也不知该怎么办,对大伙儿说了句:“稍等。”便跑进去问周权,“哥,门口都是衙门里的胥吏,没地方上值了。” 青州州府和雁息县的一二把手都已命丧黄泉,衙门无人主持大局,但州府还要运转下去,百姓遇到事情也得找得到州府里的人才好。 周权道:“上值地点我倒是可以帮他们解决,租个宅子挂个临时牌匾便好。”想了想,他对身后周祈安道,“告诉他们过两日会有人把临时衙门新址张贴在这衙门石墙上,叫他们留意一下。官署里的事务,按照章程该怎么走怎么走,若是碰到非要知府定夺的,先压着,等朝廷答复来了再说。实在压不住的,到军营来找我,咱们一块儿看。” “好!”说着,周祈安跑出去传达。 以防万一,周祈安也让大家留下了自己的姓名、职务和住所。军队和御史台到此公干,日后想必有用得着地方胥吏搭把手的地方,有了职务和住址,他们也好迅速找到人。 十几名胥吏留下信息便离开了,眼中闪出希望的神色。 从昨日不遗余力帮忙救火,到今日又帮他们解决了临时办公场所,他们总觉得朝廷这一次派来的兵与以往都不一样,他们军纪极好,不欺压百姓,也真心替百姓着想。 最后来登记的胥吏在册子上写下了“刑房”二字,又记录下姓名和住址信息,写完把册子递给了周祈安,利落地抱了个拳道:“告辞。”说着,扭头便走。 “哎,等等。”说着,周祈安跟了上去,“你在刑房是做什么的?” 那人道:“不良人。” 周祈安问:“衙门里的不良人应该不止你一个吧?其他弟兄们呢?” 那不良人便道:“我那些兄弟们巴不得领空饷不干活儿,听说衙门失火,知府死了,心里都挺高兴。反正也没人差遣我们了,都找地儿喝酒去了。” 知府死了,心里挺高兴——这王昱仁在衙门里人缘混的是真不怎么样啊。 周祈安又打听了句:“老兄,你知道雁息县或这附近衙门里可有仵作吗?” 这哥们儿便道:“我们雁息县没有,但凉州州府倒是有一个灵通的仵作。我们之前有难破的命案,都是找凉州借调。” 周祈安拱手道:“多谢了。”说着,进了衙门,又回头道,“你等我一会儿!” 衙门内漆黑一片,木质结构早已烧成了一滩灰烬,只剩砖石和瓦砾。 这件事毕竟是御史台主导,军队协助,周权只负手跟在公孙大人身后,公孙大人则细细查看现场,发现了什么疑点便让一旁随从记下。 周祈安便凑到了周权身后侧,在他耳边道:“哥,外面来了个不良人,要不要让他一块儿进来搜查现场,他比较有经验。” 听了这话,周权笑了笑。 这个小豆丁,这一路走来也让他改观不少。原本担心他在半路喊苦喊累,嚷着要回家,结果吭哧吭哧跟到了青州,没一句怨言不说,这几天怀青不在,他身边缺个人手,周祈安还真帮上了不少忙。 他回了句:“那就叫进来吧。” 眼看周权心情不错,周祈安又紧跟在周权身后侧,在他耳边提了句:“对了,哥,我刚刚打听过了,说是凉州州府有一个很灵验的仵作,可以借调过来,但可能要写个那个,借调公文。”说着,露出了不怀好意,哦不,是不好意思的笑脸。 周权心情不错,也答应了,回了句:“好,等回了营寨就写。” 周祈安回了句:“谢谢大哥!”便出了衙门喊那不良人去了。 不良人一进门便发现了一个疑点。他之前在衙门当差,对衙门事务无比熟悉。他们不良人放了衙,佩刀都要留在衙门,这些佩刀哪怕在大火中烧毁,也该留下铁水痕迹,只是他看了刑房位置,又看了整个衙门,都未找见哪里有大量铁水痕迹留下。 衙门着火之前,兵器被人挪走了? 铁是相当珍贵的矿产资源,在大周国,大部分铁都用于锻造兵器,连农民们用的斧头、锄头,也大多用石材制成,轮不上用铁。 周权道:“有三种可能。要么是凶手见钱眼开,拿了兵器去倒卖,要么是土匪拿去武装自己,这件事跟土匪脱不开干系,要么,就是凶手想栽赃给土匪。” 随从把这一疑点记录下来。 查看完现场,走出了府衙,见军队正如约在离府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施粥。 雁息县是青州首邑,百姓们的日子自然要比其他县乡好上许多。饶是如此,大灾了三年,大家米缸里也都没有米了。穷的早已饿死,小富之家经过这几年的折腾,如今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处境,大家纷纷排在了街边领粥。 雁息县尚且如此,周边县乡会有多苦,实在难以想象。 而刚走出府衙,排队领粥的百姓便有人认出了他们,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道:“昨天带人来救火的那位将军。还有旁边那个小将军。” 大家纷纷侧目过来,跟两人打招呼,直呼:“多谢大将军施粥!” “真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周权不太会与百姓交与,看祈安倒是挺会,对祈安道:“告诉他们,是皇上派大军来赈灾,要谢就谢皇上。” 周祈安便走上前去对大家道:“皇上惦念青州百姓,三年来一直对青州百姓免税,如今又派大军来赈灾,要谢就谢皇上吧!” 百姓面面相觑道:“免税?那我们交的那些是什么?” “官兵不是说了嘛,都是挖渠取水,修缮龙王庙,祭龙王祈雨用的!” “这三年龙王庙的门槛都被踏破了,也不见修缮啊。” “挖渠又是挖在哪里了,听都没听说过。” 这些话周祈安都听到了。 按照律法,官府要挖渠取水、修缮龙王庙,也应从州府财政中支出,哪怕财政不足也应禀报朝廷,要朝廷拨款,而不能擅自向百姓征收。 只是地方百姓大多没上过学,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对律法更是一窍不通,自然是官老爷说什么便信什么了。 看来除了赈灾,办学和普法也势在必行。 回到了营寨,几人刚一下马,御史台的人便走上前道:“大人,今日陆续有人到营寨指认尸体,八具尸体已经指认完了,基本可以确定这八名死者的身份,分别是青州知府,青州通判,州府衙门里的师爷,一名衙役,雁息县县令、县丞、师爷、巡检。” 还真是一把火把青州一二把手给团灭了。 公孙昌应了声:“好,知道了。” 周祈安则跟着周权进了营帐。 又不是饭点,周权一看他跟进来便知道他所为何事,其他公务还未来得及处理,便先找来纸笔写了封借调文书,盖上官印,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凉州。 晚饭时传信人回来了,入帐禀报道:“凉州知府说,仵作明日一早从家里出发,预计午时便可到军营了。” 周祈安道:“那太好了!” 有了仵作,至少可以判断知府和剩余七人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 于是第二日,周祈安便在营寨等仵作到来。 他时而翻翻闲书,时而在营寨各处走动,实在静不下心。 尸体已经停放了两日,也好在青州气候凉爽干燥,尸体尚未开始腐烂,而仵作今日中午赶来,这时间卡得实在讨巧。 等了一个上午没等来什么消息,中午周祈安又到了周权营帐蹭饭。 吃完饭,周祈安仍赖在营帐不走。 周权时而喊人进来交代事情,时而在案上书写,倒也不避着他。 而又等了半个时辰,周祈安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道:“午时都过了大半了,仵作怎么还不来啊?” 虽然大哥还未撤走峡谷两侧的兵力,日后也不准备撤走,那条峡谷正牢牢控制在军方手中,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看仵作迟迟不来,周祈安还是开始不安了起来。 毕竟青州这个鱼龙混杂的鬼地方,发生多魔幻的事也不足为奇了。 真想跟仵作加个微信,问问他到哪儿了! 又坐了一刻钟,周祈安实在坐不下去,起身道:“我还是到官道上接应一下吧,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以防万一,周权还是让丁沐春选了一队武功高强之人,跟上了周祈安。 第42章 42 周祈安骑马出了营寨, 身后跟着二十名侍卫,而刚走没两步,又想仵作是骑马、骑驴还是步行而来?如果是骑驴或者步行, 岂不太慢了些。 周祈安清了清嗓道:“那个……” 丁沐春道:“二公子请讲。” “能不能去叫车夫把马车拉来?万一仵作是走过来的,坐马车也能快些。” “是。”说着, 丁沐春便叫身后一个属下去办。 过了会儿, 车夫驾着马车跟出来, 一行人便上了官道向凉州出发了。 出了营寨,见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长得老高, 且已经熟透, 变得金黄, 想必不日便可收割。 清风阵阵袭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仵作从凉州来,除了官道也无路可走, 二十几人便沿官道一路向前, 想必会与仵作相遇。 只是走了一会儿,官道上仍空空如也, 不说仵作, 连个百姓也瞧不见。 再往前走便是峡谷,过了峡谷便是凉州了。 凉州知府传过话, 说仵作今日一早从家中出发。在这年代“一早”大概是指六点, 最晚不超过七点,但凡骑个驴, 哪怕是步行, 走了一上午,马上要到下午一两点钟了, 总不至于凉州地界都还没出吧? 而正狐疑,这才见前方有一个个头矮小却行动利索,穿着朴素,背了个木箱的男子迎面走来。 男子略微有些跛脚,缓缓走路时瞧不太出来,一跑起来才格外明显。 周祈安勒马,远远地喊了声:“是仵作吗?” 仵作远远瞧见前方有二十几人骑在马上,看样子像是军人,想必是来接应自己,便冲大家拱了拱手,而后加快脚步跑上前来。 “真是仵作。”说着,周祈安稍感放心了些。 风继续吹,拂出阵阵麦浪。 周祈安远远望去,总觉得仵作离他们很近,只是看仵作走了好久也不见走近多少,说了句:“走,我们接他去。”说着,打马向前。 而在这时,原本随风前后摆动的麦浪间,却隐约出现了两条不规律的波纹,正横穿麦浪,向仵作方向蔓延而去。 “麦田里有人!保护好二公子!” 话音一落,七八名侍卫纷纷拔刀,将周祈安团团围住。 午后的阳光在上方照射,刀光晃眼,周祈安下意识举起衣袖挡住了眼。 莫非是来杀他? 周祈安心里一紧,却还是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丁沐春见刺客正向仵作方向而去,人还未现身,只看到两条移动的动线。刺客目标或许是仵作,但也不排除刺客是来刺杀二公子,调虎离山,将他们引去前方的可能。 无论如何,他们的首要之务都是先保证二公子的安全,其次才是仵作。 丁沐春留下十人保护二公子,自己打马冲向前头,多余人手跟上。 看着那两条波纹蔓延而去的方向,丁沐春举起手中臂弩,瞄准发射。 只是连发数箭,“波纹”却继续向前。 周祈安这才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来刺杀仵作,他们是想销毁证据! 周祈安大声道:“保护好仵作!”说着,要跟上前去,却被数名侍卫拦下。 “二公子万万不可!”说着,几名侍卫将他扶下了马,押进马车,再次将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若有暗器袭来,他们会用刀剑去抵,刀剑抵不住,也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挡,哪怕十命换一命,今日也一定要保证二公子周全。 丁沐春快马向仵作奔去。 身后几名侍卫继续向麦田射箭,却皆未射中。 那两道移动的波纹离仵作越来越近,而后有一蒙面人在麦田间冒出头来,将手中飞镖飞向了仵作。 “仵作小心!”说着,丁沐春向仵作飞驰而去,却仍与仵作相隔了一段距离,眼睁睁看着飞镖一镖索命,仵作瘦弱的身躯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看到刺客现身,侍卫连发数箭。 刺客被射伤了手臂,好在任务已经完成,只见他紧紧捂住了左臂撤退,两名刺客分别往两个方向跑去。 周祈安跳下马车,急得直跳脚道:“追!快追!快追!抓活的!” 七八名侍卫跳下麦地,在田野里搜捕。 周祈安上了马背向前跑去,却见一只镖直直插进了仵作的颈动脉,仵作“呜呜”着说不出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没一会儿便倒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烈日在头顶照耀,麦浪发出簌簌的声响,侍卫与刺客正在田野里进行最后的厮杀,只隐隐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 看着倒在眼前,瞪着双目无故死去的仵作,周祈安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这世界是如此地命如草芥,杀一个人也是如此容易。 八名官员命丧大火,没什么的。 红官袍是百姓血,青州官员在当地作恶多端,一窝端了倒也干净! 但仵作是无辜的。 而正惊慌无措,过了片刻,便见丁沐春带着几名侍卫从麦田里拖了两具尸体出来。 周祈安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要捉活的吗?” 丁沐春自认做错了事,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原本已经捉了活的,只是刺客口中含了毒囊,眼看事情败落,便咬破毒囊自尽而亡,还请二公子恕罪!” 周祈安后退一步,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将领,看着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心间泛起异样的情绪——他不适应这样的世界。 回到营寨时,夜色已晚。 周权与公孙大人正在营寨门前谈事等待,见到一队人马从远处踱来,问了句:“怎么这么晚,仵作呢?” 丁沐春下马,一五一十向周权禀报今日下午发生的事。 周权问了句:“尸体带回来了吗?” “在马车上。” 周权掀开了马车帘子,见里面躺着三具尸体,便命人把尸体抬进停尸房。 而一回头,却见周祈安已消失不见。 周权去他营帐看了眼,见他不在,便问张主事祈安可曾回来过? 张主事说他刚刚进来一趟,拿上水囊又出去了,此刻也不知去了哪儿。 /// 月光皎洁,洒满了整片草原。 周祈安离开营寨时还带了一囊酒,本想一个人喝一口,此刻平躺在这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却是动都不想动了。 草坪带些坡度,可以看到下方灯火通明的营寨。 周祈安谈不上多难过,也谈不上多自责,只是感到一股无力感在他全身蔓延。 听闻仵作三十出头,验尸经验丰富老练,曾帮衙门破获过不少奇案,自己平日里也颇有研究,亲手制作精密工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仵作在这年代是个卑贱的职业,家人邻居常说晦气。 仵作自幼腿脚有疾,又个头矮小,使不上力气,这才入了这下九流的行业,凭自己的本事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听说他已成家,他家中妻女一定在等他回来。 只可惜,她们永远也等不到了。 想到这儿,周祈安胸口一阵憋闷,深深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拧开水囊,仰头去饮里面的酒。 而刚放下水囊,便听旁边传来一声:“一个人在这儿借酒浇愁?” 是周权的声音。 周祈安不知如何作答,便只是沉默。 周权走到他旁边坐下,只静静陪着他,没一会儿便听他抽起了鼻子,脑袋埋进了膝盖,开口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早料到做局之人如此狠绝,多几分防备,求你派兵到凉州接应,仵作是不是就不会死?” 派人到凉州接应仵作,这个念头也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被另一个念头顶替,觉得不必如此。 他是一个穿越者。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也曾去过无数时空完成任务,不是没有杀过人。他带着技能包穿越,到了指定时空,找到目标人物便发动技能杀人,但那感觉似乎与在3D网游杀人也并无区别。 这一次却大不相同,他完全沉浸于此,周围一切都太过真切,他彻彻底底与周祈安融为了一体,共情他所有一切。往生记忆也日渐模糊,每每想起“江成”二字,他也只感陌生,而后心间会抽痛一瞬。 深度沉浸模式。 他不知救世局准备何时将他召唤回去? 若要召唤,他希望救世局立刻召唤,再晚一步,他怕自己再变不回江成。 若不召唤,那便永远也不要召唤。 让他肉体凡胎地留在这乱世,没有技能,没有系统,没有重活一次的机会,让他纯粹作为周祈安而活,也作为周祈安而死! 若有一日他献命于此,那也是因他心甘情愿。 听了这话,周权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也明白祈安为什么会这么想,每个人心里都有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于他而言,兵部每发动一次战争,便预定了成千上万人要在战争中死去,有成千上万个家庭要破碎。他们随机在他带出去的队伍中产生,或许也是他自己,完全无法预判。 数万人的脑袋,别在他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决定。 他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次决策都正确,亲手将他们带出去,却无法一个不少地带回来。看着那些埋骨他乡的兄弟,他也常常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这样或那样,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或至少可以少死一些人。 他拍了拍周祈安的肩膀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无法回头,那便只能向前。” 第43章 43 而正坐着, 便听身后莫名传来干柴燃烧的“噼啪”声,紧跟着,又莫名传来一股羊肉串的味道? 周祈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见两个身影正在他身后鬼鬼祟祟。 “卫吉,彦青?” 他满脸问号。 张彦青手上拿着一串烤好的羊肉串, 走上前来递给他道:“别纠结了, 这只可怜的小肥羊才是因你而死的, 狠心点,吃了它。” 周祈安说了句:“拿来吧你!”便把羊肉串夺了过来,咬下一口。 卫吉又烤了一大把, 走过来分给大家。 张彦青一边吃, 一边在周祈安身旁蹲了下来, 状似不经意地道:“这两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青州这鬼地方,也是够邪性的。时屹, 你现在就是想确认那八个人究竟是他杀, 还是死于火宅是吗?” 周祈安“嗯”了声。 张彦青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仵作,我兴许可以帮你。” “你会解剖?” 张彦青道:“没做过。但我爹一直在大理寺和刑部流转, 过手的案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小时候好奇心重, 又自小听狄公探案的故事长大,对仵作特别感兴趣, 我爹也不觉得停尸房是什么晦气的地方, 我想观摩,我爹便带我去。如果可以, 我倒是愿意一试。” 仵作已死, 这两天又有家属陆续找上了营寨,想尽快领回死者的尸首。按理讲, 军队无权办案,自然也无权扣留死者尸首,家属万一再闹,又被有心之人留意了去,在中央参周权一本,那他也无言以对。 案件若想再近一步,今晚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他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不等周祈安开口,周权应允道:“去吧。” 他就当没看见。 周祈安一口撸光了红柳枝上的羊肉串儿,急哄哄地起身道:“那快走吧!” 进了停尸房,见停尸房内多了三具尸首,仵作和两名刺客。 仵作仍睁着眼,周祈安便走上前去帮他合上了双眼。 张彦青从未解剖过尸体,甚至长这么大,连条鱼都没有杀过。但之前在长安城,仵作切开气管查验时,曾一边操作一边向他讲解过颈部内部的构造。 他借用仵作带来的工具,根据记忆一步步操作,便也成功切开了气管。 有了经验,解剖第二具便也丝滑了许多。 八具尸体的气管依次被切开,通过比较,很明显可以看出知府没有吸入过黑烟,并非死于大火。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凶手将知府杀害后吊在了梁上,又一把火烧了衙门,做成了知府畏罪自尽的假象;一种是知府的确上吊自尽,而另一人在知府死后放火烧毁了衙门。 但根据脚尖朝向和尸体形态,张彦青说,基本可以排除知府自尽的可能。 剩余七具尸体,气管内壁残留了大量黑烟,死因推断为是火灾。 周权听大家有了新发现,走到营帐门口,叫近卫去把公孙大人请来。 张彦青则又用银针试了毒。 银针依次插入死者咽喉,约摸等了一炷香时间后取出,见银针依旧干净,并无变黑的迹象。 周祈安道:“死者生前没有中过砒霜,但也不排除中了其他毒的可能。” 张彦青补充说:“但我猜测,即便没有中毒,这七人起码也中了迷药,昏迷了过去,否则死相不会这么平和,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了,也只是猜测,我也没有证据。” 而正谈论着,公孙大人带着随从走了进来。 听了张彦青的判断,结合尸首,公孙昌基本认同了他们的论断——八名死者皆系他杀。 其中知府是直接下手,剩余七人则被下了迷药,导致他们无法从火场逃脱。 但作为监察御史,他也不得不提醒大家一点。他看向了张彦青道:“张公子啊,我与你父亲也是同僚,曾多次三司会审,破获大案。你自小观摩仵作验尸,耳濡目染,有些本事,这些我也是知道的。” “但你也知道,尸体勘验文件要有仵作签字画押才能生效,若没有仵作画押,便没有信服力,到了公堂上便很容易被推翻质疑……甚至仵作的论断也常常被质疑,毕竟那只是推断,并非铁证。” 这一点周祈安也预料到了,但仵作已死,尸首又难以留存,此刻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至少现在,他们还多了一条线索。 州府衙门烧成灰烬,八名官员命丧大火。 那人一边在暗中做局,一边看着他们明中破局,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知道今日仵作要来,买了凶在麦田里设伏,精准狙杀了仵作,让他们断了证据。 如此庞大而又精密的局,想必做局之人也必然是个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这桩案件到了最后,能猜出凶手都是好的。想要证据链闭环,将凶手揪出水面,几乎难比登天。 他并非三司人员,将凶手绳之以法非他职责,他也不抱这希望。相比之下,他更想通过这案件,看清青州底下那一团盘根错节的根系。 周权则开口厘清道:“公孙大人,我们一开始已达成共识,按律法,目前在青州没有人能接手这案件,唯有等朝廷答复。公孙大人与我,也只是担心日子久了,证据难以留存,想给后人留下些证据线索。大人只管如实记录,将笔录交接给后人,至于后人信不信,用不用,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公孙昌点头道:“周大将军言之有理。”说着,叫随从如实记录下来。 随从拿出了细细的毛笔,在册子上迅速记录。 周祈安静待了一会儿,又走到了前方去看那两名刺客。 刺客面罩已被揭下,看相貌,两人也不过十六七岁光景,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却被训练成杀手,干这害人害己之事。 解下衣物,又见两人背上都纹着莲花刺青,像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周祈安念了句:“莲华刺青?”而后看向大家,不知大家可曾听说过? 卫吉道:“莲花门。是南吴的杀手组织,组织头目每次派底下杀手出去做事,都会给他们用毒。若是计划失败,杀手不回归组织,他们也活不了太久,回去了,也一样会被处置。若是杀手被活捉,供出了什么,他们身边的家人朋友都会受到威胁。总之是一个阴狠无比的组织,收费很高,但几乎没有他们做不掉的人。” 青州太乱,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便也让这样的组织有了可乘之机。 之前卫吉常来青州,也听说过莲花门。 而中原腹地治安严密,莲花门也不接龙锯峡以外的生意,久居长安城的这几人,没听说过也是自然。 卫吉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看两人身上除了些拖伤,其中一人手臂中了箭,倒也没有致命伤。 周祈安道:“他们口中含了毒囊。” 卫吉张开了刺客口腔,见一名刺客口中仍留着药囊,那药囊小巧精致,刚好可以含在舌下。 刺客不怕死,却也怕生不如死。 口中含个毒囊,不成功便成仁,自己痛快,也不连累身边人,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 周祈安则梳理思路道:“这七个人,一定是深更半夜约在了一处,才会同时被人下药迷晕的,否则凶手分别在七个不同地点下药,难度太大,牵扯的人太多,暴露的可能性也太大,绝不可能这么操作。” 但他们深更半夜为什么会聚在一块儿? 聚餐?例会? “哥,我觉得,是不是要再盘问一下他们的家属?” /// 第二日一早,几人进了雁息县。 他们在雁息县租了一套大宅子,作为州府临时办公场所。衙门原址上也已经张贴了告示,叫衙门里的胥吏、有事报官的百姓都到新址来办事。 宅子四进四出,又带左右两个大跨院,面积倒是够用了。内部虽不正规,却也和衙门一样分为了公堂、户房、刑房、吏房等,门口也都挂好了牌子。 军队和御史台在雁息县也需要个地方办公,便在宅子后座房给自己留了几间房间,今日他们便一同来到了这里。 营寨停尸房里的十一具尸首,除了那两名刺客是南吴人,已经就地掩埋,其余也已于今日返还给了家人。 至于仵作……周权已经自掏腰包,给仵作家人送去了一笔抚恤金。人死不能复生,但那笔抚恤金,至少可以保他妻儿后半生衣食无忧。 当差的人回来说,仵作妻子是个哑女,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贫,因职业,也常常遭邻居白眼。 妻子见丈夫迟迟不归,已经猜到丈夫出了意外,看到尸体,哭到几度昏厥。当差人拿出银子,妻子便带着孩子跪在地上,一直在“咚咚咚”地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士兵返还了尸首,又把州府八名死者的家属喊到了临时衙门问话。 王知府府上的九位姨娘都来了,半个中庭都站不下,场面相当之壮观。 大家大致分了一下工,周权陪公孙大人在中堂盘问那九位姨娘,周祈安和衙门里的不良人则带着剩余家属去了后座房。 而一问才知,六名死者的家属在火灾当晚遇到的情况十分雷同,都是家主下了衙门回了家,已经吃好饭躺下了,又被衙役临时叫走,说是衙门里有急事。 如果猜得不错,此时王知府大概率也已经丧命。 周祈安问:“派人去请你家家主的衙役,你可认得是谁?” 六名家属指认的竟是同一人,只是那人却也死在了此次大火中。 另一侧的中堂内,公孙大人坐在坐北朝南的太师椅,挨个把九个姨娘喊进来问话。 旁边站了个随从,正唰唰地记着笔录。 宅院粗略布置过,中堂两侧分别放着两张长案,方便大家办公书写。 周权不是主审,端着茶杯搭在一旁案几上听,有疑问,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只听王昱仁府上最受宠的八姨娘说:“老爷当日一早从我房里出去,之后便没再回来。但老爷来去自由,我们也管不着他,当晚没回府,我们也只当他去了青楼不回来了。直到第二日听说衙门失火,我们才感到大事不妙!” 周权抿了一口茶,开口问道:“你们老爷常去的青楼是哪一家?” 八姨娘扭捏道:“这我就……” 问到了九姨娘,九姨娘便不吐不快地道:“杏花楼!青州地界上它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青楼,八姐姐也是老爷从杏花楼领来的。” 周权便又问了句:“那你知道你家老爷,最近和杏花楼的哪个姑娘最要好吗?” 九姨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问完,两边交换了一下信息,一行人便又到了杏花楼盘问,结果一问还真问出个重要线索。 当天夜里王知府还真来过杏花楼,找了一个叫程三娘的姑娘。 程三娘上了王知府的马车,两人像是一同去了程三娘在县上的宅院。 结果第二日,知府死于大火,程三娘人也消失了,杏花楼的人全都不知三娘去向。 第44章 44 杏花楼里的妈妈和姑娘们说, 程三娘是两年前被卖到了杏花楼的,相貌谈不上倾国倾城,顶多算标致耐看, 却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似水,待人接物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王知府每每心情不佳, 都会来找程三娘喝上一杯, 或只是聊聊天。有时甚至不说话, 只静静坐上一会儿,离开时便感到如释重负,心情愉悦。 程三娘是王知府的温柔乡, 他也曾多次提出要给三娘赎身, 想把她纳入府中为妾。 只是三娘说自己喜静, 不想搅进知府府上的是非,曾多次拒绝。 常来杏花楼的人,大多知道三娘与王知府之间的关系, 对三娘也十分尊重, 妈妈更是不敢强她所难,三娘在杏花楼的日子便过得还不错。 知府也明白三娘看不上区区一个妾室身份, 何况他府上已经有了九个姨娘。 他也时常懊悔, 自己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便是耳根子太软,太重情义!明明可以逢场作戏, 感情淡了便散了, 但每一个跟他好过的女子,一表示想跟了他, 他心一软, 便总是往府上抬。导致现在,他最想带回府的女子却带不回去。 他一再抬高价码, 先说贵妾,又说正妻。 而三娘听了正妻二字,当下便跪了下来,说自己福薄,实在接不住这么大的福分,又忌惮大长公主的威严,再次婉拒了王知府。 王知府没办法,扶起了三娘,之后也只能拿三娘当红颜知己。 他又时常心疼她身世,又要送她宅子、又要送她金银、又要替她赎身。 只是这些好意,三娘十次却有九次拒绝。 听到这儿,周祈安问了句:“这个三娘,她是哪里人?” 妈妈道:“她说是京兆府人士,原本也是读书人家,后来家道中落,才辗转被发卖到了我们这儿。卖她的是她相公,是个来青州做生意的生意人。要不说这生意人重利轻离别呢,三娘这样的极品女子,他怎么舍得的?” 是啊,他如何舍得? 王昱仁是何许人也? 太原王氏,名门贵族,自己做着封疆大吏,又是个流连情场的“情种”。上至尊荣无上的大长公主,下至烟花柳巷女子,他什么人没见识过? 程三娘却能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可见不是寻常女子。 她那商人夫君不好好疼她也就罢了,怎么舍得发卖她?简直不合情理。 她这身份大概有诈。 说不定早在两年前,做局之人便想除掉王昱仁,在他身边埋下了这么一颗暗棋。 周祈安又问道:“确定是京中人士吗?你们跟她相处下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古怪?” 妈妈道:“这个三娘,倒是说一口标准的关中官话,只是极其偶尔会带出一些南边口音。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南边人,后来听她自己说是京兆府人士,只不过母亲是檀州人,檀州和南吴接壤,口音和南边相似,我听了倒也没觉得古怪。” 盘问了一圈,几人离开了杏花楼。 那一晚王知府和程三娘一同回了她在县上的宅子,之后王知府遇害,程三娘消失。 程三娘的嫌疑很大,一行人便又来到了程三娘的宅院,大致搜了一遍,却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周权便命人包围了宅院,保护好现场。 至此,线索彻底断了。 做局之人,也如愿将此局做成了死局。 /// 距离衙门失火,时间已过了十日。 周权发出的八百里快报,估计这两日才送进京城,答复更是遥遥无期。也不知案件由谁接手,他们做到这一步,似乎已经可以了。 这几天,他也从案件中抽身出来,一面派人监视明德山上的动静,一面派人在青州各个县乡施粥赈灾。 他们的粮食还算充足,但一直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好在今年青州连下了几场大雨,干旱得以缓解,地里也有了收成。等过些时日,农民的麦子一收,百姓自己有了粮食,情况也会好上许多。 且按着赵侍郎的意思,卫家商队押送来的货物,找吴国商人兑换为银两,银子一半留在青州,补贴军队和赈灾事宜,一半押回京城,卫老板拿走属于他的部分,剩余则用于此次北征的伤亡抚恤金。 军粮。 赈灾粮。 伤亡抚恤金。 于周权而言,这三件事事关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也十分关心此次交易,只是吴国商人还在赶来周吴边界的路上,交易尚未达成。 他昨晚又算了一笔账,越算便越难以入眠。 青州一共有三十五万人口,其中六成以上,目前只能靠赈灾粮度日。 而他们目前只有三十五万石粮。 他若给十万大军留下四个月的口粮,其余全部赈济灾民,则勉强可以支撑一两个月。 等卫老板的生意做成了,他用银子在附近州府买粮,换来的粮食扣除军队两个月的军粮,剩余用于赈灾,赈灾粮则可以再支撑一两个月。 也就是说,哪怕交易顺利达成,一共也只有六个月的军粮,两到四个月的赈灾粮。 但这还远远不足以让他高枕无忧。 青州又即将入冬,除了粮食,还要向百姓发放冬服。这三年来大家饭都吃不饱,更没有闲钱置办衣裳,去年冬天,青州便冻死了数千人。今年他在这儿,自然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再发生。 关于后续粮草,离开京城前,赵侍郎也曾和他提过一句。 今年全国除了青州,其他州府收成都还算不错,至少能自给自足,停止亏空。檀州是大周粮仓,今年檀州又是个大丰年,全国局势也算向好。 等今年全国秋税一收上来,各地的粮仓都会满,掏空的国库也能充上一些。 赵侍郎说,等秋税收上来,便拨粮给他。 这样看来,他的十万大军和青州三十五万百姓,后续能仰赖的也只有今年的秋税了。 /// 而正满脑子算盘,周祈安走了进来。 出门在外,没了丫鬟照料,周祈安这两个月衣着打扮也潦草了许多,头发时常乱糟糟,金银玉饰也懒得佩戴了。 今日却像是打扮过了,穿了一身缎面白袍,左侧垂下一枚浮雕玉佩,玉佩是王夫人去年生辰送他的,选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如此一身,虽不如在长安城繁复贵气,却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度。 “来了?”说着,周权踱到了营帐门口,叫门外勤务兵去传饭。 之前忙得千头万绪,他便常常忘了饭点,近日倒好,祈安一入帐,他便知道该吃饭了。 “哥。”说着,周祈安径直入内,见周权正翻看账目,愁眉不展。 军营里每天有十万零六千张嘴等着吃饭,一日三餐,花销自然少不了。周祈安忽然在想,之前三年大灾,王昱仁搜刮民脂民膏究竟都用在了何处?此刻是否留有盈余?还是都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 没一会儿,几个勤务兵便端了饭菜来。 自从他上次抱怨过一回伙食,之后饭菜便丰盛了许多。 伙夫营的伙夫做菜,自然比不得府上精致,但最近每顿也都有菜有汤,今天还给他们烧了一条鱼。 等菜上齐,周权走来坐下:“吃饭吧。”说着,他拿了筷,挑了鱼腹部一块肉——这个部位肥瘦相间,鱼刺又少,而正准备夹给祈安,却见祈安已经夹了一块鱼肉吃了进去,旁边吐下一小堆鱼刺。 见周权看他,周祈安问了句:“怎么啦?” 周权将鱼肉放入祈安碗中,说了句:“什么时候吃鱼会吐刺了?” 周祈安问了句:“这又是何典故啊?” 祈安自小由王夫人带着,养得精细,从未自己吐过鱼刺。 之前在镇国公府,要么是鱼刺少的鱼,由丫鬟挑了鱼骨他才吃,要么是把鱼炖成汤,小火熬煮,等鱼肉全化成了奶白色的汤,再用滤布把鱼刺、杂质都滤干净了端上来,他再喝。 后来周权另立府邸,祈安也跟着搬了出来,但他们府中下人皆是从国公府分出来的,国公府的下人又是宫里的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最懂伺候人。周祈安搬入将军府后,吃穿的规矩都没变,祈安似乎从未自己吐过鱼刺。 再说十五年前,祖世德攻下长安后,便与赵呈一同奉天子归朝。 天子封祖世德为镇国公,封赵呈为荣国公,赐国公府。 那年祈安三岁,跟着王夫人入了国公府,而北国骑兵仍在中原肆虐,祖世德便又马不停蹄带着周权上了前线。 虽说是在前线,但当年周权十三,祖世德自然不可能真的让他上阵杀敌,不过是把他带在身边,一边打仗,一边将自己的毕生才学都教给了他,只偶尔放他出去收拾一些残兵败将,为的也是锻炼他。 大部分时候,他都还是待在老营。 老营有三军拱卫,只要不是全军覆没,几乎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他在校场由武将带着骑马射箭,跟着大内高手习得了精妙武艺,在行军沙盘前听义父讲战略战术,也跟着义父幕下的谋士熟读兵法与史书。 后来义父又听说军营里竟藏了一位状元。 此人士族出身,只是家族式微已久,后来他一举高中了状元,光耀了门楣,在宣宗皇帝时期曾平步青云,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献文帝登基后后,却因政见不合,一度被一贬再贬,当时竟沦落到要在军中做一个辎重小官的地步。 义父出征塞北,此人被派来运送辎重,和原先的辎重官换了防,留在了前线管理军械。 大家一开始只听说辎重营来了一个小官,酷爱喝酒,一喝了酒便放浪形骸,疯疯癫癫,还玩忽职守,致使徐忠将军的宝刀生了锈。 徐忠是军中一员虎将,是义父在阳州城招兵买马时招募而来,也是义父一手带起来的嫡系将领。 徐忠上阵杀敌多用马槊,此刀已经许久没出过鞘,前线战事繁杂,他也无暇看顾,便扔给了辎重营替他保养。但习武之人都拿自己随身的兵器和马儿当宝贝,刀刃生了锈,他自然要生气,便命人打了那辎重小官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已是看那辎重小官身体羸弱,想小惩大诫,放他一马算了。结果刚打到二十一下,此人便当场昏了过了,在床榻上躺了一个多月。 徐忠一脸冤枉地对大家道:“才二十一下啊!这个人就轻飘飘地昏过去了,虚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跟纸糊的一样,真吓人啊!” 武将们在推杯换盏间哈哈大笑道:“这些书生都是纸糊的身子,下次还是轻些吧。” 义父听了也只是笑笑。 结果这辎重小官身子一好又开始喝酒,还醉着酒大声念出了自己的生平。大家这才得知此人竟是个状元,最高曾在御史台任过御史中丞,这消息很快便口口相传,传到了义父耳中。 义父读书不多,对穷酸文人鄙夷不屑,对博古通今、胸有大局、有真才实干的能人却十分敬佩,礼贤下士。 义父听闻他的政绩,又看了他写的策论,认为此人是个大才,听说他身子羸弱,便请了军医为他把脉。 军医说他体质不好,又酗酒多年,身子就像一座风雨飘摇的破房子,再不调养,指不定哪一日风一吹就要塌了。 义父便命人看着他,不准他再碰酒,又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老山参为他吊着一条命,等他身子养好一些了,又带着周权去找他拜师。 义父对他说:“收了我儿周权,日后在军中,我好菜好肉管够,但可不许喝酒啊!” 于是周权跟着这位先生读书练字,也听先生对当今时政针砭时弊。 只是先生才教了他一年,京师便传来天子遇刺驾崩的消息,一个月后,赵呈与朝中群臣拥立了靖王四岁的世孙为天子。 很快,这位先生也得了平反,被赵公举荐,任了当今圣上的帝师。 此人便是教了圣上十年的帝师,如今的大理寺卿,也是祈安那个小兄弟张彦青的父亲,张鸿雁。 当时义父的北征大军已经分了兵,一路向北,一路向西。 只是朝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祖世德在外打仗,京师却换了天子,和他一同受封国公爵位的赵公,在新帝登基时立了拥立之功,祖世德却还未在新帝面前露过面。 祖世德也无心再战,匆匆将北国残兵逼退至龙锯峡以西,便班师回了长安。 回到了长安时,新帝登基已半年有余。 祖世德所有军功都是立给了先帝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日后祖世德的仕途,还要看新帝的意思。 好在圣上圣明,对祖世德多有褒奖。 但入了长安,祖世德这镇国公也做得如履薄冰。 张先生也大变了模样,戒了酒,也学会了谨言慎行。 只是张先生刚正不阿、无偏无党,见义父与赵公在朝堂上有分庭抗礼之势,便与赵、祖两边割席,选择当一名孤臣,一心只辅佐圣上。 大抵看他是祖世德义子,便也与他避嫌。 如今在朝堂见了张大人,周权见礼,张大人点头示意,两人便再不多话,那一年的师生情谊也都止乎于礼。 第45章 45 再说吃鱼。 打完仗, 他随义父回了京师。 他与弟弟三年未见,见弟弟一晃已经不知往上窜高了多少。且他离开时弟弟还小,没什么记忆, 他一回来,见弟弟与他好生生分。 不过看弟弟在国公府上锦衣玉食, 被养得唇红齿白, 粉面桃花, 他便也别无他求。 这时王夫人已经有了祖文宇,祖文宇已有三岁。 祖文宇是义父在长安城受封镇国公,在起兵继续北征之前, 王夫人怀上的。 义父在前线打仗, 王夫人便独自在长安城生下养育。 虽有了祖文宇, 但王夫人仍然对祈安视如己出,对两个孩子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得再平不过。 他又听王夫人讲道, 祈安刚来那会儿王夫人喂他吃鱼, 一旁侍候的丫鬟挑鱼刺挑得慢了些,王夫人抱着他, 等丫鬟鱼刺挑好, 一低头,见祈安已经着急得自己夹了一块鱼肉吃了进去, 结果喉咙卡了根鱼刺, 一顿哇哇大哭。 后来又是吞米饭,又和喝醋, 又是拿镊子去挑, 折腾了大半天才挑出来。 之后祈安便学聪明了,丫鬟挑好了他才吃。 听了这故事, 周祈安眼神倏然暗淡下来。 “我可能……” 他应该怎么告诉周权,这个周祈安,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周祈安了。 “我可能,摔马之后变了很多。” 原本担心周权会觉得奇怪,哪怕失了记忆,这个自小吃鱼便不需要自己吐刺的人,又怎么忽然就会吐鱼刺了? 却听周权只是笑了笑道:“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见了鱼就心急。” 这两年,祈安个头窜得越来越高,马上便要超过他。 他有时看祈安,觉得他已长大。 他十五岁出镇国公府那一年,义父和夫人便给他行了冠礼,取了表字为时屹。 去年元正,义父府上家宴,王夫人还说祈安马上要二十,也该考虑婚配了,叫义父留意一下,物色个家世、相貌、性子都好的姑娘,尽早把亲定下来。免得长安城里的好姑娘都定好了亲,到时候便没得选了。 有时看他,又觉得还没长大。 他总能想起祈安两岁那年,他背着祈安翻山越岭地从长安城逃出来。祈安没了娘,在他背上嚎啕大哭,哭紫了小脸,哭着哭着还尿了他一身。 那棉麻衣裳湿湿热热贴着他后背,又在深秋的冷风下,很快变得冰凉的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哥。” 周祈安吃着菜,忽然叫了他一声。 周权应了声“嗯”,便听周祈安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等你老了,我会好好孝敬你的!” /// 周权想起一事,又问了句:“你这几日有什么要忙的事没有?” 若是没事,他倒是想交代他一件事。 周祈安道:“没什么事儿。我们户部的差事也黄了,张主事和文超兄还说,想早点回长安,又担心路上凶险,不敢自个儿上路。” 周权问道:“他们想回去了?” “是啊,朝廷派我们来查账,结果现在账本都没了……” 周权思路一下被岔了开。 他需要青州的户籍册,不仅赈灾需要,剿匪也需要。 明德山近日又给他出了个难题,汪伍和小白龙带着六千匪徒下了山,散入民间下落不明,要想挨个揪出来,需得有户籍册做参照才行。 只是青州官府的户籍册,早已随大火烧成了个干净,他原本还想请张主事牵头再造一本,结果他们想回去了。 他是兵部的人,品级再高也差使不动户部的人。 且赵侍郎得知账簿烧毁一事,想必也会召张主事和董文超回京。 青州乱了这么多年,账簿想必也早已是一本糊涂账,一把火烧了,于户部而言倒更干净。再派一个能臣过来,从头盘点记账,也免了他们再翻这发霉蒙尘的陈年旧账。 至于祈安,一开始来青州,便是赵侍郎想卖他一个人情,问要不要带弟弟出来历练历练,放放风。 这次是否随张主事回京,恐怕也会叫他和祈安自己看着决定。 周权道:“等卫老板的商队交了货,可以让张主事和董文超随商队一同回京。商队要运大量白银,都是圣上的银子,军中也会派重兵押送。” 周祈安道:“行,我回去告诉他们。” 周权又道:“如果这两日没什么事,帮大哥一个忙。军中已经派了人在青州各地赈灾,大一些县镇在衙门口施粥,小村庄人口少,集中煮粥费时费力,覆盖的人口也不多,直接给他们发了粮,让他们自己回去煮。” “我调配两百精兵给你,你带着这两百人,到青州各处转转,看看各县乡赈灾事宜办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祈安应了声:“没问题!” 周权又叫门外近卫去把丁沐春叫来,当着周祈安的面叮嘱道:“你们的任务是保护二公子周全,其他倒不必做。如今兵力已经布到了青州各个角落,安全上,大概不会出太大问题,但万一碰见了匪徒,也以安全为主,快马加鞭回来告诉我是在哪里碰见了土匪,不要擅自动手。跟紧了二公子,千万不可分头行动。” 丁沐春抱拳道:“是!” /// 翌日清晨,周祈安梳洗打扮,便同卫吉、彦青进雁息县吃早饭去了。 这顿早饭是他们老早便约好了的,只叫丁沐春吃完早饭休息一下,晚点到烧毁的衙门前等他。 大哥叫他到青州各处查看赈灾情况,雁息县大哥自己时不时也会过来,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他准备吃了饭,挑几个偏远小村庄看看。 进了雁息县,几人骑着马在主街上从头踱到了尾,选了家饭馆吃饭。 而刚坐下,倒了杯茶,便见四个身穿官兵制服,手拿佩刀的男子走了进来,说了句:“老板,来四碗牛头汤,八个胡麻饼,再来一盘猪头肉。”说着,懒懒散散,而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砰”地把佩刀卸到了桌上。 看穿着,大概是青州衙门里的衙役。 周祈安的座位恰好背对四人,却仍能感觉到四人坐下后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店内没有同僚,这才开口道:“知府死了,通判死了,县令县丞全死了,薪水发不出来,真不知道咱们还天天当这个值当个什么劲!” 另一人挺直了腰板,大声道:“不当这个值又能干嘛?至少穿了这身衣服,拿了这把刀,走在大街上人人都怕我们!”说着,扫视整个店面,见店内没人敢和他对视,都在低头吃自己的,虚荣心顿时得到满足。 旁边一人却不留情面地道:“你见了京军也敢抖这威风?” 那人不敢说话。 京军来了十万多人,说是来剿匪,但至今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只在衙门门口发发粥,又在各处巡逻转悠,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 但京军人多势众,又装备精良,他们衙门里的差役在路上碰见了京军,无不绕道走便是了。 牛肉汤端上来,小二放好汤碗,收起托盘匆匆走开。 四人喝着汤,只听其中一人又压低了声音道:“欠了三个月的饷,再不开支,我们自己开了仓门抢了算了。”说着,又哈哈大笑,仿佛刚刚所言只是玩笑。 另一人低声回应道:“没有钥匙寸步难行。就我们四个看大门的,别说开仓,连仓门都碰不到。现在京军又来了,日日在青州各处走动,现在哪个县乡没有京军在巡逻?就是抢了粮也逃不出青州。” “干嘛要逃?背两袋米回家吃了得了。” 那人无语。 所以他说的抢官仓,就只是偷两袋米回去?弄得刚刚设想要发起暴动,掏空仓廪,逃出青州的那哥们儿很是尴尬,愣了两秒,好似大义凛然道:“两袋也不行,还是盼着新任知府上任,能把薪水给补上了吧。” 隔了一张桌,周祈安、卫吉、张彦青三人眼睛盯着菜单,耳朵却竖了起来,偷听那四人谈话。 直到店小二又给那桌上了一筐胡麻饼,一盘猪头肉,四人默默吃起饭,不再言语。没了八卦听,卫吉才对店小二招了招手,点了一桌菜,之后便坐等上菜。 隔壁那桌吃饭也快,他们这儿菜还未上一道,四个衙役便纷纷吃完起了身,椅子拖动,发出“刺啦—”的声响。 四人径直往外走,店小二便连忙跟了上去,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道:“几位官爷,还没付钱呐。” 听到这儿,桌上三人齐刷刷抬眼,默默给了彼此一个眼神。 只听四名差役道:“衙门还没付我们薪水呢,要不你找知府大人要去?” 店小二腰哈得更低,嘴咧得更大,想陪笑,却满脸都是难堪:“官爷说笑了,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那差役抬高了嗓音道,“知府大人欠我俸禄,我欠你饭钱,你看这样可好?我送你去地底下见知府大人,讨回来的俸禄都归你!” 想必这些人向来是蛮横惯了的。 张彦青背对门而坐,听了这话在桌下攥紧了剑柄。 看张彦青准备出手,卫吉也轻轻拎起了放在一旁凳子上的剑鞘。 他们二人出门都有佩剑的习惯,尤其又是在匪患丛生的青州。周祈安每每走在他们中间,都觉得倍有安全感。 周祈安不习武,反应也比他们慢半拍,想着一会儿衙役走了,他上去把钱付了完事;一低头,却见两人已经在桌下准备好随时拔剑,顿时瞪大了双眼,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两人这才放松下来。 周祈安又叫了声:“小二!” 这店面不大,跑堂的堂倌儿就一个。那小二知道这饭钱是收不回来了,眼看客官叫,也当有了个台阶下,收了收脸上僵掉的笑,应了声:“来了,客官!”便向周祈安小跑过来。 门口四人便顺势离开。 周祈安道:“那桌饭钱我付了。”说着,摸了摸袖袋,好嘛,换了件衣裳刚好忘记带荷包了,当场尬住! 好在卫老板财大气粗,摸了一块碎银出来,把两桌一块儿结了。 店小二正要歌功颂德,周祈安便对他“嘘”了一声,叫他打住,一回头,见那四人已经离开,说了句:“我先不吃了,你们吃完不用等我。”便悄悄尾随了上去。 第46章 46 中军营帐内, 周权立于案前,看着案上一张详尽的雁息县地图,只见地图上每条街区, 街区上几家几舍都标了个清清楚楚。而在地图旁,又摞着一大摞书册, 那是十万大军的花名册。 正研究, 听帐外逐渐熙攘了起来。 周权问了句:“是怀青到了吗?” 门外近卫应道:“是怀青将军到了。” 这些日子怀青一直留守在凉州城外。大军陆续进入了龙锯峡, 到雁息县外与他们合营,直至今日,除了五千步兵会继续守在凉州城, 与他们内外呼应, 直至剿完匪班师回朝, 其余人马已经全部移进了青州,怀青今天带来的便是最后的部队。 “大哥。”说着,怀青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周权迎上前去, 拍了拍怀青的肩道:“来得正好, 祈安前些天还问你什么时候来。” 怀青问了句:“祈安呢?” “出去了,我让他带着一队人马在青州巡逻, 看看赈灾赈得如何了。” 怀青道:“这差事交给他正好。整个军营,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会说大实话了。” 他们一进入凉州便训练了一批信鸽,两个营寨离得也不远, 每日都在互通信报。 雁息县发生的所有情况, 怀青无一不知。 “来。”说着,周权把他带到了案前, “这些日子, 青州所有县镇城门封锁,通往凉州的龙锯峡, 毗邻南吴的明德山,去往荆州的官道入口也一律派兵镇守,来往皆要查验登记,可疑之人全部扣下,土匪绝对逃不出青州。” 大军四处巡逻搜捕,但匪寇瘾得实在太深,搜捕不密集,便像编了只竹篮来打水,最终一个都捞不到。 他需要一个更机动、更灵敏的部队,彼此信息传递要迅速,遇到土匪,每一步动作都要做对,在青州布下天罗地网,把匪徒一个个地揪出来。 等青州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下,土匪寸步难行,自然要再次聚首,跑上山寨做最后的困兽之争。 八百营的人,已经发现土匪在明德山山寨藏下了大量口粮和兵器,显然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这山寨便是一个捕蝇笼,八百营擦去了自己挖掘过的痕迹,权当什么都没发现,等着他们最后自投罗网,再一网打尽。 而正准备谈谈这张网要怎么编,门外近卫大声道:“将军,有驿使到了!” 想必是朝廷有了答复。 周权道:“快请进来。” 驿使下了马,把缰绳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来。 近卫掀开帘子,驿使大喘着气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背了个鼓鼓的行囊,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来了道圣旨。”说着,解下了行囊,从里面拿出一道明晃晃的锦缎玉轴圣旨出来。 周权、怀青绕过书案走上前来,接过圣旨,解下系带,见圣旨上写道: 【朕听闻青州局势凶险,州府衙门失火,王知府命丧大火,青州无人主持大局,特命周权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理青州事务,命公孙昌在旁督查。望二人在青州剿匪平乱,修理府衙,抚安灾民。一应钱粮事宜,但听便宜施行。 八名官吏命丧大火一案,兹事体大,是为奇案,命二人搜查证据,将可疑嫌犯与案卷押送京师会审。】 钦差大臣,代理青州事务。 周权卷好圣旨,放到了案上,一扭头刚好和怀青对上了目光。有了这道旨意,他几乎可以在青州做任何事。但毕竟不在京城,他有些揣摩不透圣上的意思,这代理青州事务,究竟是想让他做到什么程度? 既是代理,新任知府又将于何时上任? 驿使又拿出一个木匣子,垂腰双手递交给了周权道:“将军,这是钦差腰牌。” 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一块写着“钦差”二字的金腰牌。 驿使那鼓鼓囊囊的行囊中,又装了许多书信,有赵侍郎写给张主事的书信,也有张寺卿写给张公子的家书。 怀青又翻了翻,果然翻到一封写着“吾儿周权亲启”的信封,拍了拍周权道:“大哥,有义父书信。” 周权拆开了信封,与怀青一同看了起来。 【权儿,见信佳。 二十一日接十一日来信,据悉一切。 青州局势凶险,内政混乱,朝堂中已就此事争论三日,尚无定论,青州知府亦无人选,半年之内恐无人上任。圣上既已封你为钦差大臣,代理青州政务,一应事宜尽可大刀阔斧,酌情处理,不必掣肘。钱粮上若有难处,与义父开口,义父自会在朝中替吾儿分忧。 另,衙门命案一事,乃是三司之职,望吾儿勿过多插手,将有关案卷移交大理寺,尽快剿匪才是重中之重。匪徒狡猾,望吾儿珍重。 盼吾儿早日大功告成,回京师与义父团聚。】 放下书信,周权与怀青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却也并未过多言语。 怀青收好了其余书信,对驿使道:“驿使一路赶来辛苦了,这些信件我们稍后转交给他们便好,请驿使下去用饭休息吧。”说着,走到了门口,让门外勤务兵准备酒食。 送走了驿使,怀青一边走进来一边道:“义父是说,除了调查衙门命案,剿匪和代理青州政务,都叫大哥大刀阔斧地干?” 外面的天阴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转眼间便要来一场暴雨。 怀青继续道:“义父是在提醒我们,这案子是碰不得的。” 周权撞了火石点燃了蜡烛,将书信焚了,对怀青道:“是这个意思。” 能做这场局的人,放眼整个大周十个指头就数得完,其中还得算上一个天子。 怀青有些担忧地道:“但这案子祈安一开始便参与,我担心这小子上头。” 周权道:“还好,交代他点别的事,他便把这案子忘了。我也派了丁沐春跟着他。” 眼下青州局势复杂,祈安又天天往外跑,他又没法把人扣营寨里,只能派人跟着他。 周权展望眼前一应事务,只觉得道阻且长:“看来剿完了匪,我们在青州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州府衙门要重建,衙门里千头万绪卷册要梳理,匪要剿,灾民冬季的棉服要发,粥要继续施,荒地要开垦,水利要兴修……” 而所有这些事,最终都汇聚到一个钱字上。 /// 再说周祈安,早饭还没吃,便尾随四名衙役追了出去。 路过州府衙门“遗址”,见丁沐春已经集结好两百人等候在了衙门前。 周祈安本想捂着脸偷偷逃走,两手撑成伞状挡在了额头两侧,正准备低头逃窜,便被丁沐春一眼认出了他,抱拳道:“二公子!” 紧跟着,两百人异口同声道:“二公子!” 弄得他跟□□头子似的! 四名衙役还回头看了一眼,好在周祈安拽来丁沐春,往丁沐春身后一躲,丁沐春人高马大,又穿着盔甲,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那四名衙役才没看见他。 周祈安安抚似的拍了拍丁沐春的肩:“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哈。”顿了顿,“要不这样吧,你们先在街上逛逛,买点茶喝,二公子给你们……”说着,正准备从袖袋里摸一块银子出来,便又忽然想起,妈的,今天荷包没带。 之前银子在袖袋里“叮呤咣啷”响,他总嫌碍事,且跟着土豪混,总是轮不到他和彦青掏一文钱,也就今天忘记带荷包,反倒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了! 周祈安尴尬地收回了手,又拍了一下丁沐春的肩道:“等我一会儿,去去就来。” 结果正要走,却被丁沐春伸手拦了下来:“我们有军令在身,不能跟二公子分头行动。青州匪患丛生,万一二公子遇上歹徒……” 不等丁沐春说完,周祈安便一手捂住了肚子,一手搭在了丁沐春肩头,一副直不起腰来的模样道:“不分头,我肚子疼,我去前面杏花楼借用一下厕所就来!”说着,便追上衙役,尾随了过去。 四名衙役出了县城往夕霞县方向去了。 城门口有大军把手,进出县城要查明身份。四名衙役是公差,自然可以凭腰牌出入。 周祈安也有腰牌,士兵看了眼腰牌,抱拳说了声:“二公子请。”便也放了行。 四名衙役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侧皆是金黄的麦田,农民这几日正忙着收麦子,人与驴车在官道上来来往往,纷繁嘈杂。百姓见了带刀衙役,都是点头哈腰地绕道走,而也好在人多车杂,让周祈安的尾随显得没那么打眼。 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只见四名衙役往边上一拐,拐进了山林中。 山上荒无人烟,周祈安怕被衙役发现,没敢跟太紧。不过衙役们日日翻越此山去当差,早已在山上踩出了一条小路,哪怕跟丢了人,晚点循着小路追上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跟了一会儿,周祈安一抬头,见侧前方有一片悬崖,他便干脆绕了上去。 此地地处雁息县、槐南县、夕霞县三县交界,远离人烟,又有山脉阻隔,不易被人发现。 崖顶视野开阔,只见山下一片荒地之上,坐落着一座不常见的古怪建筑。 这建筑占地面积大得惊人,起码有二十个足球场大,四周垒砌着高高的石墙,石墙内皆是一座座圆柱状的建筑物。 每一个圆柱便是一座仓窖,横竖笔直地排列着,中间又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形通道,方便车辆装卸,也把仓窖群划入了四个象限中。 周祈安数了数,每个象限内共有五十个仓窖,整座仓廪共有两百个仓窖! 好啊,王昱仁。 他居然未报工部审批,私自在这儿建了一座比州仓还大的仓廪! 第47章 47 随“咣—”的一声震天雷响, 天空瞬间泼起了大雨,这是大军进入青州后的第一场雨。道路上淌起了泥汤,农民纷纷将割好的麦子装上了车, 想尽快赶回家,只是道路泥泞, 车轮沦陷, 大雨泼得人睁不开眼, 官道上一片人仰车翻的混乱景象。 “让一让!” “让一让!” 丁沐春带着两百人马从远处呼啸而来,密集的马蹄声压住了竹筒倒豆般的雨声。百姓见状纷纷弃车躲向两侧,直至大军从官道压过。 疾驰到了夕霞县, 城门口把守的士兵翻遍了出入手册, 却没有找见二公子的姓名, 问遍了上午、下午站岗的士兵,都说今日没见过二公子。 丁沐春心头一紧:“随我去军营禀报主帅。” 中军营帐内,周权听了消息大怒道:“人是什么时候跟丢的?” 丁沐春单膝跪地, 抱着拳道:“今日巳时。” “巳时跟丢了人, 过了四五个时辰才来报?” 丁沐春懊悔地低下了头。 他以为二公子不会走远,在衙门口等了一刻多钟, 见二公子迟迟不来, 便派人去了杏花楼查问,结果发现杏花楼连门都没开! 他又带人把杏花楼搜了个遍, 没找到人, 而派去城门口打听的人回来说,二公子出了城门往夕霞县方向去了, 便又带兵追去了夕霞县。 他以为二公子只是玩闹, 万万没想到过了四五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军营里也没有人。 震天的雷雨下得人心慌, 丁沐春及其部下在营帐内跪了一地。义父的书信让周权看懂了朝中的局势,莲花门精准狙杀仵作的操作,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而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近卫一声:“二公子不在帐内。” 周权问了句:“谁?” 近卫道:“是卫老板和张公子,问二公子在不在帐内。” “让他们进来!” 周权与卫吉、张彦青互通了一下信息,得知卫吉、张彦青今日一早和周祈安走散后,也一直在四处寻找周祈安,没找到,这才回军营里来问,不知他回来了没有。 而这一信息更是增添了在场所有人的焦灼。 周权对一旁怀青道:“马上集结三千人马,随我去城外找人。” 怀青低声说了句:“明白。”便出了营帐去办。 /// 周祈安淋成落汤鸡回了营寨,见营寨内一片杀气腾腾,校场上集结了一堆人马,有人拔出了刀检查刀刃,锋利的刃在黑暗中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怀青从一旁校场跑了出来,没看见他,正要往中军营帐跑去。 昏暗中,周祈安认了好几眼才敢确认,欣喜地跟上去道:“哥,你回来啦?”说着,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 怀青警惕地回过了头,见是祈安? 怀青一开始面露欣喜,只是转眼便冷下神色:“你跑去哪儿了?” 周祈安有了重大发现,心情十分不错地道:“进了帐篷再说。这一路可淋死我了,马没在身边,银子又没带,想找个茶馆避避雨都没钱。” 中军营帐前的近卫看到,对帐内禀报了一句:“将军,二公子回来了。” 紧跟着,周权、卫吉、张彦青便从帐中走了出来。 周祈安叫了声“大哥”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却发现这气氛委实不对。 怀青也跟了上来,对卫吉、张彦青道:“卫老板,张公子,祈安平安回来了,二位淋了雨,快回帐中休息吧,我让勤务兵送姜茶过去。” “多谢。”说着,卫吉、张彦青看了周祈安一眼便离开了。 周祈安跟在周权身后进了营帐,竟见帐内跪了一地的人,仔细一瞧,可不就是今日丁沐春带来的那些人吗? 绕到前面一看,为首之人果真是丁沐春,这才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恐怕连累了丁大哥。 周权走到了丁沐春面前,冷声道:“带着你的手下,自己去领军棍。” 丁沐春毫无怨言,干净利落地应了声:“是!”便走出了营帐。地上之人也“哗啦啦”地起了身,跟了出去。 周祈安不明所以,皱着眉头跟到了周权身侧道:“不能打!今天是我……”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周权打断道:“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能不能!跟丢了人就该受罚!”说着,周权伸出了一只手,“腰牌拿来。” 见周祈安不动,周权走上前来,一把扯了他腰间挂着的腰牌,扔到了一旁案上。 周权第一次凶他,还扯了他的腰牌,周祈安心里又生气又委屈。 好没意思,凭什么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今日也是他执意要单独行动,甩开了丁沐春,就是想降低存在感,免得被衙役发现。好在那仓廪还不算十分隐蔽,万一王昱仁有心把仓廪建在了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他又没尾随上,又该如何? 营帐外开始传来起此彼伏的闷棍声。 大家习武出身,小伤小痛向来也不会吭声,只是那隐忍的叫声,却听得周祈安心里难受。 周权也心烦,拿起了一旁书册,背对大家搭在了案边来看。周祈安便走上前去,挡在了周权面前道:“是我的错,你打我好了!” 周权目光落在了书册上道:“这是军中的事,与你无关。无论今日跟的是谁,跟丢了人还迟迟不报,延误了时机就该重罚。日后再跟丢,再罚!”说着,他放下书册,看向了周祈安,“包括那日你跟文宇夜闯城门,你们两个没受罚,那是你们运气好,刚好撞上了钦差遇刺,朝廷和义父都没有功夫细究。但陈纲放走了人,过后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军棍。” 周祈安“呼—”地叹了一口气。 这话听得他好难受,自己的行为,却连累得别人受罚。 周祈安赌气似的在周权身侧跪了下来。 除了罚丁沐春跟丢了人,大哥不也是想杀鸡儆猴给他看,好让他日后不敢再甩开卫队,单独行动吗? 好,他认! 只是他刚一跪下,周权便拿着书册闲闲地走开了。 周权一边低头看着书,一边向对面饭桌走过去道:“不必跪我。你从小到大做错了事,我也从未打骂过你。除了义父义母,也从未让你跪过谁。” 周祈安像吃了一瘪,继续跪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僵持片刻,营帐外的闷棍声淅淅沥沥地小了下去,周祈安仍有些赌气,说道:“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周权坐在圆凳上,一手抱着臂,一手拿着书,闲闲地道:“我也没不让你说话。” 周祈安:“……” 他说一句,周权便噎他一句,每一句都噎得他严严实实。 不过帐内气氛也些许和缓了下来,怀青知道大哥气已消了大半,开始拿周祈安打趣了,听了这话也在一旁偷笑。 周祈安则在内心狂翻白眼,噎了片刻,便开口放了个大招。 “我今天发现王昱仁在青州建了一座两百亩地的仓廪。朝廷三年免税期间,他一直在搜刮民脂民膏,这些粮食恐怕都藏在那儿。这些粮食肯定没有入账,入了也是黑账,没人知道这些粮食的存在,大哥可以抄了充公,也可以偷偷用了不走账。我知道仓廪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带路!” /// 天空暴雨如注,刚刚那三千人马也不算白白集结,大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营寨木门随“吱嘎—”声响向两侧推开,大军便策马奔腾了出去,“策!”“策!”的声音不绝于耳。 周权为首,周祈安、怀青跟在两侧。 周祈安的小矮马拴在了雁息县,他此刻骑的是周权的麒麟。麒麟行动灵敏,身材也十分高大,骑在上面整个视野都变得不同。 他第一次骑这么高的马,又是以当下的速度,周权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掉队,两手攥紧了缰绳,压低了中心,虽跑得有些吃力,却也跟得很紧,看来这一阵马术大有长进。 奔袭了一个时辰,绕过山丘,绕到了仓廪门前,只见门口有四名衙役把手。 入了夜,又下着雨,当夜差的衙役们也都打不起精神,正抱着刀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而在这深夜里,竟有千军万马袭来,四名衙役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些京军他们在街上也常常撞见,他们军纪极好,从来也不仗势欺人。 周权举起了手中的金腰牌道:“钦差办案,你们这儿管事的在哪儿?” 一名衙役起身相迎道:“回军爷,我们管事的已经放衙回家了。” 周权问他:“会骑马吗?” 衙役搓着手,赔着笑道:“会。” 周权便对身后一名士兵道:“把你的马给他,来二十人,跟他一块儿去把这儿管事人给请过来。” 二十人马带着衙役出发,大军则在大雨中等待。 周祈安体质差,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刚刚在暴雨中跑马时,他身上热,倒还好,此刻一停下来,雨又淅淅沥沥地小了下去,便更显阴冷蚀骨。 周权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祈安身上有些发抖,不止祈安,其他人也不好受,他便对剩下三名衙役道:“把大门打开。” 三名衙役面面相觑,不知该开不该。 见三人不大痛快,李青大声喝道:“这仓廪没有报朝廷,便是私仓!你们拿着衙门的饷钱,却在这儿替王知府守着这么大一个私仓,百姓饿得人相食,你们搜刮民脂民膏,在这里屯粮不放,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听了这话,三人麻利地开了大门。 大门两侧皆是署衙,想必平日里仓廪管理人员都在这里办公。 周权对周祈安道:“你先进去休息。” 这署衙容不下三千人,署衙马厩里也容不下三千匹马,大家都在雨中淋着,周祈安也不想搞特殊,说了句:“不用。” 周权道:“你不是军人,顶多是发现了私仓前来报官的带路人,别逞能。” 周祈安:“……” 实在是很有道理呢! 周祈安下马时四肢都有些僵了,进了署衙,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抖,且越抖便越是没精神,眼皮耷拉下来,转眼间便想昏睡过去。 约摸等了半个多时辰,二十士兵总算把仓廪管事人押了过来。 管事人并非州府胥吏,以往只听王昱仁一个人的。除了这些衙役是王昱仁从衙门抓来的壮丁,其余管理人员也一律是王昱仁自己雇佣而来。 王昱仁一死,管事人也不知道仓廪日后该怎么办,事已至此,又看周权拿了钦差腰牌来查抄,他整个人求生欲很低,配合度也很高。 管事人交出了两百座仓窖的所有钥匙,以及所有进出的文牒和账簿。 据管事人所说,每座仓窖内储藏着五千石粮,整个仓廪便是一百万石粮。 他们军营里的粮食才只有三十五万石,这一下便扩充了三倍。哪怕军队和青州二十一万灾民每日什么都不做,只坐吃山空,这些粮食也够大家饱饱地吃上一整年。 第48章 48 查抄完钥匙、账簿, 周权命人将管事人与衙役统统押回了军营。 有了钦差腰牌,很多事都好办了许多。等明日他便可以征用槐南县的监狱,把仓廪管事人, 与之前带头劫掠军粮的那六人送入监狱关押。 周祈安全程跟随周权一一查抄仓廪,办完事时雨已停了下来, 夜也深了。 淋了两个多时辰的雨, 周祈安浑身肌肉酸痛无力, 眼球像一口烧干了锅,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周权回过身,见周祈安状态不佳, 伸手摸了摸他后脖颈, 见他颈部连着后背那一片都烫得骇人。 周权留了一千个状态尚可的人手驻守此地, 等明日一早再派人换防,其余两千人随他撤回军营。 几名士兵把马儿牵来,周权问他:“能骑马吗?” 周祈安已经烧得意识不清, 刚刚勉强打起精神查抄完仓窖, 此刻便只想松懈下来,捂进温暖的被窝里沉沉地昏睡过去。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臂, 只觉得手臂酸软, 十指也使不上力,恐怕握不住缰绳。 周权便把他拱上了自己的马, 在身后环着他, 双手攥住了缰绳,“策”了一声驾马出发。 周祈安坐在马背上, 身子无力地随马儿奔跑起起伏伏。周权宽阔的胸膛在背后罩着他, 让他感到温暖多了。 他一个没爹没娘,身子又如此羸弱的人, 在这冰冷的乱世若没有周权罩着,恐怕早死了十几回了吧? 麒麟聪明伶俐,不需要人牵,自己便跟在了他们身侧。 周权手脚很长,环着周祈安驾马倒不成问题,只是没跑多久,周祈安便彻底昏睡了过去,上半身耷拉下来。 周权一手揽着他,一手控着缰绳,怕他掉下来,跑得便十分吃力。 跑了一会儿,周权勒马停了下来。 他把周祈安扶正了些,看着越长越大的祈安,觉得还是小时候省事,用被子一包,往身上一绑便完事了。只是紧跟着,便又想起来那震天动地的哭声,和尿他的那一身…… 他对一旁随他勒马的士兵道:“你们先回营寨,叫伙夫营烧热水,煮姜茶,叫军医配些风寒药先煎上。等大伙儿回了军营,都泡个澡,喝个药再休息。” “明白。”说着,大家策马而去。 /// 周权、李青和几名士兵回到了营寨时,整个寨子已万籁俱寂,只剩伙夫营、勤务营还在小动静地忙活着。 户部帐篷已经熄了灯,周权便把他背回了自己帐篷,见帐内备好了木桶和热水,便喊来两个勤务兵帮祈安宽了衣,只留一身中衣,让他合衣躺进了木桶中。 雾气腾腾的热水逼退了他全身的寒意,中间又添了几次热水,周祈安迷迷糊糊间感到舒服了许多。 中军营帐分为内外两侧,中间用帘子遮挡。帘子内是周权休息的地方,外侧则用于办公和开会。他们平日吃饭也是在外侧。 周权留了两个小勤务照顾祈安,自己在外侧书案上把白天没忙完的公务忙完,进了内帐,见祈安已大出了一身汗,此刻正踢了被子呼呼地睡,摸了摸他额头,烧也退了,便出了中军营,到怀青的帐篷休息去了。 怀青今夜带人守着粮仓,不会回来。 /// 军医治病,不懂得何为温补慢调,向来只讲求一个“快”字,昨夜给大家都下了剂猛药,今日一早,大家便都生龙活虎地起了床,没有人感到有何不适。 周祈安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见自己在大哥帐内,床边还有两个小兵守着他。 两个小孩儿年纪都不大,大一些的十四岁,名叫张禧杰,小一些的十二岁,名叫方小信,听说是去年大军北征,在启州捡来的两个孤儿。 北境不太平,北国人一吃不饱便跑来打家劫舍,还掳掠人口,他们的父母都死在了北国人的弯刀下。 他们军队好像一直有捡孤儿的传统。 他和大哥是义父捡的,怀信哥、怀青哥是大哥捡的,他们行军打仗也会随缘捡人,编入军中做个小勤务,平日里帮主将们跑跑腿、传个话,好歹也能混口饭吃。悟性高的也会教他们习武,日后出了师,也能留在身边当个近卫。 两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见他醒来,张禧杰跑去喊军医,方小信则要给他倒茶。 方小信摸了摸茶壶,见茶水隔了一夜早凉透了,正准备再煎一壶来,周祈安便道:“不用,你把那茶壶给我。” 方小信便把茶壶端了过去。 周祈安便远远对着壶嘴,把一壶茶全喝了进去。 过了会儿,军医来了。 军医性格十分豁达,平日里见惯了战场上东一条胳膊、西一条腿的血腥场面,对这些小病小痛便治得十分佛系,摸了摸他额头,见烧已经退了,便捋了捋须,岁月静好地道:“没什么大碍,二公子多休息便是。” 下了床,出了内帐,见外面空空荡荡,也很安静。 行军沙盘上插满了小旗,饭桌上给他留了饭菜,案上则摆满了书册和地图。 周祈安扫了一眼,见大哥昨天从他身上摘走的腰牌,此刻就在书案笔海里插着。没了腰牌,他便出不了营寨,相当于被软禁在了军营。只是大哥没允准,这腰牌他也不敢自己拿。 他看书案一侧又放着一道明晃晃的圣旨,便走上前去,打开念道:“……特命周权为钦差大臣,在青州剿匪平乱,修理府衙,抚安灾民。” “一应钱粮事宜,但听便宜施行……” 看完,他把圣旨卷好放回了原位,出了营帐,问门外近卫道:“周将军呢?” “将军一早出了营寨,没说去了哪儿。” 周祈安“哦”了声。 秋风猎猎,营寨东侧校场上士兵们正在练兵,西侧难民营内,六千难民正在排队领饭。 槐南县在整个青州都是受干旱、匪患影响最严重的。这六千人原本是戴罪之身,却活生生被军队养成了要重点扶持的难民。营寨中划分出了一片区域,除了六个头目,其余人都可以在划定区域内自由活动,有人生了病,军医也会为其救治。 而在这时,只见一名偏将带人押着孔若云、纪千峰、老者等六人从帐篷走了出来,六人身上都戴着镣铐。 八岁的纪千川原本拿着碗在难民营排队领饭。 今天的中饭是羊肉汤面,此刻整个营寨中都飘着羊汤配着胡椒粉的迷人香气。纪千川啃着碗边,咽着口水,正眼巴巴地排着队,便看到自己的哥哥被士兵押了出来。 这二十多天以来,六人与难民营分开关押,他已经二十多天没有见到哥哥了。但他听说哥哥没什么危险,吃得也和他们一样好。 哥哥总是对的,但这一次却错了。 皇上是好人,击退了北国人的周将军是好人,王知府和大当家的才是坏人。 只是此刻,哥哥却戴着镣铐被将领押了出来。 “哥哥?”说着,纪千川跑了过去,只是他和哥哥之间却隔了一道道拒马。 听到声音,纪千峰也回头在人群中寻他,脚下的步伐慢了,便被士兵推了一把,厉声喝道:“快点!” 看到这一幕,纪千川心里一难过,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坏人!你们要把我哥哥带到哪里去,你们放开我哥哥,要抓就抓我!”说着,要拉开拒马冲上来。 在难民营把手的士兵便提起了刀鞘,拦在了他面前。身后乡亲们也纷纷抱住了纪千川,叫他不要冲动。 纪千峰看到这一幕,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身对弟弟厉声道:“快回去!回去吃你的饭!”说完,便狠心地回过了头。 他拖着脚铐,跟在孔大哥身后走,他也不知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是牢房、刑场还是如何?走了两步,便低下头用短了一截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周祈安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走上前来问偏将:“这些人是要带到哪儿去啊?” 偏将道:“怀将军叫我们押到槐南县监狱里去。” 周祈安又问:“有说过要如何处置吗?” 偏将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些人虽是被逼无奈,但组织了六千人在峡谷劫掠军粮也是事实。好在当天遇到的是周权,及时化了干戈为玉帛,但最终也死了二百多人。 若是换了其他将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朝廷派兵来剿匪,带回去的人头都是军功,此地又天高皇帝远,谁又知道死的是匪还是民? 这六人的确心系百姓,大哥分得清善恶,估计也不会拿这六人开刀。但关押一阵,给个教训却也必不可少,不能让百姓认为聚众叛乱没有任何后果。这一次他们幸运,下一次换了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周祈安让了道,让偏将继续带人走,又远远望向难民营,见里面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抱着纪千川在哄。 “只是换个地方关押罢了,跟之前没什么不同,放心,你哥哥不会死的。” “快去领饭,一会儿没饭吃了!” 纪千川抽噎了一会儿,便拿碗去领饭。 发饭大哥面无表情地打着饭,两个士兵负责捞面,他和另一个士兵负责舀汤。他手上拿着大汤勺,不断重复着舀汤的动作,每天重复几千遍,胳膊早酸了。 他一边舀着汤,一边听着不远处的热闹,失了会儿神的功夫,便见这小胖小子不知何时已经排到了跟前,抽抽噎噎双手捧着饭碗递给他,还时不时瞧他眼色。 他一把夺过了饭碗,举止不耐烦之间,还是多给纪千川打了两块肉。 周祈安远远望向难民营,这六千人在军中养了二十多日,脸上都长了不少肉。 他昨日跟大哥查抄仓廪,见有些仓窖中已有了淡淡的霉味,想必粮食已经很久没有晒过了。等入了秋,天气干燥,这些粮都要拿出来晒一晒才能储存更久。 这些活儿,周祈安想让槐南县这六千难民来做。 虽然查抄王昱仁私仓,抄出了大量粮食,但纯靠公粮维持的乌托邦必然无法存续太久。施粥发粮非长久之计,顶多将大家从饿死的边缘抢救回来,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工代赈,在灾荒年代给大家找份活计才是正经。 周祈安在外头吹了一会儿凉风,隐隐感到脑子又要烧起来,便回了自己帐篷里歇下。 第49章 49 傍晚时分, 周权回了军营。 进了中军营帐,他见帐内空空荡荡,给周祈安留的中饭还在桌上扣着, 他便走到门口问近卫张一笛道:“祈安呢?” 张一笛今年十七,也是义父打仗时捡回来的孤儿, 在军营里习了六年武, 身手敏捷, 性子也好,义父便配给他做了个近卫。 张一笛道:“二公子中午醒来便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我叫小信去找找。” 周权道:“再去看看怀青怎么样了。” 怀青今早从仓廪撤回来时也有些发烧, 不知休息了一日, 此刻如何了。 他今日则进了趟雁息县, 皇上叫他代理青州政务,他把州府各房管事人叫来谈了一下。 他身上还兼着剿匪任务,顶多分一半精力给州府, 小事叫各房负责人自己决定, 每月一号、十一号、二十一号来找他汇报,缺人手的赶紧招募。中间若有什么急事, 随时到军营找他。 又听闻衙门欠了胥吏、衙役三个月的银钱, 而州府府库早已亏空,他便先从军中拨了钱, 叫户房赶紧把月奉结了。至于昨日查抄的仓廪, 等核对清楚了账目,他再另做安排。 安排完州府衙门, 一回营寨又有一堆军务等他处理。 而正站在案前写字, 便见张禧杰两手奋力拎着一个巨大的三层食盒走了进来,轻轻把饭菜碗筷摆好, 又把纹丝未动的中饭撤走,周权便一边写字一边问了句:“周祈安今天没吃饭吗?” “二公子今天……”说着,张禧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 昨日周将军叫他和小信照顾二公子,而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事情办得没头没尾,今日见二公子烧退了,自己出了门,他们便去校场看士兵哥哥们打马球去了,没再管二公子。 昨日丁将军和他的两百个手下刚受了罚,今日大家都很紧张,张禧杰支支吾吾地如实说道:“中午二公子醒了,烧退了些,军医说没什么大碍,但要好好休息……然后二公子就出去了。”说着,又想起周将军问的是有没有吃饭,便又补了句,“好像没吃饭……” 他们跟了周将军一年,从未见周将军红过脸,下面的人做错了事也会罚,但罚完就过去了,从不会刻意冷落了谁,有时甚至会主动去哄。 周将军不像祖大帅那么凶,常常骂得将领狗血喷头,抬不起头来。有时祖大帅太过气急,周将军也会在一旁劝祖大帅消气,替做错事的将领求情,而祖大帅也最听周将军的。 祖大帅坐镇大帐,在行军沙盘前做出的每一个决策几乎都天衣无缝。他是大周的战神,他需要的是一个百分百听他指令,令行禁止的军队。他要求严苛,底下的人做错了毫厘,在祖大帅眼中都差了千里,跟着祖大帅,他们总要打起一百二十个精神来做事。 而周将军不同。在祖大帅手底下,他是最雷厉风行,能跟随祖大帅意志而移动的将领,他是祖大帅最满意的副手,一举一动都能合祖大帅的意。他是祖大帅手中的一把长枪,指哪儿打哪儿,所向披靡。 但他御下用的却是另一套风格,他尊重每个人的个性,甚至看得到每个人的情绪,从不会叫谁受了委屈。 这并非只是驭下之术,而都是周将军十足的真心。 这次出兵祖大帅不在,周将军担任主帅,他们几个小兵都很开心,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很怕周将军。正因为周将军太温和,所以才更害怕让他失望。 听了他回的话,周将军却只温声回了句:“知道了,出去吧。” 张禧杰还在自我反省,说了句:“对不起,将军,我们应该让二公子吃饭喝药……” 周权仍在处理军务,站在书案前写字,说道:“二公子要是饿了不知道吃饭,病了不知道喝药,那也白长这么大了。”顿了顿,看他仍站在那儿,又说了句,“你也下去吃饭吧。” “是。”说着,张禧杰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正好和掀帘入内的怀青撞了个满怀。 怀青把张禧杰挪到一边,见帐内气氛不对,问张禧杰道:“怎么啦,又犯什么错了?” 周权替他答了句:“没犯什么错。” 张禧杰便看了怀青一眼,灰溜溜地离开了。 怀青昨晚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又湿着衣服在仓廪站了一整夜的岗。虽然仓廪署衙里有个小厨房,他们自己烧了些热茶喝,但到了今天换防时一千人几乎全病倒了。 不过病倒了也开心,发现了那么大一个粮仓,加上营寨里的军粮,未来一年的口粮都有保障了。 怀青鼻子仍堵着,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道:“祈安这小子真神了,没见过这么有福的福将。他今天怎么样了?” 正说话间,方小信走进来回道:“二公子在户部帐篷里睡觉。” 怀青问:“还烧着吗?” 方小信道:“摸了摸额头,感觉还有点烫。” 周权听到了,写好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放回了白瓷笔搁上,走过来道:“怀青,一会儿你去看看他。今晚就让他到你帐篷里睡,他帐篷里还有两个人,晚上不方便照顾。今晚也别叫张禧杰、方小信在跟前守夜了,再传染了他们,你们两个病号互相照顾照顾。” 怀青痛快地应:“成。” 从小到大,他和祈安也没少睡一个帐篷。 祈安还在昏睡,两人便先开饭了,晚点再叫伙夫营给他下碗面。周权给怀青夹了一块小排,自己才动筷,又问他:“今天喝了药感觉怎么样?” “还成,睡了一觉感觉好了些吧。” 周权笑道:“早上路过伙夫营,听两个煎药的小兵在那儿聊,说昨晚军医给我们下的药都是畜用量,难怪今天起床一点事儿都没有。” 怀青在一旁跺脚狂笑,周权便继续道:“我把昨晚配药那军医叫过来骂了一顿,真拿我的兵当畜生治了。” 怀青道:“难怪我还没药到病除呢,看来是缺一剂畜用量的药啊!” 而正说说笑笑,周祈安竟掀帘走了进来,叫了声:“哥?” 三个人目光对视,这一瞬间气氛便变得有些微妙,好像他们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不叫他似的,偏偏今晚的晚饭还比以往丰盛。 “二公子醒啦?”说着,怀青起身给他拉了一把椅子,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公子请坐!” 周祈安路过怀青,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今晚这是怎么了,这么殷勤?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汤道:“过来吃饭。” 周祈安走过去坐下,他脑子仍有些昏沉,也不大想说话,而他一不说话,桌上便倏然沉默了下来。 周祈安吃完一碗饭,又喝完一碗汤,这才开口道:“哥,我昨天看仓窖里的粮食有股霉味,再不晒要发霉了,不如让难民营那六千人到仓窖晒粮食吧?把他们放出去,给他们发工钱,工钱日结,让他们靠自己吃饭。” 周权道:“好主意。这几日也该秋收了,这六千人大部分都没有土地,不去晒粮,也可以到地主家去做个短工,这几日便把他们都放了吧。” 周祈安又道:“一股脑放了也不行,要把姓名,家庭成员、住址都登记下来。青壮年放出去,孤儿和老无所依的老人还是要特殊照料,不然他们难以存活。”说着,他看向周权,“登记这种琐事,要不就交给我吧?” “也好。” 周祈安又道:“但我需要一个笔迹好一些的人来帮我写字。” 否则他那字迹实在是太抽象了。 怀青说:“就禧杰吧,他笔迹还可以。” 周权又道:“有了昨天那仓廪,粮食我就不问朝廷要了。但我已经写了奏折,问朝廷要了十万匹布给灾民做冬衣。等灾民身子吃好一些了,州府要动工,趁这机会,官道我也想重新修一修,这些活儿都需要人手,刚好男女都有了活计。” 周祈安又道:“等这些活儿都动了工,粥棚施的粥要打薄,除了孤、独继续发放赈济粮,其他人要想吃好,就要靠自己赚取。百姓手中有了银钱,仓廪里的旧粮低价挂到市场上去卖,换取的银子再拿去买修府衙和做冬衣的材料。”说着,周祈安忽然又想起一茬,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不能低价……” 怀青问:“什么意思?” 周祈安道:“哥,赵侍郎上回是不是说檀州今年收成很好,是个大丰年?” 周权“嗯”了声。 看来他没记错,继续道:“檀州一直以来便是大周粮仓,百姓年年都有余粮,常常是两年前的米还没吃完,今年的新米就又出了。今年又是个大丰年,自然会有粮商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拿到其他州去卖。至于去哪个州,自然是哪个州粮价高,他们便去哪个州。” 青州三分之一是农田,三分之一是草原,三分之一是荒漠,因着人口少,往年靠耕种和放牧两条腿走路,百姓吃得倒还不赖,只是大灾三年后,百姓手中已无羊可放。 青州的耕地喂不饱三十五万百姓,哪怕日后畜牧业恢复,也要不断有外地粮食涌入,以低价在市场上流通,才能保障底层人民能吃饱饭。 周祈安道:“过去两年青州缺粮,外地粮商却没有涌入青州,是因为青州大地主们在外地粮商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哄抬物价大赚了一笔,掏空了百姓的钱包。这些银子,现在都躺在大地主的后花园里不流动。后来外地粮商进入,但百姓手中都没了钱,这地儿又匪患丛生,好多粮商都遭了劫,大家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等等。”一旁怀青拉住他,有些疑惑地问,“这些事你都是听谁说的?” 周祈安一脸了然:“卫兄。有时候出去吃饭,听酒楼里的客人、小二、老板都聊过一些。” 怀青点了点头,不禁对这小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张禧杰又端了三碗汤药来,三人各喝了一碗,听周祈安继续讲。 “总之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有粮商敢进入青州,导致这三年青州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 粮商做的是本分生意,不像卫老板这种搞“走私”的,胆子大,路子野,懂得找镖局买镖,花钱笼络当地势力。且粮商薄利多销,大部分成本都花在了脚力上,恐怕也没有多余的利润分给镖局,镖局也懒得做这种穷酸生意。 “但今年情况不同。一来,十万大军在此,青州治安已经有了保障。二来,等几个工事都开了工,百姓手中有了银钱,粮商的米也就有人买了。” “今年全国收成不错,尤其檀州,已经到了谷贱伤农的地步。全国唯独青州缺粮,于檀州粮商而言,青州本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应该给檀州粮商发出一些利好消息,吸引他们到青州卖粮。等檀州粮商一股脑都涌进了青州,青州的粮食多了,粮价自然也会往下降。” “在吸引外地粮商涌入之前,青州的粮价不能降。” 第50章 50 听完这一番话, 怀青有些难以置信,搡了一把周祈安的肩道:“你小子好聪明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脑子这么好使,不入仕可惜了。 但这话怀青不敢说, 如今官场也乱得很,大哥似乎不想祈安入仕, 更不想他从军, 只想他做个闲人。 周权也觉得周祈安这阵子长进不少。这一路上, 他一直在用心见闻,所见所闻都记在心上,入了青州, 先从小事揽起, 在怀青不在的那阵子里替他分了不少忧。昨日发现了王昱仁留下的仓廪, 立下大功一件,今日又提了个绝妙的计策。 周权问他:“那你说说,这个利好消息要怎么传到檀州为好?” 周祈安也想了许多办法, 派人去和檀州官府谈?去和檀州粮商谈? 以官方名义到檀州张贴告示, 说青州如今治安良好、粮价又高,邀请粮商到青州卖粮? 但商人多疑, 官方态度越诚恳, 粮商越不信,甚至拿乔那就不好办了。 既然檀州粮商是听来过青州的商人口口相传, 得知了青州此地不能来, 倒不如…… 周祈安开口道:“我们做一出戏如何?” 周权听了周祈安的想法,觉得可以一试。只是这出戏万不可暴露, 否则会让青州州府失信于天下粮商, 日后再有灾荒,苦的又是青州百姓。 这人定不能是官中的人, 但要和他们一条心,真心为青州百姓着想,把这出戏演好。 周权想了许久,脑海中蹦出来一个人来,走到案前,从笔海里拿出了周祈安的腰牌,走过来对周祈安道:“这想法是你提的,明日你去和他谈。” 周祈安恭恭敬敬伸出了双手,内心欣喜若狂,终于能出营寨了! 周权却不给他,拿捏着腰牌又叮嘱了句:“如今汪伍那六千匪徒都下了山,但青州各地都有官兵巡逻,他们只能混迹于山野,日子恐怕也没那么好过。你不会功夫,身子又弱,又是我弟弟,全军营都二公子二公子地叫着。我若是土匪,我就专门琢磨怎么把你掳走当人质,到时候局势逆转,换我们被动,所以我还是得派人跟着你。” 周祈安听了愁眉苦脸,说道:“那也不用派两百个人盯着我吧!我一出门,后面跟着两百个人,再到青州各处横行霸世,那我成什么人了我。” 周权笑道:“好。我只派两个功夫好一些的跟着你,好不好?”说着,把门口的张一笛和葛文舟喊了进来,两人和周祈安年龄相仿,估计也能和周祈安心意相通。 周权道:“一笛十七岁,文舟十六岁,两个都比你小,也都是好孩子。他们若被你哄骗,跟丢了你,我也不忍心罚他们,到时候你一个人代他们两人受过,挨双倍的罚。” 周祈安微微翻了个白眼,吊儿郎当又呜呜囔囔地道:“知道了。” 周权这才把腰牌给他。 /// 第二日一早,周祈安吃了饭便带着张一笛、葛文舟进了槐南县监狱,凭文牒提审了孔若云。 狱吏去带人,周祈安在一旁桌椅上等待,张一笛怕椅子不干净,再弄脏了二公子的衣袍,还用袖子帮他擦了擦椅子。 等了一会儿,便见孔若云手脚都戴着镣铐,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布衣木簪,穿着十分朴素,一举手一投足间却又带着读书人的气度。 听闻他在雁息县百姓间很有声望,定了主意要劫掠军粮,当即便有六千百姓跟着他干,如何埋伏、如何作战等一应调度,也全以他马首是瞻。只可惜他是个文人,作战经验太少,百姓又太过羸弱,轻轻松松便被周权带兵包了饺子。 狱吏将人带到了跟前,弯下腰道:“二公子,犯人带到了。监狱条件不好,让二公子见笑了,小的这就看茶来。” 周祈安只说:“不必麻烦,我坐坐就走。” 狱吏以为二公子是嫌监狱脏,茶也喝不下,说了句:“那二公子请便,小的先退下了。” 待狱吏离开,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孔先生请坐。我是周将军的弟弟,也算是周将军的……幕僚?” 孔若云作了个揖道:“二公子,在军营关押时已有耳闻。”说完,这才坐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夜那一场大雨过后,青州的天气便倏然凉下来了几分,周祈安又带着病,总觉得身冷,便在白袍外加了一件素黑色的斗篷。监狱的桌子太久没有人清洁,油污上又蒙了一层灰,周祈安双手便自然垂下,放在了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想给孔先生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若是事成,也能惠利青州百姓。” 孔若云道:“愿闻其详。” 周祈安细细说来,孔若云则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碰上周祈安还未想清楚的,孔若云也会适时开口,将细枝末节恰到好处地填补上,聊完后,整个计划便更加丰满可行。 孔若云道:“此计可行,但要演得天衣无缝,还需要二公子协助才是。” “协助什么,你说?” 孔若云开口道:“二公子要我们办成富商,只是我们衣衫褴褛,上路之前……” 周祈安道:“小事,我一会儿就喊裁缝来给孔先生量身裁衣。” 孔若云又道:“我们青州旱了三年,我也三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若是进了檀州,吃相太……” 孔若云叫他协助,他还以为是要他协助什么,结果就是要身衣服,要口吃的。 周祈安道:“孔先生放心,等我回去跟周将军说一声,今晚便可放了孔先生,之后几日一定好吃好喝地奉上。吃相败露也不成问题,孔先生只管扮成一个刚发迹的暴发户,才在青州大捞了一笔,没见过好东西岂不正常?” 孔若云又稳稳开口道:“除此之外,我还想跟二公子要一个人。” 从衣服、美食一下子过渡到要人,周祈安心里也起了几分警惕,总觉得之前那些都是孔先生的迷魂阵。 孔大哥话语不多,却也在若有似无地主导着这场对话,周祈安感到自己还是太嫩了些,孔若云恐怕也只拿他当个好说话的孩子了。 孔大哥有些心计,不过倒也无妨。 孔大哥若一心只有圣人之学,不懂市侩,反倒不适合去做这件事了。 周祈安依旧乐乐呵呵地问:“什么人,孔先生请讲。” 孔若云道:“他也在这狱中,他叫纪千峰,我想让他扮成我外甥。孔某第一次做戏,身边若都是生人,我怕我会演不自然,纪千峰若能在旁边,我心里也能更有底一些。” 这差事不仅能让青州百姓获利,本身也是个肥差,他想把纪千峰从这牢里救出去,带去檀州见见世面,吃点好的,也就这么点私心。 而一提到纪千峰,周祈安便想到了昨天在军营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胖子,开口道:“纪千峰,我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纪千川?” 他要孔若云扮成富商,携带大量白银进入檀州,挂上招牌高价收购粮食。 这笔钱断不会是一笔小数目,单派士兵乔装成商队脚力,从而“看顾”孔若云,周祈安无法完全放心。 他也不想搞什么阴谋,既然孔若云是个君子,那不如就立个君子协议。 “孔大哥,把那小孩儿留在军营给我们养,等你们事情办妥,回了青州,我再把那小孩儿还给你们如何?就当是……”周祈安说道,“人质。” 孔若云道:“我们无意欺诈,也信得过周将军和二公子的为人,自然也不怕二公子留人质,只求二公子好生照看那孩子便好。” 周祈安道:“放心!他那么可爱,我们自然会好好养着的。此计若能成功,便是惠利青州百姓的大好事!我刚刚看狱中潮湿,不透阳光,我大哥虽嘱托过狱吏,叫狱吏善待各位,但老人家一直关在这儿恐怕也遭不住。等我回去回了大哥,今晚便把那位老人家也一道放了。等事情办成,剩余三人也一律无罪释放,孔大哥和纪千峰也一定另外行赏。” 孔若云作了个长揖礼道:“若能惠利青州百姓,让百姓吃饱饭,于我孔某而言便已是天大的赏赐,二公子不必再赏。” /// 回了营寨,周祈安一边吃饭一边和大哥、青哥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周祈安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便又开始低烧头晕,脑子里惦念着的事情又多,昨日还给自己揽了一个登记六千难民信息的活儿,此刻便有种病体在死死拖着大脑后腿的无力感。 周权道:“檀州粮商进入之前,青州的治安一定要有十足的保证。” 封锁青州,在青州带队巡逻,还是给了匪徒生存空间,他要编一张天罗地网,让匪徒无处藏身。 一提到这浩大的工程,周权便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饮,而后道:“怀青,我想改编军队。” 怀青问:“怎么编?” “四个人编为一小队,每队选一个负责人。” 他们的军队规制太过庞大,步兵最细只分到十人一组,每组一个什长,但这什长也形同虚设。他们的规制在草原上和北国骑兵厮杀正好,在街头巷尾与这狡猾的六千匪徒打游击,便显得太过笨重,不够灵活。 周权双手抱臂,腰板挺直,稳稳坐在圆凳上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 “居民也要编,十户编为一排,登记每户成员,包括性别、年龄、体貌特征。登记过后,同一排的人互相验明身份,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许久没露过面,最近才莫名出现的可疑之人,或者有没有听说已经投了匪的人。若有,立刻缉拿。若身份无疑,则登记为良民。” “每一小队,也就是四个兵,对一排居民及其覆盖的街区治安负责,日夜轮换站岗。居民若看到可疑之人,立即报门口官兵,每抓到一个匪徒,赏居民白面一斗。” 这原本是为逼匪徒现身而想的法子,但他一开始觉得这法子太过劳师动众,只为六千匪徒实在不值。 但那日赵侍郎已回了折子,叫张主事、董文超留在青州重造户册,为吸引外地粮商进入,青州治安也一定要有保障,三件事合为了一件事,那便值得一试了。 50-60 第51章 51 十万大军的花名册此刻都在案上摞着, 怀青也有些低烧,鼻音比昨日还更重了一些,但还是立即起了身, 走向书案道:“我们直接看吧。” 他们从长安长途跋涉而来,又要运粮、运物资, 辎重兵比重太高。除去辎重、军匠、伙夫、勤务, 能战之人便是五万步兵外加五千骑兵。 周权道:“骑兵先不用动了, 只看步兵。” 五万步兵编为四人一小队,一共便是一万多小队,每小队又要选个队长, 这无疑是个繁杂浩大的工程。 营帐外夜风猎猎, 云团也被大风吹乱, 新来的近卫在门口站岗,张禧杰则坐在一旁等令。刚刚二公子传茶,他已经端了一壶进去, 结果没一会儿怀将军便又掀帘对他道:“再煎一壶茶来, 煎浓点儿。” “得令!”说着,张禧杰跑去办。 这一晚浓茶煎了一壶又一壶, 营帐内的火烛也亮到了很晚。 周权淋雨后身体本无大碍, 结果今日和怀青、周祈安两个病号又是同食,又是对谈, 此刻也感到浑身发烫, 头昏脑涨。入了三更,谈话也接近了尾声, 周权匆匆收尾道:“今天先这样吧, 我有点遭不住了。” 怀青摸了摸自己额头,此刻也烫得吓人。 今日烧若不退, 恐怕要影响明日公务,周权说了句:“我让禧杰去煎药,大家喝了药再睡。”说着,要去叫张禧杰。 “哥。”怀青在身后道,“痛快点儿,直接上畜用量吧!” /// 三日之后,孔若云、纪千峰便伪装成富商,带着三百个由士兵伪装而成的商队,带着空粮车出发去往了檀州。“商队”所有人员一律骑马,若是顺利,不出二十日便可进入檀州地界。 周祈安则带着张一笛、葛文州、张禧杰这几个小孩儿进了难民营,在里面搭了个帐篷,支了几张桌子,挨个登记这六千人的信息。 青壮年登记完当场释放,愿意去仓廪晒粮的,叫他们去旁边找张一笛和葛文州报名。 这几日李青将军一直在仓廪驻守,吃睡都在仓廪,也负责组织晒粮。周祈安这边凑够了一波人,便让士兵带路,把人手给李青送过去。 登记时发现这六千人中儿童和老人并不多,毕竟都是参与劫掠军粮的人,起码也有生活自理能力。询问下来,这些老人、孩子也都表示既然有赈济粮可以领取,那他们更想回家中生活。周祈安一一登记了地址,发放了赈灾粮,便把人都放了出去。 这件事足足耗费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周祈安向每一个家庭询问他们的情况,大家一边说明,一边向军方表达着质朴的谢意。 三天之后,难民营该放的全都放了。 秋风猎猎,士兵们在营地里拆卸帐篷,此刻已拆了大半,整个营地空空荡荡,犹如一场繁华落幕。 周祈安在帐篷里问信息问得头昏脑涨,便走出来吹了吹风,对一旁士兵道:“帐篷叠仔细点,脏的地方擦一擦,破的地方补一补,晚点给唐将军送回去。” “明白。” 吹了会儿风进了帐篷,见张禧杰、张一笛、葛文州三人都歪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狂写了三天字的酸痛手腕。 纪千川则一个人坐在角落,失魂落魄,像个捡来的小孩儿。 孔大哥出发前,周祈安也让千峰、千川兄弟见了一面。纪千川知道哥哥是去立功赎罪,等完成了任务就回来接他,但一听哥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心里便还是不安。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龙锯峡了。 他担心哥哥出什么事,也担心哥哥不要自己。 周祈安便走上前道:“这几天跟哪个哥哥一块儿住,你自己选一个吧?”说着,用目光扫了一眼椅子上那三个少年,又补了句,“跟我也行。跟着我吃得好,只是我们那帐篷里还有个老头儿,有个大叔。” 纪千川在军营吃了二十多日,还真吃胖了不少,抬起小脑袋,直接略过了周祈安,看向了旁边三位小哥哥,最终选择了张禧杰。 晚上周祈安去大哥营帐吃饭,便见张禧杰带着纪千川一块儿坐在营帐前等候差遣。 小孩儿像是洗了个澡,身上干净了不少。 衣服也换了新的,原来那身脏兮兮,还破了一身的洞,现在这一身尺寸不大合身,显然大了许多,但至少干净整洁,大概是张禧杰找了个身量差不多的,帮他借了一套。 进了营帐,见周权正站在案前写字。 没一会儿怀青也掀帘入内,问了句:“门口怎么多了个小孩儿啊?” 这两日茶壶里装的都是热姜茶,周祈安捧着茶杯小口抿,回了句:“难民营里捡来的。他哥哥叫纪千峰,跟孔大哥去檀州了,先把弟弟押在这儿,免得他们卷款跑路。” 怀青惊讶地问:“人质啊?” 周祈安挠挠头道:“也不算吧。” 周权搁下毛笔,走上前来道:“这么阴损的招儿又是跟谁学的?” 一脸正色的模样,让周祈安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又看周权笑了,这才回了句:“哪里就阴损啦?不然他哥哥又不在青州,把小孩儿放回去,让他自己做饭自己过?还不如在军营里养着呢。” 今天的晚饭也不错,伙夫营还给他们上了道甜品——一盘豆沙馅的透花糍。糕点捏得歪七八扭、大小不一,也真是难为那帮糙汉伙夫们了。 周权素来不爱甜食,怀青也一样。 周权便端起了那一盘透花糍,递给了周祈安,又用眼神指了指门外。 周祈安心领神会,端起盘子走了过去,走到一半又用手捏起一个咬在了嘴里,还挺糯挺甜,这才掀帘对门外那俩小孩儿道:“喏,周将军赏你们的。” “谢谢二公子。”说着,张禧杰规规矩矩地端了过去。 周祈安放下帘子走进来,听周权、怀青又聊起了这几日军队改编的事,说底下将领们各自领了命,彻夜改编自己手底下的兵,截止目前已经全部完成,预计明天就可以在雁息县把兵力布下去了。 先在雁息县试几日,没太大问题便在其余县乡都实施下去。 /// 檀州城,上水县。 檀州不愧为大周最富庶之地,而上水县又是檀州首邑,正值午时,城门大开,城门前后正车如流水马如龙。 按规定,商队与百姓进出上水要走不同城门。 只见商人队伍中,一架豪华马车正排着队缓缓前行,马车两侧列着十几侍卫,手拿佩剑,目光锐利,一看便是练家子。 卫队前方则站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手拿佩刀,长发半束,头戴皮革抹额,抹额中间还镶了一块翠绿的玉石。相比那张还未长大的脸庞,他的身高高得有些突兀,手脚颀长,身穿鸦青色长袍,看着精神奕奕。 官兵正守在城门前挨个查验身份。 队伍缓缓前行,总算轮到了他们,只见车帘内伸出一只白胖的大手,将一本加盖了青州官印的文牒递给了少年,再由少年转交给官兵。 官兵看了眼文牒,念了句:“青州商人?”说着,又抬眼看了看那少年和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卫队。 青州那个穷地方,还能出这等派头的商人? 官兵把文牒还给了少年,身子微微一让,说了句:“请吧。” 马车缓缓移驾,那马车后又跟着几十辆拉货用的双轮车,除了前几辆上摞着皮箱,后面车辆都是空的,车上隐约可见面粉洒落过的痕迹。 是粮商啊。 谷贱伤农,也伤粮商。 去年檀州迎来了难得一见的大丰年,粮商们纷纷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了余粮,见全国收成不错,便在檀州屯粮不放。 大家虽不言明,却都盼着今年来一场灾荒。 结果今年不仅檀州,全国收成都比去年要好,米价是一跌再跌。 去年国家还在打仗,朝廷官仓里的粮食不够供应前线,便从各大粮商手中收购粮食。因为量大,又有朝廷背书,价格压得极狠。去年跟朝廷做生意的那批粮商,忙前忙后也就赚了个吆喝。 檀州粮商便屯着粮不吭声,生怕被朝廷盯上。 结果今年檀州及附近县镇的米价,倒不如去年朝廷给出的价格。粮商手中的屯粮无人接手,最近正叫苦不迭。 而这位老爷,也不知是在哪里发了财? /// 今日官中旬休,营寨内热闹非凡,士兵们在校场上蹴鞠,周围又围了一圈人围观,伙夫营的掌勺刚好踢进了一颗球,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断。 周祈安则吃了早饭,和张一笛、葛文州来了射击场。他听说葛文州射术不错,便让葛文州教教自己。 葛文州今年十六,个子都还没长齐。 周祈安这一阵则又往上窜了窜,快和大哥一般高了。 葛文州只能踩在板凳上,替周祈安纠正他的拉弓姿势。军营里最轻的弓也有一石,周祈安此刻拿的便是一石的弓,虽不至于拉不动,但对臂力要求的确很高。葛文州叫他拉开试试,先不要搭箭。 周祈安松了手,只听“嗡—”的一声,箭弦弹回。 拉了几回,周祈安总觉得也没多难,自己摆弄了片刻,便从箭袋里拿出一支箭搭上了。 这支箭被截断了箭头,以免练习时射伤了人。 周祈安仗着没箭头,便搭着箭到处瞄,被瞄到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周祈安则倍感新奇,问葛文州道:“是这样没错吧!” 葛文州不敢说话。 只是这箭也不是那么好搭的,周祈安用两指夹着箭,还要拉着弦,没一会儿便感到手上没力,正准备把箭卸下来,却指尖一滑,只听“嗡—”的一声,箭飞了。 周祈安也吓了一跳,连忙在射击场上四处翻找道:“飞哪儿去了?没伤着人吧!” 一抬头,却见隔壁蹴鞠场上,伙夫营掌勺头顶绾髻上插着一支箭,也在四处找这箭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 “谁啊?!” “是嫌我做饭难吃还是咋的啊!” “什么仇什么恨咱当面说,不带放暗箭的嗷!” 好在蹴鞠场四周都围满了人,那伙夫个子矮,没瞧见隔壁射击场上的二公子。 “可别叫我揪出来!要是被我找着了,就别怪我眼神不好,分不清盐和糖!”说着,伙夫一把扯下了绾髻中的箭支扔到了地上,热热闹闹的蹴鞠赛继续。 第52章 52 周祈安摸了摸自己受惊的小心脏, 闯了个小祸,也不敢自己再冒然搭箭,好在这箭没有箭头,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等蹴鞠场上的球再次踢了起来,他这才在葛文州的技术指导下重新拉开了弓。 而正调整姿势, 便听身后传来一句:“肩膀放松。” 周祈安一回头, 见是大哥和青哥来了。 周权走上前来道:“肩膀放松, 否则射不准。”说着,他把周祈安耸起的肩膀压了下去,又道, “不要用蛮力, 用这儿。”说完, 又拍了拍周祈安背阔肌的位置。 用后背发力,果真比刚刚好拉了一些。 周权叫他拉住别放,结果拉了没一会儿, 周祈安手臂便开始打颤。周权叫他放下, 箭弦“嗡—”地回弹,周祈安差点被后座力拽走。 “怎么回事!”周祈安很没面子地道。 周祈安打小就很爱面子, 小时候来军营跟周权习武, 自己练不好,周权还没生气, 周祈安自己倒先急上了。 功夫没怎么长进, 脾气倒长了不少。 周权便让怀信和其他几个身手好的近卫来教他,周祈安不敢跟他们放肆, 这才学到了点本事。 眼看周祈安又开始急眼, 周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定是弓的问题,一定不是你臂力不够, 下盘不稳的问题。” 周祈安:“……” 怀青走上前来道:“当年我们跟着师父学箭,前一个月都没摸着过箭,只拉弓,弓拉对了才有机会射第一支箭。你请个小师父教你,徒弟压着师父能学到什么东西?你这小师父在旁边都快插不上话了!” 周祈安“嘁”了声,放下弓道:“玩玩而已的嘛。” 周权便道:“若是玩玩那便玩玩,若是想学,等回京了去找怀信拜师。” 周祈安问:“怀信哥射箭很厉害吗?” 周权说:“他十八般武艺很厉害,也很会教。” 不像周权,自己练倒还可以,想教人便总是不得要领。 周权手臂很长,臂力惊人,他十三岁刚入军营便拉开了五石的大弓,现在拉八石弓也不成问题。那两年,周权练得最多的兵器便是弓箭,有一回北国人来攻城,周权站在城墙上总能一箭一个把敌军的脑袋射穿。 只不过自己练是一回事,教人又是另一回事,他教出来的徒弟,总能被怀信教出来的徒弟揪着打。 而正说话间,一名近卫走上前来,在周权耳边小声奏报道:“将军,八百营来信,说昨日有两个土匪上了明德山山寨,跑到藏粮食和兵器的地窖前挖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都还在,就又下山去了。” 鱼要咬钩了。 这几日青州城内的大街小巷,一日十二时辰都有士兵站岗,八百营还摸到了汪伍和小白龙在青州置下的几处家宅和别业,周权也已经派人查抄了,又留了士兵在门口把手。 他们叔侄有家回不去,也不知这阵子过得可好? 这一阵他们的兵也陆续抓到不少土匪。据士兵所言,哪怕没有当地百姓指认,这些土匪也很好辨别,买个东西东瞧西望,紧张兮兮的,就差把“我很心虚”四个字写脑门上了。 但一个个抓费时费力,能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周权对那人道:“让八百营减少上山的次数,保持静默,等土匪在山上完成聚首再来报。” “明白。” /// 明德山下,两名青年正拿着石锄除草。 他们家中无田可耕,从五月份起便来了此地开垦荒地,只可惜这明德山上水土不好,土壤贫瘠,种不出粮食,只能种种蔬菜。 只见这半山腰上全是一片片的菜地,种着茄子,秋葵,白菜等各式各样的蔬菜。 这些菜地被他们收拾得再利落不过,昨儿夜里刚长出来几颗杂草,今天一早便被他们锄干净了,他们还嫌不够勤快似的从山下挑水,挑到这半山腰上来浇,明明前几日才刚下过一场大雨。 忙活了一个上午,刚一坐下便见山下来人了。 兄弟俩叫了声:“大哥。” 那大哥身穿粗褐短衫,脚踩草鞋。青州中午的太阳太大,他还戴了一顶斗笠来遮阳,半张脸都掩在了斗笠下,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走上前来道:“二弟,三弟。我看这里的地耕得差不多了,一直守着没必要,隔三差五来照看一眼就够了。最近天气阴晴不定,快回家休息吧,免得又遭了雷雨。” 听了这话,老二,老三纷纷起身,而正准备跟随老大下山,便听不远处有阵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且多且杂,绝不是少数几人便能发得出来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原地停下,目不斜视,耳朵却早已警觉地竖了起来。 只听那脚步声逐渐靠近,紧跟着,便从侧面狭窄的山路上走上来一队人。 为首之人由四个仆从用一顶华丽的轿子抬着,走了一会儿,轿内之人便似是发现了什么,懒声道:“且慢。” 抬轿的仆人缓缓停下了脚步,身后一百多人便也随之停了下来。 等轿子停稳,轿内便伸出了一把鎏金短刀,微微挑起了黑锻金绣的轿帘。 帘子撩开,只见乘轿之人年纪尚小,还未及冠,长发半束,额头上勒着一条细细的编织抹额,抹额中央镶了一颗靛蓝珠子,熠熠生辉,如同他的第三只眼。 那少年一身白袍,外面又套了一件同色大氅,飞扬的眼尾却带着异于同龄人的阴狠。他微微探身向前望去一眼,问了句:“这些菜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里是营寨后方,汪汐月很少经过,这些新垦的菜地自然也是第一次见。 只见跟轿步行的仆人哈着腰道:“回少爷!好像两三个月前就有了。但少爷百般叮嘱过,说我们改称了义军,轻易不要和百姓发生冲突,再坏了名声。我们谨遵少爷教诲,看他们在这儿开垦,也没多说什么!” 他像一个吐着舌头摇尾求爱的狗,在等主人的夸奖。 那柄镶满了珠宝的鎏金短刀却伸了出来,朝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汪汐月骂了句:“蠢货!” 仆人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还是当即跪在了泥泞的山路,连声道:“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汪汐月收回身子,慢慢在轿内坐稳,对跪在地上的仆人道:“去把前面那三位大哥请过来,就说我们在山上迷了路,想请教请教。” “是!”说着,仆人立刻去办。 汪汐月又对近卫道:“跟过去。若是那三人执意不肯过来,那便直接拿下。” 朝廷派了人来剿匪,来的又是周权这种油盐不进的愣子,最近咬明德山咬得正紧。营寨前方全是周权放出来的狗,害得他只能绕路而行,从这重重叠叠的后山绕上来。 山路崎岖,轿子颠簸,这一路颠得他想吐。 剿匪? 他不怕的。 青州是块鱼肉,剿匪大军开进来,也不过是多了张吃肉的嘴。 他汪汐月向来喜欢谋求共赢,杀来杀去有何意思,执棋做局才其乐无穷。 当初听闻周大将军要大驾光临,他也早早地便备下了大礼,大将军一入龙锯峡他便给大将军送了过去。 六千颗人头。 这足够周权回京交差。岂止交差,青州匪患数年未平,周权一入青州,当天便剿灭了匪徒六千,这功绩足够他威名远扬,青史留名。 为了备此大礼,他汪汐月花费了四千石粮,还隔着几张嘴跟孔若云费了好些口舌。文人讲的话弯弯绕绕,民族大义、乡土情结也听得他脑仁疼,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孔若云谈了,这都是他给周权十足的诚意。 可惜啊,这个周权不懂他的心,把他这一片真心都当做驴肝肺! 他把那六千贱民俘回了军营,拿自己的军粮喂着,此刻又死咬着他们明德山不肯松口,最近还越咬越紧。 不得不说,还真把他给咬疼了。 他和叔父的家宅被周权抄了,他带着一百近卫躲进了之前相好过的妓子家中。那妓子所住的别业还是他当初送的,结果今日他落了难,那妓子却一茶一饭都问他收钱,收的银钱比正常价格的百倍还要高。 最近周权正满城搜捕,闹得青州人心惶惶,他和他的近卫、仆从也不宜出门,只能仰赖这妓子。 他汪汐月不缺钱,但向来只有他汪汐月宰别人的份儿,叫一个妓子一刀刀地宰着,他心里委实不痛快。 他昨日派人上山探查,见他埋在地窖中的粮食和兵器还在——看来周权养的狗,鼻子也不怎么灵。 他年初找南吴商人订购的五百支槊和三千把钢刀,也即将运送至青州边界。加上之前的家底,他们手中的兵器起码可以武装一万两千人马。 周权的五万人马看着虽多,在青州却又要剿匪,又要赈灾,还要在青州各县巡街,保证青州治安。 他们趁早上山聚首,周权若要带兵强攻,到时候便只能从山下仰攻。他汪汐月借助地势优势,用一万两千人马匹敌周权的五万人马,也未必就没有胜算。 今天一早,那妓子在他跟前没讨到好处,又阴阳怪气地给他脸色瞧。 他手中短刀是叔父送他的礼物,叔父也总是叮嘱他,叫他手上不要沾血。这把短刀向来只是他拿在掌间把玩的物件儿,还从未开过刀,结果今日那妓子非要往他刀口上撞,他一个没忍住,拔刀抹了那妓子的脖子。 他只想叫她闭嘴。 顶漂亮的一张脸,单看外表气质也是不俗,却偏偏脑袋空空,又长了张市侩恶毒的嘴。 他命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把那妓子,连同她这阵子从他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也一同丢了进去。 不是喜欢钱吗? 他改日再给她烧张大的,叫她在地底下好好花个够! 东躲西藏实在憋屈,哪怕只活一日,他也要做明德山上呼风唤雨的小白龙! 第53章 53 看前方仆人交涉许久也没交涉出个结果, 汪汐月心绪烦躁,叫仆人落轿。他往轿夫肩上扔了块帕子,隔着帕子把着轿夫的肩下了轿, 便向那几人走了过去,手中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掌间。 槐南县前些日子刚下了场大雨, 这后山大树林立, 不透阳光, 山路泥泞,弄脏了他的布靴。 走到跟前,见那三位大哥各个都是猿臂狼腰螳螂腿, 这分明是祖世德养的八百营呐! 七八年前, 祖世德以选拔培训斥候为由, 奏报圣上创建此营,因为第一批人数为八百,便随口叫了八百营, 这名字便也一直延用到了今日。 祖世德每年选一批年纪小、条件好、服从性强的小孩儿扔进此营进行训练, 第一批选的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几年则越选越小, 逐渐把目光放到了七八岁孩童的身上。 这些孩童接受五六年训练, 最终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出师,编入八百营, 其余则编入普通兵营, 迄今为止,八百营已有了三四千人规模。 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身手之敏捷, 与大内高手不相上下。祖世德军中斥候的确都出自八百营,但近几年来, 八百营却越来越像个探子组织。 他们搜查情报,也曾组织暗杀敌军将领。 汪汐月走上前去,仆人与侍卫便纷纷后退了两步,叫了声:“少爷。” 他们约摸有二十余人,腰间别着长刀,将那三名男子团团围困在了中间。目光所及,这三名男子身上并无兵器,哪怕功夫了得,要突出重围也难比登天。 汪汐月走上前去,手轻搭在了为首之人的肩膀上,斜着身子垂睨他那宽阔壮实的肩膀。汪汐月红嫩的指尖在那人肩头轻点,又慢慢向下移,摸到那人臂膀,两指轻捏了捏,顿了片刻便收回了手。 汪汐月浅笑一声:“大哥好身材啊!这一身腱子肉,莫非是挥锄头挥出来的?” 只听那位大哥温言道:“我们祖辈世代如此。” “世代如此……”说着,汪汐月又是一笑,“大哥说话好文雅,也不知是哪里人?” 那人便道:“夕霞县乡下人。家里的土地都卖了,来槐南看看有没有荒地可以开垦。” “你们是真不怕死啊,垦荒地垦到我们家后门来了。”说着,汪汐月抽出短刀,用刀边轻轻抵着那人下巴,再近一寸,刀尖便要刺进他肉里。 汪汐月目光向下,打量着那人身上干净的粗褐短衫:“你知道吗?你们高贵的京城人士,对我们苦寒边境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的想象力,实在是乏善可陈,以为穿个短衫、穿双草鞋就能装贱民?尤其‘你们’夕霞县,民风粗鄙,一直为其他县人所不齿。你们夕霞县十里不同音,关中官话讲得太烂!哪怕读过书,讲官话也都带着一口浓浓的夕霞口音。你们关中官话讲得也太标准了些吧!”说着,汪汐月猛地向后撤回了短刀,正欲蓄力朝那人脖颈上插过去,那人便敏捷地向左一躲。 下一秒,三人纷纷从汪汐月的卫队腰间拔出了佩刀。钢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佩刀主人也顺势被抹了脖子,统统倒在了地上。 三人背靠着背,拿刀对向了周围的包围圈。 汪汐月没习过武。他身子孱弱,只会动脑。他退后数步,大声道:“给我拿下他们!” 只见二十余名侍卫蜂拥而上,等候在不远处的八十余人也一齐压了上来。 刀剑碰撞,发出“铿—铿—”的声响。 八百营三人被围困中央,用流畅标准的刀法抵御从四面八方砍过来的乱刀。只是敌方的攻击太过密集,他们要防守便无法进攻,要进攻,防守便会出现漏洞。 敌方人多势众,完美的防守无法持续太久,等三人体力耗尽,今日横竖都是一死! 只听“老大”大声道:“匪徒在青州作恶多端,鱼肉百姓,我们今日杀一个就赚一个!”说着,他用刀边抵下刺过来的刀尖,反手将那人砍翻在地。 三人不再后背相依,分别朝三个方向突围了出去。 钢刀挥舞,内圈侍卫被砍翻了一地,压塌了他们细心照料了数月的菜地,鲜血喷洒在嫩绿的菜叶上。 汪汐月的卫队自然不是普通土匪,他们都受过训练,但与祖世德精挑细选的八百营相比,也立即相形见绌。 卫队被屠了大半,“老三”挥舞钢刀,心里实在畅快,大声道:“大哥二哥!看来今天有望活着出去!” 三人突围的速度太过惊人,上百侍卫已被打散,汪汐月眼看势态有变,慌张向后逃去,只是他只顾自己逃跑,独自一人在远处落了单,很快便被“老大”杀到了跟前。 汪汐月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啊!”一扭头,便看到躲在树干后瑟瑟发抖的仆人。 “老大”双手握紧刀柄,用力向汪汐月刺了过去,却只见汪汐月一把扯来树后瘦弱的仆人,挡在了自己跟前。钢刀直直穿透了仆人,划破了汪汐月的白衣,刺向了他的侧腹部。 而正欲拔刀再刺,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敢伤我侄儿,拿命来!” 一回头,只见数百人骑在马上,正朝他们奔袭而来。 /// 南吴商队已进入青州地界,他们在早几年前便已花钱买通了青州州府,请官方为他们办理了大周身份。他们还在槐南县置下了一处别业,只要人到了青州,便与青州当地人无异,谁也质疑不了他们的身份。 昨天晚上,南吴商队派人送来消息,卫吉便托那人传话,说今日一早前去别业拜会。 这阵子天气忽冷忽热,彦青也病倒了。 卫吉带着老管家潘建山,账房程怀仁,卫队老大余文宣与近卫几人,带上了给南吴商队老板备下的礼品,便走出了商队帐篷。之前卫吉没有功夫亲自押队,一直是这三人在代他与南吴商队打交道。 路过户部帐篷,卫吉立在门外问了句:“时屹,好了吗?” 周祈安还在手忙脚乱系着革带,回了句:“马上马上,马上好了!” 这几日张一笛、葛文州担着他近卫,每天晚上还轮班在他帐篷门口站岗,让张主事、董文超很有安全感。昨晚守夜的是葛文州,今天一早便换成了张一笛,周祈安在帐内穿衣,张主事、文超兄都出去办事,他革带怎么也系不明白,叫了声:“一笛!快帮我看看这革带!” “来了!”说着,张一笛掀帘入帐,帮二公子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系好革带,又帮二公子用玉冠冠好了头发,插上玉簪,说了句,“行了。” 周祈安又披上一条黑色斗篷,系好脖颈上的系带,说了句:“走吧。” 出了帐篷,见卫吉与商队几个管事已等在帐外,周祈安叫了声:“吉!”便走上前去,“我好了,走吧。” 周祈安与卫吉并行,张一笛则提着一把佩刀跟在周祈安侧后方。 走出帐篷区,见前方已经备好了马匹。 周祈安这几天骑的是大哥的麒麟。大家骑的都是大周的高马,唯独他骑着北部人的矮脚马,他那一匹小兔兔在北部矮脚马中都算是最矮的,骑上去比周围人矮半身,实在不痛快,在饭桌上嘟囔了几句,周权便把自己的麒麟给他骑了,他则把自己的小兔兔给了张一笛和葛文州。 几人跨上了马背,周祈安一边驾马跟在卫吉身边踱出军营,一边问道:“这次来的是他们商队老板吗?” 卫吉道:“不算老板。他们老板来头大,我也一次都没见过,每次来的都是他偏房侄子,商队的事都是他侄子说的算。此人对外声称安修易,你叫他安老板就好。不过他在南吴的真实身份大概姓赵。南吴的太后姓赵,他们一家可能都是南吴的外戚。” 周祈安“哦”了声道:“懂了。” 这“安”家若是没点背景,这生意在南吴估计也做不起来。 一行人在官道上奔驰了一会儿便入了槐南县地界,只见这槐南县荒地遍野,竟无人耕种。 听闻这是因为槐南县出了个“葛朗台”,三年灾荒期间低价敛收了槐南县大半以上的耕地,成了槐南县断层第一的大地主。 敛收了土地,本该找佃户、长短工来耕种,只是这地主收取的佃租奇高,给的工钱又奇低,对待下人极度苛刻,比周扒皮都有过而无不及,槐南县人便宁愿多走几里路到其它县乡去谋生,也不愿与这地主打交道。 地主手里又握着槐南县大半耕地,久而久之,这些耕地便都荒废了。 青州大旱了三年,土地龟裂,种也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地主家里有余粮,便也不着急耕种这些土地。 只是槐南县百姓却饿得人相食,命都要没了,谁还守规矩?便有人偷偷耕种了这地主家里的田地,反正地主家里田地多,算上地主家里的仆人,统共那么几十双眼睛,想看也看不过来。 结果这地主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到了收获季,这张员外派人去把百姓耕种的东西全收割了。 百姓哭爹喊娘,闹到了官府。 但毕竟是张员外家的田地,张员外和这些百姓之间也没有佃租关系,地里长出什么东西,根据法理自然是归地主所有,官府便判了地主赢。 这件事后,便再也没有人偷耕张员外家的田地。 大家都说,宁可找片盐碱地开荒,都不去种这张员外家的田地;哪天等来了沙漠开花,也等不来张员外这棵铁树冒一片芽。 张员外也成了槐南县出了名的葛朗台,槐南县百姓也对这张员外嗤之以鼻,两边关系日渐紧张、针锋相对。 百姓路过张员外的家宅,总忍不住往他台阶上啐一口唾沫,张员外家的仆人看到了,也是擒住便打,据说还曾闹出过人命。 第54章 54 安家别业两侧角门大敞, 街道上排列着一辆辆马车,一众仆人正从马车上搬下皮箱,排着一字长蛇阵将数百只皮箱往别业内抬。 一名年轻小厮正站在石阶上, 一边盯着仆从搬箱子一边大声道:“抬平些,抬平些, 不要倾斜不要磕碰, 也不要发出声音!两个人抬不动就四个人抬, 里面的东西贵重着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把你们全卖了都赔不起!” 而在不远处, 周祈安正坐在高大的红鬃马问了句:“是这儿吧?” “是这儿。”说着, 卫吉踩着脚蹬下了马。 看到来客, 上一秒还颐指气使的小厮观察了半秒便换了张笑脸,格外殷勤地走上前来询问道:“是卫老爷吧?我家老爷正在里面等候,几位爷这边请。”说着, 引一行人从正门入府, 又喊来几个仆人把他们的马匹牵进了马房。 而一行人刚跨入府门,便见安修易迎面走上前来。 安修易今年三十有六, 身材发福, 穿一身褐色长袍,外面套一件半袖大氅, 胸口插了把折扇, 笑盈盈地拱着手走上前来道:“卫老板,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近来可好?” 卫吉也迎了上去,拱手道:“托安老爷的福, 很好。去年一别又是一年多不见了,我看安兄倒是……”说着,卫吉上下打量了安修易一眼,“年轻不少。” 安修易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情却愉悦无比,又看向周祈安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卫吉道:“这位是我朋友,周时屹,周二公子。” 安修易原本还在捋须笑听,听到“周”字心里却骤然一紧,直到听完全名,这才又松弛了下来。不过这也提醒了他,开口说了句:“我在路上可是听说咱们青州变了天了,朝廷派了那个叫周……周……” 周祈安大大方方地提醒道:“周权。” 安修易连连道:“对对对!派了此人来剿匪,我听说他可是把青州搅了个天翻地覆啊!现在大街上走两步便是官兵,弄得我心里不踏实。王知府人也没了,若不是早跟贤弟你约好,此行我断是不会冒险前来的了!” “咱们安老板的诚信当真是举世无双啊!觉出危险,还亲自来青州赴约。”说着,卫吉笑着斜睨安修易,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安修易也斜视卫吉,两人相视一笑,心下了然。 对于卫吉这一番恭维,安修易也很受用,开口给自己立起了牌坊道:“咱们生意人嘛,走天下靠的就是个诚信二字,不然还做啥?” 卫吉笑道:“那是自然,这一点我还要向安兄多加学习。不过此次安兄也尽可放心,我敢来这儿,自然也早有准备,王知府没了,咱们也不过是换棵大树乘凉,与之前又有什么分别?我倒觉得朝廷派兵剿匪也未尝不是好事,汪伍、小白龙这两人不讲规矩,留他们在青州,怕是只会让青州的水越来越浑。” 听了这话,安修易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修易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小兄弟的脸色,也不知他是何身份,在他面前可以把话讲到什么程度? 既是卫老板的朋友,又跟到了此处,想必也不会不知道卫老板是做什么的吧? 卫老板的族人都是邢州窑里的胥吏,专管贡瓷。 他们联手把贡瓷“调”出来倒卖,以此牟取暴利,“调”出来的瓷器,据闻成色比贡给宫里的还要好。 他虽未见过宫里的什么样,但卫老板“调”出来的什么样却都是有目共睹。 他每次来青州上货,消息一放出去便有无数王公贵族府上的太太托人前来预定。每次押货回去,他都不敢往店铺里摆,大家听了消息自己便到他府上来哄抢了。 每一批里他也总要留两三个最上等的货色压在手上,在都城把消息放出去,让大家竞相出价,最终单这两三件瓷器的价格便够他在都城置一处家宅。 安修易凑到卫吉跟前,轻声道:“卫老板啊,你也知道咱们的生意不怕水浑,只怕水太清,没了我们藏身之处啊!” 卫吉笑着拍了拍安修易的肩,用平常声音道:“我们都是浑水里头摸出来的,明白。去年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去年丢了那批货……”说着,卫吉看向安修易,“水太浑,浑到我们搅不动,那可就不太妙了啊。” 去年他货物遭劫,安修易却也没空手而归。 安修易在这别业大摆筵席宴请了卫吉,卫吉多喝了几杯,说了句:“实在对不住安兄,害安兄白跑一趟了。” 安修易还挥了挥衣袖,安慰他道:“七八年的交情了,何谈这些!” 结果没几日,安修易转头便从小白龙手中接手了他丢失的那批货物,还被小白龙杠了一笔,多付了他三成银钱。 若小白龙不是敲了笔竹杠,而是给了安修易点优惠,今年他卫吉再次押货进入青州,安修易心里恐怕都要盼着汪伍再劫了他的货。 老狐狸,还在跟他惺惺作态。 但卫吉也不准备戳破,他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拿货物换银两,仅此而已。 “安”家人在南吴吃得开,销路广,是卫吉最好的选择。在其他选项出现之前,他还不能掀了这好不容易才搭上的桥梁。 卫吉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商队这次从长安押货过来,是找剿匪大军买的‘镖’。” 安修易问了句:“什么意思?” 卫吉道:“交了笔保护费。”顿了顿,见安修易还没明白过来,便又补了句,“给周将军。” 其实安修易不是没明白,他是没敢信。 来的路上,他一直听闻这周权是多么的油盐不进,正是他最怕的那一类人。此人又有十万大军在手,还日夜在青州巡逻,他都怕自己一入青州便被官兵当做可疑之人给捉了。 好在这一路还挺顺利,他亮出了大周身份,路上官兵倒也没多盘问他什么。 安修易最后又确认了一句:“周将军收了?” “收了。” 安修易只觉得妙啊! 卫吉又拍了拍安修易肩膀道:“青州还是之前那个青州,一点都没变。周将军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包括这别业门口巡逻的官兵,安兄若觉得不便,我回头跟周将军说一声,过两天给安兄撤了便是。” 安修易喜笑颜开,点了点卫吉道:“你小子可以啊!”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前走,已经将身后几人甩出去老远。 卫吉闲闲散散同安修易走过了石拱桥,手中盘着一串小叶紫檀道:“之前什么样,今年还是什么样,咱们的生意来日方长。”说着,卫吉又顿下脚步,转身去看逗留在了后方的周祈安,“刚刚介绍少说了一句,我那朋友是周大将军的弟弟。” 安修易恍然大悟! 只是大悟过后却又隐隐起了一丝担忧。 这层担忧不因某个特定缘由而起,只因青州当下这局势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他只能仰赖卫吉…… 十步开外,周祈安正挂在石拱桥栏杆上,弯腰去看湖中五颜六色的锦鲤。 不远处的游廊下,仆从正搬着皮箱。 安修易此行是要用银两换取卫吉手中的货物,除了随身行李,商队携带最多的应是银两。 周祈安挂在石栏上,目光望着池中鱼,耳朵却听着游廊下传来的声响。 他知道银子在箱中碰撞发出的是何声音,只可惜刚刚那小厮一直站在门前训斥仆从,叫他们轻手轻脚,不要发出动静,此刻便只有十分微弱的声音传来。 箱中的确是重物没错。 那重物大概率是金属没错。 只是那金属是不是银两,周祈安暂时还听不出来。 汪伍、小白龙购买了大量兵器武装自己的手下,只是在大周,兵器受中央严格管控,哪里是有钱就能搞得到的? 哪怕是王昱仁也没这本事。 青州统共八千守城军,按照大周律法,为了防止地方拥兵造反,中央只允许地方留有少量兵器以应对突发战事,其余兵器则一律由京师统一保管,战时才会从长安调配过来,打完了仗再收回去。 哪怕王知府多向中央报些耗损,余出来的钢刀都卖给了山寨,短时间内怕是也难以武装他们手下的六千匪徒。 且青州太平了这么多年,守城军手中的兵器也十分陈旧落后,但据八百营所言,汪伍手中可是掌握了大量长枪、马槊等青州守城军都没有的精良兵器。 去年汪伍劫了卫家商队,短短半年之内手中武装便以惊人的速度扩充了起来。 卫吉那一批货的确值钱,但单论钱,在小白龙的运作下山寨早该不缺钱了,为何唯独去年的扩充速度如此之快,兵器也那般精良? 他们一定是找到了可以大量购买兵器的渠道! 听卫吉说,去年汪伍、小白龙劫了他商队的货物,转头便卖给了安修易。 在那之前汪伍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和安修易估计也没什么交集。 去年小白龙找安修易收了那批货,大概率是双方第一次搭上线。 从时间线看,汪伍、小白龙手中的兵器极有可能便是由安修易的商队由南吴运至青州境内,卖给了明德山山寨。 而偏巧是在这时,两名仆人抬着箱子从角门步入别业,大抵是箱子太重,一名仆人手中攥着的铜环掉了,皮箱落地,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这声音周祈安再耳熟不过。 他们的辎重兵没有商队这般文雅,之前拔营时辎重兵搬运兵器,这“哐啷”“哐啷”的声音总是响彻整个营寨,接连不断响半个时辰都不见停。 安修易。 倒卖兵器,你路子够野啊。 第55章 55 “混账东西!叫你们轻些轻些, 还这么毛手毛脚!” 那小厮大声叫骂,试图掩盖重金属相撞发出的声响。 仆人也很委屈,手上还攥着那只掉下来的铜环:“已经仔细着了, 只是这铜环掉了,我们也……” 话音未落, 小厮便抬起巴掌往那仆人头上一削:“懒货!非要抓那铜环!这满满一箱都是银子, 有多重你不知道?”说着, 又看向身后道,“都别抓铜环了,抬着箱子底!” 安老板的别业很大, 人工湖与抄手游廊隔了长长一段距离。 周祈安仍优哉游哉挂在石栏上, 弯腰看着湖中五颜六色的鱼, 手中拿着一张饼,正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扔给鱼儿吃。 只是听了刚刚那“哐啷—”一声响,鱼儿已四下逃窜, 周祈安再扔饼, 鱼儿也不肯再聚拢过来。 周祈安说了句:“没意思。”便把饼递给了身后张一笛,快步跟上了前面二位老板。 卫吉刚聊到自己给安修易带来的礼物, 冲老管家潘建山与账房程怀仁招了招手, 两人便各抱着一个比他们半个身子还大的盒子快步走上前来。 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对靛蓝色珐琅双耳瓶, 耳部是鎏金工艺, 看着华贵无比。 卫吉道:“听闻安兄的母亲明年整寿,这是去年太皇太后寿辰, 皇上专门命邢州窑烧制的寿瓶, 一共烧了二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窑里挑了一对成色最上等的献给了太皇太后, 剩余的本应销毁,被我偷偷藏了一对。”说着,对安修易身后两名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仆人便走上前来,微微欠身,而后各抱走了一个盒子。 “我母亲……”说着,安修易目光直直跟着那珐琅寿瓶走,简直挪不开眼,“我母亲哪消受得起这等好东西。” 如此精湛的工艺,又是献给太皇太后的东西,今年他压箱底的宝贝便是这对鎏金珐琅寿瓶了! 他们一家都是俗人,拿回都城换一套家宅献给母亲,恐怕母亲会更高兴。 安修易连连道:“太贵重了,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卫吉道:“一点心意,愿咱们的生意来日方长。” “定然,定然!”说着,安修易又看了好久,这才抬头问卫吉道,“我银子都已经备好了,咱们何时易货?” “我随时。” 安修易道:“夜长梦多,不如就定明日如何?” “好。” /// 最近的青州秋高气爽,湛蓝的天上飘着大朵的白云,午后阳光温暖,微风十分宜人。 周祈安、卫吉又在别业逗留了一会儿,坐在湖心亭吃了杯茶。安修易又说晚上要请留香阁的厨子来做菜,请杏花楼的姑娘来跳舞,要请二位留下吃酒。 卫吉便道:“安兄,最近的青州不比从前,虽有周将军做倚仗,但还是低调些为好。” 安修易听了觉得言之有理,回了句:“也对,也对,周将军是正派人,还是不要叫他难做人了。” 他的大周身份是伪造的,上面的官印虽为真,青州户籍册上也找得出他“安修易”的祖宗八代;真“安修易”与他年龄相同,十几年前出意外死了,他顶替的是真大周人的身份,若要查验,其实也很难验出真假。 但在鱼龙混杂的青州,如此套用身份的不止他一人,他人常年不在青州,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周将军不是王昱仁,钱给到位了什么事都好谈,卫吉买通周将军想必也十分不易,他安修易还是低调些,把该赚的钱赚了,其他方面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 周祈安、卫吉在别业喝了杯茶,便起身打道回府。 回到营寨时周权、怀青都不在,大概都出了军营忙去了。 周祈安便回帐篷歇了个午觉,一觉睡到了天黑,等周权派人来喊他吃饭,他才过去。 这一下午睡得太沉,周祈安乍一醒来脑袋仍有些懵懵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进了中军营帐见周权、怀青已经到了,周祈安走到一旁洗了把手,这才走过来坐下,又打了个哈欠道:“真是睡懵了。”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吃饭吧。” 大家近日都有些劳累,营帐内只闻轻轻的碗筷碰撞声,一餐饭在沉默中结束。 张禧杰进帘收走了餐盘,过了会儿,纪千川又两手拎了一壶茶进来,后背挺得倍儿直,妥妥地把茶壶放到了桌子中央,奶声奶气说了句:“将军请用茶。” 周祈安捏了捏纪千川日渐圆润的小脸儿道:“挺上道啊!” 纪千川还挺有脾气,有些嫌弃地把脸颊从周祈安的两指间抽了出来。 周权看到这小孩儿便又想起了孔若云和纪千峰,问了句:“檀州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 上水县。仙云阁。 仙云阁是檀州第一青楼,听说孔家商队一入檀州便在仙云阁下榻,包的是仙云阁最上等的卧房。 因为这青州土财主的到来,这阵子的檀州可以说是空前有趣。 听闻这孔老板第一天在仙云阁下榻,晚饭点了一盆羊汤,堂倌把羊汤端过去,此人尝了一口便直接吐回了碗里,大声道:“这就是你们檀州的羊肉?腥骚难食,倒不如我们青州的羊下水!” 仙云阁的消费有门槛,大堂内坐着的非富即贵,这话引起了在场檀州人的不满,但大家宽仁大度,看他远道而来便也没跟他计较,只一笑置之,不过这事也在他们圈子里小范围地传开了。 大家都说:“青州来了一个暴发户,估计是刚发了笔小财,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跑到咱们檀州来撒野。” 檀州知府之子道:“我爹说了,那青州就是块破抹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不是祖大帅看上了青州的草原,想养马,那青州人现在还在给北部人放羊呢。” “青州那个鬼地方,穷得人吃人,这孔若云饶是能在青州捅破了天去,来了咱们檀州也得屈着!再敢狂妄,叫他尝尝咱们檀州公子的厉害!” 结果前几日仙云阁竞选花魁,这孔老板再次口出狂言,提前几天放出话来,说檀州别的不行,美女倒多,说仙云阁今年的花魁非他莫属。 只是檀州自古以来便是富庶之地,富贵云集,启容他一个外地人在此撒野? 这句话在檀州一石激起了千层浪,檀州商会会长的嫡次子苏见烨,今年二十一岁,正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纪,听了这话便公开与孔老板叫骂,说檀州花魁自有檀州人自己做主,轮一万遍也轮不到一个青州来的土老帽! 仙云阁的花魁选了这么多年,大家觉得这活动越来越乏善可陈。 当年第一代花魁是由靖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生父买走的,世子专程从属地颍州远道而来,为的便是看美女如云的檀州选花魁。 当年世子出的价格,至今也无人超越。 第二代花魁则是由檀州知府的嫡次子买走,第三代是由檀州富甲一方苏老爷,而到了第四代、第五代,便越来越叫不出姓名身份。 可见这活动越来越没什么人关注,含金量也越来越低了。 而到了今年,因着这青州暴发户的狂言,又有苏见烨“捧场”,竟把这活动再一次炒得火热。两人要在仙云阁打擂台的消息迅速在檀州大街小巷传开,引得当晚热闹非凡。 苏见烨呼朋唤友,来仙云阁为他作势。 那一夜来的都是檀州富商之子,苏见烨从宅子里抬了三箱白银过来,心里却还惴惴不安,也不知这孔若云是何方神圣,肯出到什么价钱? 万一这三箱白银不够,让他今晚痛失了花魁,结合他前几日放出去的狠话,他的草包名声明日就要在檀州大街小巷传遍了! 若当真如此,丢的便不只是他苏见烨的脸,更是整个苏家,整个檀州的脸。 这一夜,他是为檀州而战! 他和仙云阁老鸨很熟,竞选还未开始便把老鸨喊了过来,先跟老鸨打了个招呼。万一这三箱白银不够,他先赊着,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拿下花魁。 老鸨也很信他,只说:“只要少爷喊了价,我便信。打个欠条,改日少爷叫人抬来便是了。” 结果竞选开始,这孔若云竟从一两银子开始出价。 一两银子,连仙云阁一杯茶钱都不够! 大家哄堂大笑,纷纷嘲讽青州土财主没见过世面,一两银子都喊得出口。 苏见烨心里发笑,却也陪着他玩儿。 他怕这孔若云搞什么古怪,留了什么后招,怕自己嘲笑早了,万一局势逆风翻盘,自己岂不成了更大的笑话。 他用折扇扇着风,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先喊了个十两,又叫大家礼貌些,不要笑得太大声了。 紧跟着,孔若云又喊了个十一两。 这有零有整的十一两又叫大家贻笑大方,大家便明白这孔若云外强中干,怕是在青州当地都排不上名号。看他排场,银子倒是有一些的,但也只是暴发户一个,跟檀州商贾几代经商积累下来的家底相比,怕是连零头的零头都追不上。 孔若云最终只出到五十两便不肯再出,自己出价出不过,又骂妓子有何高贵,卖得比他们青州老百姓一家人三年的花销还要贵。 老鸨脸色难看,苏少爷再次风度翩翩地登场,最终以他出价一千两定下花魁状元而收场。 榜眼、探花也纷纷被苏少爷的朋友们定下。 第二日,这事迹便在檀州大街小巷传开了,青州草包孔若云也成了檀州人尽皆知的笑话。 这两件事过后,孔若云在檀州的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 苏见烨还专门派了两个八九岁的小厮跟着他,看他去了什么地儿,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好当做平日与好友下酒用的笑料。 结果这老哥心还挺大。 若是苏见烨,花魁争霸当晚他便要臊得连夜逃出檀州,此生不再踏入,结果这老哥没两日便想起了自己此行檀州的正事,让仆人在市场找了个摊位挂了个牌子,说要高价收粮,标的价格是有零有整的一百六十一文钱一斗。 檀州今年的米价算是彻底跌穿了,今年新出的大米市场价八十文一斗,而这孔若云出的价格,每斗竟比市场价的两倍还要多一文钱,也不知是在搞什么名堂? 第56章 56 看了孔若云挂的牌子, 市面上的米铺,甚至老百姓也纷纷找上了孔若云的摊位,想卖掉手里的米。只是这孔若云又说自己怕麻烦, 他要的量大,一斗一斗地收要收到猴年马月? 起码要有五千石他才肯收。 五千石。 檀州最大的米铺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米, 能以五千石为单位做买卖的唯有粮商, 这件事很快便引起了檀州粮商们的注意。 他们檀州粮商去年从百姓手中收购大米的价格是一百六十文一斗, 只是今年米价腰斩,这些大米便都砸在了他们手上,卖也不是, 囤也不是。 而孔若云每斗多加了一文钱, 这分明是在向他们喊话, 要接手他们手中的大米。 算上这一年来收购大米、管理仓窖的成本,檀州粮商依然是轻微亏损的,但孔若的标价与今年的八十文一斗相比, 却也已经高出了两倍, 至少能让他们及时止损,顺利从此次囤粮事件中下车了。 近日, 檀州粮商便开始蠢蠢欲动。 只是他们都加入了商会, 行动受商会限制,手里的粮也不是他们想抛就能抛的。 商会成立的目的便是避免大家无序内卷, 打价格战, 这对“檀州商人”这一整个整体都没什么好处。 想在檀州做生意,得先来拜商会的码头, 这是檀州的规矩。 今年秋后米价大跌, 商会叫大家继续囤粮不放,看看明年的行情如何。大家一开始虽有异议, 但最终也达成了这一共识。 只是最近因这孔若云的到来,大家明显坐不住了,今日商会开会,便有人提道:“这孔若云在市场上高价收粮,大家都听说了吗?” 坐在主位主持会议的是商会会长苏老板的亲侄儿,名为苏永。 苏老板生了几个儿子都难当大用,倒是苏永,因父母早亡,自幼跟着苏老板生活,此人精明能干,善于算计,比苏老板几个亲儿子加起来都顶用。 这几年苏老板身体欠佳,生意上的事便都交由了侄儿苏永打理,商会会长一职也叫苏永代理着。 苏永问了句:“听说了,但他收了吗?” 还不是一斗都没收。 大家没听出苏永弦外之音,有人道:“他说五千石起购,咱们不出手,檀州便没人能做得他这笔生意。也不知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但他若真肯收,我还真想把去年的大米都卖给他。” “听说他已经放话出来,只要咱们檀州粮商肯抛,抛多少他便接多少。” 苏永轻轻扇着手中骨扇:“他还说今年仙云阁花魁非他莫属,结果如何?”说着,他“呵”地嗤笑了声,“五十两?” 提到此事,大家纷纷发笑。 苏永继续道:“咱们檀州商会调得动的粮食,加一块儿能填满东都半个含嘉仓,能接手这么多粮食,还有仓窖存储的,全大周五根手指都数不满,什么时候又关这孔若云的事了?” 有人道:“此人抠抠搜搜,竞选花魁只肯出价五十两。但他毕竟才发了一笔财,不懂奢侈享受,舍不得在这上头花钱也是正常。但收购粮食,他未必不舍得花钱。听仙云阁的堂倌儿说,他此次入檀州可是带了八箱白银过来,配的卫队各个功夫了得。” “五千石起购……五千石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知他手里的银子,够吃下多少个五千石?” “八箱白银,按他的标价,吃下六十个五千石绰绰有余。” 三十万石粮。 这数额谈不上多,不过是他们手中囤粮的一个零头,只是这零头,却也足够一些末流小粮商抛完手里的囤粮,顺利下车。 大家恨不能绕开商会,自己偷偷去找孔若云谈,只是这话他们不敢说。 看苏永不肯松口,有人激进地道:“哪怕没有这孔若云,我都想以八十文一斗的价格把大米抛了,赔了就赔了,再晚怕是连八十文一斗都卖不到!” 有人应和道:“是啊,粮食不是金银,哪怕储藏得再好,那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的。一直压在手上,我晚上实在睡不踏实啊!” 他们不会知道,孔若云带来的所谓八箱白银只有上面一层才是银子,下面铺的全是石头。他想吃下一个五千石都费劲,但别说一个五千石了,他连一斗他都不想接手。 檀州今年新出的大米八十文一斗,他孔若云再是个烧包,也不会用一百六十一文钱一斗的价格,去买粮商手中去年的旧米! 二公子配给他的这些银子,都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他省一两,便多一两流入青州老百姓手中。 只是檀州粮商铁板一块,都听商会统一调度,去年囤粮不放,今年米价腰斩,他们依然耐着性子囤粮不放,想等着米价再涨回来。 二公子这才派他来了檀州,用这种方式搅一搅檀州的水,让他们内斗,让他们心急,让他们把手里的粮食都抛出来,青州老百姓才有活路。 长桌主位,苏永一言不发。 张老板实在心急,开口道:“今年新出的大米已经跌到了八十文一斗,我们手中压着的都是去年的旧米,在市面上连七十文一斗的价钱都卖不到。哪怕明年檀州收成欠佳,米价也不会一下翻个跟头,涨回去年的价格。” 苏家去年也收购了大量粮食,他们收得多,赔得自然也更多,但苏家家底厚,玩得起。 反倒是张老板这种小老板,手上没太多本钱,一赔便是倾家荡产,此刻便更加焦灼。 过去几年,商会也曾带大家赚过几笔大的。 那时的商会一团和气,大家也都心甘情愿对商会俯首帖耳,生怕商会不带自己玩儿。只是今年的米价一跌再跌,大家都要赔钱割肉,商会又叫大家囤粮不放,小粮商们便逐渐心生不满。 张老板直言道:“大家干脆想卖就卖,想囤就囤,各凭本事便是!无论明年是丰年灾年,是赔了赚了,好歹是自己做的决定,大家心里都没有怨言!” 苏永转着手中的玉扳指,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大家表面说的是应对之策,弦外之音却是在怪他们苏家今年没能带大家赚上大钱。 之前赚到钱了,大家天天苏老板长、苏老板短,连他一个寄人篱下的苏家下人,都有人抢着来给他抬轿。 今年赔了钱,转眼便是另一番嘴脸。 苏永勉强耐着性子道:“看样子张老板是想出了手里的粮。可孔若云一个青州暴发户,他搬不空我们的粮仓,大家抢着要卖,纷纷自降身价,孔若云还会坚持付一百六十一文钱一斗吗?” 张老板道:“我也是急啊!粮食一直这么在手里囤着,仓储、晾晒,样样都要花钱,倒不如让大家自谋生路,想往哪儿卖往哪儿卖。再这么囤下去,怕是哪一日米价贱到咱们手里的旧米,扔大街上都没人捡了!” “自谋生路。”苏永重复着,身子在交椅上坐正,目光霎时变得狠厉,“张老板这是在怪我们商会没给张老板生路了?扔大街上没人要,我大周百姓何时竟修来了这等福气,全国各地可以连续几年没有灾荒,不缺粮食?” 听到这儿,大家又纷纷觉得言之有理。 张老板情绪激动,轻拍了一下桌子道:“那苏公子倒是说说看,我们今年如何是好,还是继续囤粮不发?” 苏永内心翻了个白眼:“孔若云标价一百六十一文钱一斗,分明是知道我们去年收购的价格是一百六十文一斗,多出这一文钱来,平白恶心我们!都说这孔若云是个烧包,但我看他精明得很,那日仙云阁选花魁,他自己一文没花,倒哄得我堂弟出了高价。此人惯会挑衅,谁想卖粮给他,还请先退出商会!” 苏永继续道:“孔若云敢标价一百六十一文钱一斗,每斗高出这八十文,自然是因为有地方的米价已经高到让他不把这多出来的八十文成本放在眼里,只想快速收一批大米去倒卖,赚一笔快钱。此地商机遍地,不去细究这个,倒想把手里的粮卖给那乡下草包,他撑死了又能收走檀州多少粮食?” 有人问道:“苏公子是说……青州?” 苏永深呼了一口气,恢复平静道:“青州大旱三年,米价自然奇高。我已派了人去查看当地米价,大家静候便是。” 那人道:“只是青州匪患太凶,之前有人去青州卖粮,不仅粮车被洗劫一空,人还差点丢了性命。青州米价虽高,但同时风险也太高。” 苏永道:“今年情况不同,朝廷派了周权去剿匪,据闻稍有成效。今年除了青州便再无机会,富贵险中求,等米价打探回来,大家自行决定要不要去卖粮便是。”说着,又瞥了张老板一眼,“目光如此短浅,等这会子等不了,还做什么生意?干脆回乡下种地,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檀州的土地高低饿不死你便是!” “这……这……” 张老板年过五十,如此被一个毛头小子训斥,当即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余人则暗自松了一口气。 孔若云这个暴发户,已经在青州敛收了一笔财富。他们檀州商人精明能干,一个土老帽都能赚得到的银子,他们檀州商人只会赚得更多、更容易。 大家纷纷道:“苏公子好才干啊!” 这会子知道要恭维了。 苏永没理会,径自出了商会,利落地上了轿道:“去仙云阁。” “是。”说着,仆从叫轿夫起轿。 苏永坐在轿内闭目养神,身子随轿子一颠一颠,走了一刻多钟,轿子在仙云阁门口缓缓落下。 苏永利落地下了轿,正准备去吃个便饭,便见冤家路窄,那青州草包孔若云正和他外甥坐在仙云阁大堂上吃饭。 他便走到了孔若云身旁,挨着他与他合席,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孔若云侧过身子端详他,问了句:“你是?” “苏永。” 孔若云道:“没听说过。你是有粮要出?” 苏永端着茶盏喝茶。 他紧挨孔若云而坐,从茶盏上沿露出一双皮笑肉不笑的双眼望着他,捉弄似的道:“没。有。” 孔若云轻“呵”了声,继续吃饭。 苏永依旧坐他旁边,不打算离开,托腮看着他说了句:“听闻青州的羊是又肥又好宰啊,真想去宰一头尝尝呢。” 第57章 57 青州。雁息县外军营。 纪千川知道此事和哥哥有关, 便佯装给大家倒茶,留在了帐内偷听。 三杯茶倒好,周祈安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纪千川道:“宝宝, 你也太上道了吧!”说着,一把把肉乎乎的小孩儿掳了过来, 抱到了自己大腿上坐着, 像抱着个小熊玩偶, 一边揉搓他肉肉的脸蛋,一边看着对面二位道,“昨天收到孔大哥来信, 说檀州商会近期可能会派人来青州查看米价, 叫我们做好准备。” 檀州粮商手中的粮食几乎都是大米, 而他们青州旱了三年,早就种不出一粒米,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面粉和粟米。 面粉的价格是四百文一斗, 粟米的价格则是二百二十文一斗。 而他们已经在青州各个县乡挂上了“卫家米铺”的标牌开始卖米, 标价七百文一斗。 他们在王昱仁私仓中抄出了大量大米,整座仓廪有三分之一的粮食都是大米。这些大米便是青州米价的压舱石, 也让周祈安此次的计划变得可行。 七百文一斗的价格, 自然不会有人来买。 别说七百文一斗的大米了,二百二十文一斗的粟米大部分人都还吃不起。 但他要让檀州粮商看到, 青州七百文一斗的大米也不缺人买。 他们给士兵排了班, 保证每天都有不同面孔的人在各大米铺前买米,每天就这么左口袋倒右口袋地演着戏, 只等檀州粮商派人来看。 而等檀州粮商看到了商机, 带着大量大米涌入了青州,多者为贱, 到时米价自会下降。 周祈安的目标价是压到一百文一斗,让大米成为青州最便宜的粮食。 一百文一斗,这价格也并非是他毫无根据,一拍脑门拍出来的。 檀州今年的米价八十文一斗,去掉来回脚力成本,拉到青州卖一百文一斗,这价格他们并不亏。 而至于能不能压到这么低,也只有拭目以待。 周权又问了句:“对了,今天去安家别业有什么收获吗?” “有!”说着,周祈安把小孩儿放下。 这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 纪千川知道之后要聊的事与自己无关,见二公子把自己放下,便垫着脚从桌子中央又拿了个茶果,咕噜噜跑出了营帐。 周祈安道:“明德山上的兵器,八成就是安修易的南吴商队带来的。” 大周兵器受中央严格管制,汪伍、小白龙一下子扩充了那么多装备,这装备大抵来自境外。在青州,论境外便是西域与南吴,只是西域兵器规制与大周截然不同,他们大周人用不惯,明德山上的兵器大概率来自南吴。 说到南吴,最可能的也只有这安修易了。 无论如何,周权相信周祈安的判断。 他对怀青道:“这两天把安家别业附近的兵力都撤了,换成一两个八百营的人,每天夜里蹲到他房顶上去。记住,哪怕探查不到什么消息,也不要打草惊蛇。” 怀青点点头道:“明白。” 安修易的别业本就在郊外,背靠大山,远离人烟。 安修易此次又带了兵器前来,那么明德山与安修易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交易。这场交易事关重大,汪伍、小白龙起码也有一个人要现出真身。 也不知他们准备在何处易货? 他要让安家别业成为他们的首选,他才好提前准备。 周祈安又补充道:“对了,哥,卫吉说他和安修易的生意日后还得做下去,如果要动手,尽量别伤了他。” 周权应了声“嗯”。 安修易不仅是卫吉的客户,也是皇上的客户,没了安修易,皇上的生意做不成,他们的军费开支也要受到影响,这一点他自然要顾及。 而正聊着,门外传来一声:“将军,李茂将军有事要报。” 李茂负责营寨巡逻,大概是巡逻发现了什么异常。 周权道:“让他进来。” 李茂将军不知是在何处受了伤,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斜着横亘在他脸上。 他向来不苟言笑,进门抱拳道:“周将军,怀将军,刚刚咱们的兵在营寨外巡逻,发现了三个奇怪的包裹。” 怀青问:“什么包裹?” 李茂目光下视,不与大家对视:“在帐外,带进来,怕脏了帐内的地毯……” “奇怪的包裹?”说着,周祈安起身走了过去,正要去帐外查看,李茂却伸出一只戴着金属臂鞲的手臂拦住了他去路,叫了声,“二公子。” 周祈安问:“怎么了,我不能看吗?” 李茂直言道:“不看对你有好处。” 周祈安不信这个邪。 他天天跟周权、怀青一块儿吃饭,军营里什么事他现在不知道? 他“切”了一声甩开了李茂的胳膊,走到门口掀开了帘子,只是刚探出半步,下一秒便“嘎—”地一声大叫出声,紧跟着跌坐回了帐内,脸色煞白,又仓皇地往后爬了好几下,整个人惊散了魂魄。 “怎么了?”说着,周权、怀青立即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掀帘而出,见门外整齐排列着三个大小一致的黑色包裹。木质台阶上已经渗了些许血迹,那包裹已经被巡逻兵拆开看过,却并未重新系紧,只松松垮垮地把黑布盖了回去。 那里面是什么,两人已心知肚明。 怀青怔了两秒,这才走上前去蹲下了身,轻轻掀开那黑布,见里面是他们八百营兄弟的头颅,与他们的身份腰牌。 三人面目狰狞,死相凄惨,想必并非死于战斗,而是被活捉后带回了山寨虐杀致死。 同为军人,他们早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祖世德眼里也容不下一个贪生怕死的兵。 怀青不怕死,但这等的虐杀却还是叫他心惊,再看一万遍也只有唇亡齿寒。 三人脸上凶煞的神情,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们生前都遭受了什么,越想便越是汗毛直立…… 怀青蹲在地上楞了许久,又回头去看周权的神色,见周权在震怒之余,面无表情。 汪伍。 汪汐月。 这阵子他们东躲西藏憋了太久,看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死了。 /// 回到帐内,见周祈安仍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脸上还未回过血色。 李茂则站在原地,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刚刚拆开这包裹,饶是久经沙场的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二公子了。 周权叫李茂给那三个兄弟立碑厚葬,叫近卫扶周祈安回帐篷休息,便在桌前坐了下来。 怀青也跟了进来,叫了声:“哥。” 怀青很早便认识到自己天资平平,他没有他哥怀信那等的身手,也没有大哥周权的将帅之才,他也曾努力过,但功夫、才干、人情世故,各方面也只学了个差不多罢了。 天资是一个人的天花板,再怎么努力,碰到天花板也就到头了。 他不过是运气好,当年被大哥捡着了,之后又做了大哥副手,一直跟在了大哥身边。 他没有太突出的长板,也没有让人完全无法忍受的、太过明显的短板。 他唯一的优势,也只是比别人更能懂大哥的心思,他能贡献给大哥的,也只有“忠”这一个字罢了。 慌了神的时刻,他总是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周权,没了周权的示意,他便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去走。 周权给怀青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无论战场上死的是谁,是他们的主帅,他们的亲人还是他们的手足,在仗没打完之前,都不可被情感左右,这是祖世德自幼灌输给他们的观念,也是全军上下的共识。 周权近乎冷漠地从刚刚那事件中抽身出来,开口道:“探子来报,汪伍、汪汐月这几日已经带了几百人上山聚首,剩余几千人也陆续在往山上聚拢,明德山目前少说已经聚了三四千人。” 怀青点了点头。 周权继续分析道:“汪伍、汪汐月已经决定要上山做困兽之争。既然安修易此次从南吴带了兵器,在拼死一搏前,他们一定会找安修易易货。现在的重点是他们准备在何时、何地易货?”说着,他看向怀青,“我们要不要来猜一猜?” 怀青像一个没跟上思路,却又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好在这是一个没有百分百正确答案的问答题,怀青大致分析道:“于汪伍、汪汐月而言,局势已经很紧张了,哪怕他们有万全之策,当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们。他们求不了稳,只能求快,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权道:“没错。”顿了顿,他断言道,“我猜就在这一两天之内,最多不超过三天。” 刚刚送来的三颗头颅已经有了腐烂迹象,他们绝非死于今日。 既然不是死于今日,为何偏偏要等到今日才送来? 怀青忽然想明白了一点,开口道:“这三颗头颅是汪伍、汪汐月向我们下的战书。有汪汐月在,汪伍再莽也有人拽着他,敢向我们下战书,说明他们手上至少有了点把握?” 周权认同地点了点头:“从昨晚开始,安修易的别业门庭若市,人多且杂,汪汐月在此期间派人乔装打扮成商人或安家家仆,进入别业与安修易接头,我们的巡逻兵八成也认不出来。” 周权道:“在汪汐月派人来给我们送上这份大礼之前,一定已经和安修易接上了头,定好了易货时间。夜长梦多,这易货时间绝不会拖到太晚,至少要短于……我们收到他的大礼,兴兵打上山寨的时间。” 这个时间,汪汐月会预估多久? 一天?两天? 打仗不是过家家,他们要集结军队,要排兵布阵,要研究地形与战略,两天时间也是紧的。 周权走到了营帐门口,对门外近卫道:“去把祈安叫来。” 关于今天在别业发生的一切,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 没一会儿,周祈安来了,看着依旧惊魂未定,脸色也还是惨白。 周权道:“要是害怕,晚上抱上枕头去钻你怀青哥的被窝去。” 他小时候净干这事儿。 怀青见他吓得不轻,也宽容大度地道:“来吧来吧。” 周祈安道:“那我可真去了啊!” 第58章 58 回归正题, 这易货时间周权原本猜测会是在明天或者后天。 而此时此刻,他却担心会是在今晚。 周祈安仔仔细细回忆了今天发生的所有对话,回了句:“不太可能是今晚……这安老板还想留我们吃晚饭来着, 还说要请留香阁的大厨来烧菜,请杏花楼的姑娘来跳舞, 不像今晚另有安排。”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 这安修易是故意诓他们的。 明明今晚要和小白龙易货, 偏要开口留他们吃饭,好让他们放松戒备。 但周祈安否决这一可能。 一来,这安修易虽说也有八百个心眼子, 但人刚到青州, 对青州近来的情况也有些懵懵懂懂, 很难比他们多算出这一步。 哪怕算出来了,他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非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万一他们真留下来吃酒了呢? 二来, 安修易立场中立。 他不过是想卖点兵器赚点外快,没必要一门心思帮着土匪, 偏要与剿匪大军作对, 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处。 周权问:“你们今天是几时从安修易的别业离开的?” “大概是……”周祈安捧着茶盏,嘬着烫口的热茶, 眼神微微上瞟作思考状道, “未正左右?” 也就是两个时辰前了。 周权道:“如果是你们前脚刚走,汪汐月后脚便来别业造访, 约好了今晚易货呢?” 这样一来, 一切便都行得通了。 汪汐月此人心细如发,步步为营, 断不会耍没有把握的威风,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他今日下午与安修易碰了头,约好了今晚易货,这才派人把那三个包裹送到营寨,而此时天已黑了。他料定大军不会深夜出兵,饶是收到了大礼气得跳脚,也定要忍这一晚,而到了明天白天,他们的兵器已经运上了山寨。 在汪汐月的视角,这便是万全之策! 怀青看向周权道:“今晚易货?那还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出发,为时未晚。” 话音一落,随“呲拉—”一声响,周权和怀青便都起了身,只留周祈安一人没跟上思路,仍懵懵地坐在问:“这是要要要……要干嘛?” 周权走到一旁衣桁上拿起了随手挂上去的皮质臂鞲,一边绑着一边对怀青道:“召集两千人。”说着,看向周祈安,回答他刚刚那问起,“去安家别业。” 周祈安便道:“我也想去!” /// 别业对面是一大片的荒草地,想必三年前这里定是一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风光,也想必这一大片地都是被那张扒皮家买去了,此刻干枯的荒草已经长得齐腰高。 今日夜黑风高,不见月光。 荒草丛中,周祈安正趴在周权与怀青之间。 这年头照明技术本就不好,此处又荒无人烟,更是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别业门前点了几盏大灯,照亮了角门旁停着的十几辆马车,仆人正同白天一样从马车上抬下一只只木箱,也不知哪来这么多东西可抬。 白天那小厮仍站在门口掐着嗓门道:“哎,咱轻拿轻放,咱轻手轻脚,两个人抬不动咱就换四个人抬,稳妥些才是最要紧的!” 不是,这小子何时竟换了副面孔? 白天对待这些奴仆,那简直是鞭笞奴隶的奴隶主,此刻竟比杏花楼门前招揽客人的老鸨还要殷勤些! 周祈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权问:“这些人不是安修易的仆人,而是明德山上的土匪?” 周祈安“嗯”了声,又问:“哥,你是何以见得?” 周权道:“看他们举手投足,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仆。” 周祈安观察了一会儿也应和道:“确实,眉眼不够恭顺,举止也不够沉稳,这哪是仆人,这一个个都是个爷啊!” 平日在青州欺行霸市,在山野间自由穿行的绿林响马,再怎么伪装,也装不出深宅家仆那卑躬屈膝了一辈子的谦卑之态。 周权看向了周祈安:“你下午来过,他们家家仆都这样吗?要么你来做个判断,要不要冲出去,我们都听你的。” 周祈安摇摇头道:“他们家家仆不这样。” 尤其门口那小厮,看他下的什么菜碟,就能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怀青戴了一顶草环趴在周祈安旁边,听到这儿便打趣道:“这要是扑错了人,咱们二公子一世英名可就折在这儿了。” 周祈安轻“嘁”了声:“这我可得瞪大了眼睛好好瞧瞧!”顿了顿,又要起身道,“太远了瞧不见,我得走近点瞧。” 话音刚落,被周权、怀青一齐按了回来。 周权道:“你这么大一个目标,又不会轻功,是准备送人质去呢?”说着,回身对葛文州、张一笛道,“你们两个翻到围墙上去看一眼。” “遵命。”说着,两人起身爬上了官道,疾步跑向了对面别业,又翻身爬上了别业围墙。 动作之快,犹如一阵风卷过了黑夜。 别业四周有三五侍卫正别着佩刀,提着灯笼四处巡逻。 张一笛、葛文州已经翻上了围墙,趴在上头缩成了一小团。别业围墙很高,巡逻队不特意提着灯笼往上照便很难发现。 但以防万一,周权还是问了句:“我的弓呢?” 怀青回头看向身后,见后面递来一张弓和一个箭袋,便接过来递给了周权。 周祈安则看着怀青头顶那一顶草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用气声在他耳边道:“人家这儿是荒草地,哥你戴个青草环,这也太显眼了吧!”说着,一把摘下来给扔后边去了。 怀青不敢出声。 今晚风大,草环一摘他只觉得头顶一凉,但也还是忍了一个字不吭。 周权在一旁笑。 这次逮捕没什么难度,难只难在确认这些人是否是明德山山匪。 这个地方他们顶多埋伏一次,一会儿冲出去,万一扑到的不是土匪,打草惊了蛇,他们易货肯定就要换个地点,到时事态再次进入混沌。 不过一旦确认了目标,想一网打尽倒也不难。 为了不引人注目,汪伍、汪汐月只能带尽可能少的人,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把兵器运上山。他们身上也无法携带兵器,否则被巡逻官兵撞见了便是逮捕,刚刚那些“奴仆”身上的确也没佩戴刀剑,否则他今晚也不会拖家带口地把周祈安也带出来。 他只赌汪伍、汪汐月,今晚会不会有一人现身。 张一笛、葛文州则趴在围墙上。这围墙又高又厚,刚好方便他们藏身。 这别业是三进院,中间又是个大穿堂,前后通透,一览无余。只见几十仆人正穿过抄手游廊,将一只只梨花木箱往后院里抬。 而在别业后院,两位老爷正对坐在柳树下一张圆石桌前。 桌上没有茶果,两人静坐无话。 桌上飘落了一层树叶,那两人也没有闲心去扫。 这两位老爷,其中一人身材肥胖,穿一身绸缎华服,身后摞着八九十只皮箱。 另一人则瘦小精悍,穿一身粗布长袍,袖口胡乱用布条绑着一对布臂鞲。门外仆人抬进来的箱子,正都往这人身后摞。 过了会儿,见门外仆人皆已入内,站在石阶上张罗的小厮也入了角门,叫仆人把门栓上。 一名手拿佩刀之人押后,跟在了抬箱子的仆人身后,穿过抄手游廊步入后院,走到二位老爷跟前说了句什么。 张一笛轻声问了句:“你听清了吗?” 葛文州摇了摇头问:“没有。师兄,你呢?” “我也没有。” 两人重归寂静,只闻身后鸟叫。 院落内,佩刀之人话音一落,二位老爷便起了身,互相拱了拱手,便命身后仆人打开了各自的箱子。 只见一面是白银,一面则是整齐排列的一把把钢刀。 张一笛今年十七,比葛文州大一岁,之前在训练营也比葛文州大一届,不过两人一直住同一间营房。 张一笛是葛文州师兄,常带他练武,生活上也对他诸多关照,每次葛文州夜里想娘,自己在被窝里抽泣,都是张一笛安慰他。 这次来青州剿匪是他们第一次出任务,他们一开始被分配到中军营帐前站岗,后来又一起被调给了二公子,葛文州便什么都听张一笛的。 张一笛道:“你在这儿趴好,我去告诉周将军。” 葛文州点了点头。 张一笛趴在围墙上探查四周,见巡逻侍卫已经掉头走远。他纵身一跃轻轻落在了地上,竟连一点声音都不闻,而正准备跑回草丛,葛文州便小声嘶喊道:“哥,注意身后!” 一回头,见一名别业侍卫竟从院落后方绕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吊儿郎当提了提腰带,可能是去后边找地方放水去了。 张一笛一回头,两人正好在黑暗中对上了目光,那侍卫这才发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怔了一秒才叫嚷道:“有贼!有贼!”说着,提刀追了上来。 等侍卫慌慌张张跑过去,葛文州纵身落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柄短刀慢慢靠近,准备从背后袭击。 张一笛则跑出了小巷。 他不敢往草丛跑,怕伏兵暴露,而出了巷子正准备沿着官道往上跑,便见草丛中闪过一道金属寒光。 周权搭上了一支箭,只听“嗖—”的一声,那支箭便飞过来插进了那人咽喉。 侍卫握住箭支,“呃—”地呜咽了声,随之倒在了地上。 周权冲他们招了招手,说了声:“过来。” 张一笛、葛文州这才连忙跑了过去。 周权问:“看到什么了?” 两人虽训练有素,今晚却也是第一次实战,张一笛跌进了草丛便开始喘起了粗气,一边喘一边回道:“一箱银子。一箱钢刀。” 葛文州补充道:“还有好多好多箱子,在后院!” 第59章 59 听到院外传来一声“有贼!有贼!”, 别业后院所有人倏然停下了动作,目光纷纷向垂花门望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顿了两秒, 汪伍拿起了石桌上的佩刀,小声对近卫道:“你去看看。” “是。”说着, 那侍卫快步跑过了穿堂, 绕过垂花门, 径直向角门跑去。 而刚解下门栓拉开了角门,只见他下一秒便被踹翻在地。那一脚的力道之大,震得他脑仁嗡嗡响, 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大声道:“是京军, 快跑!” 非要找死。 周权拔刀一刀抹了那人脖子。 隔着一道垂花门,别业后院看不清角门前发生了什么,直到听了那句“是京军, 快跑!”, 原本伸着脖子张望的安修易大惊失色,跌坐回了石凳上, 汪伍则拔了钢刀大声道:“都给我抄好家伙!” 安修易背后八九十个皮箱内都是兵器, 足够他们与京军拼上一回。 匪徒纷纷上前,正准备开箱分发兵器, 便见二十几名京军从天而降, 刚好落在了箱子前。 怀青一脚踩在了皮箱上,刚好夹住了开箱人的手, 只听他对身后手下道:“靠近兵器者格杀勿论!没拿兵器的活捉, 拿了兵器的即刻砍杀,免得再伤了咱们的人!” “是!” 匪徒抬头往上一看, 见屋顶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京军,乌央乌央一大片,犹如死神降临。 兵器拿不到,后路被包抄,汪伍正想往正门跑,却见上百官兵从垂花门侧涌入,对他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他与周权素未谋面,但他知道为首之人即是周权。 汪伍拿着一柄钢刀站在院落中央,知道今晚便是他死期。 自打十万大军开进青州剿匪赈灾,王昱仁又死于衙门大火,他便知道朝廷决心要重整青州,短短数月之内,青州已经换了套玩法,不容他横行,更没了他藏身之处。 他侧身望向周权,见周权泰然自若,一言不语,正隔着人群与他相望,目光中是手到擒来的从容。 周权身后则又跟了一位小公子,正躲在周权身后探头探脑。 他明媚开朗,不染尘埃。 汪伍忽的一笑。 他汪伍十五岁被土匪头子收为义子,落草为寇,为的不过是一口吃的。他为他干爹卖了十几年的命,而后趁其醉酒将其斩杀,成了队伍新一代的头目。 他过了几年快活日子,穿越在山野间,不受任何人束缚,那是王侯将相都未必能有的自由与洒脱! 但都言福、禄、寿,他知道这些他命中本不应有的福与禄,皆是他拿寿命换得。 成王败寇,他不得不认。 他只是可怜他那自幼聪慧的侄儿汪汐月,与这小公子一般年纪,手上却沾染了太多肮脏。 汪伍回身望向身后,见他的手下手无寸铁,举步维艰。只可惜他无法带大家突出重围,只能反手将刀刃对向了自己。 而正欲挥刀自刎,几名官兵得了周权示意,上前三五下打掉了他手中的钢刀,将他押跪在地。 周权说:“押入槐南县监狱。” 汪伍束手就擒,并未再做无谓挣扎,他的三百名手下也纷纷被反绑了双手,在游廊下摆了长长的一字阵被押出了别业,累累如丧家之犬。 周权立于一侧,看着这长长的队伍。 汪伍是明德山山匪头目,今日将其擒获,剿匪任务便也完成了大半。至于汪汐月,此人不擅打斗,又没了这批兵器,很难再成气候,日后要一网打尽倒也不难。 周祈安凑过来问他:“哥,这些人会怎么处理啊?” 周权道:“汪伍是钦差遇刺案的嫌犯,自然要押回京师候审。” 周祈安又问:“那其他人呢?” “等候朝廷发落。” 今日碰上他,算这些土匪好运。若是老爷子在此,今日便定然要血洗别业,人头满地乱滚。 汪伍送他们三颗人头,义父自然要数倍奉还,他也不敢提什么活捉,义父要他全歼,他便只能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不断地杀人。 他也知道老爷子在长安得知了此事,定要骂他做事不够利落。 一帮土匪,还捉回来干什么? 简直是浪费公粮。 军就是军,匪就是匪,军歼匪是天经地义,打不过才要考虑劝降。 但义父既已放权给他,他便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不知为何,他总能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踩着外郭城下层层叠叠的尸体逃出了长安。他的脚踏在尸山之上,踩出的血水浸透了鞋袜。 他没能握住祈安母亲的手。 他抱着祈安跳下了城墙,辗转逃到了阳州。 当时已是深秋,阳州城内不断有难民涌入,他带着周祈安躲进了一处破旧的庙宇。 他们来得算早,一开始还能席地而卧,后来人越来越多,他们便只能坐着过夜,再后来,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祈安一到深夜便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他们便不断被人驱赶,领粥也被人插队,能领到锅底一晚稀米汤,便已是不错。 但他却无法去恨他们。 他总觉得生逢乱世,为了生存,所有人都只能不断地争夺资源,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犯了罪自然要偿还,但也不必不分青红皂白,只顾一味杀戮。 三百匪徒押出别业,院内顿时变得空旷。剩下几十官兵正在打扫现场,将几具尸首拖出了别业,又拎了几桶水来洒扫地面上的血水。 后院内,安修易则吓得不轻,看周权、周祈安走过穿堂向后院走来,直接“扑通—”一声从石凳上滑跪下来,连连磕头道:“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我安修易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猪油蒙了心,头一次碰这种生意!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了我……” 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头一次碰这种生意。 老狐狸,吓成这样,还张口便是谎话。 周权任他磕着,径自从他身侧走过,去看他背后那一摞摞的武器箱。打开箱子,见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把把钢刀,周权拿出一把,放在手上掂了掂,又拔出刀刃,借着院内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是南吴的钢刀,坚硬锋利,竟与大周的钢刀不相上下。 他们大周常年与北部打仗,精进兵器也是自然,只是素闻南吴重文轻武,只重商业,而无意强兵,何时竟能造出这等精良的兵器了? 走到一旁又打开一箱,见里面竟是马槊,看来南吴也在发展自己的骑兵。 周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吹发可断的刃边,对怀青道:“多好的钢刀,若不是今日来得及时,这些兵器运上了山寨,日后与大军交锋,这些利刃可就要砍在我们士兵身上了。”说着,他回头去看怀青。 怀青有些无奈地看向周权,又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砰—砰—”磕头的安修易,一脸“别吓他了,再吓就吓死了”的表情。 周权便把刀插回了刀鞘,扔回了箱内。 安修易正背对周权而跪,听了那“哐啷—”一声响,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又对着前头磕了两下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周权在武器箱上坐了下来,回头一望,见安修易带来的兵器足有八九十箱,汪伍带来的白银则为二十箱。四五箱兵器便可换一箱白花花的银子,难怪这生意安修易非做不可。 他又望了一眼在前方伏成一坨的安修易,这才开口道:“怀青,快扶安老板起来。” 怀青应了声“是”走上前去,看了安修易一眼便道:“呀,头都磕破了!”说着,连忙要将人扶起。 只是安老板身子太重,他一个人竟扶不起来,又给周祈安递了个眼神。 周祈安走上前去,和怀青一人一边地把安修易从地上拔了起来,一边拔一边道:“安老板,快起身吧,卫老板特意交代过了,叫我们不要误伤了你,你这头都磕破了,我回去怎么跟卫兄交代!” 安修易好不容易被搀了起来,转了个身面向周权,结果两人一放手,他膝盖一软便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军不饶我,我也不敢起啊!我真是糊涂啊,一时掉钱眼里了!我只是想赚笔快钱,无意与京军作对,将军宽宏大量,饶我一命!” 怀青:“……” 周祈安:“……” 周权这才开口道:“安老板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我有什么可不饶的?安老板想必也不清楚,今日这一帮人,便是大军此行要来清剿的汪伍一流。” 听了这话,安修易大松了一口气,赶紧顺坡下驴:“是是是!我并不知道他便是汪伍啊!” 周权又道:“只是这满院的赃款、赃物,我们可要查抄走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金腰牌来亮了亮。 二十箱白银啊! 安修易心里如同刀割一般! 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自然是保命要紧。他抬起了双手道:“那是自然,将军拿走,都拿走,都拿走!” 周权又道:“以后做生意可要认清了人,不跟我们军方作对,我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晚这情况,我是想装瞎也不能了。血迹已经洒扫干净,今晚多有叨扰,还请安老板见谅。” 安修易道:“不敢不敢!” 周权对怀青使了个眼色,怀青心下了然,指挥官兵把银子、兵器都抬出了别业,押回军营。 周权、怀青告辞离开,周祈安则又逗留了片刻,拍了拍安修易的肩膀道:“一码归一码,明日卫吉来别业易货,安老板自便便是。” 安修易听了,也算小小松了一口气。 两笔生意毁了一笔,好在没连累得另一笔也跟着出了岔子。 第60章 60 第二日一早, 卫家商队清点好货物便押着驼队出了军营。 如约到了安家别业,见别业前的荒草竟一夜之间被除了个干净,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安家别业大门紧闭, 管家潘建山便走上石阶扣了扣门道:“安老爷可在府上?卫家商队到了!” 听了声音,昨日那小厮跑来开门。 他像是一夜没睡好, 黑眼圈快蔓延到了苹果肌, 面色也蜡黄憔悴, 却还是笑脸相迎道:“卫老爷来啦,快请进。” 卫吉跨上了台阶,负手步入了正门, 关切地问了小厮一句:“昨天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不知府上可有伤亡?” 那小厮长长叹了一口气, 叫苦不迭道:“哎,卫老爷快别提了。我们老爷昨晚胸痹发作,又是喊大夫, 又是煎汤药地闹了一晚。这稍好一些了, 又说门口荒草丛里有鬼,叫我们连夜把荒草除了, 又说院子里有血腥味, 叫我们多次洒扫,我们都一宿没合眼。老爷凌晨喝了安神汤, 也才刚睡下。” 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那……”说着, 卫吉回身看了一眼等在门外的驼队,“今日说要易货的事……” 那小厮道:“哦, 我们老爷提前吩咐过了, 说等卫老爷来了,我们验货收下便好, 银子我们也早备下了。” 说到银子,那小厮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从吴国运来了三千把钢刀,五百支马槊,原本可以和汪伍兑换十二万两白银,拿出其中八万两和卫老板购买瓷器、药品、珠宝,剩余四万两带回吴国。 结果昨晚那么一闹,九十箱兵器和十二万两白银统统都被军队抄走,他们只能把八万两的备用银子全都给拿了出来。 老爷昨晚胸痹发作,捶胸顿足,未必是被京军拿人的阵仗吓的,恐怕是心疼那十二万两银子心疼的! 简直是煮熟的鸭子,眼睁睁看着它飞了! 卫吉笑道:“那便好。”说着,回身吩咐潘建山去验货验银,自己则对小厮道,“安老爷人呢?我悄悄地去瞧一眼,经了昨晚的事,不看一眼我实在放心不下。” 小厮想了想,还是把卫吉往内室引。 老爷今日想必也心气不顺,昨晚大闹了一场才刚睡下,他再是老爷身边的贴心人,此刻也不敢帮卫吉去开扇门,万一扰了老爷休息,再把火撒到他身上。 小厮说了句:“老爷在里头呢,卫老爷推门进去便是了。前头正在验货,我去瞧一眼,免得出了什么差错。”说着,便离开了。 卫吉应了声“好”便轻轻推开了房门,走进内室,不见安修易人影,却闻里头传来阵阵的算盘声? 步入了拱形门洞,见安修易不在榻上歇着,倒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额头上勒了根白色额带,额带内还垫了块纱布,下了床光脚踩在厚厚的氍毹(qú shū)上,正站在案前打着算盘。 昨晚周时屹随周将军去捉捕汪伍,回来时已入了深夜,看他们帐中烛光未熄,便到了他们帐篷找他,三人还借着烛光在桌前小酌了一杯。 时屹眉飞色舞地说:“你猜怎么着?安修易眼看自己倒卖兵器给土匪的事暴露,怕咱杀他,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把额头都磕破了。我跟青哥一人一边地搀着他,好不容易给人搀起来了,结果刚一松手,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了!” 他们听了哈哈大笑。 周时屹道:“叫这老登见利忘义,竟然去找土匪买你丢失的货物,这次也算报了一个小仇!” 此时此刻,见安修易头上正包着一大块纱布,看来时屹所言一点也不虚了。 安修易这算盘也是越打便越痛心疾首,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肉,听卫吉叫了声“安兄”,安修易这才连忙放下算盘,犹如见到救命稻草,光脚迎上来道:“贤弟,你来了!” 卫吉拱了拱手走上前来:“昨晚之事已听说了,安兄没什么大碍吧?” “哎!”安修易懊恼地道,“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我倒没什么事,只怕周将军会怪罪于我啊!”说着,又看了看卫吉身后,问了句,“上回那位小公子今日怎么没有跟来?就是那个那个……周二公子!昨夜他也来了,还安慰我呢。” 卫吉道:“是么?二公子没生气?” 安修易明白卫吉这是在提醒他,昨晚之事二公子理应生气。 他回忆了片刻,怔楞地摇了摇头:“不像生气了……”说着,又遗憾地道,“我还等着他今儿来了,能探探周将军的口风。” 卫吉便道:“周将军那边的口风不必探了,必然是很不高兴。按说咱们的生意本碍不着周将军什么事,周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一马也就算了,只是安兄,你这把兵器往山寨上卖,你这不是……”说着,他看了安修易一眼,一副不知该讲不该讲的样子道,“周将军此行青州,接的军令便是剿匪,你这不是通匪,这不是找死吗?” 安修易“哎—!”了一声,知道卫吉心里有气,便也任由他说。 卫吉继续道:“安兄,你可是我作保的人啊。” 意思昨晚之事,对他影响也不小。 但他也怕吓着安修易,吓得安修易下次真不敢往青州来了,于是话锋一转,又道:“好在昨晚一切顺利,周将军倒也没动怒。他爱兵如子,若是昨晚行动不顺利,有了伤亡,除了汪伍,这笔账也定是要算到你我头上了。”说着,又拍了拍安修易的肩,“但安兄也不必太过担忧,周将军那边我去打点,只一点,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动别的心思了!” 安修易大大的体格,却缩得像只小小的鹌鹑,连连道:“那是,那是,以后都听贤弟你的。” 易完货,八万两白银由马车拉着送回了军营,老管家与卫队负责押送,卫吉则骑马进了雁息县,去赴时屹与彦青的约。 杏花楼二楼包房,葛文州正抱着大刀坐在门口站岗,见卫吉上楼正要起身,被卫吉按了回去,问道:“二公子在里面吗?” 葛文州回了句:“在。” 卫吉推门而入,见桌上已杯盘狼藉,周时屹、张彦青已酒足饭饱,正躺在一旁榻上休憩。 听到门声,周祈安问了句:“回来了!易货还顺利吗?”说着,扑腾了一下双腿,从榻上坐了起来。 卫吉回了句:“顺利。”便走过去坐下,从乱七八糟的杯盘间找出一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祈安又问:“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今日易完了货,卫吉来青州的要务便办完了。 昨日他们三人也聊过这个问题,卫吉说,等入了十月北方便要下雪,到时道路打滑,天气严寒,不便上路,他们准备尽快启程回长安了。 彦青是随卫吉来的,这阵子青州天气忽冷忽热,彦青也大病了一场。帐篷条件有限,不如府邸万分之一的好,卫吉回去,彦青自然也要一起回去。 卫吉说:“回去看看黄历,择个日子,可能也就在三五天之内。” 两个小伙伴都要走,周祈安佯装哭泣,恨不能抱住他们大腿留下他们:“不能走!你走了,卫家米铺可怎么办!” 听了这莫须有的“卫家米铺”,卫吉只想笑,回了句:“不是说好了吗?我留几个伙计给你。二公子只管打着我的旗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在长安,等着二公子把青州米价压到了一百文一斗的好消息。” “好!” 卫吉没什么胃口,叫堂倌儿收了杯盘,再上一碗清汤面,等吃碗面,几人便一同回了军营。 今日天空白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兆头。 入了军营,卫吉、张彦青回去收拾行囊,周祈安则径直入了中军营帐。昨日拿人忙到半夜,今日又是旬休,周权没出军中,正在帐中看书。 天气渐凉,周祈安已经披上了狐裘,帐内也燃起了炭盆。他进帘喊了一声:“哥。”便解下狐裘,随手搭到了一旁衣桁上。 周权抬头看他,问了句:“喝酒了?” 周祈安懒洋洋地拖着长音道:“送行酒……卫吉、彦青要回去了。”说着,见一旁屏风收着,露出了里间的床榻,他便兀自走进去躺了下来,脚耷拉着踩在地上。 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又喝了酒,他此刻正疲得很。 周权问:“他们准备何时回去?” 周祈安躺在床上道:“还没定好日子,估计就在这两天了吧。” 周权见他语气低落,便说了句:“你若想回,也可以跟他们一块儿回去。” 汪伍虽已擒拿,但山寨余孽还未收拾干净,哪怕匪剿完了,他恐怕也要等到青州知府上任才能回长安。军营条件不好,马上又要入冬,周祈安留在青州也是跟着他们吃苦。 周祈安回了句:“我不回去。” 他在青州还有未完之事。 周权便道:“你若要留,这几日不如去雁息县看看宅子,已经入了冬,便不要住军营了,烧炭盆也烧不暖和,再把身子熬坏。租个宅子在雁息县,我过去办理公务,中午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租个宅子的确不错,帐篷条件实在一般,但他还是问了句:“那你和怀青哥呢?” 周权道:“我们自然要留在军营。” 周祈安撇撇嘴道:“那我也不搬了,我一个人搬过去有什么意思。” 周权说:“带一笛、文州一块儿过去。” “那也不要。” 60-70 第61章 61 长安城, 安兴坊,镇国公府。 祖世德看完书信,便恨铁不成钢地道:“肉头啊肉头!把六千罪民带回军营, 拿军粮养了一个月也就算了,杀两三百个土匪还杀不完, 还要带回监狱拿公粮喂着, 看来还是军粮拨得太多了!” 栀儿正趴在氍毹上逗狗, 听了这话便咕噜噜地跑了过来,把着祖世德坐着的交椅椅面,抬头问道:“爷爷, 你在说谁是肉头?” 祖世德一看这小丫头气便消了, 一把把栀儿抱了起来, 高高举起:“我在说你爹,你爹是肉头!你爹是全大周都找不出第二个的大肉头!还没有我的栀儿聪明机灵呢。” 栀儿听了“咯咯咯”地乐。 张叙安在一旁看着,适时插了一句道:“定是国公爷教子有方, 才让大公子有了仁爱之心。” 听了这话, 祖世德倒很受用,却也只是轻笑了一下, 不再言语。 张叙安继续道:“大公子在青州剿匪赈灾做得极好, 皇上高兴,也让青州各方面都逐渐向好。日后国公爷若真封了异姓王, 去往属地青州, 大公子在青州所为,也定会为国公爷赚得贤名。” 听到这儿, 祖世德反倒敛了笑, 回了句:“赵呈这个老狐狸,想给我封个异姓王, 把我撵出中原去。青州又是什么好地方?北接北国,西邻西域,南接南吴,四面透风!” 他若忠,他便在青州给朝廷放羊驯马,年年朝贡。他若不忠,朝廷堵死了龙锯峡,他便掀不出什么风浪,顶多在青州做个土皇帝。 这些士族文人,之前口口声声说青州是块破抹布,此刻却又把青州夸上了天去,想把他往青州撵。 若真有意封他为王,封他一个长安王,他兴许还能高兴些! 听到这儿,张叙安便也明白了国公爷心意。 只是他得了祖公子举荐,刚入了国公爷的幕府,此刻也不敢冒然多言。 祖世德拿起书信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而后笑了:“我这权儿啊,看着英武,也不过是驴粪蛋子外头光!还是苦头吃得少,太过仁慈,日后恐怕要吃亏。那三百土匪,抓捕现场杀了倒容易,这一活捉回来,再想杀便难了。” 张叙安这才开口:“启、房两州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劳力的时候,不如拉到北边去出出苦力。” 祖世德道:“好主意。这个肉头,此刻正带兵围着明德山,还不去攻,不知是在想什么。恐怕又是不忍杀人,想出个计策活捉了他们。等到时候,这些人全拉到启州出劳力,总不能叫他们吃干饭!”说着,他提笔给周权修了封书信。 /// 十日后,中军营帐内,周权正准备和怀青、周祈安吃中饭,便收到了驿使送来的信件。 周权坐在圆凳上,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捏着书信,正一边吃饭一边读。 帐内烧着炭火,烧得大家又干又燥,双颊绯红 读完了书信,周权问道:“你们猜义父信里说什么?” 怀青问:“什么?” 周权道:“义父说,山寨若久攻不下,叫我放火烧了明德山。” “啊?!”周祈安惊呆。 怀青也怔楞了片刻,问道:“义父这是气话吧?” 周权拖着长音道:“不是气话,是命令。”说着,也没什么胃口吃什么中饭,起身拿起了挂在衣桁上的狐裘,要出门。 怀青回头看他,嘴里还咬着筷子,不明所以地问:“哥,你这是干嘛去?” 不会是去放火烧山吧? 怀青不问倒还好,怀青一问,周权倒想起他来了,折回来拽着怀青后衣领,把人从凳子上拽了起来:“你也别吃了,跟我上山砍树去。” 怀青:“……” /// 明德山上的防火隔离带砍了三天三夜。 青州气候干燥,又入了深秋,上回州府衙门失火,火势险些失控的事令大家心有余悸,这防火隔离带便谁都不敢马虎。 这隔离带一定要砍得够宽够彻底。 若是放了火,火势又拦不住,那他周权便是青州千古的罪人。 周权坐在树墩上看着士兵们砍树,他手上拿着一件灰狐裘,脱了狐裘觉得冷,穿上狐裘又觉得热,他又抬头望了望那白茫茫的天。 这天空白了十多日,雪却还是不见下。 若这两日来一场大雪,哪怕只下到脚踝,这把火便放不成了。 结果没等来大雪,倒等来汪汐月送来的一场箭雨。 “下雨啦,快打伞!”说着,士兵们纷纷拿起了搁在一旁的盾牌。 明德山上的天气不看老天脸色,只看汪汐月脸色,这两天说变就变,大家早习惯了。 只不过一开始雨势很猛,汪汐月还放了一千人手来应战,把大家打退到了半山腰。山寨死了不少人,他们的兵也伤亡了一百来人,算是他们和山寨的第一次交锋。 这几日雨却越下越小,大家在山寨门口“嗵—嗵—嗵—”地砍树,砍得山寨震天响,动静太大,惹了汪汐月心烦,这雨便要来一场。 只不过雨下得越来越没什么劲儿,大家举着盾牌躲一会儿,等雨停了还能继续砍树。 怀青举着盾牌跑过来,挡在了周权身前。 这位置大概也不在山寨射程范围之内,但以防万一,还是挡着点的好。 他一边挡着一边问道:“哥,砍下来这么多树要怎么处理啊?咱二公子说,不如让士兵劈成柴火,送到独居老人家里当燃料。” 周权回了句:“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怀青又问:“这隔离带估摸着明天就能砍完了,之后怎么办?” 周权道:“放火。” 老爷子不是叫他们放火烧山吗? 汪汐月带着四千人被围困山寨,囤粮再多,也总有消耗完的一天,何况他们还需要药品和木炭。 汪汐月受了伤,最近几次箭雨,必然都伴随一两匪徒趁乱跑出山寨,但都被他们的兵给拿住了,几番拷问之下,供出他们是要下山买药。 想必汪汐月伤得不轻,没有药品,支撑不了太久。 山匪在这山寨盘踞了七八年之久,山寨早已造得如一座小型城池一般。据八百营之前发来的信报,里面暗器遍布,防不胜防,强行攻入山寨不是不行,但他们的兵会伤亡惨重。 周权本想继续围困,等山寨支撑不住,他冲锋也好、劝降也好,怎么都好说。 他一点都不着急。 因着“代理青州政务”,他短时间内回不去长安,等剿完了匪,他在青州闲着也是闲着。 再者,之前查抄仓廪、兵器、银子,又让他们不愁这个。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粮跟山寨耗着,而这也是风险、伤亡都最低的方法。 但义父大概是嫌他墨迹,带十万大军剿六千土匪,剿了三个月还剿不完,从长安发来这么一道令,他便也不得不从。 等隔离带砍出来,放火烤一烤山寨,四千土匪都长着手脚,自然不会在山寨里干等着被烤死,而会冲出山寨试图突围。到时候速战速决,剿干净匪,在青州清闲一阵也没什么不好。 但一定要放火才能逼土匪出寨吗? 他们在山寨门口砍树砍得山体震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要放火烧山,这无异于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挖坟坑,他们怎么坐得住的? 周权道:“这隔离带还不够宽,继续砍,再加宽两丈,多加一千人过来一块儿砍。青州干燥,又水源甚少,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怀青应了声:“明白!” /// 铁斧“砰—砰—砰—”地砍在粗壮的树干上,这树干已被截断一半,却仍无倒下去的迹象。官兵又连砍了十几下,而后拿脚去踹,踹到整个人跌坐在地,这树却也纹丝不动。 几人咬紧了后槽牙,拿着铁斧对着树干一顿乱砍。 而后只见一人大喘着粗气望向头顶参天的树冠,惊声道:“树要倒了,快跑!” 大家四下逃散,紧跟着,那高不见顶的大树便“嗵—”地一声倒向了明德山山寨,压塌了山寨的瞭望塔。 “怎么往那儿倒去了?惹恼了小白龙,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山寨内,汪汐月正仰坐在卧榻上猛烈咳嗽,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便跟着痛一阵。这伤口本伤得不深,何知那八百营鹰犬下手歹毒,大夫说这一刀虽刺得不深,却是冲着他脏器去的,已经伤了根本,哪怕捞回一条命,也要落下病根。 叔父一怒之下将那三只鹰犬千刀万剐,砍断头颅,送去了雁息县外军营。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是败者的哀求,今日竟轮到了他说这句话。 之前青州江湖皆要看他与叔父的脸色,他睚眦必报,曾多次听他的手下败将苦苦哀求。他享受虐杀的快感,却不曾想那些射出去的暗箭,也终有回旋的一日。 他又猛烈地咳了起来,洁白的丝帕上沾满了浓稠的血液。 伤口又一次疼了起来,像有人不断拿刀去剜。 他最怕疼,之前他们与四大镖局尚无盟约,遇上了便是打打杀杀。一次对上了青龙镖局,他手臂被砍了一刀,回山寨包扎伤口时,叔父拿了一粒金丹叫他服下,他服下了,痛楚当即消散了大半。 只可惜此时山寨药品稀缺,不说金丹,连常见的金疮药也快见底。 他问了句:“金丹还剩几粒了?” 仆人跪坐在榻下瑟瑟发抖,外头在挖他们的坟坑,他们的尸体与罪名将一同被埋没地底,那“嗵—嗵—嗵—”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召唤。 仆人声音颤抖发软,回了一句:“少爷,只剩最后一粒了。” “箭是不是已经射完了?” “已经射完了……” 穷途末路。 汪汐月缓缓合上了双眼。 第62章 62 那震动山体的惊天巨响又持续了三天三夜, 三日之后,京军在山寨门口喊话:“再不滚出来受降,我们可要放火烧山了!” 这两日汪汐月时睡时醒,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人头晕,直到仆人捶地哭喊:“火弩飞进来了!火弩飞进来了!我们完了!我们真的完了!” 汪汐月勉强打起了精神, 脆弱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无力地道:“扶我起来。” 无数支火弩应声齐发, 山寨四处火光点点。 大家早已乱作一团,有人痛哭等死,有人抢夺珠宝, 也有几位叔叔组织大伙儿提刀冲了出去。 只是在山寨门外, 周权早已严阵以待, 寨子里冲出来一个他们便杀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尸体躺遍了漫山遍野, 血水沿着小渠流淌。 周权位列阵前, 衣内只穿了身软甲,有人直冲周权而来, 周权大刀一挥, 那人便被砍翻在地。他将刀尖血水甩了一甩,对怀青道:“让人喊话, 手拿兵器者格杀勿论, 要想活命,举手受降。” “是!”说着, 怀青回身去找李青。 李青嗓门够大, 闯爷不在,喊话便是他一个人的活儿。而刚对上目光, 李青便点了点头,而后大声喊了起来,不必怀青再重复一遍。 “小白龙听着!要想你的手下活命!让他们把手举过头顶,乖乖出来受降!” “小白龙!今日是你死期!不要再做无谓挣扎,徒增伤亡!” “小白龙!不要做缩头乌龟!你今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今日火弩管够!寨子里冷不冷?冷了跟爷爷说一声,我们再送一千火弩进去!” 而正喊话,便见小白龙一袭白衣,一步步登上了瞭望塔。 周权抬了抬手,李青便收了声,发射的火弩随之停下。官兵将几个冲出来的残余孽党屠尽后,便握刀对向了山寨,再无动作。 小白龙。 他见小白龙登上了塔顶,在寒冬里轻摇折扇,正对着自己笑。小白龙声音不轻不重,却也足够他们听见,他叫了一声:“周将军!” 周权看小白龙有话要讲,便遥遥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官兵也随之噤声。 小白龙不解地问:“我送周将军的六千颗人头,周将军不喜欢吗?” 周权应道:“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我更想要你这颗人头!” 小白龙轻笑了声:“山寨今日若受了降,周将军又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周权看着他道:“你的人头我要定了,其余人,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小白龙撇了撇嘴:“周将军这条件,听起来也不怎么诱人呢!” 周权笑道:“多烤一会儿,你就会觉得这条件很诱人了。” 小白龙放浪狂笑,笑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不断地问道:“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权立于阵前,抬头仰望,脚踏实地,从容不迫。小白龙高高立在危塔之上,受万众仰视,却风雨飘摇,四下空无。 周权抬头望他,回答他道:“你唆使六千难民劫掠军粮,挑起军民冲突,当日闹出的两百条人命,我要问你来收!你让六千匪徒下山,散于山野,以为大军见山寨空了,在青州逗留一阵便会离开,这是你下的最烂的一步臭棋!你改称义军,便已是大周的反叛,我们吃着皇粮,替皇上剿匪平叛,天经地义。你若真在青州多行义事,我或许会心生不忍,考虑招安。只是你唯利是图,作恶多端,不仁不义,毫无善念。你多行诡道,但这世间,或许是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小白龙只觉得可笑,原来命运顺遂之人,竟都是这般天真。 他道:“这世间何来邪不压正?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今日你胜我败,又岂是因为你正我邪?不过是因为你强我弱罢了!”说完,他便拿出了怀间的鎏金短刀。 他这一生逍遥快活,无怨无悔。 此刻,却唯独后悔一件事。 早知今日,他要死于这柄短刀,那日他便不拿这短刀杀那市侩妓子了。 他一把将短刀插入脖颈,再用力拔出,血液喷涌,溅染了他洁白的长袍。金丹药效之下,他不觉得痛,血液不断流出,在这冬天里,竟有些暖暖的。 他躺在塔顶望着天空。 下雪了。 /// 汪汐月自刎那一日,青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官兵将从山寨门口砍下的大树劈成木柴,送给了贫困家庭,又在各个县乡发放棉服。那棉服做工并不精细,用粗布制成,里面填充的是羊毛和棉絮,虽不好看,却也足够御寒。 各县乡的粥厂也还在施粥。因着前阵子从安家别业抄出来的十二万两白银,加之即将从明德山山寨抄出来的粮食与银子,这阵子,粥厂的粥着实厚了不少,饥饿、贫瘠的百姓都能来饱餐一顿,脸上皆是满足的神情。 一鲸落,万物生。 王昱仁搜刮民脂民膏,汪伍、汪汐月在青州为非作歹,致使过往商人不敢过路,外地粮商也不敢进入,进一步恶化了青州百姓的处境。 他们不过是将本属于百姓的一切,还之于民罢了。 这阵子,怀青负责登记俘虏,重中之重便是找找其中有无负责山寨修建、修缮的工匠,结果还真找着了。 周权押着负责人及十几名工匠,带兵进入山寨,一步步拆除暗器,这才查抄了山寨,又抄出大量白银、粮食与兵器,押走了这些,便命人拆除了整座山寨。 回到军营,周权同支度使算了一笔账。 进入青州后,他们共发了三笔意外之财,因着这个,他们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这些钱粮,扣除军粮、赈灾粮,还能补贴青州财政,除此之外,恐怕还能再剩一笔。 周权准备年关前再开一次仓,好让大家过个好年。 他问周祈安:“孔若云,还有檀州商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这决定了他此次开仓,是要放银还是放粮。 周祈安也很焦急,回了句:“没什么动静……” 孔大哥二十多日前来信,说檀州商会会派人来青州打探米价。只是已经二十多日了,这些人哪怕骑乌龟,此刻也该到青州了,最近卫家米铺的伙计们却一致表示——除了“群演”,没什么人来。 而是在几日后,周祈安在营寨待得烦闷——卫吉、彦青已经启程回了长安,周权、怀青又忙着山寨善后事宜,每天见首不见尾,这阵子,便只有张一笛和葛文州两个小孩儿陪着他,他便带张一笛骑马进了雁息县,在留香阁吃了饭,而后在街市走了走。 他见州府官衙的地基刚挖了一半,但因土地冻结,已经暂时停工。但周权从颍州采买了大量木料,这阵子工地正忙着搬运木料。 而路过“卫家米铺”,却见米铺前来了一位身穿缎面棉袄的老爷。 那老爷站在米铺前拨着米缸里的米,又抓了一把拿到鼻前嗅了嗅,问伙计道:“这米是新米还是陈米?我看这米没什么米香,倒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像今年的新米。” 伙计道:“新米陈米掺着的!” 那老爷又问:“我看这米压碎了不少,陈米也不是去年的陈米了,恐怕已有个三四年了吧?你们米铺没有成色好一些的大米了吗?” 伙计回道:“没有,都这样。这都灾害三年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老爷继续刨根问底:“这等成色的大米,竟卖七百文一斗吗?” 伙计似乎瞧出来了什么,不再理那老爷,继续忙自己的,“不缺客人,因此拿鼻孔看人的旺铺伙计”人设立得不错,周祈安看得想笑。 而那老爷不买也不走,又抓了一粒生米放进口中嚼了嚼,直到身后又来了个客人,等了一会儿便等不及地问:“你买不买?” 一副“不买趁早让开”的语气。 那老爷往边上让了让,客人便道:“老板,装二斗大米!”说着,提了一吊钱又四百文给了那伙计。 “好嘞!”说着,伙计接过了铜钱,随手扔进了一旁钱缸里。 那里正放着两个大钱缸,一个装铜钱、一个装白银,两个大缸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但就这么明晃晃放着,不怕偷也不怕抢。 伙计一边往布袋里装米,一边叨叨那老爷道:“嫌这嫌那的,看了半天也不买,不买有的是人买。”说着,拿绳子把布袋口子一绑,递给一旁客人道,“客官,您拿好!” “客官”接过米袋,便离开了。 苏禧:“……” 怎的这青州人脾气都一样冲?想着,苏禧正欲离开,便从身后走来一位身披狐裘的小公子,问他道:“这位老爷不像青州本地人,是外地来的吧?” 苏禧也不欲多言,准备离开。 那小公子却继续道:“这卫家米铺生意好啊,好得我眼馋。卫老板富甲天下,果然是眼光独到,谁又能想到青州看着穷,百姓却都藏着富,这七百文一斗的陈米都有人买,买的还真不少呢。” 听到这儿,苏禧问道:“这‘卫家米铺’,莫非是长安城卫老板开的?” 小公子道:“是啊。卫老板常到青州走货,这次走完货,随手在青州置下了这二十几家米铺,置完,扔给伙计打理,自己回长安去了。我一开始也不看好,谁成想生意这么好,若是有货源,我也想在青州开几家了。” 苏禧又打探道:“之前青州缺粮,不少外地粮商也想来青州做点生意,只是匪患太过猖獗,官府也不管事。这次来,我看真是大变了模样。” 周祈安道:“朝廷派了十万大军来剿匪,那最猖狂的明德山山匪已经给打掉了,官兵又四处巡逻站岗,最近青州这治安,我看是比长安还要……” 而“好”字还未出口,便听身后传来官兵一声:“站住!站住!小毛贼,还不给我站住!”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毛贼,路过饼铺抱了一筐胡麻饼便撒腿跑,两名官兵正在身后追捕。 小毛贼跑得还挺快,还不看路,正一边回头看追捕自己的官兵,一边冲他们这儿跑来,差点和周祈安撞了个满怀! 好在张一笛及时出手,正欲相撞,张一笛便拎着那小孩儿后脖领,腾空把小孩儿拎了起来,夺了他手中那一筐饼,这才放下了他。 危机解除,周祈安面不改色,看向苏禧继续侃侃而谈道:“您瞧,这偶尔有个小毛贼,也不是不出十步便逮住了。咱们青州的治安,真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呢!” 第63章 63 两名官兵姗姗来迟, 一人从张一笛手中拿了这小毛贼,另一人则跑来冲周祈安抱了抱拳道:“让二公子受惊了。” 二公子摆了摆手道:“无碍。” 两名官兵把小贼带了下去,米铺前则又来了一个小厮。那人也同苏禧一样不买也不走, 伙计问“这位客官,要大米吗?”, 那人也不回答, 身影一动不动, 耳朵却竖了起来。 伙计“切”了一声挥袖离开。 周祈安则继续道:“之前青州匪患猖獗,大家不敢来做生意,可你看怎么着?这卫老板, 一看十万大军开进青州, 他后脚便跟来青州做生意了。朝廷要重振青州, 必然会有大量白银流进来,头一批进来做生意的,自然是最赚的。青州百废待兴, 一大片的处.女.地啊!” 头一批! 要做就要做这头一批, 后面来的商人多了,钱便越来越不好赚了! 陈米七百文一斗, 他们手中的囤粮有救了! 看着这大片空白, 只等他们来填满的青州粮食市场,苏禧精神抖擞, 全身沸腾, 又问了句:“小公子颇有高见,刚刚又听官兵喊‘二公子’, 苏某斗胆问一句, 公子是哪个府上的二公子?” 周祈安道:“在下姓周,名祈安, 是此次剿匪大军主帅的义弟,无官无职,大家略给我几份薄面,叫我一声二公子罢了。不过这卫家米铺的碎米、陈米,我真是吃够了,若有人来青州卖成色好一些的米,我必然第一个来捧场。” 贵人啊! 周二公子,剿匪大军主帅的义弟,苏禧记下了。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了客栈,立即提笔给苏永少爷修了一封书信。 青州匪已剿清,治安甚好。米价七百文一斗,小富之家的百姓却仍趋之若鹜,去年囤粮危机可解,万望少爷速来,速来! /// 青州米价七百文一斗,这七百文一斗的大米,究竟是什么人在买? 小富之家。 青州经了三年大旱,又剩下多少小富之家?恐怕粟米、豆子能吃饱的,便已能称得上是小富之家了吧?那么七百文一斗的大米又是什么人在吃? 贪官污吏? 过往商人? 苏永百思不得其解。 檀州商人的目光已经离了青州太久,对青州知之甚少,他实在捉摸不透。 第二日商会例会,苏永照常主持会议。 不用问,大家首要关心的便是青州米价打听得如何了? 苏永转着扳指,仍旧困惑地道:“青州米价已打探过了,的确不低。只是青州离檀州甚远,脚力成本也不低。两地米价差价,涵盖脚力成本倒绰绰有余,但苏永担心,万一粮食运过去了,又出了什么差错,导致粮食卖不出去,到时可就没有回旋余地。” 听到这儿,张老板却冷哼了声。 苏永不明所以,继续道:“我们苏家担任商会首席,自然也要肩负责任。大家一股脑都涌入青州,我觉得不妙,不如先由我们苏家押一万石粮过去蹚蹚水,若果真卖得不错,大家再来不迟。”说着,他看向大家,“各位老爷们以为如何?” 张老板质问道:“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苏少爷是在担心出什么差错?” 苏永在桌下捏紧了扳指,仍旧耐着性子道:“侄儿也不清楚,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们毕竟许久没到青州做过生意,万一……” 万一什么? 他实在说不出来。 只是从孔若云,再到这七百文一斗的米价,苏永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也叫苏禧打听了沧州、凉州的米价。 这两州挨着青州,但受灾害影响较少,米价比青州略低一些也是自然,但两州与青州不会有天差地别的差别。 若真有,两州大米应纷纷涌入青州赚取差价,最终会让三州米价趋于平衡。 但苏禧说,沧州、凉州粮铺里卖的多是粟米、面粉和豆子,少有大米,米价也参差不齐,大概在两百文一斗到四百文一斗之间。 这和青州差得太多了。 苏永想不通,正头疼,张老板便又道:“万一什么?”说着,他看向苏永,“咱们檀州商会手里捏着的共计四百万石大米,万一一股脑涌入了青州,导致青州米价腰斩,就耽误苏家在青州发大财了!苏少爷是在担心这个吧?” “张老板……” 而苏永还未来得及开口,张老板便大声道:“青州米价不低,苏少爷为何不说说清楚,青州米价不低,究竟是多少钱一斗?!” 苏永心里大骂蠢货,却又哑口无言。 张老板继续道:“你不说,我来说,青州米价现在是七百文一斗!” 听了这话,全场哗然。 “七百文一斗?这是檀州米价的十倍啊!” 张老板道:“哪怕青州米价腰斩,那也是三百五十文一斗啊!这米价是我自个儿派人打听到的,不算搭了苏家顺风车,大家既是同舟共济,我便也愿意与诸君分享。大家若要听苏家统一调度,还请大家自便,我是等不了了!我手里高低不过八万石大米,统统拉到青州卖了完事,早卖早超生,也好回来过个好年啊!” 张老板像一把钝剑,却胡乱捅穿了苏永好不容易维.稳住的安全局面。 苏永质问道:“咱们商会手里攥着的共计四百万石大米,若果真一股脑都涌入了青州,青州米价当真只会是腰斩这么简单吗?!” 张老板两手一摊道:“那苏少爷说怎么办?我们都不去,苏家自个儿去,苏家自个儿在青州闷声发大财,我们的米便烂在仓窖里?” 苏永知道此题无解。 今年檀州米价腰斩,大家的焦躁情绪已经压抑了太久,一听青州米价竟如此之高,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压不住这局面,没人拦得住大家这洪水猛兽一般的贪欲,等到了青州,也自避免不了一场无序的价格战。 大家蠢蠢欲动,如箭在弦。 商会表面上的团结一心,也已在顷刻间分崩离析,苏永必须做个决断——此次青州卖粮,他们苏家到底要不要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此刻只有一个稳赢之法,那便是快! 张老板道:“我不贪,哪怕青州的米价腰斩再腰斩,跌到了一百七十五文钱一斗,那我也不亏!我等不了了,我即刻便要出发!”说着,他起身离开了商会。 张老板一离席,商会便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新入会的徐老板没看懂局势,心里焦急,四处抓着人问道:“咱们现在是怎么办?到底是去青州,还是不去青州哇?!” 在座没有人回答他。 都是千年的狐狸,大家惯会隐藏想法,但苏永明白不远时日,在座所有人都将会在青州团聚! 苏永心里憋了一口恶气,出了商会叫轿夫起轿回府。 他有种不安的预感,但他也想不明白。 他一恨自己做错了选择,派去青州的苏禧太过老实,没什么心计,除了打听米价,便无法再替他多筹谋一步。 二恨青、檀两州离得太远,书信一来一往之间,商机早已错过,他只能混沌不明地尽快做一个选择。 入了苏府,他见丫鬟端了一碗汤药正往正房走,他便将那丫鬟拦下,亲自端了汤药去见伯父。 苏家究竟要不要去蹚这不知是清是浑的水,他做不了主,只能请伯父定夺。 入了正房,见伯父正坐在案边翻阅他本月呈递上来的账册,六姨娘立在身后,纤纤玉手正为伯父捏肩,见苏永端来汤药,说了声:“我来。”便把汤药接了过去,轻轻吹了一口,递到了伯父手边。 苏永规矩地立在一侧,叫了声:“伯父。” 苏向明“嗯”了声,又用下巴轻指了指对面圆凳,说了句:“坐吧。今日商会例会如何?” 苏永拇指压入拳中,食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走过去坐下,将今日商会发生之事细细讲与伯父听,最后请伯父裁夺。 苏向明问:“你的顾虑是什么?” 汤药还有些烫,他将药碗握在掌间,没去饮。 苏永便道:“侄儿听闻庆元年间颍州大涝,水稻溃烂,那年秋收颗粒无收,导致秋后米价节节攀升,一时竟涨到了一两银子一斗米。颍州靖王素有贤名,但他当年并未与颍州知府联手打压米价,而是任其飙升,百姓买不起大米,那年路有饿死骨。结果因米价奇高,导致外地粮商纷纷涌入,于是米价开始回落,那一年颍州米价竟与丰收年间别无二致,跑去颍州卖米的粮商,也没一个赚到了便宜。靖王与颍州知府反倒因赈灾有方,得了朝廷重赏。” 苏向明问:“你是担心青州有人效仿靖王,在做局诱粮商涌入?” “是。” 苏向明问:“王知府死了,如今青州主持大局的是镇国公义子周权是吧?” 苏永点了点头。 苏向明道:“不必多虑。我看这义子,和祖世德是一类人,有将帅之才,但绝无玩弄一方经济的头脑。颍州是靖王属地,他在颍州食邑万户,自然要为之计深远,而周权只是代理青州事务,不远时日便要回长安去,随便施施粥,不饿死人便已是功德无量,又何必搞这一出?” 他见药碗温了一些,便仰头一饮而尽,将药碗递给了六姨娘。 六姨娘收走空碗,轻轻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苏向明继续道:“你看那祖世德,虽研习兵法,用兵如神,但毕竟出身山野,缺乏世族大家的眼光。当年北国之乱,他对大周局势看得还是不够清楚。” 苏永问:“伯父是指……?” 北国之乱时苏永年纪尚小,且檀州位处大周南境,当年虽也有难民不断涌入,导致檀州各方面的混乱;但檀州上面毕竟还有一个阳州挡着,从始至终也从未沦陷过,相比北方,檀州所受的波及实在谈不上大,苏永也不大有印象。 第64章 64 苏向明道:“你看当年北国之乱, 周国大半国土都是祖世德一寸寸打下来的,打到最后,他已能号令大周三十万兵马, 又正值主少国疑,皇权式微之际。祖世德若有手段, 一只眼睛盯着战场, 一只眼睛放在朝廷, 哪怕不荣登大典,也可以成为曹操一类的大周枭主,又何至于被赵呈摆了那致命一道。” 致命一道? 苏永怔了片刻, 而后心下了然。 苏向明继续道:“祖世德不缺乏野心, 他是少了一位谋士, 导致当年错失良机,想必他也不会甘心。只是如今兵权已入樊笼,他天下兵马大元帅, 已号令不动天下兵马, 钱袋子被赵呈攥着,南边又有靖王盯着, 北国之乱不卷土重来, 他不说当一个威慑天子的权臣,连赵呈都在他之上。再说周权, 祖世德授予他的也皆是用兵之法, 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如何授予其子?” 苏永问道:“那此行青州, 伯父认为我们苏家当去不当去?” 苏向明道:“你的顾虑伯父明白, 但无论如何,我们苏家也一定要去。” 丫鬟端来一壶茶, 苏永起身接了过来,亲自给伯父倒了一杯,谦逊地问:“还请伯父赐教。” 苏向明道:“你尚年轻,不可能全知全解,伯父卧榻多年,也有许多情形不知。但你看那青州孔若云,已经在青州赚得一笔快钱,长安富商卫吉,又在青州置下二十多家米铺,可见青州的确有利可图,这是其一。” “囤粮不放,哄抬物价,的确可以赚到快钱,但檀州年年都有余粮,我们需要一个更加长期稳定、旱涝保收的销路,哪怕利润薄一些。而青州常年缺粮,这种缺粮不是偶尔来一场干旱,偶尔来一场洪涝的缺粮,而是青州耕地甚少,若不是位置特殊,有来往商人路过,青州百姓又放羊补贴家用,青州绝养不活如今这么多人口。此次青州剿匪剿干净了,日后便是我们卖粮绝佳的去处。” “长安富商卫吉,置下这二十家米铺,恐怕也只是先试试水。等他在长安连续几月收到青州账册,看利润如此之高,恐怕也要加大投入。”说着,苏向明看向苏永,“永儿,你先调三十万石粮进入青州,一定要快。青州大旱三年,米价再低也低不过檀州,这是我们檀州粮商的机会!” 那一日,上水县北门前运输粮食的牛车绵延了千里。 正值秋老虎季,又是午后,三扇门洞下门吏们各个忙得满头大汗。 檀州商人富甲天下,连当地官员也要看商人脸色。大家平日进出城门,也没少喂养门吏,门吏一边要完成公务,一边又不能怠慢了老爷们,正各个点头哈腰、焦头烂额。 押着牛车的脚夫们任劳任怨,正列在队中,在大太阳下暴晒。 他们一言不发,神色肃穆,目光空洞。 在商队老板眼中,他们除了听得懂人话,便与他们手中牵着的老黄牛无异。 押队之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他们不是商队老板,也是商队老板的亲戚,再不济也是老板家中的豪奴,平日矜贵惯了,生理和心理上都经不住如此这般在大太阳下等待。 他们或坐着马车,或骑在马上,或躲在一旁阴凉处,正纷纷望着前方的门洞不耐烦地道:“怎么这么慢啊?!” “这么多人排着呢!一辆辆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去?大致看一眼算了!” 而正焦躁,便见路边来了顶轿子。 轿帘一掀,苏永缓缓下轿,走到自家商队旁问了管事一句:“排了多久了?” 那管事焦心地道:“少爷啊,已经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前头也只走掉了一捏捏啊。照这个速度往外爬,爬个十天十夜都爬不完,况且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了!” 苏永道:“你先排着,我去找县丞。此次情况特殊,这几天,北门三扇门洞便不要关闭了。” 而正要上轿,便见身后又来了辆马车。 车夫的脚凳还未放稳,徐老板便急哄哄踩了上去,结果脚凳一歪,徐老板直接往前一栽! 好在一旁小厮急忙扶住,徐老板并未没跌倒,而是整个人挂在了那小厮身上。 他来不及站稳,也来不及去骂那车夫,勾着小厮的脖子,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押粮队伍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商会不是还没指示吗?这怎么都,都都都……”说着,差点哭了出来,“我真是蠢呐!我还等着商会指示!聪明的早准备好要跑了哇!” 小厮一手抱着徐老板,一手指着前方道:“老爷你看,苏少爷!苏少爷在呢!” 听到这儿,徐老板霎时收了声,正了色,忙问道:“哪儿呢?”说着,定睛一看,瞧见了苏永,立刻由小厮搀着、抱着走上前去道,“苏少爷啊!入会时说好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的商会还没指示,他们就,就就……” 苏永怜爱地拍了拍徐老板的肩。 脑子跟不上也就算了,人缘还混得这么差。 商会八十余人,竟没有一人带他玩? 苏永道:“徐老板还没明白过来呢?别愣着了,快回仓窖装车去吧。” 那一夜,上水县北门灯火通明。 孔若云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握住了纪千峰的手道:“青州的百姓有救了!” /// 孔若云的书信发的是四百里加急,收到书信时,周祈安正在周权帐中闲坐。 周权前阵子在槐南县剿匪,分了一万兵力到槐南县扎寨,周祈安便也一块儿跟了来。 这一日,公孙大人与军中几员大将也入了周权营帐,七八人正围着书案,看着上面的青州地图议事。 如今明德山山寨已经被一窝端了,只是青州大小土匪共计十几股,汪伍端了,其他山寨也不能轻易放过,否则任其发展下去便是第二个明德山。 周权说:“杀人越货的还是要打,但逼上梁山、偷鸡摸狗,统共不超过十几人这种,放他们一马,招安算了。” 怀青道:“那就是要确定哪一股要打,哪一股要招安了?” 周祈安坐在一旁圆桌前,正烤着炭盆,端着一碗糖蒸酥酪来吃,并不参与讨论。 几个武将嗓门太大,周祈安几度以为他们吵了起来,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只是正常讨论罢了,便又继续舀着酥酪。 而正吃着,张一笛便掀帘入内,手上拿着一封书信,走过来道:“二公子,檀州来信。” “太好了!” 周祈安当即拆开,见孔先生的字迹本就龙飞凤舞,写信时一激动,便更是张牙舞爪了。 周祈安本就不大识字,这孔先生的字迹更是不识,读得费劲,便把信纸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来念给我听,让我看看你这功课最近有无长进。” 张一笛接过信纸读了起来。 他们在训练营,不仅要练骑射、轻工与各般武艺,文化课也是必修的功课之一。祖大帅总是说,自己这辈子便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便不肯再让“孩儿们”吃这个亏。 见了这一幕,周权立在案前侧目过来。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周权听不清张一笛读的什么,只看到周祈安越听越高兴,听到最后直接龇着牙乐,便知道一定是檀州来了好消息。 又商讨了半个时辰,大家总算定下策略。 周权开口道:“那便有劳公孙大人针对每股土匪,都写一纸战书或招安书了。” 公孙昌道:“老夫愿意效劳。” 大家又寒暄了几句,便谈笑风生着往帐外走。 路过圆桌,李青伸着下巴,越过周祈安后背去瞧他面前放着的那一碗糖蒸酥酪,难以置信地问:“咱伙夫营啥时候有这手艺了?” 怀青道:“为了二公子特意学的!” 周权笑了笑,从背后摸了摸周祈安头顶,摸得周祈安坐在圆凳上左摇右晃:“十八岁了,还是小孩子口味,总喜欢吃些甜食。”说着,对怀青道,“让伙夫营多做几碗,给大家也尝尝。” “得令!”说着,怀青高高兴兴传令去了。 有糖蒸酥酪吃,大家便都在帐中停下了脚步,李青砸吧了一下嘴,咽了咽口水。 公孙大人则慈爱地看着二公子的后脑勺道:“才十八岁,确实还是个孩子,正是爱吃甜食的时候呢。”说着,又看向周权,“我看二公子倒是有种不显山不漏水的聪慧,若请名师教导,日后定能成才。” 周权也看了周祈安一眼道:“当年王夫人请到府上教书的先生便是位探花郎,可惜这小子贪玩,不肯勤学,学到十五岁也不过识得几个字,读了几本书。加上他身子不好,没有这方面的志向,他日后能健健康康,做个富贵闲人,便是我所求了。” 周祈安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倒没插话。 他知道这年代大人商讨小孩儿前途事宜,可没有小孩儿自己插嘴的份。 十几碗酥酪端来,大家各自拿了一碗,站在帐中囫囵吃下便离开了。 怀青递给了周权一碗,周权一直拿在掌间,送走了大伙儿,便把那一碗酥酪给了张一笛,在周祈安对面坐下,问了句:“卫吉、张彦青都走了,最近无聊吧?” 周祈安撇嘴一笑,笑中透着一丝狡黠与得意:“再过几日便不无聊了!” 周权问:“檀州那边有何消息吗?” 周祈安举起了两只手掌,周权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投降?” 周祈安道:“一百万石粮!” 孔若云在信中说,檀州粮商已经押着囤粮一股脑涌出了檀州。商队在上水县北门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完,少说押走了一百万石粮。 周祈安说:“哥,城门口征收商税的门吏一定要增加人手,好让大家快速通关。到时青州五县城门大开,恭候粮商到来!” 第65章 65 积雪压断了枯枝, 也没过了脚踝。 张扬张老板押着八万石粮站在了城门前,看着“雁息县”三个大字,还未来得及激动, 便先打了个喷嚏。 他们二十日前离开檀州时虽已入秋,但多加件氅衣都嫌热, 夜以继日赶到了青州, 便见青州早已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 张老板身上披了一件褐色裘衣, 手上又捧了个汤婆子,下了马车,走上前去对门吏道:“我们是檀州粮商, 过来寻个机会, 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 身后小厮双手将符节递了过去,符节下还压了一小块银锭子。 檀州粮商? 门吏看了眼符节,便差官兵过去验货。 张扬身后跟着两三千辆牛车, 官兵随机卸货查验。 张扬在前头等, 搓着手背道:“官爷,也不知这一阵可有粮商到过青州啊?” 那门吏面色冷酷, 却也解答他的问题:“其他县不清楚, 雁息县没来过。” 一马当先? 那日商会例会之前,他的粮食便已整装待发, 开完会, 他确认苏少爷打听到的米价也是七百文一斗,便第一个冲出了上水县, 如今果然是第一个到的! 验了一刻多钟, 官兵走上前来对门吏道:“都是大米,并无异常。” 门吏把符节递给了张老板, 说了声:“放行。” “多谢官爷。”说着,张老板接过符节,却见符节下有些硌手。 那银锭子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张扬上了马车,叫管事带队,自己则率先进了雁息县。进城头一件事,先去街市查看米价,便见市面上果真有个“卫家米铺”,大米标价依旧是七百文一斗! 发大财啦! /// “头一批进来的,肯定得先给点甜头。” 雁息县临时县衙大宅内,周祈安裹着狐裘,捧着手炉如是说道。 王瓒立在一侧,周祈安有意无意说了三回“坐”他也不坐,开口道:“这位张老板,还托我们店铺伙计找到我,问我要不要接他手上的粮,他想低价卖给我。” 王瓒是卫老板临行前留给周祈安的人,今年三十出头,原是跟在老管家潘建山下面做事的,算是潘管家一个得力副手。 他们对外声称,王瓒是青州二十三家卫家米铺的话事人,全权替卫老板打理青州米铺生意。 但所谓“卫家米铺”,除了人富心善的卫老板免费留了个王瓒替周祈安打理铺子,其他便与卫老板无关。铺面租子和杂费皆是从官中走的帐,伙计是士兵扮的,铺子里卖的也是从王昱仁私仓抄出来的大米。 周祈安问:“这位张老板,他想多少钱一斗卖给你?” 王瓒道:“一开始说六百文。他说他手上的稻米,比我们米铺卖七百文一斗的米强多了。他叫我收购他的米,标价八百文一斗往外卖,赚这每斗二百文的差价。我说我有更便宜的渠道,他便又说四百文一斗也可以,我不肯,他又降到了三百五十文一斗。” 周祈安道:“这张老板很心急嘛。” 王瓒说:“现在已近年关了,他恐怕不想在青州耗太久。” 杂役端了两杯茶来,周祈安说了句:“王兄坐,坐下说话。”说着,接过盖碗,又问道,“然后呢?三百五十文一斗,他便不肯再降了吗?” 王瓒这才在一旁坐下来,毕恭毕敬接过了盖碗,也不喝,回答道:“他一共拉了八万石过来。他说,我若能拿下这八万石米,他可以降到三百文一斗,但若只是一万石、两万石,那便三百五十文一斗,不能再低了。我不肯,他便离开了。我看他下面的管事这几日正在街市看铺面,今日过来时,见他铺面已经找好了,挂牌六百文一斗,正在那儿散卖呢。” 六百文一斗,真有人买就怪了。 但这张老板看来是个急性子,第一次谈判,便从六百文一斗自降到了三百文一斗,后面再激一激,恐怕还能降更多。 即便他的需求是一口气出货,但统共不过八万石粮,他若肯让利让到一定程度,让军方接了这批粮,倒也不亏。 是个痛快人,周祈安喜欢! 但若来了个讲话弯弯绕绕、阴阳怪气,又很沉得住气,还爱疑神疑鬼,怀疑他们“卫家米铺”背后有鬼的人,那可就要头疼了。 周祈安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热茶道:“六百文一斗,还是太贪心了,先不要理他。等他降到五百文一斗,每天派两三个人去买他的米,降到四百文一斗,派五六个人去买。他若肯降到三百文一斗,到时恐怕就会有真买家入场。” 但看样子,三百文一斗是这张老板目前的底线,他不肯轻易地亮出来。 三百文一斗。 他们去年收购粮食的成本是一百六十文一斗。 三百文一斗,这张老板还是贪心了。 周祈安的目标价格不变,还是一百文一斗。 周祈安放下盖碗,又道:“卫家米铺也要降。张老板都六百文一斗了,咱们挂牌七百文一斗,还有人买,恐怕会让人觉得蹊跷。暂且先挂……六百五十文一斗?卫家米铺是先开起来的,即便价格高、质量差,短时间内有老主顾继续造访,也算正常。” 王瓒道:“明白了。”说着,将碗中茶一饮而尽。 而在一街之隔的街市中,张扬正抱着汤婆子站在“富贵米铺”店铺前,看着自己这标价六百文一斗还没人买的大米郁闷。 他叹了一口气,又拨了拨米缸里的米。 白白胖胖,稻香四溢,价格还低了整整一百文一斗,这不是很好嘛! 卫家米铺发黄陈旧的碎米,标价七百文一斗还有人买,他的大米品质更好,价格更低,不遭到哄抢也就算了,店铺开张了整整一日,至今却仍是门可罗雀! 他们米铺与卫家米铺只隔了四五个铺面,偏巧这时,卫家米铺又来生意了,那客人装了一斗大米走。 张扬痛心疾首! 这人买米都不货比三家的吗? 而在这时,一名伙计跑了进来,说道:“老爷,这卫家米铺一看我们标价六百文一斗,他们也改价了,改成了六百五十文一斗!” 六百五十文,不还是比他们高五十文? 只是怎的卫家米铺的米就有人买,他富贵米铺的米就没人买了呢? 张扬心一横,对伙计道:“去,咱们也降五十文,去把标牌改了去。” “是。”说着,伙计拿了支毛笔,将木牌上“六百”二字划去,写上了“五百五十”四个大字,把木牌重新插回了门口米缸里。 五百五十文一斗,这价格维持了五日。 这五天时间里,富贵米铺只卖出去七八斗大米。 他一共拉了八万石米过来,结果磨磨蹭蹭这几日,竟连一石都还没卖出去! 而正郁闷,便听街对过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紧跟着,伙计又跑了进来道:“老爷!隔了一条街又开了家米铺!” “什么?瞧瞧去!”说着,张扬提起袍摆走了出去,果然见一街之隔,铺面牌匾上盖了块红布。 听了爆竹声,街市上的百姓纷纷围上去瞧热闹。 眼看气氛已烘托到位,徐勇乔徐老板连连拱手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听闻那一日开完会,徐老板仍对局面懵懵懂懂,也是最后一个从上水县跑出来的。结果马力倒挺快,大部队还在后头呢,他竟第二个到达了。 只听徐勇乔道:“新店开业,开业前十日,檀州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欢迎大家来捧场!”说着,绳子一拉,拽下红布,露出了上头“盛源米铺”的牌匾。 伙计跟着吆喝道:“走一走看一看啦!盛源米铺新店开业,檀州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有钱的来买一斗,没钱的来走一走啦!” 陈米四百文一斗。 这价格,已经让小富之家的主妇们开始心动。 她们吃粟米、豆子吃了整整三年,中间顶多买些面粉,做点面食改善伙食。 这满铺子的稻香叫人心醉,眼下又要过年,四百文一斗虽贵,买一斗回去尝尝又有何不可? 这样想着,有人走入了米铺。 只是青州大灾三年,大家手头都紧巴巴的,想余出一些钱来打打牙祭也不容易。明年情况也不明朗,还是省一省,先保命要紧。 有人遭不住孩子哭闹,心一横买了一斗,大部分人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杏花楼阁楼上,周祈安捧着盖碗看了一会儿,便关上了窗子,抵住了窗外的风雪,走进屋里道:“最近的青州,真是比过年还热闹呢。” 张一笛跟在周祈安身后,手上拿了个小册子,看着册子总结道:“目前卫家米铺是六百五十文一斗,富贵米铺是五百五十文一斗,盛源米铺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说着,他看向周祈安背影,“二公子,是不是该让卫家米铺降降价了?” 周祈安问:“目前一共有多少大米进入青州了?” 张一笛又翻了翻小册子,翻出昨日的最新数据:“一共是十八万石多一点。” 周祈安走到床边,“砰—”的一声躺倒下来,两手枕在后脑勺下,看着上头挂着的花红柳绿的床幔子,说道:“那还不能降。孔先生说了,粮商从檀州拉出去的大米,一共是一百万石左右,大头还在后头呢,青州的米价还不能掉。” 张一笛点了点头。 周祈安继续道:“让王瓒维持六百五十文一斗的价格,同时叫大家不要再去卫家米铺买米,换到盛源米铺去,咱们给徐老板捧捧场。” 张一笛道:“明白!” 而在这时,两辆马车从城门方向赶来,缓缓停在了杏花楼门口,马车旁又跟着仆人、近卫等十几人马。 车夫跳下马车,先把脚蹬放好,这才掀帘道:“少爷,杏花楼到了。” 苏永从车内探出身来,见青州四下荒芜,各方面都不如檀州,唯独这杏花楼倒是盖得不错。阁楼上以团扇掩面,站在窗前眺望的姐儿温香软玉,倒是不俗。 苏永道:“那便在这里下榻吧。” 第66章 66 堂倌儿跑来迎客, 大声道:“贵客到!要上房两间!” 苏禧正坐在大堂吃面,听了这声,面还未来得及咬断, 便捧着面碗回身去看,果然见是少爷来了! 苏永披一身白狐裘, 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苏禧当即放下面碗, 咽下口中食物, 又喝了杯茶才迎上去道:“少爷啊,你可算来了!这雁息县的米价都降到陈米四百文一斗了!可急死我了呀!” 苏永并不意外。 哪怕无人设局,檀州囤粮涌入青州, 也必然会使青州米价回落。 陈米四百文一斗,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仆从纷纷将行李抬下马车, 杏花楼的楼梯不算宽敞,他们两人抬一个箱子,楼梯便只能单行。 而正列着队往二楼抬, 便见楼梯拐角处走下一位身披灰狐裘的小公子。小公子手捧手炉, 身后还跟着一个抱刀紧随的小侍卫。 苏禧看了一眼道:“呀,这不是周二公子吗?” 苏永问:“周二公子?” 苏禧回道:“青州知府死了, 如今青州军政大权都在周将军一人手上攥着呢。这二公子听闻是周将军义弟, 但周将军也没有亲弟弟,对这义弟宝贝得很, 我看全军都二公子、二公子地叫着。二公子还说, 如今青州粮食紧俏,是个商机, 若有门路, 他也想做一做。” 苏永听了,对身后小厮说了声:“叫我们的人退下, 请二公子先下。” 小厮应了声“是”,便对爬楼爬到一半的仆人们道:“苏家下人先退下!”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狭路相逢,下位者要给上位者让路。他们只是一介商流,再富也是易富难贵,自然要给公子让路。 看着仆从抬着重物一步步退下台阶,周祈安踩着仆从的脚步,紧随其后地走了下来。 苏永站在楼梯旁等待,见他下楼,微微俯身叫了声:“周二公子。” 周祈安问:“你认识我?” 话音一落,只见苏禧露了张笑脸来:“二公子,是我呀!那日在街上那个,还记得吧?”说着,又介绍道,“这是苏永苏少爷,是我主子!” 苏永道:“主子谈不上。年关将至了,主子爷们都在府上等过年呢,这时候还流落在外的,都是劳碌命的下人罢了。”说着,苏永拱了拱手,“在下苏永,檀州商人苏向明的侄子,来看看眼下青州有没有生意可谈?” /// 中军营帐内,一桌饭菜已经摆好,周祈安却迟迟不来。 怀青坐在圆桌前,茶快喝了一壶,喝得他空荡荡的肚子里一晃全是水声。 他端着盖碗,剩余半碗茶却是怎么也喝不下,忽然问了句:“大哥,今年新岁,我们是要在青州过了吧?” 周权在案前处理公务,应了声:“嗯。” 明德山山寨已经打掉了,剩余十几股土匪马上也能剿干净。青州知府,朝廷也已指定了人选,是现任颍州通判许易之,只是迟迟不说何时到任。 眼下离新元还有两个多月,他们此刻开拔回京,刚好能赶上过年。 周权自己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士兵们家里还有父母,有些又有了老婆孩子,年关将至,家里人都眼巴巴盼着他们回去。每逢佳节倍思亲,他知道士兵们也想回去了。 周权问:“头一回和你哥分开过年吧?” 怀青只应了声:“还好。” 他们兄弟没那么腻歪。 周权说:“我向兵部上了奏疏,眼下青州匪已剿完,至少先调一部分兵力回去,等尚书大人回复吧。” 只是他们一入都复命,便要交了兵权,老爷子恐怕希望他们过了新岁再回去。 怀青“哦”了声。 周权看州府政务看得头昏脑涨。他自小在军营长大,处理军务倒得心应手,这政务,的确不是他所长。 他摇摇头,搁下奏疏走过来问:“祈安最近都在杏花楼住着吗?” 怀青捧着热乎乎的盖碗,点点头“嗯”了声:“说帐篷冷,炭盆也烧不热,说杏花楼人多,有热乎气儿,这几日都在杏花楼住着呢。张一笛、葛文州那俩小孩儿,也都被他收买了,正一心向着他们二公子呢。” 周权说:“我让他找个宅子,他偏不要,说什么‘一个人多没意思,要跟大哥、怀青哥在一块儿’,结果转眼便被杏花楼勾走了。” 怀青摇摇头道:“男大不中留啊……” 周权刚要喝茶,听了这话便放下盖碗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一茬来:“过了新岁该十九了。等回了长安,王夫人该给康儿指婚了。” 怀青又道:“二公子越来越有主意了,不指个满意的,二公子要掀桌了!” 而正蛐蛐某人,便见某人掀帘入内,小脸冻得通红,手上还捧着手炉,开朗地叫了声:“哥!” 周权说:“快吃饭吧。” /// 吃完回了杏花楼,周祈安“砰—”地躺倒在了柔软舒适的暖帐内。这床是又软又大,他睡了三个多月的行军床,腰都快要睡断了,此刻只想蹬腿尖叫:“太舒服了,实在是太舒服了!” 入了冬,天黑得早。 周祈安在蚕丝被上滚了一会儿,便又坐了起来,打了个响指道:“我们晚上叫些甜食来吃吧!” 天冷了,总想吃点热乎乎的甜食。 周祈安道:“三碗糖蒸酥酪,一盘透花糍,一盘龙须酥,再来一盘卤鹅掌。张一笛,上!” 张一笛沉稳地应了声:“是。”便下楼点菜去了,而刚推开门,便见苏禧在房门口徘徊。 苏禧正在门口鬼鬼祟祟,刚好撞见了二公子的小侍卫,有些尴尬地搓着手,赔着笑道:“二公子好生活泼呀!我家少爷也正在杏花楼下榻,想请二公子喝一杯,顺便议事,也不知二公子肯否赏脸?” 张一笛抱刀拦在门口,冲里叫了声:“二公子!” 里头传来一声:“讲。” 张一笛问:“苏家少爷想请二公子喝一杯,问二公子肯否赏脸。” 二公子道:“赏!” 两人在阁楼棋室小坐,棋室内没烧炭盆,但或许是楼盖得好,加之杏花楼聚人气,周祈安没穿裘衣,只披了件大氅,几杯浊酒下肚,却也觉得浑身发热。 白烟从香炉内袅袅升起,苏永又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问道:“张老板说,他想三百文一斗把米出给王瓒,王瓒却说他有更便宜的渠道。青州位置特殊,交通也不便利,我实在好奇卫老板这米,究竟是从何处来的?不会是从南边来的吧?” 周祈安要吃的甜品,此刻都送到了棋室来。 那三碗糖蒸酥酪,苏永本以为是给他和他两个小侍卫点的,结果三碗端上来,周祈安自己倒先吃了两碗,又问他:“苏兄,你吃不吃?” 苏永摆摆手道:“我不喜甜食。” 周祈安也吃不下这第三碗,又看那卤鹅掌还没上,对张一笛道:“鹅掌呢?怎么还不上,怎么,那鹅还没孵出来呢?” 张一笛说了声:“我去催一催。”便下楼去了。 周祈安这才道:“米,你说那个米啊?” 他有些不胜酒力,才喝了两杯,脸颊便迅速地泛起了红晕,像扑了两团红胭脂,看着略有些滑稽,草包气质也是扑面而来:“我也想知道啊!他卖七百文一斗的大米,进货价竟不及三百文一斗?还真是无奸不商,你们商人好狠的心啊!” 苏永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但他想,这位阳光开朗的小公子一定没有这个意思,定是自己多心了。 苏永又问:“听闻二公子和卫老板也有些交情,卫老板从不与二公子谈论这些吗?” 周祈安愤愤不平地道:“自是不会的了!这都是商机,商机便是钱啊。他告诉旁人,旁人便要来分他一杯羹,要来割他一块肉,他怎么肯的呢?” 苏永同仇敌忾地道:“那这卫老板真是太不应该了,好兄弟也如此防着。” 他之前如何哄苏家小主子,今日便如何哄周家二公子。 听闻周二公子自幼养在镇国公府,功课平庸,身体羸弱,却很得国公夫人疼爱。 他那大哥,更是拿他当命根子。 像这样天资平平,又自幼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公子身上,都有种难得的天真与蠢劲儿。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最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了。 周祈安道:“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说着,他拿起酒杯和苏永碰了一下,“我早就发现这卫吉不是真心与我交好!还总想通过我,去搭上我大哥,别以为我不知道!等回了长安,我便与他断!交!”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永又给他倒了一杯问:“听闻二公子也想在青州做点粮食生意。” “可惜没有卫吉那么好的渠道。” 苏永指了指自己说:“我呀,二公子想要好渠道,好渠道这不是就来了吗?我们檀州的水稻一年两熟,檀州的米价,素来比其他州府的粟米还要低。二公子低价收了我的粮,高价在青州卖,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吗?” 周祈安听了觉得甚有道理,问他道:“你有多少米,准备什么价钱卖给我?” 苏永道:“二公子要多少,我便拿得出多少,至于价钱,二公子开个价吧。” 青州米价四百文到六百五十文一斗不等,二公子肯出三百五十文一斗,甚至再低一点,他都肯依的。 周祈安却开口道:“既然王瓒说,他们卫家米铺的大米进价比三百文一斗还要低,那我的进价,自然要比卫吉低一点的了。” 苏永问道:“低一点,低多少?” “比如……”说着,周祈安捏着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杯中醉人的酒香,“一百文一斗?” 苏永脸上的笑如一抹薄冰冰冻在了脸上:“低了二百文一斗,低太多了吧?” “多吗?”周祈安不解地问,“二百文罢了,我掉地上,我家下人都懒得弯腰去拾的,哪里就多了?” 苏永心间,像被这小公子温柔地捅了一刀。 他差点忘记了。 他们除了天真、愚蠢,还有种不谙世事的残忍。 第67章 67 苏家商队三十万石粮, 此刻正在运往青州的路上,而这三十万石,还只是他们去年囤粮的一部分罢了。 他知道青州机会遍地, 但他手中囤粮太多,他必须尽快给这些粮食寻一个出路。 这二公子是青州驻军统帅的弟弟, 是国公夫人自小养大的公子, 吃穿用度都不凡, 想必是个财主,在青州背景硬,日后想做点什么都方便。而二公子又刚好想做粮食生意, 这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哄。 只能哄。 苏永笑了笑道:“我的二公子, 如果只是十石、百石, 苏某送给二公子都是好的,但我手上压着三十万石粮,每斗差二百文, 那可就差太多了。” 周祈安像是才明白过来其中的厉害, 问了句:“是吗?” 苏永道:“二公子这价,不必压得这样狠, 青州也大有二公子的赚头。檀州谷贱伤农, 青州却常年缺粮,我在檀州供粮, 二公子在青州卖粮, 这商路一旦打通,往后便是旱涝保收, 你我皆能赚大钱。青州米价四百文一斗到六百五十文一斗不等, 不如咱们取个折中价,二百五十文一斗, 二公子先接了我这三十万石粮如何?” 周祈安问:“二百五十文一斗,一共三十万石粮,那一共是多少钱?”说着,他大声道,“一笛!去问堂倌儿借把算盘来!”顿了顿,又补了句,“再借个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张一笛正要应,苏永便道:“不用麻烦了,一共是七十五万两银子。” 周祈安又问:“如果是一百文一斗呢?” “那便是三十万两。” 周祈安嗤笑道:“一百文、两百文我看不懂,只是这三十万两到七十五万两,中间差出了四十五万两,这也差太多了吧?”说着,他气鼓鼓地拿起了最后一碗糖蒸酥酪,又吃了起来,“去年卫吉卖长安城郊一套庄子,统共才卖了十几万两,你把价钱从一百文一斗抬到二百五十文一斗,这一下就差出了四套庄子的钱啊!苏永,你当我周老二是傻的吗?” 见二公子不高兴,苏永又循循善诱道:“是这样没错。但我再给二公子算一笔账。二公子二百五十文一斗收了这批粮,在青州挂牌三百五十文一斗往外卖,三十万石粮卖出去,去掉铺面、伙计的成本,也能轻轻松松赚上两套庄子的钱!”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勾了勾。 周祈安又问:“是吗?” 苏永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 听了这话,周祈安放下了手中琉璃碗,笑了笑——只是他偏想挂牌一百文一斗,怎么办? 三十万石粮,随便一倒卖,便是长安城郊两套庄子的差价,难怪檀州粮商富甲天下啊! 但他周祈安,此行青州是来助他大哥剿匪赈灾,再不济也只是来放放风的,可不是来发国难财。 青州的百姓要吃饭,但他赔不起这两套庄子的差价,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宰一宰他们粮商了。 粮商家底肥,横竖挨得起这一刀。 苏永见二公子不松口,又道:“我的二公子,我的好二公子!我们粮商收这些粮,再运到青州来,收购、仓储、运输样样都要拿钱,我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顶多给二公子让让利润。二百五十文一斗,利润已经很薄了。三十万石只是头一批,等生意滚起来,咱们有钱慢慢赚啊。” 周祈安往桌上一瞥,见卤鹅掌竟还没上,又对门外道:“张一笛,再去厨房催一催!怎么,我看是这孵鹅的蛋都还没下出来呢吧?” 门外张一笛应了声“是”便下楼催菜去了。 棋室内,苏永又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落在地面那块波斯氍毹上,没敢多言。 周祈安这才又开口道:“兹事体大,苏兄,你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拖。 拖即是胜。 粮食在苏永手上,仓储、人力成本横竖不归他出,霉变,或米价继续下跌的风险也不归他承担,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着急。 去年檀州粮商囤了那么多的粮,导致各地米价多有上涨。祖世德、周权在北境打仗,赵秉文在后方给大军筹粮,开价一百八十文一斗,檀州粮商也一声不吭,拒不出粮。 这么喜欢玩,他相信他们一定也能玩得起。 /// 十日后,盛源米铺标价新米四百五十文一斗,陈米三百五十文一斗,富贵米铺标价三百三十文一斗。 青州小富之家的百姓们纷纷开始下场买米,与此同时,粟米、豆子、白面的价格也稍微往下降了降。 但三百三十文一斗也绝不便宜,吃得起的家庭在青州仍是少数。 粮商的铺面横竖不过那几个,生意看似红火,铺子里都没有下脚的地儿,但如此散卖,要把手上几万石粮都出完,且得慢慢卖着呢。 照这个速度,卖个五六年也卖不完。 要想搞快点,一要增加铺面,把米铺开到青州大小县乡去,二要继续降价,让青州更多百姓都能吃得起。 其他粮商也在不断入场。 周祈安每日盯着青州五城门吏递上来的册子,目前进入青州的粮食,已经到达三十万石。 八百营的人马也在城外官道上盯着粮商们的动向,发现部分粮商见青州米价开始跌落,便掉头去了其他州。有人去了凉州,也有人路过青州,去往了沧州,导致凉、沧两州的米价也开始呈现跌落之势。 伴随粮食一同涌入青州的,还有商队的脚夫与仆人。 根据五城门吏递上来的册子,这阵子,青州共有两万多名商队人员涌入。 主子们在酒楼下榻,脚夫、仆人们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但至少也要有吃有住,而这样样都是生意。 “卖包子嘞!刚出锅的热乎包子!” “客官,进店喝一碗羊汤吧!我们青州的羊汤甲天下,喝上一碗,不虚此行!” 正值饭点,脚夫们三三两两在街市寻店吃饭。 羊汤馆内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五名脚夫找不到空位,干脆站在了门口端碗喝汤,喝完,把空碗叠好给了小二,结了账便要走。 老板娘风流娇俏,正在大堂招呼客人,眼见那五位客人要走,连忙走来,给每人都退了二文钱:“今日店里客人太多,实在是照顾不周,让各位爷们受委屈了。我们店铺正在扩建,客官下次再来,我一定好生招待!” 脚夫们各自接了那二文钱,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周祈安坐在马车上,掀帘看着这一切。 他每日带张一笛、葛文州在大街小巷巡游查看。这几年来青州匪患太过猖獗,导致过往商人不敢路过,客流少了,青州商业也迅速凋敝。而这阵子,大街小巷内的酒楼、饭馆、酒肆像是又纷纷地开了起来。 即便如此,这两万人的住宿问题也很难解决。 正值冬季,天寒地冻,不寻个住处,晚上是要冻死人的。脚夫们便找上民家,想在民家花钱留宿。大部分民家自是乐意,又纷纷在门口挂上了“留宿外地旅客”的牌子。 许多店铺人手不够,也挂上了招收堂倌儿、厨子、账房等的标示。 马车内,周祈安放下帘子,手才离了手炉一会儿,手背便冷得通红,他又握紧了手炉。 若是青、檀两州商路打通,这短暂的繁华便能持续。 檀州粮商赚到了差价,青州百姓有了米吃,还能做做过往商人们衣食住行的小生意。 也是这一切向好的转变,让周祈安想松了口——他宰粮商不能宰得太狠。 青州需要更长远的发展。 水雾从铜炉蒸腾而起,伴随着香气扑鼻而来。周祈安说了声:“汤开了,快!”便迫不及待下入了羊肉、冻豆腐、香菇和白菜。 正值冬季,蔬菜种类匮乏,不是夏天晒干的香菇,秋天储藏的萝卜白菜,便是拿豆子泡发的各种豆芽,吃得周祈安叫苦不迭。 肉刚烫熟,怀青便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卸下刀便走来吃饭,说了句:“最近青州可真是热闹啊!” 他刚刚在雁息县巡街,见街市上生意繁荣,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气象。 周权道:“祈安出了个好主意。” 周祈安起身拿起了茶壶,给怀青的盖碗满上:“哪里哪里!青州能有这么大的转变,一是大哥剿匪剿得彻底,二是怀青哥布防布得给力,三靠孔先生那一出戏做得好。我嘛,也不过是略动了动小脑筋罢了!” 怀青道:“哦,这还只是略动了动小脑筋?那为了青州百姓,你这小脑瓜真是该勤动一动了!”说着,他扳着周祈安脑袋,左左右右地转了转。 周权捞了一筷子肉放入怀青碗中,笑道:“好了,快坐下吃饭吧。” 周祈安也坐了下来,见大哥不知何时给自己也夹了肉,正放在碗中晾凉。 他说:“大哥,但这些都辐射不到偏远小村庄。偏远村落只有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地里种不出粮食,他们便一无所有。这些小村落尤其需要大军重点关照,要继续施以粮食和木柴,不然他们一样过不去这个冬天。” 辐射。 小农经济。 这小子惯会自创词汇,创得还挺有灵性。 周权虽是第一次听说,倒也一知半解地听懂了是什么意思,回了句:“好,大哥知道了,快吃饭吧。” 而刚要吃,便听门外又来了人。 此处是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最近匪剿完了,周权心思都在政务上,平日基本都在县衙大宅内。 周祈安在杏花楼住着,白天也常到此处。 如今州府衙门各房都入驻在这大院里,他在这里“碰”见谁也都不奇怪了。 门外男子轻声问道:“二公子在里面吗?” 葛文州轻声回道:“大将军、怀将军、二公子都在里面用饭呢。” 那人便道:“哦,那我稍后再来。” 而刚要移步,便听房门内传来一声:“是八百营的人吗?快进来!” 怀青听了,笑道:“最近咱们二公子可真成了大忙人了!” 第68章 68 来的人名唤宋归, 是八百营一名什长,最近正带人在官道上观察那些粮商们的动向。 入了屋,宋归抱拳道:“大将军, 怀将军。”而后又看向周祈安,“二公子。苏永的商队这两日迷了方向, 没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转了几日, 今日又掉头往青州方向来了。” 周祈安放下筷子, 又喝了一碗热茶,说道:“看来苏永想清楚了。” 无论利润薄厚,来了青州好歹也有机会, 但若掉头回了檀州, 他那些陈米可就只值七十文一斗了。 瑞雪兆丰年。今年北方各州多有大雪, 这些积雪会增加土壤的肥力,等明年化雪,带走了土层的温度, 又可以冻死土壤中的害虫, 化出的雪水也会成为滋润土壤的水源。 苏永期盼的灾年不会到来。 /// 才吃了中饭回了杏花楼,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转眼间又要来一场大雪。 周祈安手脚湿寒,怎么捂也捂不热。 张一笛便在被子里捂了两个汤婆子, 把被窝捂热了, 说:“二公子进被子里躺一躺吧。” 周祈安拍了拍张一笛肩膀道:“谢啦。”说着,走到床沿上坐下, 又叫张一笛带葛文州下去点两碗酥酪吃, 想吃什么随便点,挂他账上, 算是把那日欠他们的两碗酥酪补上了。 张一笛不太好意思,低头说:“二公子不必待我们这么好……” 周祈安道:“你们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你们好了。你不吃,你的小师弟也要吃呢。”说着,他们齐刷刷看向了身后的葛文州,见葛文州年纪还小,正在后面砸吧嘴呢。 周祈安便往张一笛后背上推了一把道:“快去吧,不要客气。” 张一笛说了声:“多谢二公子。”便带葛文州往外走。 周祈安正要脱鞋,又见走廊窗柩上盖上了一道微胖的人影,正在那里徘徊不走,没一秒,果然便听张一笛说了句:“二公子,门口有人找!” 紧跟着,苏禧便站在门外探了半个上身进来,嬉笑道:“二公子,我家少爷,想请二公子再喝一杯。” 依旧是那间棋室,房内幽静,便于谈话。 茶水倒入茶杯,激起袅袅白雾,苏永将茶杯捧到了周祈安手边,谦逊地问道:“二公子那日说要再考虑考虑,也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这白瓷通透,薄如蝉翼。 周祈安接过来抿了一口,眉眼低垂,愁容满面地道:“我问大哥要七十五万两银子,说要做生意,被我大哥臭骂了一顿。他说他看起来像不像七十五万两银子?若是像,倒不如把他装箱子里抬走!” 管事苏禧听了,在一旁哈哈大笑:“竟不知周将军如此幽默啊!”说着,一转眼,刚好瞥见自家少爷冷若冰霜的脸,登时又噤了声。 周祈安愁眉不展,继续道:“我又磨了我大哥好几日,大哥这才肯松口,给了我三十万。” 苏永在心中嗤笑,问道:“这么巧?” “是啊!”说着,周祈安也有些装不下去了,直言道,“苏兄痛快点!一共三十万石米,三十万两银子扔给我算了!苏家去年在檀州疯狂敛收大米,我大哥在北境打仗,那荣国公公子赵秉文在后方筹粮,你们愣是煽动得整个檀州都不肯放粮。今年见米价跌了,又憋着不放,好没意思!”说着,他把胳膊肘搭棋盘上,凑近道,“苏兄一直憋着,憋得自己难受,全国人民也难受,不如放出来,大家就都痛快了不是吗?” 苏永捧着盖碗,回了他一个晦暗不明的笑。 他知道二公子撒泼打滚耍无赖,就是想把价钱压到一百文一斗,这二公子可一点都不傻。 但商场不是战场,商场是讲道理的地方。 二公子年纪虽小,却也有十八了,理应知道逼着人做这赔钱的买卖,不叫生意,叫打劫。 苏永道:“二公子啊,一百文一斗,二公子说得轻巧。我手上这些米,去年可是一百六十文一斗收进来的,中间仓储、管理、运输,花的也都是真金白银。一百文一斗卖给二公子,我可就赔大了!” 周祈安便拍了拍苏永的肩,哄他道:“苏兄放心,生意做的便是‘互利双赢’四个字,我周老二又岂会强买强卖?”又商量似的问,“不知苏兄这一年来仓储、管理、运输,一共花了多少钱?” 像是要给他一个至少不亏的价钱。 苏永大拇指压入拳中,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少说,每斗也多出了二十文钱。” 也不知二公子,懂不懂这每斗二十文的分量?三十万石,一共便是六万两银子。 周祈安却轻飘飘地道:“那苏兄一百文一斗卖给我,好像也不算亏嘛。” 苏永问:“什么意思?” 他不知二公子准备如何算这笔账? 还是干脆指鹿为马,非说他成本一百八十文一斗的大米,一百文一斗卖给他也不算亏? “苏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连这个脑子都转不过来?”周祈安胳膊压在棋盘上,看着他道,“檀州新米八十文一斗,加上这每斗二十文的管理成本,刚好便是一百文一斗。苏兄一百文一斗把这陈米留给我,等回了檀州,再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说着,他估摸了一下,“这账面上不赔不赚,只是去年的陈米换新米,这不还是赚的吗?” 听了这话,苏永面上笑着,点了点周祈安道:“二公子可真会算账啊!” 他八岁入苏府,跟在伯父身后学生意。 他自小便是算数天才,账房先生打着算盘还算不明白的账,他多看一眼便算出来了。 只是这算盘珠子都不会拨的周老二,账算得比他还精明! 他一心想出掉手里的米,把仓窖腾一腾,的确没往这处想。 二公子说得的确在理,但如此一来,他这一年忙前忙后一文钱没赚到,倒是给二公子做嫁衣了。 “来来来。”说着,周祈安放下盖碗,“我再给苏兄出个主意。” 苏永笑看他道:“愿闻其详?” 周祈安问:“这青州的羊肉,苏兄已尝过了吧?” 苏永不吃羊肉。 他最烦那一股羊膻味,也讨厌羊群的“咩咩”叫,讨厌它们屁股上沾着的羊粪球,却还是顺着二公子的意,应了声:“嗯。” 只听周祈安道:“青州的羊又肥又美,苏兄的商队到了青州,把粮卸下,回去的时候也别空车回去,拉个一两万头羊,到了檀州转手一卖,这又是一笔生意不是吗?”他循循善诱道,“何况这还只是头一批,你我联手把这商路滚出来,日后便是金银滚滚来,咱们来日方长啊!” 苏永笑着,又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三十万石粮,二公子志在必得。 正如二公子所言,只要他回了檀州,趁粮价还在八十文一斗把仓窖填满,这三十万石米,他便不算赔。 哪怕稍微赔一点,问题倒也不大。 伯父在这年关,差他亲自来一趟青州,为的便是铺出更长远的销路。 只是这二公子左一刀、右一刀地割他的肉,这让他有点不爽。 周祈安问:“苏兄算明白了没有,这不算赔吧?” 苏永笑睨他道:“不算赔。” 如今青州守军统帅是周权,不仅如此,朝廷有意封镇国公为异性王,派往属地青州。如此一来,他们苏家要在青州做生意,这周老二他便得罪不起。 不仅不能得罪,更得捧着,供着。 只是这青州的生意,苏家便非做不可吗? 苏永实在困惑。 青州的官道那么烂,他来时坐在马车上左右颠,快颠吐了。官道凹凸难行,运粮的人力、畜力、时间都要增加,这桩桩件件都是钱。 但凡不是伯父非要他来,但凡还有其他选择,这青州,他便不想再来。 而偏偏是在这时,周老二又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兄,不要看眼前,看来日啊。我大哥那儿算了一笔账,刚好余出来一笔钱来,不知该往哪处花。我正劝大哥修一修官道,尤其凉州到青州那一段,太烂!到时十万大军出城也会有问题。修了官道,让各方往来,这才是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的功德,到时苏兄到青州做生意,可就更方便了。” 哪怕苏家不来,也定有其他粮商要来。 周祈安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一百文一斗收了这三十万石粮,也不想趁机牟取暴利。青州穷得饿死人了!饿死鬼的钱都赚,我夜里睡不踏实。这三十万石粮,我先低价放出去,等青州的百姓活过来了,咱们再做青州的生意不迟啊。” 苏永被说动了。 周祈安道:“这样吧,我每斗再给苏兄长十文,一百一十文一斗如何?” “不必了。”苏永说道,“一百文一斗,我把这三十万石米出给二公子,算是我们苏家代檀州粮商自罚一杯,为去年的事,向镇国公和周大将军赔罪。”说着,他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这每斗十文钱,就当是我们苏家为凉、青官道出的一份力。”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祈安说:“成交。” 第69章 69 十日后, 苏家三十万石米涌入青州。 他们的买家在青州的人脉是又粗.又硬,特意在青州五城为他们单开了一扇门洞,助他们快速通关。他们根据买家要求, 将大米运入五城,不到一个时辰便都拉到了指定地点。 二公子还提前在附近县乡协调了上千家民家, 用以安置他们的商队脚夫, 价钱也很划算, 八文钱一晚。 民家有了一小笔收入,商队脚夫也有了落脚的地儿,双方都很满意。 与此同时, 卫家米铺因标价六百五十文一斗不肯降价, 米铺前门可罗雀。 卫老板见青州米价跌落, 无利可图,便将青州五县二十三家铺面一口气都转让给了周老二,周老二当晚便换上了“惠民米铺”的标牌, 并隐隐放出消息, 他要挂牌一百文一斗开始在青州卖米了! 消息一放,全城沸腾。 百姓欢呼, 粮铺却在瑟瑟发抖。 百姓才听到点小道消息, 粮铺的粮食便无人问津,大家都在观望惠民米铺的动向。惠民米铺这一百文一斗的大米若真放出来了, 那便是不给他们留活路! 于是这几日, 各大粮铺的老板们也在密切关注着惠民米铺的动静。 这几日,他们见二十三家惠民米铺前, 都拉来了大量大米。大米“哗啦啦—”地倒入了米缸, 伙计又往米缸里插了一块“新米一百一十文一斗,陈米九十文一斗”的木牌。 九十文一斗, 比粟米都便宜。 于是店铺还未开业,百姓便纷纷涌上前来打听道:“老板,陈米九十文一斗,这是真的假的?” 伙计道:“是真的!店铺三日后开业,还请各位三日后再来!” 与此同时,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内,周祈安召集了王瓒、二十三家惠民米铺的掌柜以及军中几员偏将,嘱咐道:“店铺一开业,门口必然会排起长队,到时还请各位将军协助大家保持好秩序,不可插队,不可哄抢,切记不可发生意外。” 万一撒钱撒出了踩踏事件,他可就是罪人了。 他又道:“每人每次只能购买一斗,若想再买,可以到队伍后头重新排队。” 这是限购。 他要放水于民,一定要放得均匀。 九十文一斗,卖的是王昱仁私仓的大米,一百一十文一斗,卖的是苏家的囤粮。这每一斗里都有官方的补贴,再不济,也有苏家的“爱心让利”在里面,决不能被少数人哄抢,抢走了本属于万千百姓的惠利。 若有人动了小心思,趁这机会大肆囤粮,等米价涨回来了再卖出去,那更是恶劣,一定要杜绝。 大家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回道:“明白了!” 只是他这惠民米铺还未开业,其他粮铺老板们便先炸开了锅。 “九十文一斗?这惠民米铺哪来的货?” “大米都九十文一斗了,我这二百文一斗的粟米,三百五十文一斗的白面还有人买吗?我也不是胡乱标价,我进货、铺面、伙计样样都要钱啊!这价格战,我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打不起啊!” “早知这样,不如趁早关门算了。” “我听说这惠民米铺,背后的老板是周将军的弟弟,大家都称‘二公子’。也不知这二公子是在搞什么古怪,九十文一斗往外卖,他难道就不赔了吗?” 于是第二日,雁息县临时衙门大院便被这些粮铺老板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军,令弟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二公子这是在竭泽而渔!放出九十文一斗的大米,导致青州米价大跌,逼死了粮铺,逼走了粮商,青州百姓日后便更没有活路!” “大将军啊!” 怀青巡了一上午的街回来,看到门口围了这两三百人哭丧,也吓了一跳。 官兵拦在大宅门口,用刀鞘抵着门,不让这些老板涌入,大声道:“退后!退后!” 怀青则往里挤,说着:“各位老板让一让,借过借过,不要影响我们公干啊!” 他狐裘系在脖子上,人往前走,狐裘却被夹在了身后人群中。此处又挤得没有落脚的地儿,他退也退不成,后面又像是有人死命拽着他狐裘,差点没给他勒死。 好容易解开了脖子上的系带,又把狐裘抽回来,他这才跌到了院门口,大呼了一口气! 官兵叫了声:“怀将军。”便只放了他一人通行。 怀青进了院子里,发现自己鞋也给人踩掉了一只。 地面太冰,他只能踩在另一只脚脚背上,又回头看了眼那一阵阵要往门内涌的人群,感叹道:“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院内一名官兵走上前来,扶住了他。 怀青勾着那小兵的脖子,一蹦一蹦来到了剿匪大军的办差房,推开门,这才光脚踩在了氍毹上,见周权正站在案前处理公务,周祈安则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桌前捧着茶杯。 怀青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权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人家自然要找上门来了。” 怀青又走到周祈安面前,把着桌子问:“你那一百文一斗的米,还能放得成吗?” 周祈安道:“放,当然要放了!” 他好不容易砍价砍来的呢。 周权提醒他道:“但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此时逼走了粮商,长远来讲,对青州百姓没有好处。” 乌合之众! 周祈安愤愤放下盖碗道:“我一百文一斗的大米,运都运到青州来了,没想到竟栽在了这儿!这些粮商吃得还不够肥?难不成我为了放这九十文一斗的米,还要去哄他们不成?” “哄可以,”周权温声开口,“但不能花钱。” 他们手中的银子已经尽数换成了大米,他们库里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 而在这时,张一笛从后院翻墙入内,带来一个消息道:“孔先生回来了。” 周祈安起身问:“到哪里了?” 孔先生在檀州那一出戏做得好,用极短的时间,把檀州商会那一潭死水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孔先生还不断发来各种情报,否则他和苏永的谈判不会如此顺利。 他要接见孔先生。 张一笛却道:“刚进雁息县南门。孔先生看檀州大米便宜,把带过去的银子尽数换成了大米,又拉了六千石过来。” 周祈安扶额,周权则搁下笔,走来拍了拍他肩膀道:“小问题,六千石只是个零头。门口那堆老板,倒是要劳烦二公子去解决一下。” 隔日,周祈安自掏腰包在杏花楼宴请各位。 这些老板分为两派,一派是青州当地的粮铺老板,一派是此番从檀州前来的粮商。 前者问——你这水准备放多久?若是一直这样水漫金山地放下去,大家就都别活了! 后者表示——青州米价一直这么跌下去,我们就再也不来了! 周祈安端着酒壶打着圈地敬酒,安抚大家道:“陈米、新米加上乱七八糟的粟米、豆子,一共不过六十万石,两三个月也就放完了,再多我也放不起了呀!” “青州的百姓都要饿死了,先放一放水,等大家都活过来了,再做大家的生意不迟嘛。” “等我放完了水,米价肯定还能再涨回来,涨不回七百文一斗,那也比檀州高出不少。等凉、青官道修好了,欢迎各位檀州大老板们再来啊!”说着,他又干下一杯酒,一边喝一边想着,这政商关系不好搞啊! 老板们还是不高兴。 他们也不说话,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等着他来哄。 周祈安手上还有张底牌,是他临出门前周权塞给他的,叫他实在不行了再打出去。 如今青州百废待兴,税也收不上多少,唯一稳赚不赔的便是他们粮商了。 他还有一张要多大有多大的饼。 他快不行了,他腿脚发软、头脑发昏、嘴皮子都松了,开始胡言乱语。 他只能趁清醒,把这些一股脑都打出去。 他给张一笛使了个脸色,张一笛便走上前来,佯装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祈安听了,便对在座各位拱手道:“各位老板,好消息来了!周将军说了,放廉价米是惠利青州百姓的好事,但也不能让各位老板们受了委屈。周将军允准了,免青州所有粮铺两个月的税银。还有啊,我这米价也稍微往上调一调,陈米一百文一斗,新米一百二十文一斗如何?” 讨到好处,大家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又有和事佬开口道:“青州百姓确实苦了太久了,咱们也不要咄咄逼人,各退一步,就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是啊是啊。” 周祈安又道:“民以食为天,在座各位都是青州百姓的衣食父母,我周老二在此替青州百姓谢过各位了。”说着,他向大家行了个长揖礼。 “还有咱们檀州粮商,千里迢迢赶来,我们青州此次应接不暇,照顾不周,实在抱歉。下次再来,青州定是另一番面貌,旅馆、饭馆慢慢会开起来,卫吉卫老板还说,想在雁息县建一座大酒楼,住宿、吃饭、洗浴一条龙,好给各位老板们歇歇脚。等建成了,还请各位老爷们再来赏脸啊!”说着,他又朝檀州粮商行了个长揖礼。 他脚下一踉跄,张一笛便扶住了他。 他勾着张一笛肩膀,眼神迷离,继续透露道:“还有啊……我哥他,他只是代理青州政务……很多事,他也,他也不好拍板!等新任知府来了,看看能不能给外地粮商再争取一点……一点税收优惠政策……” 老板们这才觉得够了,连连道:“好了好了,瞧给二公子都喝成什么样了。” “哎,那个小孩儿,快把你们二公子扶回去吧!” 周祈安整个人挂在了张一笛身上,被张一笛搀回了房间,抱着盆吐了一夜。 第70章 70 隔日, 二十三家惠民米铺同时开业,以陈米一百文一斗、新米一百二十文一斗的价格开始放米。 所有惠民米铺前都排起了不见首尾的长队,要买到一斗米, 起码也要排上两个时辰。 周祈安闹了一宿,天快亮了才堪堪入睡, 张一笛照顾他一夜, 也累瘫了, 换了葛文州在旁边守着。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他听楼下格外喧闹,想起身, 胃里又翻江倒海, 抱着盆干呕了一会儿, 这才感到好一些了,问葛文州:“惠民米铺如何了?” 葛文州道:“一切顺利!今日辰时已经开业了,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天气太冷, 大将军叫士兵哥哥们不停烧热水, 给排队的人喝,还叫怀将军用兽皮在青州五县街市上都搭了长长的棚子, 替百姓遮挡寒风。” 周祈安伸出一个大拇指, 晃了晃,便又昏了过去。 中午时分, 周权、怀青在街市上走了走, 看了眼百姓排队购米的情况,路过杏花楼, 又上来看了他一眼, 见他睡着,把解酒药给了葛文州, 叫葛文州煎了给周祈安服下,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几日后,其他粮铺也纷纷开始降价,凭本事加入内卷。 他们低不过周祈安的九十文一斗,但价格也都压到了成本线上,标价一百六十文到两百文一斗不等。 稍有富余的百姓,排不起惠民米铺那么长的队,便也到其他米铺去买米。 这个冬天,不断涌入的大米成了青州最便宜的粮食。 这比粟米、豆子还要便宜的大米,让青州大部分家庭都吃上了饱饭。还有一些实在贫困的,官方也发粮、发钱,让大家挨过这个冬天。 张老板、徐老板进入青州的发财梦没有实现。 他们看着自己这标价一百七十文一斗的大米,却也安慰自己,这价钱不错了,起码是檀州的两倍,虽赔了点钱,那也是因为去年的进价高。 檀州、青州有天然价差,操作好了便是稳赚不赔,他们下次还来! 苏永则把三十万石米抛给了周祈安,便修书去了檀州,叫管事趁檀州米价还未上涨,再购入三十万石填入仓窖,这一笔也算不赔不赚。 周祈安在床上躺了两日,便被大家喊起来算账。 青州新任知府许易之,过了新元便要来青州赴任,到时周权在青州所做的一切都要和许知府做个交接,其中账册是重中之重。 周权的军费开支与赈灾开支,已经和军中支度使核算清楚,分别呈报了兵部与户部;青州州府开支,一直由户房记着,周权核查无误,便也封存入账。 唯独周祈安这二十三家米铺,由于行事过于“灵活”,留下一屁股烂账,公的、私的很难厘得清楚。 周权随便翻了一眼,都傻眼了。 好在人富心善的卫老板,给周祈安留了个王瓒。 见周权过问,在周祈安昏睡的这两日,王瓒便先带张一笛粗略地算了笔总账。 从一开始孔若云、纪千川等人出行檀州的费用,到后来二十三家米铺铺面、杂费开支,假设从苏永那儿购入的三十万石粮,在三个月内,都以一百二十文一斗的价钱卖出去了,那么总账是有些许盈利的——贩卖王昱仁私仓粮食的收入并未计入其中。 但赚了赔了,这是王瓒算账的逻辑。 于官中的人而言,一来账面要干净漂亮,二来,不能有漏洞,尤其公私一定要分清,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是赚是赔反倒没那么重要。 这两日,大家便商讨着这笔账要如何记。 “八月二十五日,孔若云、纪千川置装费、道具费十五两……九月二日,‘群演’置装费、道具费……”说着,周权只觉头痛,往下跳了几页,继续念道,“十月二十三日,购米五斗,每斗四百文。十月二十四日,购米十斗,每斗又是三百八十文?” 周权搭坐在书案上攥着账簿,看到这两项觉得疑问,便又抬眼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捧着手炉,敢烦不敢言地盯着面前的氍毹,解释道:“当时是为了刺激粮铺降价,看徐老板的米铺标价最低,所以让‘群演’去给徐老板捧捧场嘛!” 周权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继续往下看,看到疑惑之处又问道:“十一月十日,替苏永商队寻民宿,茶水钱,六千六百文……?” 周祈安道:“当时军队兄弟们帮苏家商队协调民宿,冰天雪地的,我就请大家吃了点热乎的。”说着,他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这一笔划掉,就当我自掏腰包,横竖不过七两银子,回头我填上就是了!” 周权见账簿见了底,便又往前翻了翻,翻到一项,又念了出来:“‘卫家米铺’牌匾,二十四个,备注,因为被大风刮掉一个,碎了,所有又重做了一个。” 周祈安嘀咕道:“这不是记得很清楚了嘛!” 周权攥着账簿,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祈安也知道周权头疼的点。 放廉价米,他们事倒是办了件好事,但也要和上面交代清楚。若能递一本漂亮的账册上去,他们的功劳事半功倍,但若递了一本烂账上去,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叫人观感不好。这账面上又是戏服、又是道具的,上面的人哪见过这种账簿? 而正核算,公孙大人走了进来。 公孙昌清楚这二十三家米铺的始末,他常年到地方核查账簿,见过的账簿千奇百怪,自然也更有法子。 于是这几日,周权、王瓒连同公孙大人也一块儿帮着他整理账簿。太琐碎,容易让人猜想的一律划掉,匀进其他项目里,又捆绑类目,整理了七八日,总算将账面整理得一目了然。 公孙大人又叫周祈安写一篇说明,解释事情来龙去脉,附在账簿后头。 周祈安便在县衙大宅写说明。他用简体字涂涂改改、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纸才定稿,而后他照着稿子读,张一笛在一旁听写,搞了三天才搞完,附在了账簿后头,这件事也算是彻底了了。 至于苏永那头…… 年关将至,苏永在青州考察了一圈,便准备回檀州去了。 临走之前,周祈安又请他吃了顿饭。 他知道苏永肯把这三十万石粮卖给他,为的是铺出更长远的商路,只是周祈安过完年便要回长安。 他一回去,苏永这三十万石粮便成了一步废棋。 如今这二十三家米铺属于官营生意,他走后,也不知许知府准备如何处理? 若是许知府肯接手,哪怕保不住一百文一斗的米价,也能继续放些平价粮食。若是许知府想关掉,他便要找个人来接手了…… /// 宣政殿内,早朝堪堪结束,天子仪仗起驾,百官跪送。 直至天子离殿,一旁公公连忙小跑过来,将祖世德搀扶了起来。 祖世德常年征战,膝盖不好,禁不住久跪,满朝皆知。 天子多说免礼,又说祖公、赵公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想在朝堂文武百官之首加两个席位,让祖公、赵公坐着上朝,却被二人严正拒绝,又被礼部阻拦,被御史上谏,说这不合理书,皇上便也只好悻悻作罢。 祖世德本不愿被宦官搀扶,但这阵子,他膝盖痛症加剧,实在是不服老不行。 公公弯腰搀着他出殿,又在他耳旁小声恭维道:“大公子在青州这差,实在是办得漂亮,满朝文武都赞不绝口呐!” 几个月前,朝中对青州知府人选游移不定,只好先命了周权代理青州政务,又叫公孙昌从旁督查。 而公孙昌每一次奏疏中,对周权都是不吝赞词。 今日,公孙昌的奏疏又从青州递了上来,洋洋洒洒夸了周权一大通。 这五个月来,青州匪患尽除,大小十一股土匪都叫周权斩草除根,周权又赈灾有方、抚安灾民,今年青州冬季严寒,却没有一个灾民冻死、饿死,临危受命接下的州府政务,亦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周权带领的十万兵马,除了从长安带走的头一批粮草,除了这几个月的军饷照例由兵部发放,便再未向朝廷要过一文钱。连欠凉州的那一批补给粮,都已经自行还上了,钱粮来源也在奏疏、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日朝堂上,便无一不夸他能臣。 再有周权弟弟周祈安,见檀州米价低廉,联系檀州粮商购入三十万石大米,在青州开办官营米铺,以一百二十文一斗的价钱放了这些廉价米。 长安的米价尚且还要二百二十文一斗,大旱三年的青州,百姓却吃上了一百二十文一斗的大米。 这一点倒让祖世德颇感意外。 这周康儿,只见他每日尾巴一样跟在周权身后,竟没想到还有这用处? 周权在书信上也从未和他提过这些。 今日谈及此事,圣上也十分高兴,说等周侍郎回来一定要好好赏他。 出了大殿,祖世德便叫宦官留步,正欲往兵部去,便听身后又有人唤他。 一回头便见是赵呈。 赵呈与祖世德同岁,北国之乱那一年两人都正值壮年,只是这大周十几年来风风雨雨,也不太平,他们一个在北境的风霜中熬坏了身子骨,一个也在殚精竭虑中愁出了鬓边的白发。 祖世德停顿脚步,叫了声:“赵公啊。” 赵呈走了过来,一边同祖世德往前走,一边攀谈道:“祖公真是有子孙福,我赵呈羡慕不来。” 祖世德笑道:“世人皆知我祖世德最没儿孙福,生的、养的统共不过三个,哪及赵公儿女成行啊?” 走到石阶前,赵呈做了个请的手势,祖世德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同踏下石阶。 赵呈又道:“大公子这次剿匪赈灾,立下大功,皇上说要封赏。只是大公子经去年一战已经封了一品骠骑大将军,再往上封又能封什么呢?”说着,赵呈扭头看着他笑,“祖公,你我都老了,也该给后辈们腾腾地儿了。不如趁此次机会,你我联手将周权拱上兵部尚书之位,如何?” 祖世德听了,也笑了。 这是明晃晃在叫他退位啊。 70-80 第71章 71 这些士族文人口口声声说他祖世德是个权臣, 只是他又做了什么? 他可从未有过赵呈这般滔天的权欲,当年他在北境打仗,在风沙刀剑中镇守国门, 赵呈却在朝中行废立天子之事! 当年献文皇帝遇刺,大臣们从近支宗亲中挑选天子。 靖王世子相貌堂堂, 懂音律、善骑射, 在颍州当地颇有贤名, 大家都认为靖王世子是不二之选。 赵呈却说世子殿下心性已定,注定要做孤云野鹤,坐不住这乱世江山, 最终舌战群儒, 说服了太皇太后及满朝文武, 拥立了靖王四岁的世孙为天子,他则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托孤大臣。 那皇位上坐着的是天子吗? 是他赵呈的棋子啊。 听闻赵呈四岁学棋,八岁便下赢了自己的老师, 下到如今, 整个大周都成了他的棋盘。 北国之乱,祖世德是抵御北国骑兵的一把钢刀, 刀柄却始终握在了赵呈手中。经那一乱, 赵呈成了满朝文武及太皇太后的主心骨,祖世德却成了人人忌惮的豺狼虎豹。 当年祖世德攻下长安, 奉天子归朝后, 便归还了靖王的十万兵马。只是他手下部将越打越多,这些部下都是他一边打仗一边招募、收编而来, 三十万兵马皆以他祖世德马首是瞻。 于是满朝文武忌惮他! 后来有人告诉他, 当年他击退了北部,准备班师回朝时, 那满朝伴食中书,本该亡国灭种的无能之辈便开始如临大敌,惶惶不安终日。 兵部一个员外郎还向天子进献谗言,说要先下手为强,等他祖世德入了都,先在宫宴上来一场鸿门宴,擒了他,再拿了他的兵权。 好在天子年幼,却也明辨是非。 而赵呈大抵看北国之乱方才平息,还不是兔死狗烹的时候,怕北部卷土重来,也怕杀了他,会引起他手下三十万将士哗变,便没有采纳。 但赵呈放任并助长靖王在南境养了二十万兵马,用以牵制他祖世德。 那九重天上坐着的,可是靖王的嫡长孙。 哪一日他祖世德若起了反意,或者说,哪一日他们觉得他起了反意,靖王便可出兵勤王,这是在他脖颈上戴了十几年的狗链子。 他出身山野,目光短浅,如今封了个镇国公,他已经知足。他无意搅弄风云,只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为求得安稳,他当年自废武功。 这一举换来了十几年的太平,只是近来,赵呈这老狐狸又开始执棋。 赵呈和他背后的世族,最近频繁上奏皇上,说他祖世德十几年前一举平了北国之乱,立下不世之功,以国公爵位退位还是太委屈了,要皇上封他做个异性王,派到青州去就藩。 他们列举了本朝与前朝几个与他功德相当的将领,那些人无一不封王拜相,对比之下,他这国公爵位实在小得没眼看。 他们引经据典,妙笔生花,黑的也能写成白的,若为利益所趋,他们对着一坨屎都能夸出花儿来。 那一篇篇奏疏,听得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退到青州当个二字王去了! 此刻赵呈又循循善诱道:“祖公啊,咱们再不服老,这两年也要退了。周权虽优秀,但还是太过年轻,咱们不推他一把,这位置他便坐不上去。兵部人才济济,除了令公子,其他老家伙们也跟着祖公出生入死了一辈子,难道他们就不眼馋这位置了吗?” 所谓“老家伙”,大部分是北国之乱时,陪祖世德南征北战的老班底。 祖世德在,这些人还能安分点,祖世德退了位,这些人也要活络起来了。 祖世德道:“周权心思缜密,排兵布阵步步为营,在军中又最得人心。如今的大周,需要的是守成之将,等日后周权成熟起来了,定会成为不二之选。”说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倒凑到赵呈跟前问了句,“趁此机会,不如咱们两个老东西都一块儿退了如何?” 赵呈听了哈哈大笑。 /// 新元将至,大街上张灯结彩,唯独将军府前略显萧条。 他们将军府平日便不热闹,夫人离世,大小姐被国公府接去后,统共只剩两个主子,将军又喜静,也只有军中几员部下偶尔会来走动走动。 前几日将军又来了信,说今年赶不及回来过年,这府上便更是冷清了。 这一日,小厮正拿着扫帚在府门前清理积雪,便见坊门处来了辆漂亮马车。 周惠栀梳了一对利落可爱的双平髻,裹一身红色缎面小袄,袄子上用金线绣的是祥云图样,里头衬的是怀信去年从启州亲手猎来的狐皮。 洁白浓密的绒毛,托着她那张奶呼呼的小脸儿,衬得粉面团子似的。 王夫人坐在马车上抱着栀儿,栀儿怀里又抱着只小白狗。这小狗是怀青送来的,半年前军营里的狗刚下了崽儿,下得一窝乱七八糟的颜色,唯独这只通体雪白,性格又好,送过来给栀儿逗着解解闷儿。 栀儿抱着小白狗,坐在王夫人腿上。 她晃了晃小腿,奶奶亲手缝制的虎头鞋便在她脚上“叮呤”作响,她又晃了晃脑袋,爷爷送的金锁便在她脖子上左右摇晃。她觉得好玩儿,便一直摇来摇去。 小厮见了马车,便知道是王夫人来了。 王夫人的贴身丫鬟琴儿正随车而行,又温柔地对小厮点头示意,小厮便扔了扫帚,跑进去通报,刚跑到垂花门,又跑出来把扫帚捡走,免得再挡了王夫人马车的路。 没一会儿,王荣便走来恭迎。 马车停在了府门前,琴儿姑娘轻轻掀开了门帘,先把大小姐抱了下来,王夫人则握着一旁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王荣携一众下人作揖行礼,琴儿姑娘抱着大小姐说了声:“快免礼。” 夫人由丫鬟搀扶,步入了正门。 琴儿姑娘则在后头对王荣道:“马上要新岁了,夫人带大小姐来祭奠将军夫人的。” 栀儿被琴儿姑娘抱在手上,指着王荣说:“我认得你,你是王荣伯伯。” 王荣俯身应道:“大小姐。” 王夫人走在前头,穿过檐廊,步入了一旁月牙门,里头便连着祠堂。 栀儿蹬着腿要下来,琴儿姑娘便把栀儿放了下来,栀儿便一咕噜跑进了月牙门,问道:“奶奶,这里是哪里呀?” 王夫人道:“去年带你来过一回,不记得啦?”说着,她牵住栀儿藕断似的手腕,“这府邸是你爹的将军府,这是你们周家的祠堂。” 祖文茵是镇国公唯一的女儿,又是名将之妻,天子特追封了诰命夫人,因此入了祠堂。主子们不在,祠堂虽打扫得当,供奉着糕点,但已许久没人上过香了。 琴儿在一旁侍奉香火,王夫人给女儿上了炷香。 看着这牌位,王夫人便又想起了早逝的女儿祖文茵,想起文茵,便又想起了她那被大卸八块,悬挂在城楼上的长子祖鹤旋,王夫人悲从中来,不禁又噙了泪,把小小的栀儿推到了跟前说:“栀儿,快给你娘磕头。” 栀儿不懂自己为何要给一块木头磕头,却也跪在了蒲团上,像模像样磕了三个头,而后指着牌位问:“奶奶,这是什么呀?” 琴儿连忙跑过去蹲下,把栀儿小小的手指头攥进了掌间,小声道:“小祖宗,这可指不得。” 看着幼小的栀儿,王夫人在一旁更是哭得抽噎起来。 琴儿又抽了帕子,去给王夫人擦眼泪。 栀儿也跑来抱住她的腿,晃道:“奶奶,奶奶,不哭不哭!”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 文茵在天之灵,听了这声“奶奶”也不知会作何感想。她那冷酷的爹,只知周权是他义子,不知文茵是他女儿。 王夫人抱起了栀儿道:“那是你娘,你娘叫祖文茵,是你爷爷祖世德的女儿。我不是你奶奶,你爷爷也不是你爷爷,他是你外祖!”说着,她狠狠叹了一口气,想起这混杂的关系,心中便更是郁闷。 栀儿眼睛一闪一闪,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她歪着脑袋看向王夫人:“但爷爷喜欢我叫他爷爷,因为他想让我爹做他的儿子,因为舅舅不争气!” 听了这话,王夫人看向琴儿,两个人都笑了。 王夫人拍了拍栀儿的后背道:“你呀你呀,你个小人精啊,你是什么都知道啊!” 上完香,王夫人便抱着栀儿上了马车。 琴儿则留下来,把府上下人都打赏了,又拿了一包沉甸甸的红包递给了王荣道:“今年大公子、二公子都不在,这是王夫人赏大家的压胜钱。马上也要小年了,府上的灯笼、彩绸也该挂起来了。主子们不在,咱们自己热闹,该有的习俗不能少,不要太过冷清了。” 王荣接过红包,连声道:“明白,明白。多谢夫人,也有劳琴儿姑娘了。” /// 兵部的批复到了,青州匪已剿完,叫周权先抽调一万士兵并一万辎重回京。这批复来得晚了,士兵此时启程,顶多赶回去吃顿元宵,但很多士兵还是想回去。 周权看了调令,对怀青说:“家中父母年迈的,家里有人生病的,是家中独子的,或刚娶了媳妇儿的,这些人先调回去。家里父母健在,又打着光棍儿的,急着回去干什么?留下陪我一块儿过年,有饺子吃,还有赏钱拿。” 怀青应了。 随兵部调令一起下来的,还有大理寺的调令。 汪伍及山寨几个头目都在槐南县监狱里关着,大理寺要提审,趁这次两万官兵入京,叫周权把嫌犯一并押送京师。 钦差遇刺案。王昱仁案。 除了在山寨为非作歹,汪伍身上还压着太多案件。 想起那位做局人,周权预料此行凶多吉少,便选派了丁沐春带队。丁沐春武功高强,又心思缜密,他比较能信得过。 他又叫宋归带三十个八百营兄弟随行押送,专门负责看押囚车,万一碰上莲花门的人,他们也能打得过。 第72章 72 孔若云从檀州回来了, 当天因粮铺老板闹上了临时衙门大宅,周祈安没能和孔先生见上面。 这两日,官营米铺的账本也理清楚了, 周祈安得了空,便约了孔先生在槐南一家酒楼会面。 周祈安从军营“提”了人质纪千川, 带他上了马车, 一同到了酒楼。 兄弟俩久别重逢, 纪千川抱着哥哥嚎啕大哭。 纪千峰见弟弟快吃成个小胖子了,便知道他在军营过得很好,见了二公子, 又从怀里掏出那条翠玉抹额, 连同手上的钢刀一并还给了二公子。 周祈安见了, 慷慨大方地说:“你这差事办得不错,二公子赏你啦!” 四人吃了饭,便又去了槐南县监狱。 周祈安拿着文牒, 放了剩余三名劫掠军粮的主犯, 这是他之前答应过孔若云的。 放了人,一行人便在槐南县走了走。 这槐南县是真荒芜, 一大片的荒草地, 干枯的荒草快要长得齐腰高。周祈安便问:“这不会都是张员外的地吧?” 孔若云答道:“荒成这样,肯定就是他的了。”顿了顿, 又透露了句, “他们家三代单传,下面就一个命根子, 只可惜家里长辈太宝贝了, 不成器,手上还沾着两条人命。” “人命?”周祈安问, “这案子没人管吗?” 孔若云道:“死者家人到县衙状告了好几回,都被县衙打发走了,他们又到州府衙门击鼓鸣冤,只可惜咱们槐南县县令不做人,知府也不做人。” 几人走到了酒楼楼下,寒暄了几句,周祈安便上了马车回去了。 /// 新岁伊始,百官朝贺,长安城内热闹非凡。 祖世德揭开盖碗吹了一口,叮嘱一旁李闯道:“马上朝贺宴,各地官员都要进京,靖王又要带三千卫队入都……”说着,他抿了一口热茶,又将盖碗放下,“正是鱼龙混杂的时候,城内的事我们管不着,但城防一定要布好,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闯回答道:“都布好了,我每天也要登上城楼盯两眼,大帅放心便是!” 立在一旁的张叙安又插了句:“靖王要带兵入都,委屈大公子只能留在外地过年了。” 听了这话,李闯瞥了张叙安一眼。 这张叙安是祖公子的朋友,据称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但至今,李闯也没看出这道士有什么真才实学,每天跟在大帅身边,怪莫名其妙的。 两日后,靖王带三千兵马走到了春明门下。 靖王往年入都朝贺,走的是坐北朝南的明德门,今年却又换了个规矩,叫他们从东侧的春明门入都。 这春明门是外国使节来访时走的门,虽然每年外地官员前来朝贺,走的也是此门,但他们毕竟身份特殊,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论起来可是靖王世孙。 靖王殿下性情沉稳,不愿多事,但下面的人也要窃窃私语,说他们送了个世孙入都,这么多年来一点好处没沾着,倒是光避嫌了。 靖王发已花白,身材魁梧,骑着马位列阵首,两侧跟着世子殿下与三公子,身后又跟着三千卫队,走到了春明门下,却见春明门竟是城门紧闭。 世子殿下性情温和,三公子却截然相反,朝着城楼大喊道:“什么意思?我们来了这么多人,上面是眼瞎看不见吗?还不速来开门!” 听了这话,正坐在城楼内喝茶的李闯赶忙走了出来,见了列在城下的阵仗,对一旁士兵道:“傻了吗?靖王驾到,怎么不速速来报!”说着,朝小兵头盔上打了一下,这才大声命士兵开门。 城门缓缓开启,靖王踏马入内,世子与三公子紧随其后。 而刚走到夹城,便见李闯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单膝跪地抱拳跪迎道:“末将李闯,拜见靖王殿下,拜见世子殿下,三公子!” 他壮硕的身姿跪在地上,倒像一头拦路虎。 靖王骑在马上道:“免礼。” 李闯却不起身,开口说:“靖王殿下,上头有令,往后亲王入都朝贺只能携一百亲兵入城,其余人马都要停在城外。” 听了这话,三公子当即恼道:“又来一个新规矩!上头有令,究竟是哪个上头,莫非是你主子?”马儿在夹城内不安分地踏来踏去,三公子控着马,对跪在地上的李闯道,“让我们走春明门,也是你主子下的令?” 李闯不卑不亢,却又掷地有声地回答道:“回三公子,的确是我主子下的令,我主子是皇上!”说着,他又换了个和缓语气,“每年元正的朝贺宴,长安城内总生事端,皇上特叫我们严加看管城门。这些新规矩,都是皇上批了红的。” “还特命我们走春明门,”说着,三公子嗤笑一声,“怎么,皇上连我们都信不过?”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皇上的爷爷、父亲和三叔啊! 李闯虽是个大老粗,却最擅察言观色,也向来摆得对自己的位置。经十六年前那一战,大周早已不缺将,他土匪出身,却能被大帅招安,做到如今这位置上,定是有他过人之处。 李闯面露难色,挠了挠头回答道:“也不是说信不过,主要是放进来的人多了,怕有来路不明的人混杂在里头……” 三公子道:“那不还是信不过?” 只不过信不过的不是他们的忠诚,而是他们的能力,怕他们的亲兵成分出了问题。但相比前者,这倒是让他这“三叔”心里多少舒坦了几分。 靖王这才开口道:“老三,不许无礼。既然是皇上旨意,我们自然要遵守。”说着,叫三公子从三千卫队中挑选一百人随他们入都,其余人在城外就地扎营。 李闯这才起了身,退到一侧目送靖王入都。 /// 除夕夜,青州军营内热闹非凡。 伙夫营里热气腾腾地煮饺子,各个忙得脚不沾地儿,其他士兵则在校场上打马球,欢呼声阵阵传来。 官中放假,周祈安也闲来无事,又来了靶场练射箭。 靶子放在了两步远的地方,周祈安拉着大弓放了箭,箭支稳稳射中了靶,小师父葛文州在一旁道:“二公子有进步,已经中靶了!” 不是吹捧,是真有进步。 之前靶子就在一步远,二公子放的箭都得拐个弯儿扫到地面去,要不就是放的箭没有力,插不中靶。 怀青给将领们放了假,正亲自带队巡防,路过靶场说了句:“两步远,手臂长点的,手拿着箭就能插上靶心了!” 周祈安便大声道:“靶子再拿远一点!” 葛文州又把靶子撤远了一小步,周祈安搭了箭,调整好方向便放了弦,箭支再次中靶。葛文州在一旁道:“三步远也能射中了!” 周祈安来了兴致,一下午射空了四五个箭袋也不嫌累。 而正射着,张一笛走了过来说:“二公子,案卷调来了。” 周祈安正搭着弦,瞄着靶,说了句:“先帮我放帐篷里,我回头再看。” 中午,周权正在帐中请各位将军和公孙大人吃饭喝酒,怀青也不在,周祈安便没去凑热闹。到了晚上,各位将军、大人们也要和自己的下属吃饭、喝酒,各自都回了帐,怀青也换了防撤回来,两人便一同入了周权大帐,在帐中守了岁。 隔日新元,三人又骑马去了趟凉州,给唐卓拜年。 唐卓也在营房里备下了酒席,又请了舞姬来跳舞。几人喝了一杯,唐卓便问道:“等过完年,就要回长安了吧?” 周权“嗯”了声,一想到回长安,便又想起一件头疼的事儿来,问周祈安道:“让你想想给义父、夫人带点什么礼物,你想了没有?” 周祈安稳妥地道:“想好了!让王瓒介绍了几个西域商人,他们那儿什么稀奇货都有,挑些皮毛、珠宝、美酒什么的,多带些回去就是了。” 唐卓知道周祈安武艺不精,打趣道:“皮毛啊?买来的有什么意思,还得是自己打来的!旁边山林里常有白狐出没,贤弟猎中几只带回去才是个意思!” 周权扭头看向周祈安,对他道:“你要是能猎中一只,带回去送给夫人,夫人可要高兴坏了。” 对于射箭这回事,周祈安最近正值人菜瘾大的时候,当即回道:“好啊,我们吃完饭就打猎去!”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真不必替山林里的小动物们担忧,他就是想玩玩。 于是酒足饭饱,一行人便来到了旁边山林。 山林里还真有不少小动物出没,周祈安背着箭袋,带着两个小侍卫追猎物去了。 地面枯叶上铺了一层积雪,一踩上去便是簌簌的声响,一听这声音,小动物们早机灵地溜之大吉,哪会乖乖蹲在那里等着他放箭。他死靶子都只能射中三步远,活靶子更是射不中,箭都插进了雪地里。 周权则和唐卓、怀青立在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中之事,唐卓便打探道:“我怎么听说,皇上有意封大帅为王,派到青州来。” 周权回了句:“八字还没一撇。” 唐卓负手立在中间,看着远处追逐野兔的二公子,说道:“新岁是个壬寅年,木气主导,万物生长,应该不会是个多事之年吧……?” 周权叹了一口气,也没应声。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也注定要朝各自的轨道走下去。碰撞也好,生死也好,大家都各有命数,谁也强求不来。 而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迅速从林间穿过,唐卓迅速搭了支箭,弓弦一放,洁白的雪地便染红了一小片。 怀青说:“中了!” 周权、唐卓对望一眼,哈哈大笑。 近卫将狐狸拎了过来,唐卓道:“就当是二公子射的,带回去孝敬夫人吧。”说着,他把弓箭递给了身后侍卫,垂眸看向自己这长满老茧的双手。 他弓兵出身,最擅骑射,当年拿着弓在草原上追逐敌人,没有死亡的恐惧,只有雪耻的兴奋,这一手的老茧都是他无名的勋章。 可惜北国之乱一结束,他便在各州轮换戍边,这双手也再派不上用场。 但他的手还没老,他的弓也还没老。 也不知这一生,还有没有再拉一次大弓,立下创世之功的机会。 第73章 73 朝贺宴结束, 祖世德喝了些酒,出宫上了马车便径自回了镇国公府。 而刚入府门,候在一侧的管家时牧便跟了上来, 在他身侧轻声道:“张先生来了。” 祖世德说:“叫他到茶室来。” 时牧来请张叙安时,张叙安正在祖文宇房中喝茶。 房内点了炭盆, 又铺了氍毹, 屋外寒冬腊月, 新雪盖着旧雪,屋内却温暖如春,穿着单衣也不大冷。 祖文宇喝了几杯米酒, 有些微醺, 正枕着胳膊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张叙安还要见国公爷, 滴酒未沾,只陪着吃了几杯茶,此刻正在圆桌前闲坐。 见时管家来请, 张叙安应了声:“知道了, 这就来。”便起身拿起了衣桁上的裘衣,又走到榻边对祖文宇道, “不一块儿去给国公爷请个安?” 祖文宇利落地道:“我可不去。我爹啊, 趁早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才好呢。一看到我爹那张板着的脸,我就紧张得心脏疼!” 张叙安哄他道:“去请个安吧, 你这父亲, 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说着,晃了晃他肩膀。 祖文宇觉得没劲, 翻了个身背对他道:“不去。” 张叙安便也算了, 出了屋往茶室去。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香炉内袅袅升起,张叙安推门入内, 见祖世德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祖世德年近六十,发已花白,只是身材魁梧,丝毫不显老态。他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了不可近人的气场,这气场笼罩在他四周,让他哪怕闭着眼,甚或哪一日死在这儿,外人想靠近也得提着一口气儿。他是一头让人光听了名、闻了声、见了影都瑟瑟发抖的虎。 张叙安轻手轻脚走进去,脚步踩在氍毹上,并未发出太大声响,祖世德却还是睁了眼,说了声:“来了。” 张叙安道:“给国公爷请安了。” “过来陪我下盘棋。” 祖世德下的是象棋,这每人各执十六枚棋,规则定死了的象棋,于在战场上应对万变的祖世德而言,实在太过容易,不过解解闷罢了。 张叙安摆好了棋盘,问道:“不知今日朝贺宴,大家可有什么动作吗?” 祖世德先走了一步棋,而后捏了捏略微肿胀的太阳穴:“聊的都是闲事、杂事。”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太皇太后倒是说,长乐郡主年十七,该给郡主指婚了,若有合适的儿郎,叫大家多推荐推荐。” 祖世德语气疲惫,继续道:“散了宴席,赵呈倒是来找过我,说祖文宇与郡主年龄相当,问我有没有此意?我说我那儿子是个混账,年纪又比郡主小,怕郡主受委屈,不合适。他又问周权如何,我说周权已有发妻,郡主再嫁过来便是续弦,还是委屈了郡主,也不合适。” 张叙安便插了一句道:“哪怕许了祖公子,也万不可许了大公子。” 听了这话,祖世德睁开双目,问道:“为何?你说给我听听。” 张叙安尚且年轻,祖大帅也从未表露过自己对他的看法,祖大帅问出的一个个问题,于他而言都是一道道考题。 他随便走了一步棋,认真回答道:“长乐郡主毕竟姓王,是大长公主和王昱仁的独女,而王昱仁又是丞相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算起来,郡主还是丞相大人的内侄女。郡主又自小养在太皇太后身边,和太皇太后一条心。” 祖世德道:“但太皇太后不喜欢我。” 张叙安略微点了一下头,直言道:“相比之下,赵呈曾任先帝太傅,先是拥立了先帝,后又拥立了当今圣上。北国之乱,他携天子与朝臣南逃,向靖王借兵,又慧眼识珠把帅印交给了国公爷,在太皇太后眼中,赵呈才是临危不乱组织了反攻的那个人。太皇太后对赵公十分信任,若国中有了大事,也必然会以赵公为主心骨……” 祖世德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是怕权儿娶了郡主,就会成为太皇太后的人,从而向着赵呈?” 张叙安道:“难免会有摇摆。” 这一句倒是说进了祖世德心坎里。 何止是郡主,家世好一些的女子,他都不希望周权迎进门。 周权是他儿子,也是他女婿。他女儿走得早,周权若想再找一个家世平凡,性情妥帖的女子陪伴左右,那他也高兴,他祖世德也算多了个儿媳,但周权若是娶了个世家女子,那他祖世德便是丢了个儿子。 若哪一日周权执意要娶,那他也拦不住,但若来问他的态度,他态度便是坚决不同意! 祖世德又道:“赵呈这个老狐狸,又问起康儿。我说康儿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这得问他大哥和阿娘的意思。” 张叙安道:“一个王爵,一个‘郡马’,丞相大人打出来这两张牌,于大帅而言的确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倒是不会有诈。但丞相大人打出来,为的会不会是先稳住大帅,他好下自己的下一步棋?” 祖世德问他:“他下一步棋会是什么?” 什么样的一步棋,竟让赵呈打出了封他祖世德为异性王,这压箱底的底牌? 封完异性王,他这一生的荣华可就到顶了。 “贫道不才,随便猜猜。”说着,张叙安盘起了手中的菩提子,“不止郡主,等过完这个年,皇上也年十七了。皇室如今叶脉凋零,今年太皇太后与太后必然会给皇上选妃,让皇上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否则皇上万一若是……” “那大臣们又只能从靖王世孙中迎一个小皇帝过来,这小皇帝会不会有当今天子这么好的脾性,也未可知。到时满朝文武重新洗牌,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位置也要看小皇帝的脸色,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局面。倒不如让皇上尽快诞下龙嗣,尽快养在自己手里。” “而这是宫闱之事,自然得由太皇太后说的算,满朝文武的手再长,也很难左右此事。只是太皇太后准备让谁来诞下龙嗣?” 正说话间,祖世德走完一步,又催促他尽快落子,他便又随意地走了一步,继续道:“我昨晚夜不能寐,随便在脑海里盘了一下,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丞相大人喜得贵女,还是位嫡女。算算年岁,这位相府十八小姐今年也该十三岁了,年纪虽小,却也不算太小。” 听到这儿,祖世德的心思总算从这无聊的棋盘挪开,抬眸望向了张叙安:“你是说,赵呈会把这小女儿送进宫里?” “只是一种猜测,但丞相大人若有野心,他定然会这么做。”张叙安盘着菩提子,继续道,“都说赵家是相门,但赵家迄今为止出了五位丞相,也出了四位皇后,十几位嫔妃。无论男女,为家族牺牲是赵氏血脉的祖训,赵家因此长盛不衰。嫁女入宫以延续家族荣耀,也向来是赵家的传统。” 接下来的话张叙安并未明说,祖世德却也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信赖赵呈,此女若是入了宫,她诞下的龙嗣将来定是大周储君,等储君荣登大典,赵呈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等他这一盘棋下完,棋盘上还会有他祖世德的位置吗? 封了王爷又如何? 历代以来,饶是亲王,被废被诛的又少了吗? /// 上元节后,许易之便携家眷从颍州出发,历时二十日到了青州来赴任。 周权设宴款待,之后便与之交接公务,这几日接触下来发现许知府也是极为务实、清廉之人,管理地方政务的经验也十分丰富,很会变通,相信日后定会成为一方父母官。 除了例行交接,周权也特交代了三件事。 首先,州府衙门再造之事,木材已经运至雁息县,等开了春大地化冻便可以开始动工,劳工费、其余材料费等一应费用,他年前已经做了预算,并向朝廷请款。 其次,凉青官道修缮之事,周权已经请示了工部,工部已经批了条子,周权也做进了青州今年的预算里,年底时呈报了户部,户部也已经批了红。 相比州府衙门重建,修路更像是锦上添花、可做不可做之事,但周祈安最清楚修路能够带来的效益。 周权掀开盖碗,对许知府道:“我弟弟是个杂学家,什么都懂一点,但又什么都懂得不精。看着不着调,但有时说的话、做的事,倒也有他一番道理。他怕许知府怠慢此事,这几日一直在我耳旁唠叨,叫我一定要跟许知府强调此事。我听他反复讲,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 许知府和蔼地笑道:“愿闻其详。” 周权道:“青州耕地不足,一年又只有一熟,哪怕风调雨顺,也很难养活这三十五万百姓。但青州又有大片草原,适合放牧,相比粮食,牛羊是珍稀之物,青州百姓拿牛羊换取富庶之地,如檀州的粮食,才能让这三十五万百姓都吃上饱饭,这是我弟弟的看法。” “这次檀州粮商便有不少人买了牛羊,带回了檀州去,而这还只是开始。来往商人越多,青州百姓便越富庶,而能让这一切滚动起来的基础,便是良好的交通。” 许易之放下茶杯,欣慰中又带着一丝兴奋,说道:“令弟很有高见啊!” 周权说:“我们账面上也刚好余出来一笔钱,这笔钱便充入青州财政,但请许知府务必要用于官道修缮。” 许易之连连应了。 周权便又提了这第三件事。 他说槐南县有一人名唤孔若云,此人父亲曾是槐南县令,虽已过世,但在槐南县却也流传着孔县令的贤名。孔若云此人心系青州百姓,优点是爱民如子,缺点是太过爱民如子,容易冲动行事。此人已经中举,将来青州各级府衙若有了空缺,叫许知府务必考虑一下此人。 许易之也都应下了。 周权又说:“关于这二十三家惠民米铺,我弟弟也想找许知府当面聊聊。” 第74章 74 周祈安在青州也有他的未完之事。 那二十三家惠民米铺, 他担忧自己离开后会无人接手。 由州府衙门继续接手自然是最好的,但若许知府不肯,他也得有个后备人选才是。 加上他又有几件“小”事想请卫吉帮忙, 年前,他便给卫吉去了封书信。 他在信中写了四件事。 首先, 怀念之前和卫吉、彦青在青州逍遥的日子, 顺便给卫兄拜了个年。 其次, 若是许知府不肯接手,那二十三家米铺卫兄愿不愿意重新挂回“卫家米铺”的牌子?那标牌还在仓库里放着呢,扫扫灰就能重新再挂上去了! 倒不需要卫兄贴钱放廉价米, 能不断把檀州大米引入青州市场也是好的。 再次, 他和大哥此行青州半年有余, 回长安时不说给皇上和王公贵族带礼物,起码也要给家里人带礼物。 给义父、阿娘的礼物他已经备好了,只是他那小侄女栀儿, 实在不知送些什么好。不论送什么, 至少要拿得出手,好歹他也是亲叔叔呢。 他想定制一个大玩具给栀儿, 请卫兄在长安寻找工匠帮忙制作, 他在后面附上了草图及用途,银子等他回了长安再结算。等回了长安, 他也请卫兄到满园春好好吃一顿, 以示感谢。 最后,他又提到青州文盲率实在太高, 大家饭都吃不饱, 自然也没什么余钱送孩子上学。 他想在青州五县开办义学,不求孩子们读了两年书便能考取功名, 好歹也要脱离文盲、法盲,别再被王昱仁这等又蠢又坏的官员耍得团团转了。只是苦于财政没有富余,在信中很是苦恼了一番,就差明晃晃伸手要钱。 而在启程之前,他也终于收到了卫吉回信,卫吉就这四件事一一做出了答复,总结下来便是好,好,好,好。 他还让王瓒送来了三百两银子,作为青州义学的启动资金。这数额也吓了周祈安一跳,跟土豪做朋友真好! 听闻此事,公孙大人、张主事也纷纷支持,送来了不多但有诚意的银两,还主动为义学编撰课目。 儒家经典固然重要,但对义学不大实用,除了识字,他们又在课目中加入了医学、农学等实用课目,周祈安思考过后,又加入了律法、算术等科目。这些科目自然不会讲得很深,顶多讲到“科普”的程度而已。 他们马上要回京,义学一事已经没有时间办理,周祈安便请了孔先生料理,又跟许知府打了招呼,把几座废弃寺庙拨给了义学作学堂。 最近正值农闲时期,孔若云便一边登记学生花名册,一边请学生家长来打扫废庙。 能免费上学,家长们都很高兴,来打扫废庙的热情也是相当之高。 那二十三家米铺也有了着落。 许知府答应接手米铺,名字也不改了,仍叫“惠民米铺”,继续行惠民之事。 苏家有意与青州长期合作,为了搞好和州府的关系,也乐意接这门生意,日后会以微薄利润从檀州供给大米给米铺,价格则视檀州米价而定。 三下五除二整理完这些事,周祈安便只等大军开拔,一同启程回长安了。 只是在这关头,周权又碰上一件麻烦事。 那日他正和大哥、怀青哥吃饭,驿使便送了兵部文书过来。周权看了一眼,说:“大帅叫我把五千步兵充入青州守军,加上青州原有的八千守军,把青州守军扩到一万三。” 这文书也是皇上批了红的。 提到这一茬,周祈安便问:“皇上要封义父做异性王,这是真的假的?” 只是“异性王”三个字,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若真封了,恐怕也是福祸相依,周祈安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养子。 党羽。 爪牙。 再换一万种说法,他们也是祖大帅这条船上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周权只回了句:“要回了长安才知道。” 老爷子从未在书信上提过此事,他听到的也尽是些风言风语。 至于青州守军,周权之前也没怎么关心,来青州这么久,他甚至没到青州军营看过一眼,只跟守军统帅楼齐吃过一杯酒。他跟楼齐也是第一次碰面,发现此人也是个兵痞。 只是既然兵部有令,最近又传言四起,于公于私,这件事他也得上上心了。 他对传令兵道:“叫楼齐明日午时之前集结好军队,我要去验兵。” /// 隔日周权便带怀青、陈纲、李青三名将领及两千骑兵去往青州军营验兵。 结果刚出营寨,怀青便疑神疑鬼地道:“万一青州守军那八千人兵变,咱们能打得过吗?”说完,发现自己又乌鸦嘴了,立刻便闭了嘴。 可惜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出来,今日若是大帅在此,高低也得骂他一顿。 周权看了他一眼道:“今天青州守军若真兵变,你这嘴就该缝上了。” 怀青闭嘴不吭声。 李青便道:“有什么打不过的,两千骑兵打八千步兵还打不过?又不是北部的人。” 结果到了青州军营,发现还真是多虑了,这是一支久不经战,连头盔都戴得东倒西歪的豆腐渣部队,一眼望去,人数还不及两千人。 周权径直入内,见楼齐不在阵中,便问道:“你们统帅楼齐人呢?” 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回答。 看这人数便知道青州守军有鬼,李青拿起马鞭把地抽得震天响,大声问道:“楼齐人呢?大将军问你们话呢!” 一名副将这才回答道:“回,回将军,楼将军应该在营房里!” 周权骑在红鬃马上,声音不轻不重地道:“去叫。” 那副将跑步前去,像是隔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跑回来,跪在地上低头说:“回,回大将军,人没了……”说着,他浑身发抖,“楼将军昨天跟我说,让我在今日午时前集结好部队,然后就,就没再见到他了……” 怀青指了指校场上这支歪七八扭的部队,问他:“全部人马都在这儿了吗?” 那副将回答道:“是,全都在这儿了!” 兵部登记青州守军人数为八千人,兵部每年拨给青州的军饷也是八千人,但今日一看,实际人数却不足两千人。 挂名领空饷,这又是桩大案。 周权开口道:“百夫长及以上全部带走,其他人在校场原地待命。” /// 因空饷案,原定启程时间初步推迟了十日,结果隔了一日,又说要再推迟十日。 周祈安手头上的事都已尘埃落定,行李也已经收拾好了,却平白得了这二十日的空余。 周权叫他练练骑射、练练字,一笛也给他研好了磨,他拿着笔却始终静不下心。有件事本不该他管,但因这二十日的空余,他再次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又写了个周祈安的“祈”字便搁下了毛笔,伸了个懒腰,对张一笛道:“走,找许知府喝杯茶去!” 隔日,许知府便重启了一桩旧案。 槐南县出了名的张扒皮、张员外,据闻其膝下独子两年前殴打自家佃户,致使佃户父子死亡,又奸其女儿,致使女儿怀恨自尽。 这一家里如今只剩佃户妻子,只是她当年到州府衙门击鼓鸣冤,却先被王昱仁打了一百杀威棒,王昱仁审了她三天三夜,之后她便在供词上画了押,说自己是诬告。 也不知那三天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出了衙门后,她便开始疯疯癫癫,逢人便说:“张少爷没打死我家掌柜,张少爷没打死我儿子,张少爷没侮辱我女儿,我是疯子,疯子,疯子的话不可信……我是诬告,诬告……” 她丧夫丧子,精神恍惚,这两年差点在灾荒中饿死,好在她邻居知道她所受的冤屈,实在可怜她,这两年一直救济于她,她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便是周祈安“道听途说”的一切,他都原封不动转告给了许知府。 案卷他也看过了,写得极其简短,还不如一桩偷鸡摸狗的小案。案卷中说她丈夫、儿女系死于饥荒,说起诉者精神不正常,加上证据不足不予采纳。 这案子许知府夜以继日审了八天。 他开棺验尸,见佃户头颅被砸凹了一小片,佃户儿子身上又见多处骨裂,生前明显遭受过殴打。他又把张家奴仆、附近居民全带来审了一遍,最终人证物证齐全,判了张员外之子死刑立即执行。 许知府又顺藤摸瓜,把当年经手此案的人全撸了一遍,以受贿罪、包庇罪将一干人等革职查办,简直是杀伐果断,大快人心! 而这一革职,整个槐南县县衙便空了。 县令、县丞、师爷、衙吏等十几人都落了马。 许易之从州府衙门委派一人任了县令,又任命了孔若云为县丞。 孔若云到县衙赴任那一日,张宅的哭声差点震塌了房梁。 张老太哭到昏厥,醒过来又继续哭:“老张家要断后了!你们让我怎么有脸到地底下去见太爷!”说着,她拿起拐杖把年近六十的儿子打了一顿。 她又大骂儿媳无能,连生了三个女儿,才生出这么一个儿子,还善妒,她丈夫纳的妾都被她给打出去了。 只是这样一个厉害媳妇儿,又岂会被婆婆指着鼻尖骂? 她也掐着腰与婆婆对骂道:“分明是你们老张家缺德!这么多年,做出来桩桩件件的事儿损了阴德,老天才让我生不出儿子!你孙子做出那等事,也是你们张家根儿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 张老太骂一句,她便顶一句,差点把张老太顶走,让张家办了重丧。 而是在一周后,张宅的哭声、叫骂声便逐渐平息了。 槐南县百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员外手中土地尽数都充了公,他儿子也从死立决改判了秋后问斩。 第75章 75 与此同时, 空饷案也正在查办。 周权抓了几名副将、百夫长随便一审,便审出王昱仁从五年前便开始遣散军士,遣散到如今只剩一千八百余人, 所领空饷大多进了王昱仁的腰包,零头则喂给了守军统帅楼齐, 及朝廷派来核对人头的监军与御史。 周权下令全城搜捕, 而没两日, 八百营兄弟便在周吴边界抓住了乔装打扮,正准备逃往南吴的楼齐。 周权将此事报了兵部,王昱仁、楼齐、监军、御史等相关人员都将被查办。 与此同时, 兵部也来了信件, 说丁沐春在正月十日行军途中遇到刺客, 刺客的行动目标显然是汪伍。 正如周权所料,来的也都是莲花门的人。 丁沐春早有预备,加上仵作遇刺当日, 丁沐春也和莲花门交过手。他们武功高强, 但并非不可战胜,怕只怕他们口中含着的毒囊, 轻轻一咬破, 他们便只能抬一堆尸体回去交差。 当日来了百余名刺客,可见汪伍有多重要。 而刺客行动并未成功, 正准备纷纷咬毒之时, 八百营宋归捏住了一名刺客的下巴,那刺客还不断试图去咬, 宋归活活将其下巴捏至脱臼, 取出了毒囊,这才得了个活口。 写信时, 大部队、汪伍及那名莲花门刺客皆已安全抵达京城。 /// 处理了空饷案,周权便将陈纲留作了青州守军统帅,叫陈纲即刻在青州募兵,补足那六千多缺少的人头。 陈纲动作很快,没几日便将初步定下的一千人名单拿给了周权过目,周权扫了一眼,见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槐南县人。 那“张扒皮”的事迹,周权也听周祈安说过。 槐南县天灾人祸最严重,流民最多,报名参军的积极性自然也就最高了。 这几日大军正准备开拔回京,军营内各个忙得脚不沾地,怀青负责盯着此事。 周权交接了青州政务,又办完了空饷案,倒是得了几日空闲,这一日吃了饭,便到槐南县募兵的草亭去看了一眼。 他见草亭外排了长长的队,而一个男孩儿正在桌前赖着不走,对募兵小吏道:“你们就收了我吧,就收了我吧!” 小吏瞅也不瞅他一眼地道:“收不了,你这年纪也忒小了!” 那男孩儿身旁又站着一个小胖子,对小吏道:“官爷,你们就收了我哥哥吧,他力气很大,也很勇敢的!” 两人都穿着赈灾发放的粗布棉服,只是尺寸都不合适。 那哥哥手长脚长,明明穿了新衣服,四肢也还是露了一截在外头,弟弟则长得圆滚滚,棉服也像是拿小了一些,肚皮快要撑开扣子。 那长的是纪千峰,圆的则是纪千川。 小吏又道:“你今年才十六,你让我怎么收你,等过了几年再来吧!” 纪千川便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们阿爹阿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死了,官爷不收我哥哥,我们也要饿死啦!” 周权对纪千峰印象深刻。 那日孔若云劫掠军粮,六千人已被包围,纪千峰却又带着两百余人从山上冲了下来。明知以卵击石,却又视死如归,瞪着骑在马上的他,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纪千峰手长脚长又力道惊人,那天几个士兵都很难把他按住,实在是个拉大弓的好苗子。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走上前去问纪千峰道:“还认得我吗?” 纪千峰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慌忙低下了头。 当然认得。 那一日他拎着斧头朝周将军奔过去,被周将军近卫扣下,又把斧头朝周将军扔了过去。 想到这儿,他在这春寒料峭中竟感到脸颊发烫。 纪千川则叫了声:“周将军!” 他在军营住了一阵,偶尔也帮禧杰哥哥跑跑腿,早就跟周权混了个面熟。 听了这话,几名小吏才发现是谁来了,纷纷起了身,身后排队的人群也窸窸窣窣了起来,说:“这是周将军。” 周权捏了捏纪千川的脸,又看向他哥哥,笑道:“还记得那天是怎么看着我的吗?” 纪千峰不敢抬头,说:“记,记得。” 那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像被什么小兽猛地咬了一口,用力晃了下脑袋,想把它从眼前晃走。 “日后若有人欺负青州子民,你也要挺身而出,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你的仇敌。”说着,周权对小吏道,“收了他吧。” 小吏连忙应是。 纪千峰则猛地一下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权,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嘴巴却像灌了铅,最终却连一个“谢”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心中有千恩万谢,但“谢”字太轻,他不愿轻飘飘地讲出来。 他只愿有朝一日,用性命相报。 他朝着周权离去的方向,大喊了声:“我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的。 /// 长安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白茫茫的一大片,白中又夹杂着一丝还未来得及落幕的新元红。那一抹红隐入反复融化又冻结的积雪之中,带着一丝破败之感。 长安百姓倒是一如既往地纷繁忙碌,扫雪的扫雪、买菜的买菜,一心专注着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不知道青州离长安有多远,只听街市上的人说,周将军又打了胜仗回来了。 祖大帅是大周的守护神。 当年北方蛮族破城而入,在城中大肆屠戮,他们永远也忘不掉祖大帅率兵入城的画面。大帅于暗无天日之中,拯救他们于血腥弯刀之下,甚至无需军队入城,光是听到大帅已经打到了附近的消息,他们心中便又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念。 大帅来了,他们的躲藏、他们的反抗、他们的苦守才都有了意义。 这几年大帅已垂垂老矣,而当年跟在大帅身边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一道守护大周子民的伟岸背影。 看着这一代代交替的身影,他们颇感安心。 城楼下,周权骑马踏在前,周祈安跟在他身侧。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明德门”三个大字,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以后这儿便是他的家了。 他是西都周祈安。 记得大军开拔那一日,青州相送的百姓绵延千里,许知府也亲自来为大军践行。青州匪患已除,接下来恢复民生的事交给许知府,大家也很放心。 官道上天寒地冻,大家都不愿多做停留,一路都在急行军,不到三十日便抵达了长安。周权叫几员副将把部队带到城郊军营,便踏入了城门。 城门通道很长,光线倏然暗下。 而刚出了通道,便见李闯、怀信迎面走了过来。 “哥!”说着,怀青下马跑了过去。 怀信个头不算很高,身姿清瘦,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有病弱之态。 相比之下,怀青比他要壮健得多。 怀信攥着他肩膀,又拍了拍,问他道:“怎么样,没给老大惹事吧?” 怀青自我评价道:“算是无功无过吧!” 周权也下马走了过来,说:“能惹什么祸?他向来是分忧解劳、体贴入微。” 李闯个头也不高,但他身材壮硕,气血旺盛。 正值春寒料峭之际,他只在单衣外披了个披风,结果才走了几步路便又嫌热,把披风也给解下来了。 看着骑在马上的周祈安,李闯道:“贤弟都会骑马了,出去放风好玩儿吧?” 周祈安说:“好玩儿。” 就是颠得屁股疼! 几人边说边走,后头有人牵着马。 怀信右手攥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声,开口道:“大帅还在南衙忙着呢,叫大家先回府沐浴休息,晚上大帅府上家宴,给大家接风洗尘。” 周权轻声问:“咳症怎么又严重了?” “每年冬天都这样。” 冷气一入喉,他便嗑得没完没了,到了夏秋症状倒是会缓解许多。大夫说,若是能到南方休养几年,恐怕也会好上许多,但他哪有这闲功夫,大周如今又何来南方? 周权又问:“长安近来还太平吗?” “一言难尽啊,老大。”说着,怀信抬头望了望那白茫茫的天,见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打了下来,“改天再说吧。” 几人步行到了永宁坊门口,李闯、怀信便回了南衙,三人则各自回了府。 将军和二公子回来了,将军府比过年还热闹。 周祈安准备礼物也准备了小厮、丫鬟、仆人们的份儿,自然还有王管家的,把鼓鼓囊囊的绸缎包裹一打开,里面首饰、配饰、手把件应有尽有。 他叫大家自己挑,便进了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去了。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了浆洗干净的中衣,周祈安便一头载倒进了柔软温暖的蚕丝被——还是家里好啊! 他盖上被子小憩了片刻,小厮玉竹便敲了敲门走进来,在他床边轻声道:“二公子,将军说时辰差不多了,叫二公子准备一下,该去国公府给国公爷和夫人请安了。” 他说了声:“知道了。”便下了床。 几个小厮便帮他穿戴、冠发,随便这么一摆弄,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小厮又往他革带上系了枚海棠玉佩,披了件狐裘,而后道:“好了。” 第76章 76 国公府倒是一如既往, 门前撒了盐、融了雪,道路夯得平平坦坦。 义父还在南衙忙着,周权、周祈安便先入了内堂拜会夫人。两人在桌前喝了杯茶, 等了一会儿,夫人便抱着栀儿进来了。 两人纷纷起了身道:“阿娘。” “夫人。” “快坐。”说着, 夫人把栀儿放下。 栀儿则抱着王夫人的腿, 躲在她身后, 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周权。 周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问了句:“还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说着,王夫人把栀儿往前拽了拽, “快叫爹爹。” 栀儿小声叫了声:“爹爹。”说完, 便又跑回王夫人身后去了。 几人喝茶闲坐, 周祈安开口道:“对了,阿娘,我们还带了礼物呢。”说着, 把玉竹抱着的木箱打开, 见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卧兔,卧兔下又堆了许多西域珠宝。 这卧兔是用那日唐卓打下的白狐皮制成的, 王夫人和栀儿一人一个。 他们又带来了许多皮毛, 此刻都放在马车上,周祈安便又遣了几个下人去抬。 栀儿站在王夫人身侧, 抱着王夫人的胳膊露出个小脑袋来, 问道:“二叔叔,栀儿有没有礼物哇?” “这不就是了吗?”说着, 王夫人取了小的那一只卧兔, 给围到了栀儿额头上,“这东西叫卧兔, 就像一只小兔子卧在栀儿头顶上一样。” “小兔子!”说着,栀儿晃了晃脑袋,细密的绒毛便在她头顶左右飘荡。 周祈安又道:“叔叔给栀儿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礼物,过两日便抬来!” 而正闲聊,琴儿姑娘走了进来,说:“大公子,怀青将军到了,正在中堂。” 周权便起身道:“那我去陪陪怀青。”又叫祈安留下陪夫人坐坐。 内堂桌上摆了好些茶果,还有这个季节难见的新鲜水果。 皇家在各地设有蔬果园,所产的蔬果专供宫里,宫里也会赏赐一些给大臣,他们府上向来没缺过这些。 周祈安拿了一颗葡萄来吃,王夫人便在一旁道:“出门在外也吃不好吧?”说着,又对琴儿道,“一会儿把前儿宫里送来的蔬果都分一半送到周府去。” “蔬菜?”周祈安拿了个茶果,饶有兴趣地问道,“都有什么蔬菜呀,阿娘?” 王夫人便道:“这季节还能有什么蔬菜,不过是秋葵、黄瓜、韭菜、蘑菇这些的,也没什么稀奇,都是檀州、颍州那边送来的。”顿了顿又道,“哦对,还有螃蟹呢,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吃到了。” 周祈安惊讶道:“这还不稀奇?我们在青州,每天不是萝卜白菜,就是各种豆芽菜呢!” 听了这话,王夫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怜悯起来:“我的小可怜儿啊,出门在外就是受罪,以后没事可不要再乱跑了!你打小就挑食,你哥也不给弄点好东西吃!”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今年你们都不在,这个年也过得冷冷清清,没什么意思。栀儿还问我,说那么多叔叔怎么一个也不过来了。” 周祈安又摘了一颗葡萄,问:“信哥、闯爷他们没来拜年吗?” “你说怀信、李闯啊?”说着,王夫人把一旁瓷碟推给他,叫他把籽吐了,“李闯倒是带着太太过来了。我看你们各个打着光棍,年年南征北战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家里也没人给张罗,你爹也不管。李闯倒是娶了几房姨太太,听说他姨太前儿又有了,等今年秋天生下来,排行便是老八了,可真能生。”顿了顿,又说,“怀信没来,怀信不是去启州了吗?” “怀信哥去启州了吗?”他怎么闻所未闻,从未听大哥、怀青提起过,“他今天还来城门口接我们呢。” 王夫人“哦”了声:“可能是这阵子刚回来,反正过年那会儿他不在。” “他去启州做什么了?” 王夫人说:“好像说是养马吧,军方要在启州办一个多大多大的马场,一年产多少万匹马,皇上批下来了,你爹就派怀信督办去了。去了好一阵子呢,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也走了。”说着,她又轻哼了一声道,“外头还说我悍妇,说我善妒,但你爹是真不近女色!他一门心思全在这些马啊、枪啊、刀啊上面了,哪有功夫理会别的?” 周祈安便哄了哄阿娘,直到前头来叫,便到前头吃饭去了。 /// 接风洗尘的一顿家宴,义父一如既往的威严,李闯一如既往的敢言。饭桌十分丰盛,阿娘没骗他,中间果真放着一大盘螃蟹,周祈安一个人吃了八个。 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吃到一半时祖文宇带了个人来。 这个人的出现使饭桌上的氛围变得微妙。 祖世德叫丫鬟再添两副碗筷,祖文宇却说:“我们在外头吃过了。” 祖世德便骂道:“一天到晚在外头鬼混!知道你大哥今天回来,还不知道回家吃饭?” 祖文宇说:“记错日子了,我还以为是明天呢。” “狗脑子,能记得住什么?” 祖文宇不言,大家又纷纷劝义父别动怒。 义父又叫张叙安过来吃饭,张叙安也说,他也在外头吃过了,过来找国公爷下棋,便只坐在一旁圈椅上喝茶。 因着这“不速之客”,这顿饭结束得很快,大家都没怎么喝酒。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行人穿过檐廊,怀青开口问道:“那个张……” 周祈安说:“张叙安。” “对对,他是什么人啊?”说着,怀青看向了怀信,“哥,你知道吗?” 怀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李闯便开口道:“没看他打扮嘛,是个道士。” 怀青问:“道士?大帅要修道啦?” “你说大帅要修道?大帅这辈子只修一个道,那就是用兵之道。估计看他会算卦,想留在身边当个军师吧。军师不就是搞阴阳八卦的吗?”说着,李闯轻哼了声。 出了府,几人便各自上了马车、上了马。 周祈安忽然想起一事,他这两天得去找卫吉拿他定制的东西,本想派玉竹去卫府通报一声,但看暮鼓已经敲起来了,便先算了。 而刚一入府,王荣便道:“下午有一个卫府仆人来过了,就是那位富商卫老爷,说明日二公子若是无事,想请二公子到府上喝杯茶。” 周祈安应了声:“太好了,知道了。” /// 隔日,周祈安便去往了卫府。 坊间传言卫吉富可敌国,每当国家打仗、灾荒,国库支撑不住,赵大人便要来找卫吉帮忙。 但在当下,商人社会地位还是不高,哪怕成了大周首富,各方面也要恪守本分,不可僭越。 比如这卫府,就比周祈安想象中朴素许多。 富可敌国的大商人的家宅,他以为怎么也比他们朴素的将军府要豪华一些吧? 今日一见,发现竟还不如将军府。 卫吉在长安城内外置办了多处家宅与别院,尤其那套城郊别院,据闻相当之豪华。但卫吉平日就住在这不大不小的宅子里,大概也是不想高调的意思。 赚了那么多的钱,却不能放开了享乐,这样的土豪人生,感觉也挺不痛快。 正想着,马车缓缓停在了卫府门前,一名小厮赶去通报,一名小厮引他入内。 卫府拾掇得十分实用,外观看似普通,保暖设施却做得极好,没太多字画摆件,却随手放置着金锭、珠玉等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 卫吉背着左手,右手上则摆弄着两枚银币,从中堂台阶上走了下来,叫了声:“时屹!” “卫兄。”说着,周祈安拱了拱手走上前去,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卫兄,你表字为何啊?” 卫吉一直唤他表字,包括彦青,他名达,字彦青,却一直不知道卫吉的表字是什么。 周祈安也一直想着要问他,此刻才算寻着机会。 卫吉请他入屋,说道:“我出身低,又父母早亡,无字。你叫我卫吉就是了。”说着,叫丫鬟奉茶。 两杯茶端来,卫吉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问道:“离了长安半年多,此次回来感觉如何,这两天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没有?” “风言风语?”周祈安问,“皇上要封大帅为王,派到青州的事儿吗?” 倒不是这件事。 但卫吉还是问了句:“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祈安道:“我只是好奇,大帅的盖世之功已经立了十几年了,当年不封王,为何到了今日又翻出来?”说着,他觉得盖碗有些烫手,便把盖碗放下了,“听说这是赵大人提出来的,赵大人怎么会希望我义父封王?他们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一个阵营吧?” 当今天子是赵呈拥立,在掌权者的立场上,保住大周正统命脉,这功劳并不亚于祖世德击退外敌。 大家都说,如今朝堂是祖、赵之争,但周祈安日思夜想,总觉得并非如此。 赵呈不过是他背后集团推出来的话事人,又或者说,赵呈已经成为了这个集团的脊梁骨。 赵呈的背后是郑氏皇权,以及在这皇权下扎根发芽、敲骨食髓,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既得利益集团。 北国之乱,祖世德“异军突起”,成了这个集团力挽狂澜的拯救者,成了他们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刀。 北国之乱结束,这个集团却又极度恐惧这把宝刀会刀刃向内。因为这是一头怪兽,但他们早在两百年的富贵安逸里失去了驯服野兽的能力。 第77章 77 但赵呈完成了这一动作。 他使祖世德沦为了笼中兽, 只要樊笼不冲破,他们便可高枕无忧。 赵呈曾任先帝太师。 但听闻先帝自幼贪玩,不肯勤学, 他厌恶儒学礼教,也讨厌这一板一眼, 只要他一偷懒, 便拿戒尺惩戒他随侍太监, 还要向他母后告状的老师。 献文帝登基后宠幸宦官,将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还要向他谏言的御史们当做笑话,骂百官腐儒。 后来北国骑兵兵临城下, 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聚在殿内不知所措。 献文帝抓着朝臣挨个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你们不是最有办法了吗?朕叫你们说话, 朕叫你们说话!” 而在这关头,站出来主持大局的唯有赵呈。 他连夜登上城楼看了一眼,看着城下拿着熊熊火把, 在接连的胜仗下士气冲天, 准备将长安一口吞下的敌军,明白长安城已经保不住了。 为保住王朝薪火, 他必须携天子出逃。 得知皇室与朝臣将于隔日凌晨出逃的计划, 太后仰天问道:“我大周两百年国祚,就要这样亡了吗?” 赵呈跪下叩首, 回答道:“大周绝不会亡!北国是游牧部族, 向来逐水草而生,他们打下城池无非是烧杀抢掠一番, 根本守不住城。我大周子民千千万, 来日定能卷土重来!” 只是说出这豪言壮语之时,赵呈心中也绝无把握。 哪怕卷土重来, 来的又一定会是他们了吗? 直到那一介草莽横空出世,接连打下胜仗,收复一座座城池,并誓死效忠陛下之前,赵呈心中都绝无卷土重来的把握。 但他不能透露出心虚,他也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大周就真的倒下了。 他叫城中三万兵士出明德门应战,三万大军一出,阵列在其他城门前的敌军便被引到了明德门下。 赵呈便趁机携天子与朝臣由东侧的春明门出逃,向东南侧的阳州城逃去。 那三万大军,最终尽数阵亡。 而赵呈用这三万大军作饵,又舍下全城老百姓的性命才保下的郑氏天子,则在大殿被吓到了腿软,寸步难行,被宦官背到了轿辇才得以出逃,中间还一度浑身战栗,从轿辇上跌了下来。 后来祖世德临危受命,在阳州城招兵买马、组建军队,在北国骑兵再次打到了阳州时,在城中以少胜多打了一场漂亮的守城战,自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阳州打到长安只用了短短不到六个月。 短短六个月时间,祖世德也从一介武夫,成了献文帝最为宠信的宠臣。 祖世德打了胜仗回来,陛下携朝臣亲自在城门外迎接,庆功宴上亲自为祖世德斟酒,还说:“大帅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大周的救命恩人!只要大帅仗打赢了,收复了长安,大帅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无有不准的!” 祖世德亦有藐视群臣之态,回道:“谢陛下,臣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当年祖世德攻下长安,要继续挥师向北、向西乘胜追击之时,献文帝就曾动过要封他为异性王的心思,只是太后与赵呈劝住了他。 祖世德是一头野兽,而他们手中统共这么几块肉,他们只能一块一块地喂。若是一下子都丢给他了,等他吃完了这些肉,他便要打主子的主意了。 献文帝这一回倒是听了劝,只封了祖世德一个镇国公。 若是献文帝在世,此时的大帅恐怕早已是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将赵呈之流踩在脚下的宠臣、权臣。 只可惜献文帝遇刺身亡,至死都没能等到他的北征大将军得胜归来。 大周再次迎来了一位年仅四岁的小皇帝。 大帅击退了北军,收复了山河,回到了长安之时,朝中早已是另一番气象,赵呈也已经摆好了阵仗恭候他的到来。 当时靖王二十万兵马皆已秘密入都,加上十万京城守备军,赵呈手中可调动三十万兵马。 禁军、御林军中高层将领,也尽数换成了赵呈的人。他们制定了周密的行动计划,准备先在庆功宴上诱哄祖世德交出兵权,若祖世德不肯,便以摔杯为号,即可猎杀。 当时祖世德能号令的兵马也为三十万,看似与赵呈不相上下,但他的兵马各个骁勇善战,手下名将无数。 若祖世德铁了心要造反,一路打进京城,赵呈绝无胜算,但祖世德当年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将兵马停在了城外,入宫享用了庆功宴,庆功宴上载歌载舞,氛围十分愉快。 天子礼遇大帅,赏了大帅金山银山,手下将领也尽数封侯封伯,在京城建府。 而不等天子开口,大帅便主动交出了兵符。 那场宫宴持续了七天七夜。 之前祖世德远征在外,兵部尚书另有其人。 赵呈用了七天时间,夜以继日与兵部尚书一同肢解了这支为数三十万人的部队,打散融入其他部队,使它了一支无法完全听命于祖世德,而只听效力于天子的部队。 赵呈又将其一半都派往了地方,充入了地方守军,命他们即刻出发。 而祖世德,他在宫中宴饮享乐,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赵呈固然强悍,但驯服祖世德的并非是赵呈的谋略或靖王的兵力,而是千百年来深入骨髓的礼教,是“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的口号,是祖世德战场上老练,官场上却太过稚嫩,又无人指点的手段。 而如今,祖世德已是笼中困兽。 赵呈要维护郑氏天下,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在富贵樊笼中锦衣玉食,等着他垂垂老去。 祖世德年近六十,再过五年、十年,便再也握不住刀,他膝下唯一子嗣又不成气候,这郑氏天下终将如赵呈所愿。 但这一路上,周祈安时而乘坐马车,时而骑在马上,路途遥远枯燥,他左思右想,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赵呈为何要在这关头再次去刺激大帅? 封大帅为异性王,派往属地青州。 只要南吴还是南吴,青州地形便是个天然牢笼,又叫他放弃手中仅剩的实权,远离富庶长安,到“苦寒之地”当一个莫名其妙的王爷。 这无异于要将大帅从一个牢笼赶往另一个牢笼,只是这一次,大帅还会乖乖俯身入笼吗? 阴谋家的出现,是否又说明了有人已经成为了野心家? 想着,周祈安又扭头看向了一旁卫吉。 他忽然在想卫吉是否也有阵营? 卫吉这一生的荣华富贵,皆是拜赵呈所赐,所以他会是赵呈的人吗? 若是,他又能为赵呈做到何种程度? 而卫吉并未回答他上一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你义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周祈安想了想,回答道:“他平民出身,较为务实,大周没有亡国灭种,义父功不可没。” 这只是他对大帅看法的一方面,但他更想听听卫吉的态度。 而卫吉喝了一口茶,直言道:“他杀伐果断,毕竟慈不掌兵,但你义父此人,有时也较为残暴。” 残暴? 周祈安问了句:“怎么讲?” 卫吉道:“你应该知道十八年前回丹一役,大帅长子被掳,‘回丹’部以此逼迫大帅退兵,大帅没退,祖大公子便被大卸八块悬挂在了城楼上,那一年祖大公子十六岁。” 这事迹在大周家喻户晓,也给大帅的英雄形象增添了一抹悲壮色彩。 周祈安回了句:“我知道。” “如此深仇大恨,你猜大帅报没报?”说着,卫吉扭头看向他,笑了笑。 回丹部是生活在大周与北国交界的一个部族,这些身上同时流着汉人与北方游牧血液的部族,大多有着不那么“光彩”的身世,曾一度被北国人视作奴隶。 他们不断反抗,才拥有了自己独立的部落,大汗赐名为“回丹”。 而在回丹部彻底沦为了北国十一部攻打大周的先头部队之前,在大周和北国还维持着表面和平之时,大周曾对回丹人采取过招安政策——只要进入了大周境内,便承认他们为大周子民,允许他们与大周人通婚,只不过在户籍册上,他们仍被标记为回丹人。 卫吉说:“北国十一部不断南下袭扰,是因为他们缺少粮食和盐铁。当年北国之乱,北军打下了启、房两州后,便把回丹部二十万人迁居到了这两州中,觉得他们身上有汉人血统,有农耕的天赋,让他们在启、房两州开垦土地,种地开矿,与其他部族的牛羊交换,这样他们便能实现粮食与盐铁独立。” 周祈安问了句:“启、房两州有铁矿?” 卫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被周祈安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顿了一秒,点了点头道:“有。只不过开采难度大。”说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启、房两州前十几年一直在北国人手中,听说是北国人发现的。我也是小道消息,听一个常年和北国做生意的朋友提了一嘴才得知,但目前无法确认真假,朝中好像也没有相关的动向。” 也就是说,去年大帅收复了启、房两州,但大家并没有发现这两州中有铁矿。 但也有可能卫吉听到的风声为假。 卫吉继续道:“总之,你义父十二年前挥师北上,也曾一度打入了启、房两州,只不过没守住,去年才算真正收复回来。但当年大帅打入这两州后,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个公开的秘密。 祖世德向来坦坦荡荡,无论善事恶事,他做了便是做了,从不遮遮掩掩。 但经历了十六年的岁月,大帅舍子为国的事迹流传了下来,这故事的后文却被大家渐渐地遗忘了。 卫吉说:“他下令屠城。” 因为杀害大帅长子的是回丹部,而这两州中生活着二十万的回丹人。 当时的周军受尽凌辱,他们的孩子被刺杀,妻女被奸污,他们一开始和敌军打仗打不过,死了多少兄弟,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后来大帅带着他们打了几场胜仗,攻守易型,但碍于“军纪”二字,他们也只能压抑自己内心的野兽。 直到打入启州、房州,大帅一声令下,三年来的屈辱终于得以洗刷,压抑得到释放。他们在城中大肆屠戮,烧杀劫掠,城中回丹人、其他部族人,乃至汉人都遭到了灭顶之灾,大军三天屠戮了十五万百姓。 “以恶制恶,似乎也谈不上对错,但这件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他们彻底杀红了眼,收不住刀,于是又把刀剑对向了大周境内的回丹人,说要为大帅复仇雪恨!只是这些回丹人生在大周,长在大周,唯一的罪过,便是他们往上导七八代的祖先曾被掠去过北国。”说着,卫吉拨弄银元的手停顿了下来,看向了周祈安,“我不知道大帅如何看待此事,但他御下极严,没有他的默许,我猜他的部下也不敢这么做。” 这件事又改变了周祈安对义父的看法。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扭头看向卫吉,狡黠地笑了一下道:“卫兄,你是丞相的人。” 卫吉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丞相的人。”说着,他也看向了周祈安,试探道,“你是大帅的人?” 周祈安道:“我也不是大帅的人。” 但不可否认,若有朝一日真发生了龙虎斗,那么他必须,也只能和大哥站在同一阵营。 第78章 78 卫府丫鬟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将托盘上两杯滚烫的茶放到桌上,又将桌上冷掉的茶水连同盖碗一同收走。 卫吉说了声“多谢”,而后将盖碗托起, 掀开了盖子,说道:“无论最终封不封王, 赵大人这步棋也已经走出去了, 收不回去。若大帅肯受封就藩, 大周便是平安无事,但这若是不合大帅心意……” 恐怕便要天下大乱。 周祈安若有所思,却也没再多言。 他目光落在了卫吉翻来覆去把玩着的那两枚银币上。目前市面上只见银元宝、银铤子或形状各异的各种散银, 倒从未见过这种“银币”。外圆内方, 倒是将银子铸成了铜板形状, 只是比铜板大了几圈,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卫兄手上这是什么东西?”说着,周祈安拿来一枚, 见它正面写着“一两”二字, 背面又写着“庆元十四年”的字样。 庆元十四年,也就是先帝遇刺, 新帝登基的那一年了。 卫吉解释道:“这是庆元十四年铸的银币样品, 只是不等批量铸币,先帝便驾崩了, 隔年大周也改换了年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银币最终也没有流入市面。”顿了顿,又解释了句, “当是收藏了, 拿着玩玩。” 卫吉朋友多,路子广, 能拿到并未正式发行的货币样品,周祈安倒也没觉得多奇怪。 又坐了会儿,他问道:“对了,卫兄,那个大滑梯做好了没有?” “已经做好了,走,看看去。”说着,卫吉起身引他往后院走。 工匠做好送来后,卫吉便命人专门空出了一间厢房来放它。 这厢房装的是移门,门宽够大,倒是顺利抬进来了,等明日送到了国公府,若想放进屋子里,恐怕是要拆门拆墙才能了。 滑梯表面很光滑,坡度也正好,周祈安看了一眼便道:“太好了,我明日便差人来取!”说着,看向卫吉,“对了,是哪个匠房做的?我回去的路上顺便把工钱给结了。” 卫吉负手而立在一侧,拍了拍他肩膀道:“工钱已经付过了,没多少钱,不要客气。”顿了顿,又问,“大帅是不是很疼这孙女?” 周祈安无奈道:“疼~已经宠得没边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爬大帅头顶上,这个人就是周惠栀!” 卫吉听了也笑了起来。 看过了滑梯,周祈安便打道回府去了。 而送走了周祈安,卫吉才又想起刚刚有一事忘了讲。 他问时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想问的并不是大帅封王的事,而是太皇太后有意要收二公子当“郡马爷”。 也不知二公子得知此事,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 周祈安回到将军府时,周权也才从军营回来。 周权正在一侧洗手,周祈安叫了声“哥”走了进去,坐在一旁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刚刚在卫吉家吃了太多茶果,饭吃不下了。 喝了茶,正准备起身,周权却叫了声:“等一下。”说着,他拿毛巾擦了一把手,走过来看向他。 周权目光竟有些慈爱,帮他捋了一下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问了句:“过完新岁也十九了,大哥想知道,你将来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周祈安坐回了圈椅上,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周权说:“从商不错。” 周祈安问道:“因为大哥不希望我入仕?” 周权怔了片刻,而后道:“你若从商,哪怕赔个倾家荡产我也能兜得住底。” 周祈安明白,周权更想说的是——但他若是入了仕,万一在官场上出了什么事,大哥可就兜不住了。 但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谁万全呢? 他预感如今局势不太平,也明白大哥因此不希望他以身入局的心情,但大哥似乎还没有看明白,不管入不入,他都已经是局中人了。 周祈安只应了声:“知道了。” 周权又道:“明日宫中庆功宴,不要忘记了。” 周祈安“嗯”了声便回房去了。 是夜,周祈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卫吉说,只要祖世德肯受封就藩,大周便是天下太平。但昨晚家宴,他听出义父对去青州一事十分不满。 古时的藩王是军事、司法、行政权在一手,而如今的藩王,除了靖王情况特殊,在北国之乱时迅速在颍州拉起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十万人借给了祖世德,十万人留作了后备役,平乱后也一直不曾解散,至今由靖王统领外,正常藩王除了规制五千的卫队,手下便不能再有兵马。 义父封了王,无非是品级高了些,食邑多了点。 但对一个酒色不沾,唯爱戎马的人而言,叫他交了兵部尚书之职,退到青州去管一支五千人的卫队,他自然不会情愿。 且食邑几户,卫队几人也并非一成不变,朝廷说削减也就削减了,哪里有兵马实在? 在这乱世,银子都没有兵马实在。 于是他一闭眼,满脑子便是义父与赵大人斗法的画面。 两人文斗斗了十几年,义父根本斗不过,义父若想赢,便只能武斗。 只是武斗一失败,这条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他、周权、怀信、怀青、李闯,还有阿娘和栀儿…… 周祈安不敢细想。 而武斗若是胜利,又会是什么后果? 今日与卫吉的谈话,让他明白义父与赵大人都并非良主,他必须尽快找出第三条路,这条路不会给生灵带来涂炭,也能保他们这一条船上的人平安。 只是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这样一条路可走?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赵呈及其背后的士族扒在大周这一方贫瘠的土壤上,长出了盘根错节的骇人树根,不断吸食着水分与养料,成长为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他们握着万顷的良田。 他们盖着比行宫还要豪华的别院。 他们在比官仓还大的仓窖里,藏着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街头,却也不肯开仓放一粒米。 他们娶十几个老婆,生几十个孩子,而他们的孩子无一不是剥削者。 他又想起了王昱仁。 那举国震惊的王昱仁案,他在青州日思夜想、翻来覆去,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在这迷迷糊糊的梦境中,一切却又忽然地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都言灯下黑,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一直落在了他的视觉盲点,但假设青州的局是他做的,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 隔日宫里庆功宴,天子坐在大殿之上,左右两侧是太皇太后与太后。 太皇太后雍容华贵,今年也才五十出头,除了鬓边几缕白发便再看不出一丝老态。 太后也只是一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子,看着少言寡语,温婉贤淑。 她们这一生都经历了太多事。 太皇太后在二十六岁那一年送走了丈夫,成为了太后,又在四十岁那一年送走了儿子,成为了太皇太后。她之前总听母后说“哀家”、“哀家”,却也一直不解其意,直到真正成为了“哀家”,才算刻骨入髓地体味到了其中的滋味。 殿内伴着清乐,宴饮闲谈。 太皇太后饮了一杯酒,叫了声:“周将军。” 周权面向了太皇太后,俯身道:“臣在。” 太皇太后说:“听闻令弟此行青州也立了大功一件,将檀州大米引入青州,将青州米价压得极低,真是自古英才出少年啊。若不是公孙大人在奏疏中替令弟美言了几句,我们都还不知道有这事呢。” 周权笑了笑道:“舍弟原本只是想随大军前去放放风,走到一半才发觉行军实在枯燥无聊,只是又回不去,只好日日寻欢作乐。一日在酒馆听人说檀州今年是个丰年,米价极为低廉,想着若是能把檀州大米引入青州,定能惠利青州百姓。最后能有好结果,也不过是有几分运气,又有贤人相助罢了。” 太皇太后道:“才十九岁,贪玩也是天性,但这主意、这运气,也不是谁人想有就能有的。”说着,对坐在周权身侧的周祈安道,“你就是周祈安吧?” 周祈安答道:“是。” “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第79章 79 周祈安看了看周权, 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明所以。 他见周权面无神色,只是示意他过去, 他便提起了袍摆一步步走上了鎏金台阶,跪在了太皇太后面前, 利落地抱拳俯身道:“拜见皇上, 太皇太后, 太后。” 太皇太后笑道:“抬起头来,叫哀家好好瞧瞧。” 周祈安便抬起了头。 直视上位者是为不敬,周祈安不敢抬眼, 只是又控制不住自己这灵活的小眼神, 余光偶然瞥向了天子。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周祈安去年虽曾入殿面圣,但从头到尾还是连头都没能抬一次。 今日第一次近距离地直面天子,只见他人很清瘦, 五官也很清秀, 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嘴唇干涸也没有什么血色, 竟显出一丝病态。 他目光瞥过去时, 天子刚好将拳头抵在唇边不住地咳了几声,眉头皱起, 像是有些难受。 那咳声很轻很轻, 像是极力在忍咳,又像是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用力去咳。 周祈安连忙收回了目光。 天子的健康状况, 让他感到一丝担忧。 他不禁在想, 最近京中气氛不同寻常,赵呈明知此举有可能会触怒野兽, 却又不得不进一步削减祖世德兵权的原因,是否就在于此?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直视天子龙颜。 这样的面色,亦或这样微弱的咳声,除了天子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外,其他人应该很难发现。 若不是往天子身边安插了人手,或干脆就是天子、太皇太后亦或太后的人,朝中之人的确很难知情。 那么义父究竟又知不知情? 而正思索,太皇太后和蔼地笑了笑道:“不错,不错,果真是眉清目秀,仪表堂堂,有才子之气。” 才子…… 听了这两个字,周祈安汗流浃背,也不知太皇太后看了他写的字会作何感想。 皇上轻咳了一声,那咳声轻到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咳,还是清嗓。 他对一旁太皇太后道:“不仅如此,周公子胆识也很过人。去年清明击鞠,也多亏周公子挡在了孙儿面前,还被马蹄踢了一脚,事后大病了一场。” 太皇太后道:“是么!” 皇上又看向了周祈安,声音很轻:“朕听闻你之前曾在户部见习,你觉得户部的差事如何,可合你的心意?” 周祈安些许听出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用意,或许太皇太后叫他上来,就是想赏他个差事做做? 毕竟这年头,科考、入仕每一环节都是要卡颜的,至少不能身有残疾,相貌也越端正越好,毕竟官员的形象也代表了王朝的脸面。 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直言道:“臣对户部的差事颇感无聊,臣不喜欢。” 太皇太后便又问:“皇帝的意思是想赏你个官做,你来说说看,这三省六部、九卿五寺,你觉得哪里有意思,还是觉得哪里都没意思,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周祈安顾不得身后周权越来越黑下来的脸,直言道:“臣觉得大理寺办案有意思!” “大理寺?” 大理寺办案费力又费脑,这倒是出乎太皇太后的意料。 但听周祈安如是说,皇上还是问了张寺卿一句:“不知大理寺可还有空缺?” 张鸿雁便出列道:“录事与司狱一职倒是常有空缺。” 无论皇上今日要塞的是张三还是李四,张鸿雁的答案都是如此,因为这两个岗位是最好塞人,而不会影响到他日常事务的地方。 太皇太后便道:“司狱?那不就是大理寺天牢里看押、提审犯人的吗?”说着,看向了周祈安,“听话,那血腥的地方可不能去,还是录事吧。” 皇上则又看向了太皇太后道:“录事是负责记录整理案卷的,也是个苦差事,恐怕委屈了周公子。” 周祈安却道:“回皇上、太皇太后,录事不委屈的!录事可以在一旁陪审、听审,还能看到天下案卷,臣觉得很有意思!只是臣有一个心愿还想请皇上、太皇太后并张大人成全。”说着,叩首。 太皇太后便道:“快起身,但说无妨。” 周祈安便起身抱拳道:“臣此次陪同兄长前往青州,看到了民生凋敝,苍生涂炭,百姓饱受饥饿之苦,实在是心痛不已!臣深知这一切都是拜匪寇汪伍所赐,青州大旱三年,也定是上天震怒于此!既然录事负责记录案卷,臣便想参与到汪伍案中,参与审判这千古罪人,也算是替青州百姓讨回公道!” 太皇太后便看向了皇帝道:“皇上,周二郎心怀百姓,又嫉恶如仇,皇上便应了吧。” 皇上又看向了张大人,张大人便道:“此案是桩大案,参与的录事也不止一人,倒是多周公子一个不多。” 周祈安便立刻叩首道:“谢皇上,太皇太后,张大人。” /// 回到了席位后,歌姬入殿,开始了歌舞。 周祈安吃着葡萄,看着歌舞,几次若无其事和周权搭话,周权也都不理他。 宫宴结束,周权也只说了句“我去军营”便离开了,竟独自留他一人在这陌生、冰冷的皇宫! 不就讨了个大理寺录事的差事做做嘛! 周祈安轻“嘁”了声,走下了汉白玉石阶,出了宫门朝镇国公府去了。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前,周祈安径直走向了阿娘的院子,叫了声:“阿娘!”便弯腰入了半月门。 他今天一早便差五六个仆人去了趟卫府,此刻见滑梯已经抬进了阿娘和栀儿的院子里。 垂柳上的积雪化成了水,一入夜便又冻上,冻成了一条条冰莹的枝条。 阿娘牵着栀儿小手,看着这巨大的玩具又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见周祈安来了,连忙抓着他问:“康儿啊,你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周祈安道:“这东西叫滑梯。”说着,一把抱起了栀儿道,“来,二叔叔教你怎么玩。” 栀儿欢呼道:“好哦!” 这滑梯很高很大,周祈安推着栀儿一步步爬上了台阶,抱着她坐在了滑梯边缘问:“不害怕吧?” “不害怕!” 他便抱着栀儿“呲溜”一下滑了下来。 栀儿连声欢呼,滑到地上后又一蹦一蹦地道:“我要自己滑,我要自己滑!” “好好好,自己滑。” 他在草图上特意画了两个滑道,其中一个高一些,滑道也更长一些,可以由大人抱着栀儿滑;另外一个低一些,栀儿自己也能滑。 正值春寒料峭,栀儿小脸冻得通红,把着扶手“嘿咻嘿咻”地爬上了台阶。 阿娘则在一旁扶着她道:“宝宝啊,当心点,滑那个低一点的。” 栀儿说:“但我想滑高一点的。” 看着小小的栀儿从高高的滑道上滑下来,王夫人看得又紧张又无奈,笑道:“你是一点都不知道怕呀,奶奶看着都有点害怕啦!” 栀儿说:“一点都不害怕,害怕了也要勇敢的。爷爷说了,等我八岁了就教我骑小马,胆子小的直接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胆子大的才能骑呢!” 正说话间,一道身穿深蓝色宽松道袍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游廊下款款走过。 他似是听到了内院传来的欢声笑语,但毕竟是女眷住所,他也不便侧目过来,便径直朝棋室走去了。 栀儿穿着红色小袄,跑上跑下地在院子里玩耍,鼻头冷得通红,额头却又沁出了薄汗。 周祈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便说道:“阿娘,你陪栀儿玩,我看张先生来了,我过去陪陪他去。” /// 进了棋室,张叙安见香炉旁放着一只火折子,便掀开盖子轻轻吹了一口。火焰燃了上来,他点了香,白烟便伴着香气袅袅地升了上来。 “嗯,”周祈安站在门口用力地嗅了一下道,“好香!” 张叙安回身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二公子。” “好久不见,张兄别来无恙啊?”说着,周祈安大步走了进来。 张叙安道:“别来无恙。得了祖公子引荐,有空便来府上陪国公爷下棋。” 两人在正堂左侧的圈椅上落座下来,丫鬟端来两杯茶,周祈安问了句:“我听说义父很信任张兄,有什么事都要与张兄商议一番呢。” 张叙安半信半疑道:“是吗?” 周祈安又道:“我随大哥去了趟青州,这两日回来了,只觉得长安城气味不对,心里颇感不安。张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知张兄如何看待长安当今的局势啊?” 张叙安笑了笑,知道他是来套话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除夕那夜夜观天象,发现重云迭起,密云遮月,这一年恐怕是要暗流涌动。” “暗流涌动?”周祈安不解道,“但我看义父和赵大人最近正打得火热,颇有握手言和之意,赵大人还上疏要皇上封义父为王爷呢。” “二公子啊,”说着,张叙安无奈地笑了笑,“你可听说过一句朴素的谚语,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祈安略显困惑道:“你是说赵大人包藏祸心?我也听说了赵呈当年是如何卸义父兵权的,实在令人汗流浃背。”说着,他把胳膊搭在了两人中间的方桌上,凑近道,“张兄,咱们现在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觉得赵大人到底藏的什么心?” 张叙安扭头看他,笑而不语。 “我这儿也有一些信息和想法,还有许多想不通的点,不如咱们交换交换!”说着,周祈安胳膊肘支在了茶桌上,撑着下巴,眼巴巴看向了张叙安,“都是自己人,自然要拧成一股绳,也好尽快找出破解之法呀!” 张叙安斜睨着冲他笑了一下,沉默片刻,说出了两个字道:“储君。” 第80章 80 天子膝下无子, 若再次夭折,朝臣便又要从靖王一脉迎一个皇帝过来。 赵呈还是会挑一个心性未定的孩童,一来白纸可以任他描绘, 二来,天子年幼, 那么赵呈就还是当仁不让的托孤大臣。听闻世子妃两年前又诞下一子, 今年两岁, 恐怕会是赵呈的不二之选。 不,等等。 或许于赵呈而言,还有更加万全之策。 而现在的问题是, 义父和张叙安究竟对天子的健康状况知不知情? 张叙安用了两年时间搭上了祖文宇这条线, 成了祖文宇的亲随, 又趁周权领兵打仗,趁虚而入入了祖世德的幕府。 他要证明自己有用,便必然要放大祖世德的不满与野心, 才能借机搅弄风雨。 无论他们在图谋什么, 若是知道了天子身体不好,便一定会加快部署自己的计划, 而这对天下黎民究竟是福是祸? 意识到张叙安正在观察自己的神色, 揣测他究竟听没听懂,又懂到了哪一步, 周祈安困惑的神情变得更加困惑, 反问了句:“储君?” “两位国公爷也都老了,如今争的都是个将来。”说着, 张叙安便不肯再多言, 又问他,“不知二公子这边又有什么信息和考虑?” 他告诉张叙安的信息, 绝不能太过“有用”,却也不能太过无用。 “王昱仁案会不会是一个突破口?”周祈安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道,“他在青州作恶多端,而朝廷去年派往青州的钦差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前年年底刚在鹭州查办了一起贪腐案,知府落马,又牵扯出大小官员二十多人,这些人此刻都已经身首异处。这样的人要去青州办案,全青州最盼着他死的人便是王昱仁。” “王昱仁是王氏嫡系一脉里唯一的继承人,无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王氏也绝不能损了他。只是王氏这两代逐渐式微,式微到他们要靠‘入赘’皇室才能维持表面的风光。大长公主十几年前却又与他和离,女婿赵呈,便是王氏在朝中唯一的依托。” 王昱仁在青州都干了些什么,王、赵两家当真会不知情吗? 他敲骨食髓,事情办得太绝,他又太蠢,留下明晃晃的破绽。若不是青州太远,朝廷又对青州关心不够,他怎可能兴风作浪到如此地步? 但他做的这些事,果真无人知晓吗? 他是怎么能活到去年的? 他又是如何死的? 周祈安道:“细审汪伍案,便一定会摸到王昱仁,追查王昱仁,有没有可能能摸到赵呈。哪怕摸不到他本人,也至少能剪除他一些羽翼?” 张叙安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道:“太难。”说着,又笑了一下,“二公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周祈安怔了一瞬,问了句:“是么?”而后干干地笑了两声。 而在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爷爷!”,紧跟着,便是小姑娘“哒哒哒”奔跑的声响。 张叙安道:“国公爷回来了。” 周祈安起了身:“过去请个安吧。” 小姑娘拽着爷爷的手,一步步把魁梧的爷爷拽进了院子里,展示道:“你看!这就是二叔叔送我的玩具。”说着,又爬上去演示是怎么玩的。 王夫人在一旁愁道:“只不过是木头做的,碰不得水,最好放到屋子里头去。空一间屋子出来倒是容易,只是这么大一个东西,门也进不去。” 祖世德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说道:“要放到哪个屋子里去?回头找人把墙拆了,抬进去再补上就是了。要么把这东西拆了,放进去再重新钉上。” 栀儿便跳起来道:“不许拆,不许拆,万一拆坏了怎么办!” 祖世德便道:“好好好,拆墙拆墙!” 正说话间,周祈安和张叙安走了进来。 祖世德回头看了一眼道:“康儿来了。”又对一旁的张叙安点头示意。 周祈安叫了声:“义父”便走了过去。 祖世德鼓励似的拍了拍周祈安的肩,说道:“青州的事办得不错,已经能替你大哥分担了。等进了大理寺,要继续再接再厉。” 周祈安回了句:“一定会的。” 祖世德同张叙安下棋去了,周祈安则又在院子里逗留了一会儿。 栀儿脱掉了小袄,琴儿姑娘怕栀儿受凉,要给她把小袄穿上。 栀儿不肯、说道:“琴儿姐姐抓到我了我就穿!”说着,咕噜噜跑出月牙门去了。 院子里只剩周祈安与王夫人两人,他便问了阿娘一个问题。 听闻丞相儿女成行,其中可还有未出嫁的女儿? /// 相府十八小姐过完新岁年十四,除此之外,丞相膝下所有女儿皆已出嫁。 而天子年十七,与这十八小姐倒是相仿。 丞相大人或许早有了这心思,等十八小姐及笄,送进宫里,一个是年幼登基、成熟内敛的少年天子,一个是拥立他登上皇位,坐稳了这乱世江山的丞相千金,少年帝后,果真能结成一对恩爱夫妻也未可知。 可惜如今,天子极有可能已经病重,赵呈若想让下一代天子身上流着一半赵家的血,他便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是十四岁。 赵呈当真舍得吗? 镶玉鎏金梳篦划过少女浓密的乌发,她身穿华服,眉头微蹙,任由母亲一下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见母亲已梳理完,要放下梳篦,便一下子攥住了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背,因衰老而略显松弛。 她们都说她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荣国公嫡女,是尊贵的相府十八小姐,只是她的母亲今年却已年近六十…… 无论风言风语如何传进她耳中,看着母亲“视子如伤”般的爱,她都从未听信过,直到这一刻。 屋内掌了十几盏灯,却还是昏暗颓靡,她望着铜镜,却怎么也看不清母亲的脸庞,她回头去看,却仍觉得母亲的面孔冰冷陌生。 额头上的海棠花钿,因蹙眉而微微变形。 她问道:“阿娘,你们为何要把我送到那里去?” 她声音稚嫩,眼中噙泪。 她腊月出生,三个月前才刚满十三周岁。 王氏站在一侧,望着女儿青涩却又端庄华贵的面庞,捋着她鬓角一缕碎发,开口道:“因为那是世上最富贵的地方,只有那里才配得上咱们的十八小姐,阿娘要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最尊贵的女子。 只是那与受人膜拜的神龛或佛像又有何异? /// 隔日,周祈安到户部交了见习腰牌,便到大理寺报道去了。 大理寺不在皇城南衙内,而在外郭城最西侧开远门旁的义宁坊,周祈安的通勤时间因此增加了一倍。 骑马到了大理寺,只见朱红大门的两侧蹲着两头威风八面的石狮子。 大堂内正在审案,双方正争论不休,吵得犹如菜市场,惊堂木“啪—”地一响,这才顿时安静了下来。 石狮旁站了个人,像是来接应他的,问了句:“你就是周祈安吗?” 周祈安下了马道:“正是鄙人。” 那人道:“我叫张进,跟我来吧。”说着,引他入后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过往行人无一不行色匆匆。 有人一手啃着包子,一手还在翻着案卷,身上流露着打工人特有的潦草与匆忙。这是一个办实事的部门,每个人额头上都明晃晃写着七个大字——本单位不养闲人。 张进。 看着此人背影,周祈安又品了一下这名字,又姓张,又带走之旁,他便凑上去小声问了句:“这位仁兄,不知张达是你……?” 张进道:“他是我弟弟。” 原来是彦青的大哥。只是衙门重地,他也不好明晃晃地攀关系,便默默跟着张进进了办差房。 张进引他到一处工位,工位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书,张进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那摞东西道:“汪伍案所有的案卷都在这儿了。他前两日受了点刑,这几天不能受审,寺卿大人叫你先看看案卷熟悉一下。” 他入职第一天,寺卿大人便放心把所有案卷拿给他看,倒是比入职了一个多月,却连边边角角都不想让他参与的户部痛快多了。 周祈安说了声:“谢啦,那我先看起来,张大哥就先去忙吧。”说着,他翻开了第一册的第一页。 而看到第一句话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可能是全大周最不适合他的工作了。 首先,上面写的是繁体字。 其次,这是用繁体字记录的文言文! 于周祈安而言,这无异于双重加密,他得在脑子里转两道弯才能理解其意,而第二道弯往往还转不过去。 这语言实在晦涩难懂,周祈安一知半解地读下去,见上面皆是汪伍供词。 从他家庭如何贫困,读到了他如何认了个干爹,走上了土匪之路时,周祈安已经昏昏欲睡,精神恍惚。 能有一个人帮他说文解字就好了,他可能需要一个,需要一个……需要一个什么来着……? 哦对,他需要一个,一个张一笛。 想着,他枕着案卷彻底昏厥了过去。 睡了一刻多钟,周祈安又直挺挺地坐起了身,起身给自己泡了一壶浓到苦涩的茶水。 这大理寺中的一切,又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写字楼里迎着夕阳与月光,欢快地踩缝纫机的光辉岁月。 猛灌一壶后,周祈安继续读下去。 第一本匆匆跳过,他不感兴趣的信息一律跳过,而翻到了第四本,他总算才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看到了汪伍有关钦差案的自述。 他将作案过程供认不讳,动机却一笔略过,只说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了劫掠赈灾粮。 周权一共在明德山抄出了多少银子,这可都有明确记录。这些银子够他们把凉青官道拓宽一倍,并夯得结结实实,他却说自己为了劫这点赈灾粮,而去砍了朝廷四品大员的脑袋? 80-90 第81章 81 春雨绵绵飘落, 在瓦砾上汇聚成珠,沿着屋脊细细密密地落下。少年伸出手掌,一滴雨珠掉落在他掌心, 在他掌纹间晕染开来。 少年惨白地笑了一下道:“老师,这宫殿好像被人下了咒语, 住进这里的人, 统统活不过十八岁。” 听了这话, 跪伏在他身后的年迈身影微微抽动,却又不言一语。 少年愁眉紧蹙,继续说道:“那女子只有十四, 因生在腊月, 周岁也不过十三, 上个月刚经历了月信,他们便,他们便要我……” 少年正在变声, 轻声细语之时音色仍然稚嫩, 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显露一丝燥哑的声线。 “她诞下龙子的那一日, 我便也成了一颗废子。我已是将死之人, 但老师,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哪怕玉石俱焚, 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一袭黑色龙袍高高站在殿前, 眼前巍峨的宫殿群笼入一片浓重的雾色之中,犹如大周扑朔迷离的未来。 宫人已经清退, 他身侧只跪着一道清瘦身影。 他是九五之尊, 受百官朝拜、万民敬仰,只是在这普天之下, 他能够信任和依托的,却唯有这一人。 而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人也正在垂垂老去。 “老师。”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困惑。 他熟读圣人之书,本以为自己勤政爱民、事必亲躬便能够治理好这天下,现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翻遍史书,却又得不到答案,只能一遍遍地问:“老师,他究竟是大奸似忠,还是大忠似奸?我一直以为是后者,于是也放任他做了许多事,只是这两年来,我却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目。” “我曾无比忌惮祖世德,因为他手中握着能将这王朝连根拔起的能力。我却没有看到,另一人看似无害,却让这王朝从根上开始一点点腐烂,让它被万千蝇虫啃噬却又无法驱赶。” “若他果真能带来大周的复兴、百姓的富足,我甘愿一死!我却看不透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师,他究竟是为了大周,为了黎民,还只是为了他自己?” 张鸿雁叩拜道:“皇上,人总是会变的。他想立下万古功名,如若不能,他便要巨贪眼前。他贪的不是银子,而是比银子更大的东西,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他的确为大周做了许多事,只是如今,他在朝中一手遮天,公私不分,实为大奸之辈!” “帝王之术便是平衡之道,一头翘起,便要用另一头去打压。请皇上保重龙体,切不可轻言放弃,老臣一定会陪皇上战斗到底,万死不辞!” 皇上却笑了一下说:“老师,我要如何做,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家人?” 浑浊的泪划过张鸿雁布满沟壑的脸庞,他知道天子已经不再抱有希望。 他们手中掌握了关键证据,只是从证据,到审判,再到抓捕,这每一步一步里却都遍布敌人,危机四伏。 一个皇帝,一个大理寺卿,手中掌握着证据,却无法将犯人绳之以法,多么可悲可叹! 少年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平静地道:“我四岁入宫,是老师教我诗书礼乐,教我为君之道。我当时觉得老师好高大,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老师竟也变得这般瘦弱了。”说着,他平静地注视着张鸿雁,注视着这张永远站在他身前,以身作盾,又以身作剑,永远维护他,为他战斗,他却从未能够好好看过的脸庞。 “如论如何,万望老师珍重。” /// 回到大理寺时,暮鼓已“咚咚咚—”敲响。 今天下午有几个犯人受审,张鸿雁本想看一眼供词便走,路过办差房,却见周祈安竟还未离开。 堂内只剩周祈安一人,他就坐在窗边,正开着窗看着外头的春雨透气。 张鸿雁本想走过,周祈安看到他却忽然叫了一声:“张大人。” 张鸿雁问了句:“还没走吗?” 周祈安便绕到门前走了出来,一边随张大人往前走,一边说道:“案卷上的语言晦涩难懂,看了一天也没有看完。张大人,我能不能……”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能不能把案卷带回家里去看?” 按理讲,案卷属于机密,应该是不能出衙门的。 张鸿雁面色疲惫,只说了句:“你带回去吧。” “还有一事,”周祈安继续跟在张鸿雁身后,“我看汪伍供词颠三倒四,很多事情于理不合。我听说汪伍受了刑,这几日不能再审,张大人,我能不能去天牢里看看他?” 张鸿雁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那张近乎天真的脸上,看到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那是二十年前跟在德宗皇帝身侧,励精图治、誓要改革的自己。 那是十几年前在边境打光了所有部队,不想着逃跑,竟只身一人进京复命,结果临危受命,组织了阳州保卫战,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了一代名将的祖世德。 那是几年前潜心研究帝王之术,想坐稳这乱世天下,等权柄归手,再逐步实现胸中抱负的天子。 如今这些人,不是变了,便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这样“莽撞”的力量,在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后还能维持多久。他一再劝说皇上不要放弃希望,只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已经感到了绝望。 “张大人?”周祈安轻声询问了一句。 张鸿雁思索片刻,说了句:“明天张进会把腰牌拿给你。” 周祈安作揖俯身道:“多谢张大人。” /// 将军府中堂饭桌前,周祈安食之无味地扒了两口饭,便又放下筷子,捧起了一旁摞得高高的案卷。 洋洋洒洒上万字,他左看右看竟都找不出一个王昱仁的“王”字! 他困惑不解地道:“事到如今,他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袒护王昱仁?他身上背了那么多罪名,谁又能把他从天牢里救出去?他又没有妻女,唯一的侄子也已经死了,别人又能拿什么要挟到他?”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周权也放下了筷子,看向他道:“我能不能知道一下,你执意要进大理寺,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要拔树。”周祈安说道,“拔一棵参天大树。” 周权问:“拔得动吗?” 周祈安反问:“我能问大哥借几个人吗?” “谁?” “青州守军统帅陈纲,八百营什长宋归,如果再有一个张一笛那就更好了。” 周权道:“张一笛我做主了。”说着,语调变得些许不耐烦,“其他人,自己问义父要去。” 周祈安“哦”了声,又问:“那张一笛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 晚上躺在榻上,周祈安焦躁难眠。 王昱仁在青州做了那么多恶事,他们想审判,竟又无从下手! 那私仓事件,周权如实禀报了朝廷,朝廷年初立案查办,要查明粮食来源。 只是刚一立案,王昱仁八姨娘及其胞弟便站出来了,说这仓窖是她胞弟的,还拿出了仓窖契书,上头写的果然是她弟弟的名字。 八姨娘说:“我弟弟几年前想做些粮食生意,里头都是他丰年收的粮食。周将军既已开仓放粮,那也没关系,就当是我们家对青州百姓的施济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切断了仓窖与王昱仁的关联。 哪怕这仓窖果真是她弟弟的,一个能把女儿卖到青楼的家庭,又哪来的钱建这么大一个仓窖,收那么多的粮食,钱从何来? 八姨娘。 八姨娘的钱又从何来? 王昱仁。 只是王昱仁这几年来的年俸全加在一起,哪怕不吃不喝,也不够建这么大一个仓窖,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一个“贪”字上。 但他们手中没有证据。 当初在青州,他们大张旗鼓地晒粮、运粮,快把整个仓窖都搬空了,这八姨娘和她胞弟也不吱一声,现在倒说这仓窖是他们的了。 这一切背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 也是那人在王昱仁案中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的操作,让皇上彻底看清在朝局之中,有人权势已经达到了能指鹿为马、一手遮天的地步,而那人并非是他一贯忌惮着的祖世德。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昱仁所做之事就没有一人能证明了吗? 那悠悠众口,当真能堵得住吗? 周祈安“腾—”地起了身,走到了书案旁。 晚上他让玉竹帮他研了墨,说要练字,结果一个字也没练,此刻倒算是用上了。 /// 天牢内阴暗潮湿,这几日又阴雨绵绵,铺在床板上的稻草已经潮得能拧出水来。 血腥味、腐臭味、霉湿味混杂在一起,有时闻不到,有时却又猛烈地涌入鼻腔,正如他身上时而麻木,时而又传来痛感的伤口。 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这样的生活还是叫他很难适应。 一日夜里,他踹着栏杆大喊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杀了老子!快来个人杀了老子!” 回应他的只有一桶兜头泼来的泔水,和狱吏一句:“杀头倒是碗大的疤,凌迟可就不一定了!” 汪伍躺在潮湿、扎人的稻草上,望着天窗照进来的那一束光亮。老鼠、虱子、蟑螂在他床板上窜动,他却一动不动,因为动一下,麻木掉的伤口便又要疼起来。 他知道这些日子审他的人背后是谁,他已经按那人所愿,将自己所做之事供了出来。但前几日,那主审还是抽了他一顿鞭子,好像不动点刑,便是他们不认真一样。 也不怕鞭子一抽,他果真说出点什么来。 “吃饭了。” 外头传来狱卒的声音。 与前几日的糙汉嗓音不同,这声音有些年轻。 本以为又是馊饭配烂菜叶子,只是那小兄弟蹲在地上,从食盒里拿出一只只干净的碗递进栏杆,里面竟有菜有肉有汤。 汪伍下床走了过来,问道:“小兄弟,这莫非是上路饭吗?” “还没判呢。”那小兄弟语调懒洋洋地道,“关键的还没说出来,我可舍不得让你死。”说着,他把食盒盖上,蹲在地上抬起了头,“还认得我吗?” 汪伍不认得他的五官,却认得他这一身在富贵安乐乡里浸染出来的气度。 那是他想给汐月,却最终没能成的气度。 “周……” 那小兄弟道:“周祈安。” 第82章 82 汪伍不知他是何来意, 蹲在地上看着这饭菜,想吃却又不大敢吃。 察觉了这一层微妙的心思,周祈安无奈地道:“汪兄!我就是怕你莫名其妙死在狱里, 怕你病死、饿死,这才来给你送饭送药。”说着, 他回身看了一眼。 在昏暗的走廊下, 狱吏们来回走动, 他们神色难辨,周祈安也分不清他们背后的主子都是谁,但他知道汪伍能够活到今日, 也是这些人在暗中交锋的结果。 周祈安回身看向汪伍:“放心吧, 我可是这儿最不希望你死的人。” 汪伍拿起一碗梅菜扣肉嗅了嗅。 香。 他把碗筷端到了床板上, 盘腿坐了下来道:“这个鬼地方,你往饭菜里下点药,我反倒痛快了!”说着, 他拿起碗筷狼吞虎咽了起来。 周祈安在铁栏外蹲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好像真只是来送饭的。 之后几日,一到中饭饭点他便端着饭菜过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日, 持续到汪伍都想主动问问, 他在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所图? 而就在第五日这一日,周祈安从铁栏杆外把碗筷递给他, 说道:“你慢慢吃, 我找个干净点的地儿等你。” 一刻钟后,汪伍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 两名狱卒推门入内, 往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说了声:“走。” 汪伍有些慌了神, 但又觉得小公子也不至于谋害他,无非是想套他点话。 他不知小公子想如何套话,莫非是想用这几日的善念感化他? 他承认,这几日他一到午时便隐隐期盼小公子的到来,两人也能轻松地聊上几句,只可惜这乱世,最无用的便是善念。 如今他命根子被人捏在手上,哪怕是他亲娘来了,也无法用善念撬开他的嘴。 麻袋下方没有扎紧,他低着头,可以看到自己那双戴着镣铐的脚,以及脚下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那股阴沟般潮湿的气味逐渐淡了,打在脚上的光线变得明亮,他竟闻到了一股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牢门“吱嘎—”一声推开,汪伍被狱卒推了进去,他被狱卒按坐在了铁椅上,手脚也被固定在了铁环上。 狱卒一把掀开了麻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干净、明亮的牢房。 周祈安坐在他对面,环顾了一眼这牢房道:“你说这帮士大夫们可不可笑?给自己立了一个‘刑不上大夫’的律法,奉命建这天牢,怕有朝一日自己或自己的亲人、同僚落马,还专门给官员单建了这么一个地方。”说着,他回头看向汪伍,笑了笑道,“官官相护,被碾死的只有你这样没有家世,又眼光不好,没能觅得良主的蝼蚁。” 汪伍斜眼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祈安起身:“钦差遇刺案,是王昱仁指使你干的。”说着,他绕到了汪伍背后,手指轻轻划过他背后的椅背边沿,“你和汪汐月都是有脑子的人,全国各地,哪个州没有几股土匪?只要不称王,只要不闹得太过,朝廷也无暇去管,你们才有生存空间。只是你们却像是生怕朝廷不派兵剿匪一般,竟砍了钦差的脑袋……” “哪怕王昱仁许你们再多钱财,于你们而言,这也是在引火烧身。”顿了顿,他无比确信地道,“王昱仁一定许了你们别的什么。” 汪伍被固定在铁椅上,一缕光亮透过天窗直直照在他的侧脸。连日生活在阴暗潮湿处,忽然直射过来的光线让他感到些许恍惚。 周祈安站在他身后,他用力扭过头,却看不见周祈安的脸,那声音忽远忽近地从背后传来,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周祈安想了许久,他要如何撬开汪伍的嘴? 审讯人与被审讯人之间,犹如一场迷宫中的猫捉老鼠游戏。被审讯人不肯说出真相,是因为他暂且还能够在自己的谎言中实现逻辑自洽,一旦这自洽被打破,百般追问之下,再狡猾之人也难以再继续诡辩。 既然汪伍不肯张嘴,那他便替他说。 “造反。” 周祈安嘴唇翕动,轻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汪伍顿感后背发麻。 天窗光线犹如一缕聚光灯,照射在汪伍身上,令汪伍暴露无遗。 周祈安则隐入阴暗,泰然自若道:“让我随便猜猜,王昱仁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 “青州地形易守难攻,只要堵死了龙锯峡,军队便进不来。除非朝廷先攻下南吴,再从南吴绕上来,但这极有可能引发大周与南吴全线开战,北国还没有收拾干净,朝廷自然不敢冒然去招惹南边,何况只是为了区区一个青州。” “文官向来不重视青州,青州得以回归,是因为大帅想在青州养马。但去年启、房两州已经收复,大帅有了更好的选择。哪怕你们割据为王,文武两派都不支持,朝廷大概率也只是随便打打,打不过也就算了。毕竟龙锯峡那地方,的确是个鬼门关,当年大帅就曾止步于此。” 周祈安继续道:“或许王昱仁还会和你说,他正在拉拢,或者说,已经拉拢了凉州守军统帅唐卓。唐卓手下有十万兵马,王昱仁私仓内又囤了大量粮食,有了这两样,你们完全可以在青州为所欲为。”说着,他手指轻搭在了汪伍椅背,“总之你被说动了,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强光照射下来,一滴汗顺着汪伍额头滑了下来。 “只可惜王昱仁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唐卓畏惧大帅,不敢叛变,天子又得了大帅支持,执意剿匪。他彻底玩儿脱了。他背后的家门为了保全自己,只能先出手解决了这个败类。” “王昱仁死得倒是痛快,一包毒药,没有痛苦,而你却要……”周祈安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一刀一刀地被生生活剐。” 听到这儿,汪伍彻底慌了神,他坐在铁椅上挣扎着四肢,却又一动也动弹不得。 他胡言乱语道:“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的,不会凌迟,他们答应过我的!”说着,他想起一事,便又感到些许安心,“不是一刀落地,他们也不怕我中途反悔,说出点什么?判了斩立决,他们才最踏实。” 他像是说服自己似的道:“对,斩立决才最踏实。” 周祈安无奈地笑出了声。 他绕到了汪伍身前,看着他道:“汪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难得会有我觉得一个人太过天真的时候。你说了又如何,喊得再大声,有人能听得到吗?” “凌迟处死又不在菜市口,判决书一下,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肉。那些行刑人,办完事就放衙走了,你说什么,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何况这些人也不难收买吧?” “不瞒你说,若不是我发现案卷上还有疑点,你的判决前两日便下来了,是凌迟处死。这个决议,三司没有一个人出面反对。案子判了,卷宗封了,他们的目的也就已经达到,谁还会管你是怎么死的?我已经能听到王昱仁在棺材里哈哈大笑的声音了,他都在笑你蠢呢。” 周祈安把着椅背,近身俯视向汪伍道:“汪兄,只有我能保你了。想说什么,趁还有人拿你当个人,趁早地都说出来。” 汪伍抬头看向他问:“你能保我什么?” 汪伍还在抱着一丝侥幸逃生的希望,只可惜周祈安保不了这个,回想汪伍犯下的罪行,他也不想保。 他说:“保你一个痛快。” 周围狱吏已经清退,一个时辰后,周祈安揣了一叠厚厚的供词离开了天牢,没有人知道他拿到了什么。 /// 重重叠叠的宫殿隐入浓稠夜色之中,少年埋头在案前处理奏疏。 他知道自己身侧的宫人,每个人都有两个主子。 他清退了所有人,只是此刻夜风吹拂着窗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一抬头,总觉得这宫殿鬼影重重。 好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太后驾到!” 太后年方二十六,是一位年轻温婉的女子。 他四岁入宫至今,太后都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照,这是他这十几年来感受到少有的温存。 “母后!” 少年脸上闪过一瞬欣喜。 他起身走去迎驾,却看到太后身后跟着一位女子,笑容倏然凝固在了脸上,他又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仪仗队止步于殿外,随太后入殿的只有一位老嬷嬷和一个幼小的宫女。 老嬷嬷手中端着汤药,奉上来道:“皇上日理万机,要保重身体,喝了安神药,还请早些休息吧。” 少年目光落在那一碗安神药上。 这安神药他喝了十几年,只是近一个月来,太监端来的汤药却变了味道。喝完药,他能感受到体内微弱的躁动,他明白那是什么。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细细品尝那一缕残留在唇舌间的苦涩,发觉母后送来的安神药,也已经变了味道。 他快不记得正常的安神药是什么味道了。 太后还很年轻,只是她习惯性地蹙眉,她蹙眉的样子也很美,说道:“皇上,时候不早,让钰儿伺候皇上休息吧。” 跟在太后身后的小宫女瑟缩着身子,听了这话,向前一步又跪在了地上。 少年看着那瘦小的女子,喉咙顿时变得肿胀,问道:“母后,非要如此不可吗?” “她才十三岁……” 太后想起自己入宫那一年也才十三,她也曾是名门受宠的幺小姐,只是回想在府上快乐的岁月,又恍若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在这宫中数着一日日地过,竟也才过了十三年。 她深知反抗毫无意义,在这深宫之中,她保不住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沉默良久,开口道:“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第83章 83 绵绵细雨落入湖面, 在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毛绒绒的雨珠落在嫩绿的柳叶,积聚成珠,又顺着树叶落入湖中。 张叙安来时没有打伞, 身上沾湿了些。他一身深蓝色宽松道袍,正一手背手, 一手盘着菩提子悠悠哉哉走过檐廊, 便听月牙门内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张叙安眉毛一抬, 惊了一下。 紧跟着,旬休在家的国公爷便走了出来,一身黑色常服大步走进了月牙门, 两个仆人小碎步跟在后头。国公爷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栀儿问道:“怎么了, 怎么哭了?” 张叙安也跟了过去, 见大小姐手上拿着一根朽了的木头,指着院子里的滑梯道:“滑梯,滑梯下雨泡坏了!” 王夫人在一旁生气道:“早说了要放到屋子里头去, 说要叫人叫人, 这府上也没一个人盯着这个事儿!” 一众下人低下了头。 “马上,”国公爷心急地道, “马上把康儿叫来, 问问是哪家匠房,把匠人都请到府上来重新做一个, 直接在屋子里头做。”说着, 回过头,随便看向一个人问, “这做一个要多长时间?” 随便看向的那个人恰好便是张叙安。 张叙安心里没数, 只是国公爷问,他又不得不回答, 想了想说道:“恐怕也要……十几日?” 十几日? 听了这话,栀儿又是“哇—”的一声大哭,王夫人赶忙把栀儿抱起来。栀儿趴在王夫人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张叙安一眼,看到他后又是“哇—”的一声嚎啕,仿佛看到了什么怪叔叔。 王夫人哄着栀儿,对张叙安道:“你就说一两日就是了,她哭完这一阵也就没事了。” 张叙安自认说错了话,不敢再多言。 而在这时,琴儿从前院跑了回来,说了句:“二公子回来了。正要去叫呢,就来了。” 等了一会儿,周祈安便来了。 来不及请安,祖世德便抓着他问:“来的正好,这滑梯是哪个匠房做的?马上叫到府上来。” 周祈安看了一眼,见滑梯台阶断了一根,恐怕是泡雨泡坏了。他叫玉竹去了趟卫府,问问是哪家匠房,快去把人请过来。 半个时辰后,匠人在后院“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祖世德、周祈安、张叙安三人则到茶室坐了坐。 “对了,”祖世德喝了一口茶,想起一事便对周祈安道,“你说的那事儿,已经弄好了。” 周祈安欣喜道:“这么快?谢谢爹。” 祖世德“嗯”了一声。 张叙安手中盘着菩提子,他不清楚国公爷与二公子所言何事,也不方便追问,便只是默默听着。 而紧跟着,国公爷便又问道:“你要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既然国公爷问了,便是没想避着二公子。 张叙安看了周祈安一眼,而后直言道:“名单前前后后查了三遍,没有发现赵氏女。” 祖世德“哦?”了一声。 周祈安掀开盖碗喝了一口,见没人说话,便插了一句:“赵家女还小,莫非是赵大人爱女心切,想再等一年?” 祖世德、张叙安并未反驳,像是半信半疑。 见了这反应,周祈安便更加确信,他们对天子健康状况并不知情。 赵大人再爱女心切,他也等不了这一年了。 名单上没有赵家女,那么极有可能,赵呈已经秘密将女儿送进了宫中,为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诞下龙嗣,以免有人从中作梗。他们有太皇太后做主,便也不怕名不正言不顺。 而周祈安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第三条路,义父这边,他暂时还不想做火上浇油的那一个。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未来之争是宫闱之争……”张叙安想了想说,“国公爷,我们得尽快在宫里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 “皇上,张寺卿大人到了。” 听了这话,正在案前处理奏疏的天子抬眸看了通传太监一眼。这声音耳生,抬眸一看果然是个新面孔,天子便问了句:“新来的?” 后宫、朝堂,人人都想在他身侧安插人手,监视他一举一动。 做的不大过分的,他也都睁一只眼闭,只是前几日那两个阉人,百般劝谏他与赵氏女同寝,他一再叫阉人退下,他们竟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与赵氏女同房。 一国之君,竟要遭阉人这般欺辱。 想起他们背后主子的面孔,他已经感到厌恶至极! 他一怒之下命人将那两个阉人杖毙,这才得了几日耳根子清净。皇祖母这两日来给他送过糕点,言语间满是安抚之意,赵氏女也几日不曾出现在他寝宫。 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缩着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是新来的……” 皇上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张葵水。” 皇上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小太监缓缓抬起了下颔,目光却只敢下视。 这小太监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皇上便问道:“是谁安排你来朕跟前伺候的?” 小太监再次伏下了身子,嗓音微微战栗:“回皇上,奴婢曾是浣衣局的,得了张公公赏识,说这两日殿前缺人,叫我,叫我先过来顶几日……” 这张公公左右逢源,除了喜欢贪些钱财,认些孝子贤孙,对他倒还算忠心,不算是太皇太后的人。 皇上便问道:“张公公赏识你,他赏识你什么?” 小太监低下了头,含混不清地道:“张公公赏识我……张公公赏识我……” 见小太监顾左右而言他,皇上怒斥道:“大胆!” 小太监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编不出来了是么?你背后的主子是谁,究竟是谁派你来的,还不快如实招来!”说着,皇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折扇抬起了他下巴,见他脸上写满了惊恐。 小太监道:“奴婢,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奴婢刚一入宫便得罪了人,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裳,前儿去给张公公送衣裳,刚好被张公公看到,张公公说我,说我生得好……因此……”说着,小太监脸颊顿时烧得通红。 “仅仅是因为生得好?我看你生得……”说着,皇上绕着他转了一圈,“也不怎么样嘛。” “是,奴婢也觉得奴婢生得不怎么样,许是张公公看走了眼……”小太监有些委屈巴巴地道,“张公公又得知我姓张,跟他是本家,这才多了几分信任,说给我一次改命的机会,派我到殿前伺候一回。若能得了皇上青眼,那便是飞黄腾达,若是碍了皇上的眼,那便是一死,若两者都不是,那便继续回浣衣局洗衣裳。” 皇上问道:“那你怎还敢过来?朕前几日刚打死了两个太监,你也不怕自己碍了朕的眼?” 小太监依旧有些可怜巴巴地道:“奴婢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裳,日日受人欺辱,只觉得活着了无生趣。碍了皇上的眼,横竖不过一死便是了!” “你叫张奎水?分别是哪两个字?” 小太监知道自己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说道:“回皇上,葵是葵未年的葵。奴婢是葵未年生人,原本叫张葵生,后来碰到一道士,说奴婢命里缺水,这才更名叫了张葵水。” “张葵水……”皇上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刁钻的名字,以后你就叫张贵水,朕就叫你小贵子吧。” 张贵水满心欢喜地扣头谢恩道:“谢皇上赐名之恩!” “去把张大人请进来。” “是!”说着,张贵水起身请人去了。 没一会儿,张大人走进了殿内,四周宫人已经清退。 见张大人要拜,皇上双手将张大人扶了起来,问道:“可有什么消息了吗?” 张鸿雁道:“周公子来了消息,说青州已经布局好了,只需皇上一道密旨。” 听了这话,他心脏便“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说了声:“好,好,好。” 他起身走到了案前,提笔亲手写了一道密旨,亲手加盖了玉玺——死了两个伥鬼,这一切都变得顺利了许多。 等笔迹干透,他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了张大人道:“传递密旨之人一定要十分可靠。” 张大人道:“人是周公子选的,据言十分可靠。”说着,接过了圣旨。 皇上便也不再多言,只说了句:“好,还请老师转告周公子,等事成了,加官进爵都容易。”说着,皇上似是有些焦躁,来回地踱了几步,又想起一事,便拿折扇拍了一下手道,“对了,太皇太后有意要把郡主许给他,不知他意下如何?还请老师替朕问问周公子。郡主性格古灵精怪,朕瞧着和他倒是般配。” 张鸿雁应了声:“是。” 第84章 84 房间内已经熄了灯, 月光却透过窗柩把房间照得通亮。 二公子这几日睡得不好,今夜月光太亮,想必更是睡不着。 张一笛侧卧在外间榻上, 静静望着皎洁的月光落在细墁地砖,听里头传来二公子轻轻翻动身子的声音。 二公子翻过来覆过去了好一会儿, 只听那声音逐渐躁动起来, 过了会儿, 干脆趿着鞋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听了这动静,一旁熟睡的玉竹哥哥“腾”的一下起了身, 呼噜声戛然而止。他眼睛也睁不开, 撑着胳膊问里头道:“要掌灯吗?” 里头回道:“不用了, 你睡你的。”顿了顿,又道,“别打呼噜就行了!” 玉竹“哦”了声, 捏着鼻子倒头又睡了。 只是没一会儿, 手慢慢松开,呼噜声又开始传了出来, 张一笛便又帮他捏了好一会儿。 这几日, 他又帮二公子誊抄了几封书信。二公子也不避着他什么,他隐约知道二公子在做些什么事。 二公子所写文字与大家都不一样, 二公子说, 这是他去年坠马后大脑受到损伤所致。 不过二公子写的字也并非无迹可寻,如今没有二公子在一旁读, 他也能看懂大部分了。只是那一堆长得像豆芽菜、代表数字的奇怪符号他便看不懂了, 二公子说日后教他。 周祈安着一身白衣黑裤的中衣,站在窗前开着窗子, 傍晚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凉意。 借用军方渠道,密旨从长安传递至青州,最快需要十三天时间。 而十五日后万寿节,宫中会有一次大朝会,京中所有官员都要入宫贺寿,他也受邀在列。 一切都已布局完毕,大朝会当日,他要收第一张网。 只是他想在大朝会上做一次大动作,其他人便又会按兵不动了吗? 赵呈在密谋些什么? 义父又在密谋些什么? 在非战时,义父手中常规能够调动的兵马不过五万京城守军,倘若靖王果真带二十万兵马打进来,义父又能够打得过吗? 正是这些想法让他夜不能寐。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盟,天子也好、大帅也好,甚至大哥也好,都并非他的同盟。 他和大哥都想要保全彼此,但他们并不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一夜,周祈安几乎睁眼到了天明。第二日是旬休日,他早饭也没吃,便乘马车去往了卫府。 周祈安着一袭白衣,肩膀与袍摆处带水墨纹图样,用玉冠束发,把着玉竹的胳膊俯身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卫吉已经在府门前等候,说道:“二公子好气度,难怪会被太皇太后一眼看中。”说着,笑了起来。 周祈安一听这话便头痛,回了句:“我已托人转告过了,结婚生子非我所愿,况且我年纪还没到呢,起码也要二十才能娶亲吧?!” 二十也还是太早,怀信哥二十七了,不也是尚未婚娶? 周祈安随卫吉一同跨入了府门,卫吉负手步入檐廊,继续说道:“你不愿意,太皇太后可未必会轻易放手。长安城内与郡主年龄相仿,家世、相貌、品行都不错的男子统共也没几个,有也早已经婚配了,郡主可选的人不多。” 院内槐树吐出了嫩芽,卫吉邀他到树下石椅上坐坐。 上午阳光正好,空气中满是清新。 丫鬟端来两杯茶和几碟茶果,卫吉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说道:“长乐郡主可是太皇太后的心尖宠。” 周祈安问道:“怎么说?” 卫吉说道:“先帝并非太皇太后所出,太皇太后只生了一个女儿,便是如今在华阳山修道的大长公主。长乐郡主又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当年大长公主和王知府和离,太皇太后心疼外孙女,便接到宫中养到了现在。” “按礼法,只有王爷的女儿才能封郡主,但先帝为表孝心,还是破格封了她为郡主。这婚事无关朝局,太皇太后只想给外孙女觅得良缘,除非找到另一良配,否则绝不会轻易罢手。” 周祈安目光扫视了一眼桌上的茶果,拿起一块小小的花朵状糕点,咬下一口,觉得太甜,便又扔回了茶碟里。 他不以为意道:“无论如何,长乐郡主也叫王宝姝,她姓王。我可是巴不得她爹身败名裂,恨不能把她九族都从头到尾撸一遍的人!” 卫吉说道:“可惜太皇太后尚不知情。”顿了顿,他提醒了句,“万寿节当日,太皇太后又要露面了。她要指婚,错过这时节,便还要等上大半年。” 周祈安咽下一口茶水,打量着手中那只薄如蝉翼的茶杯。 所以大朝会当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卫吉又提醒道:“你那主子,也只是你暂时的同盟,他有他自己的考虑。哪一日你们意见相左,他最先要保的还是郑氏天下。” 周祈安举着茶杯,看着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模样,苦恼道:“所以正想找一个长久的同盟呢,卫兄。”说着,他看向了卫吉,“你我皆是良禽,但也要择木而栖,天子、大帅、丞相,无非这三者。” 卫吉笑道:“你不是已经投了天子了吗?” “卫兄不是说了吗?我那主子,也只是我暂时的同盟。”说着,他又物色了一块绿豆糕拿在了手上,“这关键时刻站错了队,可是要掉脑袋的。这游戏一旦入局,不是胜便是死,可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主子一定要选得慎重。” 他咬下一小口绿豆糕,皱皱眉又扔回了茶碟,说道:“事情还没有开始,我也不介意卖了主子去投敌。我手中证据可是一份不错的投名状,卫兄,”说着,他冲卫吉眨了眨眼,“不如你带我一块儿投了丞相如何?” 卫吉端着盖碗笑出了声,笑中透着些许无奈,说道:“时屹,每当你说话颠三倒四,我就知道你是在试探我。”说着,他茶也不喝了,放下盖碗双手抱臂,目光落在院落那一方小小的水塘上,“我非赵党,我也怕别人以为我是赵党。我赌这一场龙虎斗,最后胜者是你义父。” 周祈安问:“此话怎讲?” 卫吉道:“一切阴谋,在铁蹄下都不堪一击,我只看军事实力,最后拼的也是这个。” “你觉得靖王二十万兵马,打不过大帅手中的五万京师守军?” 卫吉道:“靖王兵马久不经战,而京师守军可是全国抽调的精锐,以一敌十也不为过。哪怕大帅手中没有这五万守军,只要他能带着你大哥、李闯、怀信这几员大将逃出京城,假以时日,照样所向披靡。万军易得,一将难求,大帅名声尚在。腰缠万贯,却又易富难贵,准备投一个良主的富商不少;当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家伙们,现在也还能提得动刀。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人,想拿脑袋去博一个前程?” 周祈安道:“这万一输了可就是凌迟处死,九族诛灭。” 卫吉道:“赢了便是封王拜相,全家鸡犬升天。” “卫兄说得的确在理。”他静静望着前方水塘,说道,“而这一定会带来生灵涂炭,这也是我极力想要避免事态发展到武斗这一步的原因。” 卫吉问:“你觉得你和天子又能做到哪一步?” 周祈安搭在石桌上的手捏紧了茶杯,手背上筋骨凸起,说道:“清除赵党,恢复朝局平衡,肃清上下,还政治清明。” 卫吉道:“赵党一旦被清除,朝局便无法平衡,一旦失衡,便又要生出问题。” 周祈安明白卫吉的意思,他说道:“我义父此人,本无图谋天下的野心,只是赵呈左一刀右一刀割得他不痛快,这一招实在太不高明。哪怕朝局再度失衡,大帅只手遮天,也不过几年光景。他子嗣不争气,他也没有赵呈那么众多的党羽,他的手也从未伸到过用兵以外的地方去。到时兴科举,选人才,再无赵党、祖党。我也会入仕,我要用我的方式稳住这一切。” 卫吉分析道:“或许赵大人一开始提出要封你义父为王,也并非是想削他的兵权。他要送小女入宫,想要大周未来储君的身上流淌一半赵氏的血,这是他的图谋。他也清楚如此一来,他便要压大帅一头,他给大帅这个王位,便是想让大帅拿了王位,默许这一切的发生。只可惜他会错了大帅的意,走错了一步棋。” 这样一来,倒是能说得通了。 周祈安记得在青州时,大帅曾给周权写过一封信,信中大意是叫周权不要插手王昱仁的案件。这是因为大帅无意卷入党争,还是他和赵呈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 大帅年近花甲,退位前封了王爷,这一生的荣誉便也就到顶了。只要大帅愿意放下兵权,颐养天年,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的退路。 只可惜这中间出现了变数。 张叙安。 亦或是大帅自己的心魔。 无论如何,如今朝局已经失衡,赵呈这一步棋也已是覆水难收。大家都有了各自的谋划,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谁都不会去退这一步。 卫吉好似一个兄长般说道:“时屹,于你而言,此刻最容易也最佳的选择,便是立刻马上去投了你义父。哪怕什么都不做,每日到国公府请个安,说几句漂亮话,日后也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了这话,周祈安哈哈大笑道:“卫兄又如何知道我没有去国公府请安,说漂亮话?” 他和大帅不是一路人,却也并非敌人,关键时刻,他也要依附于大帅,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卫吉听了,便也点了点头。 他扫了一眼石桌,见周时屹面前的茶碟上已经堆满了糕点,每一块都只咬了一小口。 他笑道:“我们家茶点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吗?” 周祈安回道:“你们家茶点,真是打死卖糖的了!”说着,他起了身,“走了,到国公府请安,说漂亮话去。” 卫吉起身送他。 红砖绿瓦的檐廊下,周祈安走在前,卫吉跟在后。 卫吉左手手腕时常戴着一串佛珠,他又把佛珠拿了下来,一颗颗地在掌间盘了起来。 无论如何,那一位也是把时屹从三岁养到了如今的义父。 而他卫吉,此刻正在一条危船之上,他却有他不能投祖世德的原因。 而刚送走了时屹,卫吉步入府内,便见潘管家迎面走来,面色紧张,掌间捧了十枚崭新的银币。 卫吉问了句:“什么时候发现的?” 潘管家回道:“刚刚丫鬟打扫老爷卧房时,在窗台上发现的。” 一百万两银子。 国家又无灾荒、也无战争,干什么要一百万两银子? 卫吉想了想,对潘管家道:“一百万两太多,筹集也需要点时间。全部兑换成天宝钱庄的银票,先送二十万两过去。” 天宝钱庄是大周第一钱庄,拿着银票,在全国各地都可支取银子。之前他送去的都是白银,这次,他倒要看看丞相大人会在何处兑换这二十万两白银? 第85章 85 入了初夏, 天亮得也早。 周祈安寅时睁眼,见窗外天已大亮,他掐着腰中气十足地叫了声:“玉竹!” 今日大朝会, 玉竹也铭记在心,此刻早已穿戴好, 却又抵着柱子阖眼睡着了。 听了这声, 他连忙睁眼, 应了声:“来了来了!”便跑进去伺候。 丫鬟鱼贯而入,刚打的井水十分清凉,毛巾也投得冰冰凉凉, 周祈安擦了脸、漱了口, 小厮又帮他冠发、穿戴。 弄完, 他往怀里塞了一沓纸便出了府门,上了周权的马车。 周权端坐在车内,后背挺得倍儿直, 双手抱臂正在闭目养神, 见马车晃动了一下,这才睁眼, 问道:“怀里揣的什么东西?” 周祈安坐稳, 车夫驾车。 马车左右颠簸了起来,周祈安随口说道:“草纸, 怕上厕所。” 周权伸手摸了摸他胸口那一沓硬挺挺的东西, 问道:“这是塞了多少草纸?分我一半,我也想上厕所。” “那可不行!”周祈安立刻回绝道, “我屁股大, 就得用这么多草纸。” 周权又坐了回去,调侃道:“听说咱们家二公子上个月刚领了月俸, 领了多少,够买草纸吗?” 周祈安回了句:“那还是够的!” 周权无情地道:“领了多少月俸,自己去找王管家,从你每月月份里扣除。” 周祈安:“?” 他刚靠自己努力赚了点外快,给自己涨了点零用钱,结果就这么给抹平了! 周祈安理论道:“那我岂不是不管出去上值,还是闲在家里,每月拿到的银子都分文没差了?那我倒不如待在家里当个废人算了。” 马车依旧颠簸,周祈安跟着左摇右晃,周权却坐得极稳,说道:“升官发财,赚的银子超过每月从府里领的月份就行了。” 周祈安掐指一算道:“那我起码也要混到四品大员才行了!” 不得不说,周权每月给他的零用钱相当之慷慨丰厚,养得原身一身富贵公子的派头,他自己如今也有些由奢入俭难了。 反观周权,除了养将军府、时不时还要补贴军中兄弟,自己零用的钱,恐怕连他的零头都没有。 正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今日大朝会,皇城外人多车杂,马车纷纷贴着皇城根停了下来,像是绵延了几里远,横街另一侧则用来走人。 周祈安跟在周权身后俯身下了马车,而正要朝宫门走去,便听“驾—”的一声,一驾气派马车从身侧疾驰而过。 大家纷纷避让,马车车轮扬起了一阵尘土。 待得尘埃落定,周祈安又要走去,只听又是“驾—”的一声,另一辆同样规格的马车再次从身侧飞奔了过去。 两驾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宫门口,那里空了两个“车位”,赵呈、祖世德掀帘而出,笑脸拱手道:“赵公。” “祖公。” 两人寒暄着步入了宫门。 万寿节便是皇帝诞辰,是每年举国上下的一场盛事,除了京中官员,地方也要派人贺寿,前来朝贺的官员不下千人。 御林军身披铠甲,手拿佩刀,站在宫门前维持秩序,也对所有人进行了严密搜身。 搜完身,周祈安便步入皇城。 四品以上官员入殿,他品级太低,依照公公指示手执笏牌列在殿外。 而正站着,一位老公公便走了过来,低声对他说道:“周公子,皇上请公子入殿。”说着,引他到了殿内,让他站到了左侧文官队列中。 殿内肃静,等大家站好,便连刚刚那一点脚步声或衣料摩挲声都不闻。 静默地等了好一会儿,便听殿外传来公公字正腔圆的声音道:“皇上驾到!拜—!”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叩拜道:“吾皇万岁!” “拜—!” “吾皇万岁!” “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身穿黑色龙袍,身后跟着百人仪队,缓缓走过伏满百官的广场,又一步步踏上了汉白玉石阶。 太皇太后与太后仪队正列在殿门左右两侧,待天子仪队步入殿内,也紧随其后地跨入了大殿。 天子高高站在鎏金台阶之上,见太皇太后走上台阶,便亲自伸手搀扶,待得太皇太后与太后都落了座,天子走到了台阶前,缓缓抬平手掌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天子今日心情不错,也不落座,高高站在那处,望着大殿内外人才济济,说道:“朕方才走过广场,见朕的文武百官无一不器宇轩昂、精神抖擞!有诸位贤能辅佐,朕又何愁南北无法统一,百姓无法丰足。朕瞧着这国泰民安的盛世天下,指日可待!” 统一。 皇上提了一个许久未曾提及过的字眼,这让大家有些疑惑,莫非皇上又动了打仗的心思? 只是御史在侧,正拿着小本记录着每一官员的仪容仪态、一举一动,于是也无人敢传递眼神或交头接耳。 大殿之下静默了一秒,而后大家齐声道:“皇上圣明!” 每次大朝会,皇上总要来一段“开场词”,这开场词本不应有人接话,只是大家话音刚落,赵呈便出列跪拜道:“皇上!” 天子微微皱眉,问了句:“赵大人有事要奏?” 赵呈道:“臣有事要奏!”说着,他手执笏牌,再次跪伏在地,“恕老臣年老昏聩,不知还能再辅佐圣上多少年,在隐退之前,若是有一事办不成,老臣便愧对先帝,无颜到地底下去见先帝!” 听了这话,周祈安攥紧了手中笏牌。 他想要先下手为强,只是又如何能快得过上了几十年朝的老狐狸? 天子问道:“赵大人又要劝朕封大帅为王?” 赵呈有理有据地道:“当年祖公北征之前,先帝曾几度召集政事堂大臣入宫商议,认为祖公之功绩足以封王,要封祖公为王爷。” 当时先帝一方面宠信祖世德,把祖世德捧上了天,一方面又忌惮祖世德,惶惶不安终日,觉得封赏小了,祖世德会看不上。 若是看不上,祖世德心生不满,到了前线不肯好好打仗倒是小,动了谋反的心思,皇上不给,他自己率兵来抢才是大。 先帝恨不能把自己手里的甜头一股脑都给了祖世德,好让祖世德暂时听话。 只是身为托孤大臣,他们不得不为之计深远。 赵呈道:“是臣劝谏先帝,若是封了王爷,等镇国公得胜归朝之日,朝廷便无可再封。臣劝先帝先封祖公为国公,等祖公打完仗回来,再封王不迟。只是不到一年,先帝忽然驾崩,皇上登基,大周又刚经历战事,生灵涂炭,百废待兴。臣一心建设大周,忙昏了头,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近些日子,臣百般思虑,思索臣在退位之前还有何未了之事,这才想起此事,屡次上奏皇上!” 听了这话,祖世德只是笑了笑。 赵呈继续道:“祖公之功绩,足可以封王。当年是臣阻拦了此事,如今也该由臣促成此事,否则后世史笔如铁,臣便是嫉贤妒能的奸佞之辈!此事乃先帝遗志,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而不等赵呈说完,天子便大声接话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这话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儿时他也曾谨记在心,只是如今,他越思索,便越是觉得荒谬不已。 一个只大他十四岁,从未生他养他的男子,如何能称父?又何来孝道? 但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 他曾以为群臣不服他,是因为他年纪尚幼。 只是先帝,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皇,他同样四岁登基,却昏庸残暴,他放任宦官专政,又因老师直言劝谏,而将老师一贬再贬,将德宗皇帝时期的肱骨重臣,贬到前线做了一员辎重小吏,颇有玩弄羞辱之意。 而那时,这帮巧言善辩的文官又在哪里? 大臣们劝谏他要以先帝为警示,绝不可亲近宦官,他铭记在心,老师对此却时常沉默。 直到如今,他才体味到老师沉默的原因。 宦官是帝王的爪牙,用来对付的便是这帮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全是私利的文官。 他站在鎏金台阶上,大声说道:“只是先帝驾崩已十二载有余,赵大人屡次提及此事,又为哪般?朕四岁登基,是你们告诉朕,南北尚未统一,汝当自勉!朕刚提及南北之事,赵大人便又劝朕封大帅为王。大帅封王,退居一方,还有谁来为朕打天下?赵大人说先帝多次召集政事堂大臣商议此事,只是时任政事堂大臣,如今皆已病隐,除了赵大人,又有谁能证明此事?!” 赵呈跪拜道:“大帅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再请大帅跨马横枪,实在强人所难,皇上应有爱惜之心。” 天子新岁已有十七,赵呈也并非他的老师,却仍像教育小孩子一般教育他。 赵呈知道天子心有不悦,语气和缓道:“且我大周人才济济,徐忠、周权、怀信、李闯,都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大帅已经为一统南北培养了后起之秀。再者,此事太皇太后也知情。” 听了这话,天子回头看向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轻咳了一声道:“哀家今日本不应干预政事,但赵大人既然问起……”顿了顿,她说道,“当年确有其事。” 话音一落,文官一列皆跪地叩首,只剩周祈安一人站立在原地,只听大家齐声道:“请皇上承袭父志,封大帅为王!” “好啊!”天子笑出了声,“朕今日若不封大帅为王,朕便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是吗?” 回应他的,又是文官齐刷刷的一句:“请皇上承袭父志,封大帅为王!” 祖世德不拜,武官集团便无人跪拜。 他位列武官之首,头发花白,身姿魁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戏上演。 太祖皇帝在建国之初,为防止亲王谋反,设定了一系列极为苛刻的条例,包括王爷不可掌兵,不可在朝中担任官职,富庶之地不可作为封地。 这些条例的主旨只有一个,便是要把王爷养废,只能做个没有实权的富贵闲王。 而太宗皇帝继位后,又将藩王的卫队规制、食邑又削减了一番,让王爷只能做个手头紧巴巴的闲王,以免王爷私养亲兵、结党营私——除北国之乱时,事急从权,朝廷为靖王打破了祖制,至今尚未收回之外。 于是大周两百年来,有武将谋反,甚至有节度使在南边割据,改换国号另立朝廷的先例,却从未有过王爷谋反的例子。 一旦封王,祖世德的兵部尚书之位便要让人,京城五万守军也不再听他调遣。 对于一个身居要职,手握兵权的人而言,封了王爷退居一隅,实为明升暗贬,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第86章 86 天子看着这一半跪伏, 一边直挺挺站立的大臣,这一半是赵党、一半是祖党,没有一边不在逼迫他。 先帝残暴, 却能大权在握。 他肯勤政,肯听大臣谏言, 这皇帝却做成了提线木偶。 为什么? 因为他并非正统皇帝, 因为这天下本不该由他做主, 大臣们拥立他,实为无奈之举,所以他们只能接受他遵循祖宗家法, 遵循“孝道”地做一个摆设, 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他也要像先帝一般拔刀杀人, 血染大殿,以此立威,这朝堂上才会有人听他的话吗? 他胸口汹涌起伏, 震怒之下, 又开始猛烈地咳了起来。 一旁太监趋步过来,想要扶住天子, 却被他一把甩开, 骂了句:“滚!” 周祈安站在一众跪伏在地的文官之中,看着被高高架在鎏金台阶上的天子, 开口道:“今日是万寿节, 我等皆为给皇上贺寿而来,各位大人为何非要在此谈论政事, 扫了皇上的雅兴?” 听了这话, 天子压抑了咳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臣子进谏, 天子不愿采纳,臣子便跪地不起,这究竟是进谏还是裹挟?”说着,他出列,双手抱拳,朝侧上方拱了两下,“先帝当年要封大帅为王,本意在于奖赏,只是封王在当年是奖赏,如今也还是奖赏吗?大帅半生戎马,平日里就爱练兵养马,如今南北尚未一统,大帅壮志未酬,退到青州做一个闲王,恐怕非大帅所欲。各位大人却固守于此,认为封王便是先帝遗志,岂非刻舟求剑、自欺欺人?” 听了这话,百官哗然。 跪伏在地的赵呈回首看了周祈安一眼,周祈安便也看向了赵呈,说道:“赵大人会错了先帝的意,百年之后见了先帝,先帝也不会高兴的。” 天子应道:“说得好!” 周权出列跪拜,例行公事道:“舍弟年纪尚轻,不知天高地厚,还请皇上、太皇太后、太后及各位大人恕罪。” 天子便道:“朕都说了‘说得好’,又何罪之有?” 太皇太后立刻接话道:“哀家也觉得周二郎言之有理,今日是皇帝寿辰,哀家与太后都在场,不应谈论国事,倒是可以谈谈家事。” 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仿佛周祈安方才所言,只有这一件事。 “周将军,”太皇太后道,“哀家上回见令弟眉目端正、仪表堂堂,今日看令弟更是有一身浩然之气,越看越喜欢。哀家听闻,令弟新岁已有十九岁了吧?” 周权回头看了周祈安一眼,周祈安则又望了望四周,见四周文官皆跪,大哥也跪,他却仍直挺挺地站着,心下了然,也跟着跪了下来。 周权回身说道:“新岁十九,却还是小孩子脾性,不过虚长一岁罢了。” 太皇太后问道:“可指婚了没有?” 周权如实说道:“尚未指婚。” 太皇太后露出了笑颜,说道:“那今日便由哀家做主,给令弟指一门好婚事!长乐郡主自幼养在哀家身边,千娇万宠、金枝玉叶,也生得一副亭亭玉立的好模样,哀家瞧着,和二郎倒是天生一对。周将军,如今哀家便把郡主许给令弟,如何?” “多谢太皇太后美意,只是……”说着,周权回身看了周祈安一眼。 大殿之上,周祈安自然不敢明晃晃地摇头,那细微表情却是在说不愿意,周权便回身道:“只怪臣自幼过于纵容弟弟,纵得他任性妄为,常与臣使性傍气。郡主若是嫁过来,恐怕会委屈了郡主。”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她那郡主也绝非一般人能欺负得了的,笑道:“郡主也是一样的,惯会与哀家使性子,见了外人,却又是另一番得体有礼的模样,周二郎不也如此?” 周权道:“舍弟年纪也小。” 太皇太后道:“令弟十九,郡主十七,哀家瞧着正好。先把婚事定下来,等过个一两年完婚也是一样的。哀家也舍不得郡主这么早出嫁,再者,大长公主在长安城内的公主府也一直空置着。德宗皇帝统共这么一个公主,当年公主府都是比着王府的规格建下的,一直空着可惜了。等哀家把公主府修缮一番,日后完了婚,二郎便与郡主住到公主府上去。” 周祈安明白了,原来竟是入赘,难怪太皇太后一盯上他便不肯放手。 只是太皇太后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再拒绝便是忤逆。 周权叩首道:“臣代周祈安领旨谢恩。” 紧跟着,周祈安也在周权侧后方叩首:“臣,周祈安,领旨谢恩。” 太皇太后道:“快平身。” “谢太皇太后。”说着,周祈安起了身。 只是他戏还没完,站在大殿中央开口道:“今日是皇上寿辰,皇上体恤下情,不准臣子为皇上准备寿礼。只是青州百姓托臣为皇上献一份大礼,实在盛情难却,臣今日便斗胆献上。”说着,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宣纸,再次跪地,双手捧上。 天子问道:“那是什么?快呈上来!” 张贵水趋步向前,接过周祈安手中之物,双手高高奉着,又趋步走上了鎏金台阶。 百官侧目过来,只见宣纸首页龙飞凤舞地写着“万民书”三个大字。 那是孔若云的字迹。 那宣纸质量一般,即便尽力想要叠整齐,只是写过字、盖过血手印的宣纸本就凹凸不平,难以叠得方方正正,却尽显朴素真挚的民意。 天子双手接过这轻若鸿毛,却又重如千金的万民书,难掩亲眼见到它时的震撼。 这书中泣诉着王昱仁在位期间鱼肉百姓,对百姓敲骨食髓的种种恶行,朝廷所拨赈灾粮,非但粒米未曾发放到百姓手中,王昱仁还巧立名目,向百姓收取“税外科配”,交不上便□□,不是匪寇,却恶似匪寇。 青州大灾三年,百姓易子而食。 有母亲卖身为奴,见无人来买,便以“菜人”贱卖自己;有爷爷为使孙儿饱食,将自己生生饿死,孙儿将米汤递到嘴边,爷爷紧咬口齿而不食,临闭眼前,叫孙儿啖食自己的血肉果腹。 看到这儿,天子胸口汹涌起伏,眼眶变得猩红,眼泪滴下,模糊了宣纸上的字迹。 天子猛烈地咳了起来,张贵水扶他到龙椅上坐下,天子把着扶手咳了好一会儿,而后怒道:“让朕的忠臣良将们好好看看,这王昱仁对朕的子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万民书徐徐地一字铺开,从金銮殿铺到了殿外,从汉白玉石阶一直铺到了广场,供百官观阅。 书中用三分之一的篇幅书写了王昱仁的罪行,一笔带过了周权剿匪的功绩,又用三分之二的篇幅歌颂了圣上的爱民之心,最后祝皇上万寿无疆、洪福齐天,以紧贴“寿礼”的主题。 孔若云笔力苍劲,字字泣血,那一个个猩红的指印也令人触目惊心。 天子发怒道:“王昱仁案究竟是谁在查?汪伍案又是谁在查?为何还没有结果!” 张鸿雁与大理寺左少卿尹玉出列跪拜,张鸿雁道:“皇上息怒。” 尹玉紧跟着接话道:“皇上息怒,王昱仁案是微臣在查,只是去年一把大火烧毁了所有人证物证,举证艰难……” 天子道:“烧毁了所有人证物证,那这又是什么?”说着,他指了指这一字铺开的万民书,“案子的确难办,既然尹大人没办法,那便让有办法的人来查,周祈安!” 周祈安叩首,起身,又抱拳道:“微臣在。” 天子说道:“朕命你为大理寺正,即日起主理王昱仁案,汪伍案。若是这两个案子能查清,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给你来坐!” “臣,”说着,周祈安叩首,“遵旨。” “还有,”天子俯视着这跪了一地的大臣,又回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这白纸黑字红印便是万千民意!朕要抄了王昱仁府邸以慰民心,不过分吧?” 百官无人敢言。 太皇太后开口道:“这万民书便是王昱仁的罪证,哀家当初定是瞎了眼,才会把大长公主嫁给他。大长公主与王昱仁早已和离,王昱仁与大长公主、郡主都毫无干系,皇帝大可处置,不必碍着哀家的脸面。” 天子便道:“即刻拟旨,抄了王昱仁府邸,府中一干人等全部押往京师候审!” 第87章 87 宫宴开始, 教坊司安排的第一支舞是假面舞,倒比之前的宫廷舞有看头。一个小演员戴着一只大大的假面跳到中间来扮丑,扮得活灵活现, 引殿内哈哈大笑。 周祈安仍旧与周权合席,两人坐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方桌。周祈安捧着琉璃碗, 舀着碗中的樱桃酥酪看歌舞, 看到这一幕, 笑着搡了搡周权道:“哥,你快看,快看啊。” 周权坐姿英武, 手掌撑在膝盖上, 不看歌舞, 倒饶有兴趣地看起了他来,问道:“舌战群儒,爽了吗?” 周祈安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扔进口中, 看着歌舞说道:“爽啊~升职加薪, 还抱得美人归,爽!” 李闯坐在他下首, 说道:“贤弟啊, 以后我们可要叫你郡马爷了。”说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郡马并非正式称谓, 而是民间流传的叫法, 多少带点调侃的意思。 娶公主、郡主不算入赘,只是太皇太后却叫他住到公主府上去。 那公主府上想必全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宫女、太监, 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也都跟郡主一条心,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且成婚之前, 他见了郡主要跪拜,婚后他自己不必跪,他家人见了郡主却要跪拜,除非身份高过了郡主——如义父,像大哥见了郡主还是拜的。 一家人拜来拜去,哪里还是正常婚娶,分明是抬了个祖宗进门。 哦不,祖宗不进他家的门,是他要被抬到祖宗府上去。 好在他年纪尚小,还有一两年时间周旋,这一两年,他可要好好想想如何把这婚事搅黄。 他无心嫁娶,也别耽误了郡主。 “不过大哥刚刚接旨接得好痛快。”周祈安很是记仇地道。 周权看着他,说道:“我好歹还帮你挡了两句,一句话不说,直接领旨谢恩的又是谁?我看你不表态,只当你心甘情愿,再不领旨,怕你又怨我挡了你的好姻缘!” 热热闹闹的假面舞结束,典雅的宫乐奏起,舞姬袅袅婷婷地登场,一旁宫女跪坐着斟了一杯酒。 周祈安拿到鼻尖嗅了嗅,酒香四溢,便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正好瞥见对面荣国公的席位空着。 想必当初赵大人也不曾料想,自己这妻弟本事没多少,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砍了钦差的脑袋。 此事引朝廷哗然,天子、祖世德、张鸿雁及朝中一众中立派都坚持要剿匪,赵呈要狼人装民,便也不得不跳出来支持朝廷剿匪。 加上当时北境战火刚熄,留下一众军士在京郊尚未安排,可以随时调遣,这才有了十万大军前往青州剿匪赈灾的决议。 世人皆知王昱仁是赵呈妻弟,若不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又怎会到了今日才败露? 这风必然会往赵呈身上吹。 王昱仁在青州所作所为一旦公之于众,哪怕赵呈官职不受影响,名声也要受损。而名声才是他权力的边界,是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资本。 王昱仁在青州密谋谋反,周祈安猜测,这件事赵大人也一定知情。 于是他一把火,八条人命,匆匆抹去了王昱仁在青州所做的一切。 事态匆忙,又天高皇帝远,他无法算无遗策。如今天子要抄了王昱仁的家,这些遗漏都要一一现行。 赵大人此时离席,是想先天子一步将这些蛛丝马迹抹干净吗? 只可惜,若是不出意外,天子密旨应已于一两日前抵达青州,陈纲已经带兵包围了王昱仁府,宋归接到密旨,即刻便会把府邸翻个底朝天,赵大人再快也快不过他们。 这是第一张网。 天子第一次对抗赵呈,驳了赵呈的奏,又抄了王昱仁的家。 日后,赵大人会逐渐发现,朝堂中已经形成了天子自己的势力。天子会继续追查王昱仁案,一一纠察这帮贪官污吏、乱臣贼子,到时文官集团必将受到重创,其中也必定不乏赵大人的党羽。 到那时,赵大人又准备如何反击? 皇上的身体又能够撑多久? 宫宴结束后,天子第一次在紫宸殿召见了他。 宫人已经清退,只留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在旁伺候,皇上叫他小贵子。 皇上赐座,小贵子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又捧给他一杯茶,说道:“周大人请用茶。” 周祈安接过盖碗,抬眸看了小贵子一眼,只觉得眉眼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皇上说了声:“你也退下吧。” 小贵子应了声:“是。”便也退了下去。 天子捧起了盖碗,苦涩地笑道:“这后宫是皇祖母的天下,朝堂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赵大人的天下,朕今日如此忤逆他们,此刻回了宫,竟连杯茶都不敢喝了。” 周祈安说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身子……” 天子道:“去年生了场肺病,许是留下了病根,时好时坏,太医说倒是没什么大碍。” 周祈安道:“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天子叹了一口气。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自己只身一人身在这宫中的恐惧。他已经万般小心,只是他总还要吃饭睡觉。 如今有许多毒,银器验不出来,试菜太监吃了也不会当场毙命,而会慢慢积累在体内,积累到一定量才会危及性命。 他本以为,只要赵家女尚未怀上龙嗣,那些人便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是小看了这些人的手段,什么祖宗家法、伦理道德,不过是骗他听话的东西,为了私利,他们连天理人伦都可以不顾。 昨日小贵子匆匆从外头跑回来,吓得面色惨白。他说他听宫里的老太监们说了一件事,说当年先帝遇刺之前,先帝似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午休时曾在梦里大喊“大帅,救命,大帅,救命!” 小贵子疑神疑鬼地道:“皇上,您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先帝梦到大帅要杀先帝,先帝才会喊出这句话?当年那件事,会不会是大帅……” 旁人竟都会这般猜测?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人是谁!而他也曾和这所有人一样,被人蒙蔽了双眼。 如今,他也走入了与先帝相同的绝境,听了小贵子的话,竞对先帝当年所面临的处境感同身受,毛骨悚然。 只有他知道先帝为何会喊出这句话来。 先帝未能逃脱那宿命,那句话却也给后人留了一把破局的钥匙。 天子将周祈安扶了起来,说道:“朕还有一事要嘱托给你。赵大人一直帮朕打理私库生意,朕之前一直放心交给他,只是这一两年来,那一笔笔银子还未来得及入库便都花了出去,只留下一本本账簿。朕知道这两年又是打仗,又是赈灾,私库入不敷出也是自然,朕也不是信不过赵大人,但多一双眼睛总归是好的。祈安,你帮朕看一眼,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说着,递给他一块出入私库的腰牌。 周祈安跪地双手接过,说了声:“臣遵旨。” 出了宫时夜已深了。 周权先回了府,又派了马车和张一笛来接他,他凭临时出入证明进了坊门,回到了家。 连日失眠积累的困意席卷而来,周祈安睡得很沉。万寿节,隔日起官中放假三天,他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怀青、李闯像是来过了,在府上坐了一会儿,又和周权几人去了国公府喝茶。 周祈安起了床,吃了饭,见时辰还早,便和张一笛去了趟军营。 他找周权弄了块腰牌,准备得了空便去军营骑马射箭,锻炼身体。 张一笛这阵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吃睡都在将军府,脱离了八百营的日常训练,功夫多少有些停滞。到了军营,两人便分头行动,张一笛自己去练功,周祈安则挑了一张弓,喊上葛文州,两人到靶场射箭去了。 靶子放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周祈安拉弓姿势已经熟练,准头也好了许多,一共放了十支箭,有八支都中了靶,还有一支挨着了靶心。 葛文州对他向来是鼓励式教育,在一旁拍手道:“二公子又有进步了!” 周祈安换了只箭袋,又搭了一支箭,正瞄准,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别动!” 是怀信的声音。 周祈安身子没动,头却下意识转了过去,余光瞥见大帅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人等。 大帅手上拿了把大弓,正从侧后方瞄着靶子,只听“嗡—”的一声,粗壮的箭矢从耳边飞过,正中靶心,靶子当即碎成了两半。 李闯道:“大帅功力不减当年啊!” 周祈安一回身,看到义父那双苍劲而又威严的目光,又看到他身后站着的那一众人。 十三岁从军,十六岁于万军阵前取上将首级的周权;有拔山之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的李闯;身弱却武艺高强,唯爱举旗冲锋,总能像一把利刃般将敌军一剑斩开的怀信;心思玲珑,为大家分忧解劳的怀青;身不在朝局,却盘着菩提子,与赵呈执子对弈的张叙安。 大风撕扯着旌旗,也撕扯着他们的袍摆。 五十八岁果真老吗? 司马懿举事那一年年已七十,发已花白。 北国之乱平了三年,这三年里大周武将早已死了一批,又打出来一批。如今这些叫得出名字的大周名将,又有哪一个不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 他们全都听命于大帅。 正如卫吉所言,没了这调遣程序复杂的五万京师守军,大帅也未必不能成事。他的名声便是千军万马,有了这几员大将,他不日便能卷土重来。 周祈安仿佛被卷入无边的黑暗,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他看了看这碎成两半的靶子,又看了看祖世德,只听祖世德豪迈大笑了起来,说道:“把康儿的靶子都给打坏了!” 周祈安叫了声义父,跟了上去。 祖世德说道:“去年还跟你大哥去青州郊游呢,怎么着,这就当上大理寺正了?寺正是几品官了?” 周权说:“已经是六品了。” 祖世德道:“六品官了!” 周祈安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祖世德负手向中军营走去,一众人跟上,走了几步,祖世德又回身看向了怀信,过问道:“让你找几个女娃娃,找好了没有?” 怀信道:“找好了。” 祖世德说:“好好教,日后出了师,教栀儿练武,给栀儿当近卫。” 第88章 88 入了中军营, 祖世德坐在坐北朝南的太师椅,大家各自在两侧入座。 周权坐右侧上首,李闯、怀信、怀青也纷纷在对面落座下来, 只剩周祈安与张叙安互相礼让了几番,最终张叙安盛情难却, 坐周权身侧, 周祈安则坐在了张叙安下首。 勤务兵奉了茶和茶点, 周祈安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口。 这糕点倒没有卫府的茶点那么齁甜,只是口感粗糙还黏牙,也不好吃, 他便一口丢进了口中, 食之无味地嚼了起来。 大家像是在国公府聚了聚, 闲来无事,便又来军营走走。祖世德过问军务,几人便又纷纷谈论起来。 张叙安只喝茶, 不说话, 周祈安便把胳膊肘搭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方桌上,凑过去攀谈起来道:“张兄好迅速, 小贵子是张兄的人吧?” 张叙安掀开茶盖吹了吹, 把茶面吹得微皱,只笑了笑不说话。 周祈安继续道:“张兄好计策呀!这才多久?我看小贵子已经完全获取了皇上的信任, 皇上心里也彻底偏向义父这边了。” 张叙安这才扭头看他, 说道:“二公子也好谋划,抄了王昱仁的府, 总要拔出萝卜带出点泥。”他想了想, 还是提醒了句,“只不过百足之虫, 至死不僵,这一番查下来,也不过掉它几条胳膊腿,过了一阵还能再长出来。要想伤到要害,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祈安苦恼地道:“是啊……张兄就当我是随便玩玩的吧。” 张叙安又宽慰道:“不过二公子昨日在殿前那番表现,国公爷倒很欣赏,说康儿长大了,如今也不容小觑。” “是么?” 正说话间,听大帅也谈起了此事。 “昨日赵公提到先帝遗志,要皇上封我做二字王。”说着,祖世德掀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道,“没人不喜欢封赏,我也老了,解甲归田,退到青州种种地、喂喂鸡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康儿倒是懂我的心思,知道我不服老,也闲不住。北国已经不成气候,但南吴尚未收复,周吴之间早晚要有一战。这一战我们不打,我们的后辈也要打,我们若是打胜了,留给后辈的便是万世太平。” 昨日天子在大朝会上提及大一统的字眼,也实在颇有深意。 天子在拉拢祖世德。 只要南北议题尚且存在,祖世德便还有巨大的价值。 在王昱仁这件事上,赵呈做得太过狠绝,也太过干净利落,这让天子彻底看清,捏着大周七寸的人究竟是谁。 他控制着大周的躯干,控制着大周的四肢,甚至控制着大周每一根手指、每一条毛血管,势力范围之大、之细,令天子震惊又忌惮。 赵氏女诞下龙嗣之日,便是天子该油尽灯枯之时,到了那时,太皇太后抱着婴孩坐上龙椅,这朝局便是她和赵呈的一言堂。 这甜头他们尝过一回,便想要再来一回。 于是,赵呈用靖王二十万兵马牵制祖世德,如今,天子也要借祖世德之势牵制靖王,牵制他的祖父和父母兄弟。 帝王之家,何谈亲情? 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向了祖世德。 /// 万寿节假期还剩两日,隔日,周祈安却还是闲不住似的拿着皇上给他的腰牌入了宫,准备到皇上私库看一眼。 他中午请了卫吉到满园春吃饭,在和卫吉碰面之前,他想先到私库看一眼,心里好有个底。 周祈安入了皇城,踩着细墁地砖往里走。 入了盛夏,阳光正烈,他穿了双步履,踩在地砖上微微有些烫脚。 走到私库门前,见左右两侧有御林军佩刀把手,见他走来,两人拿起刀柄拦在了中央。 周祈安拿下腰牌亮了亮。 御林军识得这腰牌,却识不得他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放下了刀柄,无声地冲他抱了抱拳,算是有礼了。 周祈安也没说话,冲那人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而后径直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套院子,院内库房、办公室规划得井井有条。周祈安扫了一眼,而后步入了值班房,见今日万寿节假期,值班房内只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太监值守,此刻正趴在案前打着瞌睡。 周祈安搭着案边坐了下来,书案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这小太监睡得太香,今日又是公休日,他有些不好意思扰人清梦。 只是坐了好一会儿,见小太监实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香喷喷,还在吸溜着口水,周祈安这才拿腰牌磕了磕书案,问了句:“你们这儿管事的在哪儿?” 听了这声,小太监连忙睁眼。 这一睁眼,便见一块硕大的黄金腰牌立在他眼前,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这是皇上的腰牌! 小太监登时滚下了椅子,连滚带爬在地上跪好,说道:“皇……皇……” 他要叫这名,周祈安也不敢往他跟前站,绕到他身侧蹲了下来,弯下身子,看着小太监的脸道:“睡糊涂了?看清楚了再叫。” 这可不兴乱叫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直视他,只敢拿余光瞟他,问道:“您,您是……?” “大理寺正,周祈安。” “周大人!” 周祈安蹲在地上道:“我问你啊,你们这儿管事的是谁?我要看一眼库房和账本。皇上派我来盯私库,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小太监回答道:“我们这儿负责人是张公公,只不过张公公贵人事忙,只偶尔来看一眼,平日都是李公公在打理,库房钥匙和账簿也都在李公公那儿。” 周祈安起身道:“那去把李公公叫来,说有人来查账了。” “是!”说着,小太监赶忙起了身,拿起了案前的拂尘,一路小碎步跑了出去。 只是刚跑出值班房,小太监便又匆匆地转了回来,拿起一旁盖碗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这才又跑了出去。 可爱。 周祈安端起盖碗,想着。 原来掌了权,底下人的面孔就会变得这般可爱。 隔了两刻钟,一架步撵匆匆赶来,上头坐的是张公公。 小太监刚刚去请李公公,而李公公一听这名讳,便当即叫人去请了张公公。 周祈安。 这是太皇太后钦点的郡马,还是皇上跟前的新宠。 他背后是周将军、祖大帅,原本名不见经传,大家也常常忘记大帅还有这么一个义子,只是前儿大朝会,他舌战群儒,一战成名,太皇太后又把郡主许给了他,宫里宫外消息灵通一点的人,此刻便都记住了这三个字。 刚得了势,又年轻气盛,背后还有几方势力在撑腰,这种人最不好伺候。 于是步撵一落地,张公公便急忙跑了下来,进了值班房,见了周祈安,当即便心下了然。 眉清目秀小白脸,难怪太皇太后会喜欢。 只可惜郡主那性子……以后恐怕少不了他人前风光、人后受罪的时候。 “郡马爷!”说着,张公公走了进去,“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呀,今儿公休,库房里没剩几个人,实在是怠慢了!” “什么郡马爷?”周祈安皱眉道,“称职务就好。” “好,周寺正大人!”说着,张公公引他到了自己的办差房,抽屉一拉,见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把把钥匙,“这儿便是所有库房的钥匙了,账簿都在隔壁档案房。” 周祈安道:“带我到库房看一眼。” 后头便是库房,又分为金库、银库、布帛库、珠宝珍玩库等等。 小太监拿着钥匙,将库房门一道道打开给他看,见金库、银库快要空了,珠宝珍玩倒是珍藏了不少,所有物品在架子上一箱箱码得整齐。 周祈安随便抽查了几条,数目和账上也都对得上。 周祈安又往后翻了翻账簿,见上头一进一出记得清清楚楚,进库、出库也都有经手人员签字画押——出了问题要掉脑袋的事儿,没人敢开玩笑。 这些银钱和珠宝珍玩的来源大致有三类,一个是国家每年的财政拨款,类似于他每月从将军府领的月例,一个是各国使节或地方官员的进贡,一个便是皇上那些生意所产生的收益。 前两者,来路、去向,每一个节点都有清晰记录,不易动手脚。 后者又是赵家父子在帮着打理,赵家父子又都是户部出身,这账自然也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若是有破绽,张公公又怎敢舔着脸往他跟前送。 周祈安又翻了几页,便把账本递还给了张公公,说道:“这账记得一目了然,库房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公公辛苦了。” 张公公哈腰道:“应该的,应该的。” 第89章 89 “但张公公, ”说着,周祈安搭着案边坐了下来,又从一旁摞得高高的账簿中挑了一本, 往后翻了翻,念道, “启元十二年腊月, 瓷器生意, 收八万两白银,拨给青州剿匪军四万两白银,卫吉分成五千两白银, 最终入库三万五千两白银……” 他又看了一遍, 而后合上账册, 说道:“八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不至于一笔带过, 应该还有明细和凭据, 拿出来我瞧瞧。” 听了这话,张公公问道:“奴婢愚钝, 不知周大人具体是指……?” 周祈安笑了笑, 问道:“当真不知道吗?” 内监都是苦出身,年幼入宫又没什么背景, 能在这尔虞我诈、拜高踩低的皇宫混到一官半职的, 又有哪一个不是修炼成了千年的人精? 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脾气, 也试探他懂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若是他脾气好, 又什么都不懂,张公公便拿他当傻子哄, 只管哄得高高兴兴地送回去便是了。 周祈安下了地,朝张公公走了一步。 他穿着双步履,身姿颀长,谈不上壮实,脚步踩在地幔上没什么声响,张公公和小太监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太监眼神机灵,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赶忙收回了目光。 “张公公。”说着,周祈安又靠近一步。 这一步张公公没敢再退,在原地哈了哈腰,僵笑道:“周大人……” 周祈安走上前去,哥们儿似的把着张公公肩膀,说道:“邢州窑出库不开出库单?瓷器一共卖了八万两,其中四万由军方在青州接手,军方没开收据?卫家商队分成五千,剩余三万五入库,卫老板没开相应收付凭证?若是没有,劳驾张公公现在就出宫跑一趟,一条条地给补上,我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补全了什么时候算!” 听了这话,张公公笑道:“原来周大人是指这个,有有有,奴婢这就去找!”说着,正要转身,又被周祈安攥住了后脖颈。 “听说张公公贵人事忙,私库的事儿都交给李公公打理。李公公是谁,今儿也没看到,不过我瞧着咱身后这小兄弟倒是机灵。”周祈安低头看向张公公道,“明知故问,最没意思。若是张公公实在不想干,我回头跟皇上说一声,咱们就让身后这小兄弟来干。” 张逢春连连道:“不敢,不敢。” “去找。”说着,周祈安轻推了他一把。 张逢春连忙跑了出去,跑到旁边那一排排书架前翻找,找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账册都是小李子在整理,他没大过问,也不清楚周大人要的东西在哪儿,好在这一本本都是按类目、时间整齐排列好的,找了一会儿,他便找了一堆相关书册捧了出来。 “大人久等,都在这儿了!” 这一回张逢春倒没敢糊弄他,除了他要的东西,上头还贴着许多相关票据,而他竟在其中看到了此次交易的明细。 每件瓷器,小到一只盖碗、一把筷子托,叫什么名字,数量几个,单价多少,竟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和骑缝处还盖着卫吉和安修易两人的私印。 头一回看到这东西,周祈安还挺新鲜。 他知道卫吉和安修易交易,是卫吉先把货单拿给安修易看一眼,双方大致拟定个价钱。等碰了面,安修易也只挑几件重磅级的货色看一眼,剩余只扔给下人清点,品质、数量差不太多,两人也就当场易货,钱货两讫了,哪有功夫一件件给瓷器定价? 毫无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他哪日去卫府做客,说不定还能在卫府看到安修易的萝卜章。 周祈安笑了笑,合上了账册:“这下清楚了,有劳张公公。” “怠慢了。” 马车颠簸,出了朱雀门,入了平康坊,在满园春楼下停了下来。 这几日公休,天气又好,附近青楼无一不人声鼎沸、人满为患,相比之下,满园春还算清净些。 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便见余文宣手拿佩剑等在一侧,见他进门走上前道:“二爷来了,我家老爷正在二楼等候。”说着,在前头带路。 周祈安跟着上了楼,推开包间门,只见卫吉还未点菜,正坐在圆桌前喝茶。 包间内十分幽静,隐约可闻隔壁弹奏七弦琴的声音,琴音干净悠扬。 “卫兄!”说着,周祈安拱手走了进去。 卫吉起身相迎,回礼道:“恭喜升迁,以后要叫你周大人了。” “哪里哪里,千万别这么客气!”说着,周祈安叫堂倌儿拿菜单,点下一桌好菜、一壶好酒,又问道,“彦青最近在忙什么?好一阵没见着他了。” “他身上不大好。”说着,卫吉引他到桌前坐下,“最近换季,又感了风热,连日咳嗽,正在府中静养。” 周祈安道:“这身子也太弱了!要我说,还是应该习习武,我近日跟着张一笛在院子里打拳练剑,感觉身上爽快多了,精神头都好了一些。” “那不错。” 正闲话间,珍馐美馔一道道地端了上来,最先上桌的是一道鱼脍。 这鱼用的是鲈鱼,不是深海鱼,可能会有寄生虫,但他还是忍不住地点了一道。 这鱼脍肉质软嫩,入口即化,还带着丝丝甜味。 周祈安夹了一片送入口中,而后赞不绝口道:“好吃好吃,卫兄快用!” 这包间空间宽敞,中间放着张镂花圆桌,桌上仅他与卫吉二人,却并非面对面而坐。刚刚入座时,周祈安隔了一张圆凳,坐在了卫吉旁边,两个人好喝酒说话。 “吉,”他端起酒壶斟了两杯酒,递给卫吉一杯道,“我听外界传闻,朝廷每次灾荒、打仗,国库没钱了赵大人便来找你,这是真的假的?” 卫吉道:“商人易富难贵,任人拿捏。赚了这么多钱,你不主动充公,上面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充公,倒不如自己掏出来,大家脸上也都好看。” 周祈安道:“不愧是富可敌国的皇商卫老板啊!” 卫吉笑道:“不敢当。” 周祈安今日查账本,见去年青州那一趟,卫吉只象征性地拿了五千两银子。扣除商队一路上的花销,这五千两,恐怕最终都剩不下几个子儿,还要配合赵大人做那么一本长长的假账。 之前青州闹匪患,卫吉还要找镖局买镖,被汪伍劫了镖,卫吉还赔了套三进三出带左右跨院的大宅子,这生意他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但去年,卫吉还是亲自跑了青州一趟,前前后后花费了两三个月时间。 他跑那一趟,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给皇上和赵大人办差。为了办好这差事,他贴钱,贴时间精力也一律在所不惜。 卫吉的万贯家财,几乎都来自那几座盐矿,而盐矿能否开办得下去,也全听凭赵大人一句话。 他只能维护好和赵大人的关系,无论情愿不情愿。 周祈安端起酒杯,随性攀谈似的问了句:“国家灾祸、打仗,这捐钱是怎么个捐法?银子卫兄是直接抬进国库吗,还是拿给谁,由谁经手入库?” 这个“谁”究竟指谁,两人也心知肚明。 午后的阳光透过镂花窗柩打进来,在地面打出了斑驳的光影。 周祈安着一身烟青色长袍,质地轻薄,腰间配了条玉带,一枚玉佩顺着垂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周祈安身上发热,便顺手将宽袖袍撸到了肩头。他的身体不再似一年前刚醒来时那般清瘦,张一笛师父几个月来的训练,让他的臂膀坚实了不少。 算算日子,他来这儿也已有一年了。 卫吉清楚他在问什么,沉默片刻,回了句:“皇城重地,我们的人自然进不去。这么多年,我往国库拿了那么多钱,只是国库大门长什么样,我至今也没见到过。”说着,他扭头看向周祈安,“自然是由人经手入库。” 卫吉声音很轻,姿态温文尔雅,周祈安听到了他的手在盘着佛珠的声响。 周祈安给卫吉斟了一杯酒,继续问道:“给朝廷赈灾打仗用的银子,恐怕也不是十箱八箱能够装完的。这么多白银抬进了‘谁’的府里,最终又入库多少,卫兄应该也不太确定……是吧?” 这赤.裸.裸的问题一问出口,空气间便添了几道丝丝缕缕的裂痕。 如今,他不再是无官无职,可以单纯与卫吉饮酒作乐的闲人,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打着哈哈,戏笑谈论的话题范畴。 “周寺正大人。”卫吉若有其事,而又调侃似的地叫了他一声,“这猜想若是成立,那便是官商勾结、行贿受贿的大案。周大人把我叫到青楼,谈论这些似乎也不太合适。要问,怎么也要请我到大理寺走一趟,或干脆抓进天牢,架到刑架上好好审问。我刚见赵侍郎也来了,人就在隔壁,周大人不如把衙役叫来,把我们双双押走。” “懂了。”说着,周祈安点到为止,不再谈论此事,顿了片刻,又给卫吉斟了一杯酒道,“错了错了,这就给卫兄赔罪!” 卫吉道:“这我可受不起。” “该的该的。”说着,周祈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而刚放下酒杯,隐约便听隔壁有箜篌声传来,声音空灵干净,紧跟着七弦琴响起,与箜篌和鸣。 两人竖耳听了一会儿,周祈安便道:“卫兄,你刚刚是说隔壁是赵公子吗?” “是,这七弦琴恐怕便是他抚的。”卫吉拿起酒杯,饮下一杯道,“赵公子精通音律,只可惜当今天下只重实业,世族名门也没了吟诗作对、抚弄乐器的雅兴。赵公子倒是在青楼找到了知音,一有空便到满园春,与这弹奏箜篌的艺伎对弹。” 周祈安道:“高雅,实在是高雅。” 第90章 90 午后温热的阳光在正头上打着, 两人屏息听了一会儿,只听得琴音婉转动听。周祈安听着听着,感到醉意缱绻袭来, 见侧旁便是床榻,起了身, 正准备过去合眼小憩片刻, 便听人在门外叩了三下门, 叫了声:“二公子。” 是张一笛的声音。 周祈安应了声:“进来。” 张一笛推门入内,走到他身侧,在他耳边轻说了声:“皇上宣二公子入宫觐见。” 张一笛还未及冠, 长发半束, 穿了身窄袖口的黑色长袍, 袖口又用粗布臂鞲绑着,看着英气干练,一看便是练家子。 周祈安微微俯身听着, 一转头, 见卫吉正坐在圆桌前喝茶,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便说了句:“知道了, 卫兄是我好兄弟,以后当着卫兄的面, 不必避着什么。” 卫吉微笑以示回应。 张一笛则对卫吉抱拳, 叫了声:“卫老爷。” 卫吉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瓷瓶, 塞到周祈安手里道:“二公子贵人事忙, 快去吧。这是醒酒丹,服下一粒一刻钟便可醒酒, 别误了事。” 周祈安倒出一粒,见这药丸不大,便生吞了下去,把瓷瓶还给了卫吉道:“走了。” 马车晃悠悠驾到了皇城门前,张一笛抱刀坐在周祈安对面,说了声:“二公子,到了。” 周祈安抹了抹鼻子,睁开了眼,掀帘看到眼前那一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宫门,酒和瞌睡瞬间醒了。 车夫在地上放了只轿凳,周祈安把着车夫肩膀下了车,入了皇城,提着袍摆匆匆穿过了天街,步入了承天门,正要往里走,便听得身侧传来一声“周大人”。 周祈安一扭头,见是张贵水伏身候在一侧,手上拿着只拂尘。 张贵水近来也是风头正盛。 十九岁的小太监,生得唇红齿白、粉面桃花。人情世故谈不上多练达,和在宫里修炼几十年彻底成了精的公公们相比,差远了。 不过他身上倒是有一股能让人一眼看穿的机灵劲儿,进来得了势,也颇有一番春风得意、恃宠而骄的劲头。人不算轻浮,但多给几分颜色,也能开上染坊。 周祈安不禁佩服,张叙安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妙人,刚好打在皇上七寸上。 正因张贵水如此,才免了皇上猜忌,在皇上跟前伺候了个把月,虽也常常挨骂,却也深得圣心。如今职务虽没什么变化,但人人都知道他得皇上宠信。皇上叫他小贵子,离了皇上,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张公公。 皇上要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张贵水是一张能让人一眼看穿的白纸。他深信张贵水背后没有第二个主子,有也不过是那贪财好色的张逢春。 皇上也逐渐明白,明晃晃叫人忌惮的人最不值得忌惮,潜伏在深处,却能操纵全局的人才最可怕,在这人人都有千张面孔的宫中,实实在在把贪字写在脸上的人,简直是可爱至极。 他要豢养这些人,无论那是利欲熏心的豺狼,还是啖食腐肉的鬣狗,至少铁链还能攥在他自己手里。 周祈安叫了声:“张公公。” 张贵水谦逊道:“周大人叫我小贵子便好。”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带路,一边匆匆走路,一边又时不时回身与他攀谈起来,“皇上方才听人说周大人在府库,便差奴婢去传大人过来说说话。奴婢一路跑过去,不成想还是慢了一步,到了府库时周大人前脚刚走,奴婢便又唤人去追,竟一路追到了府上,实在叨扰了。” 周祈安道:“皇上传见,岂有叨扰的道理。” 这两日天一放晴,气温便急转直升,大朝会那日还有些清凉,近日却是一到午后便炎热难耐,稍动一动就要出汗。 两人拾阶而上,而后周祈安等在殿外,张贵水趋步入内通报了声,这才又请他入殿。 天气本就闷热,殿内却门窗紧闭。周祈安一入殿,便闻得一股浓浓的药味。 两日不见,皇上咳声竟又加重了不少,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还不是轻咳,而是伴有浓痰。 张贵水在前头带路,周祈安跟在后头,两人一转身,便见皇上正站在案前,一手拿帕子捂着口鼻,另一只手上捏着张宣纸,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便将宣纸团成一团扔在了地上,发怒道:“勉之的‘勉’字又写错了!不长记性的东西,若是这么写出去,朕又要挨那帮文官的骂,又要成那大逆不道之人了!” 听了这话,张贵水当即跪了下来,伏身道:“奴婢知错,奴婢认罚!” 先帝名讳中有一“勉”字,应缺一笔,以示避讳,张贵水却总是忘。 周祈安不明所以,一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却也跟着跪了下来,说道:“皇上息怒。” “祈安。”说着,皇上下了台阶,走上前来。 周祈安叩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快平身。”说着,皇上将他搀了起来,往前走,叫他在一旁圈椅上就坐。 宫女奉了茶,周祈安接过琉璃托盏,掀盖轻抿一口,目光却越过茶盏向书案望了过去,只见案前,皇上的交椅旁又放着张圆凳,一椅一凳挨得很近,一时明白了什么,赶忙收回了目光。 皇上看了一眼身侧宫人,说了句:“你们先退下。” 宫女、太监纷纷撤下,殿内铺设的细墁地砖又硬又凉,张贵水活动了一下膝盖,正欲起身退下,皇上便道:“叫你起来了吗?跪回去!” 皇上清退了所有宫人,唯独叫张贵水留下,这哪里是罚,这是明晃晃的信任,是赏。 张贵水眉眼低垂,应了声“是”便又跪了回去,听皇上又咳了起来,他小声道:“奴婢知错了,皇上切莫动怒,再气坏了身子……” 皇上又开口教训道:“怕朕气坏了身子,下次便长长记性。” “是。”说完,张贵水便不敢再言语。 周祈安适时开口道:“微臣见皇上面有薄汗,怎穿得这样厚重,殿内也不开窗?”说完,又发觉此话僭越,放下托盏,正要跪下,皇上便又将他扶了起来。 “爱卿不必多礼。”面向他,皇上又换了一副口吻,说道,“这几日天气炎热,朕这咳疾反倒比冬日更加重了。这热风,朕吸着比凉风还难受,且浓痰不化。御医叫朕紧闭门窗,不要受风,也不要贪凉。” 周祈安道:“微臣倒是觉得,还是应该适当通通风,若是热了,也不必一直穿着厚衣来捂。天气如此炎热,一来容易中暑,二来,一直出汗反倒让身子越来越弱。” 皇上道:“朕也觉得如此。太医不让朕开窗,更不让朕用冰,朕昨日燥热难眠,一直到了三四更天才入睡。昨日一夜没有睡好,今日咳症便又加重了。” 周祈安笑了笑道:“微臣无知,只信吃好睡饱,百病全消!冷了取暖,热了纳凉,身上舒坦才是硬道理。” 皇上也笑了起来,说道:“是这个理。”顿了顿,又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你今日到府库看过了,觉得如何,有何问题没有?” “府库打理得井井有条,账也做得滴水不漏。”周祈安想了想,回答道,“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听了这话,皇上显出些许失落,说道:“有何不妥之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发现的,朕知道了。”顿了顿,又道,“朕今日叫你过来,倒也不是急于追问这件事,这几日,朕一直在思虑一件事。” 周祈安放下茶盏,听皇上讲。 皇上说道:“羽林军号称铁军,经严格选拔,只听朕一人调遣,只是朕还是信不过。” 羽林军选拔最重门第,一开始只要求家世清白,至少不能是无根无本,孑然一身之人,若哪一日犯了该诛九族的罪过,也应有清晰的族谱,可照着杀头才是,心里也好有个牵绊和忌惮。 只是羽林军待遇好,听着威武,且京师守备森严,大内更是如此,这工作听着危险,但十几年也不见得来一次大活儿,来了大活儿,也自有功夫好的人顶着。 羽林军种类繁多,有人负责贴身护卫,有人负责巡防,有人负责仪仗,久而久之,便成了世族大家安排族中子弟的好去处。 皇上道:“朕昨日看了一眼名册,只觉得触目惊心,上面有一半以上竟都是名门大姓,这些人无不是世家子弟!朕昨日辗转难眠,眼前一直浮现先帝遇刺时的模样。朕虽未亲眼见过,但听宫人描述,那画面栩栩如生,一直在朕脑海里挥之不去,叫朕寝食难安!在这宫里,朕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祈安,”说着,皇上眉头微皱,看向他道,“大帅的八百营,专门训练斥候,听闻各个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朕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去年祖公子的马惊了,你不会功夫,却毫无犹豫挺身而出,那日庆功宴,你又嫉恶如仇,说要审判汪伍,朕便知道你侠肝义胆,是个可信之人。” “你和八百营打过交道,朕问问你,八百营中有没有你觉得可信之人?朕想留在身边,当朕的贴身近卫。” 周祈安想了想道:“听皇上说起,臣脑子里倒是忽然闪过一个人来……”说着,又皱了皱眉,“只是此人是个孤儿,入不了大内,皇上要破例召他进羽林军,朝臣和太皇太后那一关怕是过不了。”末了,他摇了摇头道,“不合适。” 义父和怀信,究竟是如何训练八百营的? 他们生于微末,甚至大部分都是孤儿,被大帅和怀信选中,赐予衣食,又授以武功,如此培养出来的人,他们究竟听命于大帅,还是听命于兵符? 这些周祈安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件事,他不宜冒然插手。 皇上听了他的话,却又问了句:“八百营里尽是些孤儿吗?” 周祈安感到一丝不妙。 招收孤儿,教授武功,怎么听都像是在培养死士。 周祈安道:“并非如此。只不过这十几年来战乱纷飞,到处都是孤儿,大帅南征北战,行军途中碰上这些可怜孩子,遇到条件不错的便编入军中,权当给口饭吃罢了。” 皇上忽然想起,周权和周祈安便是这么来的。 此事世人皆知,却又常常叫人忽略,归根结底,周祈安也是大帅养子。 他想重用周祈安,想用周祈安之手借大帅之势,打压赵党,但若一不小心,再让大帅一家独大,把持朝政,这也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局面。 90-100 第91章 91 “朕知道你自幼在国公府长大, 与周大将军一样,称大帅一声义父,不知你与大帅关系如何?”皇上望着他, 揣摩他脸上的神情,问道, “有人说你是大帅的人, 做这些事是为了大帅, 是为了私利,你是吗?” 周祈安顿住了,太过突然又太过直白的问话, 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皇上道:“你只说是与不是。” 他若说是, 他便要失信于天子, 被天子打为祖党。 他若一口否决说不是,再说出大帅种种不是,用以佐证自己的立场——此刻张贵水便跪在殿内, 这些话转头便要传到张叙安耳朵里, 早晚要对他不利。 周祈安笑了笑,闲谈似的回答道:“大帅把我从三岁养到十五岁, 有恩于我, 但大帅常年出征在外,我们相处不多, 大帅也从不期盼我什么。他只说过前世缘分, 才修得今世父子一场,无论我是想入仕也好, 从商也好, 只当个闲人也罢,都随便我。” 他看了天子一眼, 知道自己没说错话,这才继续说道:“大帅一生洒脱,了无牵挂。他不纳妾,也没有太多子嗣。他只爱训兵养马,潜心研习用兵之道,有朝一日能为皇上一统南北,开疆拓土,便是大帅最大的心愿。” 听了这话,天子微微颔首,而后又低下了头。 相较于名门士族,包括他们郑氏背地里的那些阴谋诡计、糜烂龌龊,大帅、周权、怀信这些武将,的确更坦荡洒脱。 有朝一日,他身体若好一些,也想随他们到大草原上肆意跑马,养出洒脱性情。 皇上问道:“爱卿刚刚想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祈安知道皇上已经放下了戒备,说道:“名叫宋归,为人沉稳持重,武功也十分高强,但皇上……”说着,周祈安还是跪了下来,“祖宗家法也自有它的道理,不宜轻易打破,臣劝皇上三思。” 皇上道:“朕如今也不过是做困兽之争,生死有命,胜败在天。祈安,你把他带到朕面前来,让朕见见他。” /// 烈日炎炎,一行人早已是口干舌燥、风尘仆仆。 囚车有三十余辆,上头是王昱仁府中的姨娘与儿女,昔日里锦衣玉食、千娇万宠的姨娘、少爷小姐们,如今各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历经一个多月的磨炼,也早失去了跳脚骂娘的力气。 这领队人是个木头,无论她们如何埋怨,他也只管堵上耳朵,全当没听见。 囚车后又跟着丫鬟仆人等上百余人,手脚捆在一起,由军队押送。再之后便是一辆辆马车,车上拉着一摞摞皮箱,箱内则是从府中查抄出的信件、账簿等可疑之物。 宋归一袭干练黑衣骑在马上,走在前头,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气派的“金光门”三个大字,说了声:“到了。” 他头戴斗笠,斗笠上又垂下一帘黑纱遮面,踏马入都,刚穿过城门甬道,便见周祈安身穿大理寺官服等在一侧。 “二公子。”说着,宋归下马走上前来,正欲摘下斗笠,便被周祈安按了回去。 “别摘帽。”周祈安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紧跟着,他又换了个音量,大声道:“宋大哥!”说着,拱了拱手,“升职了,以后要叫我周寺正了。” “听说了,恭喜升迁。”说着,宋归抱拳。 这些人都要押往大理寺天牢,周祈安一边往天牢走,一边问道:“路上没遇到什么熟人吧?”说着,他两手贴在一块儿,做出朵莲花形状。 宋归“哦”了声,看明白了,回道:“没有。” 周祈安又问:“抄家时可有什么发现吗?” 宋归仍戴着黑纱斗笠,手拿佩刀,正随周祈安往天牢走。他想了想说道:“府里管家,可能会是个突破口。” 宋归有句说句,没问他的他便一句也不多说,这样性格的人倒是适合在御前做事。 “管家?”周祈安追问道,“为什么会觉得管家是一个突破口?” 宋归说:“我们一到青州,便对王昱仁府做了严密监视。一开始一切如常,后来管家似乎是发现了我们,察觉到不对,开始在府里翻找烧毁一些东西。后来他又在书房里发现一个密室,估计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密室,又在密室里找到许多东西,又要烧毁。当时圣上旨意还没到,我们等不及,便先动了手。” 周祈安问:“所以东西都保住了吗?” “都保住了。” 周祈安道:“那太好了!” 此案错综复杂,周祈安担心有人在他拿到搜查令之前,进一步毁坏相关人证物证,便借用宋归,先对王昱仁府进行了暗中监视。 他担心青州城内还有王昱仁残余武装势力,万一发生大规模武斗,八百营十几人寡不敌众,便又和青州守军统帅陈纲打好了招呼。 他和宋归一开始的约定是,等搜查令到了再动手。 只是他阴差阳错,与天子达成同盟,便请天子发了道密旨,不走大理寺程序,也免了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尚未接到密旨的宋归,担心证据损毁,便先出手保住了证据。紧跟着,圣上密旨与周祈安的书信抵达青州,宋归便又光明正大地带兵查抄了整座府邸。 这整个过程,宋归心思缜密,又随机应变,事情办得相当漂亮。 年初押送汪伍囚车,路上遇上了莲花门,捏碎了刺客下巴,取出毒囊,留下活口的也是宋归。 周祈安道:“这件事多亏了宋大哥,我也给宋大哥谋了个好去处,一会儿详聊。若是宋大哥愿意,怀将军那边,我去开口。” 若能升任千牛卫大将军,负责皇上贴身卫队,那便是从三品官,比怀青哥还要高一品级了。 宋归本想问是什么去处,但听二公子说“一会儿详聊”,便也没多问。 正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天牢门前。 为了关押这二百多人,天牢已经提前空出了几十间牢房,如今人已送达,司狱喊了声:“来活儿了,都出来!”,狱卒们便鱼贯而出,纷纷把人押往牢中。 周祈安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进忙出,看了一会儿,便侧身对司狱道:“姨娘、管家每人单独一间牢房,关远点儿,免得互相串供。八姨娘和管家,重点关照一下,不准任何人探视,也小心被人灭口。” 金司狱应了声:“明白。” 天气炎热,大家忙得满头大汗,周祈安便大声道:“弟兄们辛苦了!等下了值,我请大家吃樱桃酥酪,解解暑。”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只荷包,见里面银子不少也不多,便整个递给了一旁司狱。 听了这话,狱卒们干活儿也来劲,一边干一边欢呼道:“多谢寺正大人!” 金司狱双手接过银子,也回了句:“多谢寺正大人。” 周祈安等在天牢门外,待得二百余人关押完毕,又进牢房转了一圈,见牢房安排没什么问题,说了句:“这些人我改日再来提审,帮我盯紧点。”说着,又从腰间摸出一块银锭子,递给金司狱。 金司狱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银锭子,应了声:“明白,寺正大人放心。” 出了天牢,押送队伍回了城外军营,周祈安则请宋归到府上坐了坐。 将军府门前一道阴影闪过,只见得周祈安带了个一身黑衣,头戴黑纱斗笠的人入了府,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又身穿黑衣,戴着黑纱斗笠出来了。 /// 荣国公府。 赵秉轩凭栏而坐在漆红水榭前,前头放着只木桶,正将桶中水蚯蚓一条条地夹出来,喂给湖里的锦鲤吃。 天气不闷不热,阳光正好。 赵秉轩趴在栏杆上,望着湖中大大小小的鱼儿争食一条长长的蚯蚓,百无聊赖地听着一旁探子报告周二公子这一天下来的流水账。 “他一早到大理寺上值,中午请一帮同僚到东市新开的花间阁吃饭,下午又去了金光门,接青州来的押送队伍,盯着那两百多号人都下了狱,这才回了府。” “那个负责押送的人倒是古怪!斗笠上挂着黑纱,没太看清脸。他带着那人一起回的府,大约隔了半个多时辰,那人又戴着斗笠出来了。” 赵秉轩打断道:“还有吗?” 探子绞尽脑汁地又想了想,说道:“哦对,他下午在大理寺天牢也是慷慨解囊,请那些狱卒们每人吃一碗樱桃酥酪,今天一天,怕是把一个月月俸都吃进去了。” 赵秉轩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吃吃吃,究竟是那周祈安只知道吃,还是他派出去的人,只知道盯着人家吃? 那人看着赵秉轩脸色,又说道:“七公子,要我说,这周祈安还是公子哥派头,不过是去年跟着他哥去了趟青州,在青州结识了些人脉,在万寿节大朝会上借着那本万民书,大出了一趟风头,下回可没这么讨巧的事情了。” 赵秉轩懒得与他多谈论,只说了句:“继续盯着。” 那人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第92章 92 周祈安入了紫宸殿, 正欲跪拜,皇上便先免了礼。周祈安起身说道:“皇上,人已经入都了。” “那太好了。”说着, 皇上看向周祈安空空如也的身后,问道, “人呢?” 皇上本想让宋归乔装打扮成太监, 入宫与自己见上一面。贴身侍卫毕竟是要托付性命的人, 还是亲眼见上一面才放心。 只可惜宋归身量太高,肩膀健硕,四肢健壮, 换上了太监服, 哪怕在袍子底下曲着腿, 佝偻着腰,也难掩一身练家子气场。 周祈安觉得不妥,只好作罢, 便先入宫禀报皇上。 皇上听了也表示谅解, 说道:“他的身份,老师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 张鸿雁妻族中有一个庶出的侄子, 名叫乔子言, 年纪与宋归相仿,前阵子吃了酒, 发了癫, 跌进湖里溺毙了。 张鸿雁恰好在找一张皮,便让其家人秘不发丧, 悄悄地给埋了, 准备让宋归套用这身份入宫。 张大人妻族在偏远地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 又是庶出,没几个人认识。 如今张大人在京中官居要职,他这庶出的内侄子,攀上姑父这点关系,入宫当个大内侍卫,这套说辞合情合理,许多士族也都是这样安排的。 皇上提醒道:“十五日后便是太皇太后诞辰了。” 周祈安道:“明白,人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刀剑不长眼,到时还是请皇上万般保重。” 皇上负手而立在案前,案上放着一只刚喝完汤药的碗。 皇上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着,他看向周祈安,“我们在动,敌人也在动。祈安,我们在做的事无异于蚍蜉撼树,朕暴露了,老师暴露了,你也已经暴露了,但在有一招致命的把握之前,我们手中的东西万不可暴露,否则只会要了我们的命。” 若无法一招制敌,他会死,老师也会死。 周祈安比他们幸运一些,但也要看敌人有多狠辣,大帅、周将军亦或是太皇太后又能保他到何种地步。 皇上立在殿内,望着半开的朱红窗框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说道:“朕哪怕一死,也定要和他打个平手。朕的弟弟,亦或是朕的儿子……”说到这儿,皇上摇了摇头,“朕不会留下子嗣,但朕哪怕是死,也不会让下一个皇帝,做一个一哭一笑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傀儡,朕绝不!” /// 出了皇城,周祈安掀帘上了马车,张一笛、葛文州正坐在车内等他。 这几日,他和张一笛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 据张一笛判断,此人下盘不稳、脚步粗重,并非习武之人,哪怕是刺客,张一笛三招之内也可以制服他。 一招拔刀,一招挥斩,一招收刀,如此三招。 周祈安便也没放在心上,大概只是想知道他案子查到了哪一步,他谨言慎行,别被人知道就是了。 那天晚上,大哥得知此事却看了他许久,他知道那眼神是在问他,他在做的事能不能停止? 如今圣上龙体抱恙,正值多事之际,关系到几大家族兴亡盛衰的事,所有人都在伺机而动。他此时卷入党争,又有什么好处? 但周权也明白自己拦不住。 他是能把他拴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还是能把他绑在府里,哪儿都不让他去? 周权没多说什么,只是隔日把葛文州带回了府里。 将军府加强了守卫,周祈安也答应大哥,出门一定会带好一笛和文州。 马车晃悠悠停在了天牢前,周祈安刚出皇城时心情沉重,掀帘下马车时,却又换了张轻松的笑脸。 金司狱见他来了,连忙奉上一碗樱桃酥酪,说道:“我估摸着大人下午还得再来,便多买了一碗,一直拿冰块镇着。”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了琉璃碗,吃着甜滋滋又冰冰凉的酥酪,往刑讯室走去,“先提审……”他想了想,说道,“八姨娘吧。” 时候也不早了,先把简单的活儿干了。 金司狱应了声“是”便去办。 周祈安进了刑讯室,在一旁书案上搭着坐,没一会儿两名狱吏便把八姨娘押了过来,问了句:“周大人,是绑到刑凳上还是刑架上?” 周祈安看了八姨娘一眼,见她已经换上了囚服,洗得发黄的白衣上写着大大的“囚”字,嘴里塞了块脏毛巾,手脚都戴着镣铐,样子狼狈不堪,昔日的娇媚与泼辣早磨没了。 周祈安说了句:“一个女子而已,绅士一点,先不必动刑了,放着吧。” 先不必动刑,便是有动刑的可能。 女子看到刑讯室内琳琅满目的刑具,吓得瑟缩了一下,“呜呜”地呜咽着直往后要跑。 “老实点儿!”说着,狱吏把人扔到了地上。 周祈安侧坐在案上,耷拉着一条腿说道:“又见面了,八姨娘。” 那声音像个笑着的阎王。 八姨娘跌坐在地上,沾着满身的稻草,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谁,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吓得他手里的酥酪都掉了,洒了一地,大声问道:“干什么?” 八姨娘“呜呜”地像是在说什么,抱着他靴子哭。 两人虽在青州打过交道,算是熟人,倒也不至于这样,好像见着什么亲戚似的。 周祈安实在受不了,对狱吏使了个眼色,还是给人架到了刑凳上,手脚都铐在了上面。 周祈安拔了人嘴里的毛巾,只听八姨娘张口便道:“女婿!我的好女婿!” 周祈安:“?” 他又把毛巾塞了回去,绕了两道弯才绕明白这亲戚关系是怎么来的。 因为太皇太后把他指给了郡主,郡主是王昱仁的女儿,八姨娘又是王昱仁的姨太太,所以他是八姨娘女婿? 周祈安说道:“这可不能乱叫啊,八姨娘!一来,我与郡主还没成婚,二来,大长公主与王昱仁也早和离了。郡主一直养在宫里,哪怕王昱仁活过来了,见了郡主都未必认得那是他女儿。最后,工作场合称职务。” 八姨娘“呜呜”着连连点头。 周祈安问道:“知道为什么别的姨娘都是犯人家属,你却是个犯人吗?” 八姨娘用力点头,目光真诚,周祈安便又拔了那毛巾,只听八姨娘说道:“因为,粮仓。” “哦,你还真知道啊?”说着,周祈安又回案上坐着了,问话道,“那仓窖已经抄了,说那是自己的仓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问你进货渠道,找粮商过来对峙,你对得上来吗?” 八姨娘乖乖摇头。 周祈安继续道:“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过吗?别的姨娘顶多判个流放,你非掺和进这件事里,搞不好要杀头了。” 八姨娘急忙道:“我说,我全都说!救我,二公子救我。” 周祈安问:“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管家!” 看来宋归说得没错,这管家的确知道的不少。 周祈安便又问道:“你们这管家是什么时候到府上的?” “应该很久了!”八姨娘思索一番,试图多提供些有用信息,说道,“我五年前入府,当时他就在了。听说老爷之前在长安城公主府时,管家就在账房做事,后来老爷和大长公主和离出府,管家跟着老爷一块儿分出来的。” 王昱仁已死,管家却还帮着抹除证据,他是怕王昱仁若正式获罪,再判个满门抄斩,自己也要受连累吗? 只是管家签的又不是死契,若担心受连累,他早该跑了。 他背后必定有人。 八姨娘所知不多,能撬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八姨娘不认字,周祈安写的字又没法看,他便叫来了录事,按八姨娘口述写下了供词,让八姨娘画了押,便拿着供词离开了天牢。 /// 五日后早朝,皇上一坐上龙椅便问道:“朕听闻王昱仁府中家眷已经尽数押到了京城,张大人,不知这些人审问得如何了?” 张鸿雁出列跪拜,说道:“皇上恕罪!近来案子实在太多,马上要入秋了,各地判处秋后问斩的案子,我们大理寺都要一一复核。王昱仁案皇上点明要周寺正查办,臣便没有过问。” 听了这话,皇上神情刻薄了起来,说道:“哪怕是交由了周寺正查办,这么大的案子,老师作为大理寺卿也理应过问一下才是,怎可说不知道?这岂不是渎职吗?” 听了这话,张鸿雁当即跪伏下来。 群臣见了也唏嘘不已,皇上近来偶感风寒,咳嗽不已,身子不适,性子也跟着乖张古怪了起来,今日竟是连自己素来敬爱的老师,也要当庭责难了。 赵呈瞥了张鸿雁一眼,敛眸不说话。 皇上说道:“既然老师不清楚,那便把周寺正叫来问一问。”说着,给太监使了个眼神,太监应了声“是”便去了。 皇上继续说道:“王昱仁在青州鱼肉百姓,无法无天!此案不判,朕心难安!” 百官皆跪,说道:“皇上圣明!” 皇上把着龙椅咳了一声,下一秒便又屏住了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咳便要咳个没完,忍咳很难,但他必须要忍,憋住气会好上一些。 张贵水适时奉上茶水,皇上用了一口,说道:“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祖世德静静立在阵首,一言不发。 周权看了义父一眼,出列道:“回皇上,臣有事要奏。” 皇上道:“周将军请讲。” 周权说道:“兵部昨日收到军报,北部近来频频在边境处打草谷,劫掠我朝百姓,与我军也发生了几回冲突。只是我军目前在启、房两州的驻军不足两万,草原广阔,没有太多城池遮挡,易攻难守,我军不敢冒然追击,只能先吃了这哑巴亏。等入了秋,北国膘肥马壮,袭扰会更加频繁,臣以为……” 听到这儿,皇上打断道:“用兵之事,等下了朝,政事堂再议。” “是。”说着,周权退了。 皇上又问道:“还有吗?” 见无人出列,赵呈在原地轻声开口道:“我朝前两年刚兴过兵,这两年应休养生息,与民休息,不宜再大肆用兵。” 听了这话,祖世德也开口说道:“没有要大肆用兵的意思。只是启、房两州刚刚收复,马场方才建成,这两州若是轻易丢了,前两年那一仗岂不是白打了。我也希望我朝能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我也好颐养天年,但如今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我不动,敌也要动,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轻轻一个回合的口水仗,赵呈没再说什么,皇上适时咳了两声,说了句:“晚些政事堂再议。” 而在这时,殿外太监通报道:“大理寺正周祈安到!” 皇上道:“传进来。” 第93章 93 周祈安一入殿, 便见张寺卿大人跪伏在中央,他看了一眼,便先拜了天子。 天子没叫平身, 只问道:“那日大朝会,朕封你为大理寺正, 命你查办王昱仁案、汪伍案, 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王昱仁府已查抄, 家眷皆已押入天牢,朕问你,你可查出什么了没有?” “回皇上!”周祈安想了想, 回答道, “臣前几日提审王昱仁八姨太, 八姨太已经招供,青州那两百座仓窖的确是王昱仁私产,里面的粮食, 疑似是王昱仁强行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天子打断道:“王昱仁在青州强行征收税外科配, 搜刮民脂民膏,这不是万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情了吗?还查出点别的没有?” 周祈安想了想, 回答道:“回皇上,王昱仁家眷入都方才五日, 中间又夹着个旬休……这些姨娘, 只知胭脂水粉,吃喝玩乐, 对王昱仁所做之事毫不关心, 知道的实在不多,臣……”说着, 他声音越说越虚,最后道,“臣还在审问当中! 通篇都是借口,没有一个成果,他知道自己说出了一个标准的错误模板。 周权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便臊得他双颊绯红,实在丢脸。 天子又问:“所以也没查出点什么新鲜的了?” 周祈安回答道:“实在是州府衙门那一把大火,把证据烧得太过干净,所以……” 皇上道:“这个情况,上回尹少卿已经反映过了。” 尹玉反映时,皇上便没给什么好脸色,老板只想看工作结果,可不想听他们诉苦。 皇上耐着性子又问道:“汪伍案呢,可有什么新发现没有?” “汪伍案……”周祈安想了想,又换了个话术回答道,“在微臣接手之前,汪伍已经将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臣回去便把案卷整理一番,呈递给皇上。” 虽没查出什么结果,但嘴巴上争取个积极态度,以免龙颜不悦。 听了这话,皇上一副懒得多言的模样道:“那案卷尹少卿早已经呈递过,朕已经看过了,若没什么新鲜的,你便先退下吧。” 周祈安低下头,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然后呢?” 荣国公府内,赵秉轩拉着弓,瞄着前方的箭靶,饶有兴致地问道。 探子说:“他出宫时表情有些郁闷,又有点不甘心,上了马车先回了大理寺,下午一到点便点放衙走了,径直去了满园春。后来卫老板也来了,两人喝了一晚上花酒,今天一早直接从满园春去的大理寺。” 赵秉轩问:“点妓子了吗?” 探子道:“点了。点了一个琵琶,一个唱曲儿,但满园春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唱到后半夜,两个妓子离开了,两个人都喝多了酒,横七竖八地睡下了。” “这卫吉和他走得倒近,两个大男人进了青楼不点妓子……”说着,赵秉轩用力拉弓,又一放,箭矢正中靶心,“多少就有点暧昧了。” 昨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他也听父亲说过了。 如此看来,这周祈安还真只是个草包,那日在大朝会,也不过是会投机罢了。 王昱仁案人证物证已经销毁得差不多了,哪怕狄公再世,也未必能查得出什么。他一个年不过十九,乳臭未干,从未办过案子的毛小子,如何能办得? 但毕竟案子还捏在人手里,该跟还是得跟,该除还是得除。天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就在旦夕之间,他们该抓紧的,也还是得抓紧。 /// 夜里像是要下雨,大风刮开了寝宫的窗子,朱红门窗随风开合,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窗幔在大风中撕扯,像一面面黑色的旌旗。 赵婉乔入住在太皇太后寝宫偏殿,独自一人捧着一盏烛灯缩在榻上,望着这空空荡荡的寝殿,只觉得鬼影重重。 她声音稚嫩,叫了声:“有人在吗?” 殿外无人回应。 往日殿外有宫人守候,她一叫便会进来,她本以为今日也在,只是无人应声,心里便更是慌了。 她又叫了声:“有人在吗?我害怕!” 依旧无人回应。 她不敢下床,只敢捧着烛灯缩在床角,一次次叫道:“有人在吗?” “有没有人在?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轻了一些,门窗不再“吱嘎—吱嘎—”地开合,她看到窗外檐廊下走过一道人影。紧跟着,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推门而入,叫了她一声:“娘子?” 那不是天子的声音,也不是太监的声音。 意识到它的瞬间,赵婉乔“啊—!”地尖叫了起来。 “娘子,别怕,我来陪你了!”说着,那男子张着臂跑了过来。 赵婉乔一手拿着烛灯,一手拔下发钗紧紧攥在了手中,尖刺对向他,身子缩在榻上道:“你是谁?别过来,你别过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眼看男子一步步靠近,只见得黑夜中一道寒光闪过,一柄短刀抵在了男子脖颈上。廖茵儿从后勒住他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动。” 殿内无声无响,男子身姿清瘦,廖茵儿紧紧从后勒着他,勒得他面颊发紫,别说动弹,连呼吸都很困难。 男子一开始还在小幅度地挣扎,眼看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人快昏过去了,廖茵儿这才松开了他,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说道:“废物。” 那人轻飘飘跌在了地上,开始喘起了粗气,缓了一会儿,才总算回过了气,正欲起身,便又被廖茵儿一脚踩住了后颈背,踩得他脸颊贴在了地上。 地砖冰冰凉凉,男子紧贴着地,嘴巴嘟成了“O”形,开始呜呜囔囔地求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廖茵儿道:“饶不饶命的,本女侠也做不得主。”说着,“刺啦—”一声撕下条纱幔,蹲了下来,一边反绑他双手一边说道,“这要看郡主今晚心情如何了。” 她用纱幔套住了那人脖颈,另一头绕了三圈攥在了掌心,又往他嘴里塞了块毛巾,拍拍他脸颊说了声:“走了。”便起了身,牵狗一般牵着人往上阳宫去了。 上阳宫内,王宝姝姿容娇俏,手捧琥珀托盏,绕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男子转了一圈,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等男子开口,廖茵儿便扯了扯手中纱幔,警告道:“如实回答!咱们郡主最近射箭练得正起劲,正烦宫里没有活靶子可打,若是不老实,往后这上阳宫便是猎场,你就是猎物,咱们好好玩玩!” “不敢不敢!”男子连连叩首道,“南,南梧……” “南”字一脱出口,王宝姝便心下一惊,立刻呵斥道:“什么呜呜呜呜的!还是不老实!”说着,一把扯过了茵儿手中的纱幔,呛得他眼泪直流,又给茵儿使了个眼神,茵儿便去清退了左右。 直到茵儿回来了,关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他们三人,王宝姝这才松了松纱幔。 那人连咳了几声,这才缓了过来,委屈道:“小的就叫南梧!姓南,名梧,是太皇太后的侄曾孙!论辈分,还得叫郡主一声姑母呢!”说着,那人上来便要抱她大腿,哭道,“姑母疼疼侄儿吧,侄儿知错了!” 王宝姝往后一躲,训斥道:“还敢碰我,还真是个大色鬼呀!” 如今,是谁放他进来,如何放他进来的也都不重要了,总归是外祖母与赵氏一族联手做的好事。 王宝姝无意干预朝中之事,也不想去分谁对谁错,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宝姝退回了身后銮金椅上,身姿俏丽,教训道:“若不是本郡主派人制止,你早就犯下……”那二字她说不出口,含糊过去道,“你早就犯下大罪了,你知不知道?” “小的……”说着,南梧佯装用力地给了自己两嘴巴,“小的知罪!小的认错!姑母疼疼侄儿,绕了侄儿吧!” 王宝姝便问茵儿道:“今日若是酿下大罪,按律应当如何判处?” 廖茵儿看了南梧一眼,说道:“强.奸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王宝姝想了想说:“既然事情还没发生,那本郡主便从轻发落。” 听了这话,南梧连连叩首道:“多谢姑母,多谢姑母,以后姑母便是我再生父母!” 王宝姝道:“不过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哪里不听话,那便罚哪里。”说着,叫了声,“茵儿。” “在!” “带到净身房,阉了给我当个内侍吧,免得再跑出去祸害人间!” 南梧还未来得及惊厥,便被廖茵儿按着磕了头:“还不快多谢郡主,若不是郡主,你这小命早晚不保!” 南、赵两家合伙做了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事成之后,自然要杀他灭口,皇帝又怎可有活爹留在这世上逍遥? 南家深知这个道理,恐怕才派了这么个死不足惜的货色过来。 第94章 94 这件事当晚便传入了太皇太后耳中, 隔日一早,郡主便带着茵儿到太皇太后寝宫赔罪。 太皇太后清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琉珠。 郡主则携茵儿跪了下来, 先认了错,而后有理有据道:“姝儿也并非觉得外祖母做得不对!知道外祖母也是为了南家, 为了我和我娘, 保住了地位, 才能保我和我娘一生周全。但这件事,一来要看婉乔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意, 又怎可强迫?二来, 这龙生龙, 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南家派这么一个货色过来, 当真不怕生出个草包, 若真登了大典,便是毁了大周两百年基业!” 南如月身为外祖母, 做了这上不得台面的事, 被郡主发现,本就自认理亏, 又见郡主伶牙俐齿, 说得头头是道,哪里还忍苛责。 “外祖母, ”说着, 郡主起了身,坐到外祖母身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对婉乔,婉乔岂不是太可怜了吗?那赵家,对自己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还好外祖母没有把我许给赵家儿郎,寡恩薄义之家,岂可托付终身?” 南如月拍了拍她的手道:“姝儿说得好,所以外祖母才给姝儿选了那周二郎。他虽是孤儿身,却也有周权做倚仗,周权有情有义,为人可靠,我看周祈安虽有些年轻气盛,却也是性情中人。外祖母不愿我的姝儿过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的日子。嫁什么权贵?谁娶了我的姝儿,谁便是权贵!” 她这一生,也不过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如何宠都不为过。 看着郡主,南如月什么气也都没了,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廖茵儿,说了句:“你也起来吧。” 廖茵儿起了身,王宝姝趴在了外祖母腿上,问道:“但婉乔若诞下皇嗣,日后便是大周太后,到时赵家得了势,还会放过大帅和周大将军吗?” 南如月道:“日后新帝登基,赵家得势,他赵呈斗倒了祖世德,也要给大周留下个周权。周权背后是怀信、李闯,乃至大周成百上千的新兴将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万邦尚未安定,大周不可屠将。” 王宝姝听着,又支着上半身,从一旁端来鎏金高足盘,挑了一块透花糍,便把高足盘传给了茵儿,自己又趴回了外祖母腿上。 “大帅也杀不得。”南如月轻拍着外孙女,继续说道,“他是凭一己之力平了北国之乱的英雄,若是不得善终,后代史官要骂我们的。最好的结果,便是他退居青州,做个闲王,把兵部尚书之位让给周权。周权是儒将,没有祖世德那么大的威慑,这是平衡皇室与大帅之间利益最好的一条路。” “等祖世德退位,赵呈会进一步瓦解兵部手中的兵权,到时兵部尚书便彻底沦为文官。这天下若是太平,他便调不动一兵一卒,天下若不太平,他跨马横枪,又是对外的一把利刃。周祈安是他弟弟,哪怕日后成不了大才,也定错不了。哀家把你许给周祈安,也是要拉拢周权的意思,关键时刻,叫他不要愚孝于大帅,再站错了队。” 王宝姝看着南如月道:“外祖母对姝儿,可真是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 太皇太后往年寿诞,都是在宫里大摆筵席,今年却破天荒地改成了骊山狩猎。 寿辰狩猎,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听宫里传闻,说是郡主觉得宫宴太没新意,颇感无聊,向太皇太后提议,这才把筵席改成了狩猎。 皇家出行,仪仗、巡防各个都是重中之重。 朱雀大街昨日便黄土垫道、清水泼街,今日一早又清了场。时辰一到,太皇太后的气派马车便缓缓驶出了朱雀门,郡主与外祖母同坐在马车内。之后是皇帝,太后,荣国公,镇国公,再之后则跟着文武百官,队伍绵延数里。 负责巡防的是禁军,禁军统领高高骑在马上,督查着前前后后的巡防情况。 正值清晨,日头不烈,空气中仍带着一丝清凛。 那日周祈安当庭受到皇上斥责,大家都说他这红人才当了几日便失了宠。 还有人说,先委以重任,再进行捧杀,是皇家驯养女婿惯用的手段。若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便显得皇家不近人情,对女婿太过苛刻,让女婿“入赘感”太强,但若给了机会自己没抓住,那就怨不得人了。 如今机会已过,他的青云路也算是彻底断了。官场没戏,日后也只有乖乖搬入公主府,当个郡马伺候郡主的份儿。 但无论大家如何说,也丝毫没影响二公子今日出城狩猎的心情。 他专门穿了身窄袖口的衣服,胳膊上绑了对臂鞲,背上背着把大弓,腰间还挎了个箭袋,装备相当全乎,正骑着马同周权、怀青几个走在一块儿。 怀青驭着马,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把大弓道:“咱们二公子,今日看来是要猎个大的了。” 周祈安骑在马上,身子随马儿律动,四步射程的水平,却显出了神弓手般胸有成竹、泰然自若的气势,回了句:“官场失意,猎场得意,今日必须猎个大的!” 几人随队伍缓缓前行,却忽然见一侧阁楼上有道寒光闪过,周权定睛看了一眼道:“有刺客,护驾!” 听了这话,四下哗然。 只可惜他们离队首太远,前头还未听到。 紧跟着,两名刺客便拿着弓箭从木柱后现了身。他们射的是连珠箭,一眨眼功夫,八支箭便一连串地射在了头一辆马车上,里头坐的是太皇太后和郡主。 只听“啊—!”的一声尖叫,马儿惊了,嘶鸣声四起,队伍停在原地,顿时乱作一团。 太皇太后大惊失色,王宝姝连忙压低了外祖母后背,带着外祖母躲进了座椅下。 廖茵儿拔了剑,挡在了马车前,大声道:“有刺客,护驾!” 若是八百营,此刻早该攀上阁楼进行追捕,功夫好一些的,怕是已经和刺客缠斗上了。禁军这些学艺不精、徒有其表的世家子弟,却是连箭矢是从阁楼方向射过来的也判断不出,慌慌张张拔了剑面面相觑,问道:“刺客,刺客在哪儿?” “废物!”说着,怀信策马向前。 两名刺客听头一辆马车内传来的是女声,便知道自己刺错了车,转而将箭矢对向了第二辆马车。 怀信策马而来,说道:“保护皇上!” 只见得羽林军中有一侍卫纵身而入,飞进了马车内,抱住了皇上头颅,压低了皇上上身。 下一秒,箭矢便射穿了窗幔,钉在了马车上。 侍卫用身护住皇上,大声道:“车内不宜久留!护送皇上,太皇太后,太后和郡主离开!”说着,带皇上跳下了马车,附近羽林军这一回倒没出错,立刻团团围了上来。 大家不知发号施令的人是谁,只是事急从权,竟纷纷听从了那人命令,将太皇太后、太后和郡主从马车上护送下来,进了附近一家简陋的茶馆,关紧门窗,便将店铺团团包围。 那侍卫将皇上扶进茶馆内坐下,便阔步走出了店门。 八支箭再次一连串地射过来,侍卫利落拔刀,将箭矢一一斩下,脚下一助跑,便攀上了阁楼。 刺客搭上箭,将箭矢对准了侍卫。 周权、怀信帮其打掩护,连放了几箭,两名刺客便躲回了木柱后。 那侍卫身手敏捷,三两下便攀上了阁楼,只见他手中钢刀利落地挥了两下,两名刺客便接连倒地,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 侍卫抹了一把脸,帅气收刀,一手一个地拖着两具尸体下了楼梯,从楼下正门走了出来,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 皇上拍案而起,说了声:“好身手!”便出了店,亲自到街中央迎接。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不迟不迟。”说着,皇上亲手将侍卫扶了起来,问道,“叫什么名字?” “属下,”他顿了半秒,回答道,“乔子言。” 太皇太后惊魂未定,由宫人搀扶,坐在店内狭小的长条凳上,胸口郁结,有些呼吸不畅。 随行太医把了脉,先从药箱拿了一粒金丹。 王宝姝亲自奉茶,伺候外祖母服药,又一下下抚摸着外祖母的后背道:“没事了,外祖母,刺客已经抓获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太皇太后本无兴致再去往骊山猎场,只是皇上和郡主倒像是看了出好戏,不仅没有败兴,反倒热血沸腾了起来。 “外祖母,你看。”说着,郡主学着刚刚那侍卫的招式,逗外祖母开心,“就这么‘唰—唰—’两下,那两个刺客就倒下了。” “是嘛。”说着,太皇太后笑了笑。 那金丹见效很快,太皇太后感到好一些了,说道:“那便起驾吧。到了猎场,姝儿猎只野兔给哀家吃,哀家便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郡主道:“野兔哪够,我要猎只鹿给外祖母吃!” “好,哀家等着。” 接下来一段路倒没发生什么意外,一行人平安抵达骊山猎场。因为刺客,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到达时已过午时,行宫内早已备好了午宴,一行人纷纷入席。 筵席开始,只是皇上和太皇太后不动筷,下面也没人敢动筷。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皇上和太皇太后必然要说两句。 只听太皇太后道:“刚刚那侍卫是叫乔……” 皇上微微侧身过去,接话道:“叫乔子言,皇祖母。” 太皇太后说:“的确好身手。功高莫过救驾,回去后要赏,要重重地赏。” “是,皇祖母。”说着,皇上面向了群臣,“今日之事,不仅要赏一批,更要罚一批。朕看朕的禁军里,净是些滥竽充数的废物,酒囊饭袋的蛀虫!” 禁军统领自知有罪,出列跪拜道:“末将救驾不利,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道:“禁军虽久不经战,但平日若是勤于训练,今日又何至于此?见了尔等这番表现,朕实在无法放心将皇祖母、母后、阿姐还有朕的性命交托给尔!” 第95章 95 禁军为何如此羸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件事皇上发怒,太皇太后也不高兴,若是追查下来, 在座世家一个也脱不开干系。 周祈安放下酒杯,面无神情, 见这帮大臣已经紧张得忘了台词, 便好心好意地起了个头, 说道:“皇上息怒。” 听了这话,众臣随之跪拜了下来,纷纷说道:“皇上息怒!” 皇上道:“乔子言。” “臣在!”说着, 乔子言出列跪拜, 利落地抱了拳。 周权正喝茶, 听了这声微微抬眸。 今日侍卫的确身手不凡,也不知师出何门,招式间带点八百营的影子, 想着, 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去一眼,当即认出了那张脸, 心下一沉, 扭头看向了怀信,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敛了眸。 皇上坐在高堂上, 说道:“朕封你为左千牛卫大将军, 即日起,负责统领朕、皇祖母、母后和阿姐的贴身卫队。羽林军六千人一律撤了腰牌, 由乔将军一个一个地重新选过, 没本事的,全部逐出大内!” 皇上已经彻底掌握了演戏造势的精髓, 哪怕即将被一锅端了的是他们的庶子、侄子、堂侄子、内侄子、远方侄子,是他们安插在大内的眼线和内应,是他们在国库挖下的一个个蚁穴,他们也不得不跪伏,高呼一声:“皇上圣明!” 周祈安端着琉璃盏,闻得盏内酒香四溢,看着这帮大臣脸贴着地、屁股朝天的模样,只觉得虚伪又滑稽。 如今羽林军尽数归了宋归麾下,打掉一帮酒囊饭袋,顺手也要安排些自己人,这些自不在话下。 怀信端起酒杯,心下也已了然。 人是周祈安问他要的,如今在八百营花名册中,宋归已经战损,活下来的是张寺卿的内侄子。 只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今日这一场刺杀,竟也是周祈安的手笔。 这件事他知道,大哥已经神会,义父并不知情。 /// 用完午膳,太皇太后和太后起驾到行宫午休,皇上、郡主前往猎场狩猎。 赵公、祖公年事已高,各自回了行宫休息,没来凑这个热闹。官员中不会骑射,不愿参与的也都去了行宫休息,想在皇上跟前露露脸的便也一同上了马。 猎场内一共设了六个路线,同一路线的人需要彼此紧随,免得各自在猎场乱跑,箭矢不长眼,再误伤了谁。 皇上和郡主各挑了一个路线,剩余四个路线无人敢选,接下来便是跟谁的问题了。 怀青问周祈安道:“你跟谁?” 周祈安没料到是这个情况,本以为可以自己跟自己一队,痛痛快快打个猎,起码是跟大哥、怀信几个一块儿呢? 只是那两人早跟上了皇上队伍。 他也顿觉无趣,跟一帮老板、同僚和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敌人在一块儿玩,还要演戏,怪累的。 “皇上如今不待见我,去了便是自讨没趣,我还是转投郡主门下吧!”说着,周祈安“策—”了一声,跟上了郡主仪仗,过了会儿,又把怀青也拽上了,“哥,你跟我一块儿。” 郡主毕竟是女子,大家多少有些避嫌,跟随郡主的人寥寥可数。 周祈安与怀青远远跟着郡主队伍,见郡主身后倒是来了几个模样清俊的公子哥,对郡主百般吹捧,也不知是谁家亲眷,恐怕是眼馋这郡马之位,想过来露个脸,松松土。 “瞧这殷勤劲儿。”说着,怀青看向身侧周祈安,“有危机感了吧?” 周祈安闲闲骑在马上道:“最好都争点气,若是能把这婚事搅黄了,他们大婚之日,我必奉上大礼!”说着,见身侧草丛中有只兔子在蹦跶,便从箭袋里摸出一支箭。 只是才搭上,一旁侍卫便出面阻拦道:“郡主身后,不可放箭!” “成吧。”说着,周祈安又把箭收了回来。 前头倒是热闹,郡主一马当先,这猎场里饲养的猎物都不怎么怕人,没有野外机敏,可惜郡主射术实在一般,箭一放,没射中,肥胖的猎物“吭哧吭哧”地逃跑。 太监激动拍手道:“郡主进步显著,刚刚就射偏了那么一小道!” 身后男子也道:“郡主果真是英姿飒爽啊!” 怀青看了一会儿便笑了,莫名想起某人在靶场射击的画面,说道:“你俩简直绝配。” 周祈安:“……” 两人跟了一会儿,都有些兴致缺缺,本想在草地上坐坐,晒晒太阳,刚要下马,那冷面侍卫又来了,说道:“请二位大人跟紧郡主,以免郡主看走了眼,再把二位大人当成猎物给射了!” 周祈安只好又跨回了马上,见侧前方便是一片连绵的殿宇,说道:“我们去那儿放放水,休息休息,这总可以了吧?” 侍卫总算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打马过去,随意将缰绳绑在了拴马柱上,怀青去放水,周祈安则在长廊下坐着等。 从远处望去,只见他一双凭栏而坐的小腿,上半身皆隐入了一根粗壮的木柱后。 前阵子长安城刚下了几场暴雨,下得气温骤降。 这两日放了晴,便也没之前那般闷热,阳光和煦,打在身上倒有些暖融融的。 而正等着,只见檐廊拐角处走来一个宫娥装扮的女子,只是不同于寻常宫女袅袅婷婷的身姿,这宫女肩背挺拔,目光如炬,走路时下盘极稳,且不发出声音,倒像是练过。 宫女瞥了他一眼,继续趋步走来,走到他身侧放缓了脚步,目光前视,轻声道:“有人要杀你,跟我走。” 周祈安心下一沉,后背顿时发紧,余光瞥见对面阁楼上闪过一道锐利的金属光芒,正欲起身,宫女便退了一步挡在了他身后,说道:“走我前面。” 刺客在背后,周祈安起身向前走,宫女紧跟他身后——这是要给他当肉垫! 周祈安目不斜视,问道:“你是谁?” 廖茵儿道:“郡主贴身侍婢,她派我来救你。” 周祈安又问:“是谁要杀我?” 廖茵儿脾气不太好,反问道:“这我怎么知道?” 好的,那他便知道了。 周祈安蓦地往左移了一步,匆匆紧随的廖茵儿没反应过来,一不小心便超了他。 搞什么? 廖茵儿有种被捉弄之感,刚一回头,便见一支弩箭飞来,周祈安拽着她往右侧一躲,那箭矢“刺啦—”一声划破周祈安袖袍,猛地钉在了前方地板上。 周祈安大声道:“来人,抓刺客!” 这一箭他们今日不放,明日也要放,比起在暗处吃了这哑巴亏,倒不如今日,让他们当着太皇太后和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一箭放出来,最好闹他个天翻地覆,满城风雨! 平日里张一笛、葛文州紧随他左右,刺客找不到近身的时机,而今日骊山狩猎,他贴身侍卫无法随行,猎场又地广人稀,他总有单独行动的时候,这些人才选择在今日找机会下手。 只可惜,这些人并未料到,今日来骊山途中还有人行刺天家,太皇太后惊魂未定,他们选择在此时动手,简直找死。 侍卫闻声出动,阁楼上的刺客紧跟着又放了第二支箭。 廖茵儿拽着他缩进了木柱后,等箭矢插进了地板,便又迅速隐入了长廊拐角处。 她问道:“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周祈安看了一眼撕破的袖袍,里面皮肉倒是完好,说了句:“没伤着。” /// 一场狩猎,两场刺杀。 太皇太后闻之勃然大怒,整座猎场立即进入了警戒状态。禁军人手不足,周权调来一万京师守军将猎场团团围住,乔子言带人在猎场搜捕,今日刺客插翅难飞。 日头偏西了,天家起驾回宫,荣国公、镇国公受太皇太后恩典先行回府,其余人都要留在猎场,直到刺客抓获为止。 周祈安在行宫用了晚膳,正准备洗漱歇下,便听门口传来一声:“怎么样,没事吧?” 怀青去帮周权干活儿,来的是怀信。 “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说着,周祈安请他到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不知天亮之前,刺客能否抓获,可惜明天还是个旬休日呢。” 怀信笑道:“还有心情惦记旬休,看来也没怎么受惊。” 周祈安捧着温热的托盏,卖乖道:“真受惊了,手上至今使不上力,刚刚筷子都夹不住菜。” 有人想夺他性命,那刺客就在这猎场之内,保不准什么时候再来补他一刀。 他房间四周虽已加强警戒,只可惜禁军那身手,的确无法让人安心托付性命。 白天那弩箭但凡多偏一道,擦中他身子,箭头若淬了毒,他此刻保不齐就已经魂归西天。 他死后会去到哪里? 救世局吗? 救世局把他送到这儿后,倒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任他自生自灭的模样。 他喝了口茶,缓缓将托盏放回桌上。 杯身微微晃动,与盏托相撞,叮呤作响。 怀信说他睡不着,在房里守了他一夜。 屋里点了蜡,却依旧黑黢黢的。 两人喝喝茶,说说话,熬过了这一夜。天快亮时,宋归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在尸首肩胛处看到了一朵熟悉的莲花标志。 莲花门从未踏足过中原,如今他们却渗透进长安——这是比有人要杀他,更加可怕的预兆。 他们召莲花门入都,到底想做些什么? 他预感长安的局势已经是危机四伏,一触即发。 第96章 96 刺客已经抓获, 天一亮,骊山猎场便撤了警戒,所有人被放了出去。 周祈安同怀信上了马往外走, 忽然想起一茬,问道:“对了, 昨天怎么不见闯爷, 没来吗?” 怀信骑在马背上, 闲庭信步地往外踱,说道:“北境骚乱,闯爷又要领兵了, 这两日正忙着整兵呢。” “北边又要打仗?”周祈安问, “严重吗?” “不严重。”怀信声音懒懒道, “他们前两年刚受重创,留下来的都是残部。听说这两年草原干旱,他们日子恐怕也不太好过, 这才又南下袭扰。闯爷自个儿领三千骑兵, 先过去应付应付。” 三千骑兵,看来朝廷这次是真没舍得用兵。 周权、怀青干了个通宵, 等骊山猎场清了场, 又带队回了城郊军营。 周祈安也一夜没合眼,和怀信分开后便策马回了将军府。 玉竹让人烧了水, 叫他好好沐个浴, 又往浴桶里洒了一把干艾叶,说是去去晦气。换下来的那身衣裳, 袖袍处破了道口子, 也叫玉竹在院子里点了个火盆给烧了,说是晦气! 周祈安泡了一会儿便出了浴桶, 换了身干净中衣。 玉竹在身后帮他铺床,他睡觉时喜欢抱个枕头,这个小习惯像是被玉竹发现了。他见玉竹在头颈处放了个枕头,想了想,又将另一只枕头竖着放,这样他想抱时一伸手便能抱到。 玉竹又将褥子捋平,说道:“一会儿我在外头守着,一笛和文州也在外头守着,二公子安心睡一觉,咱们将军府武德充沛,看谁敢跑咱们这儿来撒野!” 玉竹年纪也不大,比张一笛大五六个月的样子,都还是孩子。 周祈安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拍,说道:“我想出去一趟,玉竹,帮我冠发吧。 ” 到底是谁要杀他? 赵呈? 那日在满园春,他问起卫吉和赵呈私底下的交易,卫吉不愿告知。如今赵呈要杀他,卫吉也不愿透露一丝半点的信息,好让对手占尽先机而见死不救吗? 若真如此,那卫吉便不再是他的朋友了!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了卫府门前。 周祈安下了车,张一笛、葛文州跟着他,卫府大门开着,里面却没人守门,周祈安便站在门口问了句:“有人吗?” 出来应门的是卫队队长余文宣,把他往里请,说道:“老爷此刻不在,去了城外庄子,说二公子若是来了,叫我马上派人去请。” 周祈安问:“卫老爷知道我今日要来?” 余文宣道:“老爷说今日旬休,二公子八成得来。” 周祈安跟在余文宣身后,穿过狭窄的黑色檐廊,说道:“听这语气,像是嫌我来得太勤了呀。” 余文宣立刻顿足,赔罪道:“绝不是这个意思,是叫我们恭候的意思。老爷说二公子今日从骊山回来,大概要先回府用饭,休息片刻,估摸着得下午才来,这才一早去的庄子。” 周祈安接受了,说道:“行了,带路吧。” 周祈安在中堂等了一刻多钟,便听墙外有车轮声传来,卫吉俯身下了马车,手中盘着佛珠,穿过长廊径直朝中堂走来,见二公子经了昨日刺杀一事,此刻心情也是坏极,进门先道了声:“二公子来了!” 周祈安也看了他一眼:“卫老爷来了?” 卫吉走到他身侧坐下,问道:“昨天的事已听说了,没伤着吧?” “托福,倒是没伤着。” 卫吉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干的?” 周祈安想了想说:“莫非是郡主看我不顺眼,想杀了我,好取消这门婚事?皇家猎场,郡主布置起来也方便。” 卫吉知道他又在颠三倒四了,点了点头应和道:“言之有理,说得通。” 说话间,丫鬟端来茶与点心,卫吉做了个请的手势:“寺正大人请用茶,菊花茶,消消火气。” 寺正大人没听见,目视前方继续道:“要么就是赵呈。”说着,他嘴角发狠,“他们急了,开始发癫了!” “嗯。”卫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说得通。你死了,那两个案子八成要落入尹玉手里。尹家算新贵,尹老太爷当年是赵家门生,好不容易中了举,入了仕,奋发图强了三代,总算混上个中等门第,要想保住硕果,如今还得扒着赵家。你没了,这两个案子很快便能结案,跟赵呈一点干系都没有。” “吉,你有没有发现……”说着,周祈安看向了卫吉,若有其事道,“他做事的风格变了,最近明显急于进攻。” 卫吉盘着佛珠道:“因为赵呈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成千上万张嘴,成千上万个头脑,多的是人给他献言纳策,为他效犬马之劳。有些事未必是他本人的意愿,人多了,总有不受控制的时候。” 周祈安说:“谋杀八名命官,火烧青州府衙,跟昨日行刺,倒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此人手段狠绝,且与莲花门来往密切。此人八成是赵家人,否则青州的事,没必要做到那份上。但做这些事的人不像是赵呈,更不想是赵秉文。” “赵家这些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你要听吗?”说着,卫吉看他。 周祈安说:“听听喽。” 卫吉道:“你说得对,赵家若有一人在筹谋这些事,这个人不会是赵呈,也不会是赵秉文。赵呈虽不是君子,却也读过圣贤书,在乎身后名,他一边图谋私利,一边也想做个名垂千古的能臣。若不是逼急了,太难看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赵呈极重脸面。 好比每次问他拿银子,无论公事私事,赵大人都不好意思当面开口,甚至不好意思找人转述或留下字条,而是从一开始就给他定了个规矩。 一枚银币便是十万两。 他看到了银币,便要巴儿巴儿地把银子送过来,好像他是什么乐善好施、达则兼济天下的商贾,赵大人则是与之交好的贤能。 此事若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当真会写成一段佳话也未可知。 卫吉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赵秉文更不必怀疑,赵家满门,他恐怕是唯一一个干净人。他自幼在赵老太爷房里长大,当时赵呈考取功名不顺利,赵秉文却天资甚高,三岁通音律,八岁会作诗,比他父亲会读书,老太爷便把宝都押到了他这嫡长孙身上。赵老太爷在世那几年,赵呈见了赵秉文,还得看他几分脸面。” “只可惜官场不考四书五经,考的是人情世故。赵呈一个考了两次才中举的人,竟受群臣举荐,任了太子太傅,北国之乱时又抗了大旗,让青黄不接的赵家,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周勋贵。”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卫吉看向了周祈安,“我不能确定,倒是可以给你指个方向。”说着,他手指捏了个“七”字出来。 “七?”周祈安疑问道。 “相府七公子。此人名唤赵秉轩,是庶子,自幼身子不大好,至今没入仕。我和他打过交道,赵呈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是他在帮着经手。” 说到这儿,周祈安心情也畅快了些。 他喝了一口茶,茶浓得发苦,便又顺手拿了块茶点,咬下一口称赞道:“吉,你们家茶点有进步啊,没之前那么齁甜了。” 卫吉放下茶盏道:“糖价涨了,吃不起。” 周祈安:“……” 卫吉皱皱眉,又说道:“比起这个,昨日有人当街刺王杀驾,我倒觉得更为蹊跷。” 周祈安一口一口地吃着茶点道:“这有什么蹊跷,难道不是赵呈?” “不可能。”卫吉斩钉截铁道,“一来,赵家女貌似尚未怀上龙嗣?二来,他们要杀天子,又何必当街刺杀,闹得人尽皆知。当年先帝只能刺杀,是因为先帝虽昏庸顽劣,却懂得讨好太皇太后,给冀州南家输送了不少利益,太皇太后盼他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只是当今圣上,一不任太皇太后摆弄,二又和世家作对,朝臣与后宫联手,毒杀一个小皇帝易如反掌,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下一沉。 是啊,天子在后宫孤立无援,他一个人又能撑多久? 他也终于理解了卫吉那一日的心情。 这件事他不能对卫吉和盘托出,毕竟事关天子,说了本身便是背叛。 周祈安起了身,活动活动筋骨,见外面日头正好,便端着高足盘走出了中堂,到水塘边喂鱼去了。 卫吉跟了过来,说道:“赵秉轩不在官场,想除掉他,只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祈安怔愣愣问道:“你说行刺啊?” 卫吉点头。 周祈安掰下一块糕点,扔进了水塘里道:“我又不认识莲花门。” 这些人,背上知道印莲花logo,怎么不顺便也印个总部地址上去?他也好沟通沟通业务! 卫吉看着水塘,轻声说:“二公子若想动手,人我可以物色物色。” 周祈安上身靠在水塘边的石栏上,扭头看向他道:“你不是赵呈的人吗?这么帮我图什么!” “图……”卫吉想了想说,“图哪一日大帅事成,二公子能保我一命。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留条小命。” 周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见张一笛、葛文州还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岗呢,立刻道:“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瞎说八道什么呢,卫兄怎么也开始疯疯癫癫的了?”说着,把手中桂花糕捏碎,一股脑都洒进了水塘里。 卫吉笑了起来,仿佛刚刚所言当真只是瞎说八道。 第97章 97 李闯带三千骑兵长途奔袭, 不到十日便抵达启州,接管了当地两万驻军。 前年北国十一部遭受重创,丢掉了水草最为肥美的启、房两州后, 便带着部族向北向西迁徙。 只是这两年草原大旱,牛马养不肥, 族人吃不饱, 有些部族一度步入了沙漠, 自此音讯全无,活下来部族这才又掉头向大周边境袭来。 长安正值夏末初秋,启州却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饥饿的北国人几次三番闯入边境, 劫掠形单影只的村落, 抢夺粮食与牲口,杀戮举起农具反抗的百姓,被劫的村庄在这冬天彻底断掉了活路。 李闯抵达启州后, 便带兵设伏, 痛揍了他们几回。 几次交锋后,李闯看出了他们的衰弱。 他们的武士不再勇猛, 他们的战马不再强壮, 他们的弯刀不再锋利,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不败的锐气。 看着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们, 李闯险些没认出那是他当年不可战胜、令他又畏惧又兴奋的对手。 他生在雁门关附近, 北部人南下入境的必经之地。 当年他的家乡遭到了比长安城更加彻底的屠戮,因为北国人不喜欢把还能喘气儿的敌人留在自己背后。 “我父母家人十几年前都死在北国人手里”, 这句话, 在他老家随便抓几个人,便有一人能说得出, 而更多的,却是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鬼! 看着这样的北国人,李闯在万般感慨之余,却也看到了机会。 只是启、房两州边境线太长,两万常规守军只够驻守巡防,李闯能随时调用的,只有朝廷抠抠搜搜拨给他的三千骑兵,无法在草原上放开了角逐。 于是一次轻而易举的伏击过后,李闯便带着众下属回到了大帐。 他抖了抖肩头的雪,脱了轻裘扔到衣桁上,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和大家烤肉喝酒。 几杯烈酒火辣辣地下了肚,李闯面色不改道:“如今这北国人真是不堪一打呀!两年前他们要是这么弱,我五天就能拔他一座城池,哪至于死那么多兄弟。只可惜老大不在,他要是在这儿,咱们保准是痛打落水狗!” 众将领们哈哈大笑。 李闯一高兴,又文绉绉地跟这帮戍边将领们卖弄了起来。 好歹他也上了几年朝,从一开始听不懂文官说话,到现在已经能听个一知半解、望文生义的了。 “这成语不是说吗?穷寇除根!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在他强壮起来之前,趁早斩草除根的意思!” 有个将领烤着手,大胆发言道:“这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呀?”他想了想,说道,“不是穷寇除根,应该是穷寇必追吧,闯爷!” 将领们品了品,觉得后者说得对。 李闯想了想,面颊一红,怪不好意思地道:“你说得对!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文化,记性好。我李闯,二十多岁前只会写自己名字,现在再学,还真是不赶趟了!” 吃了饭,李闯便叫副将去把文吏请来。 这文吏跟了他好些年,他所有奏疏都是他阐明大意,由文吏代笔写的。 文吏坐在案前,李闯站他背后,豪情万丈、挥斥方遒道:“你就写,这两年北边大旱,草原上都不长草了!今年雪又下得早,他们是桥头上跑马,走投无路!人马都吃不饱,还敢跑我大周来撒野,他们现在就是那瓮里的大鳖,就等老大过来收拾他们呢!大帅就算了,他腿脚不好,这么几只鳖,也轮不到咱大帅出马。” 李闯想了想,把着那文吏年老孱弱的肩膀,把得那文吏一颤,继续说道:“其实老大不想来,调点骑兵过来也成!他天天忙忙忙的,都没时间去看看我那大侄女,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就是看之前咱们跟北国人那仗,打得太他娘的憋屈了,让他也过来爽一爽,不来就算了。写吧。” 文官想了想,落笔道: 【北国近年天气干旱,寸草不生,北国人无以果腹,这才南下袭扰,看似是侵犯,实则是在做困兽之搏。如今乃拔除北患之最佳时机,万万不可错失。北国已四面楚歌,望大帅增派人马,请周将军亲自挂帅,方可以破竹之势,消除北患。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这奏疏快马加鞭,不到十日便送到了大帅手中。 祖世德要上疏奏请皇上,奏疏他已大致写完,是要派周权出兵的意思,只是领兵多少这个数字,却一直空着没填,举着笔游移不定。 张叙安问道:“国公爷在想什么?” 祖世德说:“我在想,我写多少才能让皇帝和赵呈不怀疑,痛痛快快地批下来。多少兵马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要先把权儿送出去。” 祖世德想了一想,最终填了五千骑兵。 第二日,皇帝召赵呈、祖世德在政事堂详议此事。 皇上咳得厉害,政事堂内焚了香,赵呈、祖世德却还是闻到一股病人的味道。那味道很难形容,却让赵呈、祖世德心下一沉,知道皇上怕是要不成了。 赵呈、祖世德一左一右坐在政事堂两侧,皇上在高堂上掩面忍咳。 祖世德说,如今北国孱弱,便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否则霍乱早晚要春风吹又生。他要派周权去草原上寻找他们的部族,起码也要往西北再赶一赶。 赵呈捧着盖碗道:“老夫觉得五千骑兵还是太多,国库恐难支撑。” 祖世德说:“那便三千。” 赵呈说:“两千如何?” 祖世德应了,这件事如此定了下来。 出了政事堂,只闻秋风萧瑟。 两人站在朱红檐廊下,等着宫人将氅衣送来,披在了二人肩头。 两人下了石阶,沉默地各自离去。 微风吹拂起他们鬓边花白的碎发,他们曾在北国之乱时并肩作战,又在北敌击退后,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吵了小半辈子架。 因为三千骑兵还是两千骑兵而吵吵嚷嚷的岁月,终究如这院落中飘落的枯叶,一去不复返。 祖世德腿脚不便,由公公搀着往外走,忽然在想,一把年纪了,要么就算了吧。 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赵呈却已毅然离去。 周祈安坐在院落摇椅上读书,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落下来,正好夹在了书本中央。 他拿起了枯叶,一抬头,见满枝头的槐树叶不知何时竟已变黄,一轮暖阳透过稀疏的树冠照下来,有些凉,又有些暖。 他莫名想起一个词,叫多事之秋。 昨日天子召见他。 天子上了早朝,早朝后又在政事堂议事,召见周祈安是在寝宫。 宋归身穿蟒袍,佩刀立在殿前,见周祈安拾阶而上,冲他抱拳。 周祈安点头示意,随小太监入了殿,只见寝殿内门窗紧闭,死气沉沉,一进门便闻得一股消散不去的药味。 皇上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 张贵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手旁圆凳上放着两摞奏疏,正将奏疏读给皇上听。皇上听了,略微点评几句,张贵水便将奏疏折好,放到一旁。 “微臣拜见皇上。” 皇上猛地一咳,而后又忍住了,说道:“祈安来了,快平身。” 张贵水起身行礼,说了声:“周大人。”便将奏疏抱到一旁书案上。 案上敞着几本已经批复过的奏疏,上头笔迹才干,想必是张贵水代笔。 他模仿天子笔迹,已经模仿得真假难辨。 “快坐。”皇上说道。 周祈安落座,与皇上隔着一道床幔。 他看不到皇上脸色,只见得床幔下探出来的几根手指,那手指发黄干瘦,形若枯骨,多久不见,疾病已经将他折磨至此。 皇上声音很轻,平静地说道:“天不帮我,你和老师却肯帮我,我很感念。” 不知为何,周祈安心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皇上继续说道:“我不成了,却要将这混乱局面留给你和老师面对,我很抱歉。” 周祈安忽然握住了那只枯藤般干瘦的手,说道:“皇上,不要这样说……” “赵家女,已经有了身孕。”说着,皇上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尽荒诞,“南如月,赵呈,这两个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后世史官会如何书写?一个匡扶天下的丞相,一个稳住大局的太皇太后,一个扶不起来,还孱弱多病的天子。” 皇上沉默良久,像是要把这些不甘都咽下去。 很快,这些不甘都陷入了空无,仇恨需要力气,但他此刻没有。 他再度恢复了平静,无波无澜地交代起身后事,说道:“我大去之后,老师会辞官还乡。青州正在兴建王府,他们在乎身后名,必然会封大帅为王,等大帅就藩后,请他小心身边人,小心入口的食物,以免遭奸人暗害。至于你,祈安,不要再查下去了……”说着,皇上又咳了起来,气游若丝地咳了许久,而后道,“不查下去,他们总会放你一条生路……” 世人都说,大帅、赵呈是扶大厦之将倾。 他如今倒是觉得,当年就该让它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塌下去! 北敌击退后,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在这倾倒的大厦钉上一块块补丁。这些钉板横七竖八地扶持着大厦,却也成了这大厦的沉疴宿疾。 他们寄生在大厦,蚕食着大厦,如今,他们已然成了大厦本身。 只是一病痛起来,人便什么志向、什么不甘、什么仇恨也消散了。 窗外那一轮秋日暖阳,晒得他梦境也暖融融的,在依稀的梦里,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名字叫郑士仁。 他想起了他在靖王府那一方小小的院子;想起了上元节,尚未成亲出府的三叔,瞒着世子与世子妃,把他驮在了脖子上,带他到街上看花灯;想起靖王看他时,那肃穆中又带着慈爱的目光;想起世子妃抱着他上了马车,说要带他到长安看花车,把他骗到了长安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一年,郑士仁四岁。 那一年,郑士仁的一生便已经结束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做一棵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望着那人海沉浮,却不愿再入局其中。 第98章 98 日头一偏西, 天便凉了下来。 张一笛从屋里拿了件氅衣出来,周祈安余光瞥见了,后背便离了摇椅, 张一笛顺势给他披上了,问了句:“二公子, 练剑吗?” 周祈安《史记》读得正起劲。 他昨日起在家“病休”, 一下子没了正经事可做, 想着找些书来看,今天在大哥书房里淘啊淘,发现这《史记》竟是可读性最强的一本, 便开始看了起来, 还和张一笛、葛文州两位小师父约了剑术课, 每天申时练一个时辰,练完了好吃晚饭。 周祈安正看得津津有味,又把书翻了一页, 说道:“先等一会儿吧。”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月牙门的周权看到, 只觉得他懒散霸道得不像样,顿了顿, 对张一笛招了招手。 “将军。”说着, 张一笛跑了过来。 周权帮他拢了拢微微歪掉的衣领,说道:“你既然授他武功, 他便要称你一声师父, 约好了申时,他提前一刻就该拿好剑, 在院子里热身候着。”说着, 又看了一眼周祈安坐在摇椅上悠哉自在的模样,“他那三脚猫功夫, 你背着两只手他也打不过你,以后再这么散漫,放心收拾他,我给你撑腰。” 张一笛腼腆一笑,应了声“是”,可依旧底气不足。 他身手虽好,但年纪太小,拿不住师父的架子,加上又与周祈安身份有别,一直拿他当主子伺候。 就说这练剑,他也只当自己是侍剑的剑童,从没觉得自己是二公子的师父,哪怕有将军撑腰,他也不敢。 何况将军又要出塞了。 周祈安眼睛盯着书,余光却瞥着月牙门,见两人嘀嘀咕咕的,肯定没什么好话,又见周权对张一笛说了句什么,张一笛笑了笑,朝院子里走来,周祈安便很有眼力见地扔了书,起身道:“练剑吧。” 语气虽懒散,却又轻易让人挑不出理来。 周祈安进了屋,脱下大氅,随意拿了对臂鞲把袖口绑了绑,便拿着桃木剑出来了,跟着张一笛小师父先来了一套十六式的基础剑法。 周权还在月牙门下跟班主任盯窗,看科任老师上课一样盯着呢。 周祈安便也没敢松懈,一套剑法做下来,筋骨彻底活络了,后背出了一层汗,微风一吹还挺舒服。 周权又看了一眼便走了。 他去书房处理了些公务,再出来时,周祈安已经在和张一笛对打了。 只见周祈安招式耍得行云流水,剑挥得潇洒至极,短短两三个月时间,的确进步显著,乍一看竟和张一笛不分上下。 但明眼人多看一眼便能看得出来,这是张一笛在给周祈安喂招呢。 周祈安能应对如流,不是周祈安厉害,而是他这小师父厉害。 旁边还有两个坐台阶上捧哏的,看两人打得热火朝天,连连拍手道:“二公子有进步!” “好剑法!” 长此以往,还如何能长进? 没长进倒是次要,只怕他在蜜罐里泡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出了门冒然跟人出手,再吃了大亏。 周权摇了摇头,俯身入了月牙门。 张一笛余光瞥见,挡了周祈安一剑便立刻停下了,把剑柄扣在内侧抱了个拳道:“将军。” 玉竹、葛文州也跟着起了身。 “以后府内不必拘礼。”说着,周权拿过张一笛手中的桃木剑,朝周祈安走了过来说,“我来考考你如何?” 虽是问句,可哪里由得他? 周祈安莫名感到一丝压迫感,双手握紧了剑柄,脚下马步扎紧,做了个标准的防御式,嘴上却怂道:“我才刚起步呢,大哥高抬贵手!” “我剑术也一般,只考你刚刚那基础十六式。”说着,周权左手背后,右手执剑,一剑朝周祈安挥了过来。 单手背后是让他,但除此之外,周权也没想放水。 周祈安双手握柄,及时挡住这一剑,只是周权力道太大,两剑相撞之间,竟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腕一脱力,木剑一歪,险些掉落在地。 周祈安连忙握紧了剑柄,周权又迅速攻他下盘,一剑扫来,周祈安起身一跃,躲过了那一剑。 两招过后,周祈安便彻底慌了神,防御也开始破绽百出。 周权也不再使什么招数,只正反手地挥过来,打得周祈安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直退到了木柱上,倒是反手抵住了周权最后挥过来的那一剑。 两剑相扣,周祈安全身上下连眉毛都在使劲儿,看着周权,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还可以,也不全是花架子,力度还是得再练一练。”说着,周权收了剑,退回了院中央说,“再来。” 话音一落,周祈安先发制人,迅速向周权发起进攻。 周权反手接下那一剑,下一秒,刀尖便迅速抵住了周祈安胸膛——两招之内,周祈安又死透了。 周祈安不甘心,说:“再来一把!” 院内气氛不同寻常,像猛虎在驯服幼子,幼子还不服气地一次次朝猛虎反扑,今日不伤一个便不肯罢休的模样。张一笛、葛文州、玉竹三人在旁边围观,心都悬了起来。 “好,再来一把。”说着,周权退了一步。 周祈安再次先发制人,他深知自己力道不如人,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硬拼拼不过,他要寻找对方的破绽,求一个“巧胜”。 周祈安猛地挥砍一剑,周权稳稳接住,两剑相撞,周权手中桃木剑迅速断成两截,周权扔了剑柄,说:“实战场上,兵器掉了、断了都要认,继续。” 周祈安也没想客气,双手紧握剑柄,后退蓄力,正欲挥砍,周权便迅速弓步上前,反手擒住他手腕,再一用力,周祈安手中桃木剑便掉落在地,速度之快,令周祈安目瞪口呆。 周权身量高,手臂也比常人长了一大截,手掌大而有力。 这一大截,平时大袖袍一罩,也不太能看得出来,过招时却优势明显,难怪当年大帅一眼便在人群中看中了他,收为义子。 刚刚那一招太稳、太迅速,颇有一番挑衅、调戏、笑话人的意味。 周权并非故意,但他知道二公子马上要翻脸不高兴了,很快松了手,转身走到台阶前,拿起了随手扔在地上的一柄桃木剑,问他道:“还来吗?” 周祈安也弯腰捡了剑,随手挽了两下剑花,有些泄气又有些懒懒地道:“来呗。” 之后周权便开始放水,看他泄气便喂他两招,看他接连进攻便又稳稳地压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薄弱之处在哪儿,一边打一边也在言语教导。 这一通打下来,周祈安竟觉得自己体悟到了些什么,虽还是基础十六式,却有点融会贯通的意思了,已经与一个半时辰前是两个状态。 直到残阳裂裂,王荣来问几时传饭,两人这才停下,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到了中堂吃饭。 张一笛来到府上后,周祈安便和一笛、玉竹一桌吃饭了,文州来后也是一样。 周权几时回府也没个准点,他们四人常常在自己屋里吃,周权回来得早,才会在中堂一块儿吃。 玉竹在桌上有些拘谨,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周权则看了看这一桌四个半大孩子,按年纪给每个人盛汤,先是文州,再是一笛,正要给玉竹盛时,玉竹已经接过了汤匙,盛了两碗,推给周权、周祈安一人一碗,而后腼腆地笑笑。 周祈安结结实实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此刻除了狼吞虎咽,嘴巴已经无暇去做第二件事。 周权说:“一笛剑术比我强,踏踏实实跟着练,等我回来了,若是能接下我十招……” 不等他说完,周祈安问道:“就如何?” 周权说:“给你涨月份银子。” 这倒是令他心动,但十招这要求也未免太看得起他,先应了下来,又问道:“大哥几时离京?” 周权说:“三日之后。” /// “告病”中的周祈安,忽然便多了大把空闲。 张彦青身子不好,乔夫人四处求医,最后竟被一个游历四方的道士给治了病根。 道士说他身子不足,倒是有几分道缘,想带他习武修道,游历四方。乔夫人看着孩子身子,张寺卿则预感京中局势不好,便答应了,此时张彦青已经跟着师父启程离了京。 如此一来,周祈安在京中便只剩卫吉一个朋友,日日都到府上拜访,也得亏于此,近日卫吉夜夜都要挑着蜡烛才能处理完他生意上的事务。 入了秋后的卫府后院,也平添了几分萧条。 周祈安撑着下巴,俯身望着水塘中五颜六色的锦鲤,把手里一块桂花糕捏碎了喂给它们吃,喂了一会儿,又转身问道:“鱼可以吃这些吧?” 卫吉正坐在穿堂内看账簿,旁边放着算盘,时不时拨两下,听了这话应了声:“不知道。” 周祈安自顾自地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也喂了这么久了,不都还活蹦乱跳的吗?” 卫吉拨弄算盘的指尖倏然停顿了下来,说:“不太清楚,但我看管家时不时便要倒些鱼苗进去。” 周祈安拍了拍掌心间的糕点屑,说道:“反正也要入冬了,这些鱼,不吃死也该冻死了,随便吧。”说着,进了中堂,在卫吉旁边坐了下来。 卫吉账簿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便合上了,扔到一旁,说道:“听闻天子已经三日不曾早朝。” 周祈安说:“听闻大长公主在修道的华阳山上,有一个法力无边、能起死回生的神仙,太皇太后想把皇上送到华阳山上去治疗。” “你信吗?”卫吉笑了笑道,“不过是‘秘不发丧’换了个说法,糊弄人罢了。” 周祈安没应声。 这世间若真有法力无边、能起死回生的神仙就好了,救救天子,不求王权富贵,图谋大业,只求把本该属于郑士仁的人生还给他…… 卫吉知道天子一走,周祈安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便也随之付诸东流,他们还是要面对最初的问题——是赵呈还是祖世德? 卫吉见他已然是一副生无可恋、要死不活的模样,便顿了顿,说了个大的。 “前阵子孝敬了赵大人一笔银子,统共六十万两,兑成银票送了过去。此时这些银子都在颍州兑出来了。” 颍州。 颍州靖王。 周祈安心下一沉。 天子病重之日,便是天下大乱之时,赵呈在颍州兑出六十万两银子,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要用兵了。 归根结底,周祈安还是大帅这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好过。这件事像一记重鞭抽在周祈安这快要转不动的陀螺上,抽得他不得不又团团转了起来。 他问了句:“有大周地图吗?” 丫鬟取来一张地图,周祈安把茶杯、果子都倒腾到另一张桌上,把地图平铺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方茶桌上。 颍州位于大周南部,东邻檀州。 这两州民风相似,素来交好,檀州商人与靖王之间也是互相扶持和仰仗的关系。当年北国之乱,靖王能迅速组建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出兵勤王,这背后少不了檀州商人在出钱、出粮、出力。 这意味着天下一旦大乱,靖王手中不但有二十万兵马,还攥着檀州这个粮仓和银库。 那么大帅会如何反击? 周祈安说道:“大帅手里只有五万京师守军,要调用,还得要皇上手谕。闯爷去了启州,我大哥也要离京,他们手里就带着五千骑兵。” 完了。 他心想。 卫吉却不这样认为,他说道:“兵力有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我一直都说,大帅的名声才是一支虎狼之师,他要造反,必有不少人追随,不说别的,只说这儿。”说着,卫吉指尖在凉州画了一个圈,“这儿有十万兵马,对吗?” 十万大军坐镇凉州,管的是整个西北的军务。 由于青州地形太容易割据,当年才将大军驻扎在了龙锯峡以内的凉州。 这也意味着说动了唐卓,凉、青、沧三州便会一并归入大帅麾下——何况青州守军统帅还是陈纲。 他想起去年青州剿匪,是找唐卓调的补给,唐卓办得稳妥又殷勤。大帅对他有恩,他也忌惮大帅,策反唐卓,恐怕不难。 卫吉提醒道:“启州也是大帅的一块宝地,此地有战马,还有铁矿。” 启州。 电光石火之间,周祈安蓦地想起一个细节,去年他们在青州剿匪之时,怀信曾去了一趟启州,一去便是半年。 怀信去启州做什么? 督办马场,需要怀信亲自操办,还一去便是半年之久吗? /// 周权三日后启程,怀青在校场点兵,周权看了一眼,便入了怀信的营房。 怀信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他身子还是那般瘦弱,这时节,常人大氅都要穿了脱、脱了穿,怀信却已经披上了轻裘。 天一凉,他咳症又开始犯了起来,手中端着热茶,却是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喝下了一口。 周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这样的怀信,难免有些心疼。 怀信隔了一会儿才察觉,叫了声:“大哥。”便起身相迎。 两人隔着一方茶桌坐了下来,勤务兵奉了茶,周权喝了一口问了句:“启州冬天还那么冷吗?” 怀信端起茶盏,握在掌间暖手,听了这话,便知道了大哥的来意,笑了笑回答道:“怪冷的。” 周权又问:“马场办得怎么样了?” 怀信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刚起步,今年下了一万两千只小崽,马场的人正在驯马。军医在培育马种,想配出个头又高,耐力又强的战马。” 大帅对大军的气势很是看重。他戍边戍了十几年,习惯了穷哈哈的苦战,只是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条件,便认为有些表面功夫也不可或缺。战甲要帅,战马要高,他要的是一支光让人看上一眼便心里打鼓、瑟瑟发抖的虎狼之师。 北国的马种耐力虽强,也好养活,但骑上去天然矮人一头,大帅受不了。 “嗯。”周权顿了顿,又问道,“你去年去了启州一趟,一去便是半年之久,究竟是做什么,准备一直瞒着我吗?”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怀信心下了然,回答道:“大哥问话,我不敢瞒。”顿了顿,他凑到周权耳边,说了一句,“去帮大帅私养亲兵。” 怀信眼眸下闪过一瞬若有似无的阴霾,除此之外,便是面色不改。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字都紧紧扣在周权心中隐秘的猜想之上,话音落下之时,周权已然是汗毛直立。 他问道:“多少?” 怀信说:“五万精骑。” 五万私兵,这可是谋反死罪! 周权问道:“此事李闯知道吗?” 怀信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正儿八经第一次出征,是跟大哥到沧州剿匪,剿的土匪头子名字叫李闯。 他当时是大哥副手,类似怀青如今的身份,他站在大哥身侧,两军打得正焦灼,李闯站在山寨瞭望塔上一箭箭地放,每一箭都直冲着周权。 战场上顾好自己是本分,周权挥刀拦箭,他也挥,只可惜他当时学艺不精,在胸口处中了一箭。 大哥带他退到大军身后,扶他下马,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这是他这辈子对大哥撒过的唯一一个谎。 怀信说:“此事只有我知道,大帅知道,那道士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周权压抑着胸口下的波涛汹涌,又问道:“人有了,马有了,那兵器呢?” 非战时,地方军只保留少量兵器,以应对突发战事,其余一律交由中央统一保管,这是大周国律。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在房州打仗,曾俘虏了北国一万军匠?” 周权点了点头。 好,军匠有了,那铁呢? 骑兵要兵器,也要铠甲,哪怕掏光了大周所有黑市,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凑出足以武装五万骑兵的铁料,这不是有钱就能办得到的事情。 怀信说:“这帮文官和颍州、檀州打得火热,对启州、房州不感兴趣,他们不知道启州境内藏着两处铁矿。矿是北国人发现的,矿山远离人烟,附近也没几个人知道。军匠从去年起,就在日夜锻造兵器,这五万精骑手里的兵器,比京师守军精良。” 真相“嗡—”的一声在周权脑海里炸开。 义父此时要他去往启州,为的便是统领这五万骑兵。他即将成为叛军统帅,与靖王二十万兵马决一死战,他却在启程前一日方才知晓。 义父要造反,但在靖王带兵入都之前,义父只能先按兵不动,因为造反也要有个名目。 而靖王一旦带兵入都,无论是打进来也好,为了政权交替维.稳局面也好,只要没有天子旨意,义父便能喊出一声“清君侧”的口号。 到时他带五万精骑打入长安,与义父里应外合…… 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再次血洗长安。 “哥,”掌间茶盏悄然地凉了下来,怀信把茶喝下了,平静地说道,“你是槊,我是刀,李闯是重锤,我们再能耐,也都攥在大帅手里。当刀要有当刀的觉悟,我选择顺从自己的命运。这五万精骑已经产生,大帅必反无疑!他不可能杀光这五万亲兵,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此战大帅势在必得,平白反抗,对天下人都是种损耗。” “半年带出五万精骑,”周权看了他一眼说,“我可没你能耐。” “我会带八百营留守长安。”怀信自顾自继续说道,“栀儿,大哥放心,她是大帅的命根子,大帅自会保她周全。周祈安,我拿命守他。” /// 周祈安吃了饭,掌了灯,在房里捧着本《史记》在读。下午和卫吉那一番谈话却叫他怎么也静不下心,这一页他读了又读,读了又读,却总是走神,他只好无奈跳过,先翻到了下一页。 看了一会儿,周祈安脱了外衣躺下了,才听围墙外大哥策马而归的声音。 大哥像是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则又读了一会儿,正准备叫玉竹熄灯,丫鬟便敲了敲房门道:“二公子,将军叫你呢。” 周祈安问:“什么事?” 丫鬟道:“没说什么事,只叫你来一趟。” 周祈安下了地,随手从衣桁拿了件披风往身上一裹,便去了。到了书房,他见大哥正背对他擦拭一把长长的钢刀。 周祈安看了一会儿便轻咳了声,问道:“干嘛,大半夜又要考我功夫了?” 周权回过身,手上那把气派的宝刀才总算露了个正脸,在昏暗光线下,仍难掩耀眼的光芒。 周权说:“看你近来很是用功,想送你个好东西。”说着,他提刀走来,“这把刀是我十六岁那年,义父送的,名字叫血饮,上面沾着几条北国大汗和王子的命。若是嫌戾气太重,可以给它改个名字。” 那刀像是有四尺多长,刀面不宽,刀身颀长,身形与周祈安倒是相像。 周权将刀柄递给他道:“试试?” 周祈安握紧刀柄,到院子里耍了两下,刀身细长的好处是挥起来灵活轻便,杀伤范围又够大,因为料子好,拿在手上有些分量,却也不算十分沉重。 别说,还挺顺手! 周权说:“好的兵器拿在手上,会让人顿感功力大增,但也不要贪恋于此,每天按时练功,也不要轻易跟人出手。送你这把刀,是让你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血饮……”周祈安看着这把漂亮的钢刀,说道,“的确戾气太重。” 让他想想给它改个什么名字好? 周权说:“不如就叫‘长生刀’吧,时刻谨记,大哥赠你这把刀,是希望你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他父母为他取名祈安,他阿娘赐他乳名康儿,他大哥赠他宝刀长生,他们对他所有的期望,皆蕴含于此,这让他感到沉重而惭愧。 周祈安微微埋首,说了句:“谢谢大哥。” 周权说:“外头凉,进来陪我说说话。” 周祈安进了书房,周权在身后关上房门,两人隔着一方茶桌坐了下来。 周权说:“我明日启程。” 周祈安点了点头。 周权笑道:“想一块儿吗?” 周权在尽力装出一副“一起去放风吗?和去年青州之行一样”的口吻,但两人都知道,他失败了。 周祈安明白大哥的用意,如今大帅的势力范围在西北,他人到了启州,总归比在长安城安全许多。 但他们的家在这儿,他走不掉的。 他走掉了,那阿娘呢?栀儿呢?李闯那么多老婆孩子呢?府中丫鬟仆人呢?都能走得掉吗? 有一个人走了,留下来的人便会更加危险。 周祈安说:“启州太冷了,我可不去。” 周权摸了摸他后脑勺,说道:“常去国公府请安,有什么事,找怀信。” 周祈安点了点头。 隔日,周权启程。 /// 天子数日不曾早朝,百官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快不成了。 天子尚无子嗣,若是此时驾崩,怕是又要从靖王孙辈中挑一个孩子过来。 天子接连早夭,主少国疑,如此下去,大周迟早国将不国!这让心系社稷,一次次怀抱希望,却又一次次被现实兜头泼下凉水的中立派大臣们感到绝望。 大周的命运将往何处去? 中原的命运又将往何处去? 五日后,宣政殿内。 朝臣还是日日准时到宣政殿内等候上朝,本以为今日等来的,又会是公公一句“天子身体抱恙,明日临朝”的消息,等了许久,却听得殿外宫人高呼了声:“太皇太后驾到—!” 百官接连跪伏。 太皇太后叫大家平身,紧跟着,十几名太监便抬来一座銮金凤椅,稳稳妥妥地放到了龙椅左侧,这意味着太皇太后即将第三次临朝。 等了数日,等来的却是太皇太后临朝的消息,部分朝臣心里打鼓,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太皇太后在琉珠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台阶,在凤椅上坐了下来,紧跟着,公公便颁布了两道圣旨。 只见公公缓缓打开了那明黄圣旨,慷锵有力地宣读道:“朕身体抱恙,前往华阳山闭关疗养,不日归朝,在此之前,交由太皇太后代理朝政,望朝臣鼎力相佐!钦此!” 说完,公公把圣旨卷好,又打开了另外一道,念道:“兹有赵氏女赵婉乔,温婉贤淑,与朕情投意合,得朕临幸,目前已怀有龙嗣,特册封为皇后,命礼部择日祭天,举办册封大典!朕膝下尚无子嗣,若皇后能诞下皇子,即刻册封为太子!钦此!” 这两道圣旨一宣,满朝哗然。 赵呈第一个跪拜了下来,说道:“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两道圣旨意味着太皇太后与赵呈将联手把持朝政,而这与十几年前,于大厦将倾之际,两人联手匡扶大周的意味已是截然不同。 但若无兵马作盾,两人又怎敢如此? 祖世德耳边已经听到了靖王二十万兵马踏入长安的声音,那铮铮铁蹄,震得大地撼动,祖世德跪拜,说了第二声:“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随之跪下,齐声高呼千岁,此时谁若不跪,谁便只有一死。 与此同时,随闷重的“吱嘎—”声响,巍峨的宫门从两侧开启,天子仪仗缓缓起驾出宫 ,在朱雀大街绵延了数里。 禁军开路,临街百姓纷纷避退,窸窸窣窣地传说,如今天子病重,要起驾至华阳山疗养数月。 与此同时,皇宫一角废弃已久的三清观内,张贵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看着昨夜刚被人挖掘,此刻微微有些隆起的地面,心下了然,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道观早已是杂草丛生,蛛网遍布,大家都说这地方闹鬼,宫人无不避退三舍。 “主子……我可怜的主子……”说着,他洒下一抔黄土。 他发丝凌乱,不住地掩面抽泣,热泪滚滚落下,很快又被猎猎秋风吹得冰凉。 宣政殿内,南如月对跪了一地的百官说道:“哀家今日初次临朝,头一件事,便要为病中的天子了却一桩心愿。” “十七年前北国之乱,祖大帅立下赫赫战功,功绩足可以封王。上回大朝会,皇上也曾与各位大臣商讨此事。咱们皇上年轻气盛,贪图一时功名,希望大帅能继续留在朝中,将来为大周一统南北,只是事后便又与哀家认错,觉得大帅年事已高,又腿脚不便,因自己一时私欲将大帅留在朝中,实在不应该。” 南如月慈祥地笑道:“昨日皇上特意叮嘱哀家,叫哀家促成此事,哀家今日便颁布旨意,封大帅为王,封号镇西,属地青州,即日就藩。” “兵部尚书之缺,兹有靖王三公子郑卓依,文武双全,骁勇善战,即日起接任此位!” 漆金铜钉的丹凤门缓缓开启,靖王身披铠甲,手拿佩刀,步入了城门甬道,世子与三公子郑卓依一左一右跟在身侧,后方皆是靖王兵马,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周权不在,李闯不在,失了两个折冲之臣,祖世德如失左膀右臂。 他鬓角花白,腿脚不便,缓缓地跪了下来,说道:“臣,祖世德,领旨谢恩!” 第99章 99 太皇太后一下朝, 王宝姝便到万福宫给外祖母请安。 往来宫人见郡主驾到,纷纷避退,避退不及的也跑到墙根下面壁。 这是三年前太皇太后定下的规矩, 当年郡主十五,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 郡主身边有一世家出身的贴身侍卫便对郡主暗藏情愫, 一日夜里趁郡主入睡, 竟悄悄潜入郡主寝殿,意图不轨,简直是色胆包天。 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后, 自然是勃然大怒, 下令将那侍卫凌迟处死, 又给宫人定了个规矩。 宫中所有男性,包括太监,除非得郡主召见, 否则在路上碰见郡主大驾, 通通都要面壁而跪,不准直视郡主真容。 规矩定下来后, 一开始只有大内侍卫与太监执行, 只是有时太监与宫女同行,在路上碰见了郡主, 照规矩太监要面壁而跪, 宫女则不需要面壁,两人一正一反, 看着也颇为滑稽。久而久之, 宫女们便也开始自觉面壁,总归是礼多人不怪。 皇上走后, 乔子言仍掌管着六千羽林军,负责大内巡防。 他正在万福宫前巡逻监督,远远瞧见郡主来了,叫侍卫们打起精神好好干,自己便先抓紧撤了。 王宝姝拾阶而上,万福宫前的侍卫们纷纷面壁,单膝跪地道:“拜见郡主。” “快起来吧。”说着,王宝姝步入了万福宫。 张公公正在太皇太后跟前回话,见郡主来了,给郡主请了个安,便沿着墙一路螃蟹似的横着退了出去。 郡主走进去道:“给太皇太后请安!” “姝儿来了。”说着,太皇太后双手将郡主扶了起来。 王宝姝顺势在太皇太后旁边坐下,小嘴抹了蜜,说道:“恭喜外祖母荣登大典!”说着,一把抱住了外祖母胳膊。 “什么大典!”说着,南如月愉悦地笑了笑,“实在是这郑家没有男人了,才叫一个老太婆,一把年纪了还要操持这些国家大事。” 王宝姝道:“那也是外祖母稳得住局面,若是姝儿,早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姝儿还要多跟外祖母学习呢。”说着,她把头搭在了外祖母肩头,“姝儿听说了外祖母今日颁布的三道旨意,却有一事想不通。” 南如月问:“哪一事?” 王宝姝道:“上回外祖母不是说要把兵部尚书之位交给周权,怎么又给了郑卓依那个浪荡子?姝儿听闻此人放浪形骸,是个十足的兵痞,把兵部交给这样一个人,姝儿实在对大周的未来颇感担忧!” 王宝姝第一句话一出,南如月便看穿了她,取笑道:“我看你啊,是还没过门,就开始替夫兄鸣不平了!” 王宝姝抱着南如月胳膊道:“确实还是周将军看着更可靠一些。” 南如月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放心,哀家自不会亏待周权。只是如今局势未稳,把兵部交给周权,周权怕是要和他义父沆瀣一气,对哀家不利。等镇西王就藩,一两年不见,饶是亲生父子也该些许疏远了,哀家到时自会想办法把兵部交给他。”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哀家与赵家如今联手,不代表我们会永远联手。如今皇后太过年轻,难当大任,但等过了五年,十年,赵家除掉哀家,让赵氏女彻彻底底地掌管后宫岂不更好?哀家与赵氏女之间必有一斗,到时姝儿嫁入周家,周家便是哀家在朝中的依靠。在那之前,哀家自会多多扶持周家,姝儿放心便是!” 王宝姝说道:“外祖母深谋远虑,姝儿佩服。” /// 靖王三公子执掌兵部,一夜之间,京城城防兵便都换成了靖王自己的人马,镇国公府、将军府也进入了他们明晃晃的监视之中。 周祈安用完早饭,起了身道:“走,到国公府请个安去。” 正说话间,张一笛快步从外头走了回来,说道:“昨天那四个人走了,又换了四个在前后门两头守着。二公子,要不还是别出门了,以免发生冲突。” 周祈安道:“放心,我又不是罪人,他们手中没有令牌,顶多装成路人监视将军府一举一动,可没道理软禁我们,不让我们出门。” 他们最好把大周例律、祖宗家法放在眼里,没了这些,大家纷纷撕下遮羞布,到时乱世一起,群雄并立,最先毁的可是郑氏的根基。 阴着来可以,明着来实在太蠢。 玉竹拿了件大氅给他披上,说道:“外头风大,二公子当心受凉。” 周祈安应了声“多谢”,便带着葛文州出了门。 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周祈安一跨出府门,便见石阶旁站着两个行伍。 周祈安径直走向马车,余光瞥见二人并无阻拦之意,倒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拍了拍胸脯,像在说“我来跟”,另一人点了点头,表情在说“那我继续在这儿守着”。 两人上了车,马车一赶,刚刚那人果然便跟了上来。 车夫陈忠问道:“二公子,要不要加快速度甩开后面那个?” 周祈安道:“不必了。” 而到了镇国公府,只见国公府门前比将军府热闹,像是有三四十人在把手,竟将整座国公府团团围住。 周祈安看了他们一眼,径直步入大门,那些人倒没拦他,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周祈安、葛文州一前一后地沿着檐廊往里走,走到一半,便见阿娘迎面走来,面色蜡黄,神色惴惴,见到他都快要哭了,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道:“康儿,你来了!看到门口那些人没有?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昨晚一夜没合眼,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周祈安扶着阿娘往里走,故作轻松地宽慰道:“我那儿没什么事。不用太担心,阿娘,他们是怕我阿爹不肯就藩,再闹出什么事来,这才在门口盯着,过了这风头就好了。” 王夫人还是无法安心,说道:“他们不会要抄家杀人吧?”顿了顿,眼泪便滑了下来,“早知道这样,你大哥走时,就该让他把你和栀儿带走……若是长安出了什么事,你们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周祈安握着王夫人的手道:“阿娘放心,我和怀信哥都还在呢,我们守着国公府。再者,他们不敢杀人,阿爹是平乱英雄,民望甚高,他们不怕后世史官骂臭了他们,也要怕百姓悠悠众口难堵。” 哪怕这些都不怕,也要怕各地地方军揭竿而起——许多地方军将领,可都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 王夫人些许松了口气,心却始终悬着。 她昨夜一闭眼,便是白城城楼前那七零八落的尸块,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预感一场不亚于十九年前的灾难,正在朝她的家庭袭来…… 周祈安问了句:“阿爹在吗?” 王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在茶室。” 茶室内焚的是安神香,义父在罗汉榻上合着眼,周祈安一进门,张叙安便冲他“嘘”了一声。 周祈安顿住脚步,张叙安走了出来,轻轻合上了房门,两人沿着长廊往前走,张叙安说了句:“王爷昨晚一夜未眠,刚阖上眼。” 周祈安问了句:“怎么样,局势还可控吗?” 张叙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一头的?” 周祈安说:“事到如今,自然是义父这一头的。” 如今已是大难临头,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同船渡劫,便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坦诚。 张叙安负手向前走,说道:“他们动作比我预料中快了太多,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情况的确被动,但在我看来,这倒也不全是坏事,毕竟要后退,才能蓄力,弦崩紧了,放出去的箭才更有力。”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便也有了底。 张兄准备如何破局,自然不会详细告知他,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保全自己的家人。 周祈安道:“可惜啊,靖王那么替太皇太后和赵呈卖命,保的却是赵家和南家的血脉,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重要。”张叙安说道,“哪怕摘出了太皇太后和赵呈,大帅和靖王之间也必有一战。” 正说话间,只听檐廊拐角处传来“啪—”的一声瓷器摔碎的声响。 “谁?”说着,两人连忙赶去查看,见一名丫鬟正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捂住了嘴,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药碗。 那丫鬟连忙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落下,说道:“我是夫人房里的丫鬟,我去给夫人送安神汤,路过此处,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我……” 话音未落,张叙安已经拔了匕首,一刀插进了那丫鬟脖颈,又用力拔出。 血液喷溅,丫鬟捂住伤处,当即倒在了地上。 张叙安扔了那沾满血迹的匕首,像扔掉什么脏东西,冷声对一旁侍卫道:“处理掉。” 侍卫应了声:“是!”便把尸首拖了出去。 周祈安半晌发不出声响,极力压抑着眼眸下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他第二次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面前死去,上一回还是仵作被刺之时——即便在许多权贵眼中,这些算不上真正的人命。 而让他难以置信的,不止是张叙安如此地杀人不眨眼,更是他竟敢在国公府堂而皇之杀夫人的人,而不必禀报一声。 张叙安心细如发,绝不是莽撞之人,没有□□成把握的事,他轻易不会做。 可见他已经完完全全获取了义父的信任,在国公府杀一个可能坏事的下人,全然在义父默许给他的权力范围之内。 张叙安敛眸回身,问了句:“没吓着二公子吧?” “还好。”周祈安咽了口唾沫,迅速收拾好情绪,说道,“夫人那边……就说是她偷跑出去,没再回来,就当失踪了,免得吓着夫人。” 张叙安应了声:“好。” 第100章 100 “二叔叔呢?”不远处传来栀儿的声音。 地上血迹尚未处理干净, 周祈安走出了长廊拐角,向栀儿走了过去,蹲在地上, 一把将“哒哒哒”跑来的栀儿抱了起来,一边往前头走一边问道:“想二叔叔了没有?” 栀儿微微歪着脑袋思忖了片刻, 回了句:“还行!” “还行?就还行?”周祈安难以置信, 而后板着脸说道, “滑梯没收了!” 栀儿这才改口说:“想了,最喜欢二叔叔了!” 正说话间,前院传来一声:“张公公到!” 紧跟着, 一名小厮连忙从前院跑了过来, 神色紧张地通报道:“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昨夜闹了个满城风雨, 靖王三公子拿着令牌,要求京师守军连夜撤下城楼,换上了自己的人马。 只是这过程并不顺利, 三公子性情放浪, 言语间对城楼守军百般挑衅,还拔刀砍了几个动作慢的小兵, 与城楼守军发生了冲突, 兵变就在转瞬之间。 此时城楼守军若是敢伤靖王一兵一马,紧跟着, 造反的帽子便要扣上来。 若不是怀信、李青这些部将得了大帅示意, 立刻前去维.稳住了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国公府门前, 又布满了佩刀侍卫, 对进进出出的人进行严密监视,饶是仆人不清楚朝中局势, 也预感此时宫里来人,带来的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周祈安听了也心下一沉,把栀儿交给了琴儿姑娘,便先行往前院去了,小厮则又跑去通传王爷和夫人。 到了前院,见来的竟是张逢春。 短短几月,便已是此一时彼一时,周祈安拱了拱手叫了声:“张公公。” 张逢春微微伏了伏身,而后喜出望外似的道:“二公子也在呐,刚好不用再跑将军府一趟了,奴婢来传太皇太后口谕。” 周祈安回身望了一眼,见回廊下没人,便说道:“下人已经去通传了,王爷、夫人马上就到。” 如今祖家失势,虽封了个镇西王,却也失去了在京中的所有权势,被踢出了权力中心,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张逢春对他倒是殷勤依旧,笑道:“不必麻烦了,到时候二公子传给王爷、夫人也是一样的。” “张公公请讲。” 张逢春说道:“太皇太后说,王爷十日后启程就藩,太皇太后想在王爷启程前宴请王爷。太皇太后嘱咐了,说二公子和郡主既已定下婚约,两家便是姻亲,这顿饭不是国宴,是家宴,没邀请不相干的大臣,叫王爷也携家眷……”顿了顿,他还是说得明白了些,“也就是夫人、二公子、三公子还有府上大小姐一同出席,大家一块儿吃个饭,见一见。”顿了顿,他灵机一动道,“就跟民间亲家会面是一样的!” 如今长安是千钧一发,一触即发,又怎会是两家人坐下一块儿和和美美吃饭闲谈的时候? 太皇太后甚至点名叫栀儿出席,听了这话,周祈安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了句:“知道了,有劳公公。” /// 两日后,四驾马车依序停在了朱雀门前,祖世德、王夫人、栀儿、周祈安和祖文宇纷纷下了马车,在宫人引路下,往筵席开设的殿宇走去。 栀儿第一次入宫,对宫中的红墙绿瓦与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都充满了好奇,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边走一边看,又牵着王夫人的手“嘿咻—嘿咻—”地爬上了高高的石阶。 入了殿,见太皇太后、靖王、荣国公几人已然在殿内严阵以待,安排的座次也颇为微妙。 大殿内,靖王携世子、三公子坐左上首,赵呈坐下首,对面则是给镇西王及其家眷留下的座次,与对面形成对立之势。 太皇太后又高坐銮金台阶之上,威压所有人一头。 一番跪拜过后,几人入席。 祖世德将周权、李闯送出了京城,做他强有力的外援,却也导致他如今在京中独木难支。 若再年轻几岁,他一人便能与满朝文武叫板,只是如今,他身体年迈,周权不在,面对如此情境,竟让他感到些许悲凉。 他沉默地向筵席走去,坐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祈安,莫名萌生出一丝“对了,还有康儿在”的想法,竟让他感到些许心安。 他是老人,王氏是女子,栀儿是小孩儿,祖文宇靠不住,如今这个家里,竟只有康儿了。 他去年随大哥去了趟青州,今年又吃了一岁,倒是忽然成熟不少。 王夫人牵着栀儿入席,像是心里没底似的,也回头看了周祈安一眼。 周祈安冲她笑笑,又肯定似的点了点头,王夫人这才牵着栀儿入席。 几人落座,只见公公用鎏金托盘捧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来,太皇太后和蔼地笑了笑,说道:“近来皇上病重,哀家初理朝政,实在是忙昏了头,光记得要封大帅为镇西王,差点忘了册封王妃和世子!恰好今日大家都在,哀家便在此补上。”说着,看向一旁公公道,“宣。” 公公便捧起诏书念道:“兹有镇西王发妻王氏,与镇西王患难相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生公子文宇,特册封为镇西王妃,钦此!” 听了这册封诏书,祖世德眼眶蓦然一红。 抛开此时此刻长安城内剑拔弩张的局势,抛开他们即将再一次共度的患难与无法预计的未来,抛开太皇太后颁布诏书的目的,诏书中的几句话,仍然让祖世德感到动容。 他看了身侧的王氏一眼,见王氏不知何时已经鬓生白发。 这是在他最落魄时下嫁给他,告诉他“莫欺少年穷”,陪他在北境吃了十几年风沙,为他生儿育女,对他不离不弃的发妻。 这是在看着城楼上旋儿七零八落的尸体,悲痛欲绝,几度昏厥,却仍大声喊出“我儿为国捐躯,光宗耀祖!”的女子。 人老了,眼泪也变得浑浊。 祖世德迅速揩掉那一滴泪,听公公继续宣道:“兹有镇西王嫡子文宇,能骑善射,文武双全,特册封为世子,钦此!” 王氏与祖文宇上前领旨谢恩。 太皇太后叫二人平身,而后又慈祥地看向了栀儿,笑道:“这小丫头,便是周将军与令媛的女儿了吧?” 王氏得体地笑了笑,把栀儿往自己跟前拢了拢,回道:“正是。” “我呀,一看到小姑娘我就喜欢得不得了,看着这小丫头,便又想起郡主小时候的样子来。”太皇太后笑道,“上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话音一落,周祈安心间一紧。 太皇太后要册封王妃,叫王氏前来无可厚非,却又点名叫栀儿也来,显然是要拿栀儿做文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紧跟着,太皇太后跟前的公公便趋步走下了台阶,牵起了栀儿的手。 栀儿倒是不知道怕,握着公公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上了台阶,走到太皇太后跟前,小小软软的身子刚要规规矩矩地跪下,便被太皇太后伸手搀了起来,问道:“叫什么名字?” 栀儿声音稚嫩,却也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回太皇太后娘娘,我叫栀儿。” 太皇太后一见这粉面桃花的小姑娘,便喜欢得不得了,将栀儿抱到了腿上,说道:“多聪慧的小丫头,哀家一想到栀儿要到青州那苦寒之地去受苦,哀家心里就舍不得了!”说着,看向了栀儿道,“到宫里来,到这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来,在哀家跟前长大,好不好?” 王夫人立刻道:“使不得!”说着,觉出此话失礼,又起身到了中间跪下,“回太皇太后,栀儿性情顽劣,恐扰了太皇太后清修。” 太皇太后看向王氏道:“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王妃,把栀儿留在哀家跟前,将来封个郡主,也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的事。在哀家跟前长大的女孩儿,日后长安城里的儿郎任她挑选!再者,郡主食邑千户,将来不必依靠娘家、婆家,这一生逍遥自在,了无牵绊,不总比到青州那粗鄙之地要好么?” 食邑千户。 祖世德在心间嗤笑。 等他百年之后,祖文宇承袭王位,自然有那孽障的逍遥日子过。 他留下来的万贯家财,将来都要传给栀儿,还在乎这区区一个食邑千户? 王夫人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知道太皇太后既已当众提出此事,便绝不会是随口一句的玩笑话。 但亲疏有别,太皇太后对栀儿好,又能有多好? 无非是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打两下!一想到这儿,她便泪流不止。 她今日绝不松口,绝不! 她说道:“栀儿是妾身的命根子,妾身不愿与栀儿分离,求太皇太后体谅,让我们随王爷到青州就藩吧!” 太皇太后又看向了怀里的栀儿,问道:“栀儿怎么想?” “栀儿自然要和外祖父、外祖母在一起!” 她不理解太皇太后为什么要让她离开爷爷奶奶,来到宫里,其他小朋友也是这样的吗? 她坐在太皇太后膝上,看着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感到有些害怕。 她总觉得自己若不说清楚,含混过去,太皇太后便真的要把她留在宫里,但太皇太后若是生气,可能又要迁怒于爷爷奶奶和叔叔。 她继续说道:“栀儿知道太皇太后喜欢栀儿,栀儿也喜欢太皇太后!只是太皇太后身边已有郡主,栀儿的外公外婆却只有栀儿,栀儿不能离开他们……” 听了这话,太皇太后蓦然一笑,笑中藏着一丝冷意,又看向了祖世德,问道:“镇西王如何考虑?” 祖世德自然清楚太皇太后的用意。 太皇太后夺他的兵权,把他赶到青州,如此还是不放心。 她知道他疼爱栀儿,才要夺人所爱,把栀儿留在身边为人质,若哪一日,他敢图谋不轨,第一个死的便是栀儿。 如今长安城已彻底落入靖王手中,太皇太后敢如此要挟,自然是已经准备好了后招,他若不应,今日必然走不出这大殿。 祖世德抬眸望向高阶之上雍容华贵的太皇太后,看向对面威严肃穆的靖王,奸人得逞的赵呈,蓦地笑了。 这两百年的周室天下,他跪了几十年的郑氏皇权! 他一次次俯首称臣,他们却一次次地逼他入绝境。 他们说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好,向这所谓正统让步,这是他最后一次。 等再次踏入长安之时,便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若是如此还让他赢了,那便该他赢,这天下便该他来坐! 王氏跪在殿前,扭头看向了祖世德。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彻骨的坚硬与冰冷,那是在旋儿落入回丹部手中,回丹部派人劝降,说不退兵便要杀掉旋儿时,祖世德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场。 这气场让她害怕,也让她绝望。 他会如何抉择,王氏心中已有了答案。 王氏“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哭求道:“妾身愿带栀儿留在长安,终身不踏出长安半步!只求太皇太后开恩,让栀儿留在妾身身边!” 100-110 第101章 101 抬起头来时, 王氏额头已经乌青,发钗掉落,发髻凌乱, 狼狈不堪。 席间祖世德呼吸粗重,如猛虎喘息。 他想拧断南如月尊贵的头颅, 屠杀赵氏满门。 他想将靖王世子与三公子大卸八块, 将大周世家出身的公子统统地大卸八块, 高悬城楼,让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也尝尝十八年前, 北境一个无名的戍边将领, 心中波涛汹涌却无人问津的痛, 再一刀斩下靖王的头颅! 但他在忍。 一直被太皇太后抱在手上强忍畏惧的栀儿,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从太皇太后腿上下来, 朝王氏跑去。 太监一把拽住了栀儿胳膊, 说道:“小祖宗,你要跑哪儿去?” “我要奶奶, 我要奶奶!” 太监拉扯着栀儿胳膊, 栀儿哇哇大哭,太皇太后冷眼旁观, 祖世德沉默。 栀儿无助地哭泣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疼!” “够了!”周祈安再也无法忍受,“啪—”地摔了筷子, 鎏金镶珠的细筷撞在桌沿, 在空中翻了一圈,叮呤掉落, 指着那太监道,“狗奴才,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我看你是嫌脖子上顶的那东西太沉,不想要了!” “奴婢哪敢对……”说着,太监跪了下来,举起手掌连连摆手道,“周大人息怒,周大人误会啦!” 太监一松手,栀儿便“哒哒哒”地跑了下来,本想在奶奶怀里大哭一场,见奶奶接连垂落的泪水,便先帮奶奶擦擦眼泪,说道:“不哭不哭。” 紧跟着,殿门“砰—”地撞开,乔子言佩刀入内。 那日骊山狩猎,“乔子言”得的不仅是天子信任,更是太皇太后的信任。 靖王带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入都,太皇太后将京师城防交给了靖王,终究又留了一道,没让靖王亲兵进入大内。 但他是二公子的人,二公子早做好准备,今日若是一场鸿门宴,羽林军六千人便要为二公子背水一战。哪怕靖王已经在长安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很难逃出长安,但刀若架在了脖子上,也要先逃出了皇城再说。 祖世德没看任何人,只说了句:“康儿,太皇太后面前休得无礼。” 周祈安面无神色,扫了对面一眼,应了声:“是,义父。” 靖王亲兵没来,今日靖王、世子、三公子倒是带刀入殿,此时此刻,郑卓依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祖世德是武将,但也老了。 祖文宇不足为惧,周祈安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王氏与周惠栀又是妇孺。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没有兵器。 若情况不妙,靖王父子三人便可取镇西王首级,若靖王对她不利,殿外又有乔子言把守——这是南如月今日的布置,是她眼中的万全之策,为的是留下这小丫头为人质,让祖世德、周权都乖乖听命于她。 剑拔弩张到了如此地步,南如月知道,祖世德已经万万留不得了。 但当庭猎杀实为下策,她要不得已才会为之,等祖世德到青州就藩,往王府安插几个下人,让祖世德“因病而逝”、“寿终正寝”,世人不知,祖世德嫡亲将领不知,后世史官也不知,此乃上策。 她又太过贪心,想借郡主与周祈安的婚姻,让周权也为她所用,今日自不会贸然出手。 “草木皆兵!”南如月对乔子言道,“只是二郎掉了根筷子,你且退下。” 乔子言与周祈安约的是以摔杯为号,但他听殿内大小姐在哇哇大哭,又听那一声异响,便当即闯入,见地上不见瓷片,正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见二公子并无指令,便也心照不宣,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等佩刀守在殿外,太皇太后随时吩咐!”说着,带人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又看向那小太监,目光阴冷,说道:“哀家跟前,拉拉扯扯,手上也没个轻重!你哪怕瞎了狗眼,不知这小丫头是镇西王外孙女、镇国大将军嫡女,也该看到哀家将她疼在心里。” 小太监知道自己要被推出去献祭,为的是平息镇西王的怒火,立刻掌嘴,每一下都没敢松懈,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太皇太后恕罪!” “琉珠,”太皇太后只嫌眼前太闹、耳边太吵,说道,“拖出去杖毙。” 死了个太监,大家又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这顿饭吃下去了,周祈安对这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却早已是厌恶至极! 他倏然起了身,走到大殿中央蹲下了身,帮阿娘理好发髻,戴好了发钗,扶阿娘回到了席间,栀儿乖乖跟在了身后。 祖世德则端起了金盏。 生死一线的事,他这辈子经得多了,敌人越是癫狂,他便越是沉着冷静。这种冷静,只因他在下意识间已经做好了要将一切置身事外的准备——无论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是他家人的性命。 赵呈动作太快,祖世德安插在颍州的眼线,也未能及时送来信报。 无论如何,这一把都叫赵呈执了黑子。 既已发生,那便要认,就当他敬这大周两百年国祚一杯! 此时此刻,凉州十万兵马未动,他送周权出京之时,也并未告知周权启州的真相。 他这肉头儿子,多少有些愚忠愚孝,也不知看到了那军马场,看到军马场地下日夜锻造兵器的工匠,看到那五万骑兵,又会是何反应? 让周权仅凭他一封密信,便率五万骑兵攻入长安不太现实,也太过草率,在制定下详密的作战计划之前,那五万骑兵万万不可面世。 他要出奇兵,才可出奇制胜。 他比南如月更需要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他需要争取时间。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既然王妃想带栀儿留在长安,不愿到青州就藩,那便依了王妃的意思。先在国公府委屈一阵,安兴坊内有一座闲置的亲王府,即日起改为镇西王府,等修缮过后,王妃带栀儿搬过去便是。” 命根子被人拿捏在手上的感觉很不好,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京城。 成交。 祖世德在心里想道。 /// 祖世德将夫人、栀儿留在京城,带祖文宇前往青州就藩——此事一定下来,张叙安便先行离开了长安。 他的身份并不引人注目,监视祖府的人手,只当他是定期来给镇西王诵经、讲学的道士。 八日后,祖世德启程。 按祖宗家法,王爷卫队规制应为三千人,太皇太后却格外开恩,说路途凶险,多增派了两千人手。这五千人经郑卓依精挑细选,不为保护镇西王而存在,只为监视并在关键时刻杀掉镇西王而存在。 将军府内,周祈安连夜失眠。 监视将军府的人手,也从四人增加到了二十人,这二十人便是架在将军府上的屠刀,大帅起兵之日,便是刀落之时。 周祈安夜里翻来覆去,白天试图看书写字,却实在静不下心,唯有和张一笛、葛文州练剑对打时,才能稍微喘一口气。 练完剑,他囫囵洗了个澡,叫文州去把王叔请来。 王叔为将军府鞠躬尽瘁,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无二的忠仆,也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个对他关心备至的人。 “王叔,”周祈安想了想说,“这几日陆续把府中下人都遣散了吧。” 等大帅一打进来,他们留在长安的人便要背水一战,将军府、国公府必将被屠,还是放大家一条生路。 国公府内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密室,密室设了三道门禁,外人绝找不进来,到时阿娘带栀儿躲进去,几乎可保万无一失,但里面藏不了太多人。 这些天长安城内的流言蜚语,和将军府门前越来越多的官兵,已经让王荣预感到了什么,二公子的话更是让他心下一沉,叫道:“二公子……”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周祈安说道:“不能一下子遣散,门口还有人盯梢,不能让人生疑。” 密室不宜久留,只能在关键时刻躲几日,如今将军府、国公府都处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他怕将军府的一举一动会牵连了国公府,让王夫人、栀儿避之不及。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家中有老母、妻儿要养的先放走,把卖身契还了,多发些路费。叫他们走时不要带行李,只当他们是看主家情况不好,所以悄悄溜走。具体谁先走、谁后走,王叔,你决定。” 玉竹在门外偷听,泪流不止。 他暗自想着,哪怕王叔叫他走,他也绝不会走,他要留下来守着二公子。 王荣心下了然,说道:“有数了。” 他对府上仆人、丫鬟家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账房小李是家中独子,老母仍在病中,厨娘张二姐的丈夫瘫痪在床,丈夫和两个半大孩子皆要仰赖于她,丫鬟翠英是夫人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十一岁入府,去年刚嫁了人,盘了发,前儿刚有了身孕。 他迅速在心中排出了个大概。 而他,王荣,父母年过古稀而过世,是乡里出了名的喜丧,一儿一女也已各自成亲生子,他了无牵绊。 这是他和夫人一手操办、打理起来的将军府,他要与将军府共存亡。 王荣抹了一把眼泪,走到门前,又折回来给二公子磕了个头,这才离开。 周祈安则换了身衣服,对张一笛道:“陪我去趟卫府。” 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周祈安带张一笛走出府门,看到靖王的人手,先问了句:“我能出去吗?”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监视将军府一举一动,以及周祈安的进出往来,可没说过不让出府。 那副将问了句:“二公子准备去哪儿?” 周祈安说:“太闷了,去吃杯花酒。” 副将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祈安便带张一笛上了马车,刚坐稳,又掀帘问道:“车内宽敞,不如上了马车同行?也免得追着马车一路跑,怪累的。” 副将道:“多谢二公子体谅,不必了。” 周祈安便放下了帘子,陈忠赶起了马车,副将则派了几个人跟上。 第102章 102 那副将亲自领了三个侍卫尾随, 只跟到卫府门前,倒是没有随他入府。 卫吉了解近来发生的一切,时不时派人到将军府附近打探, 知道周祈安安好。这几天他没什么事便也不出门,万一周祈安来了, 也好随时见得着人。 周祈安、张一笛一前一后穿过黑色檐廊, 便见卫吉迎面走来, 问他道:“还好吗?” 周祈安说:“没什么事,毫发无损。” 只是遭受了些精神折磨罢了。 大帅刚出长安,恐怕要往西北再走一走, 才能找到机会突出重围。只要大帅尚未起兵, 又或者说, 起兵的消息没有传入太皇太后、靖王这些人耳中,他们便暂时是安全的。 这阵子恐怕是最安全的时候,越往后越危险。 两人进了穿堂, 丫鬟奉茶, 卫吉叫余文宣到檐廊下守着,无召唤, 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一笛则身手敏捷地爬上了穿堂屋顶, 坐在上面盯着四方动向,好让主子们安心说话。 卫吉喝了一口茶, 说道:“近来坊间也传得沸沸扬扬, 大帅封王的事,天子到华阳山疗养的事, 还有,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个气口,说道, “十几年前先帝遇刺的事。” “先帝遇刺的事?”周祈安问,“怎么说。” 卫吉说:“先帝遇刺那一年,大周和北部正在前线打得激烈,这件事早已盖棺定论,是北边人干的,大理寺当年也提供了清晰的证据链。但最近满园春、花间阁又对此事议论纷纷,说先帝昏聩,刺杀先帝对北部并无实质好处,先帝驾崩,好处落到了谁头上,便是谁在暗中指使。” 先帝遇刺,靖王世孙登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赵呈成了托孤大臣,这些言论自然是直指这些人。 证据可以伪造,真相早已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都不重要。谣言一旦开始流传,便会对这些人不利,他们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大周正统,而是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这恐怕是叙安兄离京之前留下来的手笔,为的是给大帅打入长安做舆论准备。 都是贼,谁又比谁高贵? 谁拳头硬,谁便是下一轮的正统! 张叙安实在善于攻心,他的出现让大帅如虎添翼,周祈安不得不佩服。 至于天子驾崩的真相,周祈安想了又想,认为天子应是自然死亡。 谁会希望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驾崩? 太皇太后一党? 满打满算,再加个大帅。 先说太皇太后一党,赵皇后虽有了身孕,是男是女尚不清楚,再者,这年代婴儿早夭率实在太高,他们不会想冒这个风险,起码要等到这腹中储君长到三五岁。 如果是大帅,那么在天子驾崩之后,他应立刻抢了先手,而不至于落入今日这般被动的境地,要把夫人和他最疼爱的孙女都押在长安。 这些日子,靖王人手日夜在门前看守,也让他体会到了天子一人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滋味。天子看清了这世界可怕的真相,太皇太后在背后扼着他的喉咙,宫里每一个宫女、太监,都是吊着他这木偶的丝线。 他想挣脱,敌人也知道了他想挣脱。 于是他不得不怀疑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入口的每一道食物,每一杯水。 天子新岁十七,如何能受得? 去年一场风寒又留下了病根,最终油尽灯枯,泣血而亡。 卫吉说:“恐怕是近来天子病重,又让大家想起了这事。” 周祈安没再多言。 无论对面是谁,话说出了口,便有泄露的风险,哪怕他百分百地信任卫吉,也要担心隔墙有耳。 兹事体大,他不得不万般小心。 对面书案上扔着张地图,皮质的,随意折了两下,大概是他们上回用过的。 周祈安把地图拿了过来,说道:“启州有矿,大帅手里恐怕已经不缺银子,但西北今年收成不好,整个东南又在靖王的势力范围,大帅无法在东南筹粮。唐卓在凉州起兵,如今局势十万火急,他手中又多是步兵,他想快速行军,便带不了太多粮草。这一仗若是无法速战速决,大帅恐怕要缺粮草。” 周祈安手指在蒲县附近画了个圈,说道:“卫兄,你若有闲钱,便悄悄派人扮成粮商,提前到此处囤积粮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地离长安不远,可以迅速为大军补给,又避开了赵呈妻族所在的太原。到时候,你看大帅若是战况不错,便立刻给大帅送去,若是战况不好,那便算了。” 这是投诚。 大帅若是事成,事后必然要清算赵党。 无论卫吉是自愿与否,在外人眼中,他都无疑是赵呈的人,暗中在给赵呈供给银子。 仗一打胜,功勋将领必将士气高涨,他们执意要杀一个人,恐怕大帅也要被动。这不是他周祈安三言两语便能让大家改观的事情,一来,他在军中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二来,他也未必能活着看到大帅事成。 为大军雪中送炭,才可保卫吉一命。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书信,替卫吉向大帅表忠心,到时配合粮草一块儿给大帅送去。 他这字迹,恐怕是大周最强防伪标记,大哥、怀青、李闯这些人,看一眼便知道是他亲笔,自然会对卫吉多几分信任。 大帅若是兵败,也不会有人知道卫吉在暗中准备了这些,如此可保卫吉万全。 他能为大家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卫吉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在交代后事。他沉默良久,应了声:“我知道了。” 无论战况是好与否,这粮草,他都会给大帅送去。 这一刻,希望周祈安及其家人平安渡劫的想法,已经压过了他与大帅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 五千骑兵将镇西王马车团团包在中央,一路向西行去。 骑兵大多二十出头,自幼听着镇西王平定北乱的故事长大,镇西王在他们心中是个盖世的豪杰,如今这样一个枭雄成了他们的敌人——他们此刻押送镇西王,就如同押送猛虎,这猛虎喘个息、翻个身,都叫他们提心吊胆。 队伍中央又跟着十几位公公,他们的任务是近身伺候镇西王及世子,并每隔三日向长安发去信报,以报平安。 若是信报未到,一律按谋反论。 他们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休息,因为所有人都骑马,不到十五日便靠近了凉州与启州边界。 夜幕降临,一行人抵达西凉驿,因驿站房间不够,王爷、世子、公公及将领们在房中休息,其余人就地扎寨,又留了一队士兵彻夜巡防。 镇西王用完晚饭便歇下了,小太监来送茶水,以免王爷起夜要用。房内烛火已熄,镇西王正背对他休息,小太监蹑手蹑脚,远远把茶壶放茶桌上,便立刻溜之大吉。 小太监回了卧房,见两个同僚正围坐在火炉旁,借着火光分烤地瓜吃。 凉州这时节,烧了炭盆又热,不烧炭盆又冷。 同僚们开了窗户,只见外头夜黑风高、大风猎猎,刮得窗户“吱嘎—吱嘎—”地开合,听得他心里惴惴不安,走上前去把窗合上了。 后院一棵百年大树正被大风猛烈撕扯,像有什么强有力的力量在右上角吸着它。 同僚说道:“窗户开着吧,这火炉不开窗烧一夜,明天要死人的。” 小太监说:“这风刮得我心里不安。” 那人道:“别草木皆兵,你是担心镇西王出什么问题。但他房里焚那香,别说人了,是头牛都得放倒。” 但他不是人,也不是牛,他是大老虎。 小太监终究没说什么,把窗户支上了,待得两个同僚上了榻,他吹灭了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上床休息去了。 驿站盖的是三层楼阁,楼阁背后是一大片麦田,农民收割完春小麦,又种上了冬小麦,张叙安、丁沐春带三十名八百营高手潜伏其中。 这些人是怀信调配给张叙安的人手,由丁沐春指挥,听张叙安调遣。 张叙安说道:“王爷、世子在三楼,那些太监有几个在三楼,其余都在二楼,一共十六人。这些人我全部要活口,一个都不能少。” 楼阁背后是一整面光滑的墙体,无人看守,只有巡逻兵在一圈圈巡逻。 他们暗中尾随,观察了十几日,也掌握了这些巡逻兵夜间巡逻的规律——无论是在哪个驿站,他们真就只是带着人手,围着驿站,彻夜不停一圈圈地转。 待得巡逻兵离开,丁沐春带人向前,十几只飞爪钩依次扔向了二楼窗框。 只听窗外“嗵—”的一声,小太监立刻惊醒。 他竖起了耳朵,试图从呼啸的大风之间辨别出一丝什么,但似乎除了大风,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实在难安,还是拿火折子点了蜡烛,蜡烛亮起了微弱的光,他捧着烛台走到了窗边。 正欲向下望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从另一扇窗飞入,无声无息地落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只以为是一道鬼影,直到他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凉,锐利的剑刃抵在了那里,有个声音在黑暗中说道:“别动。”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隔壁镇西王房内,丁沐春悄悄潜入。 房中的迷魂香放倒了祖世德,也放倒了门口两个日夜兼程,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卫。 祖世德正背对他而卧,丁沐春一步步靠近,轻轻晃了晃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帅。” 没反应。 丁沐春又晃了晃,用气声唤道:“大帅。” 依旧没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他在呼吸。 丁沐春心下一紧,将食指抵到了大帅鼻下。 而还未探到鼻息,便见大帅猛一惊醒,翻过了身来,说道:“谁?” 在黑暗中四目相对的瞬间,丁沐春恍若心脏骤停,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连滚带爬后退了三步,这才单膝跪地抱了拳,用气声说道:“大帅。” “好。”祖世德应了一声。 第103章 103 祖世德下了床, 沉着冷静地穿好衣服。 丁沐春轻轻推开了房门,正坐在门口小憩的两名守卫,还未来得及睁眼, 便被丁沐春捂住了嘴,给抹了脖子。 隔壁太监房的房门从内推开, 走出两个黑衣人, 对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了点头。 二楼十几人将把手侍卫统统放倒,太监捆好,塞住了嘴, 走到楼梯拐角处, 抬头冲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头示意, 走到窗边放了个信号弹。 信号弹垂直腾空,在夜间绽放。 随“杀—!”的一声厮喊,驿站外登时火光冲天, 唐卓副将李肃带三千人从外杀了进来, 刀剑相撞,发出“锵—锵—”的声响。 卫队统帅程怀远正在一楼休息, 登时被这惊天声响惊醒, 问道:“什么人?!” 他来不及穿戴铠甲,只着一身中衣便提刀冲了出来。 楼外打斗声紧锣密鼓地传来, 他像在半梦中兜头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此刻大脑无比清醒,却又无比地空白。 紧跟着, 一楼上百名副将、偏将、侍卫统统都冲了出来, 程怀远说道:“一半上楼看好了王爷,一半随我去迎敌!” 丁沐春带人死守二楼楼梯口, 他来一个砍一个,砍完了便扔下去,脚下尸首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直接将楼梯口堵死。剩余十几人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靠近。 丁沐春翻身跳下台阶,将这十几人也处理干净。 这些人自颍、檀两州而来,丁沐春跟了他们许久,知道他们大概勤于训练,精通十八般武艺,功夫、军纪倒是不差,但他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这两州虽地处大周南境,毗邻南吴,但大周与南吴之间,已经几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事。 而祖大帅的兵马无一不身经百战,常年应对的是北国的不败之师。 他们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拼死杀敌,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如此淬炼出来的体魄与意志,又怎会是这帮生于安乐、纸上谈兵之人能够匹敌。 门外卫队也很快被李肃杀了个片甲不留,李肃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下来的尸体,对身后偏将道:“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喘气儿的再补一刀。”说着,把钢刀扔给了身后小兵,只身进入了驿站楼阁。 楼阁内,祖世德已身披战甲,手拿佩刀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丁沐春等七八名亲兵。 李肃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我等来迟,让大帅受惊了!” “来了便好。”说着,祖世德走到跟前把人扶了起来,走出了驿站。 院外已经备好了马,祖世德翻身上马,说道:“留五百人在驿站看守,其余人随我去与唐卓合兵!” 离驿站一里多远的营寨内,此刻也已是杀声震天。 唐卓带两万人夜袭军营,杀进去时,除了巡防营都已睡下,唐卓命人将营寨团团围住,准备一锅端了。 太久没上战场,这喷涌的血液与接连倒下的尸体叫唐卓隐隐兴奋,这些小娃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马槊一挥过去,杀人比割麦子容易。 唐卓正浴血奋战,只听得身后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说道:“一共五千侍卫,一个统帅,这五千零一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帅?”说着,唐卓立刻调转了马头,在一片火光之中,与大帅遥遥相望。 大帅老了,但威严犹在。 唐卓蓦地红了眼眶,大帅是他的主帅,亦是他的师父,自几年前长安一别,大帅便再也没带他上过战场。他日日在凉州练兵,一刻也不敢松懈,等的便是今日这一声召唤! /// 驿馆内,张叙安一袭黑袍,手捧茶盏,坐在圈椅上看着眼前这十六名太监。 他们四人一组地被绑在一起,手脚全部捆住,嘴也堵了个严实,刚刚因太过恐惧而“呜呜”乱叫的太监,已经被接连的耳光扇得睁不开眼,之后便也彻底老实了。 张叙安一路跟来,发现他们每隔三日会往长安发出一封信件。他们买通了中途一处驿站的驿使,截了两封信,看完后又封好发了出去。 那信件内容简洁,只说某某日到达某某驿,落款则为提笔人的签字、画押及私章——这一共是三道防线,若宫中有人熟悉他们的笔迹,则又是一道。 这无可厚非。 太皇太后生怕信件被人代笔伪造,导致镇西王在西北起兵,长安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 但除此之外,张叙安发现信件中还另有蹊跷——他截到的两封信,落款分别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会是偶然吗? 他有种隐秘的猜测,这其中或许也暗含某种信息,比如,他们在离京之前已经约定好了顺序,谁发第一封、谁发第二封,依次轮回。若是错了顺序,则意味着西北有变,他们是在被胁迫之下发出的这封信件,到时太皇太后一看便知。 但先救王爷要紧,他们没时间留在当地去截第三封信,从而验证什么。 但每隔三天的这一封信,一旦出了任何差错,于留在长安的王妃、二公子、大小姐而言,恐怕便是灭顶之灾。 窗外大风呼啸,像是要将这楼阁连根拔起。 屋内烛光昏暗,张叙安坐在角落的暗处,孟江冉抬眼一瞥,只瞥见那人脚上的靴子,便又暗暗收回了眼眸。 张叙安吹了吹茶盏,将茶面吹得微皱,喝了一口,而后问道:“所以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王爷事成之后,自有你们人前显贵的时候。” 十六人死死低着头,瑟缩着身子。 张叙安目光从这十六人身上划过,手中匕首随意地指向了其中一人,说道:“你先说。” 身后侍卫走上前去,扯下了那人嘴里的抹布。 那抹布塞得太紧,扯下来后,那人腮帮子久久都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大人要奴婢,说,说什么……?” 张叙安起了身,那太监踢蹬着双腿直要后退,身后却被另外三个太监顶着,一丝都退不得。 张叙安在那人面前蹲了下来,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道:“说那两封信的落款,为何会有不同?” 那太监不敢抬头,只倏地抬了一下眼眸,撞见张叙安脸上的笑,又立刻垂下了眼。 那笑叫他后背发紧,心底发颤。 太监抓紧说道:“谁写的信,便由谁落款!” 张叙安笑了,说道:“顾左右而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机会。”说着,匕首缓缓出鞘,刀尖向下,对向了那双任人宰割的大腿,“落款为何会有不同?” 太监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只悬在他大腿上方的匕首,犹如千金的重担,逼迫着他不得不尽快开口,他说道:“我们就是……” 话音未落,那匕首猛地落下,太监惊声尖叫,等匕首拔出之时,他脸色已惨白如鬼。 张叙安甩了甩刀尖的血水,用刀面抬起了他下巴,可惜地说道:“眼睛不能剜,手也不能跺,想废你一条腿,我又生怕你丧命,好金贵的奴才。”顿了顿,他说道,“倒是这舌头,留之无用,不如割了吧?”说着,张叙安起了身,对身后侍卫道,“带下去。” 侍卫应了声“是”便将那太监拖了出去,太监“呜呜”地鬼叫,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温热的水渍。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接连的惨叫。 那惨叫让剩余十五人哭不出声音,他们瑟缩着脖子,闭紧了双眼,刚刚被一顿耳刮子扇懵的太监,又开始“呜呜”地叫了起来,眼泪滚滚而落。 等惨叫声息下,张叙安又点到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太监,蹲到他跟前,拔了他嘴里塞着的东西,亲切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婢孟江冉。”他尾音丝丝颤抖。 张叙安道:“你来说。” 孟江冉浑身战栗,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住了情绪,而后说道:“奴婢不敢欺瞒,那落款中含有暗号,太皇太后定好了顺序,叫我们按顺序依次落款,下一个应是……” 话未说完,张叙安堵住了他的嘴。 小太监一人之词,他自然不会信,别再叫人暗暗地给串了供。 待侍卫办完事回来,张叙安对他道:“把他们都带下去,一个一个地分开关押,叫他们把顺序依次都写下来。”说着,他看向了那十五人,“军营有几口大锅,可做上百人的饭食。谁的答案若是与别人不同,我便把谁下到油锅里炸了。” 一刻钟后,张叙安收到了十六张答卷。 其中十五份一模一样,唯独一张倒是与众不同,张叙安便问侍卫道:“这是谁写的?” 侍卫说:“就是刚刚被割了舌头的小太监。” 张叙安嗤笑:“可真是嘴硬到底。” 按顺序,下一封信件的落款应是孟江冉,算日子,应于明日发出。 张叙安看着孟江冉写下了信件,按之前的格式,只写“于十月十八日到达西凉驿”,落款孟江冉,画押、盖印。 写好后,孟江冉封好了信件,双手呈给了张叙安。 张叙安接过信件,指尖却在空中倏然一顿。 万一若是出了差错…… 万一若是出了差错,又如何? 他已经仁至义尽。 他将信件交给了侍卫,叫侍卫于明日发出,之后每隔三日,都按纸上写好的顺序依次落款,发往长安。 这并非长久之计,哪怕信件能瞒天过海,王爷一发兵,早晚也要让人知道。 只不过王爷的兵离长安越近,救出长安那帮主子们的可能性便越大罢了。 第104章 104 驿站三楼, 祖文宇听着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惨叫,焦躁地踱来踱去。 他走到门口, 正欲出门,便被两个侍卫拿刀鞘拦住, 说道:“王爷有令, 世子殿下不可离开房间。” “什么意思?外头都天下大乱了, 还要我在这儿坐以待毙不成!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说着,他压下了刀鞘, 正要跨出门去, 两名侍卫便一个箭步挡住了他去路。 祖文宇快要疯了, 他一觉醒来外面便火光冲天,原本守在外头的两个侍卫死了,尸体就倒在门口, 这也就罢了, 他爹又派了两个木头守在这儿,不让他出门, 从头到尾没有一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气得跳脚, 转身回房拿起了茶盘,高高抬起、重重摔下, 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他拿起剑, 扔了剑鞘,气冲冲朝那两名侍卫走去, 问道:“你们这般办事, 就不怕我一剑杀了你们吗?!” 侍卫面不改色道:“世子殿下请随意。” 祖文宇气笑了,问道:“你们总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吧?我爹去哪儿了,他要做什么?嗯?” 侍卫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祖文宇哈哈大笑,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不知道,我看是不能说吧?不就是造反吗?!”他大声吼道,“造反两个字说不出口是吗?!当年我大哥被大卸八块,尸体挂在城楼上示众,”说到这儿,他止不住地笑,笑到泪如雨下,面色发紫,“尸体被暴晒十天十夜,晒成了肉干,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照打不误!如今冒着我全家被凌迟处死的风险,哪怕栀儿在长安被人片成鱼脍,他也一样照打不误!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他一次次问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世子殿下……”侍卫脸上总算流露些许情绪,却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张叙安走了过来,对那两个侍卫道:“你们先下去吧。” 侍卫应了“是”便退下了,顺手把地上的尸体拖走。 见了他,祖文宇什么焦躁也没有了,欣喜不已地叫了声:“令舟!” “世子殿下,”说着,张叙安走了进来,关上房门,转身说道,“刚刚在隔壁处理些事情,没来得及过来见你。好久不见,怎么样,还好吗?” 祖文宇道:“见着你,什么都好了。” 张叙安绕开了地上的碎瓷片,走到桌前坐下,说道:“世子殿下请安心,王爷战无不胜,对付一个靖王绰绰有余。我昨日打了一卦,此战王爷是吉星高照,长安那边……”他顿了顿,说道,“长安也一切安好。” 王爷、唐将军那边还在打,不知何时结束,安抚好祖文宇的情绪,两人便又小酌了一杯。 祖文宇喝得微醺,张叙安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从瓷瓶里倒出一颗丹药,递给了祖文宇,“喏”了声。 祖文宇接了过来,问道:“临出发前,令舟交给我的丹药我还在用,今日刚服下一颗,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用了?” 张叙安说道:“这是新练的丹药,明日还要赶路,舟车劳顿,服了丹药可缓解疲劳,路上能舒服些。” 祖文宇问道:“明日我们去哪儿?” 张叙安说:“事关机密,暂时还不可说。” 祖文宇点了点头,说道:“令舟要我吃,我便吃。”说着,他将丹药吞下了。过了片刻,他感到困意席卷而来,说道:“想与令舟畅饮一夜,只是怎会这般困倦?” 迷迷糊糊间,他听令舟说道:“大概是这十几日赶路辛苦,吃了丹药,身上放松下来,困意便来了。睡吧,我在呢。” 很快,祖文宇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张叙安起身将他抱到了床上,坐在床边,捋了捋他鬓边的碎发,说道:“睡吧。等一觉醒来,你便是这天下的储君。” 张叙安又坐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了,王爷那边也该结束了,便将祖文宇交给侍卫好生照料,自己去往了军营。 /// 军营内,唐卓正带人反复清点人头。 若是有人逃了,恐怕要跑回长安通风报信,他唐卓脑子不好,但事关夫人和周权弟弟在长安的安危,他可不敢马虎。 他们根据军装,将敌军尸首挑了出来,十“人”一组地摞到一块儿,反复清点了七八遍,最终算出一共是四千七百六十八。 唐卓问道:“驿站那边一共多少?” 偏将从袖口掏出张小条,念道:“驿站那边一共是……二百三二个。” 唐卓道:“来个机灵的,算算一共多少了?” 有个小兵迅速地算了一下,说道:“回将军,一共是五千人!” “不好。”唐卓心间一紧道,“给跑掉了一个,一定是往长安去了!李肃,马上集结一队人马,往长安方向追过去,务必追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肃领命道:“是!” 而正准备集结队伍,有个小兵叫了声:“主帅!” 这一声“主帅”吓得唐卓起码掉了十年阳寿,走上前去,一巴掌朝那小兵头上呼了过去,小声斥道:“大帅在这儿,叫什么主帅!” 那一巴掌呼得小兵晕头转向,头盔也歪了。 他立刻站好,正了正头盔,指着身旁一堆尸首道:“将军,这一堆里多出来一个。” 唐卓数了数,还真多出来一个,虚惊一场,那就是五千零一个正好。 今日他们是将整个营寨团团围住,为的便是一个都不能逃,否则打这么几个娃娃,根本不用他带四倍于敌军的人手。 哪怕人头不够,问题也不出在他这儿,一定是驿站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这儿是凉州,是他唐卓的地盘,也是当年被北国骑兵席卷,又被大帅一寸寸收回来的地方。大家哪怕不支持大帅,也没必要去钻那靖王的裤.裆,等尸体一埋,血水一洗,明天依旧天下太平! 唐卓进了大帐禀报道:“大帅,一共五千零一个,正好!” 祖世德又看向了身旁的张叙安,问道:“你那边也都妥了?” 张叙安说:“都结束了。” 祖世德仰天大笑,只感到天地间回荡起一股英雄气概,他起身说道:“启程,到启州找权儿!” /// 长安城,永宁坊,将军府。 入了夜,周祈安在房中沐浴焚香,脸上带着淡淡的死感。 沐浴洗去的是和张一笛练剑出的一身汗,香炉里焚的则是助眠的安神香。 已经整整十五日了,如果脚程够快,大帅这两日也该抵达凉州,若是大帅携唐卓在凉州起兵,不出十日,消息便要快马加鞭送到长安。 铡刀悬在脖子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感觉很不好。 义父和大哥离京之时,把他、阿娘和栀儿托付给了怀信,只是如今,怀府也受到了靖王严密的监视,甚至是软禁,情况比国公府、将军府还要差。 毕竟怀信是能战之人,威胁性更强。 入了仲秋,螃蟹也愈加肥美,几天前,他便派玉竹提了一盒给怀信送去,顺便试探一下怀府的情况,却被门口官兵拦下了,食盒还被官兵翻了个彻底。好在食盒内并无可疑之物,否则玉竹怕是也要被官兵扣下。 他完全无法和怀信取得联络。 他在想,大哥怎么不早料到有这一日,训练一批往来两府的信鸽一用? 不过之前有怀青哥一天到晚地两头跑,在两府之间互通有无,的确也很难凸显出这问题的重要性呢。 总之有一点可以确定,便是他不能寄希望于怀信,从而坐以待毙。 至少他周祈安还能进出府门,身边还有一笛和文州可用,怀府却是禁止出入。怀信要赶来,自己就要先杀出府门,哪怕他杀出来了,时间也未必来得及。 在失眠的日日夜夜里,周祈安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 大帅起兵,消息传到宫里,守在门外的官兵接到命令提刀冲进来,阿娘和栀儿躲进密室…… 只是国公府门前的官兵,如今已经踏进了府门,盯人盯到了阿娘和栀儿的房门口,夜以继日地在门口站岗。 这些官兵都是男子,虽然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跟进女眷卧室的地步,但他们一直在门口守着,屋里的人却凭空消失,那么密室也有暴露的风险。 怀信那边又会如何动作? 八百营的人不仅武功高强,也是搞情报工作的一把好手,怀信出不了府门,但或许他和八百营之间还有暗中交流的方法。 等官兵杀进来,怀信会怎么做? 带他、阿娘和栀儿杀出国公府,这肯定是不行的。 如今整个京兆府都捏在靖王手里,他们哪怕能杀出国公府,又如何能杀出长安城?杀出了长安城,又如何躲避官兵追捕?又要多少个八百营的孩子拿命铺路,才能保他、阿娘和栀儿三人活着逃到西北大后方? 如今时局愈加紧张,早晚也有他踏不出府门的那一天。 周祈安想了想,说道:“玉竹,帮我打包行李。一笛、文州,你们两个也打包行李,今晚起,我们搬到国公府去住。”顿了顿,又道,“不要带刀,不要带任何兵器,门口官兵可能要搜身,就带几身换洗衣物。” 听了这决定,玉竹心下了然,背对大家默默在榻上打包好了行李,问道:“二公子,那我呢?” 二公子要带一笛、文州去国公府,却没有说要带他去,因为他不会功夫,去了也是个拖累。 这些日子,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他不会剑术,便帮大家端茶倒水打下手,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但终究也到了哪里也用不上他的这一天。 “给你两个选择,”周祈安说道,“要么明日领了银子,回老家避一阵去,要么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玉竹说:“我选任务!” 第105章 105 祖世德、唐卓、张叙安及凉州两万骑兵长途奔袭, 日行四百里,于五日后抵达启州天城。唐卓五万步兵也已由李肃带队,五日前自凉州开拔, 直奔长安,剩余三万守军则留在凉州, 与陈纲一万青州守军一起镇守西北大后方。 正值寒冬, 启州早已是大风猎猎, 寒风刺骨。 周权、李闯、怀青三人,带着十几亲兵在天城军营外等候恭迎。 大帅忽然前来,闯爷这老江湖, 看样子是早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怀青却全然游离在状况之外, 等着等着,凑到周权耳边十分小声地问了一句:“大哥,义父不是去青州就藩吗?” 周权“嗯”了声。 那看来是途径启州, 过来监督一下前线战况。 只是前线战况可以说是毫无战果, 他们在草原上找了一个多月的北国部族,却连颗羊屎蛋子都没看到, 只抓了些小偷小摸。 这几天启州又连下了几场大雪, 草原上的雪已经积到了膝盖,马儿跑不动, 开春化雪之前算是彻底没戏了。 等了一会儿, 以祖世德为首的两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前方赶来,几人单膝跪地, 叫了声:“大帅。” 祖世德没下马, 径直步入了营寨大帐,张叙安、唐卓跟在身后, 周权、李闯、怀青三人盾后。 大帐内已经清了场,门口把守的也是自己人。 里头燃了炭盆,有些燥热,祖世德解下狐裘,周权顺手接了过来,挂到了一旁衣桁上。 祖世德问了句:“情况都了解了吧?” 周权、李闯点了点头。 祖世德走到了地图前,那是一张北至狼居胥山,南至安南的大地图,祖世德布满老茧的手指,粗鲁地在颍州方向画了个大圈,说道:“根据信报,他们已经从此地起兵,又增派了六万兵马……” 话音未落,怀青已大惊失色,问道:“南吴又要造反了?!” 周权:“……” 他迅速瞥了老爷子一眼,知道老爷子在忍。 怀青也知道自己不合时宜说错了话,实在是太久没跟大帅打仗,他来了启州,远离长安,顶头上司就大哥和闯爷两人,这几天没规矩惯了,刚刚那句话还没过脑子,便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低下了头,捂住了嘴。 好在大帅手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否则准得朝他扔过来。 帐内一片吓死人的寂静过后,祖世德粗重地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一共是两万骑兵、三万步兵……” 祖世德说下去,周权则走到怀青身边小声道:“你出去煎两壶茶来。” 怀青应了,走到门口叫勤务兵煎两壶茶来,说完又回到了大帐。 祖世德继续说道:“根据兵部定下来的规制,靖王二十万兵马,理应只有两万骑兵。他们不需要在草原上作战,不需要那么多骑兵,而这两万骑兵一个月前早已入都。” “兵部配给给靖王的四万匹马,养不出这多余两万的骑兵。这两万骑兵用的马,恐怕都是市面上搜罗来的,比不上我们青州军马场培育的战马。” 听到这儿,怀青悄悄向周权靠近。 他走到了周权身侧,用手挡着嘴,面目狰狞地用气声说道:“所以是靖王要反!”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大帅看了过来,周权心下一沉,没犹豫,直接跪下了。 怀青慢了半拍,撞上祖世德目光的瞬间,一阵心惊肉跳,也当即在周权侧后方跪下。 祖世德气得直咳,到处找马鞭,周权挡在了怀青身前,李闯、唐卓连忙拉住,劝道:“大帅大帅!孩子还小不懂事,大帅息怒,息怒!” 祖世德抑扬顿挫道:“滚出去!” 怀青应了声“是”便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走之前还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 祖世德又看向周权道:“起来!” 周权起了身。 走了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对话总算能正常进行下去。 祖世德说道:“他们所谓五千精兵,唐卓已经对战过了,一个个单拎出来还成,但作战毫无章法可言,进退之间毫无调度,一看便是没打过仗。阵仗再大,也不过是个豆腐块儿,一记重拳便能打散。” “权儿,你领三万精骑,从启州垂直南下,在洛阳附近截住他们,五万人就地剿灭!事成之后立刻撤回长安,与我合兵。” 周权应了声:“是!” 祖世德继续说道:“李肃五万步兵预计十日后抵达长安。这五万步兵一入关内道,长安城里再是帮傻子,也该知道了。” 说到这儿,他实在犯了难。 他想起他启程之前,佩兰曾对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有后顾之忧。” 作为母亲、作为外祖母,她恨他。 但作为与他同船共度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战友,作为对他脾气秉性、所思所想都了如指掌的知己,她支持他。 他又想起诏书上那句“患难相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眼眶不自觉变得酸涩,摇了摇头,先看向了李闯,问道:“你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这件事李闯情况稍好一些,没有大帅那么棘手。 李闯说:“我岳丈殁了,大老婆两个月前带着几个孩子回青州老家奔丧去了,我给她去了信,叫她先在娘家住一阵。其他的,我派亲兵送了封信,叫她们带孩子回娘家躲一阵。靖王的狗没拴俺家门口来,没什么大事,大帅不必操心。” 这让祖世德稍许松了一口气。 他说道:“李闯、唐卓,你们各领两万骑兵,随我去攻克潼关,直取长安。” 与此同时,李肃的五万步兵一出凉州,便在武山附近遇到了当地守军拦路。 发现这一异动的是附近驿站的驿丞,预感不妙,立刻前去禀报了守军统帅孟霖,孟霖率兵在官道上截住了他们,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李肃说道:“在下凉州守军副将李肃,奉镇西王之命入都平乱!” 孟霖问道:“平的什么乱?” 李肃大声说道:“十几年前先帝遇刺一案如今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此事并非北国所为,而是太皇太后携靖王、赵呈谋权篡位,暗害先帝,行伊霍之事!如今他们故技重施,毒害天子,趁机把控朝政,霍乱天下!天子命在旦夕,密诏镇西王出兵勤王,我等奉镇西王之命,前去救驾天子,拨乱反正!” 孟霖对长安近来的局势已有耳闻,靖王率十万大军入都,把控长安军政大权,天子被送往华阳山疗养,赵氏女封后,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生,便已经被立为了太子。 这件事天下人皆议论纷纷,都感到事有蹊跷。 孟霖问道:“我如何信你?天子密诏在你手中吗?” 李肃说道:“天子密诏在大帅手中,但我手中有大帅密函,盖有大帅印信。你也是大帅带出来的将,真伪你一看便知!如今天子性命被拿捏在太皇太后手里,危在旦夕。你若是信,今日放了我们走,事成之后天子必有重赏。哪怕大帅兵败,让奸人篡位,今日你我也从未在此相遇!你若不信,非要拦我们的路,我们便在此决一死战!” 此话掷地有声,大帅二字比天子更具有震慑力。 孟霖问道:“大帅密函呢?拿来我看一眼。” 李肃从怀间拿出一封信函,交给亲兵,亲兵走上前去呈给了孟霖。 孟霖高高骑在马上,拆开信函看了一眼。 看完,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李肃,又瞥了一眼身侧老实巴交、不明情况的驿丞。 孟霖收好了信件,还给亲兵,而后拔刀刺向了身侧的驿丞,驿丞当即倒地。 “给镇西王大军让路!”孟霖说道。 孟霖身后士兵齐刷刷退到一侧,李肃打马向前,身后五万大军跟上。 李肃在驿丞尸首旁顿足,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子,扔到了驿丞身侧,说了句:“给人家收个尸。”说完,便“策—”了一声,扬长而去。 /// 启州军马场占地巨大,四周戒备森严,没有令牌,天子驾到也无人放行。 这军马场一经获批,便由怀信一手操办,文官一概未能涉足。军马场经费少部分来自朝廷拨款,大部分则来自大帅私银。 大战在即,马场驯育战马、校场练兵、工匠日夜锻造兵器与铠甲。 这五万精骑,兵源大多来自启、房两州当地,北国之乱后,这两州便由北国人统治,至今已有十几年。他们被北国人视为奴隶,为北国驯马放羊。 这些骑兵不知大周律法为何物,只知道打下启州、房州,让他们堂堂正正做人的人姓祖,知道为他们提供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的人姓祖。 五万骑兵的副将、偏将,则大多由怀信自长安调来。 他们不是八百营出身,也是京师守军出身,常年跟着祖世德、周权打仗,对他们忠心耿耿。他们像一个个关节,牢牢控制着这五万精骑的动向。 怀信临走之前,又将军马场交由自己曾经的副手李茂接管,如今大帅一来,李茂便将大权双手奉上。 怀信挑人用人极有章法,这也让祖世德今日接手这素未谋面、凭空出世的五万骑兵,变得异常丝滑。 校场上,祖世德誓师出征。 张叙安大声说道:“逆党谋权篡位、罔顾国法,请镇西王即刻出兵勤王!” 五万骑兵齐声高呼道:“杀!杀!杀!” 第106章 106 两日后, 一封密信送入宫中。 入了夜,大内万籁俱寂,万福宫也已熄了灯休息。 太皇太后夜不安寝, 今日等了一下午的密信也没等到,她心里难安, 喝了安神汤才睡下。她准备明日再等一日, 若是还不来, 便召靖王、赵呈商议对策。 结果人刚一歇下,这密信便连夜送了来。 琉珠拿了信,走到一旁偏殿拆开。 偏殿内灯火通明, 琉珠见信中写到“于十月十八日到达西凉驿”。 她目光匆匆略过这一行无关紧要的字眼, 迅速在右下方的落款处停下, 落款人竟是孟江冉。 “太皇太后!”琉珠心下一惊,拿着信慌慌张张向寝殿跑去,在太皇太后床头蹲下, 说道, “太皇太后,西北有变!” 沉睡中的南如月猛然睁开了双眼。 镇西王启程就藩之时, 她们派了十六个亲信太监与镇西王同行。除了照顾镇西王饮食起居, 日后到了王府,监视镇西王一举一动, 并听命行事以外, 他们每隔三日还要向长安发出一封密信。 她们规定好了顺序,十五人依次落款, 若是落错了顺序, 则意味着信件乃是由他人代笔伪造。 而除此之外,她们又留了一道。 他们若是受人胁迫, 发出此信,则想办法叫孟江冉落款,他不在这十五人的序列之中,“孟江冉”三个字的出现,便意味着镇西王谋反! 太皇太后说道:“立刻召靖王、赵大人入宫。” /// “卖糖葫芦嘞!又大又脆又甜的糖葫芦!” 安兴坊门前,玉竹背着个草垛子,草垛子上扎满了糖葫芦,正走来走去地吆喝着。 冰天雪地里冻了几日,他脸已经冻得皴裂,又穿了身粗布大袄,哪还有点富贵人家书童小厮的模样,哪怕他逢人便说自己是大将军府二公子的小厮,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了。 入了宵禁,坊门关闭,坊内倒是能自由往来。只不过入了冬,天寒地冻的,街上也没什么人走动。 时间已近子时,玉竹看了看草垛子,卖了一天才卖出去两串。 街对面坐着个叫花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竹便拿了一串,走到对面说了句:“喏,反正也卖不出去,勉为其难赏你一串。” 那叫花子接了过来,见街道左右没人,拽住玉竹胳膊,朝他屁股上给了一巴掌道:“没大没小!”说着,咬下一口。 此人是车夫陈忠。 “我先收摊了,一会儿来给你送个汤婆子。”说着,玉竹正欲离开,便被陈忠一把拉住。 “等等,”陈忠说道,“你听。” 此处离皇城不远,只听皇城根下传来“策—!”的一声响,紧跟着,便有阵阵马蹄声传来。那马蹄声大而密集,逐渐靠近,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袭而来。 玉竹与陈忠对视一眼,预感不妙。 只听为首之人“吁—”的一声在坊门外勒了马,大声叫道:“坊正人呢!” 门吏立刻跑了出去,问道:“大人您是……?” 那人道:“兵部尚书郑卓依,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缉拿王妃归案!” “不好!” 话音未落,坊门未开,陈忠连忙拉着玉竹躲进了一旁小巷,沿着他这两日一边走街串巷地要饭,一边摸索出来的路子,只走小路,一路串进了国公府后门附近的一条胡同里。 胡同内停着辆马车,是二公子平日出门乘坐的那一辆。 两人手拉着手,后背贴墙,隐入漆黑一片的胡同深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们迅速放出了那一枚意味着十万火急的信号弹。 信号弹腾空升起,“砰—”的一声在空中绽开。 在国公府后门把手的几名官兵,抬头看着那信号弹说道:“不年不节的,还有人放烟花呢?” “长安就是长安啊,”另一人说道,“真他妈繁华!” /// 这几日,周祈安带着张一笛、葛文州搬进了国公府。这院子是原身自幼长大的地方,布置得典雅讲究,原身出府后王妃也一直给他留着,丫鬟们日日洒扫,还和几年前一样。 是夜,周祈安在房中辗转难眠。 张一笛则守在门外,与奉命盯着二公子的四名靖王亲兵大眼瞪小眼。 那四名亲兵日夜在门口盯梢,生怕周祈安有什么异动,只等着哪一日若上头有令,便立即捉拿周祈安为人质。 张一笛则说二公子夜里起夜,门口不能没有人守夜,他张一笛一不会功夫、二没有武器、三又寡不敌众,让四位大哥通融通融。 他一边守夜一边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演练,出了事的那一刻,他要如何在瞬间将这四人反杀。 天寒地冻,长夜漫漫,一名侍卫掏出了酒囊问另外三人道:“来一口吗?” 那三人摇了摇头说:“喝酒误事。” 而在这时,只听得后头传来“砰—”的一声响,那是他们八百营专用的信号弹,张一笛对这声音无比熟悉。他双手抱臂走上前去,用胳膊碰了碰一名侍卫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天空说道:“哥,你看那儿。” 只见得一阵火树银花在漆黑夜空中绽放。 那侍卫随声望去,下一秒,腰间佩刀便被张一笛握在了手中。那侍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张一笛反手擒住了胳膊,一刀抹了脖子。 侍卫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张一笛迅速捂住了嘴,“呜呜”的惨叫声都在掩在了“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下。 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张一笛一脸。 血液在他脸上凉透的瞬间,张一笛感到有些难过。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实战与演练究竟不同,若不杀人,便被人反杀,这就是他们当侍卫的命! 听到那“砰—”的一声响,周祈安惊坐而起,连忙推开了房门,见檐廊下已经倒下一人。 “二公子接着!”说着,张一笛横着将刀抛了过来。 一名侍卫趁机朝张一笛刺来一刀,张一笛侧身躲过,顺势擒住了那人手腕。他双手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侍卫咬牙隐忍,却面露痛苦神色。 张一笛拧着他手腕,反将刀尖对准了他腹部,疾步向前,将那人抵在了身后朱红的木柱上。 侍卫紧抿双唇,看着眼前猩红着双眼要治他于死地的少年,死死抵着张一笛推过来的手掌。只是侍卫右手手腕已经错位,使不上力,刀尖还是一寸寸刺进了他腹部。 檐廊下,周祈安稳稳接住了刀柄,迅速加入了战斗,见一名侍卫拔了刀,准备背袭张一笛,周祈安双手握紧了刀柄,率先将刀挥了出去。 那一刀砍在侍卫后颈,没能致命。 周祈安正要补刀,只见张一笛迅速解决完手上那一个,又反手处理掉身后这一个,见最后一个正一边喊着“来人啊!快来人!”一边朝外面跑去——张一笛一刀扔过去,钢刀稳稳插进那人侧腰,那人“呃—”了一声,应声倒地。 万籁俱寂,微风席卷地面的残叶。 国公府占地上百亩,正在门口把手的官兵,只听里头传来隐隐几声异响,纷纷竖起了耳朵,直到听到那一句“来人啊!快来人!”,偏将说道:“有情况,随我来!” 于是不等郑卓依带兵前来,门口官兵便先鱼贯而入。 老管家连连后退,慌慌张张栓上了垂花门。 官兵犹如豺狼虎豹,在门外一下下撞击着门,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门闩快要断了,官兵每踹一下,门便剧烈颤动,丫鬟、仆人死死咬着牙、踩着地,用身子抵着门。 老管家声泪俱下道:“我家老爷是救国英雄,我家夫人菩萨心肠,何至于此啊!求求各位官爷,放我们夫人、小姐一条生路吧!” 一柄钢刀从门缝插入,一刀捅进了老管家的咽喉。 与此同时,第二枚信号弹腾空升起,“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绽开。 玉竹与陈忠面面相觑,这信号弹不是他们放的,却和他们放的那一枚是同款,颜色、花形都一模一样。 随“吱嘎—”一声闷重的声响,安兴坊坊门大开,郑卓依身披铠甲,手拿马槊,携八百骑兵踏入坊门,却见一帮黑衣人手提钢刀,目光阴冷,正从对面一步步走来。 “什么人?”郑卓依一脸不解地问道。 后院内,张一笛、葛文州正在夫人院中与剩余八名侍卫搏斗。 周祈安与琴儿合力转动沉重的暗门,密室第一道门禁缓缓开启,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密室内已经放好了食物、水和蜡烛,周祈安将夫人、栀儿连同琴儿一同推了进来,又递给琴儿一个火折子,说道:“交给你一个任务,照顾好夫人、栀儿,也看住了她们!除非有人开门,否则绝对不要出来!” 琴儿匆匆点头,应道:“没问题!”说着,拽着周祈安袖袍往里拉,说道,“二公子,快啊!” 周祈安身姿颀长,长身玉立于暗门门前,背后是光明,眼前是黑暗。他音色清冷道:“不要管我,我自有退路。”说着,他将琴儿推了进去,迅速将暗门合上。 王佩兰抱着栀儿往里走,一回头,便见暗门已经关到只剩一条缝,很快,便连那一丝缝隙也不见了。 她问道:“康儿呢?” 门一关,密室内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闻琴儿啜泣的声响。 王佩兰又问道:“康儿呢?!” 琴儿说道:“二公子……二公子恐怕是要……” “一,二,三!”说着,官兵合力撞击垂花门,只闻“咔嚓—”一声响,门栓断了。 官兵再一撞击,挡在门口的丫鬟、仆人便纷纷倒地,官兵提刀冲了进来,开始屠戮国公府下人,凄厉的惨叫一阵阵传来。 周祈安出了房门,见院内已经被张一笛、葛文州杀到只剩两人,周祈安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刀,大声说道:“去后门!” 周祈安向后门跑去,张一笛、葛文州盾后。 那两名侍卫跟了上来,张一笛、葛文州便一边后退一边与那二人挥刀对打,直至走到了后门前,才迅速将那二人处理掉。 前院已然是火光冲天,周祈安拿出钥匙去开后门那一道锁链,只是锁头太久没用,锁芯生锈,竟是怎么也拧不开! 一门之隔的后街上,五名官兵正守在那里,听了这铁链晃动的声响,五人面面相觑,拔出了刀。 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后门被三人一脚踹开,门板倒地,将两名侍卫压在了门下。 周祈安、张一笛、葛文州踏着门板冲了出来,被压在下面的人连声惨叫。张一笛、葛文州冲出去对付剩余三人,周祈安则大声叫道:“玉竹!” “来了!” 随一阵气势十足的声响,陈忠与玉竹驾着马车,从胡同口冲了出来。 三名侍卫已经倒地,葛文州还要补刀。 周祈安说了句:“够了够了,走走走。”说着,把葛文州拉了过来,一边一个地勾住了张一笛、葛文州的肩,朝马车走了过去。 走到车前,周祈安趁其不备,迅速将两颗脑袋“砰—”的一撞,撞晕了他们,一手一个扔进了车里,说了句:“走了!” 陈忠马鞭高高扬起,又“啪—!”的一声落下,马儿开始玩命向前跑。 玉竹坐在车外大声说道:“王妃、小姐!坐稳!” 马车内,张一笛、葛文州被撞得晕头转向,片刻过后,张一笛捂着脑袋睁了眼,心下一惊,问道:“二公子呢?” 马车疾驰,窗外一切皆在晃影。 听了这话,玉竹抽噎着说道:“二公子说了,他自己有办法,叫我们无论如何接上你们就跑,否则便要坏事!” 第107章 107 刚刚那一撞, 撞得张一笛脑仁子嗡嗡响。 二公子没上车,这让他骤然清醒了过来。他环顾了一眼车内,见文州仍晕在地上, 座椅上放着一把二公子的长生刀。 他拿上了长生刀,蹲在车门前, 掀帘对玉竹说了句:“我要回国公府看一眼, 但玉竹, 你们千万不要跟来,你们被抓了,我一定救你们, 但这会让我变得很危险。你们一定要逃, 一定逃得远远的!”说完, 回身对葛文州说了句,“保护好陈叔,玉竹, 我去去就回。” 马车扬长而去, 张一笛迅速跳下了车,隐入了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 偏将沿着打斗的痕迹一路追到了后门时, 那后门已门户大开, 门洞前倒着几具尸体。 “不好!”说着,偏将连忙追去, 见一架马车已扬鞭而去, “策—策—”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祈安一袭玄衣,身前立着一把长生刀, 一人一刀, 在巷子里映下颀长的阴影。那刀身很长,于周祈安而言却刚刚好, 他只身拦在不窄不宽的巷子中央,在夜色下,像一头精瘦却又龇着獠牙,准备随时扑上来撕咬的小兽。 长生刀划鞘而出,周祈安双手握紧了刀柄:“想追可以,先过我这一关!” 官兵从后门鱼贯而出,拔刀列在了偏将身后。 “王妃、二公子、大小姐,今晚一个都不能少!人质不能死,但伤了残了倒是行的!”说着,偏将大声令道,“都给我上!” 华丽的袖袍在夜色下飞舞,长生刀寒光划破了黑夜,那寒光移动得飞快,刀刀砍向了官兵的咽喉,血液飞溅,滋向了周祈安冰冷的面颊。 张一笛如分身一般从周祈安身后分了出来,手拿双刀迅速加入了战斗。 一把长刀,一对双刀,在巷子里杀出了一道无形的结界,竟使官兵踏不出半步。 一只趁手的兵器,让周祈安如增十年功力。 在被监视、被软禁,在夜不安寝,担心铡刀何时会落向阿娘和栀儿的日日夜夜里;在天子受蒙蔽、受压迫,尝试反抗,却最终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刻;在太皇太后、赵呈,在天子死后仍拿着无数根丝线吊着他的尸首,借着他的嘴说他最不愿意说的话,捏着他的手颁布一道道违背他本意的圣旨之时,他已经在心里将这些人杀了一万遍! 屠戮对吗? 这些鹰犬无辜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他可以死,但他周祈安要保的人,却一个都别想死! /// 郑卓依的骑兵一入安兴坊,便遇到一百黑衣人拦路。 他们各个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只是身穿单衣、无甲护身、拿着钢刀对付一群身穿重甲、手执长槊、高坐马背又八倍于他们的敌手,也有些应对不暇。 黑衣人被打得接连后退,直退到了国公府门前,因顶不住攻势,又继续向后退。 街上死了很多人,有骑兵,也有黑衣人。 待得骑兵压上去,郑卓依说道:“先来一百人,随我入府抓人!” 郑卓依马踏国公府,见垂花门前倒着一堆堆尸体,除此之外,竟不见官兵身影。 郑卓依骑马步入了长廊,见一个小兵迎面走来,面色惨白,便抓过来问了句:“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那小兵当即跪了下来,说道:“三公子恕罪!我们刚刚在大门外驻守,听里面有异动,就立刻跑进来查看。只是这帮仆人丫鬟栓住了门,死死抵着门不让我们进,耽搁了好些时辰。等我们冲进来时,王妃和小姐已经从后门跑掉了!二公子留下来盾后,正在后门处打斗!” “什么?!”郑卓依猛地攥着那小兵衣领,把人提了起来,“王氏和那小丫头片子跑了?” 那士兵吓得直要磕头,却被拎在了郑卓依手中,怎么也磕不下,连连道:“三公子赎罪!三公子赎罪!” 郑卓依把人扔到了一边,有种被捉弄之感。 他早就说过,封什么王爷,去什么青州,留什么人质?趁靖王十万兵马入都,就该先宰了他祖世德,永绝后患! 只可惜太皇太后和赵呈,一个妇人、一个书生,优柔寡断、狐疑不决,担心地方军哗变,阴戳戳搞了这么一手,结果镇西王还不是反了?简直是放虎归山! 郑卓依对身后骑兵道:“随我到后门!” 后门巷子里,上百官兵皆已倒地,周祈安、张一笛也身中数刀,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周祈安听到阵阵铁蹄声从院子里传来,渐行渐近,知道是援兵来了。只是他和张一笛体力耗尽,已经不堪再战! 张一笛左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周祈安迅速撕下一块白布,帮张一笛把伤口包好、勒紧。 他把着张一笛双肩说道:“一笛,你要听我的话,到此为止,你已经做得很好。但今天不让他们捞到一条鱼,他们绝不会罢休!到时把国公府翻个底儿朝天,把长安闹个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要暴露。他们一定不会杀我,但他们一定会杀你!所以听我的话,快走。”说着,他把长生刀递给了张一笛。 “二公子!” 话音未落,周祈安托举着他,迅速将他抛向了对面围墙。张一笛下意识攀上了墙,高门大院的墙都很厚,张一笛趴在上面,隐入了夜色。 周祈安毅然步入了后门,与踏马而来的郑卓依四目相对。 郑卓依笑道:“二公子。” 周祈安说:“是我。” 那日宫宴,两人在筵席中的座次刚好正对,剑拔弩张之时,两人曾对视一眼。那目光,都恨不能将对方杀死,今日重逢,自然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郑卓依问道:“大家都跑了,你还在这儿,什么意思?” “等你啊,”周祈安说道,“答应我,抓了我,夫人和孩子就不要再追了。” 郑卓依看了一眼这后院,只见后门被踹倒,门内外倒着许多人。 他对身后副将道:“去看一眼。” “是!”说着,那副将走上前来,翻开院子里的两具尸首看了一眼,见那二人正是他派去盯王妃和小姐的人。 门外更是惨烈,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像一条条被巨浪拍上岸后迅速死掉的鱼。 带路的小兵说道:“刚刚王妃和小姐就是从这儿跑了,往那个方向跑的!”说着,他指了个方向。 郑卓依下了马,把马绳扔给小兵,走到了周祈安跟前说道:“真想杀了你啊,可惜你现在还不能死。”说着,对身后副将道,“带走。” 他们会对二公子如何? 围墙上,张一笛潸然泪下。 他抹了一把眼泪,待得二公子被人带走,便轻轻落了地,顺着国公府东墙一路跟了过去,而后在门前与一群黑衣人相遇。 惊鸿一瞥间,他认出了那是他八百营的师兄们。 这让和二公子、葛文州孤军奋战了一夜,此刻已是满身伤痕的张一笛,感到了稍许安慰。只是一抬眼,看到前方浩浩荡荡的骑兵,又立刻悬了一口气。 紧跟着,二公子便被一帮人押着,从国公府正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街上的黑衣人,说道:“回去吧!夫人、小姐已经跑了,不要再徒增伤亡!” 郑卓依留了二百人盾后,自己将周祈安带走。 张一笛准备杀过去,只是一夜奋战已经让他手掌脱力,握不住刀。他撕下一块布,正将手腕与刀柄缠在一起,身后一只大手便捏住了他肩膀。 黑衣蒙面的段方圆说了句:“人手不够了,这样过去就是送死。先回去,从长计议,准备劫狱。” /// 太皇太后临朝后,张鸿雁便递了辞呈,如今大理寺连同天牢都在二把手尹玉手里,而尹玉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赵党。 天牢号称天下第一牢房,没有赦令,犯人插翅难逃,周祈安早料到这帮人要把他带到此处关押。 入了冬,天牢内阴冷无比,周祈安只穿了身单衣,感到一阵入骨的寒凉。 两个官兵押着他,带他穿过了幽暗的长廊,潮湿味、血腥味、泔水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嗅觉。 长廊两侧有狱吏把守,周祈安抬眼看了一眼,都还是之前那些班底。他在脑海里迅速地盘了一下,之前他来天牢办事,没得罪过什么人吧? 见了面就打赏,动不动请吃茶,哪怕不念着他这点好,大概也不至于有什么仇怨。 走到一间牢房前,两名官兵顿了足,狱吏走来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刑讯室。 “架上。”郑卓依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刑架道。 狱吏听命行事,用重重的铁链将他手脚都固定在了刑架上。 “任人宰割”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过,他知道郑卓依还不能杀他,而想杀不能杀的焦躁,恐怕会让这漫漫长夜没那么好过。 官兵搬来一把椅子,郑卓依坐了下来,开口道:“王氏和那个小……”他用手比划了下四岁小孩儿的个头,问道,“去哪儿了?” “我说了你便信吗?” 郑卓依“呵”地冷笑,说道:“捡来的东西,不过喂养了几年,竟如此忠心,可怎么办呢?义父义母叫得再亲热,生死关头,也还是亲疏有别,大难临头,最先保的还是自己的血脉!王氏知道你要落到我手里,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 听了这话,周祈安蓦地笑了,离间骗供,早就是他玩剩下的东西。 只知逐利的鬣狗,又怎会信世间还有情义二字?大难临头,他和阿娘都巴不得对方是“各自飞”的那一个。 周祈安说:“看来你们的人没追到。” “啊对,我们的人没追到。”说着,郑卓依起了身,活动了下手掌,套上了指虎拳扣。 那钢制拳扣上立着四根尖锐的刺,郑卓依走上前来道:“我们的人没追到,你今日便要受点苦。”说着,朝他腹部猛击数拳。 周祈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晕眩的恶心劲儿许久都消散不去。 他忽然猛吐了一口血,浓稠的血浆还在不断往外涌,嘴里一股子腥味。 第108章 108 郑卓依说道:“在祖贼心里, 你这养子或许重要,但也绝没有王氏和那小丫头片子重要。没抓到主子,只捡到条狗, 我很不高兴。”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办事不力的两个官兵。 那两个小兵瑟瑟发抖, 郑卓依目光一扫过来, 便当即跪了下来。 “但我刚刚转念一想, ”说着,郑卓依又回头看向了周祈安,“发现你也自有妙用。” “祖贼老了, 这一仗, 他还要仰赖他义子来帮他打。对那老贼, 你不重要,但对周权,你却一定重要。等老贼兵临城下, 我便效仿回丹人, 以你为要挟,老贼不退兵, 我便将你大卸八块, 暴尸城楼!” “那老贼当然不会退兵,”郑卓依自顾自说道, “当年他发妻长子命悬一线, 他都不肯退兵,而你, 你连个养子都谈不上。他当年想收养的人是周权, 看在周权的面子上,才顺便收养了你, 带回府里,赏口饭吃。你大哥是祖家的看门犬,你就是祖家后院儿里一条逗着玩儿的哈巴狗。”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很想问问。 靖王十万兵马入都,保的却是赵氏女肚子里冀州南家的野种。 但这件事他还不能说,否则靖王定要把南如月、赵呈摘干净了,把所有恶事都扣到南如月、赵呈头上,好让自己成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大周正统。 而他要他们抱成一团,把所有屎盆子都一起接下来! 周祈安一言不发,只埋下头惨然一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外面飘起了风雪,砂砾一般的雪花透过天窗,星星点点地落在了他脸上,落在他身上一条条尚未结痂的刀痕上。 “他不会退兵,但当年那件事,却让王氏记恨了他一辈子。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彻骨的冷漠与凉薄,不可能不让身边人寒心。”郑卓依说道,“到时候你一死,寒的便是周权的心,寒了周权的心,也就寒了他手底下那一众新兴将领们的心。” “到时老贼军心不稳,又师出无名,还有多少人会听他调遣,对他唯命是从?他打不进来,你的尸块可就要一直挂在城楼上示众,以儆效尤了。” 周祈安沉默良久,见他话已说完,这才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妨一试。”他啐了一口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试试周权是会因心寒而退兵,还是会杀进来要了你的命。如果我重要,那么我死了,只会让军心更加不可动摇。祖世德此战是先胜后战,在你们逼反他的那一刻,你们,还有你们这两百年郑氏天下,就已经是将死的鬼。”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在天子气尽的那一刻,大周便该亡,但他不认为祖世德能够带来一个更好的王朝。 只是桩桩件件的事,却在一步步推波助澜,若他能活着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帮祖世德迅速坐稳这天下!不让天下四分五裂,不让黎民遭受太久的战乱,保他的家人都能平安,这是他眼前唯一的选择。 “少废话!”郑卓依猛提起他衣领,照着他腹部又是数拳,“所以她们去哪儿了?嗯?说出来,说出来了,至少在宰你之前,我会让你过得舒服些。” 周祈安吐出一口鲜血。 他无力地仰着头,脑袋向后耷拉下来,像一只濒死被人攥在了手中的鸟。 他垂眼看着这阴冷暴戾,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恶犬,说了句:“不,知,道。” “三公子!”说着,一名将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三公子,我们在城南城楼下发现了她们的马车,旁边有个狗洞,恐怕是钻了狗洞给跑了。” “继续追!”说着,郑卓依回身又攥紧了周祈安衣领,“去哪儿了?嗯?是王氏娘家太原?还是祖贼所在的凉州?嗯?” 周祈安恐怕疯了,癫了,他看着郑卓依,竟只想大笑。 阿娘、栀儿在密室,玉竹、文州、陈叔跑了,一笛尚未抓获,他周祈安今日是大获全胜! 他忘记了这个夜晚是如何结束,只记得郑卓依暴跳如雷,一声声“去哪儿了?说!”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而后他昏了过去,彻底地断了片。 郑卓依离开之时,留了一队人手在天牢前看守。 狱吏待得三公子离开,走进了刑讯室,解下周祈安手上的铁链,看着他十指上紫红的印记,说了句:“受苦了,周大人。” 那狱吏把他背进了牢房,牢房破旧的床板上只铺了些稻草,雨夹雪不断地从天窗吹进来,阴冷彻骨。那狱吏把稻草铺匀,让他躺了下来,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周祈安下意识缩进了那一方小小的棉袄内,头抵着墙,背朝牢门瑟缩在角落沉睡。 约摸是在清晨时分,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只听得“吱嘎—”一声响,天牢门开了。值了一夜班的狱吏们打着哈欠撤了出去,又换了一班人值守。 早餐的香气扑鼻而来,狱吏们一边吃着,一边在外面闲聊解闷。 周祈安在睡梦中咽了咽口水。 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铁栏外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那人是金狱吏,他手上拿了条棉被,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一半,只是看周祈安毫无反应,还是叫狱吏把牢门打开,走进来给他盖上了。 周祈安受了几处刀伤,但与郑卓依那几拳相比,充其量只算皮外伤。又吹着风雪睡了一夜,他感到头昏脑沉,意识不清,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杀了许多人,长生刀上又沾了几十条人命。 它改命叫了长生刀,实质却仍是“血饮”。 它饮血而生,沾染的人命越多,功力便越是强大,功力越是强大,拥有它的人便注定要杀更多的人。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在倒下之前一张张凄厉的面孔,在他眼前接连闪现。 他闭紧双眼,咬紧了后牙,用力蹬了几下腿,终于从梦里醒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周权。 周权从启州回来了,说他在发烧,问他冷不冷,帮他加了条厚棉被。那被子很暖,紧紧包裹着他瑟缩的身子和早已冻得僵直的双腿。 怀青又在一旁笑话他,说他身子太弱,应该多来军营跑跑马、练练武,强身健体。 院子里刚开了春,张一笛、葛文州在槐树下练剑。玉竹喂他喝了药,那药一下肚,一身滚烫的高烧便随如雨的大汗迅速地退了下去,他感到身体已经大好了。 他许久没见到阿娘,烧一退,便起床换了身衣服,到国公府给阿娘请安。 阿娘坐在湖心亭赏荷,栀儿在院子里奔跑,他留下来吃了个中饭,便又去找卫吉讨茶吃。 卫府一切如旧,丫鬟端来茶和茶点,他拿了块透花糍咬下一口,而后抱怨道:“卫吉!糖再贵,也总不至于一丁点都不放吧?这糕点真是屁味没有,你说说你一个长安首富都抠成什么样了!” 卫吉在旁边笑。 他又咬下一口,直接“噗—”地喷了出来,说道:“不甜就算了,怎么还是苦的!” 堆在床边的铁链“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猛地牵动了他脚踝。周祈安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天窗照下来的那一抹耀眼的光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不知睡了多久,周祈安有些畏光,用手臂蒙住了眼睛,再挪开时只见一张糙汉脸正从上方怔怔看着他,吓了他一跳。 又仔细一看,居然是金司狱。 太皇太后、靖王与赵呈把持朝政后,迅速党同伐异,罢免了一批不够听话的大臣,私底下骂他们奸党的声音便也随之不胫而走;配合坊间所传先帝乃是奸党密谋杀害的谣言,让太皇太后一党的正统地位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再说大理寺,张寺卿大人退位之后,尹玉掌管了大权,只是尹玉性子阴晴不定,爱耍官威,折腾得大家苦不堪言,这些周祈安之前也听说过一些。 这阵子,恐怕大家都在怀念天子和张大人在位的时候,而他周祈安,在朝中是天子党,在大理寺也是不折不扣的“张党”,每每来天牢办事,对弟兄们也相当慷慨大方。 金司狱手上端了只药碗,说道:“周大人啊,你可算醒了。这药我喂一口你吐一口,药喂不进去,我都怕你……哎!”说着,他把药递到了周祈安嘴边,“快喝了吧,这药可金贵着呢。开这方子的老大夫,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宫里的太医,他也是告老辞官之后才在药房里坐诊,每天门口排那队,得有几里长!” “多谢。”说着,他要把药碗接过来,刚一抬手,便感到十指传来阵阵剧痛。 “当心!”金司狱说道,“那个狗杂碎,对你动了拶刑。活动活动,看看还能不能动了?” 周祈安看到自己十指乌青,试着握了握拳,却是松松地怎么也握不起来。 这拶刑便是冲着要废了人的手去的,若是恢复不好,他日后写字、拿刀恐怕都要受点影响。 他是人质,郑卓依想拿他换个好价钱,总不好把他打得不人不鬼,便也只能专挑这些暗处下手。 金司狱帮他扶着药碗,周祈安将汤药一饮而尽,问道:“这么照顾我,那靖王三公子没为难你们吧?” 金司狱说道:“那靖王三公子可发话了,说千万不能叫你死了,否则让我们陪葬!我们几个也是奉命行事。”顿了顿,他又说道,“哥儿几个凑了点钱,别的我们做不了主,送点吃的、喝的、用的,我们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大恩不言谢,”周祈安说道,“我若是能从这儿出去,日后必将千倍奉还。” 金司狱叹了一口气。 近日祖大帅谋反的消息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大帅自启州起兵,兵不血刃攻克潼关,所到之处,地方军皆大开城门放行,恐怕过两日便要兵临城下了…… 这事金司狱没敢说,怕周大人听了又吐血。 周祈安见自己身上盖了条破被子,破归破,居然还挺暖和,便问了句:“这被子也是你们送来的?” “暖和吧?”金司狱问道。 “是挺暖和。”说着,周祈安总觉得哪里飘来那么一股怪味,四处嗅嗅,又抓来被子闻了闻,一股泔水味儿,问了句,“怎么这么臭啊?” 金司狱“嘿嘿”地笑了笑,说道:“这被子是我盖过的,平日就在值班房放着。周大人,你别看它已经十多年了,那当年可是我老婆带过来的嫁妆,我丈母娘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缝的都是纯鸭毛!” “成。” 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这牢房又阴冷刺骨,别说是人盖了十多年的被子,就是一张黏满羊粪蛋子的羊皮裹他身上,他也要谢天谢地地盖上。 据金司狱所说,他已经睡了五天五夜,或许是这老中医的方子果真起了药效,那五脏六腑都在痛,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和这世界告别了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 阿娘和栀儿没有被找到,一笛、玉竹他们几个也没有落网的消息。 铡刀悬在头顶之时,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如今这铡刀落了下来,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吃了金司狱送来的三菜一汤,他又捂着被子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109章 109 十一月二日, 长安城郊外五万京师守军哗变,斩杀了近来在军营附近监视他们的两千靖王骑兵。 靖王世子接到消息,没来得及和太皇太后、靖王商讨对策, 情急之下冒然带兵前去平乱,试图以劝和方式平息这场兵变, 却最终落入了愤怒的京师守军手中。 祖世德还未打进来, 长安自己便先乱了阵脚。 天牢外, 郑卓依留下看守人质的两百士兵正在巡防,便见一副将带着几百精骑在夜色中奔袭而来,说道:“所有人, 全部随我到城外营救世子殿下!” 郑卓依留下来的偏将说道:“三公子叫我们在此驻守天牢, 天牢内有重要人质!” 那副将斥道:“世子殿下落入叛军手中命在旦夕!我领的是王爷的令, 你们是要听三公子的,还是要听王爷的?天牢有狱卒看守,没有赦令, 犯人插翅难逃, 你们还在这儿呆站着做什么?是嫌王爷人手太多了吗?!” 他们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入都,只是其中最精锐的五千人被派去护送镇西王就藩, 如今全部葬身凉州。 剩余人手, 要负责长安及附近城池的城防,要守卫靖王府安全, 要加强武器库、粮仓等重要军事重地的巡防, 以免乱中出了岔子,如今还要营救世子。 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又不比守着区区一个敌军将领的义弟来的重要? 王爷从颍州调来的援兵又迟迟不到! 太皇太后执掌玉玺, 三公子出任兵部尚书,竟无法调动天下兵马! 祖世德从启州起兵, 途径无数城池关隘,竟无需发一箭、斩一人,便能迅速通关,转眼便要打到长安来了! 如今这九万五千人,王爷用得捉襟见肘,哪还容他们在此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 那偏将资历、军职都比副将低很多,听副将如此发话,便只留了二十个小兵在天牢门前看守,将其余人手前部撤走,前去营救世子殿下。 是夜,一顶轿子从皇城朱雀门缓缓抬了出来,身侧又有宫女、太监等十几人随行。 南梧净了身,如今跟在郡主身侧。 太皇太后得知此事后,本想杀他灭口,他情急之下服了药将自己毒哑。他又是旁枝末节里庶出的东西,自幼顽劣,不爱读书,族人也不重视对他的教养,长这么大,大字也不识几个。 郡主又替他求了情,说他又是净身,又是将自己毒哑,已经受了两茬罪,求太皇太后饶他一命,日后一定严加看管,这才让他捞回了一条小命。 郡主虽替他求了情,平日里却很不待见他,不仅不准他出现在自己眼前,连她手边的东西也不准他碰一下,今日却破天荒地召见了他。 郡主手中拿了一柄精巧的象牙折扇,用折扇抬起了他下巴,问道:“你当日曾说过,我若救你一命,你来日定将做牛做马报我恩情。” 南梧跪在地上“呜呜呜呜”着拼命点头。 郡主语气温柔至极,如同镂空香炉里丝丝缕缕的香,袅袅地吹进了他心里。 “我如今遇到难题,需要一个人帮我。此事若能成,等你出来了,我便送你一套宅子,放你出宫,你肯不肯?” 南梧小命拿捏在郡主手里,这也不是他说不愿意,郡主便能轻易放过他的事。他眼底闪过一丝未知的恐惧,却还是“呜呜呜呜”着用力点了头。 /// 轿子在大理寺天牢门前停了下来,门口有二十个士兵驻守,廖茵儿手拿佩剑,走上前去道:“长乐郡主驾到,统统面壁!” 这些士兵自颍州来,哪听说过这规矩,面对的又是个小宫女,只觉得可笑至极,问道:“你是谁?” 廖茵儿道:“我是长乐郡主贴身侍女,我的意思便是郡主的意思,郡主的意思便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长乐郡主?”领头士兵问道,“莫非是要进天牢不成?可有通行令牌?” 廖茵儿反问道:“你们又是谁?” 士兵挺着腰说道:“我们是兵部尚书,靖王三公子的亲兵,奉命在此驻守!” 廖茵儿道:“天牢有自己的狱卒,兵部何时又能管得到大理寺天牢的事情?我们有没有令牌,不是你该关心的事。长乐郡主所到之处,男子皆需面壁,这是太皇太后懿旨,还不统统转过去!” 这些士兵平日跟着三公子飞扬跋扈惯了,又看轿子里那郡主,从头至尾轿帘也不掀一下,坐在里头一言不发,竟是个闷葫芦,恐怕跟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一样,都是温吞软性子。 祖贼马上要兵临城下了,乱世公主都贱不如狗,区区一个郡主,居然敢跟他们摆这么大的谱。 郡主也好,太皇太后也好,等祖贼一打进来,还不是要向他们哭求庇护? “小小一个宫女,敢跟我们耍这么大威风?”说着,他手刚摸向腰间佩刀,廖茵儿便迅速拔了剑,抵在了他脖颈上。 “面壁。”廖茵儿用下巴指了指天牢围墙,利落地说道。 “不面又如何?”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金司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狱卒。 看到郡主轿子,金司狱“哎呦!”了声,连忙小跑两步,走到轿子边上跪了下来,说道:“不知郡主大驾,有失远迎,该打该打。” 轿内传来冷冷一声:“起来吧。” “多谢郡主。”说着,金司狱起了身。 郡主又开口道:“门口那几条狗叫得太凶,吓着我了,你去处理一下。” “是是是。”说着,金司狱走上前去,把领头小兵拽到了一边,小声劝解道,“长乐郡主何许人也?那是金枝玉叶,何等矜贵!在咱们长安也是出了名的娇蛮跋扈,背后又有太皇太后撑腰。这太皇太后是什么人啊?如今执掌玉玺,近日这一道道圣旨可都是从太皇太后手里颁出来的,说她是当今女帝也不为过!你说你跟她们较劲,还能有好果子吃?” 金司狱又往他手里塞了块银子,说道:“宵禁了,平康坊也关门了,两市也关闭了,等明日晨鼓响了,军爷带几个小弟买杯酒吃去。这会子,你要是不想面壁,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带几个小弟到附近溜达溜达去,去去去。”说着,把他往前一推。 那士兵又回头看了轿子一眼,再一看时,只觉得那轿子寒气逼人,竟有些胆颤,赶忙敛回了目光。 他拿了银子,对身后小弟们使了个脸色,带他们到附近晃悠一圈去了。 金司狱又点头哈腰地走上前去,对廖茵儿道:“这边请。我在前头带路,绝不回头。” 郡主这才下了轿子。 廖茵儿搀着郡主往里走,郡主身后又跟了个南梧,其余宫人皆等在门外。 金司狱开了天牢大门,大声令道:“长乐郡主驾到!郡主金枝玉叶,不是我等能瞻仰的,太皇太后有令,郡主所到之处,男子皆需面壁,否则太皇太后发威,要把你们眼珠子都抠出来。都面壁,谁都不许回头!” 通道两侧的狱卒们虽一脸不解,却也纷纷面壁。 金司狱一路小跑到通道尽头,全部检查无误后,才又一路后退了回来,说道:“郡主这边请。” 廖茵儿一边搀着郡主往里走,一边说道:“那祖世德、周权虽是反叛,但说白了,和周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周大人不过是他们养子、义弟,可从未与他们狼狈为奸。郡主和周大人尚有婚约,郡主又对周大人倾心不已,得了太皇太后允准,过来看周大人一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说道,“喏,令牌在这儿。” 金司狱略微回身瞥了一眼那令牌,而后又迅速回过了头,一脸“不理解,但也不敢多问”的表情,应了声:“是是是。” 廖茵儿又问道:“那靖王三公子没对周大人如何吧?” 听郡主宫人问起,金司狱便透露了句:“动了刑,受了点伤。” 廖茵儿问道:“没伤着脸吧?” 金司狱对着前头哈着腰道:“那倒没有。” 廖茵儿又问:“没伤着要害处吧?” 周大人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指算要害吗? 周大人这回算是倒了大霉了,万一祖大帅打进来,那三公子非杀他祭旗不可,相比之下,手指应该算不得要害吧? 金司狱回了句:“没有。” 廖茵儿道:“那便好。” 金司狱一路将人带到了周大人牢房门前,见周大人已经歇下了,正面着墙,背对栏杆缩着身子侧卧着。 金司狱说道:“周大人在里面呢。” 廖茵儿道:“司狱大人能否通融一下,让郡主进去跟周大人说两句体己话?” 金司狱犹疑一瞬,而后说道:“既然太皇太后玉腰牌在此,郡主的意思便就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了。我等都是看腰牌行事,没有通融一说。”说着,解开了链锁,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到一旁面壁。 只见郡主带着一个宫女、一个太监进去了,过了会儿,那宫女便拿出一块大缎子,和太监两人把铁栏杆那一侧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宫里的规矩他们虽看不懂,却也只能遵从,大家继续面壁站好。 反正郡主也是拿着玉腰牌来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只管都推到郡主和这玉腰牌身上就是了。 周祈安听到响动回过身,便见牢房里来了三个人,仔细一看,竟是郡主和那日骊山狩猎救过他一命的宫女。 周祈安不明所以,刚坐起身,王宝姝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轻声说道:“闭嘴,照我说的做!” 牢房外,金司狱带着几个狱卒面壁站岗,跟罚站似的,听牢房内郡主声音娇蛮地说了一句:“脱.了。” 周大人似是求饶似的道:“郡主……” 那声音可怜极了。 郡主命令道:“我叫你脱.了!” 这一声呵斥听得金司狱在门外也跟着一激灵,替牢房里的周大人捏了一把汗。 周大人最近这是怎么了?接连遭逢不义。被三公子动了刑也就算了,今天这又叫什么事儿? 周大人今年才十九,青年才俊,白白净净的,别再吓得他有什么阴影了。 紧跟着,里面便没声了。 金司狱与几名狱卒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所以这是没下文了? 而正在这时,只听里头传来一声极度隐忍的…… 这声音不大,却让门外几人臊得睁不开眼。 大家不敢多言,继续红着脸面壁站岗,而紧跟着又是第二声…… 金司狱像是听不得似的,眼疾手快,连忙把自己连同附近几个狱卒都撤走了。 那之后,里面两人便不装了,老旧的床板开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金司狱实在没眼看,心想本朝公主、郡主都这么狂野的吗? 他们大长公主和王昱仁和离后,便去了华阳山修道,时不时却总和山上的小道士传出点隐晦秘事,每次还是跟不同的人,被山下百姓传得津津乐道。 且看样子,周大人此刻也不是遭逢不义,这是甘之如醴了吧? 金司狱回想了一下,发觉郡主贴身侍女刚刚那一句“没伤着要害处吧?”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还好他说的是没有,若说了句有,那才是献周大人于不义! 想着,金司狱擦了一把汗,竟有种劫后逢生般的后怕感。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两刻钟时间,在他们的面红耳燥与接连叹气声中缓缓流淌。 终于,宫女、太监将那缎子撤了下来。 郡主甩了一下袖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牢房。 金司狱一边在前头带路,把人往外请,一边又迅速往牢房内瞥了一眼,见周大人又面朝墙、背朝栏杆地侧卧着缩在那儿,被子快蒙住了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哼,是该没脸见人。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做了十几年狱吏,哪见过这等败坏纲常的事情! 怎么着,是监狱更有意思啊还是怎么着? 金司狱通红着双颊把郡主送了出去,看着郡主轿子离去,又目送了许久。 直到转回身,看到头顶“天牢”二字,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吹走了他脸上的红晕,也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一个闪念在他脑海中晃过。 不好! 他连忙跑回了牢房,开了链锁,跑进去看了一眼,见那人正在床上瑟瑟发抖,掰开他挡在脸前的胳膊一看,果然已经换了个人。 怎么办? 周大人死了,三公子要他们陪葬。 周大人跑了,三公子恐怕要让他们自己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他用手掌搓了一把脸,迅速镇定了下来。 反正也要天下大乱了,收拾好金银家当,赶紧带着家人逃吧! 第110章 110 摇晃的轿撵内, 两人相对而坐。 周祈安穿一身太监服,王宝姝坐在对面打量了他一眼。 按理说,南梧个头也不矮, 一米八三是有的。 至于周祈安,那日骊山狩猎, 王宝姝只远远瞥过他几眼, 身量看着与南梧差不多, 都属于颀长型的。 今日一近身,才发现周祈安肩宽腿长,南梧的衣服换到他身上, 衣袖与袍摆都略微往上吊了吊。 周祈安问了句:“郡主为何要救我?” 王宝姝说道:“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 我只说三个字, 救世局。” 周祈安略微瞪大了双眼,所以这世界不止他一个穿越者? 周祈安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轿子一颠一颠,王宝姝娴静地坐在对面, 开口道:“叫我王宝姝, 我来这儿的时间比你长。” 她三年前来到这里,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名字和身份。 且她来这儿不是执行任务, 而是来疗养休假。 她在上一个副本所面临的情况太过惨烈, 她做完任务回到局里,接受局里的例行体检, 被查出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事实上, 他们局里在执行完任务后出现心理问题的情况并不少见。 狗局虽抠抠搜搜,却也关注员工身心健康,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特意开发了一套疗养休假系统。 他们在各个时空寻找家庭幸福美满、生活无忧无虑,却又命数将尽的宿主, 派他们魂穿过去,体验原身原有的生活,从而达到心理疗愈的作用,而她是局里的第一批受试者。 局里的庸医认真分析了她出现心理问题的原因,说她自幼父母离异,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又从小镇做题家一跃考上了帝都名校,入学后心理落差太大,这才导致了心理问题。说这次任务只是一个导火索,没有这次任务,她心理问题一样也要爆发。 她姑且信了。 庸医又为她量身匹配了这个副本,说这是“王权富贵、万千宠爱”本,说原身虽也父母离异,但外祖母对其十分疼爱;原身生活步步生花、一路顺遂,定能疗愈她的心理问题,让她穿越过来好好享受一下,休个长假。 她姑且也信了。 她还在想,狗局终于做一回人了,先不说有没有用,至少也算一次尝试。 结果她一穿越过来便发现,狗局还是那个狗局。 她很快便意识到,这大周恐怕快不成了。 主少国疑,外有强敌,内部又内斗严重,朝堂被一文一武两大权臣所把控。 祖上留下来的那点根基,早在北国之乱时就已经毁完了,如今看着太平无恙,内里却早已经烂透了,标准的亡国之相! 且她这外祖母,虽对她千娇万宠,却也绝非善类,她不喜欢。 她不是真正的王宝姝,无法完完全全代入王宝姝,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属于既得利益者们的一切。 她心理出现问题的原因,也是一个来自和平年代、接受过人权思想的、正常的现代人,在经历了宛如丛林社会一般毫无秩序的乱世之后,所出现的应激障碍,而不是什么狗屁原生家庭问题! 她联系系统,想要换个副本,系统却说这“疗养休假系统”出了个bug,局里暂时无法召回她们。 系统正在紧急抢修当中,在此之前,如果她实在待不下去,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回到局里,便是想办法了结原身性命。 系统说,已经有几个人通过这个方式成功回到了局里。 她,一个受了工伤,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接受了组织安排,来到这个世界接受所谓心理治疗。结果她还要把自己杀死一回,才能让魂魄回到局里。 如何了结? 上吊?吃药?抹脖子? 她下不了这个决心,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无数个让人发疯的夜晚,她一次次举起了匕首,却又一次次放下,她像被困在了这具身体里。 在这个世界,她有很多很多的钱,有很多虚无的宠爱,却少有真心的关怀。她发现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会逐渐变得癫狂,她感到“王宝姝”手中滔天的权柄,在逐渐放大她心中的恶念。 她在这儿待了三年,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逐渐与这肉.体黏连,撕扯不开,她快要变成真正的王宝姝。 一个尊享荣宠,玩弄权柄,视人命如草芥的王宝姝。 她继续说道:“你那个‘深度体验模式’也出了bug,他们不仅无法召你回去,甚至无法与你取得联络。根据我探到的口风,你的情况比我更糟糕。你若死在这儿,你的魂魄能不能被局里召回去,他们都还无法确定。” 周祈安问道:“如果召不回去会怎样?” 王宝姝道:“喝孟婆汤,转世投胎。” 那么他就会忘记属于周祈安、属于江成的一切,这和正常死亡并无分别。 原来系统没有给他颁发一道道任务,是因为系统出了bug,而并非深度体验模式原有的设定,周祈安这才知道…… 他沉默稍许,又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对于救世局,他早就不作任何期待。 既然无法确定还能不能“活着”回去,那么从今往后,他会更加珍惜他作为周祈安的每一天。 其实比起“王宝姝”,“周祈安”或许更适合用于疗愈,他身边有很多人爱他,他也爱这里的许多人。 乱世再惨烈,他也要继续留在这儿,他要和大家并肩作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周祈安说道:“谢谢你今天救我一命,告诉我这些,如果大帅事成,我一定保你一命。” “不保也行,”王宝姝淡淡地摸了摸鬓角,“我若死了,回了局里,先把那狗局灭了。”顿了顿,她说道,“我还没想好要带你去哪儿,要么我明日先送你出城?只是最近长安戒严,若非公务,平常百姓、商人都禁止出入,城防又都是靖王的人,我不确定能不能送得出去。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能想到的藏身之处?” “太监服都换上了……”周祈安低头看了一眼这略显滑稽的衣服,问道,“能不能带我入宫?” 一来,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郑卓依追人绝追不到宫里来。 哪怕要追,郑卓依也只能依托于“乔子言”的人手,太皇太后定不会放靖王的人入宫大肆搜捕。 二来,若是能入宫,他还有两件事要做,这两件事定能助祖世德、周权一臂之力。 /// 轿子缓缓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侍卫挨个查验了随行宫人们的腰牌。 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帘内伸了出来,王宝姝将自己的腰牌拿给侍卫们看。 侍卫看了一眼,低头说了声:“郡主!”而后放行。 哪怕侍卫要掀帘查看,周祈安手里也拿着太监南梧的腰牌。 至于一个太监为何能与郡主同乘一顶轿子,这便不是一个侍卫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八抬大轿抬着两个人,缓缓步入了皇城。 待得离朱雀门远了一些,周祈安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四月份那一会儿,皇上身边调来一个小太监,名字叫张贵水?如今天子不在,你知道他在哪儿当差吗?” “张贵水?”王宝姝说道,“他好像失踪了。” “失踪?” 王宝姝“嗯”了声,说道:“我听说皇上一走,他人便失踪了,太皇太后还找过他一阵。” 皇上病重那一阵,一道道奏疏都是借着张贵水的手批复出去的,他模仿皇上字迹已经能模仿得炉火纯青,只是怎会忽然失踪? 莫非是皇上离世,他作为皇上生前最受宠信的太监,经手的事又太多,怕被清算,所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只是没有出宫腰牌,太监无法出入皇宫,张贵水又不会功夫,估计逃不出皇城这一重重的宫墙与巡逻。 他大概还藏身在宫里的某一处。 太皇太后一党声称天子并未驾崩,只是身患重疾,正在华阳山疗养。 而大帅将计就计,声称天子受困于太皇太后一党手中,是以勤王名义出的兵。 大帅要把这名义坐正,便需要一道天子召其勤王救驾的圣旨,这道圣旨会为大帅扫清许多障碍,无论是突破城池关隘,还是先稳住天下大局。 华北一带的地方军,此次肯放大帅通关,一方面是忌惮大帅,不敢与大帅正面冲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帅高举了勤王救驾的名义。 无论这名义是真是假,日后朝廷问罪下来,亦或是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他们手中也有个正当理由可以应对。 而西南一带,如今是徐忠大将军坐镇,此人虽是大帅带出来的将领,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目前为大帅效力的兵马,一个是唐卓手中的十万大军,一个是怀信在启州私养的五万亲兵,满打满算,再加一个长安城郊外正在哗变的五万京师守军,一共不过二十万人。 若是大帅名义不正,镇不住天下牛鬼蛇神,等大周一亡,天下人皆效仿大帅,纷纷雄踞一方——到时大帅要一个个打服,手中兵马够不够用暂且不论,却一定会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哪怕要打,也需要时间从长计议。 所以这遮羞布虽可笑,目前来讲,却也至关重要。 110-120 第111章 111 是夜, 乔子言盯完了夜巡,回到了办差房,准备明日天亮了与人交接班。 近来, 大帅突破了潼关,正奔长安而来的消息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宫女太监们人心惶惶, 有些心思活络的宫人, 已经收拾好细软准备逃离,被他带人抓到了一些。 不仅宫人,这消息也使他异常焦躁。 但在二公子来信之前, 他还是要作为“乔子言”而活, 不能显露任何异常。 而正准备洗把脸, 眯一会儿,一个侍卫走了进来,说道:“乔将军, 外头廖姑姑求见。” “廖姑姑?” “就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廖茵儿自幼入宫与郡主为伴, 年纪与郡主相仿,今年也才十八, 辈分却是很高, 又是郡主最宠信之人,宫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尊称她一声姑姑。 乔子言便走了出去, 听廖茵儿说道:“乔将军, 近来外头不大太平,郡主也夜不安寝, 关于上阳宫的巡防事宜, 郡主想请乔将军当面聊一聊。” 乔子言问:“现在吗?” 廖茵儿点了点头道:“对,就现在。” 乔子言应了, 随廖茵儿而去。 半个时辰后,周祈安换了一身侍卫服,离开了上阳宫。 与此同时,城郊军营正火光冲天,全副武装的六千靖王步兵,与之前被缴了械的五万京师守军已经对峙了整整一夜。 短短一个月前,靖王携十万兵马入都,太皇太后临朝,这让太皇太后一党占尽了上风。 郑卓依骄兵悍将,连夜将京师守军赶下了城楼,还挥刀斩杀了他们几个小兵,恨不能当场将他们逼反。 因为祖大帅来了令,这口恶气他们咽下了。 靖王清缴了他们在军营里的武器库,又派人轮番在军营外看守,不准他们离开军营,他们像五万个俘虏被困在这儿。 不仅如此,靖王近来又抄斩了国公府,夫人、二公子、大小姐皆下落不明,简直是欺人太甚! 正在大家义愤填膺之时,外头传来大帅起兵,已经突破了潼关的消息。 这下他们还忍什么? 与大帅里应外合,助大帅攻入长安,这是他们常年并肩作战积累下来的默契! 一部分人为了义气,一部分人为了军功,还有一部分人什么都不为,但事已至此,他们不干也得跟着一起干。 总之大家一拍即合,立即围剿了在兵营外巡逻的两千靖王骑兵。 靖王搬空了他们的武器库,但校场旁的小屋子里还放着十几套兵器,用于他们日常训练,靖王的人办事不仔细,这个房间没来搜。 这些兵器杂是杂了一点,什么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都有,但好歹也是兵器,他们也都会耍。 再不济,伙夫营里还有菜刀、有斧头。 他们一起冲了上去,把那两千人杀了个片甲不留,与此同时,也收获了两千套正规装备。 他们常年作战,靠的就是这一身的胆! 下午靖王世子又慌慌张张跑来送人头,当即就被他们给拿了,此刻他们是要人有人,要人质有人质,要兵器有兵器。 李青说道:“把夫人、大小姐、二公子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对世子不利!” 靖王的人找了三公子一夜,想问问王氏和那女孩儿的下落。 他们也请示了靖王,靖王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世子救出来,答应了要置换人质。 郑卓依在城内武库清点了一天的兵器,这武库位于长安城南,全国最精良的兵器都储藏在这儿,只有地方发生战乱之时,才会调配往地方。 郑卓依参观了一天,只觉得祖世德真他妈阔气,全国一半的税银,怕是都花在他这些家伙事儿上了。 而直到士兵找上来,他这才得知京师守军哗变,大哥被抓的消息,连忙赶往了军营,迅速了解情况后说了一句:“好,成交!” “但是三公子,”旁边小兵一脸为难道,“王氏和那个小孩儿……” 目前还没有抓到呢。 郑卓依说道:“先把周祈安带来,一命换一命。若是他们不肯换,就把周祈安杀了,看他们如何跟他们大将军交代!” 小兵应了声:“是!”便带着一队人手到天牢提人去了。 三刻钟后,小兵骑着马疾驰而来,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单膝跪地道:“三,三公子,不好了!那个周祈安,没了!说是被长乐郡主拿着太皇太后的玉腰牌给提走了!” “什么?”说着,郑卓依提起了那小兵衣领,一拳打下去,“搞什么!” 对面李青哈哈大笑,身后士兵也跟着大笑。 李青问道:“二公子看丢了!那夫人呢,咱们大小姐呢,也看丢了?” 郑卓依只斜了他一眼,调转了马头,立刻向皇宫奔袭而去。 李青道:“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想大帅了,今晚就要找大帅合兵去!拦路者,不论鬼神,格杀勿论!” 只有两千武装又如何?对面再来五千人,他们也照样干! 兵器嘛,多杀几个人,往后传一传就有了! /// 入了夜,万福宫仍灯火通明。 五万京师守军此刻正在闹兵变,即便他们手中手无寸铁,却仍叫南如月不能安眠。 安神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却仍然难以平复她心中汹涌鼎沸的不安。 而在这时,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道:“太皇太后,靖王三公子在政事堂求见!他说,说……” 南如月问道:“说什么?” “三公子说,五万京师守军要拿世子换镇西王妃、周二公子还有周小姐,三公子同意了。结果,结果三公子派了人到天牢一看!发周二公子人没了,说是被郡主给提走了!京师守军造反了,已经跟靖王爷的人打起来了!” “郡主?郡主提走他做什么?”说着,南如月起了身,气冲冲朝上阳宫走去,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闹!” 上阳宫内—— 周祈安换了侍卫服刚离开,王宝姝坐在梳妆台前,廖茵儿正准备为她拆卸发饰,便听外头传来一声:“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王宝姝心下一紧,对廖茵儿道,“去看看。” 廖茵儿前去迎驾,正准备开门,门便被琉珠姑姑一把推开,撞在了门后。 太皇太后直逼向前,廖茵儿连连后退,而后在一侧跪了下来。 王宝姝起了身,走上前去双膝跪地,眼观鼻、鼻观心,叫了一声:“外祖母。” 南如月问了句:“你把周祈安提走了?” 王宝姝沉默。 南如月又问:“他现在在哪儿?” 王宝姝开口道:“他已经离开长安。” 南如月干脆利落地一耳光扇了下来。 看来郡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王宝姝被扇倒在地,步摇细软的金丝接连抽在了脸上。她捂着脸,抬头看了南如月一眼,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要这么做?”南如月质问道。 王宝姝身姿清瘦,却又似一身傲骨,她在殿内跪了起来,回了句:“没有为什么。” 只因无法见死不救。 又一记耳光落了下来,南如月手指抽在了她眼上,让她久久都睁不开眼。 王宝姝捂住了伤处,倒地不起,听南如月说道:“王宝姝,你可真是王昱仁那贱种的女儿,天生的下贱胚子!我把你从五岁养到十八岁,金枝玉叶,千娇万宠,你就这么报答我!大周亡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这个王氏的下贱胚子!”说着,南如月攥着她衣领,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耳光接连落下,让她听不清南如月在说些什么。 她面无表情,接受着雨点般落在身上的巴掌。南如月打得并不痛,只当她还了南如月这三年来的恩情。 所谓上位者的宠爱,大抵便是如此。 在南如月眼里,她这外孙女王宝姝,也不过是小猫小狗一般拿来逗着玩儿的东西。你顺了她的意,她能将你捧上了天去,你触了她逆鳞,她也能将你踩进泥里。 她赐你锦衣玉食,赐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也不过是在彰显自己手中滔天的权柄。 这三年来,面对南如月,她从未有一刻感到真正轻松快乐过。 /// 四日后,李青率京师守军突出了重围,顺利抵达郑县,与祖世德合兵。 李青不过是个偏将,本不是这五万京师守军中军职最高的一个,只因“反心”最强,煽动力强,是第一个鼓动大家造反的人,之后莫名其妙就成了这五万人的头子,大家进退都听他一人调度,因此立下了此次事件的头功。 大帅说要赏他,李青嘿嘿地笑。 本以为来了郑县,便能看到周大将军、怀信、怀青两位将军,结果大家都不在,只有闯爷在。 大帐里还有一位凉州守军统帅唐卓,之前他们一同作战过几回;还有一位道士,一直跟在大帅身边,跟得寸步不离,对大帅献言纳策,这个人他们更是没听说过。 李青问闯爷,周大将军去哪儿了? 闯爷说,老大率三万精骑,在襄州截住了靖王援兵,此刻正在交战之中。 李青“哦”了声。 炭盆前,祖世德正在读八百营发来的一封信件,信中是关于那一夜国公府事件的始末。 周祈安在行动之前,未能与怀信取得联系。 那日那一帮黑衣人是怀信派去的,事后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推测周祈安那一夜的行动路线,却一直无法确定夫人、小姐究竟是藏身于密室,还是上了马车离开了长安。 张一笛在国公府门前与师兄们相遇后,还是又单独行动,尾随了郑卓依,带着伤在天牢外徘徊了一夜,隔日才又找回了八百营。 问了张一笛,他们才得以确定夫人、小姐是躲进了密室,那马车只是个障眼法。 周祈安则把自己献祭了出去,被郑卓依关进了天牢,后背郡主提走,至今下落不明。 关于郡主的立场,怀信无法确定,不过那日骊山狩猎,周祈安曾跟他说,是郡主派来的一个宫女救了他一命。 郑卓依又在满城搜捕周祈安,因此判断,周祈安暂时是安全的,至少已经脱离了郑卓依的掌控。 怀信自己也已经逃出了怀府,正在长安城外带着八百营机动之中。 祖世德看完信报,随手递给了张叙安,叹了一口气说道:“他阿娘真是没白疼他啊……” 张叙安接过信件去读。 那密室水泼不进,火烧不进,也留了气口,只要佩兰和栀儿待在里面别乱跑,便可保万无一失。 至此,祖世德最头疼、最棘手的一个问题便解决了,接下来便是他的主场! 第112章 112 行军沙盘前, 李闯、唐卓、张叙安正激烈讨论,因为起兵太过突然,他们只随军携带了少量粮草。 大帅的人正在启州、凉州、青州三地筹粮, 但因今年北方收成一般,粮食不好筹集, 等筹到了粮, 如何运至此地也是个问题。 李闯道:“最好统一运到凉州, 从西线运到长安,粮道的安全必须要有保证,万一让地方军给劫了……” “李将军, ”话音未落, 张叙安便开口道, “我有一个主意,洛阳有个含嘉仓,含嘉仓是天下粮仓, 若是能拿下含嘉仓……” “那含嘉仓在洛阳城内, 洛阳附近多少个关隘,你知道有多难打吗?”李闯再次打断, 对张叙安轻飘飘的口吻感到有些生气, 说道,“镇守洛阳的是京兆府尹的侄子, 是赵党!这次我们从启州南下, 特意绕开洛阳,就是不想跟洛阳有一战。夫人、大小姐, 还有我贤弟, 此刻都在长安困着呢,赶紧攻下长安, 救人要紧。别长安还没开始攻呢,人他妈都折在洛阳了!” 唐卓出面调停道:“我的张大人呐,你别看洛阳离得近,凉州离得远,那洛阳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久攻不下,咱们都要耗死在那儿了,还是得从凉州运粮。”说着,又提了个更靠谱的主意,“要么什么都别管了,咱们就背水一战,直接攻长安!长安攻破了,也就什么都有了。” 这几日,张叙安碰上李闯、唐卓这两员虎将,简直是秀才遇上兵,长了一身的嘴也说不清。 祖世德正在炭盆旁烤火,大家的争执他也都听到了。 在他看来凉州、洛阳都是“远水”,目前粮草也能撑个十日。 他们此刻在郑县附近扎寨,大不了,先找附近几个县城攻下来,银子他们倒不缺,哪怕县城内没有大粮仓、大粮商,他们进了城,定个价,从百姓手里采买就是了。 只不过这儿收一斗、那儿收一石,费点时间、费点事,总归不至于让大家饿着。 而正在僵持之时,门口侍卫入帐叫了一声:“大帅。” “进来。” 侍卫走到祖世德身侧,说道:“大帅,营外来个人,名叫王瓒,说是长安商人卫老板下面一个管事的,说带了粮草来投诚,还带了一封信,说是大帅一看便知。”说着,将厚厚一封书信递给了祖世德。 “王瓒?”李青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祖世德拆了信,看着上面的字迹沉默了。 一看便知,字写成这个德行,叫人看都看不懂,让他怎么知? 李闯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我贤弟的字迹嘛!” 李青凑上来问道:“贤弟,哪个贤弟?” 李闯道:“还能是哪个贤弟,周祈安、周时屹、周康康,哪来那么多贤弟!” 李青心想,这不是已经三个了吗?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这是康儿的字迹?”说着,祖世德更沉默了,把信递给了李闯道,“你读给我听听。” 李闯应了声“是”,接过书信看了好半天,而后开始念道:“这个字是叫……什么父在上,儿什么什么安三,三拜?” 他本就识字不多,贤弟这字迹,更是看得他脑仁子嗡嗡响。 贤弟字写得极大,一张纸都写不下几个字,那字迹,更是跟鸭子在纸上跑了两圈似的。 李青凑了个脑袋过来,灵机一动道:“义父在上,儿周祈安三拜。”说着,见李闯回头看他,他便也看向了李闯,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快接着念。” 李闯干脆把信递给他,说道:“你念!” 李青连连推脱,表示自己也识字不多。 张叙安便走上前来,接过了书信道:“还是我来吧。”说着,走到一旁研究了一会儿,看不懂的字迹便结合上下文语义去猜,在纸上重新誊抄了一遍,这才顺畅地念了出来。 信中大意是说,他与卫吉相识已久,对卫吉的情况、品性十分了解,卫吉虽为赵呈办事,却绝非赵党,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此次义父起兵,卫吉想尽绵薄之力,望义父予以信任,收下粮草。 “字写得难看,话说得倒是文雅。”说着,祖世德起了身道,“把那人请进来!” 片刻后,两名侍卫将王瓒带了进来。 李青一看到脸便想起来了,说道:“原来是你啊。”说着,看向祖世德,“去年在青州,卫老板就一直带着他,后来卫老板回了长安,又把他留下来,帮二公子打理那二十三家‘卫家米铺’。大帅,此人可信!” 祖世德问道:“粮草在哪儿,一共有多少?” “草民见过王爷。”说着,王瓒作揖拜了拜道,“我们老爷一共筹了五十万石粮,根据二公子的指点,此刻都囤积在蒲县。我们是以粮商身份筹的粮,其中十五万石已经拿到了通关文牒,随时可以运出蒲县,剩余三十五万石的通关文牒,目前还在办理当中。我们老爷一点心意,万望王爷笑纳。” 蒲县离此地三百里远,脚程快些,两三日便可送达,这囤积地点选得实在讨巧。 看来康儿不但预料到他要缺粮,连他们的行军路线也推测出了个大概。 祖世德说道:“文牒不是问题,小小一个蒲县,打也能打下来。”说着,看向李青道,“你带一万人到蒲县附近接应,这十五万石粮一出城,立即护送至军营,务必保证粮草安全。” 李青应了声:“是!” 祖世德又对王瓒道:“转告卫老板,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待得王瓒离开,李闯说道:“这周康康,吃了一岁,还真长大不少,人困在长安,却能决胜千里之外啊!”说着,看向祖世德,“大帅,这一下就解了我们两大难题啊!” 祖世德笑了笑。 /// 宋归接管羽林军后,按天子旨意裁撤了一帮酒囊饭袋,在长安比武招人,对羽林军进行了一次清洗。 其中一人名叫宋安康,刚被招录,家中老母便病逝了,人还未来得及报道,便回家奔丧去了。 宋归暂且叫周祈安顶替了这个身份,又派给他两个小弟,在大内各处寻找张贵水的下落。 五日后,他们终于在大内西北角废弃的三清观中找到了张贵水。 自天子驾崩之后,他便一直躲在此处。 本朝还有一位太祖皇太后,年近古稀,在三清观附近清养。张贵水每日到太祖皇太后的小厨房偷东西吃,就这样一直挺到了现在。 周祈安找到他时,他已经蓬头垢面,不人不鬼。 同日,镇西王在郑县发布檄文,称太皇太后、靖王、赵呈十三年前联手刺杀先帝,拥立靖王世孙登基,谋权篡位,意图不轨,如今又囚困天子于华阳山,联手把控朝政,党同伐异,实为奸佞。镇西王今领兵二十万,高举义旗,前来讨伐太皇太后、靖王一党,勤王救驾,清君侧! 与此同时,又一噩耗从前线传来。 他们苦苦等了一个月的援兵,在襄州附近遇到了叛军拦路,叛军将领周权率三万骑兵来势汹汹,全歼我军五万,五万人全军覆没。 长安城内繁华依旧,却早已四面楚歌。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靖王、赵呈、郑卓依言辞激烈,已经商讨了整整一夜。 最终赵呈、郑卓依主张弃车保帅,弃城而逃,逃回颍州从长计议。 靖王则因世子落入祖世德手中,尚且还在犹豫当中。 南如月则一言不发。 赵呈焦头烂额,走到了南如月身前道:“太皇太后!趁祖世德还未抵达长安,抓紧逃吧,保留王朝薪火要紧啊!” “逃?”南如月冷笑一声,心如死灰,“当年北国人兵临城下,你便主张要逃,你赵呈还真是能屈能伸,不愧为当今的治世能臣!你当年能成功,能奉天子归朝,是因为老天派了个祖世德替大周打了那一仗。只是如今我们的对面便是祖世德,老天还会再派一个祖世德来吗?逃了,后半生便累累如丧家之犬!” 南如月说道:“你们逃吧,我哪儿也不去。” 是夜,万福宫内。 琉珠走进寝殿,见太皇太后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琉珠走上前去,正要替太皇太后拆下发饰,太皇太后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你十五岁入宫,一入宫便跟了我,那一年,我还是大周的皇后。那年德宗皇帝健在,誓要励精图治,一统南北,可惜他年纪轻轻地就走了……” 自那之后,天子接连夭折,她也想做一个能稳住大局的太后,只是大周气数将尽,天灾人祸不断。她无能为力,便也只能盯着眼前。 她回顾自己这一生,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她未能承接丈夫遗志,作为大周的太后而活。 她未能遵从父亲意志,作为冀州南氏的女儿的而活。 她也未能作为南如月而活。 她一面贪图荣华富贵,一面又想做贤能之人,她一面作恶多端,一面又在乎身后名。 她左摇右摆,犹疑不决,最终也一无所有。 琉珠跪了下来,叫了一声:“太皇太后……” “郡主还在上阳宫禁足,她恐怕不肯见我。”说着,南如月将桌上一只玉腰牌递给了琉珠,“你去找乔将军,叫他派人护送郡主出城,就送到……” 送到哪里去? 祖世德若是事成,定不会放过冀州南氏。 去颍州? 只是于靖王、赵呈而言,她南如月已是弃子,他们又怎会善待郡主。 她想了许久,说道:“就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吧……琉珠,照顾好郡主。” 第113章 113 安置好张贵水后, 周祈安又出了一趟宫。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必须回将军府看一眼,他迫切地想知道所有人的下落。 长安城的天刚破晓, 朱红的宫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雾霭之中,砂砾一般的风雪不断迎面吹来, 周祈安低着头, 匆匆行走。 他像一个寻常换防回家的侍卫, 拿着腰牌出了大内,出了朱雀门,一路向永宁坊行去。 几个瘦弱的小摊贩, 穿着粗布大袄, 挑着扁担匆匆从身侧走过。路边的小店刚开了门, 热气从门窗蒸腾而出。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换防回家的侍卫,等到了家, 那里有家人、有热腾腾的早餐在等着他。 他加快脚步, 一路来到了将军府。 他见将军府府门大开,里面已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所覆盖。那雪层起伏不平, 一座座小山丘一般的隆起让周祈安后背发紧。 他走上前去, 蹲下身扫去了积雪,见下面是一具冻僵了的尸体。 那些昔日为将军府带来欢声笑语的人们, 此刻都倒在了檐廊下, 倒在了院子里,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掩盖。 周祈安推开一扇扇房门, 却没能找到一个活口, 他看到王叔倒在了祠堂里,怀里抱着夫人的牌位。 太阳东升, 迅速扫去了凛冽的雾霭,墙外逐渐熙攘了起来,像将军府无数个平常的早晨。 周祈安站在穿堂前,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府邸,有些茫然无措。他张着嘴,肿胀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像一只悲鸣失声的鸟。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二公子!” 是张一笛的声音。 “二公子。”说着,张一笛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张一笛满身伤痕,那日周祈安为他绑上的白布已经被乌黑的血水浸透,破破烂烂。 这些天,他一边和八百营的师兄们执行任务,一边寻找二公子的下落,将军府他已经偷偷潜入了好几回。 “王叔死了,都死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张一笛抱着周祈安的腰,忽然嚎啕大哭。 等张一笛终于哭够了,周祈安掐了掐张一笛脸蛋,见张一笛有些吃痛,而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周祈安这才确信自己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 “哦对!”张一笛用袖子抹了一把泪,说道,“二公子,你的刀。”说着,把那长生刀递给了他。 看到长生刀的瞬间,周祈安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境——这把刀叫血饮,拥有这把刀的人,注定要杀许多人。 他从中衣下摆撕下一条白布,将长生刀绑在了手上。他十指仍然乌青,但已经好了许多。 而正要转身而去,张一笛忽然拦在了他面前,问道:“二公子,你要去哪儿?” 周祈安说道:“大帅马上要打进来了,你先去卫老爷家躲一阵。” 而他。 他要去杀一个人。 /// 政事堂内,太皇太后一离开,郑卓依便焦躁地道:“爹!祖世德手中有二十万兵马,其中还有五万精骑,我们这点兵,扔下去一点声响都听不到。现在当务之急,是趁祖世德还没打进来,赶紧撤走兵力,保存有生力量,退回颍州从长计议!我们在东南割据一方,颍州、檀州粮草充足、人丁兴旺,假以时日定能卷土重来!” 靖王坐在左侧交椅,暮发苍苍,问了一句:“我们走了,你大哥怎么办?” “爹!大哥救不回来了,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说着,郑卓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郑卓依对天发誓,若能拿我换回大哥,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等王爷百年之后,也绝不与世孙争夺王位!” 大哥是贤能之人,对兄弟们情深义重,大哥落入祖贼手中,他实在不甘心,但现在万万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弃车保帅才是要紧。 他用一夜时间说服靖王退兵,直至天光破晓,他派去的亲兵抱着玉玺夺门而入,单膝跪地道:“三公子,玉玺找到了!” 郑卓依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沉甸甸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之癫狂。 东边升起了灼灼的太阳,透过窗柩打在他脸上,郑卓依高高捧着那玉玺,仰望它,目光如炬。 “爹,玉玺啊!”郑卓依仰天长啸,仿佛已大权在握,“爹,这是传国玉玺啊!” 今日王爷若执意不走,等他带兵撤回了颍州,他便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而在这时,只见殿外一阵人头攒动,一把把钢刀划鞘而出,此起彼伏的“呲拉—”声响犹如无数张布帛接连撕裂。人影映在窗上,像一排排索命的鬼。 郑卓依心下一紧,连忙将玉玺抱进了怀里,对一旁亲兵道:“去看看!” 亲兵走上前去拉开了门,而后接连后退,躲到了郑卓依身后:“三公子,是,是那个……” 周祈安手执长刀立在门外,乔子言跟在身侧,他们的后方是数千羽林军,已经将宫殿团团包围。 连日的疲惫使周祈安声音沙哑,如含细沙,他轻声开口道:“三公子抱着玉玺,是想篡位吗?” 郑卓依看了看周祈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乔子言,心下了然,却又忽然大笑了起来,说道:“乔将军,那日宫宴我便看出你不正常,你果然是那老贼座下的狗!如今祖贼兵临城下,长安危机四伏,没点准备,我怎敢踏入大内!” 正说话间,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禁军统领率一万禁军踏入了宫门。 那日骊山狩猎,天子将六千羽林军交给宋归,命宋归清理门户,保卫大内安全;负责巡防皇城的禁军却没有换下来,只因要裁撤禁军,便要牵连太多人的利益,皇城与大内又隔着一道高墙,没有大内要紧,若要裁撤,太皇太后也未必高兴。 周祈安回身看了一眼,见一万人正从宫门鱼贯而入,进入广场,朝政事堂跑步前来。 “可惜啊。”周祈安回头看向了郑卓依,“远水解不了近渴,今日没人能救你狗命!”他大声号令道,“靖王、赵呈、郑卓依携禁军造反,人赃俱获!拿下他们!” “造反?”郑卓依冷笑一声,快气疯了,“简直是倒反天罡!”说着,他左手抱着玉玺,右手提刀冲冲向前。 周祈安双手握紧了长生刀,长长的刀刃随寒光落下,郑卓依手中钢刀“沧啷—”落地,随刀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握着刀柄的手。 “一报还一报。”周祈安说道。 羽林军迅速冲进了殿内,控制住了靖王与赵呈。 郑卓依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玉玺仓皇而退,连连退入了高堂后方的内殿。 周祈安提着刀走上前去,一入内殿,便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 那药味似是淡了一些,却像是渗进了这一根根朱红的木柱中,渗入了那一条条的窗幔里。 这是天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 他们是天子的父亲、祖父与叔父,在天子最无助之时,却没有站在天子的那一边,而选择与太皇太后、赵呈联手作乱天下。 靖王或许是受人蒙蔽,但郑卓依这恶犬,他实在该死。 “不辨忠奸。”说着,周祈安一刀挥下。 郑卓依仓皇倒地,瘫坐在地上接连后爬,手里还抱着玉玺,爬到了一旁书案前。 “狗仗人势。”说着,周祈安反手又一刀。 郑卓依连滚带爬躲过那一刀,长生刀落在了书案上,案几当即被砍成两半,奏疏“哗啦啦—”落地。 手上的伤口使郑卓依面露痛苦神色,他口中喃喃自语,一直向后爬、一直向后爬,直到身后顶到了什么,一回头,见那已是墙角。 郑卓依双臂抱紧了玉玺,看到氍毹上映下一道颀长的阴影,那阴影正在步步逼近,使郑卓依浑身战栗,不敢抬头。 周祈安面无神色地看着他。 原来在恐惧面前,一个人会变得如此真实,卸下所有高贵的伪装,真实得像一个只剩本能的动物。 “屠我将军府。”说着,周祈安身后冒起了腾腾的杀意,他用力斩下那最后一刀,郑卓依当即人头落地。 血液喷溅,溅进了周祈安的眼睛里,他双目猩红,看着眼前血淋淋的景象,心底却平静如水。 /// 天一亮,祖世德的攻城车便开始撞击明德门。 周权在襄州剿杀敌军五万,后带着剩余骑兵连夜奔袭而来,此刻在城下与祖世德合兵。 周权大声说道:“入城之后,不准伤我城中百姓,违令者斩!” 箭矢铺天盖地从城楼上射下来,祖世德前军步兵手执盾牌遮挡。 长安城十二门紧闭,每道门上都布着靖王的兵力。 “大帅打进来了!大帅打进来了!”说着,街道上的百姓连忙逃散。 这些天,大帅要攻入长安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怕事的早已举家逃亡,剩下胆子大的,在家里备好了粮食柴火,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次打进来的不是别人,是大帅,大帅已在檄文中昭告天下,此次只捉逆党,绝不伤百姓一人。 大帅的部队军纪极强,北国之乱时,大帅要打进来的消息便如同佛音,这次他们一样不怕。 百姓纷纷躲入了坊市,只等着这场霍乱结束。 李闯率三万步兵,前去攻击外郭城东侧布防最薄弱的延兴门。 延兴门守军连忙拿备好的弓箭往下招呼,李闯的兵站在云梯上与守军对射,射死一个换一个,射死一个再换一个。 如此连射了一个时辰,城楼上的箭射光了。 李闯哈哈大笑道:“给我撞击城门!撞开了城门,恭迎大帅入城,今儿咱们弟兄就是头功一件!” 攻城车一下下撞击延兴门,连撞了半个时辰,门终于撞开了。李闯带兵踏入长安,一路朝明德门奔袭而去,登上城楼背袭靖王守军,又内外呼应,敞开了城门。 刚过午时,城攻破了。 李闯率十几个部下跪在了门洞前道:“末将李闯,恭迎大帅入都!” 第114章 114 城楼上仍在厮杀, 祖世德率兵自明德门而入,十几万大军踏马入都,如入无人之境。 副将、偏将各自领命, 向剩余十一门而去,城楼上仍有靖王残部, 祖世德下令杀干净, 以免在城中生乱。 周权则对怀青招了招手, 说道:“你带三千人,到国公府看一眼,若是夫人、栀儿躲在密室, 先救出来, 待在国公府不要动。靖王残部正在城中乱窜, 不安全。” “明白。”说着,怀青带兵前去。 /// 政事堂内,张贵水按周祈安的意思, 逐字逐句拟下矫诏, 加盖了玉玺。 广场上禁军与羽林军正在厮杀,昨夜新下的薄雪尚未扫除, 像给大明宫蒙上了一层纱。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了上面, 血水沿着汉白玉石阶淙淙流淌。 而在这时,后方禁军大声道:“不好了!城攻破了!镇西王打进来了!” “镇西王打进来了!” 周祈安将圣旨、玉玺牢牢地背在了身上, 拿上长刀走出了政事堂。 大殿前, 一名羽林军被三名禁军打得连连后退,直逼到了石栏前。周祈安跑上前去, 挥刀将那三名禁军斩杀, 与此同时手一脱力,手中长刀也甩了出去。 冰天雪地之下, 周祈安感受不到手指是疼或不疼,他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试着活动了下手指,却是松松的使不上力。 被救下的羽林军眼疾手快捡回了长刀,立在了他身侧的石栏前,看了他一眼,便又去支援前方羽林军。 周祈安拿起了长刀,又撕下布条将刀柄缠在了手上,一步步走下石阶,大声说道:“禁军的兄弟们!成王败寇已见分晓,都是大周将士,不要再做无谓杀戮!” 与此同时,祖世德率兵鱼贯而入,将广场上的禁军、羽林军团团围住。 周权骑着马上,跟在祖世德身后。 他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大殿前的石阶上,正提着大刀,一步步走下来的周祈安。 战开打了,所有人的生死都要置之度外。这些天,他从未问过周祈安的消息,直到看到周祈安的瞬间,他感到轻松了许多。 只要身边人都在,长安就还是那个长安。 “看到了吗?”周权看着李青,指了指那一头,笑道,“去把他带过来。” 李青顺着那方向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道:“是二公子啊,知道了!”说着,带人奔袭而去。 周权又打马向前,对祖世德说了句:“义父,羽林军是自己人。” “好,”祖世德应道,“先都缴了械再说。” 混战中的禁军、羽林军统统被人团团围住,在大军接连的劝降与呵斥声下,打斗声稀稀拉拉地平息了下来。 李闯握着缰绳,控着略显暴躁的坐骑,大声说道:“所有人放下兵器,否则一律按反叛论处!” 有人开始缴械投降,只是大家杀红了眼,一名羽林军刚放下刀,便被身后禁军的暗刀所伤。 李闯看到了,便指着那禁军道:“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士兵应了声:“是!”便穿过包围圈,将那禁军拖了出来,“人带来了。” “我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杀降,则不祥。”说着,李闯一刀捅了那禁军,而后又大声道,“这样吧!都到我这儿来排队,把刀放下,然后禁军去那儿,”说着,指了指一个方向,“羽林军去那儿。”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于是一片混乱的大包围圈,逐渐被分离成了一个禁军小包围圈,加一个羽林军小包围圈,两边都被.干干净净地缴了械。 李闯事办完了,跑去找大帅复命。 祖世德说道:“去把南如月带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勿伤郡主。” /// 国公府密室内,王佩兰抱着栀儿,度过了地狱一般的十五日。 在这里,她们看不到阳光,不知已经过了几时,收不到外面的消息,不知道康儿如何了,祖世德又如何了? 她感到时间已经度过了数月,已经几个月了,祖世德还没有消息吗? 是不是兵败了…… 若是如此,倒不如痛快一死。 她好几次想要冲出去,琴儿都拦住了她,说道:“夫人不要冲动!王爷一定会打赢的,一定会打进来救咱们的。二公子说过了,除非有人开门,否则绝对不要出去,不然一切都要前功尽弃!夫人,为了栀儿,再坚持一下。” 栀儿也说道:“奶奶不要出去,再坚持一下……” 在这密不透光的密室里,所有人的状态都到达了极限,大家都在苦苦忍耐。 栀儿几度崩溃,却也只是趴在她怀里小声抽泣,而不敢嚎啕大哭,害怕把门外的官兵引来。 看着这样的栀儿,王佩兰唯有心疼。 栀儿问她:“爷爷去哪里了?爷爷是大英雄,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王佩兰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祖世德决定把她们留在长安,留在太皇太后的铡刀下,逃到西北起兵造反的那一刻,她和栀儿便是被舍下的那一个,是康儿救了她们。 祖世德不是利欲熏心的豺狼。 他在北境戍了十几年的边,为了大周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长子。 他在北国之乱一战成名,成了拯救千万人的英雄,又在边境苦战三年,才堪堪将北国残部击退了出去。 只是当他回到了长安,等待他的却是磨刀霍霍的大周旧臣。 他无意谋反,也接受了鸟尽弓藏。 他以为赵呈会是一个为国为民的能臣,当年阳州一战,又对他有知遇之恩。败在赵呈伟大的治世理想之下,他无话可说。 只是这些年来,他逐渐看透了赵呈在满口家国天下、仁义礼智信背后的真实面目。 赵呈的确是个能臣,北国之乱平定之后,在赵呈的治理之下,国库迅速得到充盈,大周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他家国不分,放任自己的家族、妻族不断壮大。 正因天子病重,大周的未来扑朔迷离,大家才更盯紧眼前。 他牢牢牵制着祖世德,给他套上层层锁链,让他做大周的看门犬,抵御南北两大外敌。 孰知这些年来套着祖世德,没有让他走到这一步的,压根不是那可笑的枷锁,而是他心中无法迈出的鸿沟。 赵呈生了十八个孩子,各个锦衣玉食,是长安城中人上人。 只是当年一心只愿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戍边将领,却在回丹一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被回丹人生生宰杀,八块尸骨至今都未能找全。 直到十八年后的今日,他们一闭眼,都还能听到旋儿在城楼上的哭声。 他说,为了如此一个郑家天下,如此一帮贪官污吏,害旋儿惨死于异族手中,实在不值!旋儿何其无辜?若是能再来一次,他定要先保了旋儿再说。 王佩兰知道,哪怕再来一次,祖世德也仍不会退兵。 但若是能再来一次,他断不会交出那三十万大军的兵权,任由赵呈肢解,而会选择将大周一手掀翻。 直到去年,祖世德打下启州,在启州发现了两处铁矿。那里有铁,还有马,赵呈监视的目光也尚未跟上来。 这是老天给他的再来一次的机会。 祖世德给了她这“糟糠之妻”全部的尊重与情义,给了她半生荣华,却也让她见识到他心意已决、不顾一切、冰冷果决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曾怨恨过这样的祖世德,却也理解他心中所有的不甘。 她抱着栀儿,小声哄道:“怎么会?栀儿的爷爷和爹爹都是大英雄,栀儿是他们在世上最重要的人。是爷爷和爹爹一时打不进来,但他们一定会来的。” 栀儿趴在她怀里,十分小声地抽泣着。 而就在这时,她们听到第三道石门缓缓滑动的声响,伴随一声:“开了开了!” 琴儿熄灭了烛火,三人缩在密室角落不敢出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怀青捧着烛台一步步走下台阶,叫了声:“栀儿?” “是怀青叔叔!” 王佩兰道:“是怀青吗?” 听到这儿,怀青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琴儿拿火折子点了蜡,怀青抱起栀儿,琴儿扶着夫人,一行人走出了密室。 王佩兰问了句:“外面如何了?” 怀青说道:“别的地方不敢说,但至少长安到西北这一片,都在大帅控制之下。” 王佩兰又问道:“康儿呢?” “康儿……”怀青顿住了,他目前尚未得到康儿的消息,但还是回了一句,“康儿也好。” /// 琉珠拿着太皇太后的玉腰牌,四处寻了乔将军一夜,却未能找到乔将军的身影。直到天亮了,广场上禁军与羽林军发生了冲突。 “镇西王攻城了!” “大帅的兵要打进来了!” 四处都是慌乱的宫人,大家四下逃窜,横冲直撞。 琉珠慌慌张张向万福宫跑去,她在宫里奔跑了一夜,在冰天雪地里跑丢了一只鞋,脸颊也被树杈划破。 她哭不出眼泪,一夜的奔跑使她双腿脱力,而当她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万福宫时,太皇太后已一袭朝服,端正地躺在了榻上,面无血色。 “太皇太后……”说着,琉珠跪在了榻边,抱住了太皇太后早已僵直的双腿,眼泪扑簌簌落下。 她一次次叫道:“太皇太后!” 第115章 115 禁军、羽林军被带到一侧看押, 祖世德的兵开始在广场上收拾战场,洒扫血水。 李闯的偏将一路从广场后方奔袭而来,禀报道:“大帅, 太皇太后在万福宫服毒自尽,我们赶去时, 郡主正在万福宫里哭, 我们的人已经把万福宫围住了。” 祖世德应了声:“知道了, 务必保证郡主安全。” 那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 而说曹操曹操到,话音一落,便见周祈安、李青从前方策马而来, 祖世德笑了笑, 回头对周权道:“康儿来了。” 周权说道:“夫人和栀儿也已经找到了, 人躲在密室里,怀青正带兵守着国公府。” 周祈安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旁小兵, 单膝跪地叫了声:“义父。” 祖世德问了句:“还好吗?” “还好。”说着, 他解下行囊,献给了祖世德。 小兵接过行囊, 呈给祖世德, 祖世德接了过来,并未当众拆开, 却已明了里面是什么。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祖世德看着跪在身前的周祈安,说道:“起来。义父和大哥不在, 是你守住了这个家, 我一定好好赏你。” 周祈安应了声:“谢义父。” 祖世德遥遥望了一眼对面的政事堂,说了句:“外面冷, 进殿坐坐。”说着,他策马而去,身后将领接连跟上。 周祈安起了身,踩着脚蹬上了马。 周权在旁边等着他,他见周祈安一身单衣,左臂还受了道刀伤,脸上沾着血迹,不知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 周权脱下轻裘抛给他,周祈安伸手接住,上头还沾着周权的温度,他把它裹在了身上。 而正系着,周权这才看到他十指乌青,问了句:“你手怎么了?” 周祈安这些天在宫里连轴转,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手倒是次要,只是天牢里那一顿拷打,像是又开始旧伤复发,他此刻头脑昏沉,在风雪下,眼皮沉得像是睁不开,很想就地昏睡过去。 他嘴唇干白,回了一句:“天牢里被人动了点刑。” “郑卓依?”周权问道。 周祈安牵动嘴角笑了笑,说了句:“已经报仇了。” 周权看了他好一会儿,只觉得周祈安哪里变了,这样的变化让他心疼,万般情绪却又隐入了眼底。 他说了句:“外面冷,先进殿。” 一行人朝政事堂奔袭而去,祖世德挎刀入殿,一进门便看到靖王与赵呈被绑到了一旁椅子上,嘴巴被毛巾塞住,正由羽林军看守。 他想起那日宫宴,佩兰在殿内磕破了额头,发钗掉落,受尽凌辱。栀儿吓得嚎啕大哭,连做了几夜噩梦,梦里一直哭喊着“求求太皇太后,求求太皇太后”。 如今攻守易型,靖王、赵呈成了他的阶下囚,太皇太后服毒自尽。 而他,轻舟已过万重山。 佩兰和栀儿安然无恙的消息让他释然了些许,他看了那二人一眼,说了句:“请出去。” 李闯喊来几个士兵,把那二人连人带椅地请了出去。 他们今日一大早便开始攻城,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手背阵阵发麻。 唐卓见一个小太监正缩在木柱后,便抓过来说了句:“你,去煎一壶茶来。” 小太监抬眼看了他一眼,趋步跑了出去。 祖世德走进大殿,在右侧上首坐了下来。每次与天子、赵呈议事,他都坐在这个位置。 其他人没落座,纷纷站在他身侧。 祖世德坐了一会儿,又说道:“李青,你去把靖王、靖王世子斩了。赵呈,”他想了想说道,“赵呈先留着,赵府抄了,族人一律下狱,尤其那个怀了野种的赵家女,盯紧。” 李青应了声“是”便去办。 李青前脚刚走,小太监后脚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抬眼迅速扫了大家一眼,便将托盘放在一侧,捧起一只盖碗走上前去,跪在祖世德跟前奉茶,说了句:“王爷请用茶。” 祖世德没接。 小太监双臂打颤,晃得手中茶杯摇摇欲坠。 李闯也看出不对劲,对那小太监说了句:“你先喝。” 小太监连忙跪伏下来,说道:“王爷在此,奴婢不敢造次。” 李闯道:“叫你喝你就喝!”说着,拔刀抵在了他脖颈上。 小太监心一横,揭开茶盖一饮而尽。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指着祖世德大声说道:“逆,逆贼篡位,天下共诛之—!”说完,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祖世德冷笑一声,说了句:“愚忠。” 他看着那太监,又道:“大周的忠骨,早在北国之乱时就已经死绝了,活下来的尽是一帮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之辈。没想到这儿还剩一条漏网之鱼。”他叹了一口气道,“给他一个痛快,好生埋了吧。” 李闯给了他一刀,叫士兵把人拖了出去。 祖世德又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说道:“都站着干什么?都坐。” 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他们的兵去找了间小厨房煎茶,将一只只茶盏端到了茶桌上。祖世德喝了一口,而后道:“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功臣。先清理门户,日后再逐个封赏。” 李闯率先说道:“谢大帅!” 只是大家心中都有个疑问,他们此次是以勤王救驾、清君侧名义起的兵,如今太皇太后自尽,靖王、赵呈皆已落网,接下来大帅准备怎么做? 天子已经没了,这是满朝皆知的秘密,大帅是准备找一个郑氏的后代立为傀儡,还是…… 只是后面那一句,没人敢说。 张叙安坐在祖世德下首,喝了一口热茶说道:“勤王救驾,接下来,要去华阳山上把天子请回来。” 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这张道士是不知道天子已经驾崩了,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正沉默,只听外头响起一声响亮的“爷爷!”。 祖世德被这声“爷爷”吓得一激灵,被茶水呛了一口,忙放下盖碗,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 他身上铠甲又硬又冷,正犹豫要不要脱掉,一旁李闯便心领神会,起了身,对唐卓说道:“快!脱下来。” 唐卓起了身,两人帮大帅卸下铠甲。 如今面对佩兰和栀儿,祖世德只剩心虚。 他见满身污渍,头发也乱糟糟的栀儿从石阶上冒了个头,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琴儿在一旁搀扶,怀青在身后跟着。 祖世德走上前去,一把将栀儿抱了起来,说道:“你怎么过来啦?”说着,一扭头,见石栏上还挂着个尸体,立刻对一旁小兵瞪了眼,使了个眼色。 还不收拾,干嘛呢! 栀儿倒在祖世德怀里忽然便哇哇大哭,大声说道:“爷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祖世德眼前顿时变得浑浊,他拿脸颊蹭了蹭栀儿,说道:“再也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拿栀儿要挟爷爷了。 栀儿像是要把这些天来的恐惧、委屈、伤心统统都哭出来,好让爷爷愧疚,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 祖世德抱着栀儿入了殿,只觉得哪里飘来一股怪味儿,凑过去嗅了嗅她头发,问了句:“怎么这么臭啊?臭烘烘的,快成个小叫花子了!” 栀儿也凑过去嗅了嗅爷爷,说了句:“爷爷更臭!” 大家哄堂大笑。 祖世德又道:“你爹也在这儿,还有这么多伯伯、叔叔,去请个安。” 栀儿便下了地,从周权开始一路叫过去,说道:“问爹爹安,问闯伯伯、叙安叔叔安。”说着,又看向了面生的唐卓。 祖世德便道:“这是唐伯伯。” 栀儿说了句:“问唐伯伯安。”说完,便跑到了周祈安面前,压着周祈安肚子道,“二叔叔,你去哪儿了?奶奶很担心你。” 周祈安仰坐在椅子上,腿长长地伸了出去,说了句:“乖,别压。” 小心一会儿当场表演一个吐血。 栀儿“哦”了声,这才把手拿开。 祖世德又看向一旁琴儿问:“夫人呢?” 琴儿回道:“夫人还在府里呢。” 祖世德说:“这是还有怨气啊……” 他走回去坐下,把栀儿抱在了腿上,接着说道:“叙安说得对,要把天子请回来,这事儿谁去办?”说着,看向了唐卓,“你去?” 唐卓连连摆手道:“我那帮人还在城楼上收拾靖王残部呢,且得干几天。” 祖世德又看向了怀青道:“你去?” “去……”怀青满脸疑问,看了看周祈安,又看了看周权问,“去做什么?” 周权睁着眼睛说瞎话,回了句:“去华阳山上请天子。” 他知道老爷子跟张叙安,对于接下来要如何做,早已在私下商讨过对策。既然太皇太后开了这个头,他们又将计就计,这出戏,他们就还得接着唱下去。 怀青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周祈安便“哗啦”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怀青连忙蹲下去查看,说道:“康儿?康儿晕过去了!” /// 长安城戒严了十日,这十日内,除非有军方手谕,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 十日后,城中靖王残部基本都捉了个干净,两市开启,城门陆陆续续开始开放,但无官方手谕,官员、百姓仍禁止出入,进出的基本都是供应城中生活物资的商人。 不少大臣试图举家逃亡,也都被城门守军扣下了。 那日周祈安在政事堂昏了过去,祖世德叫周权把他背进了内殿,请了太医给他把脉——那里是天子休息的地方,但祖世德似乎并不避讳这些。 太医见周祈安人虽昏迷,却是心事重重,身体得不到彻底的休息,便在汤药里加了些安神药,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祈安在政事堂昏睡了三日。 将军府则因太久无人打理,整座府邸冻得像一座冰窖,里头尸体清理干净后,又连烧了三日炭盆,才把寒气都逼了出去。 等周祈安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将军府,时间过了十日,玉竹、文州、陈叔都回来了,一笛也在。 周祈安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又休息了一日,便能自如地下床走动。 他感到身上很轻,脚下也很轻。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被一层砂砾般的白雪覆盖,发出阵阵香气。 屋里烧着炭盆,周祈安感到有些胸闷。 玉竹看外面出了太阳,暖融融地照在枝头,便问了句:“二公子,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周祈安应了声:“好啊。” 玉竹便给他披上了狐裘,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陪他到院子里散散步。 屋檐上积着厚厚的白雪,这些雪刚下时还绵绵的,像绵白糖,风吹日晒,便成了盐粒一般的质感,风一吹,便漫天地散落下来。 这一切静谧得像一场梦,他很怕自己一蹬腿,便又醒了,等待他的又是血腥杀戮。 玉竹陪他在檐廊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张禧杰、方小信提着食盒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说了句:“二公子,吃饭了!” 待得二人走近,周祈安拍了拍腿,起身道:“走,吃饭。” 周权军务繁忙,连日不曾回府。 将军府满门遭屠,周权便把张禧杰、方小信从军营带回来照看他,又调了一队人在将军府四周站岗,连这些天给他们做饭的厨子,都是伙夫营里调来的伙夫。 进了屋,张禧杰、方小信把饭菜一道道端出来摆好。 鸡汤还有些烫,方小信连忙捏住了耳朵。 周祈安坐下来,说了句:“玉竹,去叫一笛、文州过来吃饭。”又对张禧杰、方小信道,“坐下吃饭。” 他学着大哥的样子,挨个给大家盛了汤,看大家埋头吃饭,心里忽然便想,大哥看他和怀青,大概就是他此刻看他们的心情了吧。 好像看着大家吃,自己不吃也饱了。 这一屋子半大孩子,最小的方小信今年才十三,他这院子简直成了个幼儿园。 幼儿园也好,热闹。 想起那日清晨,他一个人回到将军府时的情景,想起王叔,眼泪便又不自知地流了下来。 那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体贴入微、无微不至。 他还记得他第一天到南衙户部报道,王叔不放心,便一直偷偷在身后跟着。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把王叔算进去。 那几日,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心硬如钢铁,如今事情过去了,那些在麻木之下被他遗忘的细节,便如潮水一般一阵阵荡漾了过来。 他问张一笛:“这院子里的尸首都是谁清理的?” 张一笛说:“是小怀将军带人来清理的。尸体冻在地上,只能先洒了水,化了冰,再拿铲子一个个去铲……来了几十个人,从清晨做到半夜,尸体都已经安葬了。王叔……他儿子来领回去了。” 第116章 116 “二公子, ”那头方小信又问,“伙夫大哥让我问问二公子,这两天饭菜口味怎么样, 咸淡如何,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周祈安刚好夹了一块小葱炒鸡蛋, 一片碎蛋壳被他咬了个稀碎, 他懒得吐, 便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他在床上躺了十日,这两天稍动一动,关节便开始“咯噔咯噔”响, 伙夫大哥也贴心, 还知道往菜里加两片碎蛋壳给他补补钙。 周祈安回了句:“菜做得不错, 建议下次别做了。” 方小信“啊?”了一声。 “这将军府待得真憋屈啊!”说着,周祈安起了身,“孩儿们!吃完了收拾行李, 晚上跟我到卫老爷家蹭饭去。” 于是下午时分, 几人便收拾好行李,出了院子一路向大门行去。 门口有周权派来的官兵把手, 见这阵仗吓了一跳, 心想这是要离家出走? 领队连忙问了句:“二公子这是要……?” 周祈安道:“我在府里待得憋闷,带孩子们出去走走, 晚上到朋友家住一晚。”顿了顿, 又说了句,“也有可能多住几晚。” 领队说道:“但大将军叫我们保护好二公子, 现在长安还不太平。” 周祈安道:“我带着两个侍卫呢, 他们这身手,一个顶十个。而且大哥是叫你们保护我, 又不是看着我不让我出门。”说着,他拍了拍领队肩膀,“实在不行,跟着喽。” 领队有些犯了难,最终决定抽走一半兵力跟着二公子。 门口陈忠备好了马车,之前周祈安出门乘坐的那一辆,已经在那夜逃亡途中烂掉了,这一辆是周权的,只不过周权出门都骑马,马车一年也不见得用几回。 周祈安先上了车,对大家道:“都上来吧!” 五人站在车前面面相觑,张一笛说道:“二公子,这马车……能坐得下吗?” “怎么不能了?”说着,周祈安又往里挪了挪,“都上来,挤一挤。” 路上又没人查超载。 几人半信半疑,稀稀拉拉地坐了上去。 张一笛最后一个上了车,他身材也偏瘦,刚好在门前挤下了。 周祈安便道:“你看,怎么不能了?”说着,对门外陈忠道,“走,出发!” 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见马车动一下。 周祈安便道:“走了,陈叔。” 陈忠便道:“二公子,咱这就一匹马,车上坐了七个人,马力不够拉不动啊!” 周祈安:“……” 他对坐在门口的张一笛、葛文州使了个眼色道:“你们两个先下去,一个人骑小兔兔,一个人骑小灰灰,具体谁骑谁自己定,我们先走了。”说着,对陈忠道,“出发!” 张一笛、葛文州下了车,马儿这才跑了起来,门口士兵哗啦啦跟上,一行人向卫府行去。 街道上有官兵在来来往往地巡逻,经过十几日前那一战,长安倒并未涂炭,这几日又开始有了恢复往日生机的迹象。街道上撒着许多外圆内方的白纸,也不知是谁家刚办了丧事。 两市关闭了十日,到了昨天才堪堪恢复。 今日一早,卫吉便到东市看了一眼几家店铺复业的情况,抽查了账本,在外忙活了一夜,直到暮鼓响起,这才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一入坊门,卫吉便看到坊内有官兵在骚动,不过这些天他们早已习惯了。 马车缓缓而行,直到靠近家宅才发现,自家门前竟来了一帮官兵在站岗。 这是来抄家了? 马车一停,卫吉便下了车,刚一走进去,老管家潘建山便迎了出来,说道:“老爷回来了。” 卫吉问:“怎么回事?” 潘建山道:“哦,是周二爷来了,带了几个小厮和侍卫,说是要来咱们府上住两日。” 卫吉又问:“门口官兵呢?” 潘建山道:“哦,也是二爷带来的,说是最近不太平,带了几个官兵过来,说是帮咱们守着宅子。” 几个? 门口这些人,一眼望去就已经几十个不止了。这年头,还是将门出手阔绰。 卫吉盘着小叶紫檀,沿着长廊走进去,见他和时屹平日谈事的穿堂内,此刻正好生热闹。 两个孩子在下棋,两个孩子在炭盆里烤芋头,周时屹正裹着被子翘着脚,躺在一侧罗汉榻上,身旁还坐了个大夫在请脉。 见卫吉来了,周祈安“腾—”地一下起了身,对大家道:“孩儿们,快给卫老爷问好。” 大家纷纷道:“问卫老爷安。” 卫吉哭笑不得。 自那日一别,他们快有一个多月不见了,如今长安在他义父掌控之下,又见周时屹也完完好好,他便也放心了,走上去说了句:“你瘦了。” 周祈安道:“那庸医给我下了一剂迷魂药,迷晕了我整整十日。十日粒米未进,只喝汤药,能不瘦嘛。” 那“庸医”就在下面,捋了捋须回应道:“二公子思虑太重,人昏睡着,却又心事重重,五脏六腑得不到片刻休息,老夫不得不出此下策。” 周祈安看着他道:“原来是你啊。” 尴尬了。 不过这一通酣睡,的确让他恢复不少,身子是瘦了一些,日后补一补就是了。 周祈安问卫吉道:“管饭吗?” 卫吉道:“你来了,自然要管,家里珍藏的好东西,保准一个都不保留。” 大家吃着茶点等了一会儿,丫鬟便端着一道道菜走了进来,什么山珍海味、玉馔珍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有了。大冬天的,竟然还端来一盘新鲜鱼脍。 最后潘管家走了进来,拘谨地站在一侧道:“近来城中戒严,两市昨儿才复业,家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让二爷见笑了。” 周祈安道:“这还不算好东西!”说着,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卫吉又叫管家把西院打扫出来,多燃几个炭盆去去寒气。管家说,二爷一来就已经在打扫了,此刻正热得要命,这就叫丫鬟们去铺床、备茶水。 吃完饭,孩子们回屋休息,周祈安、卫吉则又留在穿堂又喝了杯茶。 卫老爷家里的茶果真是上品,那日在宫里喝的茶都没有这么好。茶香很浓,唇齿留香。 周祈安喝了一口,问了句:“我昏睡了十日,最近长安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周权不回家,家里都是一帮孩子,除了卫吉,他找不到人来问。 卫吉道:“前几日,你大哥从华阳山请了天子回朝,只不过去的时候马车,来的时候是棺椁,前日刚办了国丧。” 所以他在路上看到的冥币便是…… 只是天子尸身,八成已经被太皇太后给处理了,那国葬下葬的,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卫吉之前“捐”了个七品闲官,在朝中也有些朋友,近来朝中的情况,他也听说了一些。 卫吉继续道:“如今大周无君,靖王一脉又被打为篡位逆党,靖王、世子皆已问斩,三公子死于混战。如今靖王一脉,只剩个世孙人在颍州,因有颍州兵力护佑,尚且无法抓获。王爷问礼部要了份皇族名册,看看还能从哪儿请一个皇室血脉过来继承江山。” 这是皇族名册吗? 这是死亡名单啊…… 周祈安道:“皇室凋零已久,早就没什么人了。北边那些亲王,在北国之乱时就已经被北国人杀干净了。西南原先有个汉王,德宗皇帝时期带头抵抗新政,差点携三州造反,后来汉王问斩,子嗣贬为庶民,流落民间,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恐怕不好找,找到了也难辨真假。”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西南还有一个魏王,年近古稀,身体有疾,未能生育子嗣,只收养了个义子。要找,也只能找这魏王,只是他又能挺多久?” 这大周,势必是要易主了。 “如今大局已定。”卫吉看向他,说道,“于你而言,一切向好。大夫说你思虑太重,先不要想这些事了,安安静静把身子养好。” 正说话间,丫鬟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两三尺长的黄花梨木盒,说了句:“找到了。” 卫吉接过木盒,放到两人之间的茶桌上,打开来说道:“据说是太白山上两百多年的山参,从北国人手上收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知对你的伤势有没有用。先问过大夫,若是有用,你便用了吧。” 周祈安看着这手掌大小的山参,看着它向四周蔓延的根须,有些根须像是比他手臂还要长一些,只觉得后背发麻,说了句:“这绝对不能有假,这山参,再长一长都要成精了,都能长腿跑了。我消受不起,要么送到王爷那里,替你卖个人情去?” “别了,”卫吉摇了摇头,笑道,“我此刻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就怕被你义父盯上。” 周祈安问道:“那粮草送去了没有?” 卫吉道:“送去了,送得也很及时,刚好是你义父缺粮的时候。王爷尚未坐稳局面,还没开始清算旧党,希望这点粮草,能让王爷高抬贵手,把我从清算名单上划出去。” 周祈安道:“你就放心吧!” 周祈安在卫府住了三日,这三日,太医都到卫府来把脉。那山参,他也问过太医,太医说,他现在身子太虚,温补是好的,但也不可大补,否则定要出事,到了今日,才剪了一小段根须入了药。 汤药煎好,他便服下了,只觉得这两百年山参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么一段细细的根须,便让他迅速恢复了元气,他此刻精力旺盛得像一头牛。 体力一恢复,脑子便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他和卫吉下了两盘围棋,试图把这多余的心思用出去,却又始终静不下心。 而在这时,守门仆人跑进来通报道:“老爷,大将军来了,正等在门外。” 周祈安问道:“哪个大将军啊?” 卫吉道:“大周有几个大将军?八成是你大哥来抓你回家了。”说着,起了身。 两人裹上狐裘,一路沿着长廊往外走。 周权带着几个部下,正骑着马等在门外。 周祈安出了大门叫了声:“哥。” 卫吉说道:“见过周将军。” 周权应了声:“卫老板。”而后又看向周祈安道,“跟我走,义父找你议事。” 第117章 117 周权给他牵了一匹马, 周祈安上了马,两人朝皇城行去,周权的部下隔了一定距离在身后跟着。 周权说道:“身子刚好就往外跑。夜不归宿好几日, 也不跟我说一声。” “大哥这一天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说一声, 倒也得能找得到人。”周祈安骑在马上懒洋洋、却又很有道理地道, “大哥好几日没回府, 也没跟我说一声。” 周权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你哥,去哪儿还得跟你说一声。” “啊,行行行。”周祈安一脸“懒得跟你们封建大家长理论”的表情。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外踱, 过了会儿, 便走到了皇城下。 朱雀门前把手的是他们的兵, 周权没下马,径直入内,直踱到政事堂前, 才将马绳递给了一旁士兵。 两人拾阶而上, 殿内温暖如春,祖世德、李闯、怀信、怀青、张叙安等人都在, 士兵在一旁奉茶。 如今这皇城俨然成了另一座国公府, 政事堂便是国公府中堂,大家出入此地, 如同之前出入国公府一般。 李闯看到他们, 说了句:“我贤弟来了!身子好利索了没有?” 周祈安说了句:“没什么大碍了。”又对祖世德道,“见过义父。” 祖世德说了声:“坐。” 周祈安在门口位置落座下来, 觉得殿内有些热, 便解下了狐裘。 身后士兵叫了声:“二公子。”便帮他把狐裘拿走,挂到了一旁衣桁上。 政事堂内, 祖世德坐右侧上首,下面是张叙安,再往下便是周权,天子与左侧上首位置都空置着。 他听大家正在讨论靖王残部如何处理的事情,只听祖世德说道:“这些人都是颍州子弟兵,他们的主子是正儿八经的郑氏子孙,又岂会服我?今日不斩草除根,留下来了都是祸害!”说着,看向了周权,叫了声,“权儿。” 周权刚坐下,便听老爷子叫自己,应了声:“哎。” 祖世德道:“你带人,去把这些残部都斩了,你去监斩。” 周权一时间没听出来义父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大家的态度。 这阵子活捉来的靖王残部统共八千余人,若是一一问斩,斩个几天几夜都斩不完,长安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祖世德看出他不愿意,又说道:“你要是不想去,那就让叙安去。” 张叙安清了清嗓,适时开口道:“近来长安腥气儿太重了,王爷。”他像是真心对此事感到十分在意,“家里日日焚着香,衣服上还是沾着一股腥气儿。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缺人丁的时候,不如挑几个将领斩了,以免日后带头生事,剩余的一律都拉到启州去挖矿,死也死在矿山里,也算发挥点价值。” 祖世德看了他一眼道:“不如你带人到启州走一趟,等长安腥气儿散了再回来。” 张叙安吃了一瘪,知道自己这是触了王爷逆鳞。长安腥气儿重,也是在座几人带头杀的,武将面前嫌腥气儿重,他最近说话的确有些不过脑子了。 王爷刚打入长安,正是用人之际,此时离了长安,等他回来,王爷身边怕是就没他的位置了。 张叙安捧起盖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祖世德又看向了周祈安问:“你怎么看?” 周祈安像被点名回答一道送命题,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是颍州子弟兵,如果大规模杀戮,必然要结下儿孙仇。日后义父要收复颍州,这些士兵在颍州的家人亲眷,恐怕会成为最大的阻碍。”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祖世德痛处,他问了句:“我结的儿孙仇还少了吗?” 周祈安也闭了嘴。 祖世德想了想,说道:“那就按叙安说的,偏将及以上将领斩首,其余小兵都拉到启州去挖矿。权儿,你挑个人去办。” 周权应了声:“是。” “二公子,”张叙安又开口道,“如今张大人病隐,大理寺卿一职空缺已久,这个缺,王爷想让二公子来顶。” 周祈安刚抿了一口茶,听了这话便“噗—”地一口喷了出来,手一哆嗦,茶杯便沿着茶碟滚了一圈,茶水温温热热地洒了他一身。 周权看了他一眼,周祈安连忙埋头小小声地咳了起来。 “尹玉如今借故病隐,大理寺无人主持大局,”张叙安走上前来,塞给他一张帕子,继续说道,“王爷要稳住局面不出乱子,六部五寺便要能正常运转。今日早朝,是公孙昌、公孙大人推举了二公子,说是后生可畏,应该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王爷想了想,觉得合适。” 这些天,宣政殿内每日都在正常早朝,祖世德代理监国,执掌玉玺,与众大臣共商国事。 只是如今京兆府,包括整个西北都在祖世德兵力掌控之下,朝中便也成了“祖党”一家的朝堂。 有些官员告病退隐,也有官员很识时务,迅速投了祖世德门下,替祖世德办事。 但祖世德仍然缺人,尤其缺能信得过的文官。 张叙安说道:“二公子之前为先帝办案,不知查出什么名目了没有?”不等周祈安应声,张叙安继续说道,“之前有赵党处处掣肘,二公子那些案子,恐怕也查得阻碍重重,只是如今,这些阻碍都‘病退’了。” 周祈安听明白了。 义父想清算赵党、清理门户,只是如今正值国丧期间,若是无缘无故大动干戈,便坐实了党同伐异、图谋不轨的嫌疑。到时天下人心不服,战乱便要四起。 而赵党多是士族出身,北国之乱后,这些大家族虽已式微,却仍保留着之前的习性。 尤其他们在地方的家族,公私不分,仗着朝中有人横行霸世之人不少。只要上头铁了心要查,家一抄、人一抓,保准一审一个准儿。 义父这是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但只要武斗不败,他想义父迟早也要称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登基便无法收场。 郑氏又无后人,到时旧党身败名裂,义父便是众望所归。 此次义父入京之后,只以叛党名义斩了靖王与靖王世子,除此之外,便再未大开杀戒,连赵呈都只是下了狱。他步步为营、徐徐图之,行事风格比周祈安预料中“文”了许多,他知道这背后定少不了张叙安的功劳。 某种层面上,他和张叙安的主张也是一致的。 这个反已经造了,他、他大哥都是首当其冲的一份子。若是坐不稳这江山,此时此刻在这殿内的所有人,他们所有人的家人,都要被后起之秀埋进同一座坟坑里。 他们没有退路。 祖世德看向他,问了句:“你身子好全了没有?” 周祈安回道:“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祖世德道:“明日起,你来上朝听政。等下了早朝,你便到大理寺去赴任。” 周祈安道:“我年纪太轻,又未中举,升得太快恐难服众,不如先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 大理寺少卿,也就是尹玉之前的位置。 大理寺正卿之位空悬,少卿便仍是大理寺实质上的掌权人,只不过听上去比正卿更合理一些——虽然也没合理到哪里去。 祖世德喝了一口茶,说了句:“也好。用人上的事,你和我说一声。” 周祈安应了声:“知道了。” 出了政事堂,周祈安和大哥一同打道回府,孩儿们也都回来了,还贴心地把那棵两百年山参带了回来。 周祈安看了一眼,问了句:“这怎么还带回来了?连吃带拿的,好意思嘛!” 玉竹接话道:“卫老爷一直叫我们带上……” 而且他看二公子也挺好意思的…… 周祈安给了他一记爆栗道:“叫你带你就带,你们也忒懂事了!” 这一棵山参,怕是能顶长安一套小宅子了。 玉竹揉了揉额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 周祈安休息了一夜,隔日一早便与周权去上朝。 两人出门时,长安天还未亮,周祈安一上车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查案就查案,以后这早朝,咱能不能不上了?入冬了,鸡都不起这么早了。” 周权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眼也不睁地回了一句:“若是早朝上问起你的事,我还得派人到府上请你不成?其他人都在朝堂上候着。” 周祈安:“……” 周权又问:“手怎么样了?” 休息了十多日,他手上的乌青都褪了,变成了将好未好的姜黄色。 周祈安手心手背地看了一眼,回了句:“还成吧,就是手使不上力,字写得难看了点。” 周权这才睁了眼,拽来他的手看了一眼,笑道:“这郑卓依太不厚道,毁了我们大周书法大家的手。这阵子不要骑马,不要握刀,好好养一阵,大理寺那边,带个书童过去帮你写写字。” “那就张一笛吧。”周祈安痛快地定下来道,“张一笛能文能武,一个顶俩。” 正说话间,马车已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俯身下车,跟在周权身后步入了皇城。 宣政殿内,鎏金台阶之下放了一把太师椅,祖世德坐在上面,张叙安站在身后,两人面向大家,其余官员则像往常一样分成文武两列,站在了左右两侧。 时辰到了,祖世德说道:“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老夫腿脚不便,还请各位多担待。”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 周祈安心想,原来这些天大家是这样上早朝的…… 早朝上,公孙大人与几个官员一唱一和,祖世德甚至没说一句话,只点了个头,便把他出任大理寺少卿的事定了下来;又议了些日常事项,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朝。 周祈安出了皇城,上了马车,径直朝大理寺行去。 他坐在马车上握着手炉,叫陈叔赶慢点,路过小摊又买了两个包子,却也只是拿在手上没有吃。 此时此刻,他就像坐在进厂打工的班车上,希望这车最好在半途迷了路,永远也别开到厂门口。 车子走得慢悠悠,却也还是到了。 他刚一掀帘,便见公公刚宣完旨,从大门跨了出来。 他本想避一避再下车,公公却已经凑到了跟前来,说了句:“周大人!周大人实在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恭喜恭喜!” 这奉承听得他如坐针毡,回了句:“都是为百姓办事,官大官小也都一样干。”说着,俯身下了车。 他两个多月前告病离开大理寺之时,还是个忠贞不二的“张党”,如今再次跨入此门,便已是不折不扣的“祖党”,他感到门口衙役看他的眼神都已经不一样了。 周祈安“唉—”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径直步入了大理寺。 第118章 118 起风了, 屋檐上的积雪漫天散落,直往人脸上拍。 周祈安系紧了脖颈上的狐裘,低着头, 沿着长廊匆匆往里走,见院子里的人仍未散, 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他禁不住好奇, 收回了刚踏出半步的脚, 悄悄隐在了长廊拐角处偷听。 大家像是刚出来领旨,领的是他要升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旨,此刻明晃晃的圣旨就拿在张进手中。 张进是大理寺正, 官位仅次于大理寺少卿, 又是张鸿雁、张大人的嫡长子。 这阵子张鸿雁、尹玉接连退隐, 衙门无人主持大局,他便也成了大家伙儿的主心骨。 评事萧云贺今年二十四,是萧家嫡次子, 除开周祈安, 他便是大理寺正式官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萧家祖父曾任朝中礼部尚书,到了他父亲这一代便有些式微, 庸庸碌碌点了三十多年的卯, 退隐之时还只是基层主事。 萧云贺二十一岁进士及第,一及第便入了大理寺。 周祈安知道此人头脑活络, 办案也有些天赋, 因破获几起大案,又有家族在朝中使力, 这三年来平步青云, 如今已升任正七品评事。 只是在大周官场,能力再强也要论资排辈, 以萧家目前的势力,也只能帮他到这儿了。 他若想继续往上升,除非天赐良机,否则不熬个七八年怕是不成的。 公公前脚刚走,萧云贺便望着公公离去的方向,从袖口掏出一包用荷叶包着的肉包子,咬下一口道:“十九岁。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这干爹认得太值了,比我亲爹还要管用些。” “这回知道我们之前看你是什么心情了吧?”一旁录事宋万山说道,“连你都说这话,叫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老帮菜,还做着底层录事,这辈子升迁无望的人可怎么活?” “我凭的是真本事。”说着,萧云贺又咬下一口肉包。 而正鼓鼓囊囊地嚼着,张进说道:“舌头伸出来,让我瞧瞧有多长?” 萧云贺咽下口中包子,伸出舌头道:“看吧看吧,三寸不烂之舌。” 张进拿他没办法,说道:“人家在先帝在位之时,便已是大理寺正,与我平级,离大理寺少卿也只差一级。” “这一级,可是旁人几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儿。”萧云贺说道,“他倒好,不到半年,直接从录事升到大理寺少卿了,离谱不离谱?他之前能升得那么快,还不是太皇太后看他长得好,想让他娶了郡主。如今又升一级,因为有个好干爹。” 听到这儿,周祈安只一笑了之。 这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记着萧云贺夸他长得好,其他只当没听见,捧着手炉从木柱后迈出了步子。 几个小吏连忙给萧云贺递了个眼神,萧云贺这才看到周祈安来了,连忙打住,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咬下一口包子。 过了会儿,便连那包子也收了起来,拿荷叶包好,又揣进了袖袋里,撤到了宋万山身后。 院子里顿时寂静一片,周祈安低着头,顺着长廊往里走。 张进看到他,叫了声:“周少卿。” 其他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这才抬了头,似是才瞧见院子里这一帮人,应了声:“哎。”又问道,“都站在这儿干嘛?外头冷,进屋去。”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不服,但不论服与不服,不论他配或不配,未来一段时间,他都将是大理寺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升任此位非他所愿,但他有他不得不做之事。至于用人上是要收服人心,还是要另起炉灶,这是他,乃至整个“祖党”如今亟待解决的问题。 张进跟在他身侧,说了句:“我们刚接到旨意,恭喜了。尹大人之前那屋子,我已经叫人收拾了,还没收拾完,不如先到我那儿坐坐。” 周祈安应了声:“好,去张兄那儿坐坐。” 大理寺办差院三进三出,其中一堂是公堂,用于审讯和审判,二堂、三堂才是大家平日办公议事的场所。 周祈安进了屋,张进给他倒了茶,周祈安将手炉放到一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环顾了这屋子一眼。 张进人很务实,整个屋子没什么装饰,唯独案几旁的窗台上放着一排大大小小的葫芦,最小的只有一截小拇指大小,看着还挺可爱,大概是拿在手上把玩的。 案几上凌乱地放着许多案卷,唯独一摞奏疏整整齐齐放在了一侧。 张进走上前去,将那一摞奏疏抱了过来,放到两人之间的茶桌上,说了句:“近来国中大事频发,张大人、尹大人又接连病退,大理寺也彻底失了秩序。我想王爷贵人事忙,但大理寺要正常运转,该有的章程又少不了。我品级不够,手上这些折子一直递不上去。” 周祈安问了句:“我能否看一眼?” 张进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祈安翻了翻折子,见都是案件判处相关的事。依据大周例律,死刑判处需要呈至御前加盖玉玺,不过这倒也谈不上着急,只要案件证据确凿,早晚都是一死。 但反过来便不一样了。 有个案子的确棘手,是地方发生的一起凶杀案,原本在太皇太后临朝之时,已经加盖玉玺判处死刑,只是如今关键证人却又忽然翻了供,说自己是受人胁迫,做了伪证。 张进说道:“此案原先便有疑点,只不过尹大人快刀斩乱麻,上报太皇太后判了斩首,原定于月底问斩。只是如今证人翻供,依我之见,还是应该退回来重新审理。如今犯人尚未问斩,刑期却也将近了,若不能及时拦截,怕是会成了一桩冤假错案。” “近来长安死了许多人,一起冤案……”张进想了想,说道,“似乎也微不足道。大理寺在我父亲在位之时,便无意参与朝堂之争,如今亦是如此。但还天下人一个公道,却是我们必须要坚守的本分。” “我知道了。”周祈安点了点头,说道,“王爷近来的确繁忙,文的、武的一堆事务。我在王爷跟前多少能说上一两句话,这件事,我去找王爷。” 张进说道:“那便多谢周少卿了。” 周祈安又翻了翻案卷,了解案子来龙去脉,翻到最后一页,见落款处盖的是“萧云贺”的印章,便问了句:“这案子是萧云贺办的吗?” 张进道:“是他主理的。他之前便坚持此案有疑点,只不过尹大人做了主,依据证人证词便判了。那嫌犯,在狱里受了点刑,最后也画了押。萧云贺觉得是屈打成招,证人恰好又翻了供,他这几日从早到晚地缠着我,叫我上报王爷撤回此案,否则到了月底人头落地,便没了回旋余地。” 张进看了周祈安一眼,又说道:“他这个人,嘴是碎了点,人倒是好的。” 周祈安点了点头,又问道:“衙门里还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没有?我一并回禀王爷。” “的确还有一事。”张进顿了顿,说道,“衙门里的俸禄,已经压了三个月没发了……” 三个月?也就是说,太皇太后代理国政之时,俸禄便已经开始拖欠了。 周祈安中间病休,俸禄也停了,便没太关注此事。 张进解释道:“太皇太后监国之时,并未说明俸禄为何拖着不发。如今拖了三个多月,我便也找户部官员问了一句,户部说,此次王爷清君侧,打进来时宫中大乱,宫人、军人冲进国库哄抢一通,导致户部账面混乱,需得重新清点入账之后才能发放。” 这话大概是诓人的,王爷打进来时他就在宫里,不到半天时间局面便稳住了。 国库遭人哄抢?他闻所未闻。 哪怕遭人哄抢,只要库里银子够用,就该先发了官员们的俸禄。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以清点入账为由,拖着俸禄迟迟不发,实在没有道理。 他在想,会不会在王爷打进去时,国库便已是空的?只是此事却万万不能叫天下人知道。 他问了句:“衙门里的官员胥吏,三个月俸禄加起来一共要多少银子?” 张进说道:“户房算过了,换算成银子,统共三千三百出点头。因为大理寺卿一职空悬,比往常少了一些。” 周祈安反问道:“三千三百万?!” 张进失语,怔了片刻才说了句:“三千三百,没有万。” 周祈安“哦”了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最近在他耳边进出的数字,也都以万为单位。这也让他飘得厉害,一时之间,竟觉得这三千三百比他预料中低了许多,好像也没多少。 估计他拿个扫帚,去卫老爷家扫扫地砖缝也就出来了。 当然,他不会真去扫。 他又在想,如今连他周祈安缺银子,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卫吉,难怪卫吉会睡不着觉。 他将盏中茶一饮而尽,拿上奏疏起了身,说道:“我先去拜会王爷,先刀下留人要紧。俸禄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那便有劳周少卿了。”说着,张进起身送他,又说道,“俸禄的事不必着急,以免惹王爷反感。” 周祈安应了声:“有数。” 第119章 119 政事堂内, 祖世德正与户部官员议事。 如今赵呈落马,荣国公府被抄,左侍郎赵秉文也下了狱, 户部只剩一个右侍郎方怀仁在战战兢兢地带着底下人做事。 只是之前户部一直由赵家父子把控,左侍郎与右侍郎又分工不同, 方怀仁只负责征收各地税收, 至于国库管理与调配支度等事宜, 一直牢牢掌控在赵家父子手中,账也是他们做的,方怀仁是一问三不知。 那日祖世德打入长安第一件事, 便是派人去城南武库看着他那些宝贝家伙。 他的人赶到时, 靖王残部正准备一把火把武库烧了。大概是郑卓依下的令, 叫他们看情况不妙,便先放火烧了武库。好在他的人到得及时,那些兵器都保了下来。 祖世德打入皇城第一件事, 便是叫人去看守国库。 只是他的人赶到时, 国库只剩布库里还有点货,金库、银库都跟狗舔过一样干净。 这几日, 京兆府的局势些许稳定了下来, 他们便开始彻查此事,前日从出库记录中查出, 三个月前, 有人凭太皇太后手谕从库里调出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两黄金,只是这些金银此刻却不知去向。 祖世德说道:“别他娘的是给运到颍州去了。” 张叙安站在祖世德身后, 说了句:“若果真如此, 来年颍州怕是要多出一支十几万人的军队出来。” 十几万人的军队? 听到这儿,方怀仁已然吓破了胆。这件事跟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但让敌军平添了十几万人,王爷心情不好,杀几个户部官员祭旗却是极有可能的。 方怀仁当即从椅子上滑跪了下来,说道:“王爷恕罪!之前户部的账,都是赵家父子带人做的,我们实在不知情啊!这两日,我们查遍了近一年来所有的账,却实在查不到关于这笔金银的去向!” “不是有人丁、有银子就能养出一支军队来。”祖世德捧着盖碗,回头看着张叙安,说道,“颍州、檀州还能再出一个怀信不成?” 听了这话,方怀仁瞳孔略微转动,却也稍许安下了心。 “王爷说得对。”说着,张叙安迈步向前,将方怀仁从地上搀了起来,捏着他胳膊在他耳旁说了句,“王爷叫你别跪别跪,你偏要跪。你跪一次,我便要来搀你一次,你我都受累。” 方怀仁抬头看了张叙安一眼,见他长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却是目光阴鸷,看久了叫人心底生寒。 他不敢借力,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退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只是这椅子却像是长了牙,叫他坐也坐不安稳。 祖世德说道:“叙安,这笔银子的去向,你去查查。赵呈、赵秉文都在天牢,一问便知。” 张叙安应了声:“是。” 祖世德又道:“官员俸禄也拖了三个多月了。方侍郎,你去算笔账,算算只发头一个月要多少银子,发头两个月要多少银子,全补上又要多少银子,报三个数给我。赵家不是抄出不少东西吗?尽快清点入库,高低先补上一两个月再说,否则这帮文官非要反我不可。” 听了这话,方怀仁又想跪,瞥了眼张叙安脸色,终究没敢再跪,只应了一声:“是。”说着,侧身抿了一口茶。 祖世德又问:“赵府一共抄出多少东西?” 董文超坐在方怀仁下方。 这阵子六部五寺平白空出许多位置,连张主事也病退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他总归已升了一级,当上了主事。 他儿子才两岁,在家里嗷嗷待哺。他老婆又有了,一边怀着孕,一边带孩子,一边还要做饭洗衣服。 升了主事后,他虽没拿到薪水,但还是咬咬牙给家里请了个老妈子。 这江山姓郑姓祖,都碍不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如今朝局有了大变动,于许多人而言,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怀仁看向他,他便开口道:“一共是……” 他第一次在王爷面前回话,声音有些哆嗦。 正说话间,周祈安拿着奏疏、案卷,提着长袍拾阶而上。他见政事堂内正在谈事,便没入内,叫士兵先去通报一声。 祖世德正在喝茶,余光瞥见他,便招招手叫他进来。 董文超顿住了,祖世德便道:“你接着说。” 董文超这才道:“银子、银票共计是三十二万两出头,全国各地的田地约三万多亩,家宅二十八套,金银玉器四百多箱。” 周祈安听到了。 三万亩地,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目前抄的只是赵氏一族,他的妻族,因祖世德兵力尚未布到太原,暂时还没有查抄,若是把王氏一族也抄了,加一块儿,说不定比国库还要富有些。 他听说荣国公府没抄出太多东西,反倒是他兄弟叔侄家中抄出了一堆堆的银子和田产。 但这些账,总归都要算到赵呈头上。 祖世德看向他,问了句:“什么事?” “义父。”说着,周祈安走上前去,蹲在了祖世德身侧,把那奏疏呈给他,说道,“这是……” 他言简意赅把案件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祖世德打开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眼,最后问:“这字是你写的?” 这一手小楷写得倒不错。 周祈安垂头道:“不是我,这是寺正张进的字……”又逮着机会说了句,“他对衙门事务十分熟悉,又得人心。我在想,是否能提拔他为右少卿?日后大理寺日常事务都交由他负责,我只办那特定几件案子。”说着,抬头望向了祖世德。 祖世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道:“日常事务可以交由他负责,但提拔的事,我建议你先用他一阵再说。手上的米都撒出去了,你日后还拿什么哄人?”说着,把奏疏合上,递给了一旁张叙安道,“给他办了吧。” 周祈安点了点头,迅速应了声:“懂了。” 张叙安接过奏疏,走到了大殿西侧的案几前,那案上放着玉玺。 祖世德继续问户部的话,周祈安便起了身,跟了上去,见张叙安又将奏疏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这才提笔写了个“准”字,盖上玉玺又吹了吹,等墨迹、印章都干透了,才将奏疏合上递给他。 周祈安接过来,应了声:“多谢。” 张叙安又关心道:“二公子今日到大理寺赴任,感觉如何?” 周祈安在案几上搭坐下来,在这个方位,恰好能看到祖世德那虽已年老,却依旧魁梧的背影。 他说了句:“无从下手。” 张叙安道:“先打理好底下的人。王爷叫我审赵家父子,到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怎么也要带出几个人,二公子顺着往下查,也就有眉目了。” “好。”周祈安顿了顿,又道,“我听王爷刚刚在谈国库的事。” 张叙安道:“国库被人掏空了,好在抄了个赵家,多少补上了些。”说着,他看向周祈安道,“大理寺的俸禄,估摸着月底前能发下来。你们那俸禄,王爷特意叮嘱过,说你刚到大理寺,不能叫你难做人。” 这个张叙安啊。 周祈安扭头看着他,心想。 他做人做事滴水不漏,什么人要巴结,什么人要敲打,什么时候要替王爷收买人心,他心里门儿清。 王爷脾气不好,他在跟前恐怕也不好伺候,王爷又多疑,轻易不会交付信任。 只是这张叙安,当初借着一条缝,便生生地给钻了进来,又迅速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实在不服不行。 周祈安拍了拍他肩膀道:“有劳叙安兄了。”说完,拿上奏疏去与义父请辞,便离开了皇城。 回到大理寺时,萧云贺已放衙离开。 堂屋已经收拾好了,屋子里空空如也。周祈安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承天门上第一声暮鼓敲响,院子里忙进忙出、脚步匆匆的人们接连放衙,重归寂静,他这才撑着案几起了身。 冬季将暗未暗的天发着灰蒙蒙的青色,马车沿着道路缓缓前行。 入了永宁坊,他见将军府东侧侧门开敞着,几个官兵正在巷子里进进出出。 那里是厨房所在的位置,周祈安下了马车,走上前去瞧热闹,见是怀青来了,还带来好些东西,一只只獐子、鹿、猪、羊“哐哐”就往地上扔。 “怀青哥?”说着,周祈安走上前去。 “少卿大人回来了?” 周祈安垂头回了句:“你就别取笑我了。” 怀青道:“听说你最近没什么胃口,来给你送点吃的。”说着,又递给他一只木盒、一提草药,“这是鹿茸,补补身子。这个药,你拿热水泡开,每天晚上泡泡手。我哥之前也伤过手,这地方最不好养,要是落下病根,日后提笔握刀都要受影响。这药不说有多灵,多少也能管点用。” 周祈安接过东西,说了声:“多谢。” 怀青道:“不谢。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着,把人都撤了回去。 晚上玉竹抱了一个大大的木桶进来,桶里泡着怀青送来的草药,说了句:“二公子,泡手了!” 周祈安正坐在案前写写画画,白纸上都是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张一笛站在他身侧,试图理解些什么,周祈安便问:“能看懂吗?”说着,起身去泡手,又道,“能者多劳,明天起,陪我到大理寺干活儿去。” /// 隔日,周祈安踩着点赶到大理寺,提着长袍径直跨入了衙门,张一笛跟在他身后。 檐廊下,宋万山抱着一摞案卷匆匆走来,见到他叫了声:“周少卿。” 周祈安点头示意,又问了句:“萧评事来了吗?” “他……”听了这话,宋万山心里打鼓。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来就问萧云贺,这是准备开始清理门户了? 萧云贺这孩子心思重,昨日在院子里大放厥词被周少卿撞见后,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周少卿都听到了,觉得自己这差事八成是要黄了,一到点便心如死灰地放衙走了。 他们都劝他不要放弃希望,又请张寺正帮他说说情,结果这小子今日又迟到了! “他,”宋万山挠挠头道,“好像是来了。” “有劳宋兄,请萧评事过来找我一趟。”说着,周祈安捏了捏宋万山肩膀,便往自己那堂屋去了。 萧云贺来找他时,时间已过了两刻多钟。 周祈安正站在案前看着张一笛写字,便听木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撞在门后又往前弹了两个来回。 萧云贺抵着门,问了句:“周大人,你找我。” 张一笛提着笔,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听到声响便抬头看了一眼。 周祈安没抬眼,指尖在落款处轻敲了两下,说了句:“日期写今日,落我的印。” 张一笛“哦”了声,便又提笔写了起来。 他们在写的是汪伍案的判词,汪伍所知之事皆已招供,这案子可以判了。给他一个碗大的疤,这是他答应过的事儿。 周祈安没动笔,手上却还是沾了些墨。 他走到盆架前洗了把手,拿毛巾擦了擦,这才问了句:“今日几时点的卯啊?” 萧云贺知道周祈安这是在点他今日迟到的事,回了句:“迟了一刻多钟,户房自会扣俸。” 周祈安问:“早饭吃了吗?” 萧云贺心里不爽,这又是在点他昨日在衙门里吃包子的事。 这周祈安、周少卿、周二公子,未免太刻薄寡恩。 他们大理寺起早贪黑地办案,有时忙起来,直接在衙门里过夜也是常有的事。别说张大人了,哪怕是尹大人在位之时,御下那般严苛,也从未说过他们吃东西的事。 萧云贺抵着门框,双手抱臂,大喇喇地回了句:“我们底层的小官小吏,每日灰头土脸地办案,早上起晚了,在路上买个包子来衙门也是常有的事。二公子讲究,若是嫌包子味儿大,我日后不吃便是。” 萧云贺挡在门前,两扇木门都大敞着,风一刮,檐上积雪便往屋子里吹。 周祈安走上前合上一扇门,又把住了萧云贺倚着的另一扇门,看向萧云贺,萧云贺这才往里挪了挪步子。 周祈安把门关上了,说道:“我们小门小户,没萧公子那么讲究,每日起早贪黑地办案,早上起晚了,还有雅兴叫小厮专程绕远路,跑到庆丰铺去给你买包子。” 小门小户? 这是羞煞谁呢? “我……”说着,萧云贺正要开口,便见一包荷叶包着的什么东西递到了跟前来。 周祈安道:“庆丰铺的包子,羊肉馅儿的。” 萧云贺:“……” 你说他体恤下属吧,他还一大早把人叫到这儿来羞辱一通。 你说他羞辱人吧,他还知道他喜欢吃庆丰铺羊肉馅儿的包子。 见萧云贺不接,周祈安道:“要是嫌干,我再给你倒杯茶去?” 萧云贺立刻道:“不必了!”说着,忙接了过来,应了声,“多谢。” 第120章 120 周祈安没穿官袍, 白色大袖袍外套了一件深蓝色大氅,走到圈椅前落座,说了声:“坐。” 萧云贺不知他找自己是为何事, 走到圈椅旁,看着周祈安缓缓地坐下了。 周祈安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 推给他一杯, 这才看向他, 问了句:“最近手头案子多吗?” 萧云贺喝了一口,说了句:“不多不少,总归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周祈安问:“都是些什么案子?” 萧云贺双手抱臂, 端坐在椅子上, 眼睛瞥着右上角迅速在脑子里盘了一下, 说道:“什么偷鸡摸狗的、杀人放火的、奸污抢劫的,都有。”说着,放下胳膊又喝了口茶。 “大材小用了。”说着, 周祈安从怀里掏出本折子, 手掌抵着袖袍,递给萧云贺道, “尽快把这案子收个尾, 其他都推了,往后跟着我做事如何?” 萧云贺看着周祈安葱白的手指上捏着的那本折子, 眼睛都直了, 问了句:“这是哪个案子啊?”说着,接过来翻了翻, 果然是自己那死刑改判的案子, 又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头龙飞凤舞的“准”字和明晃晃的玉玺,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问道,“这就搞定了?” 这倒霉鬼五日后便要问斩,也是命不好,偏巧赶上这时候。他又得罪了衙门里新来的头子,昨夜已经连夜写好了辞呈,心想这案子也没人使力了,世上又多了条冤死的鬼。 不成想,今日竟峰回路转。 萧云贺舔着脸笑道:“跟着大人做事,大人那边都是些什么案子?”说着,收起了折子,往袖袋里揣。 他手在袖子里掏啊掏,却摸不到袖袋口子,刚抬起袖袍往里瞅,便见袖袋破了,一封信函顺着细绢滑了出来,刚好飘到了周祈安脚边。 辞呈。 单这两个字就透着股潦草的敷衍劲儿。 “都是些……”说着,周祈安弯下身子,捡起信函还给他道,“大,案。” 萧云贺脸颊红温,接过了辞呈,“大案”两个字叫他微微兴奋,问道:“什么样的大案?” 周祈安道:“朝廷要彻查几个大家族,只要证据链摸清楚了,马上就能判。” 张大人在位之时,大理寺也曾查办过几桩大家族的案子,萧云贺也跟着参与过。只是忙前忙后好一阵,最后却因朝堂上的利害关系迟迟判不下来,不了了之,甚至嫌犯出狱后官复原职,背地里搞他们的情况不少。 而如今,有王爷二十万大军作盾,不必顾虑这些,只需埋头搜查证据,这样的案子办起来,于他萧云贺而言就一个字——爽! 萧云贺道:“大人看得起我,尽管吩咐就是!” “案子办好了,明年再往上升一级不是难事。”周祈安提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些茶,问道,“但万一牵涉出你本家,你怎么办?” 萧云贺双手扶着茶盏,说道:“大人放心,我本家式微,在我爷爷退位之时就已经下桌了,挨不上这些大家族的边。” 甚至这些年来,人走茶凉之事不少。 “那就好。”说着,周祈安看着堂屋东侧那一方空地道,“我在那儿给你加张桌子,明日起,你便搬到这屋子里来。大理寺的俸禄,若是月底前发不下来,我掏私银给你补上。” “成!” /// 去年青州府衙失火案交由大理寺审查,萧云贺参与查办过此案,最终却不了了之。 在尹玉带领下,案卷也记录得十分潦草,许多细节都被隐去,但萧云贺知道。 加上周祈安已知的信息,两边一核对,许多事便清晰了许多。 周祈安手中有几封信,是从王昱仁家里抄出来的。 信中提到“派去青州的御史已被收买,度过此劫后,切记要收敛行事”“派往青州探查灾情的钦差即日启程,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周权携十万大军前往青州剿匪,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等内容。 这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的直接证据。 这几封信自长安发出,看笔迹,像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落款处无名,只写了“阅后即焚”四个字。 但王昱仁大概是想捏着这两人的把柄,关键时刻好拖人下水,亦或是以拖人下水相要挟——总之,他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最终被宋归查抄。 这一阵,赵府又抄出好些信件与字帖,拿字迹一比对,基本可以判定这两人是赵呈之妻王氏,以及赵府七公子赵秉轩。 周祈安坐在圈椅上,弯着腰在炭盆里烤火,说道:“赵秉轩此人,恐怕不那么好对付,若是实在狡辩,那也只能动刑。”说着,看向萧云贺,“你去审审。” 萧云贺道:“这事儿我在行,他嘴巴再硬,也硬不过天牢里的刑具!” 听到“刑具”二字,周祈安感到自己已经大好的十指,又开始一阵阵地疼了起来。 “我要真相,可别诱供啊。”周祈安烤着火说道,“还有青州府衙纵火案,以及八名官员遭毒杀的事——这件事,当时必然有人在青州指挥全局,否则事情不可能做得那么及时干脆,此人身份也绝不会低。” 他怀疑是赵秉轩。 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诱导方向。 周祈安说道:“你去审审赵府下人,看看那阵子,赵府有没有谁长期不在长安的。去吧。” “明白。”说着,萧云贺带上两个录事,到天牢干活儿去了。 三日后,王氏与赵秉轩招了供。 周祈安看了供词,见王氏招认自己几次三番重金收买派往青州的御史,却矢口否认赵呈知晓此事。 但无论赵呈知晓不知晓,参与没参与,他若不是当朝权臣,这件事王氏也办不下来。 青州那起惊天大案,的确是赵秉轩在幕后指挥,当时他人就在青州。 赵秉轩是庶子,王氏并非是他生母,他很早便意识到王昱仁会是赵家的隐患。 他三年前便在王昱仁身边布下暗棋,也就是杏花楼里的程三娘。 那夜,程三娘将王昱仁带回自己的家宅,往酒里下毒,毒死了王昱仁。 赵秉轩又买通衙役,叫衙役连夜把剩余几名官员叫到衙门开会,在衙门里燃了迷魂香。 等所有人被迷晕后,赵秉轩将王昱仁尸首背到了衙门,吊在了房梁上,又把户房里的账本烧了个干净,最后才一把火烧了整座府衙。 仵作也是他派莲花门刺杀的。 周祈安道:“谁要去青州监察,谁要去青州剿匪,这些信息……” 他问到一半又算了。 这个问题,赵秉轩能编出一万套合理的说辞。 周祈安先下了几道逮捕令,将那段时间前往青州监察的御史一律缉拿归案,发现其中一名御史已于三年前,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忽然暴毙身亡。 那御史寒门出身,留下一妻一子,御史身亡后,他家中更是家徒四壁,可见他生前未能留下多少财产。 据他家人所说,他是在前往青州监察的返途途中,在宁县与当地旧友,也是时任宁县县令吃了些酒,吃完回到驿站,当晚便暴毙了。 家人觉得蹊跷,前往宁县认尸后在当地报了官,只是宁县官府验了尸,表示尸首并无中毒迹象,又说尸首刚发现时,脸上有大量呕吐物,说是呕吐物堵塞鼻孔、咽喉导致的窒息死亡,最终草草结案。 家人不相信,将尸体安葬后又在京兆府报了官,只是京兆府维持了宁县的判决。 家人奔走无门,最后也不了了之。 而时任宁县县令,如今却已调到了长安,任了京兆府少尹,官升两品。 萧云贺说道:“定是这御史在青州查出了什么,赵、王两家拿钱贿赂无果,就只能杀人灭口!” 宁县县衙、京兆府还有把这宁县县令调到了长安的吏部官员——这又牵扯出了一连串的人。 这年代刑侦手段不足,又是陈年旧案,证物无从搜寻,他们办案只能高度依赖于证人证词和嫌犯口供。 于是这些天,大理寺每天都在抓人审人,公堂每日都在升堂,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周祈安在堂屋里给萧云贺加了张案几,没几日,萧云贺便又在旁边给自己加了张小床。 周少卿说,等这些案子办完,便给他提一级。 萧云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原来站对了队,跟着平步青云便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才在眼泪中明白,把七八年的冷板凳极尽压缩的代价是,要用这短短的时间,把七八年的案子一口气都给办了。 萧云贺咬咬牙,还是觉得值! 萧云贺每日呈上一沓沓口供,周祈安则带着张一笛和几个录事理证据链,证据充足的便直接呈递上去。 这一日,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下了马车,入了朱雀门,刚走到南衙,便见一顶轿子从身边一颠一颠地走了过去。 周祈安目光顺着那轿子跟过去,心想,这谁啊? 轿内,张叙安说了声:“落轿。” 轿子缓缓落地,张叙安掀帘而出,冲他叫了声:“二公子。”说着,走上前来道,“来见王爷吗?” 周祈安看了看怀里这一摞东西,说道:“是啊,这不是进宫交作业嘛。” 两人并排向政事堂走去,张叙安说起这几日赵呈的口供,又递给他几个“线头”。 这一个线头,恐怕便又要牵涉出几十件案子,一直顺着往下查,大半个大周官场,怕是都要被连根拔起。 寒冬腊月,风一卷,屋檐上砂砾般的积雪便往脸上吹。 张叙安一边走一边又问道:“听说二公子和卫老板是好朋友。”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底陡然起了一股寒意,回了句:“不过是酒肉朋友的交情。” 张叙安笑了笑。 他左手背后,右手盘着菩提子,说道:“赵呈口供供出了个卫吉,他这些年给赵呈供了不少银子,其中有一部分,用作了靖王此次起兵的军饷。”说着,他看向周祈安,“不过二公子莫慌,那份供词我已经扣下了,没往上递。” 120-130 第121章 121 这看似是在卖他人情, 实质上,却是捏了他一个把柄在手上。 周祈安看了他一眼,问道:“叙安兄, 我之前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好弟弟,”张叙安笑道, “这又是哪里话?” “赵呈当年把几处盐矿私营许可给了卫吉, 不过是想借着他, 把银子倒一手,倒进自己口袋里。至于这银子花在哪儿,实在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事儿。他如今也愿意转投王爷门下, 替王爷效力, 这些我在信里都已经写清楚了, 王爷也都知情。叙安兄今日旧事重提,没劲。”说着,周祈安撇撇嘴, 继续往前走。 张叙安摇摇头笑了笑, 跟上前来拿什么东西拍了拍他右臂,“喏”了声。 周祈安瞄了一眼, 是张供状。 “开个玩笑, 怎么这么不领情?”说着,张叙安把供状递给他, 哄他似的道, “拿着。你大哥说得对,你可真是爱使性傍气的。惹得二公子不高兴了, 一会儿见了你大哥, 我可不好交代。” 这是拿他当小孩儿哄了。 好好好,最好都拿他当个不值得防备的小孩儿。 “叙安兄, ”周祈安接了过来,说道,“我过完新元也二十了,已经不小了,怎么还逗我呢?” 张叙安道:“二十还不小么。”又问,“最近大理寺忙吧?” “忙啊。今儿旬休,衙门里还正升着堂呢。” 政事堂内坐满了人,文武官员汇聚一堂,六部一二把手基本都来了,大家正在商议新元大朝会的事。 如今东南的颍州、檀州切断了与朝廷的联络,等时机成熟,恐怕是要拥立靖王世孙,改换国号,分立出去。 华北十一州暂且倒是一切如常,毕竟大周尚在,祖世德是依据法理在代理大周国政。 但此地守军毕竟不是祖世德亲兵,将来也是个隐患。 西南三州的守军统帅徐忠,虽是北国之乱时祖世德带出来的将领,但此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徐忠打仗生猛,当年便是祖世德的前锋将领,什么苦战、硬仗都能打下来,奈何底下人军纪太差,连土匪出身的李闯都不如,最终没能登上庙堂之高,被祖世德派往各地轮换戍边。 新元大朝会是大周惯例,如今帝位悬空,大家正商议着要借大朝会的机会,把各地知府、统帅都请到长安来,包括郑氏最后的香火,魏王,大家共商此事。 但所谓“共商”也不过是搭个戏台子唱戏罢了。 周祈安听闻前日,公孙昌、公孙大人便已经给王爷上了“劝进表”,表示魏王年近古稀,身体有疾,未能生育子嗣,哪怕拥立魏王登基,也并非长久之计。靖王一脉又是逆党,靖王世孙是罪人之身。 如此一来,便只有镇西王这异性王了。 公孙昌起了个调,其他人便纷纷开始唱了起来,争先恐后地递上了自己的劝进表。他们一争速度,二争笔力,各个妙笔生花,从不同角度论证了祖世德登基的合理合法性,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只不过祖世德尚未表态。 周祈安没怎么听,到义父跟前禀报了声,自己盖了几个章子便走了。 出了朱雀门,周祈安拿出火折子把那份供状烧了,直到火舌舔到了手指,指甲盖烫得厉害,这才扔进了雪地里。 /// 这些天,大朝会的“请柬”便发往了全国各地,连颍州、檀州都送去了——无论他们来与不来,只要这请柬一发出去,祖世德便已占了上风。 这两日,附近州府的知府、统帅纷纷前往长安赴会。 为此城中又开始戒严,外郭城东南西北共计十二道城门,没有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出。 明德门前,徐忠一袭灰黑色轻裘,骑着红鬃马,身后跟着一名军师一名偏将,正欲穿过门洞,两侧守门士兵便拿刀鞘拦住了,说道:“没看在查文牒吗?文牒先拿出来!” 徐忠没有文牒。 他上个月给大帅去了一封信,询问大帅安康,又提到想来长安拜会大帅的事。大帅却回信叫他守好西南三州,一切等元正过了再说。 只是如今,朝局日日都在发生变化,搞不好大帅就要登基了。不亲眼拜会大帅,探探大帅对他的态度,他在鹭州实在坐不住,只好自作主张跑长安一趟。 在西南,军中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怎的这一到长安,连小小一个守门小兵都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徐忠不悦,正欲开口训人,一旁苟军师便拦了他一下,劝道:“大将军息怒,息怒。”说着,下马走上前去,跟士兵有礼有节道,“咱们这位是西南三州的守军统帅,徐忠徐大将军。马上新元了,前来拜会大帅,给大帅请个安,还请这位小哥通融一下。” 那士兵又问:“有文牒吗?” 苟军师道:“原是有的,只是来时给弄丢了。” 士兵铁面无情道:“那不行。” 徐忠坐在马背上,马儿焦躁地踱来踱去。他见前方军师与士兵聊了几个来回,士兵仍不放人,便打马向前道:“你是谁的兵?这么不懂规矩!” 士兵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只认文牒。万一是什么靖王残部乔装打扮的呢?” 徐忠呵斥道:“我问你,你上面的人是谁?!” 士兵这才道:“偏将张志才。” 徐忠说:“太小了,没听说过,他上面是谁?” “李青。” “还是没听说过。”徐忠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说个大点儿的,说一个我听说过的!” 那士兵说道:“我们京师守军一律都归周大将军统领!” “周权是吧?”徐忠说道,“小权我认识啊。他小时候还跟着我学剑呢,他剑学得不好。去,把周权给我请过来,看看他给不给我进!” “没空。”那士兵说道,“周大将军叫我们在这儿守着明德门,没有文牒,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命令,我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听了这话,徐忠四处找刀。 只是他此次入都只带了一个军师、一个偏将外加三百亲兵,此刻亲兵都停在了城外驿站。 来见大帅,他也没敢挎刀。 一旁军师连忙抚着他胸口道:“将军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他们小孩子不懂事。” 而正僵持着,只见门洞前缓缓落下一顶轿子。 张叙安掀帘下轿,两侧士兵见了他,纷纷抱了抱拳道:“张大人。” 听了这话,苟军师凑到徐忠耳旁道:“大将军,此人恐怕便是大帅身边那个张道士。” 他们早听说大帅身边来了一个姓张的道士,每日影子一样跟在大帅身后,给大帅出谋划策,马上都要与周权平起平坐了。 来的路上苟军师便分析过,他们和周权不是一路人,周权身边有李闯、有怀信怀青,他们再怎么钻,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 所以这张道士,他们得巴结。 他们苦哈哈守在西南,常年见不到大帅,再多功劳苦劳大帅也看不见,还是得有人在大帅身边帮他们吹吹耳边风,不然弟兄们都白干了。 张叙安看了他们一眼道:“徐大将军?” 徐忠拱拱手走上前来道:“是张大人吧?久仰久仰。” 张叙安便走上前去,对士兵轻声说道:“这位的确是西南守军统帅徐忠,行个方便,否则日后谁都不好看。周将军此刻就在宫里,等我一会儿见了他,跟他说一声便是。” 听了这话,士兵这才放了行。 徐忠步入门洞,说了句:“这他娘的,几年不见,周权的兵都这么骄横了?” “士兵么,只认死理儿,放错了人要受罚的。”张叙安负手向前走,又道,“不过如今,他们兄弟的确不得了。” “兄弟?哪个弟?”徐忠常年不在长安,对京中局势的确不甚了解,问道,“你是说怀信、怀青?” “我是说周祈安。” 徐忠笑道:“周祈安我知道啊,他不是还小吗?怎么不得了了?我上回见他时,他还在那儿捏鼻屎球玩儿呢!” 听了这话,张叙安看了他一眼道:“这都是什么年头的事情了?他马上新岁要二十了,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二十岁,正四品,这不是闹着玩儿吗? 不过徐忠没接这话,反问道:“我听说张大人如今也是不得了啊。” “还是不一样。”张叙安笑道,“他们是王爷的家里人,是主子。我么,再如何,也不过就是个奴才。”他踏着薄雪缓缓向前行,说道,“他们兄弟虽是王爷义子,但不论生的养的,王爷向来一视同仁,该给的从来一样也没少过。甚至宁肯是亏待了自己亲儿子,也不能亏待他们兄弟的情况不少。” “等将来……”张叙安顿了顿,说道,“王爷事成,他们兄弟便是亲王,一字的。” 听了这话,徐忠脚步微妙地顿了一顿。 亲不亲王的他管不着,倒是“王爷事成”四个字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苟军师说得不错,看来大帅真是要登基了。 只是此次大帅清君侧,他徐忠没能出上力,这功劳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大帅甚至从没想过要用他,起兵时也没知会他一声,这让他心里不安。 军师也预感不妙,叫他无论如何也要进京拜会大帅,露个脸,表个忠诚,否则日后定是没他徐忠的位置了。 至于张叙安,正如军师所言——得巴结。 徐忠说道:“张大人不愧是大帅的身边人,随便讲两句,都是我们外人花千金万金也买不到的第一手消息。不过再是一碗水端平,到底还是亲疏有别,等来日……”说着,徐忠轻咳了声,“大帅还能立周权当皇太子不成?大帅亲儿子就在这儿杵着呢。” 张叙安看向他,笑道:“徐大将军能认得清大小王就好。” 第122章 122 这几日, 周祈安顺着张叙安递过来的线头继续往下查,便又牵扯出了一堆堆的陈年旧案。 近来大理寺和刑部的档案库都被他们翻了个遍,只是许多地方案件, 刑部留存的案卷太过简略,为此, 周祈安还特地带人往宁县跑了一趟。 宁县是尹家祖宅所在之地, 周祈安去了才发现, 尹家在宁县的家宅,快要赶上三个国公府大,里面住着尹家大几十号的人。 这些年来, 尹家扒着赵家在朝堂上风生水起, 他们在地方的家族便也跟着兴风作浪。 历任宁县县令到了宁县第一件事, 便是去拜尹家的码头,牵涉到尹家的案子,基本上是尹家说怎么判, 县令便怎么判。 当年尹家为了扩建家宅, 与附近几户人家起了冲突。 其中一户人家,尹家花钱赎买不成, 便带豪奴上门威胁, 后来干脆与县令联手,找了个由头把人给抓了。 几番威逼利诱之下, 那户人家以一文钱的价格把家宅卖给了尹家, 举家搬到了乡下,尹家便也顺利完成了扩建。 尹玉几个侄子也是个败类, 留下一屁股案底, 此刻却仍在宁县逍遥。 什么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这些案件都有包庇错判之嫌,尹玉也在京中给他们擦屁股。 周祈安、萧云贺和大理寺几个官吏在宁县待了十日,夜以继日地查办,才算把当年的受害人、证人都带到了衙门,重新录了供词,抓了嫌犯押送回京。 周权担心他们在地方出事,还派了军队把宁县和尹家祖宅给围了,直到周祈安顺利返京,这才将军队撤回。 这几日,大理寺连日升堂。 嫌犯见尹家大势已去,接连招供,涉及到的官员一律落马下狱。 处理完这些事时,时间已近小年。 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带着张一笛进宫交作业,见政事堂内,王爷与刑部官员正在谈论此事。 王爷说,这些案子光判了还不行,还要张贴在全国各地的告示栏上昭告天下。 王爷叫刑部写一篇告示,刑部尚书便千挑万选出一个笔杆子来写,今日呈上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说道:“文章写得不错。” 殿内有些燥热,年近五十的刑部尚书与三年前刚高中状元的“笔杆子”两人,都揩了一把汗,些许松了一口气。 祖世德喝了一口茶,却又道:“只是用词有些刁钻,菜市口的老百姓,怕是看不懂。” “额……” 刑部尚书与“笔杆子”面面相觑,脑门上的汗越冒越多。刑部尚书用官袍袖口揩了一把额头,说道:“王爷言之有理……是否要在偏僻词汇下方加上注视与典故,好让百姓们能看得懂?” 祖世德笑了笑。 这些官员再是寒门,与看天吃饭的庄稼汉相比,也仍有云泥之别,他们根本不了解什么叫底层老百姓。 祖世德说道:“你加了注视和典故,平头老百姓也还是看不懂。大部分人字都不识,你跟他讲大白话,都未必能讲得明白。” 两人干干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在这时,周祈安带着张一笛走了进来,将这些天判的案子交给王爷看。 祖世德一本本翻阅,周祈安便在一旁道:“我只负责查案,升堂、判案都是张进。他熟知大周例律与之前的判例,对如何量刑定刑了如指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王爷大致看了一番,便叫身后公公去落印,而后沉声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周祈安赶忙应了声:“哎。”说着,做出附耳倾听的姿态来。 “你去把尹家这些案子,把他们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统统用大白话写出来。” 周祈安领悟了一秒,应了声:“懂了。”又问,“现在吗?” “就现在。”说着,祖世德指了指身后那一方长长的案几道,“纸笔都有,就在那儿写。” 周祈安应了声:“好。”便带着张一笛去了。 大白话么,他最擅长了。 这些案子又是他从头到尾跟下来的,所有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公之于众,无非是要让尹家身败名裂,他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只把事件一件件描述清楚即可。 周祈安提笔便写,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好了,把一沓纸推给了张一笛道:“好了,抄吧。” 张一笛与他并排而坐,后背挺得倍儿直,接过纸张便开始誊抄了起来。 公公上来添茶,周祈安喝了一口。 他这阵子没日没夜地忙,拿卫吉送他的山参当咖啡泡着喝,这才勉强挺了下来。 政事堂内炭盆烧得有些热,周祈安先是脱了狐裘,而后又脱了大氅。 冬日暖阳透过窗柩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周祈安手腕撑着下巴,看着张一笛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正拿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字。阳光打在张一笛头顶,照得他头顶碎发毛绒绒的。 真可爱。 周祈安忍不住摸摸他头顶。 他又看了一会儿,便禁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耳边不断传来王爷与官员议事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这声音渐渐褪了下去,殿内归于寂静。 他知道自己该醒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殿外再度熙熙攘攘了起来,他听到几道熟悉的声线。 周权与几员将领入内,张叙安、徐忠紧随其后。大家在南衙碰上,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政事堂来了。 怀青抖了抖肩头的雪,迈入政事堂,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王爷正在喝茶,身后站着位公公,除此之外,大殿西侧还有两个人——张一笛在案前写字,周祈安在旁边睡觉! 李闯见了,笑呵呵地道:“这儿怎么还有一个睡觉的呢!” 周权脱下狐裘,身后公公顺势接了过去。他对张一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周祈安叫起来。 张一笛便拿手指戳了戳,说道:“二公子。” 二公子没反应。 张一笛便又晃了晃他,却依旧没反应。 而正犹豫该怎么办,前方徐忠大将军便“扑通—”一声在氍毹上跪了下来,叫了声:“大帅!”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直接把周祈安惊醒。 周祈安一睁眼,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硬汉正跪在大帅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此人人高马大,一身古铜色肌肤,身上肌肉看上去坚如磐石,此刻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帅!末将不知大帅在长安遭逢不义,末将来迟了!大帅若知会一声,我徐忠定携十万大军前来将长安撕个粉碎,万死不辞!” 祖世德淡淡地应了声:“起来。” 徐忠不起身,继续说道:“这帮不是人的东西,只知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大周大半的国土都是大帅打下来的,他们竟鸟尽弓藏,夺了大帅的兵权,还把夫人、小姐软禁在府里!大帅还以国礼厚葬南氏,若是我在,我定要将那南氏碎尸万段!” 听了这话,祖世德又说了声:“起来!” 李闯道:“好了老兄,都过去了,还提那个做什么。”说着,要将人搀起来。 张叙安也俯身搀人,轻声说道:“王爷起兵,是因为太皇太后软禁天子,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忠眼球一咕噜,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任由李闯、张叙安扶着,把他推到了一旁圈椅上坐下。 公公奉茶,大家略微寒暄了几句。 徐忠又道:“我是大帅带出来的兵,来年打颍州,换我徐忠打头阵,我定帮大帅把颍州的门给砸豁了!” 祖世德应道:“再议,再议。” 那头张一笛誊抄好了,祖世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周祈安便拿上告示,走上前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看了一眼,便递给一旁张叙安道:“找人誊抄,发往全国各县,叫县衙贴到菜市口告示栏上示众,再找个人在旁边大声地念,念他十天半个月!我要派人抽查,查出来没有照办的,叫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张叙安应了声:“是。” 当天下午,这篇告示便张贴在了长安城菜市口,由几个小兵轮番上岗,在一旁大声反复地念。 来来往往的群众纷纷围上前来瞧热闹,听了强占民田、殴打佃户、强抢民女等字眼,一时间群情激奋。 大家又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京兆府传了个沸沸扬扬。 而这只是尹家一家的案子。 年关将近,衙门马上也要封印放假了,尹家的案子收了尾,剩余案子,他准备等过完年了再说。 这阵子,大理寺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小年这一日,周祈安说了句:“手头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早点放衙回家,年后再见。”便出了衙门。 难得天还未暗,暮鼓未鸣。 马车缓缓而行,到了将军府时,他见琴儿姑娘还在府里,两人微微见礼。 前阵子国公府、将军府都被屠了个干净,两边都要添人,琴儿姑娘堪堪忙完了国公府,这阵子又来将军府帮忙。 王叔放出去的十几个人,之前回老家避了避,最近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大家哭过几场,便又回归了往日的平寂。 账房小李升了管家,只是小李除了算账,其他事都不大擅长,琴儿便在一旁教导指点,还亲自到人市带了些丫鬟、仆人回来。 大家一开始还不会做事,在府中乱作一团,琴儿便日日到府上帮着打理调.教,将各房事务,谁负责什么都理了个清清楚楚。 这几日下来,府中可以说是井井有条、进退有度。 他见长廊两侧挂起了灯笼与彩绸,冷冷清清的将军府顿时也有了几分年味,想必也是琴儿叫人做的。 而正负手穿过长廊,只见玉竹、葛文州、方小信三人在前方鬼头鬼脑,正把着长廊木柱,偷看琴儿在院子里忙碌的袅娜身影。 葛文州痴痴地说道:“琴儿姐姐人美心善,连教训人都是温温柔柔的。” 玉竹压在葛文州背后,说道:“要是能被琴儿姐姐骂一句,那一整天都开朗了。” 方小信道:“琴儿姐姐今天早上还给了我一块糖吃呢!” 周祈安:“……” 他大步走上前去,给了他们一人一记爆栗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么喜欢琴儿姐姐,不如明天起都到国公府去报道。”说着,回头给张一笛使了个眼色道,“快管管你师弟。” 张一笛得了令,立刻板脸教训道:“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都到屋子里去罚站!”说着,一手一个地把葛文州、方小信拖走。 剩一个玉竹不是张一笛师弟,周祈安便道:“你也进去罚站!” 玉竹“哦”了声,垂头跟上去。 周祈安又道:“回来。” 玉竹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周祈安便道:“叫厨房烧水,我要沐浴。” 玉竹便又往厨房方向去了。 周祈安沐浴更衣,这才喊大家来吃饭。 今天是小年夜,周权却还在军营忙着没回来,他和几个孩子在自己屋里吃了饭。 他听说彦青前阵子回来了,最近日日和卫吉两人在平康坊吃酒逍遥。 卫吉派人来府上请过他几回,只是来找他时,他人都在外面忙着,至今未能与彦青见上一面。 “玉竹,”周祈安道,“帮我备一份年礼,我明日要到张府给张老先生请安。” 马上大朝会,他只能配合着做戏。 那份矫诏是他周祈安拟下的,大朝会上,若是百官问起此事,那他也只能指鹿为马,去做那万古的逆贼了。 第123章 123 隔日一早吃了饭, 周祈安便带张一笛往张府去了。 年礼备的是几提桂花楼的点心、几盒茶叶和一些寻常补品,略表心意。若是送了什么贵重礼品,便是玷污了张老先生的一生清誉。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去, 周祈安捧着手炉,轻阖双眼。 张一笛坐在对面看着他, 忽然便笑了一声。 周祈安没睁眼, 问了句:“笑什么?” 张一笛道:“我笑二公子和周大将军越来越像了, 坐马车或等人时,都要闭目养神。” “你不懂,”周祈安拖着长音说道, 他之前也不懂, 最近才算是懂了, “闭目养神,是因为觉不够睡。” 张一笛道:“我听外面的人说,二公子和周大将军一文一武, 都是大帅的……”他顿了顿, 轻咳了一声才说道,“左膀右臂。” 周祈安这才睁眼, 笑了笑道:“外面人说的可不是左膀右臂, 都是鹰犬、爪牙、走狗之类的字眼,一个帮他打仗, 一个帮他铲除异己。外加一些‘这干爹认得真值’之类的酸话, 对吧?” 张一笛垂首说道:“二公子都知道了……” 周祈安道:“二公子是猜的!” 他这阵子忙得快起飞了,每日将军府、大理寺、皇城三点一线, 连中饭都是张一笛提着食盒到东市提来的“外卖”, 哪有机会听这些闲言碎语。 他听张一笛说了个“都”字,便知道后面那“左膀右臂”是张一笛现想的。 随便这么一试, 没想到还真是啊! 张一笛不说话,周祈安便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说道:“里面一共七两银子,找六个荷包包起来,守完岁,你们几个再加陈叔一人一个,是二公子给的压岁钱。剩下一两银子,你自己收着,多劳多得嘛。” “太多了,二公子。”张一笛双手接了过来,说道,“给他们就好,我不用。” 他知道二公子手头正紧。 年后二公子要请大理寺的人吃饭,犒劳大家,叫他到花间阁订位置,那订金都是二公子叫他找李管家赊的下个月的体己。 二公子那点俸禄,都不够他补贴衙门的。 “拿着吧,趁二公子还给得起。”周祈安说着,又忍不住逗他道,“自己攒着,等过两年还要娶媳妇呢。” 张一笛双颊微红,说道:“我可不娶。”顿了顿,又道,“那我攒着给文州娶媳妇吧。” 正说话间,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了下来。 陈忠放好了脚蹬,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见张府大门紧闭,便走上前去叩了叩门环。 不一会儿,仆人走上前来开门。 周祈安便道:“在下周祈安,原是张老先生在大理寺时的下属,马上过年了,前来拜会先生,有劳这位小兄弟,帮忙通报一声。” “还请稍等片刻。”说着,仆人走了进去。 过了会儿,那仆人又回来了,有礼有节道:“老爷用过早饭,已经歇下了,不愿见客。这位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不妨事。不如我们先在马车上等一等,等先生方便时再见。” 那仆人为难道:“近来也有许多客人登门拜访,只是老爷除了几位清闲好友,便一律谢不见客。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那仆人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小人再去通禀一声。” “有劳了。” 周祈安、张一笛又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四周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两人肩头便又落了层雪,张一笛伸手帮他掸了掸。 这时,仆人又走了出来,说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张老先生是先帝帝师,这府邸也是先帝御赐的,面积虽大,看着却清冷简朴,堂屋内只挂了几幅好友相赠的字画,除此之外便再无装饰。 张鸿雁脱去了平素的红官袍,一身布衣木簪,人很清瘦,正坐在堂前喝茶。 周祈安迈入堂屋,脱下狐裘,递给了身后的张一笛。 狐裘内是一袭水绿色大袖袍,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相同布料的腰带,头顶用一支素玉簪子冠发,走上前去缓缓向张鸿雁行了个长揖礼,说道:“眼下便是年节了,晚辈特来给张老先生问安。” “周二公子的礼,老夫如今可受不起。”张鸿雁捧着盖碗,看着一旁圈椅说道,“坐吧。所为何事?还请二公子开门见山。” 周祈安走上前去落座,一旁仆人奉茶,周祈安以长袖掩面,侧身喝了一口。 张一笛将手中薄礼递给了仆人,便走到了周祈安身后。 周祈安放下盖碗,说道:“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先生帮晚辈品鉴一幅字。”说着,回头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将手中卷轴递给了仆人。 两名仆人向前,将卷轴打开,正面对向了张鸿雁。 张鸿雁看了几眼,说道:“学得很像,但真假自辨,二公子又何必特意跑这一趟,找老夫品鉴?你一开始有意接近天子,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你义父效力?” “绝非如此。”周祈安说道,“晚辈一开始接近天子,的确是为了铲除蛀虫,还政治清明。” 张鸿雁笑了。 短短数月时间,眼前的年轻人便已大变了模样,他竟看不清周祈安所言是真是假。 “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张鸿雁说道,“但我的君主已经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做我的主。” “哪怕是天下苍生吗?”周祈安问道。 张鸿雁看向他,反问:“你那位义父,又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他与太皇太后,与赵呈之流又有何不同?不过是被私利所驱的走狗!” “张老先生说得是。”周祈安回道,“我那位义父,的确是为私利所驱。” 无论那是滔天的权欲也好,是受困的家人也好,是心中的不甘也也罢,这不过都是祖世德一人的私欲。 他周祈安亦如是。 “但做人论迹不论心。祖世德入城以来所做之事,天下人都看得清楚,他并未伤城中百姓一人,甚至没有屠戮前朝旧臣。郑氏气数已尽,已成必然。” 周祈安握着手炉,感到堂屋内有些冷。张一笛要给他披上狐裘,周祈安伸手拦住了。 他看向张鸿雁,说道:“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人能迅速坐稳局面,否则天下分崩离析,战乱四起,百姓受苦!晚辈斗胆试问,此时道义不道义,名节不名节,又有何重要?保百姓一时平安,又何尝不是一种道义?” 张鸿雁目视前方,捋了捋面前稀薄的白须,说道:“老夫不为名节,老夫又有何名节?北国之乱后,大周再无忠臣良将,若是忠臣,又如何能避过那一劫?活下来的,不过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辈,包括我。” “再者,”张鸿雁继续说道,“哪怕祖世德能做到心系百姓,能一统南北,立下万世之功,他下一代也能吗?助祖世德登基,保苍生一时平安,便可保一世平安吗?” 祖文宇。 这也是周祈安日思夜想,却寻不到出路的一道难题。但在这世上,祖世德的血脉也并非只有祖文宇一人。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只是祖世德会接受吗?天下人会接受吗? 周祈安没有说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实在无能为力。”张鸿雁说道,“老夫年事已高,不愿再搅入朝堂纷争,我无意逆转大势所趋,也不愿推波助澜。所以,二公子还请回吧。”说着,起了身。 周祈安也起了身,颀长的身影拦在了张鸿雁侧前方。 他微微埋首,望着脚下氍毹,说道:“不为苍生,不为名节,那么朝中剩余的天子旧臣呢?” “启元帝在世之时,曾多次与晚辈说起过,哪怕不成功,也不要舍生取义。先帝愿背水一战,去做那困兽之争,却不愿拖累自己的忠臣一丝一毫。保启元旧臣平安,是先帝最后的遗愿。” “晚辈斗胆,在此代镇西王向先生许诺,只要先生肯出面,便绝不伤启元忠臣一人。无论他们在大朝会上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提到天子,提到天子临终之前的遗愿,张鸿雁紧闭双眼,面露痛苦。 “你如何能代你义父许诺?”张鸿雁对一旁仆人说道,“先送客吧。” “爹!”说着,张彦青推门而入,说道,“黎民百姓不能再经受战乱。” 他这几个月与师父游历四方,看到了百姓疾苦。 饶是大周已经太平了十几年,却仍有不少流民在挨饿,有土匪在作乱。 四邦安定,这些匪徒也能安分一些,否则定要纷纷称王。匪徒,官兵,各方诸侯乱打一通,到时才是真正的乱世! 而有祖世德的赫赫威名,有祖世德手底下的强兵悍将在,各方势力便不敢作乱天下到如此地步。 “爹。” 张鸿雁道:“送客。” 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祈安便也不好强留,作揖说了句:“那晚辈先告辞了。”便走出了堂屋。 张彦青追上来道:“时屹,你放心,我好好劝劝我爹。” 周祈安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答案,他无法确定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是对是错。 他握了握彦青的手臂道:“改日一起吃酒。” 上了马车,陈忠问道:“是回府吗,二公子?” 周祈安想了想,回了句:“先去趟国公府。” 第124章 124 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门口家奴便说道:“王爷今日不见客,还请回吧!” 周祈安:“?”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到哪儿都吃闭门羹。 周祈安一肚子混气撒不出去, 掀帘下了马车说了句:“好歹先睁开狗眼看看来的人是谁,再是新来的, 总不至于连我都不认识了!” “二公子。”说着, 年轻小仆垂下了头, 见他径直往里进,便也没敢拦,小碎步跟在身后解释道, “实在是这两日登门拜访的客人太多, 王爷又谢不见客。二公子不知道, 赖在门口做什么古怪的都有!” 周祈安道:“那也要态度好些,你给人脸子瞧,到头来失的可是王爷的人心。” “二公子说得是, 该打该打。”说着, 仆人隔着空气佯装给了自己两嘴巴。 周祈安穿过长廊,径直往茶室走去。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枝头覆着层冰雪。茶室内温暖如春, 两扇红木门开敞着。 年底封印,祖世德得了几日空闲, 闲在家里没事做, 便把这些年得来的宝刀、宝剑统统倒腾出来擦拭。 栀儿坐在一旁案几上写字,她最近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花草纸上写了个大大的“栀”字, 便跳下椅子,拿去给爷爷看, 说道:“爷爷,你看你看。” 祖世德看了眼,回了句:“好看好看。”便接着摆弄自己的宝贝家伙。 “爷爷,你好好看看。” “好,好好看看。”说着,祖世德这才放下了刀,在一旁罗汉榻上坐了下来,捧起花草纸“好好看看”。 周惠栀站在一旁撑着罗汉榻,闲不住似的扭着身子,恰好见周祈安出现在门外,便说了声:“二叔叔。” 祖世德看着小孙女歪歪扭扭写下的“栀”字,说了句:“嗯,是比你二叔叔强些。” 栀儿道:“我是说二叔叔来了。” 祖世德这才抬起了头,说道:“是我耳听聋聩了,还是你小子偷摸练轻功了?竟连一点脚步声都不闻。” 这两个他哪个都不敢应,回了句:“估计是这两日瘦了,脚步也轻了。义父。”说着,他走上前去,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下,将刚刚与张老先生所谈的结果大致说与义父听。 “总之,张先生没应。但我答应他,如果他肯出面,便绝不伤启元忠臣一人,哪怕他们在大朝会上有一些……过激之言。”说着,他抬头看祖世德脸色。 他一面以启元旧臣“要挟”张鸿雁,一面又以张鸿雁为说辞,要祖世德点头应下不伤害启元旧臣一人。 祖世德听了,只“嗯”了声。 他不知道这算是应了还是没应。 /// 大朝会定于腊月二十七。 这日一早天还未亮,周祈安便同周权上了马车,向皇城行去。 周权一袭正红色一品麒麟袍,周祈安则身穿四品孔雀团纹服,两人俯身下了马车,跨入朱红的宫门,踏着薄雪缓缓前行。 皇城内外的巡防紧密了许多,宣政殿前佩刀把守的是丁沐春,见了二人微微抱拳。 周祈安点头示意,跨入大殿。 今日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兄弟可真就是万古不易的大奸臣了。 宣政殿内,各地官员济济一堂。 他见平素义父所坐的位置旁又加了把座椅,上首坐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古稀老人,身材干瘦,捧着盖碗瞧着各路官员的神色,想必便是那位魏王。 祖世德坐魏王下方,身后站着的是叶公公。 城楼上钟声敲响,响到十二下,叶公公说道:“时辰已到,朝会开始—!” 殿内倏然寂静了下来,魏王看了祖世德一眼,祖世德有礼有节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还请魏王起个头吧。” 魏王拿出帕子,颤巍巍揩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说道:“新元将至,各地藩王、官员汇聚一堂,本应该是吃吃喝喝高兴的日子,奈何近来国中大事频发……” 周祈安站在文官队列,两手拢在大袖袍下,轻阖双眼,听着魏王说出早已备好的台词。 “镇西王携百官劝本王登基祭天,延续大周气运,只是正如大家所见,本王年事已高,又无子嗣,实在无心无力。倒是镇西王,北国之乱时立下赫赫战功,保我大周子民于北国屠刀之下,此次又清君侧,靖国难。国不可一日无君,”魏王看向祖世德,说道,“本王愿以郑氏之名,禅位于镇西王,愿镇西王能为子民造福,早日一统南北,耀我大周国威!” “且慢!” 声音来自文官队列,大家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搀着位颤巍巍的老人出了列。 老人看着魏王,老泪纵横道:“魏王,不可,不可呀!禅位于镇西王,我郑氏天下不就是要亡国了吗?!” 大家窸窸窣窣地道:“是萧老。” 听了“萧老”二字,周祈安才抬眸看了一眼——莫非是萧云贺的祖父? 公孙昌年纪也不小,却仍趋步走上前去,从另一侧搀扶他,劝道:“萧老,今日局面非我等所愿,也绝非镇西王所愿,只是郑氏气数已尽,实在是无奈之举!” 萧老说道:“颍州不是还有一位靖王世孙吗?” 公孙昌道:“萧老有所不知,靖王擅自动兵,助太皇太后一党篡权,是为逆党,按律是要满门抄斩的,又怎可拥立为帝?” 萧老泪流满面道:“稚子何辜啊!”说着,失声痛哭。 紧跟着,右侧武官队列中便响起一道忍无可忍的声音,说道:“这一个接一个,一个又一个的郑家小皇帝,你们还没跪够吗?你们没受够,老子受够了!” 说这话的是徐忠。 “你闭嘴。”祖世德这才开了口,又看向萧老道,“大朝会请柬已经送至颍州,但正如大家所见,靖王世孙并未赴宴。” “是啊,”徐忠应和道,“叫他来登基,他敢来吗?!” 萧老指着他们,情绪激愤道:“他不敢来,因为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他来了,你们便要杀他,他怎敢来?!”说着,他顿感心脏绞痛,捂住胸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搀扶萧老的是萧家嫡长孙,也是萧云贺的胞兄,萧云瑞,蹲在地上抱着萧老道:“爷爷,爷爷!” 周权对叶公公说了句:“传太医。” 叶公公看向身后小太监,小太监应了声“是”便趋步走出了大殿。 周祈安双手冰凉,玉白的手指上捏着只白瓷瓶。 他两指在袖袍下拔出了红布塞,走上前去,蹲下了身,正要倒出一粒金丹,萧云瑞便一把甩开。 萧云瑞拳头紧攥,那一拳像是磕中了周祈安手背某一处的穴位,他竟顿感整条手臂都麻了大半边。 周祈安看向萧云瑞。 萧云瑞说道:“谁知是药是毒!” 周祈安倒出两粒,仰头吃进去一粒,这才将另一粒送入了萧老口中,对一旁太监道:“给萧老奉茶。” 太监应了声“是”便去端茶。 萧云瑞接过茶盏,喂给祖父喝。 金丹顺着茶水滑过了喉咙,过了稍许,萧老脸上总算回过了血色。 他睁开眼,感到胸痛好了许多。 他些许回过了几口气,倒在萧云瑞怀里,气游若丝地继续说道:“还有,还有那道召镇西王出兵的圣旨……” 公孙昌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的萧老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记挂这些事情,保重身子要紧啊!”说着,对一旁太监道,“快,扶萧老回去休息!” “慢着!”周祈安说道,“给萧老搬把椅子,让萧老缓缓地说。有什么问题,今日都在大朝会上掰开揉碎说清楚了,免得大家出了这道门,又跑到外头去嚼舌根子。” 太监去搬椅子,周祈安余光瞥见张老先生跨入了大殿。 张老身穿一品仙鹤服,静静隐入了文臣队列后头,看似是不想声张,周围人却还是窸窸窣窣了起来。 “张大人。” “张大人来了。” 萧老刚在圈椅上落座,听了这声,便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道:“张公!张公来得正好。”说着,把茶盏推给了萧云瑞,心急地说道,“镇西王号称是携先帝圣旨出的兵,只是先前又是太皇太后监国,又是镇西王打入皇城,宫里乱作一团,这圣旨是真是假,又有谁能做证?” “圣旨是先帝亲笔所拟。”周祈安开口道,“先帝尚在皇宫之时,得知太皇太后与靖王、赵呈密谋,要将天子送往华阳山,从而把持朝政,这才仓皇拟下旨意,命身边亲信太监张贵水秘密交由镇西王。此事,张贵水可以做证。” 萧老说道:“既是先帝亲笔所拟,先帝笔迹是真是伪,我们一看便知。” 祖世德对叶公公道:“拿给他们看。” 那圣旨呈了出来,大家纷纷围在萧老周围观阅,那笔迹、口吻竟与先帝别无二致。 大家又窸窸窣窣道:“不如让张公做个鉴定,张公是先帝帝师,没有人比张公更了解先帝笔迹。” “是啊,张公说是,我们便信。” 周祈安问道:“不知张老先生可否愿意?” 张鸿雁走上前来,捧起圣旨,看到上方字迹的瞬间便红了眼眶。 那年郑士仁四岁,由颍州接往长安承袭皇位。他是郑士仁第一个老师,握着郑士仁的手,教他写下一笔一划。 郑士仁的笔迹他怎会不知? 这圣旨是矫诏,他又怎会不知? 只是太像了。 过往一幕一幕在他眼前接连划过,他宁愿郑士仁并非天子,愿自己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教他读书识字,看着他娶妻生子。 若是郑士仁在世,他会希望他这老师如何做? 是撕扯出真相吗? 还是宁愿将所有血与泪都吞进肚子里,将所有昏庸骂名都担在肩上,也要保这庸庸臣子,保这碌碌苍生太平安康? 郑士仁会如何做,他这老师再清楚不过。 张鸿雁跪在地上,捧着圣旨恸哭不已,哭声在殿内往来回荡。 过了良久,他说道:“圣旨的确是先帝亲笔所拟。” 第125章 125 浑浊的眼泪在张鸿雁布满沟壑的脸上横流, 他手执笏牌,挪动身子,将膝头朝向了镇西王, 跪拜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望镇西王早日称帝, 带中原走出今日之困局。愿镇西王厚待前朝宫眷与臣子, 原谅萧老今日之言。” 叶公公得了镇西王示意, 走上前去搀扶张老先生。 叶公公也落了泪,跪下身子搀着张鸿雁说道:“快起身吧,张老先生……” 一旁公孙昌眼看大局已定, 立刻跪下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权手执笏牌, 携身后武官跪拜, 高呼了第二声“万岁”。 紧跟着,魏王在身侧义子的搀扶下,二人双双朝祖世德跪了下来, 周祈安跪, 周围文官也一个两个地接连跪拜。 “这……这……” 萧老坐在大殿中央的圈椅上,惊恐地看着周围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跪下来的文武百官, 捂紧胸口, 再度昏厥了过去。 /// 大朝会当夜,周祈安彻夜未眠。 前日卫吉派了人到府上问他何时有空, 和彦青一起吃个饭, 他约在了大朝会第二日。 窗外的天蒙蒙亮了起来,周祈安拿被子蒙住头, 这才浑浑睡了一两个时辰。 直到玉竹轻轻推门, 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把侧旁的半扇窗子敞开来通通风, 又拿铁钳捣了捣炭盆,而后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声:“二公子……” 周祈安“嗯”了声。 “马上要晌午了,卫老爷的宴还去吗?” “去。”说着,他又眯了一会儿才起了身,趿着布履下了床。 冬日的晌午格外静谧,丫鬟仆人在院子里的走来走去,他竟一点声响也没闻见。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有些感冒。 新来的小丫鬟叶秋端来一盆热水,沾湿了毛巾。周祈安接过来,坐在塌边擦了把脸。叶秋又拿来几件袍子,周祈安选了墨绿色的那一件。 叶秋又要帮他穿戴,周祈安问了句:“玉竹呢?” 叶秋道:“玉竹大哥在外间呢。” 玉竹都大哥了! 周祈安说道:“去把玉竹大哥叫过来!” 叶秋应了声“是”便去了,过了会儿,玉竹走了进来。 周祈安道:“好啊你,派个小姑娘过来做事,自己跑外间逍遥去了。过来!给你二公子冠发。” 玉竹“哦”了声,垂头走过来,站在镜前给周祈安冠发,又解释道:“叶秋负责盥洗、穿戴、冠发,这是琴儿姐姐定下的,说是男孩儿不够细致。” 周祈安霸道地说道:“在我房里就听我的,以后都换你来。” 玉竹“哦”了声。 周祈安又问:“大哥在府上吗?” 玉竹道:“大将军一大早就出去了。马上年关,估计也要请底下人吃饭。大将军往年这时候都可忙了,每天早出晚归的,今年估计更是。” 那他早出晚归也就方便多了。 周祈安披上狐裘便出了门,径直向平康坊满园春行去。 /// 满园春像是清了场,进门时,卫吉、彦青正在大堂喝茶等他。 周祈安调侃道:“还是卫兄大手笔,满园春的场子都能清得下来。” 满园春是京中权贵休闲娱乐的去处,如今衙门封了印,正是这帮贵公子们闲着没事,找地方消遣的时候。 要清场,这得花多少银子? 他年后要请大理寺的人吃饭,包下花间阁一楼大堂,还花了他一个月月俸外加一个半月的体己呢。 彦青说道:“何止是清场,卫老板是把满园春给盘下来了。” 满园春原是赵呈堂侄的产业,如今赵家覆灭,满园春也被查抄,由官府挂牌出售,卫吉便谈了个价钱盘了下来。 前阵子满园春闭店十五日,直到卫吉盘下后才堪堪复业。只不过周祈安这阵子忙得团团转,不问世事,便也不曾耳闻。 “赚个辛苦钱,些许填补点家用,养家糊口罢了。”卫吉说道,“如今论长安权贵,又有几人能比得上你周时屹、周二公子,几次三番派人到府上请你不成,今日可算请着一回,不讲点排场哪成啊?” “听听,连卫兄都要来挖苦我了。”周祈安说道,“不过卫兄抱着几处盐矿,如同捧着金山银山,还需要一家酒楼填补家用不成?” 堂倌将三人往楼上包间请。 卫吉叫周祈安、张彦青先行,自己盾后,负着手上楼,说道:“金山银山哪是那么好捧的。如今国库空虚,来年朝廷八成又要打仗,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等贪官打完,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们商人了。盐矿私营许可,早晚也要收回去。” 周祈安没应声。 “收回去就收回去,这几年也赚够了。往后我便做些小生意,有口饭吃就成了。”卫吉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开这满园春,伺候的是长安权贵,这些人可不好伺候。我一介商流,若不是看着如今你周时屹面子大,这满园春的盘,我都不敢接。” 周祈安听明白了,说道:“成啊,往后这满园春,我周时屹罩了。”他大言不惭道,“若是有人来闹事,我提着刀,带着一笛、文州就过来砍人。再不济,还有玉竹和陈叔呢,多少也能顶点用。” 卫吉,彦青大笑。 周祈安又道:“今日清场做什么呀,太冷清了,还耽误卫老板养家糊口,不如现在就开门营业。大过年的,热热闹闹的多好?” 最近世界太静了,静得他心里发慌。 卫吉是怕最近这风声,若是放客人进来,胡言乱语些他不爱听的,再让他听到了。 卫吉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开门营业,热闹热闹。” 三人进了楼上包间,玉馔珍馐一道道地端上来,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台箜篌,一名乐妓紧随其后,说了句:“奴婢言余爱,为各位爷弹奏一曲。” 酒一杯杯下肚,酒劲微微上头。 箜篌音空灵干净,一曲终了,卫吉问了句:“琴音可还入耳吗?若是一般,便让姑娘先下去。” 周祈安道:“挺好的。” 只可惜,如今少了一把知音的七弦琴来配,姑娘弹得也心不在焉。 周祈安又道:“还是让人姑娘先下去吧,咱们聊咱们的,旁边有人弹奏,倒不好放声聊天了。” 言余爱退了出去,彦青又聊起这阵子游历四方的见闻,说来说去,都脱不开“人间疾苦”四个字。 吃到一半,卫吉、彦青去放水,周祈安伸了个懒腰,走出包间透透气。 楼下客人已经坐满了大堂,周祈安站在二楼,把着栏杆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桌客人正大声谈论近来的朝局,卫吉的卫队队长余文宣站在一旁听了会儿,眼看这桌人要说出些不入耳的话来,便走上前去俯身提醒道:“这位公子,我们老爷正在楼上宴请要客,还请这位公子慎言,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那公子问道:“什么要客?” “要客就是……”余文宣想了想,说道,“要客。” 那桌人不再言语。 余文宣道:“各位客官吃好喝好,今日这一顿,我们老爷请了。” 那桌人没了兴致,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是非不辨是为昏,有耳不听是为聩。 周祈安忽然在想——真实的声音被一层层地阻挡在外,原来有些上位者,最后就是这样昏聩掉的。 冬季的天暗得格外快,暮鼓响起,张一笛、玉竹得了周权的命来寻他时,周祈安已经喝得五迷三道。两人一人一边地搀着他,将他塞进了马车里。 一到年底,各种宴饮的事便出奇得多。 隔日,怀信、怀青来府上给大哥拜年,周祈安在一旁作陪,大年三十,一行人又到国公府吃年夜饭。 每逢年节,坊门便不关闭,方便百姓往来拜年。街道上的巡逻倒是更紧密了,以免有人醉酒闹事。 周权、周祈安上了马车一道回府时已是亥时,坊内有人在放烟花。 周祈安又喝了些酒,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掀帘扒着窗子看着那灿烂烟火,吹着小风惬意地说了句:“明天总算能睡个懒觉。” “明天可睡不了懒觉。”周权说道,“王爷要到青云寺去请头香,你也得去。” 周祈安问了句:“几点啊?” “寅正便要出发。” 周祈安两眼一黑——这比早朝还要早! 周权道:“老爷子说了,大年初一,长安的百姓都要到寺庙烧香,咱们得早去早回,免得霸着场子不让人进,再遭人唾骂。” /// 青龙寺是大周的护国神寺,一行人抵达山底时,四周官兵已层层布防,寺庙里的钟声悠扬响起。 林间浓雾仍未退散,住持带领几个弟子下山接应,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前行。 入了大殿,祖世德虔诚跪拜。 他一左一右是王佩兰与周惠栀,身后一排是周权、周祈安、祖文宇,再往后一排便是怀信、怀青、张叙安。 拜完,祖世德与住持进了堂屋喝茶,一行人从旁作陪。 周祈安听闻后山上的腊梅开了,开得漫山遍野,坐了一会儿,便拢上狐裘到了寺庙后方的观景台,弯着腰,挂在石栏上静静赏梅。 他心中有万般疑问,但佛祖却给不了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声:“二叔叔!” 栀儿穿着红色小袄,裹着粉色狐裘,“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琴儿跟在身后说道:“慢点跑!” 周祈安蹲下身将栀儿抱了起来,白雪覆盖之下的世界,静得像真空。 栀儿看着他,问了句:“二叔叔,什么是乱臣贼子?” 周祈安笑了笑,问道:“栀儿是听谁说的?” “刚刚有两个扫地的和尚,说我们是乱臣贼子。”栀儿有些伤心地道,“二叔叔,乱臣贼子是不是骂人的话?” 周祈安伸手掸了掸落在栀儿头顶的雪,说道:“若是能对百姓好,那便不是乱臣贼子。” 周祈安抱着栀儿去够石栏外探出来的一支腊梅。祖世德一行人喝了茶,在住持带领下,也来到了观景台。 祖世德走到石栏旁,望着一片浓雾笼罩之下的深山,望着前方熙熙攘攘、一切如常的长安城,顿感眼前浑浊一片。 栀儿走上前去,抬头望着爷爷低垂的眼眸,问道:“爷爷,你为什么有点伤心?” 祖世德抱起了栀儿,沉默良久,开口道:“从今往后,爷爷就不再是救国的英雄,而是窃国的贼了。” 栀儿拿毛绒绒的狐裘里子,帮爷爷抹去那滴浑浊的泪,说道:“二叔叔说,只要对百姓好,就不是贼。” 第126章 126 正月初五, 祖世德即位称帝,改国号为盛,年号武统。 正月初八, 衙门开印。 周祈安下了早朝便往衙门行去,看着门头上大大的“大理寺”三个字, 心想——又要开始了。 新年新气象, 进了衙门, 大家互相拜年。 周祈安一路说着“新年好”便沿着长廊,径直往张进的堂屋走去。 进门时,张进正趴在窗台上给自己的小葫芦刷油,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 周祈安才回了自己的堂屋。 推门时, 屋里的炭盆已经烧得热乎。 萧云贺一早便来了,燃了炭盆,煎好了茶, 此刻正对着周祈安的案几——跪着。 周祈安一只脚原已经迈进了堂屋里, 见了这一幕,又缩了回来, 对张一笛道:“去看看。这是过年喝酒喝迷糊了, 还是年前办案办魔怔了,干嘛呢?” 张一笛走上前去, 要把萧云贺搀起来, 萧云贺却不起,转而将膝头对向了周祈安, 还磕了一个, 说道:“请周大人替我祖父说情,我萧云贺愿当牛做马, 报周大人恩情!” 张一笛两只胳膊拔萝卜一样拽着他,想拉他起来,萧云贺却不起,倔得像头牛。 这股倔劲儿,还真不愧是萧老嫡亲的孙子。 周祈安走了进去,问道:“萧老身子可好?” 萧云贺道:“看了大夫休息了几日,已经没大碍了。我祖父看着瘦弱,大毛病倒也没有,只要不杀头流放,还能挺得很。” “快起来吧,跪了也是白跪。”周祈安在会客圈椅上坐下了,说道,“因为不用谁求情,皇上也不会对萧老如何。” 一来,萧老对皇上毫无威胁,二来,萧家又没几两油水,皇上是个极端务实的人,没道理拿萧家开刀,平白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周祈安继续道:“但你要当牛做马,我可都听到了,年后还有一堆案子要办呢,赶紧起来干活儿去。” 开印第一日上午,大家吃吃糖、聊聊天也就过去了。 中午周祈安准备到满园春吃点好的,满园春的新鲜鱼脍可是一绝。等过两日忙起来,可就没这闲工夫了。 而刚带着张一笛、萧云贺跨出衙门,便见公孙昌、公孙大人正在门口石狮旁探头探脑,像是在等人。 周祈安叫了声:“公孙大人?” 公孙昌走上前来道:“二公子忙吗?可否借一步说话。”说着,抱着周祈安胳膊往衙门里走,“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周祈安:“……” 公孙大人个头不高,上了年纪后又有些佝偻着肩,此刻拽着他胳膊埋头往里进,人只到周祈安的腰。 这话也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去,周祈安便道:“一笛,你拿上食盒到满园春打包几道菜回来,点一盘鱼脍,其他你看着点。云贺,你到附近转一圈,兜兜风去。” 萧云贺道:“我还是陪弟弟一块儿去拿饭吧。” 周祈安带公孙大人进了堂屋,给公孙大人倒茶,滚烫的茶水在瓷杯里激起袅袅白雾。 公孙大人接过来,捧在手上道:“二公子,咱们可是在青州时就认识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公孙大人帮他理顺了那二十三家“卫家米铺”的账,还上了道折子,把大哥和他都大夸特夸了一顿。 公孙昌便开口道:“我是想着,二公子在皇上跟前能说得上话,看看能不能开个金口,把我调到礼部去?”公孙昌愁容满面地道,“如今年号都叫‘武统’了,我们言官不说前程,哪还有活路可言啊?老夫年事已高,其实也想退了,只是此时辞官又有不臣之嫌,日后恐遭清算。我想着,过阵子皇上要登基祭天,还要封赏内外大臣,礼部可有得忙了。不如把我调过去,干点实事也好。” 这小老头,心思还挺重。 周祈安喝了一口茶,说道:“公孙大人都有此顾虑,叫皇上情何以堪啊?当初第一份‘劝进表’就是公孙大人递上去的,那日大朝会上的表现,又堪称状元。”他看向公孙昌,调侃道,“这三元,公孙大人已经连中二元,是优等生啊,又怎会担心这些呢?” 公孙昌叹了一口气道:“当御史,要针砭时弊、果敢直言,只是我这个人,看一个人,总是能看到他身上的优点,有缺点我也觉得情有可原,毕竟人无完人。结党那一套,我也玩不会,庸庸碌碌了一辈子,也没升上去……”他看向周祈安,推了推他胳膊道,“二公子,这事要是不难开口,你便应了吧!” 跟撒娇似的。 “好。”周祈安应道,“我找个机会说说,但可不保证结果。” “多谢了。” “不过……”周祈安又问,“公孙大人对大周,就没有点感情吗?” 跪得也太快了。 他看公孙大人在这件事上,一点文人的纠结与内耗都没有。 公孙昌说道:“这半壁江山,破烂天下,谁当皇帝不一样。”说着,赶忙捂住了嘴。 真是上了年纪,嘴巴也没把门了,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周祈安拍了拍公孙大人肩膀道:“公孙大人通透啊!” 话刚说完,张一笛、萧云贺便提着食盒回来了,周祈安便道:“公孙大人吃了再走吧。” “这哪里好意思。”说着,他好奇地看着张一笛一道道端出来的菜色。 “添副碗筷的事儿。”周祈安说着,帮公孙大人拉了把椅子,扶公孙大人走过去坐下,问道,“南衙菜色还是老样子吧?” “那倒是。” 四人围坐一桌,张一笛说道:“刚刚在满园春点菜,刚好碰到卫老爷。卫老爷说,往后二公子想吃什么,提前一天或当天上午派个人到满园春知会一声,他们到点了就送来。今天这顿饭,卫老爷也没收银子。” “这怎么好意思呢。”周祈安说道,“点菜就不必了,怪麻烦的,到点了随便送点什么来,送个三四人份,够我们三个吃,偶尔来了客人,也能多添一副筷子就行了。” 张一笛“哦”了声。 吃了饭,周祈安便同公孙大人进了皇城。 公孙大人回了南衙,周祈安则进了大内,径直向政事堂走去。 殿内烧着炭盆,静得落针可闻。 皇上不在,倒是张叙安在一旁案几前看着大臣们呈上来的奏折。 周祈安便道:“皇上呢?” “皇上刚用过膳,在里面休息。”张叙安说着,起身走上前来道,“二公子找皇上有事?”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周祈安在门口圈椅上坐下了,看着张叙安道,“叙安兄可以啊!皇上如今连奏折都交给叙安兄批了?” 张叙安走过来,在周祈安上首处坐下了,说道:“哪能啊,我只是先替皇上看一眼。有些奏折废话太多,皇上叫我先留中,简要地记一笔再说给皇上听。有些单纯只是问安、称颂的,这种皇上倒是叫我直接批了,他也懒得听。” 张叙安喝了口茶,自嘲地道:“放在前朝,这都是太监们才做的事儿。” 皇上又疑心重,他留中或批复过的奏折,皇上有了空都要一一重新看上一遍。 “这可不是一般太监能染指的事儿。”周祈安顿了顿,又提起公孙大人想调到礼部的事,说道,“公孙大人什么性子,叙安兄也看到了,御史台的确不适合他,最近礼部又忙,多调个人手过去帮帮忙倒是好的。” “小事。”张叙安道,“等皇上醒了,我说给他听。” “有劳了。” 这件事很快便办了下来,等三日后周祈安去上早朝时,公孙大人便已是礼部侍郎。 不仅换了个部门,还官升一品。 这些天早朝上商议的都是皇上登基祭天、内外大臣册封以及前朝宫眷的安抚与赡养事宜。 后者很快便敲定了下来。 前朝太后出宫回母家洛阳,宫份不减;长乐郡主出宫,赐公主府,食邑千户;还剩一位半聋半瞎的太祖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无处可去,继续留在宫中清养。 反正他们的皇上,后宫统共也没几人,册封了王氏为后,王氏却带着孙女住在国公府,不肯搬进宫里,还有一位尚未及冠的皇子也没搬进来,整个大内空空荡荡。 皇上受不了,但凡不太忙,晚上也要回国公府住。没有小孙女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吵,他实在睡不着。 今日早朝,商议的则是封赏事宜。 皇上心中已有了章程,也与张叙安和几个当事人商议过了。 早朝上,张叙安便替皇上发言道:“周权、周祈安、李闯、怀信、唐卓此次立下赫赫之功,周权、周祈安封亲王,李闯、怀信、唐卓封侯。” 听到这儿,朝堂上并无异议。 这些人有从龙之功,皇上即位,封赏自己的功臣倒也无可厚非。 张叙安继续说道:“追封长女祖文茵为公主。” “这……”说着,礼部侍郎公孙昌看了看左右,见大家只垂着首,肃穆站立,并不准备开口,他便手执笏牌出列道,“皇上,臣有异议!” “有何异议?”祖世德不知他要说什么,面露愠色道,“你讲。” 公孙昌趋步走到大殿中央道:“亲王便是皇上的儿子,义子也是子,周大将军与周少卿册封亲王,合情合理。只是世人皆知,周大将军与祖大小姐是结发夫妻,若是又追封祖大小姐为公主……” 祖世德问:“有何不妥?” 公孙昌苦口婆心地解释道:“若是追封祖大小姐为公主,周大将军便是驸马,是皇上的女婿。若是册封周大将军为亲王,祖大小姐便是王妃。有史以来,可从未有过又是亲王、又是驸马,又是公主、又是王妃的先例啊!这,这是……” 祖世德问道:“这是什么?” 祖世德气场强大,一声反问便吓得公孙昌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却是鼓足勇气,大声说道:“这是乱///伦!若果真如此册封,定会叫后世耻笑!” “什么乱///伦?”祖世德恼羞成怒道,“大殿之上,口无遮拦,给我拖出去!” 民间干儿子娶亲女儿的情况比比皆是,怎么到他这儿就是乱///伦了? 这帮百无一用的书生,就会文绉绉地骂人! 殿外两名侍卫走了进来,一人一边地将公孙大人叉了出去。 公孙大人一边被拖出大殿,一边仍不死心地道:“当务之急,是要皇上尽快确认,周大将军究竟是皇上的儿子,还是皇上的女婿!若是儿子,周大将军便是亲王,祖小姐便是王妃,若是女婿,周大将军便是驸马,祖小姐便是公主,绝不可胡乱册封啊!” 周祈安:“……” 这公孙大人,说好的不擅针砭时弊,只懂中庸迂回之道,怎的刚调到礼部,这当言官的职业病便冒出来了。 “还有!”公孙大人继续说道,“臣听内宦说,皇上时常出宫回国公府!如今既已即位,皇上的私事便也是国事,皇上万不可再随意出宫,一来,于礼法不合,二来,宫外巡防到底不比宫中,随意进出,也会有遇刺的风险啊,皇上!” 听了这话,祖世德气得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说道:“你少咒我两句,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紧跟着,文官便“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说道:“公孙大人言之有理,皇上应尽快确认,周大将军究竟是皇上的儿子,还是皇上的女婿啊。” 不坐上这个位置,又怎会知道在这世上,连皇上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祖世德没犹豫太久,说了句:“周权是我儿子!” 第127章 127 “封周权为亲王, 追封文茵为王妃,可以。但我那小孙女周惠栀,我要封她为公主。” 祖世德站在鎏金台阶上, 颇有一番要与文官大战八百回合的架势。 “她爷爷是镇国公,她爹是镇国大将军, 我要封她为大盛国的镇国公主!”说着, 祖世德抬手示意殿外两名侍卫停下, 问道,“公孙大人可有异议?” 两名侍卫松了手,公孙昌抬手拍了拍被两名侍卫捏皱了的袖子, 又将长袍往下拽了拽, 看了侍卫一眼, 这才走进了大殿,说道:“回皇上,王爷的女儿应封郡主, 皇上的女儿才是公主。” 祖世德料到公孙昌会这样说, 回道:“公主的女儿也不应封郡主,但前朝大长公主的女儿不也破格封了郡主?既然如此, 郡主又为何不能破格封公主?” 公孙昌无言以对, 这件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下了朝,周祈安独自往外走, 张叙安跟了上来, 说了句:“恭喜二公子。” 周祈安道:“承蒙老爷子厚爱啊!” 但王侯将相,也不过是在皇上底下讨命罢了。 皇帝亲生、亲封的太子, 不得善终的都一箩筐, 更何况是义子封的亲王了。 日后在朝中,他更是要谨言慎行, 如履薄冰。 不过这话,他不能跟张叙安说。 张叙安道:“不过今日早朝上,皇上还是太听劝了。不杀几个文官立威,日后皇上想做点什么,都要被这帮文官绊住了脚。” 张叙安在朝中没什么朋友,文的、武的,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也就和周祈安,些许能说上两句话。 周祈安道:“叙安兄,文官愿意叨叨,你就让他叨叨。皇上真想干点什么,又有谁真敢阻拦不成?” 张叙安道:“倒也是。” /// 大理寺的前朝旧案仍在继续办理。 城中每天都在抄家,菜市口每日都在问斩,有时碰上大案,更是以族为单位的杀头和流放。 过了年节后,长安又下了场大雪。 菜市口浓稠的血浆冻在了下面,又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看似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股隐隐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直到开了春,化了雪,又连下了几场大雨。 血水融化,变为腐臭,官府派了人来刷洗,这才些许冲淡了些。 每办完一桩大案,皇上便下令在全国告示栏上张贴示众,考虑到许多民众不识字,一旁还要有人大声反复地念。 百姓听了皆呼痛快,高呼皇上英明。 周祈安终于如愿以偿,拔除了那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只是旧的勋贵倒下了,新的勋贵却正在诞生。 他周祈安便是其中一员。 太皇太后在世时,封祖世德为镇西王,命人修缮楚王府,准备赐给镇西王做王府。 当时太皇太后命人将最后一排的后罩楼拆了,改为三层高楼。 那材料用的都是石材,要建得跟座小城楼似的,准备在里面布下兵力,软禁王氏与周惠栀。 只是这工还未动到一半,太皇太后便薨了。 近来,祖世德便又命人将那盖到一半的“小城楼”拆了,改回寻常后罩楼,免得不伦不类,看着碍眼,又把这亲王府赐给了周权。 王府正在动工,皇上叫周权抽空去看一眼,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能顺手给改了。 这日旬休,周权便带周祈安来看,工部一位员外郎从旁作陪。 王府很大,雕梁画栋,木雕上描的都是金漆。 三人进了大门沿着长廊往里走,走了小半刻钟才走到日常起居的院子。 王府内套着六方院落,其中四个院子还是两进两出,实在讲究。院落后是后罩楼,匠人们正在“叮呤咣啷”地动着工。 后罩楼后又连着个小公园似的后花园,里面人工湖有国公府四五个大,挖成了花瓶形状,说是取个平安之意。整个后花园走下来,也要小一刻钟。 周祈安逛了一会儿便说道:“绕死了,还是咱们那小将军府好。” 朱红的围墙又很高,像是有一个半人那么高,往外一瞧,除了天空什么也瞧不见。 一旁员外郎揩了一把汗,递上一张平面图说道:“周大人,你看这王府建得方方正正,其实不饶的。等周大人搬进来,多走动走动便清楚了。” “主要是太大了,走起来费劲。” “额……”日头在上空照,员外郎又擦了一把汗,说道,“府内可以乘轿!” 周祈安又挑剔道:“轿子太慢了,还没有两条腿快呢,太耽误工夫了。” 员外郎:“……” 周权看周祈安实在刁难人家,便岔开话题道:“看看喜欢哪个院子,自己挑一个。”顿了顿,又道,“我看后面那‘雨竹庭院’倒是不错,两进两出,有竹有梅,雅得很,正好配我们二公子。” 语气间带些调侃意味。 周祈安便道:“我是什么俗物啊,哪里配得上这么雅的院子。再者,‘雨竹’这名字冲撞了我们玉竹大哥了,我可不能选!” 工部员外郎便道:“这倒是容易,换个名字,再换块牌匾挂上去就是了。” “不用麻烦了。”周祈安又看了看平面图,说道,“我就选离大门最近的‘居安堂’吧,进出也能方便些。” 周权道:“居安堂我已经选了,我可没工夫每天在府里绕来绕去,你再看看别的。” 周祈安:“……” 他想了想,便又选了大哥后面的“望月轩”,说道:“那就这个吧,离大哥近些。免得往后住同一座府里,十天半个月都还打不上一次照面。” 一行人在王府转了一圈,转回前堂时已是晌午。 王府里已有丫鬟在走动,端了茶水来,大家便坐下喝喝茶,歇歇脚。 周权喝了一口,又说道:“还有你的封号,老爷子说你年纪小,摸不准你的喜好,叫你自己挑一个。” 封赏便是要让他高兴,礼部提上来的封号再好,也要他本人喜欢才作数。 周权封了秦王,封号是皇上钦定的。 周祈安便道:“不如就取个‘晋’字吧,”他撒娇道,“我要跟大哥秦晋之好!” 周权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说道:“可别跟我贴得太近,影响不好。” “也是。”周祈安道。 他们兄弟升得太快,又关系太好,再封个秦王、晋王,什么意思昭然若揭,的确让人观感不好。 周祈安便又看了一眼礼部递上来的册子,只觉得头疼,把册子推给了周权道:“不如大哥给我选一个。” 周权说:“我觉得燕王不错。” 秦王听着太沉重,燕王听起来轻巧些。 “燕王。”周祈安念了一遍。 他似乎能猜到大哥的用意,只是再是燕,往后也飞不出这高墙去。 周祈安道:“那就听大哥的。” “还有,”周权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爱听,顿了顿才开口道,“你和长乐郡主还有婚约在身,皇上叫你如约完婚,以示对前朝宫眷的安抚。” “当初郡主还救了你一命,如今我们得了势,便把这婚约解除,平白耽误郡主一年,还让郡主背上个被破婚的名声,不太好。”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咯噔”一下。 郡主是个现代人,还救了他一命,义父却叫郡主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完这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婚,于郡主而言,岂不是恩将仇报了吗? 他说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可不能随便应,如今情况变了,我得先问过郡主的意思。” “好好好,你问。”周权又道,“还有你的王府,皇上也正在筹建。” 周祈安胳膊肘撑着圈椅椅背,整个人大喇喇歪在上面,没个正行地说道:“这也太铺张了。如今我是要娘家有秦王府,要婆家还有公主府,还要自己的府邸做什么?” 周权拿册子拍他,说道:“坐好了,好好说话!什么娘家、婆家的。” 周祈安这才端正态度,坐正了“好好说话”,回了句:“义父的好意我心领啦,只是大兴土木,实在劳民伤财。再者,我还想多赖大哥几年呢,有了自己的府邸,到时大哥哪天看我不顺眼,正好有由头把我给撵出去了。” “我何时看你不顺眼过?”周权看着他,说道,“我也不撵你,你想赖到几时便赖到几时,赖到你年近古稀,儿孙满堂,掉光了牙,我也不撵你。” 周祈安便道:“好啊,等大哥老了,我伺候你!” 周权怔了半晌,说道:“我先谢谢你了。”顿了顿,又道,“但王府一时半会儿也建不成,等工部的烫样出来了,估计也已经入冬了,明年还要择个吉日来开工。到时若是财政吃紧,这工也开不成,皇上也不会为了你这府邸,耽误了他其他事,倒是不牢你费心。” “还有,我再提醒你一句。往后义父赏你什么,你便领旨谢恩,百般推让便是忤逆。让皇上看到你这个态度,还以为你看不上他这些东西呢。” 王位、王府又有谁敢看不上呢? 周祈安应道:“知道啦。” /// 休沐了一日,隔日周祈安便又到大理寺上值。 他见案几上放了一本册子,是前日衙役们从孙必先府里抄出来的物品单子。 孙必先,也就是之前那宁县县令。 此人是小官巨贪,当初在宁县,便借着给尹家擦屁股捞了不少好处,任了京兆府少尹后更是如此。 那位去了青州监察,返程途中路过宁县与孙必先吃了一杯酒,当晚便暴毙的御史,也是孙必先毒害的。 只是周祈安迅速扫了一眼单子,见从孙府抄出来的银子竟只有四百多两。 “怎么才这么一点啊?”周祈安放下单子,问道,“单是尹家一家的口供,孙必先受贿就有七千两不止了,加上其他供词,前前后后已经有一万二了,够咱们大理寺上上下下一整年的俸禄。这还只是查出来的,肯定还有没查出来的。抄了个四百两出来……怎么,他们孙家人是不吃饭,每天抱着银子啃?” 那日抄家,张一笛也跟着去了。 如今张一笛不仅是周祈安的手,能帮他写字,还是他耳目,帮他盯着底下人干活儿。 “但是衙役大哥们把能搜的房间都搜了,银子、银票加一起,的确只有这么多。孙府也很简朴,连个贵重摆件也没有,跟之前那些人家相比,简直是一贫如洗。他们一家老小也没有穿金戴银的,他母亲穿的还是粗布大袄。二公子,”张一笛一脸单纯地问道,“会不会是搞错了?” “上百人的供词,怎么可能会搞错?”周祈安说道,“你们去抄家时,这家人是不是正吃着炸酱面来着?” 张一笛不解道:“炸酱面是什么?” 萧云贺坐在对面案几上吃包子,吃得一屋子羊膻味,说道:“那日去抄家的是新来的吧?银子估计是藏哪儿了,要么是藏在亲戚朋友家里,要么就是埋哪里了,得掘地三尺才能找得着。” 周祈安说道:“他这种两面三刀,为了前途,对自己昔日同窗都能下手的人,怎么会信任自己的亲戚朋友?肯定就在他家里,不是长安的家,就是宁县的家。” “估计就在长安的家。”萧云贺说道,“他一年也回不了宁县几回,这么多银子,他不隔三差五挖出来数一数,看看少没少,他怎么睡得着。” “云贺,”周祈安说道,“你有经验,你带人跑一趟。之前那些案卷我都已经呈上去了,抄家抄了个零头出来,我跟上面没法交代。” 第128章 128 萧云贺:“……” 他就多余说那两句。 “一笛, ”周祈安又说道,“你到满园春跑一趟,今天多加两道萧评事爱吃的菜。先挂账上, 我月底去找卫老板结账。” 张一笛应了声:“知道了。”便去了。 中午时分,满园春两名堂倌便把饭菜提了过来, 提了整整四个食盒。 堂倌摆好了碗筷, 三人正准备开饭, 宋万山便来了,找周祈安汇报工作。 周祈安有些奇怪,他一开始来大理寺赴任时, 大家多少有些不信任他。 毕竟他年纪太小, 又无“文凭”, 对律法的了解程度还不如衙门里随便一个底层小吏,很多事都要现问。 后来大家共事久了,发现他对律法条文虽不甚了解, 查案却自有一套章程, 最终升堂判案也都交给张寺正来做。 虽没什么经验,赴任以来, 却接连破获大案, 衙门日常事务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专业的事, 也都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更重要的是, 周大人赴任以来,他们办案便不必再避着朝中谁谁谁的面子。 周大人说查, 这案子就能一查到底, 周大人说抓,朝中便没有他们不能抓的人。 他们的老大马上便是王爷, 朝中又有几人能比王爷面子大? 时间久了,之前的不信任感一扫而光,不过大家对周祈安仍有些敬而远之。 外面的人都说,周少卿是帝王爪牙,办这些案也是为了铲除异己。但他们知道实情并非如此,至少并非只是如此。他们查办的那些人,的确该死。 但他们没什么天大的事,一般也不会主动来找周少卿。大部分时候,大家还是习惯向张寺正反映情况,张寺正自己做不了主的,也自会向周少卿转达。 这些心思周祈安也了解。 只是最近,大家却又一个两个地主动找他汇报工作,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找他,周祈安感到有些奇怪。 谈完了,周祈安说了句:“饭也摆上了,万山兄留下一块儿吃吧。” 宋万山不好意思地辞让了一番道:“不用了,我媳妇儿给我带饭了。” 周祈安道:“带过来一块儿吃,让我们也尝尝嫂子的手艺。” 宋万山这才恭敬不如从命,把老婆准备的食盒带了过来,四个人坐下一块儿吃。 最近衙门里都传周少卿这屋子里的伙食好,说萧云贺这小子有福。 那天蛐蛐周少卿当场被人撞见,没被人穿小鞋不说,还得周少卿重用,搬进来与周少卿同吃同用,每日中饭吃的都是满园春的饭菜。 不说平康坊首善满园春了,哪怕是平康坊寻常酒楼,他们不揣上两三个月的俸禄,都不敢往那儿走一遭。 大家还说,挑中饭饭点来找周少卿谈事,谈完了,周少卿会留人用饭。 宋万山半信半疑,太小的事也不敢来叨扰周少卿,这些天好不容易酝酿出几个话题,今日来找周少卿谈,没想到还真给蹭上了! 宋万山端着碗吃得很香。 吃了饭,萧云贺便带人出去了。 萧云贺在孙府转了一圈,角角落落也不放过,发现几处地砖松动,或是地皮较周围有些松软的地方,便叫人往下挖。 如此挖了四五天,竟在这小小一座二进院子里挖出了四处地井,共挖了八千两银子出来,叫人抬回了衙门。 供词一共供出一万二千多两银子,不过孙必先这些年肯定也有花销。 八千两,也够交差了吧? 周祈安看了一眼,却说道:“再挖一挖,兴许还有呢?”说着,拍了拍萧云贺肩膀,“新朝伊始,国库空虚,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再挖一挖,实在不行就算了。中午加菜,快去吧。” 萧云贺便又跑了一趟! 能挖的地方都挖过了,入了仲春,一到中午日头也开始毒了起来,弟兄们也没了一开始时的劲头。 有人抱着铲子坐在一旁歇脚,有人跳进地井里纳凉,只剩一个新来的还在地井里挖着,不过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磨洋工。 萧云贺说道:“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但这是周大人的命令,大家再坚持一下!” 听了这话,大家稀稀拉拉地起了身,拿着铲子佯装挖了起来。 萧云贺没办法,喊来两个小弟,递给他们一包银子,叫他们去买些酱肉、烧鸭和酒来,犒劳犒劳大家。 大家听了这话,下铲的力度才又实了一些。 真是世风日下啊! 难怪之前周大人会说,他是贴钱来当差的,贴的还是他大哥的俸禄了。 而在这时,新来的衙役忽然在地井里说了句:“哥哥们,这儿有好大一块石头。” 萧云贺听了,直接就往地井里跳,见地井内壁又被小衙役挖宽了一些,内壁上露出一小片平整的石头。 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道石门。 “接着挖!”萧云贺说道。 大家轮番接力,才让那道石门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向后一推,那里面又是个金屋银屋。 /// 孙必先家里一共挖出了两万零一百二十两银子,三百两金子。 这些钱都充入了国库,周祈安带人到左藏库交接了一番,便到政事堂给皇上交差。 皇上仍不坐主位,与人谈事依旧坐在右侧上首位置,说道:“办得不错,那零头你支回去,犒赏犒赏这次在孙家掘地三尺的衙役。” “一百二十两太多了,皇上,给个二十两,分给大家吃杯酒就成了。”周祈安坐在皇上下方,真诚地说道,“不过大伙儿的确辛苦,快入夏了,天气也热,在孙府挖了七天七夜。如果没接着往下挖,后面那一万多两银子还真挖不出来,不知道要便宜了谁。” “差办得好就要赏,这次不赏,往后谁还给你卖力?”皇上温言道,“年前,你们大理寺办了那么多案子,你哥跟我说,你都是拿参汤吊命,在替我查案。你我已经赏过了,这一百二十两银子你支回去,也赏赏底下人。不撒把米,怎么安抚人心?” “吊命谈不上,不过是喝了参汤,精神好一些。”周祈安笑道,“皇上说得是,那这一百二十两我便支回去,也代大家谢过皇上了。” /// 贪官污吏一个个地查,冤假错案一件件重审,国库因此得到充盈,查抄出来的耕地,也都在春耕之前分给了各地流民。 这件事祖世德盯得很紧,在朝堂上说道:“赵家、尹家什么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谁想当下一个什么什么家,那就试试。” “耕地分给流民的章程,已经下发给各州州府,我要派人一个州一个州地查,徇私枉法、中饱私囊的,整个州府的官,我都请到京城天牢来住!” 百官齐呼:“皇上圣明!” 下了早朝,周祈安正往外走,公孙大人便跟了过来,闲谈道:“燕王爷啊,皇上总说什么什么事,他要派人到地方去查,到底查了没有?我看御史台也没人动。” “我哪儿知道呢。”周祈安说道,“御史没动,但皇上派了什么人乔装打扮,在民间暗中探访也不一定。” 他们的皇上是农民出身,除了打仗,最关心的便是百姓吃饭的事。 皇上又一路从农民升级打怪到了九五之尊的天子,什么阶层、什么套路没见识过,底下人玩什么心眼,他心里门儿清,可没那么好糊弄。 武统元年,大盛国风调雨顺。 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国库有钱了,官吏打掉一批,今年春闱又选上来一批。内政捋清楚了,下一步就该要打仗了。”卫吉倒了两杯茶,说道,“颍州、檀州原是大周的税收大州,全国风调雨顺、无灾无荒也就这一两年。这两州再不归顺,来年若是来一场灾荒,国库恐怕顶不住。” 国库顶不住,他那几处盐矿便要上交。 好在皇上登基以来大事小事一堆,暂时还没惦记起盐矿私营的事情来。 这阵子,盐矿还在各地给他吐银子。 没了赵大人搜刮,银子积累起来也快了许多。 最近各地管事进京报账,他算了比总账,发现手头的现银翻了快一倍。 这些银子,他都叫人埋在了他在各州的私宅。 最近周时屹时不时来走动,闲谈间,聊起他这阵子抄家的趣闻。 挖地井、密室是常有的操作。 有一户人家,大伙儿从账房里搜出不少东西,以为这户人家大概不会“暗藏玄机”,原本都准备走了。只是因潮湿,墙皮凸起了一块,张一笛一边看着大家干活,一边扒墙皮玩儿,还鬼使神差拿小刀刮了刮墙灰。 这不刮不知道,一刮才发现墙皮后竟镶了块金砖。 大伙儿把整个府邸的墙皮都扒了,竟扒出五十几块金砖出来。 这些法子,卫吉也都依葫芦画瓢地用上了,还自创出不少法子,总归是要狡兔三窟。 周祈安在穿堂内走动。 最近各地管事入都给卫吉报账,还带来不少新鲜物件,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周祈安参观了一番,这才走到卫吉旁边坐下。 卫吉推来一杯茶,周祈安接过来,见茶汤竟是红色的,便问了句:“这是什么茶?” “这是南吴的乌茶,是由茶叶发酵而成。”卫吉说道,“你先尝尝,若是喝不惯,我再给你换一壶。” 这不就是红茶吗? 周祈安喝了一口还真是,连忙道:“喝得惯,喝得惯。” 要是再加点奶,加点糖,那就更能喝得惯了。 他说道:“南吴的乌茶,稀罕物啊!卫吉,我走时能不能带些回去?” “好。”卫吉应道,“还有各地送来的茶叶,你都带回去尝尝。”说着,叫丫鬟去把各类茶叶都装起来。 周祈安说道:“其他茶叶少装点,这乌茶多帮我装一点就成了,多谢!” 第129章 129 “朝廷的确要打仗, 我听皇上和周权谈,像是要派徐忠去打颍州的意思。”周祈安说道,“这徐忠也是真殷勤, 隔三差五便上一道长长的折子问皇上的安,西南的要事, 反倒隐在这些琐碎里, 皇上也是烦得不行, 又不得不看。但真忠假忠,也要用了才知道。” 卫吉道:“称颂就像屋子里的香,浓了嫌刺鼻, 但闻久了, 哪日若是淡下来了, 反倒让人不习惯。皇上看他不上,却又派他去打颍州……” 卫吉想了想,说道:“这徐忠, 与颍州、檀州气味不合, 依我看,秦王出兵才合适。他是儒将, 哪怕无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也能让这两州少受些涂炭。派了徐忠去,打得两州战火纷飞, 耕地荒废……搞死了这两个州, 大盛的粮仓可就没保障了。” “没办法,功劳不能全在一个人头上。”周祈安说道, “皇上起兵清君侧时没用他, 这次再不用,他心思就要活络起来了。” 卫吉道:“这是帝王之术。” “是。”周祈安应道。 如今怀信封了武寿侯, 留在京城。 李闯封了关中侯,皇上却把他调到了西北,叫他镇守青、沧、凉三州。 唐卓封了西凉侯,如今却调往了武山,这是把他夹在了李闯和京师之间。 因为那次起兵,唐卓调动十万兵马调动得太过容易。 造反之人,最害怕被人造反。 皇上那反,造得太过顺畅,原本是件好事,如今“攻守易型”却叫皇上睡不着觉,他必然要想尽办法杜绝后人造反的可能性。 周祈安道:“但没办法,帝王不玩帝王之术,就要被底下人玩死了。” 卫吉道:“你最近总在替你义父说话。” 周祈安无言以对。 做皇上的身边人,便要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铭记在心,内化到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里。 他如今对卫吉也无法全然坦诚相待,哪怕这穿堂内只有他二人,他也无法说出不利于皇上的话。 哪怕是卫吉说了,他也要把话圆回来。仿佛这屋子哪里藏了个摄像头、哪里又藏了支录音笔。 入春了,水池边的柳树吐出了嫩芽。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人便在石桌前坐下晒了会儿太阳。 丫鬟提了一串串的茶叶过来,周祈安说了声:“多谢。”又坐了一会儿,便揣上茶叶打道回府。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俯身下了马车。 门口小厮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道:“二公子,刚刚门口来了个人,说是公主府上的嬷嬷,有事求见二公子。我说燕王爷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是不走,我就把她请进来了。” 周祈安迈过府门往里走,小厮匆匆跟在后,继续说道:“她还穿着一身白,估计是在给太皇太后服孝。之前太皇太后、靖王三公子那么对二公子,害得二公子如今拿笔都打颤。如今咱们得了势,估计是有事相求,她还穿着一身白来,也不嫌晦气!” “各为其主,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周祈安说道,“人请到了哪里了?我去见见。” “在这边堂屋呢。”说着,小厮指了指大门旁倒座房中的一间堂屋。 那堂屋又暗又小,一般不重要的客人才往那里引。 周祈安走了进去,里面的嬷嬷他有些面熟,是之前常常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一位。 琉珠一袭白色素袍,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子,脸上也没带妆容,面色有些发暗憔悴。 见了周祈安,琉珠跪拜下来道:“奴婢琉珠,拜见燕王。” 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扶到圈椅上坐下。 琉珠姑姑四十不到,于他而言也是长辈。 琉珠不肯落座,说道:“奴婢站着就好。” 听了这话,周祈安也站了起来,说道:“你要站,那我也陪你站着。” 琉珠这才在圈椅上搭了个边,坐了下来,说道:“奴婢今日前来,的确有事相求。太皇太后过世之后,郡主一直心情不好,近来又生了场大病……” 说到这儿,她眼泪止不住地落。 “郡主自幼长在宫里,除了我们宫人,便再没有朋友。奴婢知道王爷和郡主是旧相识,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说着,琉珠又跪了下来,“王爷哪日得了闲,能否去探望郡主……郡主见了王爷,兴许还能高兴些。” 那日在天牢发生的事,她听宫人传起过,这些长舌头的宫人都叫她打了嘴。 但郡主兴许是真的中意燕王,否则又为何执意要救他,还在天牢与燕王…… 若不是皇上仁厚,叫燕王与郡主完婚,此事坏了郡主的名声,往后那高门大户的亲,她们郡主定是攀不上的了。 如今郑氏已亡,她们郡主是前朝旧人。 皇上虽赐了公主府,让郡主继续食邑千户,但这也只是皇上一时的恩典,兴许哪日皇上不高兴,说收回也就收回去了。 她们郡主要扒上了与燕王的这门婚事,才可保后半生衣食无忧。 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问道:“你来找我这件事,郡主知道吗?” “郡主不知情。”说着,琉珠又跪了下来,浑身颤抖,恸哭不已,“实不相瞒,郡主近来心情不好,一直在府中寻死觅活的,奴婢是怎么也劝不住!郡主不是生了病,郡主是前儿……前儿割了·腕!” 郡主是太皇太后的掌上明珠,也不知太皇太后在天之灵,该有多心疼郡主。 “求王爷抽空去瞧瞧郡主,劝劝郡主吧!”说着,琉珠“咚咚咚—”磕起了头。 “我知道了,恰好明日旬休,我到公主府去看她。”说着,周祈安又将人搀了起来,要给人倒茶,发现茶壶竟是空的。 何止茶壶是空的,一旁茶杯都已经落了灰。 周祈安走出堂屋,小厮便又走了过来,问道:“二公子,是谈完了吗?是否要送客?” “没谈完。”周祈安说道,“我看你们忙得连杯茶都没功夫给人倒。我不忙,我去给人煎壶茶。” 小厮连忙道:“是小的们怠慢了,这哪敢让二公子动手,小的这就去奉茶!” /// 隔日一早天还未亮,琉珠便叫仆人洒扫庭院,将整座公主府打扫得亮亮堂堂,大开府门准备迎客。 琉珠又亲自到卧房帮郡主盥洗、穿戴,正要往郡主额头画上朱红花钿,郡主便伸手拦了拦,说道:“孝期未过,不宜用红吧?” “会客嘛,一身素白总不大好……”说着,琉珠惨淡地笑了笑道,“郡主明艳,最配红色了。” 琉珠今日也穿了一身淡蓝。 “姑姑往后不要再叫我郡主了,叫我宝姝就好,前朝已亡,不必再讲这些体面。” 琉珠眼角闪过微微的水光,笑着应道:“知道了。” 而刚穿戴好,门外便响起一声:“燕王到—!” 下人们接连通传,说道:“燕王来了,燕王来了!” 琉珠叫丫鬟把郡主请到中堂,便赶去迎客,走出去时,燕王已入了长廊,手上还提了个食盒。 琉珠走过去伏身,笑道:“奴婢见过燕王。” 周祈安问道:“郡主呢?” “郡主在中堂。”说着,琉珠带领一众下人将周祈安请到了中堂门前,说了句,“郡主,燕王到了!”说完,便又去向了厨房。 她打听过了,燕王好甜,尤爱那冰酥酪,特意命厨房备了冰和牛乳。 最近天气热,刚好呈上两碗。 那牛乳她品鉴了十几家店,才选出没有腥气的一家。 如今没了宫中御贡,公主府的吃穿用度她都要一一精挑细选。 没有太皇太后庇佑,她也不想委屈了郡主一丝一毫,尤其在吃穿这些小事上头。 /// 周祈安进了中堂,见郡主正一袭淡紫色纱裙,坐在东侧罗汉榻上。 一旁木窗开着,春风柔柔地吹了进来。中堂前方便是水塘,吹进屋里的风中也带着些湿润。 罗汉榻中央摆了一方茶桌,另一侧位置空着,屋内已清退了左右,王宝姝说了声:“坐吧,燕王爷。” 周祈安走了过去,在另一旁坐下,见郡主左手手腕上包着块纱布,便问道:“你想好了没有,是准备回去了吗?” “还没想好。” 她原本想回去了,在房梁上挂了白绫,那一脚却怎么也踢不下去。 服毒,也不知毒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 最后只在手腕上划了一刀,结果刚轻轻划了一下,琉珠姑姑便冲了进来,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自那之后,琉珠便叫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了。 周祈安笑道:“你姑姑说你成天在家寻死觅活的,叫我过来劝劝你。” 王宝姝道:“怪她多事,劳驾你还要跑这一趟。” “不劳驾,刚好也有事问你。”周祈安顿了顿才开口道,“皇上叫我们如约完婚……不知道你怎么想?” 王宝姝倚着罗汉榻扶手,袅袅婷婷地歪在上面,说道:“退了这个婚,你家里还是要给你说一门亲事,我姑姑也要天天跟我哭丧,觉得我名声坏了,年纪大了,又没攀上燕王爷,后半辈子没希望了!” 王宝姝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如先应下来,只说我还在孝期之内,你年纪也不大,等过了三年孝期再完婚不迟。你我之间说话也能说得通,有什么事也好商量,你觉得呢?” 周祈安应道:“成交。” 王宝姝说道:“这三年,你若遇上良人,便知会我一声,我主动退婚。” 周祈安道:“你遇上了良人,也跟我说一声。” 王宝姝道:“这大周、大盛国的男人,还没遇上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眼的呢。”顿了顿,又道,“那南梧长得倒不错,白白净净,也很听话……” 可惜已经给阉了…… 这南梧,也不知该说他是命好还是不好,如今是阉了,也哑了,不过倒活下来了。 那时长安兵荒马乱,郑卓依没功夫惦记这么一个小人物,只在牢里关了一阵。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听他是顶替周祈安入的狱,第一批便赦出来了。 她也如约给南梧置了套宅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安度余生。 她又看了看周祈安藏在身旁的食盒,问了句:“那是什么?” 带来了也不拿出来。 “这个呀。”说着,周祈安把食盒提了过来,放到两人中间的方桌上。 盖子一掀,见里面是一盆焦糖色的不明液体。 “送你春天里的第一盆奶茶。”周祈安说道,“这里的杯子都太小了,只能拿汤盆来装,尝尝味道对不对?” 他喝着倒是挺对的。 王宝姝拿汤匙舀了一些到茶杯里,喝了一口,感觉味道不太对,但又的的确确有奶茶的味道。 又喝了一口,她已经忘了正常奶茶应该是什么味道了。 好喝! 人间四月天,又有奶茶喝,她觉得这破烂世界她还能再待一待了。 “这个也送你。”说着,周祈安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茶叶,“这可是从南吴走私过来的,也就卫老板神通广大,昨天从他家里讨了些回来,匀你一半。喏。” 王宝姝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你了。” 周祈安道:“你拿纱布把茶叶包上,直接扔牛奶里面煮,加点蜂蜜。要是有条件,就再加点冰块。好喝吧?” “好喝。” 把她奶茶瘾给勾出来了。 王宝姝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实在是宫里嬷嬷们盯得紧,她原本五分钟能干四菜一汤,多一分钟都嫌浪费时间的人,如今也习惯了小口慢品,一道菜不能连续夹三次以上,茶也要小口小口地喝。 王宝姝抿了一口,又说道:“等过阵子,我想做点生意,或者干脆逃到南吴去做生意。那边经商氛围好一些,不少女子也在做生意赚钱,那边人也习以为常。” “做生意可以找卫吉呀!他那边南来北往,什么生意都有。南边的情况,你也可以问问他,提前做个功课嘛。”周祈安说道,“要是有兴趣,我来引荐引荐。” “好啊。” “做做胭脂、首饰或者面料生意也不错。”周祈安说道,“郡主美貌名动京城,随便穿点什么、戴点什么,往街头上一走,那带货能力,肯定是一绝呀!” 第130章 130 满园春阁楼, 卫吉开着窗子,目光向坊门方向探去。 等了一会儿,便见周祈安一袭大红蟒袍, 骑着红鬃马疾驰而来,长袖在空中飞舞。 他肤白, 脸颊白得像一块通透的玉, 又穿了一身红, 看着明媚张扬。 这身蟒袍是皇帝赐服,他阿娘给他选的颜色,的确很配他。 鲜衣怒马少年郎, 春风得意马蹄疾, 正是近来的周祈安。 卫吉下了楼, 走到门前相迎。 周祈安下了马,把马绳递给了门口堂倌,问道:“郡主还没到吧?” “还没呢。” 满园春今日是真清了场, 周祈安提着袍摆上楼梯, 进了他们平日常去的“月满阁”,见包间内加了道白纱屏风, 将房间一分为二。 屏风上绣着一株白玉兰, 隔着屏风看人,人影影影绰绰, 却是看不清正脸。 桌子摆在了屏风内侧, 外侧则又放了两把圈椅,仿佛隔了一道屏风, 在对那桌子顶礼膜拜。 “这样布置可以吧?”卫吉问道。 这布置让周祈安无话可说, 卫吉便又将那两把椅子调了个头,面向了墙壁, 问道:“要不这样?” “卫兄,你是想把郡主笑死嘛!”周祈安说道,“把屏风撤了,咱们正常点就行了。” 正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在了楼下。 王宝姝一袭鹅黄色纱裙,头上戴了顶莎笠。她攥着廖茵儿的手下了马车,径直走上了楼梯,步态轻盈。 周祈安、卫吉走到门前相迎,三人微微见礼,便进了包间。 包间内的屏风已经撤了,那两把“顶礼膜拜”的椅子也已经撤了出去,三人围坐一桌,彼此之间各隔开一个座次。 王宝姝隔了一把椅子,利落地坐在周祈安身侧。 周祈安端起茶壶给二位看茶。 后厨已经备好了菜肴,很快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房间东侧放着一台箜篌,菜一上齐,便有一名乐妓走了进来,为大家弹奏。 卫吉看了一眼,不知是谁的安排。 他知道周祈安吃饭时不习惯旁边有人,周祈安说过一次后,他便吩咐堂倌不要再安排乐妓进来。 不过今日郡主在此,桌上只有郡主一位女子,再请一名乐妓进来弹奏,这安排倒是妥当。 箜篌奏响,郡主目光看向了乐妓,静静听着乐妓弹奏。 周祈安、卫吉便也只是吃菜,并不讲话。 一曲终了,王宝姝走上前去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乐妓抬起了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来,看向王宝姝,轻声说道:“奴婢言余爱。” 王宝姝目光迅速扫下去,看向了言余爱的腰腹部。 春末夏初,天气也一日日炎热了起来,大家穿的衣料都薄。 她见言余爱腹部微微隆起,腰腹处像是缠了条厚厚的布。 那布料粗硬,隔着条纱裙也隐约可见内里的形状。 这乐妓,大抵是有了身孕,才拿粗布缠住了肚子。她怀孕的事,满园春的人恐怕都还不知情。 只是满园春的姑娘一律卖艺不卖身,她肚子里怀的又是谁的孩子? 言余爱本就瘦弱,又有孕在身,抱着一台箜篌弹奏,看上去实在吃力。 请她出去,又怕管事人会挑她的不是。 “眉若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怎能不叫人心疼呢?来。”说着,王宝姝牵起言余爱的手,请她到自己旁边坐下。 言余爱以为郡主是要自己侍酒,拿起酒壶给郡主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犹豫了片刻,终是端起了酒杯。 王宝姝伸手拦下了,说道:“我今日不饮酒,你也不要饮。”说罢,泼了言余爱那杯白酒,叫堂倌再添一副碗筷。 堂倌送了碗筷、茶杯来,王宝姝细心为她添茶、夹菜。 那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卫吉在一旁看着,一度怀疑郡主是否喜好女色?连带着看周祈安——这奉了命要在三年后与郡主完婚之人的眼色,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周祈安每日卯时初刻便要上朝,每日起个大早,盥洗、穿戴一番便要出门,今日早朝又拖得极晚,到了此刻,马上要午时了才吃上第一口饭,正端着碗吃得香。 些许果了腹,周祈安这才喝了口茶,说道:“郡主想做点生意,卫兄,你这边有什么门路,快给郡主介绍介绍。” 卫吉道:“我手上生意太杂,正好想整理整理。有几家东市的铺子,我想盘出去,布料、胭脂水粉、珠宝首饰铺子都有。这几个铺子货源稳定,销路稳定,每月进账也稳定,郡主若是有兴趣,待会儿正好去瞧瞧,过往账簿也可以给郡主过目。” 郡主说道:“不如就现在吧!” “你们去,我就不去了。”周祈安又夹了一块鱼肉,说道,“一会儿我吃完了就走,还要回衙门上值呢。” 郡主戴上了莎笠,又回头看了言余爱一眼——周祈安好歹也是个有正常人权思想的现代人,总不至于难为人家什么吧? 王宝姝又看了眼,便随卫吉出了门。 木门轻轻从外合上,月满阁内霎时只剩周祈安与言余爱一男一女。 周祈安继续吃菜,余光瞥见言余爱起身拿起了酒壶,袅袅婷婷地坐了过来,给他斟了一杯酒,柔声说道:“二爷请吃酒。” “多谢。”说着,周祈安仰头一饮而尽。 他余光向下瞥,瞥见言余爱袖口里揣了什么东西——刚刚轻轻碰撞,他听到了金属声响。 周祈安匆匆扒完了碗里的饭,抽出帕子抹了抹嘴,正准备溜之大吉,只是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一道金属寒光晃住了眼。 周祈安迅速向后一倾,躲过了那一刀,又伸出手臂抵住了言余爱握着匕首的手。 言余爱仍不死心,绕开周祈安手臂,又将匕首抵在了他脖颈上。 这一下,周祈安没再躲。 他知道言余爱大概是有求于自己,还不至于要在此对他行凶。 “我要你放走一个人。”言余爱说道。 “可是此次反臣?” “他不是反臣,你们才是!”言余爱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周祈安笑道:“皇上已经登基,这关头还敢说这话,当真是不怕死吗?”顿了顿,又问道,“你想救的人,叫什么名字?” “赵秉文。” 周祈安依稀记得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与卫吉就在这月满阁吃饭闲坐。 卫吉说,赵公子此刻就在隔壁。 他们听隔壁箜篌与七弦琴和鸣,乐音十分空灵悦耳——那是赵公子在与自己的知音乐妓抚琴。 前阵子,他来满园春吃饭,言余爱进门弹奏箜篌,离开时他问了卫吉,满园春一共有几把箜篌,卫吉说只有言余爱一个,他便知道言余爱便是那日与赵秉文合奏的知音。 赵公子是一块无暇美玉。 他出身名门,自幼通音律、做文章,一度被赵老太爷视作家门重兴的希望。只可惜,这乱世无人欣赏美玉,最终是赵呈得势,提拔他入了他并不喜欢的户部。 只知抚琴作诗的手,最终也学会了拨弄算盘,赵秉文磨炼自己的心性,也的确成了年轻称职的户部侍郎。 他谦逊有礼,竭诚待下,曾令周祈安印象深刻。 赵家的案子,一开始是张叙安在审。 当时国库丢了笔银子,皇上叫张叙安查清去向。只是赵家父子身为户部尚书、侍郎,所知之事甚多,张叙安“顺便”又问出了许多旁的事,最终将厚厚一叠供词呈给了皇上。 只是当时,张叙安对赵秉文严刑逼供,却未能从赵秉文口中问出任何想要的答案。 后来案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理,周祈安发现,赵秉文的确对他父亲所做之事毫不知情。 他是赵呈的嫡长子,赵呈没有让他手上沾染一丁点的脏。 周祈安第一次到天牢提审赵秉文时,赵秉文已被张叙安施以重刑。他浑身是血,甚至微微跛脚,也不知是否会落下残疾。 后来周祈安托司狱给赵秉文送去了被服、药品和书本,又掏了笔银子,一日三餐叫牢里多费些心思。 他记得赵侍郎闲暇之余,除了礼乐,便唯爱美食。 赵呈能在北国之乱后,迅速恢复大周的经济,说明他经世济民,独有千古。 赵秉文亦步亦趋跟随父亲,自然也学到了其中的精髓,而相比于父亲,他更清明廉洁、心系百姓。 若是赵秉文能执掌户部,于天下百姓而言都是好事。只是如今,赵家因大肆敛财敛地而臭名昭著,此时重用赵秉文,便是打朝廷的脸。 如今,赵家的案子基本已经结案,赵呈、赵秉轩判处问斩,赵家为非作歹的兄弟子侄也一律问斩,剩余人流放,唯独赵秉文仍关在天牢,皇上尚无决断。 周祈安曾试图说情,却没得什么好脸色,继续说下去,恐怕也只会弄巧成拙。 “你们审了他那么久,对他施以重刑,将他打成重伤!”言余爱言辞激动,站起了身,两手攥紧了匕首,刀尖抵在他脖颈,“最终也没能审出他一丝一毫的罪行……赵公子清清白白,既然如此,为何还不放人?” 那刀尖抵得越来越近,快要刺进他肉里。 周祈安也起了身,一手将言余爱两只手腕攥在了掌间,另一只手轻松将匕首夺了过来,说道:“杀了我也没有用。你说的那个人,恕我也无能为力。” 130-140 第131章 131 言余爱跌坐在地上,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手又下意识抚向了肚子,周祈安这才见她腹部竟微微隆起。 “你……”周祈安说道, “你若不想留在满园春,我倒可以跟卫吉说说, 替你赎身。我见郡主待你不错, 你若愿意, 便让郡主收留你一阵,直到你想好了去处。” 正说话间,郡主、卫吉回来了。 那几家铺子不错, 货源、客源都稳定, 王宝姝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拿这几家铺子练练手正好,店铺原有的掌柜也可以从旁协助。 她已经和卫吉谈好,要把那几家铺子盘下来, 也顺便说了言余爱的事, 若是言余爱愿意,便把她赎回公主府上去。 言余爱点了头, 这件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 隔日一早, 周祈安洗漱、穿戴完,便匆匆出了王府, 骑马向皇城奔去。 上回周权在门口等了他两刻多钟, 导致二人双双迟到。到了宣政殿时,早朝已经开始, 两人灰溜溜进了朝堂, 不仅被百官行了个“注目礼”,还被皇上白了一眼。 自那之后, 周权上朝就再也没等过他了。 今日早朝谈的都是打仗的事,朝廷要派徐忠去攻打颍州、檀州,圣旨已经发往了鹭州。 颍州,檀州生了战火,若是无法速战速决,等明年,各地的粮食恐怕都要跟着紧缺。 周祈安与青州的孔若云偶尔也在互通书信,如今孔若云从槐南县丞升了县令,带领百姓开垦这些年荒下来的土地,还与许知府联名上了一道折子,阐明部分地主占着土地不耕种,也不租佃给佃户的现象。 这一现象主要是因为青州的年景极不稳定,尤其这四五年。 地主将土地租佃给佃户,碰上年景不好,佃户便将仅有的收成都带回去养家,租子却是一拖再拖,死活也交不上。 地主没从佃户手中收到租子,朝廷若不减税、免税,地主的人头税、地税都还要照交不误。 地主家里高低还有余粮,便干脆不耕种也不租佃,任由土地荒废下去,也省得心烦。 是自己不好过,也不能白便宜了佃户的意思。 之前那张扒皮便是个典型。 祖世德闻之大怒,说道:“哪怕年景不好,佃户交不上租子,起码还有点收成带回去养家!这下倒好,佃户一家也吃不上饭,吃不上饭的百姓多了,还不揭竿而起?也不知是谁家的祖坟让人给掏了,竟生出这样的损种!” 祖世德立刻与刑部商议,三下五除二颁布了一条“荒地罪”,除非有灾祸、战争,否则荒废土地而不耕种的,便要依据土地质量、亩数来定罪。 像张扒皮这样的情况,依据新法,要判处全家流放,土地全部收归州府所有,再由州府分发给流民耕种。 今年年初时,孔若云又来了封信。 孔兄先是拜年,又顺便提到“凉—青”官道已经修建好了的事。 如今往来青州的粮商渐渐地多了起来,其中大部分是附近几州的商人,也有部分檀州粮商,为了赚取更大的差价,往来于青州与檀州之间。 官道虽已修好,但龙锯峡仍然不好通过。 有时碰上几个大商队同时抵达,从天亮排到天黑也走不完的情况时有发生。 许知府便出了个政策,通过龙锯峡的商队要提前向官府报批,定好日子。 以免大伙儿凑巧都赶在同一天通过,感受不好,回去又说青州的生意不好做。 龙锯峡的事,周祈安闲谈间也与皇上提起过。 恰好中原改朝换代,新帝登基,西域要派使臣前来朝见陛下。 北国之乱后,西域往来长安的商路便彻底凋敝。当今天下分了个南北,盛国只占半壁江山,国家没有重要港口,这年代航海技术也不发达,这条“陆上丝绸之路”便是盛国最重要的贸易线。 如今青州匪患已除,皇上又正愁没有生财的地方,听皇上的意思,是要等使臣到了,便与使臣详谈,看看如何能把这商路再给救起来。 若是谈得不错,便要“愚公移山”,把龙锯峡拓宽几倍,修上官道,好让往来商队能迅速通过的意思。 若真能落实,青州、沧州、凉州便也能再度繁荣起来。 退了朝,周祈安正往外走,便听叶公公在身后叫。 “燕王!”说着,叶公公一路气喘地小跑了过来道,“燕王,皇上召见秦王、燕王二位王爷。” 周权、周祈安随叶公公前去,天气炎热,走了一刻多钟走到了宣政殿时,周祈安已口干舌燥。 皇上刚换上一身便服,理着衣领从内殿走了出来,对周祈安道:“你阿娘已经同意带着栀儿搬进宫里,今日便要搬进来,此刻应该已经收拾好了。你到横街上去迎一迎,她见了你,也能高兴些。” 那帮御史,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上折子,说皇后、公主不入主大内不合规矩。 这些御史一个个都是死脑筋,王佩兰一日不搬进来,他们便要叨叨一日,叨叨得祖世德如今一看到御史递上来的折子,他便胸口疼。 他想回趟国公府,还要看这帮御史们的脸色。 他但凡出去一次,第二日这些御史们的折子便又乌泱泱地递上来了。 这些御史他又万万除不得。 他若因御史说了逆耳的话,便冷脸相待,甚至大动干戈,往后便没人再敢说真话。到时劣币驱逐良币,盛国朝堂便只剩进献谗言的奸佞小人。 他自己心里有数,倒无需这帮腐儒事事都管着他。 但国家还要代代延续,到时皇帝要烧房子,臣子在旁边递火把,皇帝要杀忠臣,臣子在一旁递刀柄,这还了得? 他不仅不能除,还要在朝堂上虚心检讨,以示重视,好给后代子孙留下善例。 如今,祖文宇听了张叙安的劝,已经搬进了宫里来。 王佩兰不想陪他一块儿关在这皇宫里,明明之前在国公府,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出几回门,只是走几步路便到大门的国公府,与这四四方方、重重叠叠,好似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宫殿,感受上到底不同。 这段时间,他先后派了康儿、怀信、怀青到国公府去请她,又把御史们文绉绉笑话他的折子拿给佩兰看,佩兰这才答应了。 祖世德道:“去吧,燕王爷。今日好歹也要把你阿娘给请到宫里来!” 于是周祈安刚进政事堂,还未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便领命去了。 殿内只剩祖世德、周权二人。 祖世德叫周权坐,命太监奉茶,又谈起了河南、河东、河北三道的军政事宜。 “如今这三道的官员、将领虽已归附于朝廷,朝廷交代的事,州府也都照办,但军队是真归附、假归附,也要看朝廷一道圣旨,能否调遣得动他们。” 周权喝了口茶,听皇上继续说下去。 老爷子的意思,是要颁布一套政策,让将领们定期到不同地区轮换。 前朝也有轮换制度,只不过轮换的只是主帅与少数副将,而老爷子这回,是想让中层将领也到不同地区定期轮换的意思。 如此一来,各地守军的主帅与中层将领班子彻底被打散,将领们定期到不同地区去带不同的兵,士兵也一律看兵符而非主帅行事,便可防止像过往那样,地方士兵只听一帅一将之言,却不把中央朝廷放在眼里的局面再度出现。 只是这套制度要落实下去,不出岔子,主帅、中层将领、底层士兵三者之间要不断地磨合适应,这对将、对兵,要求无疑都提高了太多。 老爷子问道:“之前怀信在启州练出来的五万骑兵,你用着还顺手吧?” “顺手。”周权说道。 这让老爷子看到了“临阵换将”也能打仗的可能性。 只是那五万骑兵,他用着无比顺手,也是因为怀信对他的用兵习惯了如指掌。那五万骑兵,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 只是这世上又能有几个怀信? 日后老爷子这一套要实行下去,全国所有将领,便都要用同一套方法去练兵,在全国各地练出“一模一样”的军队,好让新的将领上任后,也能迅速接手而不出岔子。 只是如今,各地守军有各地守军的特色——他们的将领是什么特色,底下士兵便是什么特色。 让他一个州一个州地去打磨落实,周权只觉得两眼一黑,脑仁疼。 老爷子继续设想道:“我要他们在全国各地都能轮换,时不时,也能请他们到京城来学习学习、见识见识,看看全国最精锐的京师守军,平日里是如何训练调度的,也把好的东西都学回去。” “当然了,这只是我初步的一个想法,具体怎么一个落实法,容我再好好想想,你也再好好想想。” “这些中层将领在各地轮换,他们的家人亲眷又要如何处理?是朝廷出银子,让亲眷跟着将领一起走还是如何?这些都得仔细想想,也好好算笔账。胡乱实行,非出乱子不可。” “当然,新政实行,肯定会有人不服。若是哪里的守军拥兵自重,那也只能是一边打一边落实。这些将领面服心不服,此时没把他们逼反,日后也都是祸害。” “颍州、檀州就要开战,这件事也不宜同步去办,得等这两州打完了,再从长计议。” “权儿啊,”老爷子看向他,说道,“这件事只能你去办,只有你能把握得住其中的分寸。这次不派你去打颍州,便是让你养足了精神,日后把这件事给我办妥了。” 周权应了声:“知道了。” “颍州、檀州就要开战了……”老爷子叹了口气,又闲谈道,“前日叙安来找我,说是想带着文宇,两个人随徐忠的大军到前线见识见识,我应了。” “见识就见识吧,也让咱们这位张道士好好瞧瞧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免得总纸上谈兵,想插手军队上的事儿。” /// 周祈安出了皇城便上了马,径直向安兴坊奔袭而去。 进了坊门,见阿娘、琴儿一人一边地牵着栀儿,正从前头迎面走来。 宫里派了宫女太监前来接应,上百宫人押着几十辆马车,车上拉着国公府的家当。 周祈安下了马,牵着马绳走上前,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笑道:“阿娘,这都是什么东西这么多?皇上见了准得说,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宫里什么没有?” 阿娘道:“他要是敢说,我掉头就回国公府!” 这国公府,她一开始便嫌大,现在好不容易适应了,又要搬到皇宫去。 这些东西她都用出感情来了,怎么好随意丢弃?把这些旧物都带上,那宫里的生活,她兴许还能适应得快些。 栀儿挣开了琴儿的手,“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说道:“二叔叔,我想骑你的马!” 周祈安连忙道:“宝宝啊,这可不是乱骑的。万一要是跌下来,你爷爷,你爹,非弄死我不可了。” 栀儿道:“可是我已经骑过了!” 阿娘说道:“之前她爷爷带她骑过了。康儿,你抱着她骑,骑慢点,没事。” 周祈安应了声:“行,那就试试。” 周祈安托着栀儿,栀儿左脚踩着脚蹬,一下子便翻坐了上去,两只小手还顺势握住了缰绳,小姿势那叫一个地道! 周祈安看得一愣一愣,惊喜道:“宝宝,你是天赋异禀啊!” 周祈安也翻身上马,左手抱着栀儿,右手控着缰绳,缓缓向皇城行去。 小风微微吹拂,栀儿惬意地坐在马上。 马儿很高,她感到自己眼前的世界也变得不太一样,她喜欢这样坐得高高、看得远远的感觉。 马儿在宽敞平整的横街上前行,前方便是巍峨的宫殿群。 栀儿坐了一会儿,问道:“二叔叔,我们为什么要搬到宫里去?” 周祈安道:“因为爷爷高升了,换了个大点的房子。” “那什么是镇国公主?”说着,栀儿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宫女姐姐们叫我镇国公主,镇国是什么意思?” 周祈安想了想道:“镇国,就是像神兽一样,能镇守家国,给百姓带来好运的意思。” “栀儿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镇守家国。” 第132章 132 十日后, 大军开拔。 徐忠自鹭州率六万兵力奔赴颍州,皇上又从京师抽调了两万精锐,由怀青带队, 开往颍州与徐忠合兵。张叙安、祖文宇则随怀青一同前去。 这八万大军都由徐忠一人担任主帅,两万京师精锐, 到了颍州也要听徐忠统一调度。 开拔当日, 祖世德亲自到军营誓师。 大军启程, 周权、周祈安、怀信则又送了送怀青。 周权、怀信夹着怀青往前走,周祈安跟在后,四人各自牵着马, 缓缓向军营大门行去。 周权说道:“上回你也跟颍州的援兵交过手, 他们薄弱之处在哪里, 你也清楚。这次去了,好好协助徐大将军,祝你们早日凯旋。” 怀青应道:“知道了。” 怀青是周权副手, 一直以来, 都是周权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做的都是给周权打下手的活儿, 能自己领兵上战场的机会不多。 这次义父登基,怀青也只是跟着周权去打了那五万援兵, 没立下太大功劳。 最终怀信封了武寿侯, 怀青却没太多封赏,只象征性地升了一个品级, 赏了金银、家宅和田地。 怀青对此倒是满足, 他哥封了侯,他也跟着沾光了。 但周权意识到一直把怀青带在身边, 或许也阻碍了他自己的发展,这次两万京师精锐开拔,便让怀青来带队。 “到了前线,可别学你哥,只顾着带人往前冲。”周权又叮嘱道,“还有咱们那小皇子,既然带出去了,就得完完好好地带回来,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知道啦。”怀青应道,“皇上就这么一根独苗,但凡不是全军覆没,老营让人端了,谁又敢让他出了岔子?” 全军覆没? 怀信提溜着他脖颈,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说道:“你真是跟着大哥挨打少了,开拔在即,这么不吉利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说着,又一脚,“这要是跟着大帅打仗那会儿,拖出去就是五十军棍。” “好了。”周权在一旁把两人拉开,说道,“如今怀青也是一军的将领了,能不能给点面子?” 周祈安在后面看笑话。 怀信个头不高,人也清瘦,但毕竟是自小以来的血脉压制,提溜怀青,就跟提溜小鸡仔一样。 看了一会儿一扭头,便见阿娘在一旁相送祖文宇,周祈安便又走了过去。 他们四人聚在一块儿,把阿娘、文宇晾在一边,不太好。 昨日下了一场暴雨,今日天气陡然变得清凉。 王佩兰帮祖文宇拢了拢系在脖颈上的披风,不知不觉便哭了,说道:“刀剑不长眼,到了颍州,没什么事不要离开老营,一定要听你怀青哥的话,不要乱跑,啊?” 祖文宇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快回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 “孽障啊!”说着,王佩兰捶打他,“好,我这就回去,好了吧?” 祖文宇不说话。 王佩兰又看了一眼,见祖文宇的马车旁又停着一台八抬大轿,问道:“这是谁的轿子?” “那是令舟的轿子。”祖文宇道,“碰上路段不好,马车太颠,换成轿子会舒坦些。” 上前线还要乘轿子,王佩兰总觉得不大妥当。 她便又叮嘱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身量也不轻了,让畜生拉着倒还好,让人抬着,着实糟践人。若不是官道太颠,便不要乘轿了。” “知道了,知道了。”说着,祖文宇上了马车。 大军开拔,王佩兰望着军队行去的方向。 她仍记得康儿刚到府上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那时的她,刚从一个种地、放羊样样拿手的戍边将领的妻子,摇身一变,成了一品诰命、国公夫人,搬进了偌大一座国公府。 管家婆子看她肚子一日日地大了起来,便请了两个乳娘到府上,准备帮她奶孩子。 那两个乳娘,都是从大户人家请来的,之前伺候的都是名门小姐、贵族太太,刚到府上时,一身的金啊玉啊,派头比她这国公夫人还要足。 反倒是王佩兰,不喜欢佩戴首饰,觉得戴上了,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下人也挑主子,惯会看人下菜碟,见这府上的老爷太太都是平民出身,老爷常年打仗不归家,太太又是个没见过世面、好说话的,便处处与她拿乔。 但她想着,毕竟是名门大户出来的乳娘,把孩子交给她们带,应该也错不了。 管家婆子又常说,哪有像她这样身份的夫人是自己带孩子的,文宇出生后,她便也交给了乳娘去带。 只是王佩兰对人情世故上的事十分懒怠,不爱去理,便被这些下人给拿捏住了。 她想抱孩子、奶孩子,乳娘也不让,说是习惯了她来抱、她来奶,不习惯乳娘,往后不好带。 于是文宇从出生一直到四五岁,便都由乳娘带着,久而久之,他便也只和乳娘亲近。 反倒康儿,是她抱在手上一口饭、一口汤给喂养大的,还喝她的奶。 当时祖世德四处征战,常年不回家,回了长安也一头扎在军营里,很少管孩子们的事。 记得是在祖文宇五岁时,乳娘和她甩脸子、拿乔的样子被祖世德撞见了,祖世德便叫人把两个乳娘都打了出去。 两个乳娘穿着中衣,披头散发,便被打出了国公府。 祖文宇见了哇哇大哭,又是摔碗不吃饭,又是闹着要跑出去找乳娘,怎么劝也劝不住。后来被祖世德打了一顿,才哭着把饭给吃了。 那时的他,甚至认不清她和祖世德是他爹娘,还跟着乳娘喊他们老爷太太,后来好说歹说才改了口。 再后来,康儿、文宇都大了,王佩兰便请了先生到府上教两个孩子读书识字。康儿学得倒还好,文宇却十分顽劣,不仅不服管教,还拿身份去压人,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曾一度气走了三位先生。 这件事被祖世德知道了,拽着文宇又是一顿好打,让他在中堂跪了一夜。 到了康儿十岁十一岁,文宇七八岁那几年,两个孩子又总打架。 她知道文宇背地里会欺负康儿,康儿时常让着弟弟,也从不与她告状。只是她要教训文宇,文宇便又大哭她偏心。 后来两个孩子一打架,她便“各打五十大板”。 有时康儿受了委屈也默默忍耐,反倒是文宇,每每做错了事,还总要倒打一耙,说她偏心。 如今文宇也大了,再过三年也要及冠,也不知是否是由奶娘带大的缘故,这孩子,好像从不与爹娘交心,仿佛他们只是府里的老爷、太太,还是一个只会打他罚他的老爷,和一个只会偏心的太太。 她也不知文宇在外面都是受了谁的吹捧、教唆,心里又太过清楚自己是祖世德唯一的血脉,常常仗着身份,在外面欺行霸市。 孩子越大,她便越是看不懂他,孩子越大,她也越来越管不住他了。 “孽障啊。”王佩兰忍不住又说道。 第133章 133 “阿娘。”说着, 周祈安牵着马走了过来。 王佩兰望着队伍行进的方向,说道:“这个死孩子,真是伤我的心!”说着, 又抬头看了康儿一眼,见康儿不知何时竟长得这样高了, 一凑近, 她都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康儿的脸。 “孩子还小, 不懂事。”周祈安劝道。 他这一劝,王佩兰便又绷不住了,说道:“十七岁了, 还小吗?小时候顽劣, 这一长大更是不得了了, 变着花样地顽劣,一点也不懂我的心!”说着,又哭了起来。 周祈安便哄道:“好了好了。”说着, 把人拢过来。 王佩兰个头也不矮, 此刻却堪堪只到周祈安胸口,倒在周祈安怀里, 捏着帕子又抽抽搭搭了一会儿, 这才停下了,说道:“今日风大, 回去便不要骑马了, 再吃一肚子冷风。走,陪阿娘坐车。”说着, 把马绳递给了一旁马倌, 拉周祈安上了车。 马车缓缓向明德门行去,周祈安问道:“阿娘这几日在宫里还住得习惯吗?” “一眼望去全是宫殿, 不像之前在国公府,一出院子便是花园,再走走就是水塘,去哪里都方便。”王佩兰说道,“宫里的嬷嬷也不好惹,年纪比我还大些,我一进去就要给我立规矩!几时起身、几时用饭、几时就寝,都有规矩,还说一道菜不能夹三次以上。” 周祈安说道:“这是担心阿娘暴露了喜好,被有心之人记住了,再往菜里下毒。” “下毒?”王佩兰吓破了胆,说道,“这皇宫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过那几个嬷嬷,都叫琴儿给撵出去了,又挑了几个十来岁,不爱说话的小姑娘进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才不管呢。我公公婆婆走得早,我连面都没见过,这辈子还没有谁给我立过规矩呢。我住得不舒服了,就搬回国公府去。”顿了顿,王佩兰牵起了周祈安的手,又说道,“不过宫里的糕点倒不错,花样还多,一会儿要不要到阿娘那里去坐坐?” 周祈安说道:“今日不成,一会儿回衙门还有事呢,改日再去。” “那些案子不是快办完了吗,怎么还这么忙?”王佩兰说道,“你爹啊,真是把你们这帮孩子都当牲口使了!” 周祈安心虚不说话。 他其实是和卫吉约好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到他那里去坐坐,顺便讨点乌茶来。 奶茶真是个古今中外、老少皆宜的伟大发明,最近他屋子里的孩子们都上了瘾,上回那包茶叶早就喝完了。 入了明德门,周祈安下了车,又目送了阿娘一会儿,这才骑马朝卫府去了。 /// 张叙安、祖文宇同乘一辆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张叙安掀帘看了一眼,见前后左右全是怀青安排的护卫,一眼望不到首尾。 “这不会都是怀青安排的耳目吧?”张叙安放下帘子,疑心道,“咱们说话行事,可都得注意些。” 单是耳目倒还好。 此次这两万京师精锐,可都是周权一手带出来的,万一图谋不轨,他和文宇此刻岂不是掉贼窝里了吗? 失策失策,他临出发前,怎么就没想着和皇上讨些亲兵来护身? 只是皇上的亲兵卫队,又都是武寿侯的八百营出身! “等到了颍州,和徐大将军合了兵就好了。”张叙安说道。 祖文宇像是没听见,掀帘望着窗外,说道:“怎么才出长安就这么颠啊?这一路颠到颍州去,非把我颠散了不可,骑马又磨得大腿根子疼。” “不如我们换乘轿子?”说着,张叙安牵起祖文宇的手道,“走。” 两人上了轿,这才感到好一些。 “我也不想去,只是这颍州,咱们还非去不可。”张叙安坐在轿内,说道,“如今皇上登基,跟着皇上起家的这帮子人,各个封王封侯,只有我们两个还什么都不是。” 张叙安封了个四品钦天监,品级勉强和周祈安那少卿职务齐平。 皇上也和他谈过心,说封他钦天监,是想把他留在宫里,有什么要紧事,也能随时传唤他过去商议,但也不过是“美其名曰”罢了。 皇上不能封赏他,是因为他与皇上手底下那帮武将气味不合,在文官眼中,他也只是个摆弄阴阳八卦的江湖术士。重用了这样一个人,会显得皇上昏聩,军心、民心不服。皇上也有借故敲打他,叫他不要太春风得意的意思。 只是皇上又实打实地需要他,需要他这样一个邪派,去与朝中的正派制衡,皇上好坐山观虎斗。 不过他日夜跟在皇上跟前,吹吹耳边风,倒是能影响皇上的许多决策,这是一个秦王、一个燕王加起来也做不到的。 张叙安说道:“皇上不喜欢阉人,如今倒是拿我当个阉人来用了。” “阉人?”提到阉人,祖文宇倒起兴了,说道,“好令舟!你可不能当阉人,你要是当了阉人,你我就只能做对食了!” 张叙安:“……” “不过老头子可真有意思。”祖文宇顿了顿,又说道,“那太皇太后还封了我一个世子呢,老头子百年之后,我好歹还能承袭一个镇西王。如今我亲爹登基,我反倒连个王爵也没有了。” 那时老头子造反,还防他跟防贼似的。 怕他坏事,一粒迷魂丹把他迷晕了一个多月,留了一队人在凉州盯着他,等长安的事平了,才把他接回来。 那粒丹药是令舟喂给他的,但他想,这也是老头子的主意。 张叙安说道:“皇上此时不能封你,是因为盛国根基未稳,你那混帐名声又在各地传开了。皇上封了你为储君,只会拖累他。” “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名声这东西,操作一番也有了。这一次怎么说,皇上的独苗,也屈尊到那战火纷飞的前线走一遭了。徐大将军但凡有点眼力,等打了胜仗,这功劳也要匀三成到你头上。” 祖文宇百无聊赖地听着,见座椅上放着个包裹,便拆开来看,拿出一根晒得邦邦硬的羊肉干啃了一口,觉得牙齿都要硌掉了,便掀帘扔了出去。 张叙安顺手塞了个水囊给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去办,倒不劳你费心,你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不过往后你也要收敛些,多在皇上、皇后跟前尽尽孝,在臣子面前也要做出一番礼贤下士的样子来。你但凡肯做做样子,皇上也要想尽办法,把你抬上太子的位置。皇上明年便是花甲,身子骨再硬朗,还能有几年活头?忍了这几年,往后这天下都是你的。” 祖文宇应道:“知道了。”说着,掏了掏耳朵,“好令舟,你再念下去,我这耳朵真要长出茧子来了。” “我看是已经长出茧子来了,把耳朵给堵死了。”张叙安说道,“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 走了一会儿,队伍便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轿子,找个地方小解。 “这次去颍州,倒也不止是贪图他那点军功。”张叙安说道,“咱们得拉拢徐忠,往后为你我所用。” “拉拢他做什么?”祖文宇问道,“他军纪太差,老头子一直看他不上。令舟叫我注意自己的名声,跟他搅合到一块儿,对我名声能有好吗?” 张叙安道:“名声是文戏。燕王一手文戏唱得不错,咱们得学学,但没有军队作盾,文戏唱得再好也白搭。” 祖文宇又道:“令舟要军队又是要防谁?周权手上有的是军队。” “好弟弟,你怎么还是看不懂?”张叙安道,“防的正是他二周呢!他们一文一武,如此下去,早晚要坏了你的好事。” “令舟多虑了!”祖文宇系好了细绢裤带,走到一旁小河边洗手,说道,“我大哥是忠孝都要两全的人,我爹都说‘权儿这孩子,多少有点愚忠愚孝’,咱老头子也是眼刁,一眼就在人群里把他给看中了。如今他忠孝都在老头子一人身上,还能有什么异心不成?” “大的忠孝能两全,那小的呢?” 周祈安——他忠的不知是谁,至于孝,也顶多孝一孝他阿娘罢了。 祖文宇道:“你说我二哥?” “他一开始便不支持你爹造反。”张叙安说道,“当初赵呈想让大帅交出兵权,到青州就藩。你二哥大概猜到赵呈再这么逼下去,你爹就要起反心,但你看他做了什么?他去投了天子,以为打压了赵呈,哄住了大帅,便能阻止大帅造反。他不知道那时候,你爹早已经在启州养出了五万私兵。” “如今燕王爷在朝中可是广结善缘,也不知他当真只是‘人美心善’,还是另有什么图谋。” /// 卫宅穿堂内,周祈安与卫吉执子对弈。 周祈安执白棋,前半局稍落下风,到了后半局便是步步紧逼,卫吉手拿黑子千算万算,竟发现毫无胜算,最终放下棋子,说道:“你赢了。” 周祈安得意大笑。 他下棋,还是去年年末来卫吉家里养病时,跟卫吉学的,之前从未赢过,今日可算是出师了。 卫吉发现时屹下棋,总喜欢下几步让人看不懂的闲棋,这让他在一开始错失了先机,之前几局,也是这样输掉的。 只是到了这一局的后半段,反倒是这几步闲棋让他逆转了局势——也不知是他灵机一动,还是早有图谋。 “我是个臭棋篓子。”卫吉说道,“但如今在朝中与你执子对弈的那一位,我看他也是擅长猛攻的性子,别太悠着了,小心你的局还没做出来,就叫人把气口给堵死了。” “如今朝中谁在与我执子对弈啊?”周祈安端起了桌上鎏金镶珠的小茶壶,细细端详着,问道。 这茶壶他头一回见,倒是有些异域风情。 卫吉是大宅子不敢住,太昂贵的衣料也不敢穿,倒是喜欢在家中这些小物件上下功夫。周祈安每次来,都会有新发现,有些小东西,精致得他直想揣兜里拿走。 “拿走,拿走,都拿走。”卫吉顿了顿,又问道,“你当真不知道?” “你是说张道士?”说着,周祈安又端详起了配套的小茶杯。 “茶杯也一起拿走。”卫吉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无非是想在皇上百年之后,拥立祖文宇顺利即位,他好把持朝政。” 卫吉问道:“你可有什么解法没有?” 周祈安道:“不确定。” 老爷子就这么一根独苗,想选都没得选。 皇上能给他和周权的,也已经到顶了。他还记得他想提拔张进做右少卿时,皇上说“手里的米都撒出去了,以后还拿什么哄人?”,只是对他和周权,老爷子却是从一开始便把米都撒了出去。老爷子仁至义尽,他得知足。 哪怕他不知足,周权也不会同意,鸠占鹊巢的事,打死了周权他也干不出来。 他若敢怀异心,周权恐怕要大义灭亲了, 周祈安看向卫吉,说道:“卫兄门路多,若是能搞到什么灵丹妙药,我倒是想劝皇上趁早再生一个。” “没有。”卫吉果断道,“这话让皇后娘娘听到了,看她打不打你。” 周祈安又道:“文宇也要及冠了,若是能趁早生一个小皇孙出来,只要不天生痴傻,养在皇后身边,长大了估计也错不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就错不了?”卫吉问道。 “你看皇后带出来的哪个孩子不贤能?祖鹤旋、祖文茵……可惜都已经不在了。”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又大言不惭道,“再往后还有我,还有栀儿呢。” 无论是姓祖的、姓周的,还是姓周的,经阿娘这么一带,不都挺好嘛。 “小皇孙,倒不需要文韬武略,多么出色,能做到起码的明辨是非、勤政爱民,我想百官也会甘愿尽心辅佐,包括我。” “我现在就盼着皇上能多挺几年,起码挺到皇孙六七岁,到时恐怕百官不请命,皇上自己也想跳过太子立太孙。祖文宇做太上皇,荣华富贵也少不了他的。” 卫吉没再言语。 祖文宇做了太上皇,继续过他骄奢淫逸的混账日子…… 祖文宇兴许会甘愿,但张道士会甘愿吗? 他走到这一步,可不是为了跟着一个毫无实权的太上皇,做区区一个富贵闲人的。 第134章 134 周祈安又道:“老爷子留下来的武将班底都年轻, 再过十年,也还正值壮年。国家先休养生息,等时机到了, 先稳住北国,再统一南国, 实现了大一统, 再往后延续一二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时屹啊时屹, ”卫吉笑道,“我真想有你哪怕一成的乐观。你之前还要追随天子,还政治清明, 你看你成了吗?到头来, 还不是慌慌张张跑去跟你义父造了反, 多走了大半年的冤路。” “卫兄啊卫兄,”周祈安回道,“你总是忧心这、忧心那, 之前还担心皇上要打你们富商, 把盐矿收归国有,你看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顿了顿, 又说道, “不过卫兄提醒我,提醒得倒也及时。” 卫吉喝了一口茶, 眼眸低垂, 望着茶盏,说道:“你不是我, 又怎会懂我的忧虑呢。” 他何时才能不杞国忧天呢? 或许等哪一日他周祈安登基做了皇帝, 他便不必再忧心这、忧心那,而每晚都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一壶茶喝完, 周祈安从袖袋里抽出两条帕子,把那精巧的小茶壶、小茶杯,都拿帕子包起来,又说道:“卫兄没有表字,名字又是单字,叫起来不方便。搞得我们如今都这么亲近了,我还只能卫兄、卫兄地叫着。” 卫吉看向丫鬟道:“拿块布,再拿两包乌茶,把这茶壶、茶杯、茶叶都给王爷包起来。”说着,又看向周祈安,“卫吉、小吉、阿吉,吉吉,或者随便起个什么号,燕王爷想怎么叫怎么叫。” “卫兄都腰缠万贯了,还居住得这么简朴。” 正说话间,只闻一缕清风穿堂而过,风中夹着春日的晴朗。 周祈安灵机一动,说道:“不如就起个号,叫清风居士吧?我以后就叫你‘清风兄’了!” “随便你。”卫吉笑道。 周祈安又问:“一直听人说,卫兄在城外有一处大别院,盖得跟座小行宫似的,怎么也不见卫兄过去玩乐玩乐?就这么闲置着,岂不可惜吗?” 这个周时屹,话锋一转,又掂量起他来了。 卫吉道:“那是之前有人欠了我一笔银子还不上,便拿别院来抵债。如今这别院倒成了烫手山芋,有价无市,我想出掉也没人接手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王爷若是感兴趣,恰好这阵子别院里的荷花也要开了,改日过去逛一逛,吃杯酒。不过那别院,我一直当仓库用着,得先叫人拾掇拾掇。” 周祈安道:“看过阵子得不得空吧。” 日头偏西了,周祈安又坐了一会儿便起了身。 卫吉也要起身,周祈安便道:“不用送,清风居士请留步吧。” 卫吉便也没客套,只叫仆人送了送。 院内登时变得幽静,只闻鸟语花香,清风徐徐。 卫吉又在穿堂内喝着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见老者从后.庭走了进来。 卫吉叫了声:“叔父。” 老者说道:“这位燕王,毕竟是祖世德义子,少爷还是留心为好。” “知道的。”卫吉应道,“心里有数。” /// 今年北方的庄稼长得极好,各地州府都上了折子,表示今年会是个大丰年。 祖世德看了很高兴,结果还没高兴太久,黄河流域便又连日下起了暴雨,黄河大涨。 祖世德预感不妙,派兵前往,准备必要之时泄洪治理,结果兵还未到,河堤便已溃决,沿河两岸的耕地大面积淹没,受灾严重。 长安收到消息时,那暴雨已经停了,留下死了一大片的庄稼地,和大量无家可归的灾民。 黄河十年不曾决堤,祖世德一登基,便来了这么大一场天灾,这是不祥之兆。也不知背后是否是有心之人在挑唆,民间竟开始传起了“世德无德”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说是祖世德谋权篡位,触怒天颜,老天这才降下天灾。 这些话,周祈安听了都替老爷子心寒。 如今搞阴阳八卦的人又去了颍州,无人出谋划策,周祈安也替老爷子捏了一把汗。 人言可畏,若真有人以此大做文章,自诩真命天子,带领各地灾民揭竿而起,盛国便要迎来一场震荡。 隔日,周祈安去上早朝。 发生了这样的事,朝堂内气氛阴沉,大家眼眶下都带着两片乌云,想必昨夜都没能睡好。 而正列队静候,叶公公便道:“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祖世德一袭明黄龙袍登上了銮金台阶,大家照例三拜,而后起身。 只是还未站稳,祖世德便道:“看看这前朝工部干的什么好事!河堤溃烂成这样,到底是怎么施的工?这其中能没有贪腐?河堤溃烂,不堪一击,各地州府为何不报?工部又为何不提议要修?” 老爷子倒是一点也不内耗。 如今朝中大半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班底,一听这话,工部一众人等,不管新人旧人都“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工部尚书关远山说道:“前朝启元帝在世之时,工部曾多次上奏,黄河部分流域的河堤是该修一修了,只是户部只说没有银子!” 其实户部当时说的是,因为要打仗,所以没银子,当时皇上也在朝中。 前朝的财政,全都紧着兵部一部,这件事皇上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呀! 只是这话,他们当着皇上的面可不敢说。 听了这话,户部一众人等又跪了下来。 户部侍郎方怀仁说道:“启禀皇上!前朝启元帝时期,户部一直是由赵家父子掌财,臣……臣……” “实在不知”四个字,方怀仁不敢说。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臣记得,礼部曾出面解围,说黄河那几年又无大涝,祭祭天、拜拜龙王,祈求上天再多保佑几年便是了!” 此话一出,礼部横遭无妄之灾,也跟着跪了下来。 其余人一看朝堂上已经跪了一半,便也跟着下跪,唯恐被皇上盯上。 皇上这才开口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前朝旧事,那便不要再提。从洛阳调一百万石粮,发往各州各县赈灾,秦王,这件事你去办。” 周权应了声:“是。” “各州州府、县衙,敢贪一粒米的,直接把手指头剁下来!敢贪更多的,直接扔锅里炖了,正好给灾民们补一补。这件事,我要派人一个县一个县地去查,千万别给我抓着了!” 百官连忙道:“皇上圣明!” “工部派人到地方查看,哪处河堤要修,要花多少银子,报给我。”皇上说道,“还有,周少卿。” 周祈安出列道:“在。” 皇上道:“我瞧着前阵子抓的贪官污吏里,好像没多少工部的人啊?” 听了这话,工部一众人等皆瑟瑟发抖。 皇上说道:“再仔细查查,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周祈安应了声:“是。” 于是下了朝,周祈安便带人去了趟南衙,把工部近十年的账本都封了,押往大理寺。 工部公堂内,关远山跪地喊冤,痛哭流涕道:“冤枉啊,周大人!我们工部都多少年没有动过什么工了,怎么会有贪腐呢?” “就那太祖皇太后的宫殿漏雨,提了大半年,上面才给批下来!批下来时雨期又已经过了,户部又借故拖了大半年不拨银子,到了第二年又开始下雨,太祖皇太后又派人来催,这才给修上了。” “燕王!周大人!青天大老爷!你可一定要还我们一个清白呀!”说着,关远山一把抱住了周祈安大腿,鼻涕眼泪都抹在了周祈安裤子上。 他们的确清清白白! 怕只怕此事无人顶包,皇上只能把他们推出来顶罪,以解民愤!到时候他们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活菩萨,救救我们吧!” /// 这些天,大理寺便针对近十年来,黄河河岸修缮的记录查了查,发现这十年来,黄河河岸的确没有动过大工,基本都是小修小弄,不存在因为官员大规模贪腐,导致黄河决堤的情况。 皇上要查工部,无非是要有人顶罪,免得百姓只说皇帝无德。 这些小案子,时间久了,单靠几本账本根本无从查起,哪怕查出了贪腐,抓出了小鱼小虾,也无法平息民愤。 周祈安便如实禀报,说道:“皇上,既然之前已经查出了大量贪腐案,不如只说是前朝官员贪腐,导致国库空虚,黄河河堤溃烂,朝廷也没有银子去修,贴到全国告示栏上示众。” 皇上想了想,说道:“倒也可行。” 周祈安便写了一篇告示,描述前朝官场贪腐严重,致使河堤没能得到修缮,这才决堤,再称颂一番皇上此次赈灾的功绩,表示河堤也会尽快修缮。 工部那几颗脑袋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他这告示写得够不够动人了。 写完,周祈安给皇上读了一遍。 皇上道:“写得不错,抄送到各州州府张贴。还有,叫各县把粥铺都设到那告示栏旁边去,叫大家一边领粥一边听,这件事……” 周祈安接话道:“皇上要一个州一个州查的。” 皇上拍了拍他后脑勺,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去吧。” /// 大军走了十四日,才堪堪走到颍州附近,明日再赶赶路便能与徐忠合兵。 驿站内,张叙安、祖文宇刚用过晚饭,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侧卧在床上,撑着脑袋问道:“令舟,你觉得徐忠此番有几成胜算?” 张叙安坐在桌前喝茶,说道:“九成、十成吧。” “令舟何以见得?” “靖王二十万兵力,去年在长安被剿了十万,又被秦王截杀了五万,兵器也一律收缴。此时他们城中的兵力,都是临时张罗起来的,短短半年时间,兵器也不知从何而来。”张叙安喝了口茶,又说道,“只不过徐忠没打过攻城战,倒是烦了一点。但若久攻不下,我倒也有办法。” 祖文宇道:“兵器可以从南吴买。颍州、檀州最不缺银子,去年还把国库给掏了。之前青州的土匪,就是从南吴走私兵器,被我大哥抓获,带回了长安。老头子拿着研究了半天,说如今的南吴贼心不小。” “兵器再好,也是一帮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跟徐忠的大军怎么好比。”张叙安顿了顿,又道,“不必忧心这些,若是战况不好,咱们就跑。” 祖文宇笑道:“不如咱们现在就跑,找个地方玩他一两个月,等仗打完了,再跟怀青一道回去。让怀青替我们保密。” “小祖宗,”张叙安看向他,说道,“八万双眼睛都盯着呐。来都来了,起码也要挎上刀、骑上马,随大军到最前线走一走,横竖不往前冲就是了。” “你还让我到最前线?”祖文宇苦不堪言道。 “富贵险中求,必须得去,我陪你。”张叙安说道,“等回了长安,我再在朝中美言一番,百官,包括你爹,都要对你有所改观。等你及冠,娶亲,再给皇上生个孙子。皇上、皇后不是喜欢小孩子吗?到时候,看看他们是更喜欢那外孙女,还是你生的亲孙子。” 祖文宇撇了撇嘴,在榻上躺平了,目光空洞,望着头顶的木雕。 “我怎么会娶妻生子呢?” “你怎么会不娶妻生子呢?”说着,张叙安走到塌边坐下了,捋了捋他鬓边的碎发。 祖文宇感到他指尖冰凉。 “不是我要你娶妻生子,是你只能娶妻生子。”张叙安说道,“如今你们祖家连宗庙都有了,你总不能让你爹这样的人物,到了你这一代便断子绝孙吧?这念头让皇上知道了,他倒不如现在就掐死了你,图个干净。” 祖文宇没再回应这问题,只说道:“他喜欢栀儿,是爱屋才会及乌。老头子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周权不是他亲生的,这件事,如今恐怕都要排到他长子早夭这件事前头去了。周权若是他亲生的,就是死了十个、二十个、一百个我这样的,他又有何憾呢?” “栀儿是周权的亲闺女,身上又流着祖家的血,老头子可不就疼到心眼里去了。前阵子还看他要给栀儿当马骑呢,穿着龙袍,人都趴下了,倒是栀儿心疼他年纪大,不肯再往上骑。我就是给他生一百个,无论孙子孙女的,也不会有一个能有这样的待遇。” 他时常在想,他祖文宇,到底算什么东西? “遗憾就是遗憾。这辈子,周权也不会是他亲生的了,他只能指望你。”张叙安说道,“给我点时间,给你物色一个能对你有所助益的岳父。” 祖文宇道:“都依你。” 第135章 135 两个月后, 前线的军报传到了长安。 好消息是,仗打赢了,颍州八城皆已攻破, 靖王军队溃不成军,檀州紧跟着也不攻自破, 小靖王及其属臣皆自刎于王府。 除了敌军残部仍在小规模地组织反击外, 基本已是大获全胜。 这是徐忠递上来的军报。 坏消息是, 军纪太差。两州攻破后,徐忠先是下令查抄了靖王府,后又接连查封了两州粮商的所有仓窖, 把富商下狱, 带兵将富商家宅洗劫一空, 连上水县昭云寺里十八座金罗汉都给端了,金佛像切割为五段,统统抬回了军营。 徐忠手底下的兵, 更是成群结队地打家劫舍。 一开始还有所节制, 第一批进城的军队还是只谋财、不害命,讨了些银子便走了。 后来军队一批批进城, 百姓被盘剥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最后,盘剥不出钱财, 士兵们便干脆入户抢劫、欺男霸女, 还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奸.污妇女。 这是皇上派出去的耳目传回来的消息。 “这他娘的是军队还是土匪!” 政事堂内, 皇上气得脸红脖子粗, 大骂道:“这个狗日的徐忠,我是少他吃了, 还是少他穿了!跟我保证得好好的,结果一打仗就现原形!现在颍州、檀州的老百姓,都在一边怀念他们的靖王,一边骂我祖世德的祖宗!骂我是‘世德无德’,恨不能把我给剥皮吃了!” “自己手底下的兵都管不住,还当什么狗屁大将军!”说着,皇上目光迅速从大家面前扫过,问道,“周权呢?叫周权即刻启程,去把徐忠的脑袋给我砍回来!” 政事堂内鸦雀无声。 叶公公看了看大家脸色,又看了看皇上脸色,应道:“回圣上,秦王还在河东道赈灾,上了奏折,预计下个月才能回长安呐。” 皇上插着腰,大声说道:“即刻拟旨,叫秦王不必回长安了,直接带兵奔赴颍州,把徐忠那六万大军全部剿杀!叫秦王接管两州军务!” /// “皇上八成是演戏给你们看呢,这道圣旨都出不了长安,皇上就得收回成命。” 满园春内,卫吉盘着佛珠说道。 “能战无不胜的六万大军,军纪再差,哪怕是把百姓都生吞活剥了,又怎么可能全部剿灭?” 要收拾,又何必等到现在? 徐忠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兵,大帅还治不了自己手底下的将领了吗? 当年在白城打了胜仗,下令屠城的事,皇上也不是没干过。只不过如今,那段命如草芥的黑暗历史已经结束,皇上登上了庙堂之高,要开始讲名声、讲体面罢了。 “等皇上消了气,对徐忠,对这六万大军,必然是轻拿轻放。”卫吉说道,“如今北方又遭了灾,含嘉仓、回洛仓,本就没剩多少粮食,又调了大半去赈灾——徐忠打劫了两州粮商,刚好能把空了的仓窖给填了。” 周祈安退了朝,又到政事堂议事,已经饿了整整一上午,此刻正端着碗筷狼吞虎咽。 卫吉坐在旁边看着,又说道:“皇上如今是仗打胜了,赈灾的亏空补上了,徐忠的兵力也消耗了,再派个贤能之人去收拾残局,哄哄老百姓——事情高低是徐忠干的,罚了徐忠,皇上的名声也保全了。”说着,看向周祈安,“只是派谁去收拾局面,此事最为关键。” 周祈安一筷子把大半盘鱼脍拢到一块儿,蘸了些酱油送入口中,说道:“只有周权,没别人了。过去收拾局面,不仅要安抚住当地老百姓,还得能镇得住徐忠的军队。再是轻拿轻放,放过了徐忠,也得杀他几个犯事的将领,否则这件事过不去。” “这帮人刚打了胜仗,士气高涨,这时候要杀他们的将领,万一底下人不干,再来场兵变……”想着,周祈安直摇头,“除了周权,没人能收拾他们。” 卫吉道:“这时候过去,便是给当地百姓、商人做主的青天大老爷,白捡一个美名。坏处是,要彻底和徐忠结下梁子了。” 而正说着,堂倌走来敲了敲门,叫道:“老爷。” “什么事?” 堂倌道:“秦王府派了小厮来,问燕王爷在不在,说是宫里传唤。” 卫吉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又忙扒了口饭,喝了杯茶压了压,这才起身道:“那我先过去了。” /// 政事堂内,皇上正坐在右侧上首喝茶,左右宫人皆已清退。 周祈安一进殿,刚要行礼,皇上便老神在在道:“燕王免礼,请坐。”说着,指了指下首位置。 看样子,早上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了。 “谢义父。”说着,周祈安匆匆走过去坐下。 皇上问道:“刚刚是去哪儿了?” 叶公公派了人到秦王府和大理寺,回来都说燕王不在,两头都派了人去找,这才给找着了。 “去了趟……”周祈安想了想道,“平康坊。” “满园春?” 周祈安点了点头。 “你这是‘一日看尽长安花’去了。”皇上笑道,“卫老板近来生意如何?当初起兵清君侧,他还给我送粮草,我说要好好答谢他,至今还没答谢上。” 周祈安莫名捏了一把汗。 一说到满园春,皇上便提到卫老板,看来卫老板盘下满园春的事,皇上已经听说了。 他时常出入满园春,与卫老板交好的事,皇上也已经听说了。 周祈安道:“皇上不必记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他们商人的本分罢了。” “无利不起早,才是他们商人的本分。”皇上端起盖碗喝了一口,笑了笑道,“他原是替赵呈效力的人,当时的战况若是靖王占了上风,这粮草,他就给靖王送去了。” 皇上那一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周祈安斗胆开口道:“替赵呈效力,才是‘无利不起早’。”说着,看了眼皇上脸色,“当时税收、经营许可,都抓在赵党手里,他们商人想把盘子铺大,想稳住局面不出事,就只能去拜赵家的码头。” 皇上不言语,只耐心听下去。 周祈安继续道:“之前赵呈盘剥他,也盘剥得太狠了些,他对赵呈早已心生不满。后来太皇太后一党又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他听闻义父是兴义兵,这才给义父送去粮草。” 皇上放下盖碗笑了笑,没再说话。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静得周祈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许久,皇上才开口道:“对了。叫你过来,是想派给你一个差事,也不知道你肯去不肯。” 卫吉的话题总算了结,此时皇上便是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又怎敢说一个不字。周祈安立刻应道:“皇上派的差事,康儿自当鞍前马后!”顿了顿,又问道,“是什么差事啊?” 不会是叫他去拿徐忠吧? 皇上说道:“前线的情况你也听说了,早上我也是气糊涂了。徐忠短短两个月便拿下了颍、檀两州——有功,且功劳不小。奈何他御下不严,纵容手下,我勉强算他一个功过相抵吧!” “颍、檀两州商人,背地里一直在资助靖王,资助靖王便是资助逆党。短短半年时间,又叫他们张罗出了十几万人的军队出来,与朝廷负隅顽抗,引发兵祸,此次我军也伤亡不小!单是怀青带过去的兵,便死伤了三千余人。” 听这话音,看来卫吉又猜对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应了声“是”,继续听下去。 “将士们的伤亡抚恤金要发放,药品要供给,这两州经历了战火,还得要重建。这笔账,怎么也要算一半到这些商人头上。”皇上说道,“徐忠抄没了他们的家产,抄没得一点也不冤。不过他还把人给抓了,我觉得不必要,把人放了,算他一个拿钱消灾吧。” “这些土匪兵……得治。只是法不责众,六万人,总不能全给砍了。他们此番怎么说,也是打了胜仗,如此对待,恐怕也要寒了其他将士们的心。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这么算了吧。” 周祈安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去办。”说着,皇上递给他一块“如朕亲临”的金腰牌。 他本想派给周权,只是如今东南战事胜利,北方三道的军务也要开始着手了,正好周权人和兵都已经在那里。 没了周权,放眼朝野,他能想到的竟只有一个康儿,也当是叫他去地方历练历练。 “我下一道圣旨,让徐忠也听你指挥,颍、檀两州的军政大权,暂时都先交给你了。你跑一趟,把这两州治理明白了再回来。” 颍、檀两州的军政大权。 周祈安双手接过了腰牌,跪地道:“承蒙义父信任,委以重任,我定不负义父重托。”顿了顿,又抬头看向了皇上,问道,“腰牌、圣旨,还有别的什么吗?” 皇上干脆利落道:“还想要什么?直说。” 周祈安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道:“我是担心……万一东南情况不妙,徐忠不肯听凭调遣,再把我给拿了……我就这么只身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皇上问道:“要兵?” 周祈安说道:“够防身就是。” “颍州还有怀青的兵,这你总该信得过。”皇上想了想,说道,“要么让武寿侯再抽调一万兵,跟你一起去。” 周祈安应道:“谢皇上!” 皇上笑了笑,又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病秧子,带好了随行军医和药品。还有这帮土匪兵,你得一边哄、一边治,下手有个分寸,别逼反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应了声:“有数了。” “徐忠端走的金罗汉、金佛像……这个徐忠!为了贪这点钱财,也不怕遭雷劈了!” 皇上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此番黄河决堤,朝廷也花了大银子,往后还要修缮河堤,正是用钱的时候。佛祖都是普度众生,以慈悲为怀,搜刮了民脂民膏,立几座金佛像,佛祖就能高兴了?” “换成鎏金的,再给供回去。这次赈灾的钱,就当是佛祖他老人家出的了。” 第136章 136 “还有大理寺的事, ”周祈安看着皇上,又说道,“我想提拔张进为大理寺右少卿。一来, 我走后,大理寺也要有人主持局面, 二来……去年大朝会, 的确是张老出面, 才稳住了局面。” 这件事他已经提了两回,皇上若是再拒绝,张进短时间内便都升迁无望了。 好在皇上“嗯”了声, 应道:“提吧。” 于是回了大理寺衙门, 周祈安便宣布了此事, 他要到颍州前线去一趟,期间由张进主持大理寺日常事务。 回了堂屋,萧云贺便道:“听说前线还乱得很, 颍、檀两州百姓还在抵抗, 周大人可要当心些。” 这阵子,大理寺的前朝旧案总算都收了尾, 萧云贺也得了几日空闲, 摸摸鱼、划划水,只等着周大人兑现自己的诺言, 再往上给他提一级。 周大人理了理书案, 没说话。 萧云贺又问道:“周大人预计何时回京?也不知周大人不在了,满园春的饭菜还给不给送了……”顿了顿, 又说道, “我会想念周大人的!” 周祈安笑道:“要么跟我一块儿去吧,也省得想念了。” 颍、檀两州的官员班底, 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人,当一个空降的县令都是道难道,何况他是空降管两州军政事务。 日常军务有怀信、怀青在,他倒不怎么担心,只是这文上头,没几个得心应手的人,他不得一个人干到死? 他还在想,除了一笛还有谁可用,萧云贺就这么水灵灵地撞上来了。 “我?”萧云贺道,“我去做什么?” “去兑现你的承诺,给我当牛做马!”周祈安说道,“你这么有上进心,只可惜进士一及第就入了大理寺,一直也没挪过窝。你看朝中那些侍郎、尚书,谁没在六部五寺轮转过?你目光也要放宽广些,不能只守着大理寺这一亩三分地。” 周祈安继续画饼,说道:“这次跟我去,管的是颍、檀两州的军政大事。有了这履历,往后你想往哪儿挪窝都方便。我也是看你办事得力,才优先把这机会给你,我若是贴张告示,跑来自荐的人,估计都能绕外郭城三圈了。” 此话倒也不假。 萧云贺又心动了,再次感受到跟对了主子,一起水涨船高、平步青云的快乐。 跟着燕王,怎么会有错呢? 怎么这样一个要靠山有靠山,要能力有能力,能顶得住上面的压力,对下面又温和有礼,人美心善,跟着还顿顿都有肉吃的主子,就让他萧云贺给捡着了? 还是他们萧家命不该绝! 萧云贺又道:“但我去了能做什么?办案子?” “看看情况。”周祈安道,“这两州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到时候有什么做什么就是了,去不去?” 萧云贺立刻道:“去去去,当然去!” /// 十日后,大军启程。 周祈安、怀信并肩而行,走在队伍最前头,周祈安旁边是一笛,再旁边是萧云贺。 所有人都骑马,后头又跟着车队,车上拉着大家的行李、粮草和装备,路上赶一赶,等到了襄州后换乘水路,预计十日出头便可抵达颍州。 萧云贺走了一会儿,便调转马头凑到了怀信旁边,说道:“侯爷,咱们此次带的一万人,这都是骑兵吗?” 怀信骑在马上,回他道:“他们是会骑马的步兵。” 还有三百个八百营的人,由段方圆带队。 萧云贺又问道:“有何不同吗?” 怀信说道:“他们还不具备马上作战的能力,擅用的兵器、平时训练的作战方式,都有所不同。” “这里头学问可真大,我还以为会骑马就是骑兵了呢。”萧云贺笑道,“早听闻武寿侯身子不好,皇上还特意在封号上加了个‘寿’字,可一到战场上便是大杀四方,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半年便练出了五万骑兵,各个骁勇善战,宛如神兵天降,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说书人都不敢这么吹。” 怀信只笑了笑,没说话。 那五万骑兵,招募的都是启、房两州人士,一开始便具备基本的骑射能力。 再者,半年只是他待在启州军马场的时间,他离开后军队也仍在正常训练,练兵时间在一年往上。 萧云贺又看了看周祈安脸色,调转马头,挤进了周祈安与张一笛之间,说道:“又有咱们燕王在,如今大盛是文德、武德都充沛,盛世天下指日可待!” “行了行了,快赶路吧。”周祈安道,“话这么密,也不怕舌头打结。” “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天生生得灵巧,不怕打结。”萧云贺应道。 走了一个时辰,队伍停下休息。萧云贺要进树林小解,非拉上一笛,担心有野兽出没。周祈安、怀信便下了马,在原地等候。 “你这个差得办好,但又不能办得‘太好’。”怀信说道。 “怕得罪了徐忠吗?” “徐忠得罪就得罪了。”怀信顿了顿,说道,“当年北国之乱,因为颍、檀两州上面还顶着个阳州,战火没烧到这两州去,大帅平乱的恩德,于这两州百姓而言并不那么刻骨铭心,他们一直以来就只认一个靖王。” “反倒是这两州出钱、出粮、出人,资助了大帅,才让大帅抵住了北国的攻势。当年靖王迅速招募了十万军队,招募的都是颍、檀两州的子弟兵,只可惜战况太过惨烈,最终几乎无一生还。” “一将功成万骨枯。”周祈安说道,“但国家危亡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当时阳州防线若是没能守住,颍、檀两州也要遭灭顶之灾。南吴也资助了粮草、被服和药品,便是生怕北边顶不住。” “我是说……”怀信说着,又轻咳了起来,顿了许久才说道,“他们本就不爱戴皇上,又经徐忠这么一闹,更是要对皇上恨之入骨。你这次去了,施恩于百姓,让百姓好不容易忘了个靖王,再记住一个燕王,可就不太妙了。” 周祈安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意味……语气一转,说道:“我就是个小屁孩儿,也是皇上给权、给人、给信任,才能施恩于百姓,要记也应该记皇上的好啊。” “这得让当地百姓知道。” “懂了。”周祈安应道,“多谢哥哥提醒。” /// 十三日后,周祈安、怀信与一万军队抵达徐忠大军军营外,后面还押着百来个灰头土脸的盛国军士。 这些人都是他们在城中抓到,正在作乱的徐忠大军,各个被五花大绑,累累如丧家之犬,由他们的京军解送。 既然是法不责众,杀鸡儆猴,那就都听天由命。 没让他撞见的,那他没办法。 但让他撞见了,那他也没办法。 与此同时,军营大帐内正歌舞升平、载歌载舞。徐忠与十几名将领围坐一桌,舞姬在帐中起舞,将领们各个左拥右抱,喝得五迷三道。 大帐另一侧堆放着一箱箱的金银财宝,是他们从靖王府及富商家宅搜罗来的战利品。十八座等身大的金罗汉胡乱堆叠在一起,巨大的佛像被砍断了头颅,正睁着威严的双目,看着帐中发生的一切。 张叙安一袭白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宴席上首。 桌上已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颍州天气炎热,张叙安看着这帮醉醺醺的武将,只翻着白眼,一个劲猛扇扇子。 谁能想到这个徐忠,看着仪表堂堂,还挺正常,没想到一打仗便是这个德行? 他一再提醒,注意军纪,这些事迟早要传到宫里去!徐忠只说“是是是”,而后放任手下,继续照做不误。 他们对皇上监视人的手段,几乎还一无所知。 徐忠端起酒壶,给张叙安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拿自己的酒杯撞了一下张叙安的,说道:“张大人!我的好张大人!” “此番我们打了个大胜仗!”说着,徐忠一把搂住了张叙安肩膀,又交心似的缓声道,“张大人放心,张大人说的那件事,我们都放在心上呢。此次头功,都算太子爷的。鸾水县一役,就说是太子爷主动请缨,领军一万,大破了敌军三万,让皇上听了也高兴高兴!” 张叙安:“……” 安这么大一个军功到祖文宇头上,徐忠说了,皇上倒也得信。 自己儿子几斤几两,皇上心里还不清楚吗? 何况颍州、檀州一役,皇上心里是高兴还是生气,他现在都还吃不准。别说贪墨军功,徐忠在城中做下的那些事,别再沾到祖文宇身上,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用,真不用。我们只是出来放放风,走一走,怎么能贪墨徐大将军的军功呢?我们平日里,可是连军营都没怎么出过。”张叙安缓笑着,把自己和祖文宇摘干净了,“还有,小皇子可还没封太子呢,可别乱叫。” 徐忠挥挥手道:“早晚的事!皇上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能有跑不成?”顿了顿,又道,“还有,等张大人回了长安,可一定要替我们美言几句。张大人是皇上心腹,随便放个屁,那都比天雷还响亮些!” 张叙安:“……” 徐忠举了半天酒杯,张叙安只当没看见。 徐忠搂着他肩膀,满嘴的酒气直往他脸上喷。张叙安又猛扇了几把折扇,提醒道:“徐大将军别看皇上是坐在宫里,照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徐大将军仗打得好,皇上心里自有分辨,无需我再多此一举。” 徐忠说道:“那也是锦上添花。去年周权剿灭了五万援军,就封了个王。我不是皇上干儿子,此番打了敌军十几万人,怎么也得要封个侯吧?能不能封上,就看张大人如何说了。”说着,冲大伙儿道,“来,叫声干爹给张大人听听!” 十几员将领各个喝得脸颊通红,没羞没臊地叫了声:“干爹!” 徐忠又道:“叫老祖宗。” 大伙儿又齐声道:“老祖宗!” 德行。 奈何如今,军权全抓在周权一人手里,他只有徐忠这么一个指望。军纪再差,能打胜仗便是好兵,笼络住了早晚也有用处。 张叙安扇着扇子,冲大家眯眼笑。 而在这时,传令兵跑了进来,说道:“启禀徐大将军!门口来了一帮人,领头那个称自己是燕王,还带了一万来人,说是来传圣旨,已经被我们给拦下了!” “燕王啊,圣旨啊。”张叙安瞠目结舌道,“这你们也敢拦?” 徐忠立刻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请进来!” 第137章 137 偏将张茂茂道:“是来封赏的吧?” 徐忠想了想, 应道:“估计是。”说着,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头冠, 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酒桌,说道, “都撤下去, 再换一桌好酒好菜来!” 一旁勤务兵应了声:“是!” 周祈安一行人在军营前等了半晌, 门口一排士兵举着长枪不让他们进,连温顺的麒麟都看不过眼,开始暴躁地踱来踱去。 他们都准备就地扎营, 等怀青回来了再说, 而正准备下马, 传令兵便一路从大帐跑了出来,连忙道:“快!大开营门,请进来!” 门口士兵举着长枪面面相觑。 营寨太大, 传令兵跑了许久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 跑得呼哧喘气,停在原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这才又大喊道:“别看我!开营门!请进来!” 两侧士兵这才大开了营门。 周祈安、怀信及一万军士策马而入, 大营内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到了帐前,周祈安下了马, 把马绳扔给了门口小兵。 两侧侍卫掀帘, 周祈安举着圣旨径直入帐,怀信、一笛跟在身后。 三人一入内, 便闻得一阵酒气熏天, 勤务兵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喝得酩酊大醉的将领、妓子, 却仍在酒桌前乱作一团。 周祈安一扭头,便又看到一颗巨大的佛头。他不信鬼神,见了这佛头也惊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造孽啊! 周祈安环顾了一圈,而后道:“圣旨到。所有人,跪下接旨!” 话音一落,张叙安率先起身向前,徐忠也起了身,攥着一旁喝得迷迷瞪瞪的将领的衣领,猛晃了晃,用中气十足的男中音道:“听到了没有!圣旨到了,跪下接旨!” 周祈安一袭大红蟒袍,长长的身影立在帐内,端着圣旨耐心等待。 张叙安、徐忠跪下听旨,剩余十几名将领、妓子也彼此搀扶着走上前来,歪七八扭地跪了下来,各个俯首贴地,帐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周祈安这才缓缓打开了卷轴,念道:“即日起,由燕王周祈安接管颍、檀两州军政事务,徐忠及其将士,继续留守两州,听凭燕王调度,钦此。” 这圣旨皇上改了七八遍,第一版先是破口大骂了徐忠一通,第二、三、四版又改了改语气,第五、六版先扬后抑,最后便干脆全部删掉,对此次战事不做评价,只叫周祈安接管两州军务。 这就完了? 徐忠一头雾水,看向了张叙安。 张叙安不看他,只叩首说了句:“谨遵圣旨!”说着,心中对皇上的态度便已经摸出了个七八分。 徐忠愣了愣,也叩了首,说道:“臣等接旨!” 周祈安道:“起来吧。” 大伙儿稀稀拉拉地起了身,桌上狼藉已收拾干净,张叙安叫勤务兵给三人奉茶。 周祈安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正准备找地儿放下,徐忠便凑了过来,双手接过了盖碗,满脸堆笑道:“小燕王,不知道皇上听了我们的战绩……可说了什么没有?” “皇上说仗打得不错,”周祈安道,“只可惜军纪太差,恐怕会叫两州百姓记恨于皇上。这军功,起码也要减半。” 军纪太差? 听了这话,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军纪差?”徐忠一脸“闻所未闻”的表情道,“皇上一再叫我们收敛,我们已经很收敛啦!” “是么?”说着,周祈安看向了一旁的金银财宝与佛头。 徐忠道:“这都是我们准备孝敬皇上的!” “是啊是啊。”将领们应和道。 “徐大将军连佛头都叫人砍下来了,拿去孝敬皇上,也不怕折了皇上的寿啊?”周祈安问道,“不过这不义之财,按律是应上缴,我替皇上收下了,用于两州军政开支。若是佛祖震怒,也只管算到我周祈安头上!” 这些财宝,徐忠准备挑一些稀罕物孝敬皇上,剩余统统拉回鹭州,结果这燕王一来,就这么收缴了? 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徐忠一跺脚,说了句:“燕王仁义!” 张叙安在一旁坐下了,扇了扇扇子,横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了一会儿,便又招了招手,把一旁勤务兵叫来,说道:“把窗子打开通通气。” 酒臭、脂粉气混杂在一起,屋子里一股怪味。 勤务兵应了声“是”便去了。 “但燕王说我们军纪差……具体是指什么事,还请燕王明示。”徐忠说道。 “说我们军纪差,也该有个凭据吧?” 大家连连应和道:“是啊!” 周祈安淡淡开口道:“三五游街,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没这回事?” “燕王问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说着,徐忠目光在众将领面前一扫而过。 将领们彼此面面相觑,而后道:“没有啊!徐大将军叫我们注意军纪,我们已经很注意了!” “是么?”周祈安反问道,“不巧被我们撞见了,随便进了个县城,随便这么一抓,便是一百来个当街作乱的兵痞!” 听了这话,将领们沉默不言。 这些天,他们自己都干了什么事,底下士兵又都干了什么事,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徐忠顿了片刻,用力摔下了盖碗,大声道:“竟有此事!” 话音一落,将领们便“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各个臊眉耷眼。 徐忠骂道:“叫你们注意军纪,注意军纪,你们就是这么注意的!” 周祈安看戏不说话。 演,接着演。 将领们各个哭丧着脸,一名偏将开口道:“弟兄们苦战了两个多月,每天出生入死,死了那么多弟兄!城攻破了,一时士气高涨,管不住自己也是有的!” 徐忠看向了周祈安,摊牌道:“小燕王,话你也听到了,底下人士气高涨,咱也是没办法。” “但大盛律法如此,皇上亲手定下来的军规如此,”说着,周祈安回望向徐忠,“我也没办法。” 看来燕王今日是铁了心要治他们,不死几个人,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 徐忠想了想,又说道:“那些被燕王抓来的人呢?狗日的!”说着,看向了张茂茂,“你去,一人一刀,全砍了!” “慢着。”周祈安说道,“既然两州军务已经交由我处理,这些人,便也应听我发落。他们做了什么事,该怎么罚,我比你清楚,也应按律法、军规处置。”说着,看向了张茂茂道,“备军棍。” 张茂茂看向了徐忠。 徐忠黑脸道:“都听到了吧?”说着,扫了一眼这帮将领,“自己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就得看着别人来替你管!把军棍都拿出来!” 全砍了,显的是自己的威风,军棍处置,那啪啪打的便是他们的脸了。 张茂茂应了声“是”便去了。 怀信看周祈安一人也能撑得住局面,埋头轻笑了笑,走到一旁坐下了,与张叙安隔了两个座次,端起盖碗喝茶。 “还有你们,”周祈安又看了一眼帐内的男男女女,说道,“在军中狎妓,得杖五十吧?” “这……” 大家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他们的军营,他们刚打了胜仗,朝廷不赏也就罢了,派了个燕王过来,要管教他们手底下的兵——这已经叫他们颜面尽失,怎么,现在连他们也要罚? 孙仁成吃罪了酒,吃得脸红脖子粗,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说道:“这是我们的军营!你算老几,敢跑到这儿来指手画脚!” “你们的军营便是皇上的军营!”说着,周祈安语气又和缓了下来,垂眸望着地面,老神在在道,“我在家排老二,我上面是秦王,秦王上面是皇上,皇上上面是皇天……我算老几,你自己数数。” 正说话间,张茂茂走了进来,小声对徐忠道:“老大,军棍、春凳,都备好了。” 周祈安听到了,说道:“徐忠手下副将、偏将,在军中狎妓作乐,触犯军规,各杖五十;御下不严,放任手下在城中作乱,殃及百姓,损了皇上的清誉,再杖五十!每人杖一百,拖下去,立即执行。” 段方圆应了声“是”便带人入帐,将副将、偏将都押了出去。 刚刚还在歌舞升平的将领,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叉了出去。徐忠站在一旁低着头,黑着脸,直喘粗气,不与大家对视目光。 孙仁成刚被架住,便膀子一挥,甩开了两侧士兵,说道:“我看今天谁敢动我!” 听了这话,怀信接着喝茶,张叙安替这孙仁成捏了一把汗,段方圆、张一笛站在周祈安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腰侧的刀柄。 周祈安面色淡然,两手握在了大袖袍下,迈着步子走上前去。 孙仁成见状,立刻一拳挥了过来。 周祈安身子后倾,闪开了,又反手给了他一耳光,问了句:“疼吗?” 孙仁成被扇得一个踉跄,两侧士兵忙把人制住。孙仁成双手被反扣在身后,用力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最终梗着脖子说道:“不疼!” 周祈安抬手又一耳光,问:“疼吗?” 孙仁成又要挣脱,挣脱不开,便冲周祈安咆哮道:“不疼—!不疼—!” “不疼怎么行,不疼不长记性啊。”说着,周祈安回头看向了一笛,“解酒丹呢?赏他一粒,等他酒醒了再打。” 一笛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这解酒丹也是卫老爷家的上等货,解酒有奇效,服下不出两刻钟,人便清醒了。 两侧士兵捏住了孙仁成的嘴,张一笛把解酒丹塞了进去。孙仁成被迫抬头,“呜呜”地挣扎,一个下意识的吞咽动作,解酒丹便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周祈安说道:“此人以下犯上,态度不端。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小惩大诫,再赏他十杖。拖下去。” 大营内,闷棍声起此彼伏,士兵在一旁大声唱刑,打到二十来下,这些平日里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便也接连开始哀嚎了起来。 营中所有士兵,都被叫到大营中央观刑,以儆效尤。 大帐前的台阶上放了把圈椅,周祈安坐在上面。 过了许久,闷棍声终于稀稀拉拉地平息了下去,只剩孙仁成还未结束。 士兵道:“一百零九!” “一百一十!” “回燕王,打完了!” 周祈安起了身,走上前去,见孙仁成脸色惨白,额前已沁满了汗珠,问了句:“服了吗?” 孙仁成吸了一口气,大声回了句:“服了!” “服了就好,带下去。”周祈安又道,“把沿途抓获,在城中作乱的士兵都带上来!” 将领们哀嚎着被搀下了春凳,有些伤势严重下不了地的,只能连春凳一块儿抬了下去。 作乱被抓的小兵在一旁看着,被带上来时,已经各个双腿发软。 周祈安看着前排十人,说道:“这十人,在城中行凶杀人、强抢民女,按律当斩,立即执行。” 话音一落,十颗人头接连落地。 “其余人等,在城中打家劫舍,被我抓获。”周祈安站在大营中央,说道,“我知道除了他们,此次在城中作乱之人还有不少。原本打了胜仗,理应奖赏,只是犯下国法、军规,赏也成了罚!” “作为盛国将士,怎可欺凌盛国百姓?没被我抓到的,算你们幸运,这些人被我抓到了,也该他们倒霉,每人杖五十,日后再有犯者,一律加倍处罚!” /// 这一百来人打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士兵仍聚在大营中央,燕王不发话,无人敢擅自离开。大家被迫看着犯事被抓的士兵挨打,也不得不回顾起自己犯下的事,各个心里打鼓,生怕被燕王查获。 春凳撤了下去,黄土上滴着浓稠的血浆。 紧跟着,士兵又在中央铺上了十几块大布,四周拿石头压着。 周祈安说道:“军中所有人,无论京军、边军,无论什么级别,把这阵子抢掠来的财宝,统统主动上交,用于两州难民赈济、城池修缮等开支。” “主动上交者,过往之事既往不咎。等太阳一下山,我便带人挨个搜身、搜帐篷,有贵重财物说不清来路者,加倍处罚!” 话音一落,大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将身上财物扔到了中间铺着的白布上。 那十几个骄悍的副将、偏将刚挨了打,一听要搜帐篷,也纷纷喊了人,将帐中财宝一箱箱地抬了出来。 徐忠此番主动请缨,要攻打颍州,便是冲着军功封爵,外加抢掠战利品而来。 徐忠吃肉,中层将领们跟着喝汤,底下小兵啃啃骨头棒,一整个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个小兵犹豫半晌,斗胆发问道:“有些是我们自己攒的军饷!还有先登、斩将、夺旗,徐大将军发下来的赏金!难道这些也要上交吗?” “这些不用。”周祈安满脸慈祥道,“大家军饷多少,我心里有数,赏金发了多少,发给谁,军中也有记录。如果有人出来打仗,还习惯把贵重财宝都带在身上,从老家带过来的,向我说明,待我查明之后再做判断。” 这样一说,大家心里便有数了。 太阳下山了,八百营带着一万京军开始搜身、搜帐篷。 刚刚那些人的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没多少人再敢顶风作案,藏着掖着不上交。 但也有要财不要命的,周祈安也没食言,每人杖一百。 结束时,大营中央已堆满了赃物。 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找个帐篷收起来,派重兵把守。把大帐里徐忠那些赃物也抬出来。” 士兵们领命,将徐忠大帐内一箱箱财宝,外加十八座罗汉,一座佛像统统抬进了指定帐篷内。 徐忠在帐内臊眉耷眼坐了一下午,此刻也眼睁睁看着财宝被收缴。 而正坐着,偏将张茂茂撑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着帐外方向道:“来的这是燕王啊,还是阎王啊!” 徐忠瞥了他一眼道:“闭嘴。” 第138章 138 而正满心不忿, 勤务兵又走了进来,问道:“徐大将军,那帮长安来的兵, 今天一天还没吃上饭呢,是否要叫咱们的伙夫营安排一下?” “安排!”徐忠说道, “他们京军都是爷, 是皇上的嫡系, 咱们只是旁支,哪敢亏待了京军啊?叫伙夫营杀鸡宰鸭,现在就给他们做饭!往后他们吃肉喝汤, 我们就喝粥吃咸菜。” 张茂茂又问道:“他们今晚准备睡哪儿啊?” “我哪儿知道!”徐忠应道, “他们要另外扎寨, 那就让他们扎去,要跟我们合营,那就合。来不及扎帐篷, 那就把我们的兵都赶出去, 给他们京军腾腾地儿。”说着,又看向了勤务兵, “你去告诉燕王, 说我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把这大帐让给他!” /// 周祈安忙完时, 时间已是二更天。 聚在大营中央的士兵都已经散了, 各自回帐,准备休息。 此次从长安带来的一万京军从晌午忙到了现在, 连口水都没喝上, 收缴来的财物刚归置好,由八百营日夜看守。 安排完, 段方圆带刀向前,问道:“燕王,今晚我们怎么安排?” 周祈安问了句:“武寿侯那边怎么说?” 段方圆道:“怀将军说,听燕王安排。” “那就与徐忠合营。”周祈安道。 而话音一落,萧云贺便道:“老大,万万不可啊!你今天把他们噼里啪啦一顿好打,钱财也一律收缴,那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咱们今晚睡在这儿,万一他们起了歹念……”说着,直摇头。 他今天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周祈安、张一笛身后,连茅房都没敢上,不敢单独行动,生怕被徐忠的兵记恨在心,再把他暗刀杀了。 “那不然把京军都撤出去,把边军都留在这儿,大家往后便泾渭分明,互相看不顺眼?”周祈安道,“边军今天一肚子不满,我们走了,刚好给他们留了个聚众滋事的空间。大家聚在一块儿,必然是越聊越生气、越聊越不平,最后一拍即合,干脆合起伙来造反算了。” 他看这些边军,也不都是十恶不赦之人,大部分也都是淳朴人家出身,苦哈哈来当兵的。 不过是坏在了根上,上行下效。 之前跟着怀青而来的两万京军,也是周权一手带出来的,此次跟着作乱之人却也不在少数,看大家都抢,便抱着不抢白不抢的心态。 真是跟了个土匪的将领,就成了个土匪兵。 皇上说法不责众,那就只能教育。 周祈安道:“此次并非针对谁,不能演变成边军对京军的矛盾。大家住在一起,熟悉熟悉,误会才能消解。今天天色已晚,大家尽快扎帐篷休息。叫我们的人烧热水、吃干粮,对付一口,就不要再麻烦人家伙夫营了。”说着,看向了段方圆,“去问问怀信,这样安排可还行?” 段方圆跑了一趟,回来说:“怀将军说可以。”顿了顿,又道,“但我看伙夫营已经在做饭了。” 周祈安便道:“一笛,你去说一声,叫他们不用麻烦了。” 张一笛“哦”了声便去了。 /// 伙夫营内,头大脖子粗的伙夫营长,正举着菜刀“噼里啪啦”地剁鸡,其余人也洗菜烧水,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伙夫营长一边剁一边道:“闹了一天还不消停,大半夜还得起来给他们做饭!” “这个燕王,到底是谁啊?有什么军功没有,怎么忽然就封王了?” “人家封的是一字王,一字王,那都是封给皇上儿子的!还要什么军功啊?”小兵坐在板凳上洗菜,又幻想道,“当年咱们徐大将军也跟着大帅打仗,怎么就没认皇上做个干爹呢?要是认了,咱们今天是不是也跟京军一样威风啦?” 张一笛走到伙夫营,听大家正议论二公子,虽也没说出什么太难听的话,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他想告诉所有人,二公子人很好的! 日久见人心,往后多相处相处便知道了。 张一笛走了过去,礼貌询问道:“各位大哥哥们,请问这边谁是管事的?” 张一笛今天尾巴一样跟在燕王身后,大家都记住了。 伙夫营长便道:“是我,怎么了?你们主子想吃什么了?” 张一笛道:“燕王说,天色已晚,大家也辛苦了,今晚不用再做饭了,我们有自备的干粮。” 伙夫营长轻“呵”一声道:“那怎么行?改天再治我们一个招待不周的罪名!再者,这顿饭是徐大将军叫我们做的,燕王客气,我们也不能没有眼力见吧?” “真的不用了,燕王的确是念及大家辛苦!”张一笛苦口婆心道。 “去去去。”伙夫营长看他是个小屁孩,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耐烦道,“别妨碍我们干活儿!要是燕王实在不想用,叫燕王找徐大将军说去,我们只听徐大将军的。” 说完,大家各自忙碌,把张一笛晾在一边。 张一笛站在这里,的确妨碍大家走动。 大家各自在他面前行色匆匆,张一笛便也只好一退再退,给大伙儿让路。 就这么回去了,跟二公子又不好交差…… 张一笛抠着手,委屈巴巴地站在一侧。 小兵又从鸡笼里提溜了一只鸡出来,而正走着,手一脱力,鸡跑了,“咯哒哒”地从张一笛面前飞跑而过。 小兵忙跑去追,撞了张一笛一下。 张一笛一个踉跄,紧跟着,肩膀便被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稳稳托住了。 张一笛回头看了眼,叫了声:“段师兄?” 段方圆两手搭在张一笛肩上,把张一笛护在身前,看着大家,有礼有节道:“燕王有令,这顿饭不必做了。如今两州军务都归燕王一人统辖,这军营里的所有人,包括徐大将军,暂时都要听燕王调度。一顿饭罢了,若是徐大将军有异议,让他去找燕王便是。” 燕王有命,徐大将军有异议,也应是徐大将军去找燕王,没有燕王去找徐大将军的道理。 伙夫营长便道:“那我们可不管了?” 段方圆“嗯”了声,说道:“大家的好意燕王心领了,时候也不早,燕王叫大家早点休息。手头的事都收收尾,把这儿让给我们,我们自己烧点水,泡点茶就好。” 于是大家把备好的菜都收了收,打着哈欠出去了。 段方圆张罗人来劈柴烧水,张一笛想着二公子、萧评事应该也口渴了,便在旁边等了等,泡好了一壶茶,这才提着回去了。 大营一旁,一万京军席地而坐,正狼吞虎咽地啃大饼。 大家水囊都空了,渴了一天,嗓子冒烟,却也只能是干啃。只有少部分人还有水,喝了一口便往下传。 旁边边军的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大家出来洗漱,肩膀上搭着毛巾,手上拿着盆子,都顺势往这边瞅。 他们见京军灰头土脸,正吃干粮,伙食似乎也没多好,并没有大家传的“京军是嫡系,边军是旁支,待遇千差万别”这一说法。 经了今天这件事,大家还在想,往后京军要如何跟他们耀武扬威? 这一看也没有。 京军搜他们的帐篷、搜他们的身,也只是执行军务,执行完了,也和他们一样是苦哈哈的兵,心里的不满顿时也消减了大半。 大家经过此地,想着要不要搭把手?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又都算了。 有个边军百夫长看不过眼,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都过来搭把手!” 大家听了,这才纷纷赶来帮忙。 帐篷很快扎好了,徐忠那边又派了人来,说道:“燕王,徐大将军说,他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帐篷已经腾出来了,叫燕王到大帐去住。” 周祈安便道:“传我命令,叫他把行李再搬回去,继续住他的大帐。” 听了这话,小兵愁眉苦脸似苦瓜。 他回去传了这话,徐大将军又得把他骂一顿,再派他给燕王传话。这传来传去,两头受着夹板气,何时才是个头啊! 而只听燕王顿了顿,便又道:“徐大将军若有异议,叫他自己来找我,别再叫小兵传话。” 传令兵如获大赦,如此一来,他顶多被徐大将军骂一回,而不必再鬼打墙,立刻应了声:“是!”便去了。 周祈安选了个帐篷,带萧云贺、张一笛入住。 这一路周祈安、张一笛晚上睡觉,都习惯把刀放在手边。萧云贺原本没这习惯,今天却还是放心不下,借了把刀,也放在了手边。 隔日一早,天气晴朗。 萧云贺伸了个懒腰,赖在床上问了句:“老大,我们早饭怎么吃啊?要排队去领吗?” 之前三人都住驿馆,萧云贺第一次睡在军营,对军营生活充满了好奇。 张一笛道:“应该会有人送过来。” 周祈安打湿了毛巾擦脸,说道:“你们俩,跟我到徐忠帐里去吃。” 这饭菜从制作,到送到他们帐中来,也不知要经过多少人之手,万一真有人记恨他,再给他下毒就完了。 跟着徐忠吃,最安全! 外头巡防兵在交接班,校场上士兵在训练,三人一路走到了大帐前,门口侍卫大声通报道:“燕王到—!” 大帐内,徐忠正与几员将领吃饭。 这几个将领昨天也“无一幸免”,但他们身体素质算好的,今天还能下得来床,好些将领此刻还在床上趴着,饭都只能端到床上。 听了通报,徐忠刚颤巍巍夹起来的鱼丸便“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弹了两下,又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几人在桌前面面相觑。 徐忠问道:“他来做什么?” 张茂茂看了一眼桌上这菜色,狐疑道:“吃这么好,不触犯军规吧?” 周祈安一袭水绿色长袍,拿折扇掀帘,往里看了眼,说道:“早上好,都吃着呢?” 几人“呼啦啦”地起了身,叫了声:“燕王!” 周祈安笑道:“坐,都坐。”说着,对门外侍卫道,“加三把椅子,添三副碗筷。”说完,这才看向大家问,“都不介意吧?我们三个人也不多,再张罗一桌怪麻烦的。” “不介意,不介意。”大家连连道。 第139章 139 帐中摆的是圆桌, 周祈安一来,坐在中央的徐忠与张茂茂便自动分开,将上首三个位置让了出来。 张茂茂头圆脖子粗, 长得像一颗圆葱,笑道:“燕王上座!” 周祈安没礼让, 带萧云贺、张一笛走过去坐下。勤务兵添了三副碗筷, 周祈安端起碗吃饭。 张茂茂坐张一笛下首, 看着张一笛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用自己稳稳当当的筷子功,给张一笛夹了颗鱼丸。 张一笛坐姿总是板板正正, 无论吃饭、写字还是走路, 后背都挺得倍儿直, 这是他自幼在八百营训练出来的习惯。 他两手端着饭碗,接过鱼丸,说了声:“谢谢。” 张茂茂慈爱地摸了摸张一笛后脑勺。 他们此次一入城, 徐大将军便打劫了富商。 都说颍檀商人富甲天下, 那家里是真富,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财。 一箱箱金银财宝搬到了军营, 底下人看着都眼红。 紧跟着, 中层将领便也开始打劫富户。 徐大将军自己先开的头,总不好自己拿得盆满钵满, 却不让下面的人拿, 只叫大家“收敛着点”,别叫皇上知道了, 之后便睁一只眼闭闭一只眼, 权当没看见。 张茂茂也跟着打劫,不过下手也没敢太狠。 城攻破了, 挑几个大户人家,带兵进去搜罗一番,拿了几箱财宝便走了。 他当几辈子兵,不吃不喝,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一看将领都这么做,底下士兵便也开始上行下效。 中层将领自己也拿了,总不好不让下面的人拿,嘴上说着“收敛着点”,之后便也不管不顾。 这口子一开,便彻底失控。 暴力层层升级,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就都来了,行事之恶,让张茂茂也有些看不过眼。 虽然之前在鹭州,每逢灾年,颍、檀两州粮商便拉着粮食过来卖,卖价之高,跟打劫似的,还常常拿鼻孔看人,这让他们对颍、檀两州没什么好印象。 但再怎么说,也同为国人,张茂茂看着难民四下逃散,无家可归,多少也心生同情。 昨日燕王来了,重振军规、收缴赃物,张茂茂心里倒是服气的,觉得早该如此了。 但他是徐大将军的人,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 周祈安狼吞虎咽。他昨日早饭后,便再未进食。他上下两辈子,都没有封了燕王这阵子一样动不动忍饥挨饿,之前是早朝拖堂挨饿,最近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而正吃着,门口侍卫通报道:“大将军,门外段方圆求见。” 徐忠知道这是来找燕王的,便没应声。 周祈安啃着鸡翅,说了声:“进来。” 段方圆掀帘入帐,说道:“燕王,一万京军已经召集齐了,随时听候调遣。” “这么快。”周祈安应道。 徐忠、张茂茂及几员将领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了燕王,不知燕王召集这一万京军是要做什么? 周祈安说道:“从今日起,颍州八城由一万京军全权接管,其余兵力有序撤出。” 昨夜怀青回了军营,他与怀青、怀信连夜详谈。 如今颍州八城战事已平,逃窜的靖王兵力基本已经剿清,反倒是自己人在作乱,致使城中百姓纷纷逃难。 大部分躲到乡下避难,也有些逃到了附近州府,还有人举家逃往了南吴。 马上便要入秋,两州局势再不稳定,便要影响今年的秋收。 “燕王,不妥啊!”张茂茂说道,“靖王兵力贼心不死,如今都脱了军装,乔装成百姓,还在不断组织反击。一万兵力,接管八城,人数稍少,万一靖王兵力死灰复燃,攻下的城池再给丢了……” 周祈安说道:“先从鸾水县开始,挨家挨户搜寻管制兵器,等收缴干净了,你们的兵再退出城外,这样可还稳妥?” 颍、檀两州本就有钱,加之之前皇上在西北起兵,太皇太后一党料到长安有可能失守,便给自己留了条退路,把国库的金银统统调往了颍州。 小靖王一党,此番便靠这些银子,从南吴走私了大量兵器。 徐忠每打一仗,自然也收缴了兵器,但既然有不少靖王军队被打散、逃窜,那么自然也有不少兵器流入了民间。 靖王旧部肯放下屠刀,皇上也愿既往不咎,但这些兵器却要收缴,否则便是留下后患。 也不知小靖王一党,此番一共走私了多少兵器? 周祈安原没吃饱,这一开始说话便也饱了。他喝了口茶,看向徐忠道:“有没有活捉下来的靖王将领?” 徐忠声音醇厚,眼角微微发狠,说了句:“都杀了。” 周祈安亮了亮大拇指,又看向了萧云贺,说道:“一会儿入了鸾水县,你带人去趟靖王府,查查书房、账房里,有没有关于他们走私兵器的记录?我需要知道,他们一共走私了多少兵器。” 萧云贺两腮塞得满满当当,生生吞下了,应了声:“知道了,老大!” 周祈安又道:“带八百营的人去。” 老爷子高瞻远瞩,训练出的八百营不仅各个武功高强,更是能文能武,武力、智力都在线。 段方圆应道:“我来安排。” “好。” 萧云贺看周大人已经谈起了公事,便放下了碗筷,张一笛也放下了,两个人都端正坐着。 徐忠将领们一看这阵仗,也纷纷撂下碗筷,徐忠怔了一瞬,也不吃了。 周祈安道:“你们吃你们的。”说着,又看向段方圆,“你吃了吗?” 段方圆道:“确实还……”说着,抚了抚肚子。 “你也坐下一块儿吃。” 话音一落,张茂茂便又自动往下退了一个座次,冲勤务兵招了招手,小声吩咐道:“再添一副碗筷。” 段方圆端碗吃饭,其他人便也拿起了筷子。 周祈安又看向徐忠,问道:“听说徐大将军把两州粮商的仓窖也给扣下了。” 徐忠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便看向了周祈安,应了声:“啊对。”顿了顿,又道,“孝敬皇上嘛!” 周祈安问:“这些仓窖都在什么位置?” “都是粮商私人的仓窖,东一个西一个的,口头也不好描述。”徐忠道,“哪日燕王得空,我跟几个将领,亲自带燕王走一趟。” “好。”周祈安又问,“这些仓窖,此刻是徐大将军的兵在看守?” “啊对。” 周祈安道:“先由徐大将军的兵力看守,往后也要换成京军。如今,这些粮食都是皇上的,除了我有皇上令牌,其余人等,一粒米都不能动,否则便是贪污皇粮。”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又说道,“敢贪一粒者,剁手指,敢贪两粒者,下锅烹了,这是皇上原话。” “燕王这话里话外,都透着赤.裸.裸的不信任啊!”一员将领道,“又要我们退出城防,又要把看守仓窖的兵,都换成京军。既然如此,燕王还留我们在这儿做什么?我们都退回西南,把两州让给一万京军算了!” “是不信任。”周祈安坐在凳上,两手握在大袖袍下,直白道,“要我信任,倒也得做出点值得让我信任的事情。各位留守两州,是皇上决议,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再者,我留各位也有用处。” 那将领拿乔道:“什么用处?” 不就是怕靖王残部万一联合起来反攻,他们一万京军抵挡不住嘛! 周祈安道:“修缮城池。” 按道理,修缮城池这种事,应在当地征收徭役。只是经过战事,城池大面积遭受破坏,全靠征收徭役,实在是要苦了百姓。 既然徐忠大军在两州犯下罪行,那便让他们来替。 军里的伙食这么好,大家各个吃得身强体壮,也正好让他们出出力,免得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都用来欺负百姓。 “修城池?”那将领腾一下便站了起来,说道,“让我们去盯着徭役修城池,我们都嫌烦呢!居然叫我们的兵去修城池?皇上知道这回事吗?” “皇上会知道的。”周祈安道。 那将领别过脸,倔强道:“谁爱去谁去,我的兵可不去!” “随你。”周祈安道,“不过如今,我说的话便是军令,胆敢违抗军令者,杖一百。” 老爷子一条条定下来的军规,算是让他给背明白了。 听了这话,那将领梗着脖子不说话,坐也不是,继续站着也不是。 张茂茂拽了拽他,说道:“快坐下吧!” 昨天那孙仁成,全身上下就剩一张嘴硬,此刻还在床上趴着下不来呢。 那将领“哼”了一声,硬生生地坐下了。 桌上杯盘狼藉,犹如一阵飓风卷过。 周祈安起了身,说道:“一笛、云贺、段方圆,随我进城。其他人,这几日先好好养伤,具体谁负责修哪座城池,待我现场查看,再与徐大将军商讨一番后,另行通知各位。” 几个将领应了声:“是!” 周祈安两手插着腰带,心情舒坦地走出了大帐,三人紧随其后,徐忠与几员将领起身目送。 而正往外走,便见张叙安迎面而来。 周祈安叫了声:“叙安兄?” “燕王爷。”说着,张叙安走了过来,一边随周祈安往前走,一边问道,“我跟文宇,不知皇上有什么安排没有?” 周祈安正想说这事儿,应道:“皇上叫你们先行回京。收拾收拾行李,定个日子,我派人护送。” 张叙安应了声:“好。” 第140章 140 日头朗朗, 清风干爽。 周祈安站在大帐前,两侧校场上是整齐划一,正在训练的士兵。 待张叙安离开, 周祈安又对段方圆道:“一万京军,先抽七千, 随我到鸾水县接管城防, 并挨家挨户搜寻管制兵器。先搜城里, 再搜乡下,可疑山头也不能放过。” 徐忠大军一到,先攻打的便是颍州。 如今被打散的靖王残部都往檀州跑, 不过檀州基本是怀青带来的京军在驻守, 军纪比颍州要强许多。 “剩余三千人, 兵分三路,分别奔赴鸾水附近的锦竹、江云、桐山三城。这三千人进了城,只负责在街道上巡逻, 碰到打家劫舍的盛国士兵, 一律就地军法处置。”顿了顿,周祈安又道, “出书面令状, 盖上徐忠的帅印。” 段方圆应了声:“是。” “其余四城,离此地太远, 先慢慢来吧。还有, 留些八百营的人在大营内外,负责观察徐忠大军的动向, 有任何异动, 立刻向我和武寿侯禀报。”周祈安说完,又看向了段方圆道, “这些安排,若是有何不妥之处,你可要提醒我啊。” 他没带过兵,更没打过仗,有很多风险,还需要身边这些专业人士提醒才是。 不过这些事,他昨日与怀信、怀青也商讨过了,包括搜寻管制兵器,是否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不过之前徐忠的兵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打劫,已经让百姓对盛国军队的好感降到了冰点,再如何,也不会更糟糕了。 段方圆道:“暂时没有不妥之处。” “那就好。”周祈安应道。 一万京军迅速划分为四路,七千人随周祈安去往鸾水,剩余三千人奔赴其余三城。 所有人都骑马,最远的桐山县,今天天黑之前也可抵达。 周祈安骑在马上,走在前头。 官道两侧是稻田,绿油油的一大片,尖头又冒着些黄,一眼望不到尽头。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声响。 微风轻轻拂面,段方圆单手控着缰绳,看着稻田说道:“这些稻子已经要开花了,颍州天气炎热,水稻熟得也快,估计过阵子便要撤水收割。否则水稻过熟,要影响收成的。” “还是段师兄懂得多啊,”周祈安跟着一笛叫了他一声“段师兄,说道,“看一眼就清楚了。” 段方圆道:“穷苦人家出身,爹娘就教了这个。” “皇上的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周祈安道,“不过如今,也都跟着翻身了。” 段方圆道:“承蒙皇上不弃。” 路途漫漫,周祈安闲谈解闷,说道:“不过段师兄名字倒有意思,刚好对应近来发生的事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燕王说得是。”段方圆说道,“不过我这个‘方圆’,其实是‘内方外圆’的意思。” “内方外圆……”周祈安细品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爹娘有文化呀。” “不不,”段方圆直白道,“内方外圆,其实也就是钱的意思。” 周祈安亮了亮大拇指,应和道:“好名字!”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些庄稼,等两州治安稳定下来了,会有人来收割的。除非是大户人家,老百姓没有盘缠,也跑不了太远,估计都躲到了乡下。老百姓辛苦一整年,就等着收成。今年的水稻长得这样好,我看着都心疼,老百姓心里更是舍不下。”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治安”二字了。 又走了一会儿,便走到了鸾水县城楼下。 周祈安凭借令状,说了句:“大伙儿辛苦,换防回大营休沐休沐。”便把城楼守军都换了下来。 城楼换防,留了两千京军驻守城楼,剩余人随周祈安入城。 京军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抓作乱的军人。 这件事不仅得办,还得大张旗鼓地办,让百姓都看到,好对城中治安、盛国军队,都恢复些信任。 周祈安还担心昨日军营里那些事,已经传到了鸾水来,大家都夹起尾巴做人,让他想抓个典型都抓不到。 事实上,他还是太高估了这年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以及徐忠大军的德行。 京军在城里随便这么一抓,便又是几十个犯事的小兵。 京军百夫长说道:“我等奉燕王之命,前来捉拿犯事军人!胆敢欺凌百姓者,一律按军规论处!”说着,就地惩处。 城中百姓这阵子几乎闭门不出,但听到动静,还是有三五百姓前来围观,问清来龙去脉后,皆呼:“燕王是好人呐!” /// 三日后,张叙安、祖文宇启程回京,周祈安派兵护送。 祖文宇来了兴致,骑着马在官道上飞奔了一会儿,张叙安及两千侍卫在身后拼命地追,骑了一会儿,祖文宇嫌累,两人便又换乘了轿子。 轿内空间很大,祖文宇干脆蜷着腿,撑着头,侧卧在地上。 张叙安坐在一旁轿坐上,一脸不解道:“皇上怎么会这么信任燕王?两州军政事务,统统交给他一人打理,哪怕不担心他年纪太轻,压不住事,也该担心会养虎为患。” 没错,燕王是压住了,如今徐忠不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但皇上在委派他之前,难道就没有担忧吗? 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对他忠诚的信任。 信任周权,可以理解。 毕竟周权是皇上一手栽培起来的,两人是师徒、是父子,感情比皇上和祖文宇还要深许多。 而周祈安,他是皇后带大,与皇上虽也义父义子相称,却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皇上与他,可从未有过什么父子情分。 “因为皇上胸有成竹,知道他们不敢。”祖文宇说道,“真老虎来了,到了咱们皇上面前,也要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做他座下的宠物。哪怕盛国军队全在周权一人手里,周祈安做了宰相,只要老爷子在位一日,他们便不敢反。” “皇上若是走了呢?”张叙安说道,“周祈安……他看着温和有礼,但我看他,总觉得狼子野心。他心中的棋盘从来不只是一个大理寺,一个朝堂,亦或是哪个州府,他心中的棋盘是天下。周权,再有忠孝二字套着他,皇上一走,也没了。何况这世间除了忠孝,还有个‘义’字!” “老头子还是太自信。”祖文宇打了打哈欠道,“他觉得自己春秋鼎盛,还能再活一百年。如今兵部、户部都没尚书,他自己就是,他想一个人把天下人的事都给办了。” “他轻易也不信任别人,只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如此,当年怎么不广播种,多生几个?那我如今,便是个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还没有烦恼的闲王了!” 光是想想就高兴。 张叙安白了他一眼道:“出息。”顿了顿,又说道,“周祈安若真是个狼崽子,也得趁皇上健在,让他把爪牙给露出来。皇上一走,还有谁能收拾他?到时候你我就都玩完了!” /// 京军一入城,鸾水县治安便迅速得到了治理,街道上没了官兵作乱,市场也很快复了业。 大家都说,来了个燕王,把犯事的官兵都抓了,斩的斩、打的打,过了三天,城内便再也看不到三五游街,一看便不是善茬的军爷了。 再后来,官兵又挨家挨户上门敲门,说是要搜搜有没有藏匿的靖王残部或管制兵器。 大家原本也人心惶惶,不过被搜过的人家都说,这些官兵挺有礼貌,进来搜了一番就走了,没要钱,甚至也不大声呵斥人。 这消息走街串巷地往外一传,大家便也不排斥被搜家这回事了。 搜完了家,鸾水县百姓的日子便彻底回到了往常。 靖王在颍、檀两州颇有贤名,可是又能如何? 如今靖王败了,小靖王在府中自刎,百姓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大家茶余饭后,也会惋惜几句:“小靖王也怪可怜的,这才几岁呀?” “他上面哥哥也可怜,接去长安做了皇上,十六七岁就走了。” “靖王那些士兵才可怜呢,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之前城攻破了,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往我家里跑,跪着求我收留他,我实在没敢收留……祖大帅的兵那么凶,包藏军人,一不小心就要惹祸上身,还得带上全家!” “听说这两天,城外又抓来不少靖王的兵,都押到军营去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不过那新来的燕王倒是不错。” 与此同时,靖王残部在檀州红云山聚拢,仍作困兽之争。怀信、怀青带兵围山,直到山上缺衣断粮,派人劝降,这才将残部统统缴了械,带回了军营。 如此一来,檀州的战事便也彻底平了。 徐忠的兵负责城防,京军在城中负责治安,两州迅速恢复了秩序,百姓纷纷忙起了秋收。 “重理户籍册,征收秋税,便是州府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颍州州府衙门内,周祈安坐在堂前,端着盖碗说道。 靖王私养的亲兵,大部分都是靖王高价雇佣而来的民户。 这些人并未给大盛服过兵役,那么按律就应缴纳赋税,只是刚经了战事,又伤亡惨重,户籍册来不及更新,账面上一片混乱。 140-150 第141章 141 周祈安道:“今年秋税征收多少, 朝廷尚无确切答复。先交代下去,叫各县县衙重理户籍,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也好第一时间分派下去。” 他给皇上上了折子,提议减少颍、檀两州今年的秋税。 徐忠在这两州打了胜仗, 收缴了数以万计的精良兵器, 将两州富商洗劫一空, 还扣押了他们的仓窖。而皇上一声令下,这些一概收归国库。 皇上在这两州发了多大一笔财,周祈安心里有数。 而这两州遭了战火, 百姓也遭了殃, 让皇上拿点零头出来安抚百姓, 收买人心——理想上,此事性价比不低,感性上, 他也觉得理应如此。 七八个州府官员坐在二堂两侧, 听了这话,只纷纷点头应“是”。 周祈安语气温和, 谦虚下问道:“不知这样的工作, 一般要多久才能结束?”说着,目光从两侧官员身前扫过, 最终落在了董知府面前, 叫了声,“董大人?” 颍州知府董秋林, 今年四十五, 是个不折不扣的油子,捋了捋须, 顿了半晌才说道:“这件事,从里到乡,乡到县,县到州,层层递上来,起码也要两个多月。” 两个月? 周祈安没应声,只笑了笑。 他那日入了鸾水县,一到州府衙门,便见衙门里空无一人。 徐忠大军兵临城下,城还未破,董知府便已经带着妻儿逃到了乡下老丈人家里,其他官员、胥吏、衙役也都跑了。 忙完了城中治安、收缴兵器等事宜时,已经是五日之后。州府事务停摆,周祈安准备亲自坐镇大堂,于是再次回到了衙门。 结果一回来,他便撞见董秋林正在后院内书房里挖东西——地砖扒开了,他正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手上还在挥着铲子。 作为刚审完一批贪官污吏的人,即便很少自己去抄家,但衙役抄家时的新鲜见闻,周祈安也已经听了个遍。 这一幕,他亲眼所见也是头一回,却又觉得无比眼熟,仿佛经常目睹。 衙门后院便是知府住宅,董秋林大概是藏了一笔银子在地底下,当初逃得匆忙,没来得及把银子挖走,听说近来城中治安有所改善,这才又跑了回来。 两人撞了个正着,董秋林冲他尴尬地笑。 周祈安也笑,只当没看见。 没有原先的官员班底,两州事务也无从下手,这点小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 他叫董秋林把原先的班子喊回来,每日正常到衙门点卯。只要来了,之前向靖王倒戈、战时逃跑等罪责,他一概既往不咎。 于是原先的班子回来了。 只是这班子人,已经做了三姓家奴,先姓周,后姓靖,如今又姓了盛。 大家各个垂头丧气、暮气沉沉,心中无国、无君、无民,都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 尤其这董秋林,看周祈安年纪轻,又没有治理地方州府的经验,便不肯好好配合。 周祈安交代一件事,董秋林一张口便是七八个难以落实下去的借口;两三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事,他非要让人一字一句地挤牙膏。 周祈安跟他打了大半个月的太极,耐心已经彻底到头了。 “九月中旬了。”周祈安坐在堂前,看着董知府,说道,“两税征收,是军国大事,秋税不晚于十一月底送达长安,这是前朝就有的规矩。董大人做了三年知府,岂会不懂?重理户籍册要两个月时间,那今年的秋税,董大人准备何时送上去?” 董秋林道:“地方税粮晚一两个月送过去,在之前也是常有的事。尤其今年,两地战事才平。”说着,喝了一口茶。 如今两州政务,皆是燕王在向朝廷汇报,秋税交不上或交晚了,朝廷怪罪下来,高低上头还有一个燕王顶着,还轮不到他董秋林着急。 他也料定燕王手里有牌,知道今年情况特殊,这秋税不用这么早交上去。拿的俸禄横竖都是一个数,他事情便也总想办得缓缓的。 周祈安不管,如今州府事务已经叫他摸清楚了,董知府再拿乔,他就要换人了。 他说道:“那是先帝宽厚,总体谅他人的难处。” 可先帝体谅他们难处,他们这些人,可从未体谅过先帝的难处。得寸进尺是人本性,待下宽厚,便也容易被底下人拿捏。 之前王昱仁一在青州哭穷,皇上便给青州减税拨粮,而这些油水,统统都进了王昱仁一人的腰包。 赵呈包庇妻弟,御史拿了钱装瞎,其余官员担心得罪了赵家,便也在朝中作哑。 先帝那般宽仁,在位期间,却被底下这帮人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先帝走后,又有多少人缅怀他? 或许等这帮人看到了如今的皇帝是如何御下、如何行事,到时候,他们缅怀先帝的眼泪,就该是真的了! “如今的皇上是军人出身,习惯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周祈安道,“规矩没说改,那就得照着执行。皇上若问起今年的秋税为何晚了,你也说,税粮晚一两个月,在前朝是常有的事?” 皇上听了,指不定一个高兴,就送他去见先帝了。 听了这话,董秋林问:“那依燕王高见,应当如何是好?” “二十天,能结束吗?”周祈安看着董秋林道,“所有信息传达,都走军方渠道。” 董秋林果断道:“不能!” 周祈安又看向了董秋林下首的杨通判,问了句:“能吗?” 杨通判年过五十,捋了捋须,问道:“若是走军方通道,文书从鸾水送到最远的沐北,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周祈安道。 “二十天有点紧,但可以一试。” 正说话间,张一笛走了进来,看了看大家脸色,而后走到了周祈安身侧,说了句:“王爷,朝廷急递。” 周祈安拆开看了一眼,见皇上答复,今年两州秋税减免两成。 两成?皇上抠门儿啊! 皇上刚发了笔大财,他以为皇上一高兴,怎么也要减免一半。 周祈安说道:“朝廷旨意,顾及两州百姓刚经历战火,今年向两州免税两成。既已减免,税粮就不能再无故拖延,否则就是蹬鼻子上脸!”说着,看向了杨通判,“杨大人,颍州户籍册重理之事,便交给杨大人了,期限二十天。下级县衙若是有任何不配合之处,和我说。” 杨通判应了声:“好。” 周祈安又道:“吏房,张贴告示,本衙诚聘胥吏,待遇优厚!” 这摊死水该动一动了。 这帮老气横秋的不粘锅,他受够了。 再忍,他就要吐血了! 他又看向了董秋林,问了句:“妻儿在乡下还适应吧?” 董秋林道:“挺适应的!” “那就好。”周祈安顿了顿,叫道,“萧云贺,张一笛。” 两人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带董大人到后院,给董大人一炷香时间,叫他把后院里落下的东西拾掇拾掇,一炷香后,即刻轰人,明日起不必再来了!” 二人应了声:“是!” “现在就点香。”周祈安说道。 董秋林原想辩驳几句,这香一点,看着香迅速烧下去,便立刻冲向了后院,拿起铁锹,开始铲他那还未铲出来的私房钱。 一炷香很快燃完,董秋林什么都还没铲出来,便被萧云贺、张一笛一人一边地架着,给轰出了州府衙门。 /// 这几日,两州城池已开始修缮。 周祈安离京之时,皇上特意吩咐,颍、檀两州是大盛南境,若是将来与南吴交战,颍、檀两州便是第一线,这城池一定要坚不可摧,决不可溃决,他们在用料、施工上,便也不敢有半分马虎。 除此之外,皇上又叮嘱了一件事,便是两州粮商的囤粮。 皇上说,这些粮食,除去用于军粮和赈济两州难民外,其余统统拉到长安。 这几日,周祈安也在几个将领陪同下,将两州所有仓窖都参观了一遍,其中数檀州苏家仓廪最为壮观。 私人仓廪,规模竟与檀州官仓不相上下。 这阵子,段师兄也带人算了算仓窖内的粮食储量,发现数量惊人。两州大粮商手中的囤粮,加一起,能填满整整一座含嘉仓——还有余。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皇上大张旗鼓地打贪官。而盛国商人对此事的看法,大抵都与卫吉相同,便是感到唇亡齿寒。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皇上打贪官,一是为了在立国之初迅速充盈亏空的国库,二是为了踢开那些有仇的、不听话的,最后才是为了整顿吏治,还政治清明。 今年年初,颍、檀两州商人闻之此事,无不瑟瑟发抖,本就心向靖王,一听此事,更是要向小靖王倒戈,于是纷纷出钱出力,招兵买马,支持小靖王在颍、檀两州办了个小朝廷。 而如今,这些商人都被徐忠关进了监狱。 檀州粮商。 这可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相识了。 第142章 142 他们不生产粮食, 但他们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颍、檀两州的水稻一年两熟,除非天灾人祸,两州百姓耕种的粮食是吃不完的, 这才催生出了粮商这一存在。 每年,他们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走多余的粮食, 利用先进的仓储技术储藏起来, 再拉到各州去卖。 即便有时, 商会会通过屯粮不放、哄抬粮价等手段牟取暴利,皇上、百姓对这样投机倒把的行为也一向深恶痛绝,但像青州、启州、房州这样的地区, 他们天然缺粮, 需要粮商源源不断地为他们带来粮食。 粮商的商业活动, 促使了粮食在各地高效流转,而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商人去做。 一旦交给了官僚, 效率、贪腐, 便各个都是问题。 好比之前,赵呈开放了盐矿私营, 自那之后, 各地私营盐矿所产食盐,不仅质量提高了, 价格降低了, 官府抽取的盐税,还大大超过了之前官营盐矿所产生的收益。 颍、檀两州商人, 世代经商, 他们对于两州粮食生意该如何做,早已了如指掌。 可惜如今, 他们的家宅被徐忠洗劫一空,世代积累的财富统统归零,曾经在檀州商会搅弄风云的人们,如今,也都一同携手跨回了解放前。 周祈安同他们打过交道,他用无限趋近于成本价的价格,从苏永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粮,低价出给了青州百姓。 苏永觉得周祈安做局宰了他一刀,宰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跟青州、跟周祈安做生意。 周祈安也觉得以苏家为首的檀州商会,在背后操控米价,拿百姓吃饭的事儿牟取暴利,让人看到了,就只想宰这一刀,他没让苏永赔钱,已经十分仁义。 但周祈安想让他们的生意重新再做起来。 这几日,周祈安一路参观仓廪参观到了檀州来,晚上在驿馆下榻,白天坐镇州府衙门大堂。 两州城池正在修缮,秋税正在收缴,一应事宜皆在井井有条地进行中。 这日,在驿馆吃过了早饭,周祈安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了句:“云贺,通知牢房,我一会儿要见见苏永。” /// 继颍州之后,檀州的治安也迅速稳定了下来,这阵子市场开市、店铺复业,檀州首邑上水县仿佛又回到了往常。 之前在青州诱引檀州粮商过来卖粮时,周祈安与孔若云时常通信。孔兄文笔极好,常常向他描绘檀州的富庶与繁华,只可惜,北门三扇门洞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的景象,他短时间内是看不到的了。 有些帝王,他们南征北战、大搞基建,对百姓施加重税。身为黎庶,生在这样一个朝代或许是一种不幸,但他们所做之事罪在当下,却也功在千秋。 有些帝王,他们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藏富于民,若是生逢太平时代,他们便是盛世明君,但若生逢乱世,他们却也可能成为昏庸之主。 而祖世德属于前者。 辅佐这样一位帝王,周祈安在现代所学到的人权思想、私有财产权思想,便统统都要靠后站,他们的皇上可不认这些。 入了上水县,周祈安先去了趟衙门。 州府官员积了些事情要与他商议,一众人在二堂喝茶详谈,结束时已过了午时。 周祈安没吃饭,起身说了句:“一笛,跟我去隔壁牢房见见苏永。” 两人走到了牢房大门时,刚好撞见萧云贺从里头走了出来。 萧云贺拿帕子捂着口鼻,见了周祈安,立刻跑过来道:“老大,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提审吧,这牢房……这牢房……”说着,他把着张一笛肩膀,弯着腰一阵干呕。 “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周祈安问道,“之前是没进天牢办过案?” 之前在天牢审人,碰到嫌犯狡猾,要施以重刑,周祈安总要借故出去透透气,等里面动完了刑再回来。 不过他见萧云贺人在刑讯室,全程眼皮也不眨一下,淡定地看着衙役行刑,再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审下去,仿佛已习以为常,怎么今日就这么矫情了? “不是。”萧云贺说道,“这牢房……这牢房……” 他看了看周祈安脸色,没再说下去。 周祈安走上前去,衙役敞开了大门,越过值班房、审讯室,两侧便是一间间牢房。 前阵子徐忠抓了人便往牢里扔,完全不顾牢房容量,如今牢房早已爆满,再重要的犯人也没有单间可以关押,所有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豆芽。 大家排排坐在地上,纷纷张着嘴,呼吸着上方还算新鲜的空气。在生存空间极度不足的当下,何止是吃饭、解手,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牢门一开,秽物混杂着泔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犯人、衙役,各个苦不堪言。 大家蓬头垢面,不人不鬼,周祈安一入内,便纷纷涌到了栅栏前,拍着栅栏大喊道:“燕王,救救我们吧,燕王!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周祈安顿住了脚步,在阴暗走廊中央,一只只形同骸骨的手从栅栏里伸了出来,拼尽全力地拍着他的臂膀,拽着他长长的袖袍。 “二爷,这儿!这儿!”说着,一名中年男子蹦着高,从大伙儿后方露出了头来,“我是苏禧呀!二爷还认得我吗?我们在青州见过的!” 周祈安没看任何人,只对萧云贺说了句:“把苏永提到衙门二堂。”说着,便离开了牢房。 萧云贺死死捂着口鼻,呜呜囔囔地应了声“是”,便跟着周祈安离开了牢房,随手抓来门口一个衙役,说了句:“苏永,把苏永提出来。” “苏永!”苏永一袭白衣,听了这话,宛如看到了重生的希望,连忙起了身,高高举起了手说道,“苏永,我是苏永!” 衙役走来打开了牢门,给他手脚都戴上镣铐,这才将他提了出来。 镣铐长长地拖在了地上,苏永一步步走出监牢,身后是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但他没看向任何人。 走出牢房,看到头顶照射的烈日,苏永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等清醒过来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公子扶着树干呕的背影。 萧云贺呕了一会儿,对衙役道:“这么臭,怎么往燕王跟前带,快带他去冲个澡!” 苏永举起手臂嗅了嗅——有那么臭吗? 他在里面待了太久,竟有些习惯了。 萧云贺道:“燕王饭都没吃,在堂屋里等着呐,赶紧的,抓点紧吧!” 水也来不及烧了,两名衙役带苏永来到了后院,布帘一围,兜头浇下一桶凉水,打了两遍澡豆,头发也拿沐头水搓了搓,再浇下几桶凉水一冲,换了身干净囚服,这才把人带到了萧大人跟前。 萧云贺又凑过去嗅了嗅。 他鼻子像是已经坏了,闻不出有没有味道,高低那一股熏天的气味是已经没有了,这才把人带到了州府衙门二堂。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周祈安一袭水碧色长袍,正端坐在桌前。 苏永趋步走上前去,行了个大礼,说了句:“罪民苏永,叩见燕王。” 周祈安看了张一笛一眼,张一笛便走上前去,将人搀了起来。 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了句:“坐。” 苏永不敢上前,周祈安又道:“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见外?” 苏永面露苦涩,这才走上前来坐下,与周祈安隔开两个座次。 谁能想到,两年前在青州那尚未及冠的小公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掌握他,掌握苏家满门,乃至全体檀州商人生杀大权的燕王。 那时,他们尚能坐在一张桌上谈事,而如今,他们之间却早已是云泥之别。 周祈安端起了酒壶,抵着大袖袍给苏永倒了一杯酒,闲谈似的问了句:“那次之后,怎么不到青州去卖粮了?” 苏永扶住了酒杯,不知该如何答话。 当时他把一百六十文一斗收来的大米,以一百文一斗的价格卖给了二公子,又匆匆派信回了檀州,叫管事人趁米价还未上涨,赶紧把仓窖填满,这才堪堪免了亏损。 他忙前忙后两个多月,还在年底亲自跑了青州一趟,却是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结果二公子拿出算盘一算,竟算出他没有亏。 这样的生意,他们苏家不做。 回檀州的路上,他回过味来,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们檀州商会,被二公子和孔若云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周祈安又问了句:“后来账算明白了没有,那笔生意没亏吧?” 苏永笑道:“没亏。” 周祈安知道苏永爱赚快钱,对赚惯了快钱的人而言,没有暴利的买卖便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看不上青州那点油水,回了檀州后,便没什么人再过去了。 周祈安说了句:“牢里条件有限,苏兄快用饭吧。” 苏永不知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今,苏家万贯家财已被抄没,他在监狱里滚得满身秽物,每日吃得连苏家往日的泔水都不如。 如此待了一个多月,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家宅、家产、生意,他统统都可以舍弃,他只想从那监狱里活着出去,哪怕出去耕地也好。 靖王败了,站错了队便是如此下场。 之前的檀州经商氛围浓厚,饶是官府里的事,他们商人说的话也有分量。 他早就料到,祖世德一旦登基,这天下便会是如此,军民最重、文官次之、商人最贱。 苏永端起了碗,扒了一小口米饭。 太香了。 米粒晶莹剔透,稻香扑鼻而来,之前他只认银子是香的,哪知这一粒一粒的大米竟也是香的。 他没再客气,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又给苏永添了一杯茶,问了句:“若是从牢里出去了,以后还做生意吗?” 苏永问了句:“燕王是希望我做……还是不做?” 第143章 143 “我希望你……”周祈安说道, “收购余粮,卖往其他州府的生意,做。囤粮不放, 哄抬粮价的生意,不做。” 听了这话, 苏永紧绷到快要窒息的胸口, 便也稍许松了松。 如此丰盛的一顿饭, 吃的不是上路饭,便是出狱接风洗尘的饭。 听这话音,看来燕王是有意要放了他们, 被徐忠洗劫一空的家产, 说不定也能再还回来。 苏永笑道:“若是能活着从这狱里出去, 往后余生,燕王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燕王叫我不做什么, 我便不做什么,都听燕王的。” 他双手捧起酒壶, 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酒, 又道:“我与燕王也是老相识了,燕王第一次到檀州来, 我本应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陪燕王游玩一番,尝尝檀州的特色。可惜如今身在囹圄, 家产又被抄没, 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惜了。” 说完,又有些懊悔, 觉得自己这番话,分寸没有掌握好。 一来,当今这天下早已改姓了祖,颍州、檀州,如今也是燕王一个人说的算,早已不是他苏永可以自称东道的时候了。 如今这檀州,燕王是主,他苏永才是客。 再者,提到囹圄、家产,又像是意有所指,实在太过心急了些。 好在燕王很快便接了话,说了句:“此次来得匆忙,又有公务缠身,下次吧。” “好。”苏永笑应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安排。” 这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涯,彻底磨没了苏永的锐气。周祈安是皇上的人,是此次战役的获胜方,他和苏永交情也浅,但不知为何,竟还是感到那么一丝的唇亡齿寒。 他又想起了牢房里那一只只拼命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手。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若是法制无法得到健全,那么有朝一日,这天底下的所有人,无论有罪无罪,却都有可能因上位者的一句话,而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潭,落得如此下场,包括他自己。 这是件很恐怖的事。 周祈安也不想再卖关子了,说道:“皇上开恩,狱中商人皆可释放,不过徐忠抄没的家产、囤粮,都已经充了公,无法追回。” 听了这话,苏永放下茶盏,连忙扣头谢恩,镣铐滑动地砖,叮当作响,说了句:“谢皇上开恩!” “起来吧。”周祈安说道,“另外,皇上有旨,各位在檀州的家宅归还,但田地要充公。” 颍、檀两州的大家族,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积累财富与耕地。 官道两侧一望无际的肥沃田地,一查竟全是这几个大家族的,在地里干活儿的都是长工。 北国之乱后,北方大家族纷纷遭受重创,饶是如此,也仍有世族大家这一存在。颍州、檀州的大家族,有幸逃过了那一劫,没挨上那一刀,如今便更是庞大得吓人。 他们不仅富庶,还要操控政治,皇上是断不会容他们继续做大的了。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收走,卖到其他州府去。”周祈安说道。 给了苏永这个机会,苏永会不会继续带领商会玩操控米价那一套,周祈安不确定,但他确实也没什么太好的人选了。 他也去信问过卫吉,卫吉果断拒绝了。 卫吉说,商人无利不起早,重利轻离别,粮食生意劳心劳力,赚得又少,他懒得做。 卫吉信中那语气,更像是气话。 他和卫吉总是天然站在两个对立的阵营,之前一祖一赵,如今又一官一商。 这无所谓,他们虽身在异处,却也总能求同存异,卫吉是这世上最能懂他的一个人。 他只是觉得,卫吉近来在有意变卖自己手中的产业,换成现银,这让他感到隐隐不安…… 外头像是要下雨,天气阴沉,燕子低飞。 周祈安有些呼吸不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民以食为天,苏兄可不要再拿百姓吃饭的问题开玩笑了。”说着,看向了苏永。 苏永埋首道:“燕王说得是。” 周祈安道:“这两州百姓心里都还念着靖王,皇上知道。这次战一开打,还有不少人举家往南吴跑,皇上也都知道。这两州的官员、城防军,皇上都会从其他州府抽调过来,以免有什么异心。” 皇上会确保自己对这两州的绝对控制,这意味着皇上能抓他们第一回,便也能抓他们第二回。 这个话外之音,苏永听出来了。 苏永点了点头。 周祈安便又问道:“仓窖是现成的,要收购余粮,手中总要有现金周转,这件事苏兄怎么考虑?” 苏永明白燕王既已发问,便是有意要帮他解决,谦逊道:“苏兄不敢当,燕王叫我苏永便是。”顿了顿,又说道,“苏家家财一概被抄没,的确没有现银可做周转。燕王若是能助苏家东山再起,我苏永,定铭记在心。” 他八岁跟着伯父学做生意,只要手头有了现金,钱滚钱、钱滚钱,又何愁无法东山再起? 只是燕王准备如何帮他解决本金问题,莫非真能把苏家家产还回来不成? 哪怕只是一成,那也是他八辈子也挥霍不完的财富。 周祈安道:“苏家这么大的家业,用于周转的现银,可大得吓人啊。这件事,我也没问过皇上的意思,先来问问苏兄的意愿。”说着,他看向苏永,“以官府名义贷一笔银子给苏兄,用于本金可好?当然,其余商人也要一视同仁。” 周祈安顿了顿,又大发慈悲道:“本金分期归还,利息——我跟皇上说说,能减则减,能免则免。” 听了这话,苏永坐在圆凳上抬头望望天,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出来。 这放贷放的是谁的银子? 徐忠打劫了他们富商,皇上转头便打劫了徐忠。 此时此刻,燕王还要拿他们的银子放贷给他们,他还要叩头谢恩,感念燕王的恩德。 他又想起了他在青州和周二公子谈的那一笔生意。他细致周到地打听粮价,小心谨慎地运粮出发,到了青州,对周二更是做小伏低、连哄带骗,结果转头便被他宰了一刀。 那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他周二公子做的局,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之前跟人谈生意,向来只有他宰别人的份儿,偏偏遇上个周二,便像是遇上了克星,每每竟只有洗颈待戮的份儿。 苏永心一横,说了句:“成交!” 周祈安道:“云贺,去隔壁,叫衙役把商人们都放了。” 萧云贺应了声:“是!”便去了。 苏永听了再次跪地,说了句:“燕王大恩大德,我苏永没齿难忘!燕王嘱托,我定铭记在心,不敢再犯!” 如今,周祈安已经习惯了对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也习惯了被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改变他人太心累了,还是改变自己更快一些。 他说了句:“起来吧。” 屋外下起了小雨,绵绵密密,似一张密网从天空兜头撒下。 周祈安起了身,走到中堂屋檐下,看着雨珠一滴滴从屋檐垂落下来,似一串断了线的珠玉。 张一笛端着一只大碗,沿着檐廊从后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呼呼”地吹着。 周祈安便问了句:“吃的什么东西?” “是太夫人煮的鸡蛋面。” 周祈安问:“好吃吗?” 张一笛道:“还没吃呢。” “拿来给我吃。”说着,周祈安伸手。 张一笛“哦”了声,便乖乖被抢,将一碗吹得他腮帮子疼,才吹到温度刚好的鸡蛋面拱手让人。 周祈安端着碗,在屋檐下吃了起来。后院的桂花开了,传来阵阵醉人的香气,周祈安吃着,又问了句:“今天几月几日了?” “今天九月二十八了,二公子。” 九月底了,长安就要入冬了。 /// 九月底了,长安的街道略显萧条,凛冽的秋风席卷而过,干枯的树叶呼啦啦地吹落。 于许多人而言,去年那多事之秋已然结束,于卫吉而言,噩梦却仿佛刚刚开始。 卫吉坐在穿堂前,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胸口像压着千金的巨石,怎么也呼吸不畅。北方再次开战了,此刻秦王正在前线,长安无人议论此事,这只是这十几年来,中原经历过的无数战争中的小小一次。 卫吉却寝食难安,因为秦王此番攻打的城池叫白城,里面住着十几万的回丹人。 而他们如今的皇上,叫祖世德。 十几年过去了,不知大帅对当年回丹将领残忍杀害其长子一事,作何感想? 对自己当年攻入了白城,一声令下,下令屠城,屠杀了城中十几万百姓,又放任徐忠将屠刀转向大周境内的回丹人一事,又作何感想? 若恩怨可以就此了结,他卫吉,愿对祖世德歌功颂德,他愿轮回转世,生生只为报答他的恩德。 但若是冤冤相报,那么他也无路可走,他只能倾尽家财,背水一战。 他不求生,只求死。 他说了句:“备马车,去秦王府。” 他鲜少主动去找过时屹,秦王府高贵的门槛,他踏不起。只是如今,他迫切地需要知道有关前线的一切消息,需要知道祖世德究竟是何想法。 马车缓缓在秦王府门前停了下来,王府大门漆红铜钉,紧紧关闭。 余文宣走上前去,轻轻扣动了门环。 不知过了多久,守门小厮走了出来,问了句:“谁啊?” 余文宣双手握住了小厮的手,从底下递过去一小块金锭子,问了句:“不知二爷从颍州回来了没有?” 小厮接过那锭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揣进了袖袋里,面无表情道:“没呢。” 余文宣又问了句:“可说过何时回来没有?” 小厮摇摇头道:“没说。” 余文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卫吉坐在车内,说了句:“罢了。” 第144章 144 万福宫内, 栀儿高高坐在案前,一个人拿着毛笔在花草纸上写写画画。薄薄的宣纸上嵌着漂亮的花瓣与叶子,栀儿觉得很好看, 便总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王佩兰躺在一旁贵妃榻上。 正值晌午,该用饭了, 不过她身子懒怠, 也没什么胃口, 看栀儿一个人安安静静,两侧又有宫女作陪,横竖不用她操心, 便往脸上盖了方丝帕, 继续眯眼小憩。 她这一生, 从县丞之女下嫁军户,陪祖世德到北境戍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后来, 先是封了个一品诰命、国公夫人,如今更是贵为了一国的皇后。 皇后应协理后宫, 不过祖世德这后宫, 统共不过她和栀儿两个人,也都由琴儿统一“协理”了。她和栀儿每天吃什么、用什么、做什么事解闷, 都被琴儿安排得明明白白;内侍省有事要请皇后定夺, 她也全权交由琴儿去定。 她什么事都不操心,每天待在屋子里便只想睡觉。 不过过了新元, 栀儿六岁了, 六岁也该要读书识字,这问题她倒是要操心一番。 之前在国公府时, 她也请了先生教栀儿识字。那先生德高望重,倒是一肚子学问,奈何年纪太大,讲话慢条斯理,还常常空耳。 栀儿又是活泼好动的性格,跟着思考、讲话都慢吞吞的老先生,总有些耐不住性子。 后来她们搬进了宫里,老先生便也主动请了辞。 她要重新给栀儿请一位先生,问了康儿的意思,康儿却说栀儿还小,叫她不要操之过急,否则便是揠苗助长,栀儿这年纪,就该放飞了玩耍。还说等过了新元,他来给栀儿物色一位新老师。 好嘛,这下这件事也不用她操心了。 她每日什么事都不用做,日子平静归平静,却又有些无聊和寂寥。 而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爷爷。”说着,栀儿跳下椅子跑了过去。 祖世德一把将栀儿抱了起来,不知是他自己上了年纪,还是这小家伙长肉了,抱起来竟有些吃力。 栀儿被祖世德抱在怀里,看着祖世德问:“最近二叔叔怎么不过来了?还有怀青叔叔、怀信叔叔。”顿了顿,又一视同仁地补上一句,“还有爹爹。” 王佩兰这才起了身,说了句:“你爹爹,还有你那些叔叔们,都被你爷爷‘发配边疆’了!” 康儿、怀信、怀青在南境,周权在北疆,李闯在西北,总之都在忙。 之前在国公府时,他们时不时便来走动,康儿每隔一两日便要来请她的安,她们家大帅隔三差五也要请他们过来吃饭。府里热热闹闹,栀儿也有一帮伯伯、叔叔们陪着玩儿,别提有多高兴。 这些伯伯、叔叔们,也都打心眼里疼栀儿。 周权待他们重情重义,最终这些情义,便也都流向了栀儿。 只可惜,越是往上走便越是孤苦寂寥。祖世德称帝之后,这帮孩子们也各个封王封侯,成了孤家寡人。 康儿也变了,心里压着事,尤其在他阿爹面前,说话行事总要斟酌一番。 她还是怀念之前的时候。 王佩兰坐在贵妃榻上,望着祖世德说道:“马上年关了,皇上准备何时把他们召回来?好歹把康儿给我召回来!去去年过年,康儿跟着他大哥在青州,去年又忙着跟你们一起造反,忙得康儿都瘦了一圈儿了,今年又派他去了檀州……我们都多少年没有好好过过年了?” “好好好。”祖世德应道,“颍州、檀州的事可以收尾了,我这就把康儿给你召回来。” /// 财物、粮食一车车地押运出城,由段方圆带队,负责押往长安。这恐怕是皇上最关注的一件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随接连的几场秋雨,檀州气温一日日下降,很快便到了秋末冬初。 周祈安奉旨处理两州军政事务,自然是无召不得离开,原本在想,皇上准备何时把他召回去,长安的急递这便来了。 皇上说,借贷给商人的事叫他自己酌情处理,又交代了几件事,最后说,马上要年关了,叫他抓紧收个尾,回长安过年,阿娘想他。两州政务交给州府原有的班底,城防交给怀信,叫他带徐忠回京。 有那么几句话,言语间像极了寻常父子之间的家书。 至于带徐忠回京这件事,周祈安也细品了品。 徐忠的兵军纪虽差,但也的确打了胜仗,还让皇上发了笔大财,看着这些钱粮,皇上对徐忠的气估计也该消没了。召徐忠回京,大概也只是担心他留在两州生乱,等到了长安,皇上说不定还会赏他些什么,以慰军心。 徐忠听了这消息,却是一夜都没能睡着觉,半夜三更喊来了苟军师,叫军师帮他分析局势。 军师分析到天亮,最终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总之此番入都,不是赏便是罚,但究竟是赏是罚,还得徐大将军去了才知道。” 徐忠听了想掀桌,怒道:“废话!我叫你过来,不就是叫你分析分析究竟是赏还是罚吗?我举兵造了反,你知道皇上是要封侯了,我人头落了地,你知道皇上是要杀头了?那还要你何用!” 苟军师思忖半晌,又说道:“不如去问问燕王?” “……” 真是无用! 这几日燕王都宿在军营,于是吃了饭,徐忠便舔着脸到燕王营帐跑了一趟。营帐内,燕王正用早饭,一左一右坐着萧云贺和张一笛。 徐忠恭顺地站在一侧,嬉皮笑脸道:“燕王啊,我就是想问问,皇上此番召我入都,究竟是何用意?” 摸不准的事周祈安也不好乱说,但他又怕徐忠动什么歪心思,不肯乖乖奉旨随他入都,只说了句:“马上新元大朝会,各地官员、将领都要入都。颍、檀两州有怀信把守,徐大将军留下来也没事做,估计是召回去参加大朝会吧?” 徐忠站在一旁,搓着手又问道:“那我的兵……” “自然是留在这儿。”周祈安说道,“当然,往年大朝会,徐大将军一般是带多少亲兵入都?自己斟酌着办就是了。” 周祈安能给的信息就这么多了。 徐忠回了军营,便又与苟军师商议,此番入都,带多少亲兵合适? 苟军师想了半天道:“这种事,一般都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徐大将军,”说着,他看向徐忠,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富贵险中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都不要带,以示忠诚!” 当然,军师也不要带。 徐忠一把攥住了苟军师手腕,说道:“行,我一个亲兵都不带,就带你!” 五日后,周祈安启程。 他与怀青骑着马,将徐忠、苟军师夹在中间,前后又带着五百精兵,一行人向长安奔袭。 他们一路向西向北,白天赶路,夜里便在驿馆休息,临近京兆府时,偏偏又碰上了连日的雨夹雪。 周祈安披着狐裘,戴着斗笠继续赶路,马儿跑得呼哧着热气,周祈安坐在上面,倒还好一些,结果当晚一到驿馆便病倒了。 萧云贺也跟着病倒。 两人看了大夫,也喝了药,怀青又问明日是在驿馆休息,还是接着赶路? 横竖不过一两天路程,周祈安决定一鼓作气继续赶路! 他睡了一夜发了汗,第二日感到浑身酸痛,在狐裘外又披了身蓑衣,上了马继续赶路。雨夹雪仍在下,周祈安赶了半天,实在撑不住,这才换乘了马车,在车内裹着被子,抱着汤婆子。 两日后,他和萧云贺一人一辆马车,倒在车内昏迷不醒,躺着被拉进了长安城。 周权仍在白城前线,周祈安被张一笛背进了秦王府。二公子一来,沉寂了两个多月的王府便再次繁忙了,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煲汤的煲汤。 周祈安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养了三天病,身上虽不大好,但还是家里舒服!孩儿们也都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直到冬至这一日,阿娘派了宫人来,问他身子如何了,若是康复了,便进宫吃饭。 身上虽还不大爽利,但大小也是个节日,周祈安痛快应下了。 玉竹帮他穿戴、冠发,周祈安只觉得习惯又舒服。 这些服饰形制复杂,周祈安自己穿不好,在颍州、檀州时都是一笛帮他弄的。 而到了冠发,便是一笛也弄不明白了,要么哪里落下一撮,要么哪里凸出一块。 周祈安坐在圆凳上,玉竹站在身后,熟练地帮他冠上了,随便一弄便是整整齐齐,看着精神抖擞。 周祈安便道:“这冠发,看来还是得咱们玉竹大哥来!” 玉竹道:“二公子这头发,滑得跟绸缎一样,所以才梳不好。”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二公子,我前儿在街上碰到余大哥了,他问我二公子回没回来,我说没回。” 葛文州也在一旁道:“其实卫老爷还来过王府一回,找过二公子。”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间微微泛起一丝不安。 不论是之前在将军府,还是后来搬到了王府,卫吉都嫌少会来府上找他。若是来了,那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一身便服很快便穿戴好了,周祈安披上狐裘,一边系着系带一边说道:“玉竹,你到卫老爷家跑一趟,说我已经回来了。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叫他写信告诉我,一会儿若是宫里结束得早,我今晚便过去找他。” “好,我这就去。”玉竹应道。 第145章 145 窗外又飘起了大雪, 朱红的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白雪之中。周祈安打着油纸伞出了门,沿着檐廊一路向外走,上了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 公公先行回宫通报, 说燕王一会儿便来,王佩兰便叫宫人备好了糕点, 又派人去请了江太医, 而后坐在殿内眼巴巴地等。等到了未正时分, 才听宫人通报道:“燕王到—!” “二叔叔来啦!”说着,栀儿咕噜噜地跑了过去。 王佩兰也起身去迎,好歹也是远行归家, 周祈安给阿娘行了个大礼, 王佩兰受了, 又把人扶起来好好瞧了瞧,说道:“叫我说你什么好?天气不好便停在驿馆休息几日,偏要淋着雪赶路。怎么, 是你爹又有什么差事要派给你, 叫你尽早回京?” “没有!”周祈安说着,径直往里走, 在圈椅上坐下了, 拿了块藕丝糖放入口中,“这不是想阿娘和栀儿了嘛。” 王佩兰道:“下次可不许了, 每年总要病上几回, 叫阿娘担心。” 正说话间,江太医也走上前来跪拜道:“臣, 江无慵, 拜见燕王。” 王佩兰走到康儿旁边坐下了,说道:“这位是江太医, 今日请了脉,先把你这风寒治好,往后也要日日到王府去请脉,把你这身子整体都给调养好。” 周祈安看了一眼,这不是去年下了剂猛药,一下给他迷晕了十天十夜的庸医吗?顿时便对他少了几分信任。 “起来吧,江太医,快好好给他把把脉。” 把就把吧,阿娘一片心意。 周祈安伸了手,掌心朝上,轻搭在了桌上,说了句:“把吧。” 江太医拘谨地在他一侧坐下了,手指轻搭,闭上了眼,品了许久也不说话。 王佩兰坐在康儿另一边,把他袖袍又往上拉了拉,静静等着太医说话,等了一会儿,便又看向了康儿那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笑道:“康儿这手,白得跟葱段似的。” 这葱段还是她亲手犁地、浇水、拔草,一点点养大的。一开始还是只小病猫,她费劲了心思给他调养,亲手养到这么大,大到她如今都要仰着头看他,仰得她脖子都酸了。 她一开始只盼康儿能无灾无病地长大,不成想,如今他不仅长大了,还能替他阿爹分忧解劳。之前只听大帅每天“权儿权儿权儿”的,听得她耳朵都要长茧了,最近倒是“权儿,康儿,权儿,康儿”了起来。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睁了眼,捋须道:“此次风寒倒是小,只是燕王这身子,一来在于先天不足,二来,燕王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切”了声,便把手收了回来。 每每把了脉便说他思虑重,这不跟养生馆里什么毛病都说是熬夜、吃凉、气血不足是一个话术吗?怎么,在太医院里卖保健品也有提成?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如今康儿肩上担子重,看向了江黎,真诚道:“那便有劳太医开个方子了。” “若是再下迷魂药……”说着,周祈安看向了江太医,眼神中带着警告。 江太医连连道:“不敢不敢不敢。”说着,便退了出去。 入了冬,天暗得也快。 皇上在紫宸殿摆了饭,周祈安便抱着栀儿,随阿娘过去用饭。 皇上不习惯被繁文缛节拘束,如今这皇宫,皇上也只当自家家宅在用,横竖也没有什么宫闱方面的顾虑,外男要避讳皇后、公主的规矩也从未叫人守过。 面圣之前,周祈安也在心里盘了盘,此次临时接管两州军政的差事,自己办得怎么样? 治安迅速稳定了,两州的民心、局势也就稳住了。城池在修缮,秋税也已经收上来了,那些“赃款赃物”也顺利运到了长安。赈济难民的事宜,他是叫州府出面去做的,皇上为了安抚两州百姓,减免两成税收的事,他倒是大肆宣扬了一番。 总体而言,基本符合怀信说的“要办好,但也不能办得太好”的标准。 这样一想,心情便也轻快多了。 入了紫宸殿,一番跪拜、问安、寒暄过后,宫女们便摆了饭。 皇上、皇后坐上首,周祈安给栀儿使了个眼色,叫她去坐爷爷旁边,结果栀儿转头便坐到了奶奶边上。 而在这时,祖文宇、张叙安又来了。 祖文宇迅速坐到了栀儿旁边,周祈安便讪笑着走到皇上边上坐下。 张叙安看了看,则坐到了周祈安下首。 皇上入主皇宫后,宫里的饭菜也接了许多地气,桌上竟摆着一盘大饼、一盘大葱和一碗大酱。 皇上说了句:“都动筷吧,不要拘束。”说着,熟练地拿大葱蘸了大酱,卷进了饼里。 周祈安侧目看了一眼,王佩兰便道:“你们阿爹就好这一口。有时候摆上来了也不吃,不摆上来又要找。” 正说话间,皇上已经卷好了,拿在手上,问康儿道:“来一个吗?” 御赐的食物,谁敢不来呀。 王佩兰见了直摇头,说道:“给点好的吧!谁爱吃你这东西?还非要给栀儿吃,害得栀儿胃疼了一晚,那酱也齁咸齁咸的。” 而一转头,康儿那边便已经接了,说了句:“多谢阿爹。” 皇上又卷了一个,说道:“之前我们行军打仗,有饼有酱就是一顿,能卷根葱,都已经算奢侈了!酱要够咸,杀敌才有力气。”说着,咬下一口,又说道,“康儿这次差办得不错。” 今日见了面,皇上必然要对他此次差事做一番点评,好在周祈安已经准备好了皇上说“办得不错”或“办得不好”,他要用以应对的两套答卷。 无论皇上如何说,他要做的便是藏拙。 他的封赏已经到头了,卖弄聪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要稳住了皇上对他的信任,他才能在朝中发挥自己的影响——无论是皇上治世的方针也好,日后的立储之事也好。 周祈安说道:“皇上给钱、给权又给人的,带过去的那些人,我交代三分的事情,他们自己就能完成十分。这样的差再办不好,我就是头猪。” 皇上笑了笑,又开口道:“但这样的差事也能捅出一堆篓子的猪,这世上可比比皆是。” “就好比那徐忠,仗打得好,却非要贪财。那靖王的部队,看着整整齐齐,其实就是块儿豆腐,一拳下去就散架,谁打谁赢。徐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功劳、苦劳、过错都有过,此次派他过去,就是想给他个机会,封他个爵。他倒好,打劫了富商也就算了,连那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我还赏他个爵?我赏他两嘴巴子!” 周祈安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又道:“军队不好管吧?” 周祈安应了句:“确实不好管。” “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军纪差,但的确少有败绩。有人纪律倒是好,就像那靖王的部队,实际上一打仗就完蛋。谁不希望自己手里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全是周权那样的,但倒也得有。” “有人有才干,但不肯为我所用。有人是臭棋篓子,提的主意,十个有九个都是馊的,但这样的人,你也得知人善任,善于分辨。他提十个馊主意,若是能提醒你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这也是他的用处。” 周祈安知道这番话是敲打,或许是在敲打他,又或许在平等地敲打所有人。 “可是,”栀儿耷拉着腿,坐在圆凳上,手上拿着筷子,嘴巴吃得泛着油光,问道,“有才干的人,为什么不肯为我所用?” 祖世德道:“因为人家看不上咱们。” 栀儿微微歪了歪头,说道:“但先生说,应该礼贤下士,以贤德之心,广纳良才。” 祖世德脱口而出道:“腐……”而“儒”字还未脱出口,便看到了栀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立刻改口道,“栀儿说得好!” 周祈安没应声,只埋头吃饼。 这饼是又圆又大,只是皇上御赐之物,谁敢剩下?桌上有饺子、有羊汤,还有好多山珍海味,周祈安眼巴巴望着,却只是吃了个大饼便饱了。 阿娘又给他夹了个饺子,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周祈安便又吃了个饺子。 吃完回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阿娘、栀儿、祖文宇回寝宫,周祈安则同张叙安一道出宫,两个公公在前头弯着腰,打着灯笼。 周祈安问了句:“北境怎么忽然就开战了?” “小战。”张叙安说道,“秦王已经攻破了白城,北国十一部全部投降,往后每年都要向大盛朝贺纳贡。白城……皇上想在那地方建个互市。” 如此一来,北部便算是彻底被打服了。 皇上一鼓作气平息了北患,或许就是为了专心应对南吴。 打仗不仅是皇上吃饭的本事,更是皇上的终身热爱,那么大一片南吴等着他去打,他必然要在有生之年去完成此事。 第146章 146 回了长安什么都好, 唯一不好的是要上朝。 还是之前在颍州舒服,官府打卡时间本就晚,有时起不来也不用硬起。 他负责两州事务, 他不来,州府的人以为他在军营, 军营的人又以为他在州府, 鬼知道他人在哪儿?有什么事, 叫人留个信就是了。 回到王府时,太医院的药已经送来了,由厨房煎好, 一直在炉子上热着。 周祈安一来, 玉竹便把药端了过来, 说了句:“二公子,喝药了。” 周祈安捂着鼻子一口闷下,玉竹便又递上了茶水, 在一旁捧着痰盂。 周祈安没吐, 大口喝进了肚子里,玉竹便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糖, 再递上一杯冰糖梨汤, 唯恐照顾不周。 周祈安喝了一口,便又看向了玉竹。 一想到明日, 他天还未亮便要爬起, 踏着凛冽风霜往皇城赶,而玉竹伺候完他出了门, 便能回屋睡个回笼觉, 其他几个小孩儿,更是连这些都不必做, 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便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在他房里做事也太舒服了吧? 舒服得他只想欺负他们平衡平衡。 他目光在几个小孩儿面前一扫,说道:“我不在,大哥也不在,这两个月,你们在府里都撒欢了吧?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去地方公干,不回府,嗯?” “怎么会!”玉竹道,“二爷不在,大爷也不在,府上冷冷清清的,小信天天问我二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呢!二公子不在,我们饭都吃不香了,一天只吃两顿饭。” “哦,二公子不在,你们横竖不必早起,一觉醒来便是大中午,哪有功夫吃三顿饭?但一天两顿饭,中间还要安排三顿小零嘴,是吧?”说着,周祈安看向了一旁桌上放着的糟鹅掌、卤鸭翅、银丝糖、茯苓糕,“正餐不吃,净吃些有的没的。” 玉竹连忙转移话题,说道:“这卤鸭翅可香了,二公子快尝尝!”说着,端了过来。 周祈安拿了一只,又问道:“卫府去过了吗?卫老板怎么说?” “去过了。”玉竹道,“卫老板说,那日只是路过王府过来问问,没什么大事,还说不急着见面。等二公子忙完了,哪日有空再聚便是。” “也没写信?” 玉竹摇摇头道:“没有。” 卫吉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有什么事需要路过秦王府?但卫吉又说不着急见面,那便是问题已经解决了。 想起之前,张叙安试图拿卫吉的事“卖他人情”,皇上还问他卫吉,问得他后背冒汗。 他和卫吉关系好,明眼人都知道了。 他回了长安,先见阿娘,隔日便去见卫吉,这关系得多好?让人看见了不太好。 他说了句:“那便得了空再见吧。” ///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秦王府地理位置算是极好,离皇城近。饶是如此,每日五点开始的早朝,他不想迟到、不想踩点,那也是三点不到就要起床。 周祈安穿戴好,抱着手炉出了门,陈叔已经备好了马车,周祈安俯身入内。 马车疾驰,周祈安把手炉放到了大腿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两个包子,忙啃了两口。 周权上朝一向是不吃饭、不喝水,周祈安则把不吃不喝、只吃不喝、又吃又喝挨个都试了试,发现还是“只吃不喝”会好一些。 水是真不敢喝,一拖堂便完蛋。 皇上登基后,早朝的氛围也变了。 皇上主意大,心中自有章法,需要商讨的事,也是把人叫到政事堂私下讨论,早朝只起到一个通知和分派任务的作用,有时也过问过问事情进展。 一般是皇上发问,下面人心中惴惴、字斟句酌地回答,少有臣子主动说话的时候。 皇上说了几件事,叶公公便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公孙大人却出列道:“臣,有事启奏!”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事?公孙大人请讲。” 公孙昌手执笏牌,跪地说道:“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立储之事,皇上应早做打算。皇上虽春秋鼎盛,但万一……” 周祈安:“……” 公孙大人这小嘴,最近真跟淬了毒似的。 再是有“连中两元”的身份傍身,也禁不住他又是遇刺、又是万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皇上。 祖世德攥紧了拳头,目光看向了门外侍卫,准备再给他一句话的机会。 公孙昌微微清了清嗓,继续道:“若无储君,到时朝中便要大乱!三皇子年十七,应趁早上朝听政,熟悉政务,也要尽快选任太傅,以储君规格培养才是!” 好嘛,公孙大人这下算是连中三元了,连立储之功也有了。 周祈安双手拢在大袖袍下,垂眸立在大殿左侧,不说话。 一般这种事,都是皇上先与几员心腹商议,再在朝中做一出戏。只是今日,皇上迟迟不作答,朝中也无人应声,那便是公孙大人的自发行为。 公孙昌身为礼部侍郎,为国家政体着想,提出立储之事无可厚非。 立嫡以长不以贤,为的便是避免内斗。 顺利拥立一个昏庸的君主上位,和为了争夺储君,每每换代便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哪个对国家的伤害更大,也一直难下定论。 除了祖文宇,公孙大人也看不到其他可能。 不过公孙大人只说听政,没说立储,那么周祈安倒觉得,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 反倒是张叙安要替祖文宇捏一把汗,祖世德更是有种“丑儿子早晚也要见朝臣”的心情。 祖世德贫农出身,不说族谱,连他这大名都是他县丞老丈人给他起的。 他家族观念并不强,之前也一直是“要优秀的继承人作甚,莫非是有皇位要传?”的心态。 他又只爱兵马,无暇顾及其他,封了国公后,也从未觉得只有这么一个孽障独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从未动过纳妾生子的心思。 当然,遗憾自是有的。 若是祖鹤旋在世,承袭了国公爵位,让家门兴盛一代代地传下去,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他这一生,也算是光宗耀祖,往后也有子孙后代,代代为他供奉牌位。 但祖鹤旋早夭,他哪怕再生,祖文宇也是嫡长子,是要承袭爵位的,那他还生什么? 他也想开了,事已至此,等他百年之后,祖文宇爱挥霍挥霍,爱败家败家,他眼一闭腿一蹬,横竖看不见便是。 只是如今可倒好,他真有皇位要传,这就让他有点难受了。 宣政殿内一片死寂,祖世德叫了声:“燕王。” 周祈安出列道:“臣在。” “你怎么看?” 周祈安说道:“臣以为,公孙大人言之有理,储君确实应早做培养。” 皇上说道:“好,那就这么办吧。下个月起,叫祖文宇上朝听政。” 退了朝后,叶公公又喊住了他,说皇上宣他到政事堂议事。 周祈安应了声:“好。”便去了。 皇上叫他,八成还是立储之事。 只见皇上喝了一口茶,果然便问道:“刚刚早朝上那件事,你怎么看?” 皇上在朝堂上问了一遍,把他叫过来又问了一遍,自然是要他开诚布公,深入谈谈。 但祖文宇到底行不行,这件事只能皇上一个人做评判,外人,尤其是他,决不能说半句不是。 周祈安道:“公孙大人提得及时,其实早该如此。文宇年十七,心性未定,之前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往后却不能了。早做打算,尽心培养,才是利好盛国千秋万代的事。” 皇上又问:“他的老师,你可有人选?” 周祈安委婉道:“的确难找。” 够做帝师的,在他看来只有张鸿雁一人。 但想想之前与张老的谈话,张老必然不肯出任,张老也年事已高,耗不起这个心力。他此时提出“张老”二字,便是陷张老于不义。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叶公公看了半天眼色,终是走上前来,在皇上身侧小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了琴儿来送糕点,是否要传见?” “传。”皇上看向周祈安,又说道,“八成是知道你在这儿,怕我饿着你,特意给你送来的。” 琴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糕点、甜品一道道地端上来,还有他最爱的糖蒸酥酪。 “吃吧。”皇上说道。 “多谢。”说着,周祈安端起热酥酪吃了一口,绵密甜腻,实在美味。 琴儿又说:“皇后娘娘请燕王中午到万福宫用饭。皇上若是有空赏脸,皇后娘娘也高兴,但若是政务繁忙,便不用特意抽空了。” 皇上说了句:“我就不去了。” 殿内氛围一下子家常了起来,周祈安又说了句:“马上便是大朝会,各地官员都要入都,不如趁此机会物色一番。”顿了顿,又闲话似的道,“阿娘想给栀儿也物色一位先生,正好也一块儿看看。” 皇上应了声:“好。” 第147章 147 皇上明年便是花甲, 可看着的确意气风发。 之前为人臣子时,身上还稍显老态,但或许权力真能使人回春, 如今便是连那一点暮气也一扫而光了。 之前还有点腿脚不便的毛病,这一登基, 腿脚也好了。 皇上说, 不必天天跪人, 腿脚自然便好了。只是这好的速度有点太快,一度叫周祈安以为皇上之前都是装的,至少有装的成分。 再说立储之事, 老爷子族谱刚开, 就指着祖文宇为他开枝散叶, 都是老封建了,与周权再是情谊深厚,又怎么可能亲手给江山改姓? 但皇上心中有宏图大业, 传给了祖文宇, 百年之后恐怕也难以安息。 败光了家产尚且好说,但若是败光了天下大业, 那是要世世代代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不止祖文宇挨骂, 老爷子挨骂,姓祖的都得跟着挨骂。 皇上的想法也很简单, 无非是要自己的血脉, 再靠点谱。只要老爷子能多活几年,这事倒也能解决。 祖文宇得尽快开个小号。 刚好阿娘叫他去万福宫吃饭, 他得推动一下这件事。 /// 万福宫内, 几十个太监进进出出,抬来成箱的赏赐。 近来各地官员涌入长安, 随手备了些薄礼,都是当地有名的土产。皇上赏了一些给朝中大臣,秦王府也收到了,剩余一堆便都往万福宫里抬。 皇上昨日得了空,又到私库里去看了眼。 他知道前朝私库没剩多少银子,便也没怎么上心,昨日一去,发现银子没有,珠宝首饰、名家字画、金银器具等杂件倒是成堆成堆的。 他便让叶公公挑了些好的,今日一同送往万福宫。 王佩兰和琴儿收到了,今日在偏殿清点了一上午。这么多东西,她、栀儿、琴儿三人哪怕是有三头六臂一时也穿戴不完。 那还能怎么办?送人。 这个给康儿,那个给文宇,还有栀儿她爹,怀信、怀青。 可惜他们都是男孩子,有一个是一个都还打着光棍,好些东西也用不上。 她想了想,倒想起一个人来。 长乐郡主。 她估摸着,此时早朝也该结束了,康儿八成是在政事堂,这才叫琴儿送了点心,顺便喊康儿过来吃饭。 她又派人到邵阳宫喊了小宇。 之前在国公府时,她喊康儿回来吃饭,已经不再端水去叫小宇了。叫一百次,总归有二十次不来,还有八十次死活找不到人。 但这次毕竟也是搬入万福宫后,第一次喊康儿来吃饭,便还是派人去喊了小宇。 结果好嘛,还是不来。 那过去传话的小姑娘还是哭着鼻子回来的,一看便是被那孽障给欺负了。 王佩兰百般追问,宫人这才说了,说三皇子在殿内打打砸砸的,正发疯呢。 那头周祈安正拾阶而上,刚要往正殿走,便见阿娘从偏殿冒了出来,说了句:“你来,你来。”说着,便把他拽了进去。 王佩兰指着这成箱成箱的物件发愁,说道:“你瞧瞧,都是好东西,但这些珠宝首饰,你们又用不上。”顿了顿,又道,“皇上也是的,那怀信、怀青好歹也叫他一声义父呢。怀信都二十七八了,皇上也不给张罗张罗,成天眼里就是马啊、枪啊的,我又不好说话。” “李闯老婆倒是多,可惜都去了凉州。”顿了顿,王佩兰握住了康儿的手,说道,“你说我挑一些好的,给郡主送去怎么样?” 周祈安道:“好主意呀,送。” 王佩兰说道:“郡主外祖母过世,她阿娘也不管她,她一个人也怪孤苦伶仃的……”说着,心头一伤感,竟要垂泪,“快过年了,我这当长辈的是该表一表心意。但这些原本也是她们家的东西,如今被咱们占了,这么送过去,也不知道郡主高兴不高兴。” 周祈安说道:“阿娘多虑了。阿娘一番心意,郡主会高兴的。” “那我就送了?” “送!”周祈安痛快道。 郡主自幼锦衣玉食,用惯了好东西,一般的王佩兰也拿不出手。 王佩兰把首饰、珠宝都挑了最好的,各地贡品也每样拿了些,又叫琴儿拿了个红包,往里包了六个崭新的、胖嘟嘟的金元宝,当是压胜钱,准备明日便叫琴儿去一趟。 午时了,尚食局也送了饭来。 王佩兰招呼康儿、栀儿都来坐,又对琴儿招了招手道:“琴儿也来,今天也没什么外人。” 平日她们三个都是一桌吃饭的,中青幼三代已经处成了一家人。 琴儿又很能干,王佩兰和栀儿谁都离不开她。 “姑姑,你来。”说着,栀儿两手把琴儿拽到了自己旁边坐下。 王佩兰给康儿盛了一碗鸡汤,又看向了琴儿道:“琴儿快吃。” 琴儿“哎”了声,便也端了碗。 她又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靖王的兵要闯入国公府,夫人抱着栀儿往密室走,二公子一把把她推进了密室,便关上了大门。 二公子被靖王三公子抓到了天牢,严刑拷打,却没有供出她们在哪儿。 若不是二公子,别说她这做奴婢的,饶是夫人和小姐,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好在老爷如今得了势,轻舟已过万重山。 吃了饭,外头又飘起了薄雪。 栀儿拉着琴儿道:“姑姑,我们出去玩。” 王佩兰说道:“栀儿呀,又要跑出去,外头冷!” 宫人端上了茶水,周祈安喝了一口,心大道:“没事,小孩儿都是纯阳之体,不怕冷。吃饱了刚好出去消化消化。” 王佩兰便也没说话,走到康儿边上坐下,也喝了口茶。 周祈安看着两侧宫人道:“都站累了吧?出去歇歇呗。” 领头宫女看向了王佩兰,王佩兰知道康儿这是有话要讲,便道:“都下去吧。” 宫人这才纷纷退下。 周祈安笑道:“我刚刚忽然在想,三弟明年十八,是不是也该说门亲事了?” 王佩兰用茶盖拨了拨浮沫,说了句:“皇上前儿也说了,明年要给他说门亲事。他祖世德就这么一条根,有生之年不抱上孙子,他哪儿能安心呢?” 看来皇上也急了,那他就先不急了。 皇上可以看不上祖文宇,但他周祈安,可不能暴露自己看不上祖文宇。 周祈安道:“阿娘,你可别跟皇上说我提过这件事。” 王佩兰看向他道:“知道啦!瞧你。” /// 张叙安得了内宦传信,赶到了邵阳宫时,祖文宇正发疯。 张叙安一入内,祖文宇便拽着他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上朝听政?不用想都知道,皇上一定会当众叫我难堪,再当众训斥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我当着他那些下属的面,耳光都挨了多少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他那巴掌大得跟虎掌似的,他就是横竖看我不顺眼,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 张叙安坐在一旁圈椅上,被祖文宇吼得六神出窍,听了这话,这才应了声。 “好令舟。”说着,祖文宇在他膝前蹲下了,“你快救救我吧!” 张叙安安抚道:“小祖宗,皇上何必叫你难堪?你掉十分面子,皇上自己也要掉七分,当着那帮文官的面,皇上比你更怕掉面子。” 祖文宇想想也是。 张叙安一开始也捏了把汗,他本想让皇上给祖文宇请几个先生,好生教导一番,再推到朝堂上去。如今的确是早了一些,但早晚也要有这一天,公孙昌提了立储之事,这倒也是个机会。 那朝堂就是个戏台子,皇上、燕王、百官无不做戏,他们也一起做就是了。 张叙安道:“你才十七,功课又荒废了,初次上朝会是什么表现,皇上心里比你清楚。我跟皇上说说,叫皇上多给你点时间,先从旁听政,不要问你的话。” “再者,朝中近来有什么事,我在皇上身边都能提前知道。我们每天私下探讨,我教你该怎么说。慢慢地、你心里就会有个数,谁还没有第一次?”说着,张叙安看向祖文宇道,“但我求求你,你花点心思吧。” 祖文宇还是无法心安,说道:“你不知道,我一看到他我就……心里打鼓,手心冒汗!我哪怕把你说的话,我一字一句地背下来,到他面前也都忘了。” “都一样!”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皇上起码不会杀你,其他人可都是提着脑袋做事。”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就问问别人怎么看?把问题推出去。” 秦王怎么看?燕王怎么看? 皇上不也动不动就来这个? “这样真的行吗?”祖文宇狐疑道。 张叙安道:“还能如何?还能胡言乱语,或者傻站着不说话不成?” “……” 张叙安道:“当皇帝不就这么回事,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若是什么事都要皇上自己拿主意,那还要百官做什么?” 张叙安喝了口茶,继续缓缓道:“前朝连着立了两个四岁天子,不也苟延残喘了三十年?亡了,那也是因为北国之乱断了大周的气运,又出了个你爹,否则启元帝驾崩,这帮官员还得从颍州接一个小孩儿过来。”说着,他弯腰看向了祖文宇,“四岁小孩儿都能当皇帝,你有什么不能当的?你连四岁小孩儿都不如?” 祖文宇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便有了信心。 是啊!他有什么不能的? 他也些许静下了,坐到张叙安旁边抿了一口茶。 “还有,”张叙安又透了个底,说道,“皇上想让你明年成亲,我已有人选。” 对这话题,祖文宇不大关心。 他是祖世德独子,这又是什么好事情吗? 让他成亲,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对老头子而言,他也就这点价值了。 张叙安自顾自继续道:“太原王氏在中原盘根错节,倒了个大宗,还有无数个小宗,皇上想修剪王氏羽翼,也根本无从下手。他们有些县,恨不能整个县都姓王。” “士族虽已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名声、根基尚在,皇上也要忌惮两分。但皇上又想在有生之年大一统,他没有时间斗完了北方,再去打南方,那么拉拢是最便捷的做法。” 皇上此番在东南打了胜仗,把当地大家族撸得一个铜板都不剩。 王氏便想未雨绸缪,嫁女求和,派了长子到长安。 他们本想去拜燕王门下,恰好那阵子燕王、秦王都不在,便被他截胡了。 张叙安说道:“他们在当地是士族豪绅,名声响亮。你娶了王家女,他们便会支持皇上,将来也要支持你,支持你的孩子。” “相信我,有了王氏做倚仗,到时候不止朝臣,连皇上也要高看你几分。” /// 一到旬休日,周祈安便往卫家跑。 穿堂内炭盆烧得火热,周祈安脱下狐裘,一旁丫鬟顺手接了过去,给挂到了衣桁上。 周祈安走到卫吉身侧,喝了口茶,说了句:“嗯!比各地进献的茶叶都要好。” 卫吉老神在在道:“走时带些回去。” 周祈安猜测过卫吉那日究竟是何事找他。 首先是件急事,其次,肯定不是生意上的事。 如今卫吉生意做得佛系,哪怕碰到问题,他也不会高抬贵脚,亲自来敲秦王府的大门。 周祈安端着茶盏,随便一猜,说了句:“我大哥去白城了,皇上想在那儿建立互市。” “听说了,正琢磨有什么生意可做。”顿了顿,卫吉又开口道,“你可听说了王氏女想嫁女入宫的事?” “嫁女入宫?”周祈安顿觉不妙,问了句,“嫁谁?” “三皇子,你三弟。” 看来是没听说过,卫吉便细细道来。 “前阵子满园春来了个常客。王昱仁那一脉算是断了,此人是王昱仁堂侄,论起来,和郡主还在五服之内,算是郡主的远方堂哥。” “余文宣听他们聊,像是想搭上你,谈谈嫁女之事的意思。他们隔三差五便到秦王府敲门,可惜你不在,他们便又搭上了张叙安。” 坏事了,周祈安想。 他盼着祖文宇尽快诞下子嗣,养在皇后宫中,自幼好生教导。将来皇上跳过太子立太孙,那么这朝堂,就还在他和周权掌控之下。 但若引入了太原王氏这强有力的外戚,将来便是另一番局面。 小皇帝有了王氏这外祖可供倚仗,亲疏有别,周权和他这两个异姓的伯伯在朝中掌权,便要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件事若是一开始便找上他,他必然要想办法扼杀在摇篮里,但若搭上了张叙安,那双方便是一拍即合。 卫吉问道:“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太原王氏兴盛了几百年,不过北国之乱烽烟四起,大家族也难逃屠刀,北方这些大望族,如今全都式微了,王氏也许久没出过朝廷重臣。”周祈安想了想,说道,“他们的势力,就像如今的北国,强,却也在皇上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若要彻底清除,却要伤敌一千自损三百。” 在北国的事情上,皇上已经给出了答案,他要一边拉拢一边制衡。 第148章 148 周祈安说道:“王氏想嫁女的想法一旦传到了皇上耳中, 我也不好出面阻拦,只能等皇上裁夺。” 王氏身为望族,世代读书, 即便如今朝中无人,想扶植起来也就几年的事。 “论起阴狠狡诈, 手段毒辣, 这世上已经没人能比得过皇上。”卫吉说道, “皇上放心让你在朝中做大,因为他知道你拧不过他,可到了传位之时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孙, 皇上一走, 小皇帝将来在朝中势必要处于弱势, 他会留你和周权一文一武,轻轻松松便架空了皇帝?甭说是你,饶是周权, 等到了皇上年老昏聩之时, 也未必就能信得过……”顿了顿,卫吉又补了句, “我可不是离间。” 或许也是离间。 周祈安没说话, 只清了清嗓。 卫吉继续道:“我是想说,长远来看, 引王氏入场未必是件坏事。等王氏做大, 皇上便要一边忌惮你和周权,一边忌惮外戚, 便要留你和周权与外戚抗衡。” 他喝了口茶, 继续道:“当今天下,什么都没有兵权重要, 秦王在军中颇有声望,只要秦王不倒,你就没事。皇上面前,我劝你要藏锋,皇上一再拿权力喂养你,在我看来不是件好事。王氏这件事,皇上若问起你,你不如顺水推舟,推一把。至少不能出言阻拦。” 先静观其变,卫吉想道。 大不了,他有银子,周权有兵,一切推翻重来,立周祈安当皇帝! “不过你们家那豪奴……”卫吉告状。 “我们家豪奴?”周祈安惊讶,“我们家怎么还有豪奴了?”顿了顿,也猜到了是谁,“门口看门那个?” 看来卫吉来敲门那回,也没得什么好脸。 卫吉点点头道:“该管束管束了。若是王氏一开始来王府时,府上下人能妥帖处理,也不至于落得被动。” /// 年关时节,西域使臣来访,皇上在宫中大摆筵席宴请。 那几日,宴会上所用瓷器皆是邢州窑御贡的上品,殿内摆件也是一日一换,各种款式展示了个遍。 使节团中一人是大食国的大商人,一口气下单了二十万两白银的瓷器和丝绸。 他们一路来访,也看到了贸易重兴的希望,丝绸之路若能重兴,将来便会有大量白银涌入盛国。 武统元年,祖世德慷慨赈济了北方洪灾,还打了两场大仗,却是越打越有,国库、粮仓迅速充盈。 年关将至,长安城内热闹非凡,百姓纷纷挂上灯笼彩绸准备迎接新元。 大年夜前一日,周权回京,风尘仆仆。 周祈安、怀青在王府等他,听守门小厮一路跑进来说:“二公子、怀将军,秦王已入坊门!” 两人便走到王府大门恭迎,见周权下马,齐声叫了声:“大哥!” 格外繁忙的一年,大家总聚少离多。 周权看到他们二人,心中竟有些感慨。 周祈安这小子去了趟颍州,换了个水土,竟又窜高了些,跟怀青站一起,竟比怀青高了大半个头。 他站在王府门前,手上抓着把瓜子,依然是那副明媚开朗的样子。 周权在前线听说老爷子派他去接管徐忠的部队,还捏了一把汗,生怕他被徐忠给拿了。不过听说他办得还不错,能把徐忠那圆滑的老东西治得服服帖帖,还真是没想到。 周权跨入府门,看向怀青问:“你哥呢?” 怀青道:“他还在颍州呢,今年不回来了。” “权儿回来了,老爷子可高兴了,说明天大年夜,叫我们进宫吃饭呢。”周祈安开朗道。 周权看了他一眼,笑着捏了捏他后脖颈。 在府中休沐了一日,隔日周权便进宫给老爷子请安。 马上新元大朝会,李闯回来了,唐卓回来了,徐忠也在,大家在政事堂内济济一堂,喝茶闲坐,陪皇上聊天。 而正说着,便听公公通报道:“秦王,燕王,怀将军到—!” 入了殿,周权行跪拜大礼。 祖世德亲手将人搀了起来,看着周权,眼前不知不觉竟变得浑浊。 周权十三岁跟着他行军打仗,军中剑法最好的、骑术射术最好的,他都选来给周权做师父。 周权上战场,他派亲兵在暗中护佑,派多了,担心他没有长进,担心他习惯了这“拐杖”,哪一日若是忽然没了,只怕要吃了大亏,派少了又担心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会出什么意外。 但周权每每都带给他惊喜。 他骁勇善战,十六岁便于万军阵前取了北国上将首级,他重情重义,忠孝两全,是一个完美的儒将。 祖世德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年事已高,可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要修黄河河堤,以免再发洪涝,我想愚公移山,把龙锯峡拓宽,好让往来商人能畅通无阻。我要和北国建立互市,往后不要再你死我活,有事好商量,我还想一统南北,实现大业,为世世代代打下太平!等南北统一,我还想疏通大运河,贯穿南北。” 可新元一过,他便是花甲。 祖世德看向了殿内这些人,说道:“你们已是我的家人,若哪一日我撒手人寰,这些便是我的遗志。愿你们能同心同德,替我完成。”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跪了下来。 周权说道:“义父身体康健,定能在有生之年实现心中所愿。” 徐忠膝行向前,跪到皇上脚边哭得稀里哗啦,说道:“我愿借皇上十年阳寿!如果不够,那便二十年!哪怕万一……我们也定齐心协力,辅佐太子!” 李闯说道:“再加我二十年!” 唐卓道:“还有我!” “我……”周祈安垂首跪在地上,实在没台词了,说道,“我不善言辞……” “好了好了。”祖世德笑道,“都到齐了,吃饭吧。” 朱红的宫殿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今日除夕,宫中早已是张灯结彩。 一行人向紫宸殿行去,正拾阶而上,栀儿便从殿内跑了出来,说道:“爷爷!” 祖世德说道:“爹爹回来了,快去给爹爹请安。” 栀儿乖乖走到周权面前,抬头叫了声:“爹爹。” 周权抱起栀儿往殿内走,栀儿感到有些生疏和紧张,但也还是挺开心。 入了殿,周权放下了栀儿,从袖袋里掏出两个小物件。是白玉制成的小摆件,一只是麒麟,一只是野猪,眼珠用的是红玛瑙。 他在白城集市上看到,想起栀儿便买来了。 周权捧在手上问:“好看吗?” 栀儿抱着周祈安大腿,往他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说道:“我觉得……有点可怕。” 周祈安看了一眼,那两双凸出的红眼珠子凶神恶煞的,这是驱鬼呢? “大哥,你这……”周祈安无言以对道。 周权:“……” 一旁琴儿帮忙收下了。 大家在殿内喝茶,大过年的,也没谈公事,只天南海北地聊。过了会儿,王佩兰,祖文宇,张叙安也前后脚地来了,皇上便叫摆饭。 大家在宫里吃了中饭,连着又吃了晚饭,喝了好些酒。 出宫回府时,四处都是爆竹声响,漫天遍地,好不热闹。 又一年了。 /// 隔日新元大朝会,各地官员皆入宫庆贺新元。宣政殿广场前,文武百官列队静候,羽林军手中拿着盛国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朝鼓响起,在宫中悠扬回荡。 栀儿牵着爷爷的手,从宣政殿后方走来,听公公大声通报道:“皇上驾到—!拜—!” 百官跪拜,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 “再拜—!” 周惠栀站在汉白玉石阶前,看着整齐划一,高呼万岁的百官,感到滚烫的血液在体内奔流,似万马奔腾,久久也平息不下。 周惠栀抬头看向了祖世德,说了句:“好壮观。” 祖世德抱起了栀儿,拿脸颊蹭了蹭栀儿的,说了句:“等来年,爷爷要在长安城种满栀子花,等花开了,抱着栀儿到城楼上去看。” 周惠栀懂得栀子花的含义。 爷爷曾说,阿娘有了身孕来国公府报喜那一日,爷爷一出门便看到开了满树的栀子花,院内芳香怡人,所以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栀字。 栀儿软软地趴在了祖世德怀里,说了句:“谢谢爷爷。” 第149章 149 新元大朝会, 许易之入都朝贺,小住几日。 三年前秦王、燕王到青州剿匪,待了小半年, 与当地百姓也有感情,如今秦王、燕王便是青州在朝中的倚仗。 许易之犹疑了些许, 想着要不要登门拜访, 又担心皇上多疑, 认为他们结党。 可他看张府门前比秦王府热闹,便也没再多心,派了家仆前来敲门。 周权刚回长安, 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周祈安有空, 他最近闲得很,便约了许知府今日过来。 许知府来得早,周祈安正在屋里吃饭, 仆人便跑来通报道:“二公子, 许大人来了。” “这么快?先请到二堂。”说着,周祈安擦擦嘴起了身, 说了句, “一笛,你跟我去。” 周祈安一袭青衫, 套了件狐裘便出了门, 两人沿着檐廊往前走。起风了,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脖子里吹, 周祈安捂紧了狐裘, 匆匆往前跑。 许易之正在堂屋内喝茶静候,见了周祈安, 正要起身跪拜,周祈安扶住了,说了句:“易之兄快请起。” 堂屋内通了地龙,已经烧热了,屋子里温暖如春,两人喝茶闲话。 许易之中举后便一直在地方打转,曾一度在颍州做到了州府通判。他能力出众,本可以升任知府,只可惜出身寒门,背后毫无依靠,又不肯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便一直被地方势力压得死死的。 那颍州知府董秋林,周祈安也打过交道,连许易之脚底板都赶不上。可四年前,时任颍州知府病隐,当地商人联合官员运作了一番,还是把那董秋林给抬了上去。 后来青州知府一位空缺,许易之得了赵秉文举荐,去往了青州升任知府。 青州虽乱,百废待兴,各方面都比不上颍州,却也给了许易之大展身手的机会。 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青州便已是另一番面貌。 之前皇上只看中青州可以养马,可如今商路也要重兴,青州官府又争气,青州的重要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许易之身子微微侧向周祈安,两手放在大腿上,姿态恭谨,说道:“这两年,青州鼓励流民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荒地皆归流民所有,且五年之内不必缴纳税粮。加上皇上的‘荒地罪’一颁布,我们又惩处了几个大地主,如今可以说是民有恒产。” “但青州土地不好,产量不高,一部分人种地,一部分人放牧,勉强维持,顶多不再饿死人就是了。虽有外地粮商过来,但粮价也居高不下,只有城中小富人家才吃得起。” 周祈安剥桂圆吃,桌上摞了一堆果皮,说道:“青州那地方,不再饿死人,就已经是官府有大德了。不过往后商路重兴,沿路,尤其是青州,定能再发展起来。”顿了顿,他又问道,“若云兄最近如何了?” 许易之埋头喝了一口茶,答道:“若云明年便要升雁息县县令兼州府通判,吏部已经批复了。” “若云兄这‘云’是平步青云的‘云’啊!”周祈安笑道,“不到三年时间,已经从白丁升通判了。” 许易之道:“这若云也是个能人,一心一意只为百姓着想,是个实实在在扎根土地的人。我这人书读多了,顾虑也多,有时也与他意见不合。” “怎么不合了?”周祈安八卦道。 许易之道:“好比说此次荒地罪的事,本应‘法不溯及既往’,那些地主在新政颁布之前犯下的罪,按律不应追究,但他还是想追究,三番五次找上我,还与我大吵了一架。” 周祈安听了哈哈大笑。 许易之愁眉苦脸,继续说道:“这些地主的确作恶多端,大灾那会儿,也害死了不少百姓,若云对他们是恨之入骨。除了荒地,这些地主本身也犯了不少事,之前都被官府包庇,若云上任后便开始追查。” 许易之掀开茶盖,喝了口茶,又道:“但他们犯的事,按现行例律,不至于没收全部财产。但孔县令又总来闹,我没办法,便上了道折子请示皇上。” 周祈安心道,好嘛,这折子一上,这些地主此刻估计坟头草都老高了。 许易之说:“皇上答复数罪并罚,严加惩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土地也全部没收,由官府分配给流民了。” 若是一鲸落能使万物生,孔若云便要去屠鲸,但许易之会考虑这只鲸究竟有没有罪,或罪至不至于此。 “对了,”周祈安又问,“纪千峰、纪千川兄弟怎么样了?” “哦。”许易之说道,“纪千峰从军了,由陈纲将军带着,如今也是英雄出少年,一身的英气,想必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那个小胖呢?”周祈安抓了一把瓜子,又问。 “千川由若云带着呢,盯着他读书。”许易之笑道,“这小子也是调皮,不肯用功,不过若云功课盯得紧,最近倒是有所进益。” “能遇上肯如此上心的义兄,也是这小子的福气了。”周祈安笑道。 看青州一切向好,故人也一切都好,周祈安心里莫名欣慰。 “对了,”周祈安想起一事,又问,“皇上想给三皇子找老师,可满朝官员青黄不接,老的太老,年轻的又太过年轻。”他顿了顿,说道,“不知民间可有什么高人,若有,还望易之兄推荐一二。” 许易之四十不到,还未蓄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颍州倒是有一位先生,他在德宗皇帝时期连中两元,一时声名鹊起,大家都以为世上要出一个三元及第的天才。可他当年殿试碰上了张老,张老的策问很得德宗皇帝赏识,此人便只夺了个榜眼。” 张老的策问针砭时弊,与德宗皇帝不谋而合。 入朝为官后,张老更是成为了德宗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大刀阔斧,可后来他的刀刃卷了也钝了。 回顾过去,也曾有不少人站出来,想要拯救这半壁江山,破烂天下。可他们形单影只,又接连倒下。 赵呈恢复了大周的经济,可他顾虑和私欲太多,主张要偏安一隅。 祖世德武将出身,想要征服天下,可他已是花甲,储君人选尚不明朗。 国家的未来扑朔迷离。 “这位先生书香门第,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许易之继续说道,“相比张老,他的主张更偏向于黄老学说。他入朝做了几年官,后来便辞官归隐,回乡教书,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这位先生多大岁数了?”周祈安问道。 “五十四了。” “倒还好。”周祈安说道,“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出山。” 教祖文宇…… 可不是一件省心的差事。 且无为而治的主张,或许适合颍州、檀州,这两州无为也可富庶,但却不适用于当今天下。 许易之道:“若是燕王有意,我可以代燕王给先生去一封信,先牵个头。” “有劳了,那便先聊聊吧。”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有些饿了,拿了一块枣泥糕,掩面小口用了起来。 他犹疑许久,瞥了周祈安一眼又问道:“对了……我听闻赵侍郎赵公子,尚未获罪,还在狱中……” 赵公子为人宽厚,对他又有知遇之恩,许易之一直惦念在心。 之前赵家父子在朝中掌权,赵呈手段毒辣,赵公子却没少在中间斡旋,施恩于百官,大家心里便也都念着他的好,说他是出淤泥而不染。 好在去年赵家的案子是燕王查办的,其中细节许易之不得而知,但兴许燕王也在暗中作了保,赵公子在文人之中又美名在外,以至于皇上一直没有杀他。 周祈安应了声:“还在狱中。” 如今大理寺天牢由周祈安掌管,没有皇上御令,他不敢放人,但资助些衣食、书本、笔墨倒是容易。 之前那金司狱,放走了周祈安后担心郑卓依杀他,便以老丈人病故为由请了十天假,举家逃出了长安。 结果没几日,大帅便带兵打了进来。 长安局势迅速稳定,郑卓依也死了,金司狱想了想,便又没事人一样回了长安,继续回天牢上值,只说外头战乱,回程耽搁了几日。 再然后,周祈安便上任了大理寺少卿,金司狱这铁饭碗便也算彻底端稳了。 曾经的赵公子像一块美玉,圆润、洁白、温和,如今却彻底瘦脱了像,腿上也落下残疾。 赵家只剩他一人,他在狱中活得也了无生趣。 不过他知音言余爱,如今得郡主照拂,前阵子在公主府生下了女儿。 周祈安带她们母女去狱中探望,见到了她们,赵秉文倒也些许打起了精神。 “他在狱中……还好。”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哦”了声,些许点了点头。 /// 紫宸殿书案上摆着十几把宝刀,祖世德来了兴致,一一拔出来查看擦拭。 他曾拿着这些刀,奔赴一场场战事,每拔出一把,过往画面便扑面而来。 他一闭眼,便能看到万马在草原上奔袭,奔得大地震动,激起漫天的尘土。他有时在书案前处理公务,都还能听到那轰鸣的号角。 但他大抵是老了,这些刀拿在手上,竟觉得有点沉。 张叙安左手背后,右手攥着把念珠,寸步不离跟在祖世德身后,说道:“这王永泰我也见过了,人算老实。这门亲事若是能成,王家愿捐献五十万两白银,用于黄河河堤修缮事宜。” “五十万两?”祖世德笑了笑,说道,“我们家娶媳妇,怎么能叫他们家花钱呢?” “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拿出些诚意也是应该的。”张叙安缓笑道,“再者,去年黄河决堤,他们家不少庄子、田地也跟着受了灾,他们是地方士族,本也有捐款修缮之意。” “那女孩儿今年几岁了?” “新岁十六,比小宇小两岁。”说着,张叙安给一旁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捧来一幅画像,在皇上面前缓缓展开。 祖世德看了一眼,瞧着五官端正,倒还不错,又说了句:“小宇他阿娘也是太原王氏。” 张叙安应答自如道:“不是同一支的,早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这个女孩儿算下来,与长乐郡主也是平辈,与燕王那边也没乱了辈分,都是他们算好了才送来的。” 祖世德专心擦刀没说话。 “女儿也献了,银子也捐了,”张叙安继续道,“这王永泰已中举多年,皇上随便赏他一个京官做做,他也就知足了。” “下这个本,不就是想当国舅爷的?”祖世德笑道,“再把他们家的儿子、侄子,全安插到朝廷里来吃皇粮!” 张叙安劝道:“怎么说也是小宇的妻族,将来在朝中也是小宇的倚仗……” 张叙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王永泰聊了聊,小宇的老师,我也想举荐一人……此人与张鸿雁师出同门,是张老正儿八经的师弟。” 不等他说完,祖世德便问:“什么资历,是状元吗?” “不是状元,”张叙安摇摇头,却又话锋一转道,“但他教出了两个状元。” “这倒是比状元还厉害啊!”祖世德笑了,似是很感兴趣,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叙安说道:“王相询。” “又姓王?”祖世德警惕了起来,刚擦完的刀拿在手上,从下往上扫了一眼,“又要当我儿子的岳丈,又要当我儿子的老师……他们这是想跟我‘王与祖,共天下’?”说着,把刀插回了刀鞘,走到一旁刀架上摆放。 张叙安跟了过了,说了句:“这个王相询,和王永泰也不是同一支的,早就出五服了。皇后娘娘也是太原王氏,皇上也了解,他们那儿就是王姓多。” 皇上摆好了刀,走到一旁圈椅上坐下,张叙安便又在皇上下首坐下了,说道:“我这边有几篇王相询,还有他学生写的策论,文采斐然,皇上一看便知。”说着,又给一旁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便又呈上两摞册子。 祖世德随便拿了一本,随便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说道:“皇上自己文采有限,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与张鸿雁同门,又教出两个状元,这两点倒是让他觉得不错。 祖世德又道:“老师选了,伴读总要选一选吧?这件事你也费费心,拟个名册给我。” 张叙安应了声:“是。” 祖文宇的伴读不好选。 他新岁十八,基础有限,和他同龄的四书五经早学透了,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年纪又太小。 他脾气又阴晴不定,这些伴读性格还得出挑。 不过张叙安倒想起一人来,说道:“闯将军的长子倒是与小宇年龄相仿,今年十六。最近闯将军刚好也在京中,皇上不如与他提一提。”顿了顿,又说道,“关中侯如今镇守西北,西北风沙大,长子留在京中细细养着,岂不更好?” “留一个儿子在京中,闯爷心里未必乐意。”祖世德说道,“不过我会跟他提一提。” 第150章 150 “皇上, ”张叙安最后又说了一句,“稳住了王氏,中原那一片便也都稳住了。强龙难压地头蛇, 倒不如与之联手,先对付南吴。” “再者, 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 燕王却在不断培养自己的势力, 军权又都掌在秦王手中!他们会效忠皇上,将来却未必会臣服于小宇,这一点, 也一直使臣颇感担忧。” 皇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喜怒难辨。 张叙安知道自己此话逾矩, 当即跪了下来。 但他一心一意想要扶持的是小宇,是真真正正的祖姓人,皇上还能因此治罪不成? “工部递了折子, ”祖世德说道, “说黄河大面积修缮要四百万两银子,那明年的税收什么都不必干了, 大家不吃不喝, 全都拿去修河堤!” 祖世德也把关远山喊来谈了谈,关远山也是一肚子委屈。 这预算关远山做得省之又省, 但黄河那么大一片流域, 全面修缮就是要这么多银子。 小修小弄,省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但皇上又要求全面修缮, 最好往后二三十年都不再出问题。 关远山这四百万两的预算一报上去,顶多被皇上骂一通, 再不济也只是罢官。但这黄河,他若是偷工减料地修了,皇上有生之年若是再来一次溃决,到时他九族怕是都不够诛的了。 祖世德见他惴惴不安,只夸了他敢于直言,便叫他先回去了。 “想与我共天下,可以。”祖世德说道,“不如就拿出点诚意来,黄河叫他们家出钱来修,他们肯不肯?你去问问。” 张叙安问道:“他们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那便算了嘛。”祖世德说道,“娶了谁,生下来的不是我亲孙子?娶了王家女,我往后还要提防我走了,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再叫外戚做大,搞不好我子孙后代代代都要受王氏摆布!” “秦王、燕王好歹也是我和佩兰一手带大,再是手握重权,最起码会对佩兰和栀儿好吧?若是王氏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了,还会有佩兰和栀儿的好日子过?”说着,他对张叙安笑了笑。 张叙安无言以对。 皇上心里清楚,王氏再做大,也不可能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有王氏在朝中与秦王、燕王制衡岂不更好? 或许皇上是想趁机宰王氏一刀,但王氏又肯乖乖被宰吗? 他又迫切地想要拉王氏入局,听了皇上这态度,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周祈安来到紫宸殿,正拾阶而上,刚好撞见张叙安从殿内走了出来,便叫了声:“叙安兄?” 张叙安笑笑,回了句:“燕王。”便匆匆而去。 他心间像是窝了一团火,皇上怎会如此信任周权、周祈安兄弟? 拉王氏入局,为的是给小宇做倚仗,皇上竟百般刁难,这下连他都要怀疑小宇究竟是不是皇上亲生的了! 这一年来,皇上交代他办的是什么差事,交代燕王办的又是什么差事? 燕王暂理颍、檀两州军政事务,拉拢人心,上折子要皇上给两州减税。 皇上不想减,这两州的耕地都是水田,泥泞不堪,战马难以踏进,那场战事过后庄稼也没有受害,为何要减? 但皇上想了想,还是答复了给两州减两成税收,这是看在燕王的面子,如今燕王的面子当真是比天还大。 还有周祈安结交的那个朋友……那卫老板本是为赵呈办事的人,靠着给皇上送粮草,又有燕王作保,事后躲过了清算,但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他看不明白。 周祈安入殿交差,与皇上说了说颍州那位先生的事,皇上便又同他说起了王氏。 周祈安这榜眼,自然是被那张老先生的同门,还教出了两个状元的王相询给比下去了。 听话音,皇上还是想请王相询教小宇的意思。 周祈安便道:“那颍州这位方先生,若是他本人有意,不如请来给栀儿做老师?” 这么一想,反倒是歪打正着了。 他想给栀儿请的老师,不能只教风花雪月,时政、策论栀儿也要学。相比之下,这位先生的政见又较为温和,请来教栀儿似乎正合他意。 /// “王氏此番不仅要嫁女入宫,还给祖文宇送来一位先生,还要捐献款项修缮黄河,他们这是要跟皇上谈一笔大的!”周祈安说道,“皇上也太过心急,他一面要打仗,一面又要大搞基建……” 但在皇上的立场上,他又有他不得不急的理由。 这王氏一入场,祖文宇反倒成了劫子。 将来这皇孙若是王家女生的,周祈安便要重新估量一番了。这么一看,立皇孙倒还不如立祖文宇。 “他们这是与虎谋皮,”卫吉说道,“从皇上手里,他们讨不到便宜的。” “但下了这个血本,他们将来便要加倍地从祖文宇这草包身上讨回来。”周祈安说道,“再者,修河堤这种事,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玩法呢?四百万两捐出去,再把中间管事人换成自己人,左口袋倒右口袋……虽说也要花不老少银子吧,但起码也能回点本。”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卫吉岔开话题,笑道。 周祈安有些静不下心,一直站在堂屋中央,扭头看了卫吉一眼,问了句:“什么?” “如今皇后娘娘姓王,将来太子妃姓王,燕王妃也姓王。”卫吉说道。 周祈安:“……” 好有趣哦。 过完新元,衙门开印,早朝恢复,祖文宇要开始上朝了。 这阵子张叙安一面要与王永泰斡旋,一面还要亲自教导祖文宇,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那位王相询,还在赶来长安的路上。 等老师人选定下来了,他兴许就能轻松些了。 朝堂上,周权照例站右侧首位,周祈安站左侧,公公安排祖文宇站在周祈安身旁。 周祈安一扭头,见祖文宇笏牌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的“小抄”,这要是眼神不好就全完了。 今日早朝上谈的是白城互市的事,北国投降后,周权也初步跟北国大汗敲定了互市的事,但许多细节仍需详谈。 互市简言之便是“国际贸易市场”,两国可以在互市进行买卖,大盛拿粮食、盐、糖、布匹等物换取北国的皮货、牛马羊等,以免大家再因资源不平衡而打来打去。 不过具体哪些货物可以买卖,哪些不能,如何监管,这一系列章程都还有待敲定。 官员们过了个年回来,今日倒是精神抖擞,踊跃纳言,说要建立互市监,派使臣到北国详谈。 祖世德坐在龙椅上,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忽然便感到头痛欲裂,底下大臣们的谈论声也忽近忽远地传过来。 他一闭眼,便又看到了白城城楼上那血淋淋的尸块,一睁眼,耳边便又传来旋儿凄厉的哭声。 “爹!” “爹,我好疼!” “我好疼!” 当年他们老兄弟拼死一搏,却也只抢回了旋儿的头颅与半条臂膀。 他昨夜又梦到了旋儿,梦到十五六岁的旋儿正背对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旁边牵着一匹马,清风吹拂着草地,那画面宁静致远。 他很欣慰,走到旋儿背后正要唤他,那脑袋便血淋淋地滚了下来,紧跟着,四肢接连掉落,在他面前轰然坍塌,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宣政殿内,祖世德猛晃了晃头,一旁叶公公看出皇上身子不适,忙奉上了茶水。 祖世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那口感浓稠,味道腥甜,一时竟以为是血。 祖世德当即叫出了声,手中茶盏惊慌掉落,沿着銮金台阶“咕噜噜”滚落,滚到了某位大臣的脚边。 他站在龙椅前,眼前一片晕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清醒,看到满朝文武正跪伏在地,殿内早已噤若寒蝉。 叶公公跪在皇上脚边,抬头瞥了一眼皇上脸色,叫了声:“皇上?” 祖世德“嗯”了声。 叶公公小心询问道:“早朝是否要继续?” 祖世德捏了捏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来,说了句:“先退朝吧。” 叶公公便道:“皇上龙体不适,改日再议,退朝—!” 出了宣政殿,祖世德说了句:“去……去万福宫。” 到了殿内,栀儿照例欢快地迎了过来,王佩兰和琴儿坐在罗汉榻上喝茶闲话,殿内温暖如春。只是祖世德看着这一切,却感到虚虚实实。 他入了内殿,在榻上闭目躺下。 王佩兰跟了过来,坐在一旁圆桌前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许久,祖世德睁了眼,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要和北国握手言和,旋儿不高兴了,昨天来梦里找我。” 王佩兰撑着大腿起了身,走到祖世德身侧坐下了,说道:“仗能不打就不要打,当年你打进白城……”她顿了顿,继续道,“也够了……一直这么不争不休地打下去,死的也是大盛的儿郎,旋儿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惨剧一再重复上演。” 祖世德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白城那地方,还埋着旋儿的尸骨呢……” 王佩兰又落了泪,说道:“也不知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必然没有好好安葬。 那么便是被乌鸦啄了,被野狗啃了。 一想到这个,王佩兰心间便如刀剜一般地疼。 150-160 第151章 151 她或许可以释怀自己的孩儿早夭, 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儿是如此死去。这还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捧在手中视若珍宝。旋儿磕了、碰了,她都恨不能为他舔舐伤口。 可当年祖世德攻城, 回丹将领站在城楼,当着祖世德的面将祖鹤旋生生地…… 王佩兰曾怨恨祖世德, 明明可以退兵再战, 从长计议, 为何当日非要攻城? 只是祖世德退了兵,回丹部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他们,而只会故技重施。 看着旋儿站在城楼上, 他只想冲进去把旋儿夺回来。于是旋儿在城楼上的惨叫, 成了他的冲锋号角, 他在城楼下拼死杀敌,却最终兵败……旋儿被挂在城楼上暴尸十日,这是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噩梦。 后来北国骑兵来势汹汹, 西北、中原接连沦陷, 祖世德逃到阳州,指挥了阳州守卫战, 自此反守为攻。每每遇到敌军, 他都是带着杀子之痛的恨意在战斗,这让他变得无比骁勇, 没有撤退, 唯有死战! 他能活到今日,能无数次虎口脱险, 或许也是旋儿在冥冥之中护佑。 “往事不堪回首……”祖世德眼前变得浑浊, 说道,“前路又不可预测。越往前走, 便越是毫无退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他是老虎,可这山林里鬣狗、豺狼、乌鸦、苍蝇,都在等着吃他的肉。 “陵寝还未修好,等哪一日住进去了,或许就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 徐忠和苟军师战战兢兢在长安住了小两个月,隔三差五便要去敲张府的门,问问皇上对他究竟是何安排?张叙安只叫他安心,会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 过了新元,徐忠又上了几日早朝,朝会上干不干自己的事他都要踊跃发言,好让皇上想起自己还在长安。 而这一日,皇上终于单独召见了他。 皇上赏了他不少银两——当然,和他在颍州、檀州搜刮来的钱财相比,也就是个零头的零头,但他已经知足了。 皇上又赏了他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注意军纪”四个大字,叫他带回去挂在军营大帐里,时刻提醒自己和手下将领,之后便叫他回鹭州,继续镇守西南。 徐忠跪在地上,感动得直挤眼泪,战战兢兢又问了句:“那我留在颍州、檀州的兵……?” “继续留给怀信来带。”祖世德说道,“你管不住他们,那便让怀信替你管管,过个一年半载,必然是另一番面貌。将来若与南吴开战,东南、西南便是重中之重,镇守一线的兵必须要做到令行禁止!你那些兵,还跟之前一样可不行了。” “只是……”徐忠一脸难色。 此次攻打颍州,他可是把他得力干将全都调过去了,此刻都留守颍州。 他就这么回鹭州,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徐忠说道:“之前调了六万士兵奔赴颍州,如今西南只剩四万兵力,将来若是与南吴开战,西南兵力空虚……”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帅,您也知道西南那地方地形复杂,有些地方瘴气又重……到时临时从别处调兵……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一来对地形不熟,二来也容易水土不服,只怕会吃亏呀!” 总之是要人的意思。 祖世德便道:“四万人镇守西南的确不够,我再从别处调兵给你,提前去适应水土、地形,你觉得如何?” 徐忠一时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祖世德继续说道:“我把陈纲和他在青州的一万兵力调给你,如今西北有李闯镇守,陈纲不必再留守西北了。再从别处调四万人马,一共五万人,补给你,听你调遣。” 徐忠终于品出来哪里不对劲了,这人是要到了,可要来的是心腹还是心腹大患,这可就不一定了。 陈纲是周权的人,他在青州的兵,也是前两年周权过去剿匪后留下来的。 徐忠跪在地上,眼泪也不必再挤,此刻流下来的每一滴都情真意切。 “大帅!”徐忠一拍大腿,哭道,“我与陈纲未必合拍呀!马上与南吴大战在即……” 祖世德怒斥道:“谁说与南吴大战在即了?!” 徐忠给了自己一耳光,继续道:“我是说万一开战!到时候若是手脚都不合拍了,自己跟自己拧上了,这仗还怎么打嘛……” 临阵换将是大忌,但祖世德也没说要马上开战。 如今国库、粮仓是充盈了,但战一开打,便也要“哗啦啦”地往外流。各地都有军田,非战时守军还能自己种种地,承担一部分军粮,而一旦开战,这些庞大的军队便只能指着朝廷来养。 南北和平共处了几十年,这和平一旦被打破,便是你死我活。祖世德也不愿冒然行事,起码也要整军经武,备战个一两年。 徐忠这军队,能打胜仗倒是优点,但若不好好加以调教,到时候一放出去便是饿兽出笼。南吴百姓一看这阵仗,还不纷纷联合起来抵抗?到时他收复南吴的阻力就大了。 徐忠好说歹说,祖世德也没松口,只说:“先给怀信带一两年,到时候再还给你就是了。” 徐忠哭干了眼泪,干脆跪起了身子,撒泼说道:“大帅如此看不上我!倒不如把我也扔给怀信调教算了!” “那你就去。”祖世德坐在圈椅上老神在在道,“你到颍州给怀信当副手,听他调遣去。” 徐忠:“……” 他都四十多岁了,还听那毛头小子怀信调遣?他当年是周权师父,他自认跟大帅平辈,跟怀信差着辈分呢! 徐忠又跪坐下来不说话。 “你们呐……”祖世德说着,又笑了,“跟着我出生入死,我都记着呢。” 徐忠这声“大帅”一叫,他们之间便不再只是君臣了。 他和文官之间是君臣,和武将之间却都有着过命的交情。 祖世德知道徐忠心里不平衡,说道:“那周权、怀信、李闯是封王封侯了,可你看他们哪一个又轻松了吗?怀信那个病秧子,身子一直也没时间好好养养,周权常年在外,他闺女都快不认识了他了。” “这次本想封你个侯,可我若封了你,我如何跟颍州、檀州的百姓交代?” 徐忠一动情,又哭了起来。 祖世德深沉道:“将来还有的是机会,回了鹭州休养休养。赏金翻倍,别哭了,快去吧。” 徐忠膝行到大帅面前,说道:“等回了鹭州,我一定重振军规,等大帅召唤!” 祖世德话一说开,徐忠心里便也没疙瘩了,领了翻倍的赏金,敲锣打鼓把御赐的匾额一路捧回了鹭州。 /// 张叙安那头还在与王永泰斡旋。 皇上四百万两的大口一开,这门婚事张叙安已经放弃了一半,不成想王家还不放弃,又开口还了个价。 王氏原本只是想嫁女求和,但与张叙安谈了这么久,便也提高了期望。 这门亲事一成,王永泰将来便是国舅,他妹妹是皇后,他外甥是太子,是大盛将来的皇上。家门重兴,就在此一举。 王永泰谦逊道:“河堤由我们修缮,但中间钱银与人员调度,也由我们家来安排,当是为族中子侄谋个饭碗……当然,皇上自然要派监工监察。”说着,看张叙安脸色,问道,“张大人以为如何?” 这其中有哪些门道、风险,张叙安自然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 张叙安传达了,皇上反问:“钱银、人员由他们调度,若是他们偷工减料,河堤溃了,怎么办?” “皇上让王氏修缮河堤,为的是专心备战,以应南吴。”张叙安说道,“臣以为,河堤未必要大面积修缮,一面动工、一面打仗,也实在太耗国本。不如这样,王氏愿大修大弄也好,小修小弄也罢,钱银他们出,人员也由他们调度,但未来几年之内,若是黄河流域再有洪灾,便叫王氏出粮赈济,皇上以为如何?” 黄河不会年年都像今年一般大面积溃决,明年汛期之前修补一番,万一又发了洪水,王家出面料理便是了。 这样一来,王氏的压力也会小。 未来几年,皇上也不必再发愁黄河的问题,而可以专心应战,双方都各得其所。 祖世德想了想觉得可行,应道:“那就这么办吧!” 两个月后,王家女王姃月入都。祖世德亲派八百营到太原去请,抵达长安城外后,又派了仪仗队到明德门迎接。 朱雀大街上清了道,气派的马车缓缓行过,道路两侧刚种上栀子花树,绿绿的还未开出花骨朵。沿街上站了两排百姓在围观,士兵拉着横排维持秩序。 周祈安抓了一把瓜子,混在人群中与王宝姝一线吃瓜。 王宝姝说道:“听说这王姃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王昱仁死,赵呈妻子王氏也被流放后,王氏族人便迅速瓜分了他们留在老家的祖产,这使得王永泰有了资本做此图谋。 周祈安只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152章 152 近来长安也是热闹, 西域使臣来了一趟,把商路重启的消息带了回去,最近街道上的胡人明显多了起来, 西市原已凋敝的胡商铺子重开,稀奇精怪的西域物件开始大量流入市场。 周祈安约了今日同郡主去满园春蹭饭, 王姃月的车架一入朱雀门, 两人便上了马车向平康坊行去。 两刻钟后, 王宝姝头戴纱笠,攥着侍女的手探出了马车,轻提裙摆走上二楼。 周祈安也戴了斗笠, 跟在郡主身后。 去年郡主接手了卫吉手中几家铺面, 那几家铺子小而精美, 几乎可以稳赚不赔——卫吉向来舍得割点小肉,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郡主每天也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她还是想去南吴看看, 这世界她来都来了, 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掉的,长安的繁华她体验过了, 便也想去看看小桥流水的古色江南。 如今国家一分为二, 当年边境打来打去,许多家庭便也分散在了南北两端。 南吴、北盛百姓之间互相逃窜, 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甚至还有人专门在做这门生意。 这些“黄牛”与两边守军都有勾结,收了钱便放百姓偷渡, 南吴身份也能造出来。 这件事王宝姝也是听卫吉说的, 卫吉还给她介绍了一个靠谱的黄牛,她便也当面聊了聊。 周祈安听了还是觉得不妥, 说道:“两边可能要开战了,最好先不要动。你在长安还是郡主,受官兵保护,到了南吴可就不是了。” 但王宝姝去意已决,她总不能在公主府那高门大院里等着老死。 既然无法下定决心回救世局,那便四处走走看看,她可是来度假的! 王宝姝说道:“等到了南吴还能联络。” 这些黄牛业务范围广泛,什么送人偷渡、转移资产、两边送信,只要钱给到位了就都能做。 楼下客人坐了满堂,热闹得人声鼎沸。 三人坐在二楼月满阁,菜肴一道道地端上来。 而正要开动,郡主侍女便走了进来,在郡主耳边说了句什么,郡主便问:“严重吗?” 侍女说道:“浑身烧得通红,难受得哇哇大哭!大夫说要施针,只是小孩子哪里肯乖乖等着针扎下来,正闹着呢,谁都哄不好!” “怎么了?”周祈安问了句。 王宝姝起身戴上了纱笠,说道:“小玥儿发烧了,我得回去看看。”说着,便离了席,留下一句,“你们吃吧,我不回来了。” 小玥儿便是赵秉文和言余爱的女儿。 包间内登时只剩两人,周祈安饮了一杯酒,说道:“朝廷派的使臣已经和北国谈妥,互市快要开市了,卫老板想好做什么生意了没有?” 卫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句:“怎么,这生意我就非做不可?” 态度冷冰冰的,周祈安便立刻攀扯起来,说道:“卫兄今天好奇怪!问问而已。”他两手抱臂,端坐在圆凳上,“互市刚开,准入复杂,卫兄想办什么文牒,说不定我也能帮帮忙呢?” “你不觉得你更奇怪?”卫吉笑道,“办理文牒这种小事,何时劳你费过心?” “关心关心嘛。”周祈安撇嘴。 不过近来,他是真心觉得卫吉古怪。 去年年底,卫吉亲自来敲王府大门他便觉得反常,他问了卫吉,卫吉又一直不肯明说,每每都把话题岔开。 周祈安在脑子里盘了又盘,只是那阵子除了东南、白城两场战事,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卫吉究竟碰上了什么事? 若不是碰上了什么事,那莫非——是他离开太久,卫吉对他思之若狂了? 卫吉不肯明说,他便只能试探,卫吉越不想聊什么,可能就越是什么,莫非真跟白城有关? 他又想起皇上当年在白城屠城这件事,是卫吉亲口告诉他的。 北国之乱那段命如草芥的黑暗历史已经结束,文明恢复,再如何,屠城都不是一件太光荣的事,大周没人没事会闲得无聊提起这件事。 卫吉说,以恶制恶,不论对错。 但周祈安记得卫吉说这些话时,并非是全然置身事外的神态。 卫吉是孤儿。 卫吉有一个在北境走失的弟弟,虽然当时战火纷飞,百姓纷纷逃难,家人走失再正常不过。 外界传言卫吉有一位叔父,只是周祈安时常出入卫府,却从未见过这位叔父,卫吉也从不提起。 卫吉在城郊有一处巨大的别院,他那些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往别院里送,他结交的三教九流的商人,便都借故往别院走动。 周祈安端着茶杯喝着,又从杯沿上方瞥向了卫吉。 他怎么忽然觉得卫吉此人疑点重重? 若卫吉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必须先于别人知晓,他才能知道要如何保护卫吉。 卫吉扭头看向他,他便又收回了目光,摇头吹了吹杯中的茶水。 卫吉说道:“王氏带了这么大一笔嫁妆过来,祖文宇这太子,皇上不立也得立了。”顿了顿,又问,“你跟张叙安近来如何?” “我跟张叙安还能如何?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周祈安说道,“只要皇上在位一日,我跟他,就还得在一张桌上吃饭。” 张叙安无非是想立祖文宇为太子,将来拥立他做皇帝。 祖文宇没主见,又对张叙安言听计从,将来他一登基,张叙安便是祖文宇背后的话事人。 如今又引了世家入场,那么将来的局势会是如何? 张叙安带着祖文宇坐山观虎斗,看着周姓人和王姓人在朝堂上斗法? 静观其变。 周祈安端碗吃饭,吃完便起身说道:“我去结账。” 卫吉“嗯”了声,没拦着。 下了楼,周祈安走到柜台前道:“楼上月满阁,结账。” 掌柜一看是燕王,便问了句:“是只结今日的吗,还是……之前的也一起结了?” 周祈安之前是挂了不少账,无论是他来满园春吃饭,还是满园春每天中午给大理寺送饭,他也一文钱都没掏过。每每要结账,卫吉都说算了算了,他也不好真的“算了”,便都说挂账。 周祈安道:“都一块儿结了吧!” “这一共是……”说着,掌柜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这么一算,说道,“回燕王,一共是四千三百六十六两银子,抹个零,燕王付我四千三百两就是。” 周祈安:“???” 多少?四千多两银子! 他如今是有食邑和月俸了,时不时还有赏钱下来,他钱倒是不缺的。 但之前大哥养他,后来他赚了钱后,也一直是和大哥的食邑、俸禄混在一块儿花的。统一放在银库里,支取都有账房记账,大哥时不时还会查账。 顶多他每月支多少零用钱,不再有规定就是了。 这要是大哥哪日查账,一看他在满园春一消费便是四千多两银子,指不定以为他在这儿都干嘛了呢。 周祈安面不改色道:“身上没带太多银子,改日让府上分期送来。” “是是是,”掌柜点头哈腰道,“都依王爷的意思。”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径直入内,一路沿着檐廊进了自己的院儿,推了房门一看,见孩子们正趴在地上斗蛐蛐呢。 方小信一扭头看到他,大声通报道:“二公子回来了!” 几个孩子收了蛐蛐,起身就要溜。 周祈安说了句:“回来!” 几个孩子站住了,在地上站成一排。 周祈安头疼,这样狗屁倒灶的孩子,他竟然要养五个。 不过他确实有事吩咐,目光在几人面前一扫—— 前阵子还有御史参他,说他在朝中结党,可他结什么党了?他手上班底,从始至终不就眼前这几个人? 还一个个小的小,傻的傻。 也就一个张一笛能堪当大用。 他想查查卫吉,尤其他那位叔父,还有他那个别院。 但问题是他手上这些人,跟卫吉的人都太熟了。那潘管家、余文宣,一看到这几个小孩儿便给钱、给糖,如今他屋子里这帮人,一在大街上碰见卫吉的人,都跟碰见亲人似的。 周祈安想了想,还是挥挥手道:“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几人“哦”了一声,便乖乖地退下了,回院子里接着斗蛐蛐。 他得找一个没在卫吉面前露过面,有点身手,并且忠诚度也能信得过的人。 他左思右想,想起自己在八百营还有一个小人脉。 晚饭时,他跟大哥说了一声,隔日便把李福田从军营调了过来。 李福田三年前来将军府门前乞讨,被他拣着了,后来经周权之手编进了八百营。 八百营出来的人,能当侍卫,也能当探子,李福田年纪又小,到哪儿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准备先在自己房里养一阵,培养培养感情,再派他出去做任务。 第153章 153 开春了, 坊内的柳树吐出了嫩芽,行人的装扮轻便了许多,近来因胡人与王氏入都的事, 都城百姓又有了谈资,茶余饭后聊得沸沸扬扬。大家看不懂朝中的局势, 只感到新帝登基, 万象更新之意。 卫吉的车轮缓缓滚过路面, 在卫宅门前停了下来。 卫吉俯身下车,入了角门,沿着黑色长廊往里走, 对仆从说了句:“叫王瓒来一趟。” 王瓒来到堂屋时, 卫吉正一袭白衣坐在圈椅上喝茶, 对他说了句:“坐。” 王瓒走到卫吉下首坐下,听卫吉说道:“端午过后,白城互市便要开市, 我要调八十万两白银运送至启州, 中间的关节都已打通。” 八十万两。 王瓒心下一惊。 卫吉轻声道:“这笔银子由你和余文宣护送,对外声称是我到互市购买珠宝、皮毛, 倒卖到关中的本钱。等到了白城后, 你们到花月楼下榻,介时会有族人过来找你。你们把这笔银子交给他们, 叫他们不要留恋故土……”说着, 卫吉眼眶蒙上了一层薄泪,“尽快带领族人离开, 向西北迁徙。” “老爷!”王瓒说道, “八十万两白银即便送到了白城,送到了族人手中, 往来通行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皇上在各地耳目众多,这么大一笔款项,恐怕连皇上都要惊动,到时若是查下来……” 卫吉说道:“文牒上写的是五万两白银,不至于惊动今上。朝廷派往白城的互市监与互市丞,已被我重金收买。互市刚开市,互市丞会日日坐镇城门,你只管把银车送进去,他们不会仔细盘查。” 王瓒仍旧觉得不妥,说道:“那族人又要如何把银子运出白城?” 卫吉说道:“其中大半,他们会在互市兑换为粮食,作为迁徙途中的吃食。剩余银子隐在粮车中,等迁徙到了沧州境外,族人也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太冒险了!”王瓒说道,“一口气运出八十万两白银,我们可以从长……” “没有时间了。”卫吉打断道,“事关十几万族人的性命,我不得不冒险。事成之后,你与余文宣经过青州、沧州,去往安西都护府,不要再回京。” 这件事一日不解决,他便一日睡不安稳。 这些年,他与族人一直都有联络。 他当初支持祖世德造反,因为他清楚祖世德一旦起兵,大周便根本顶不住,他必须尽早投诚。 只是谁又料到武统元年,徐忠刚在颍州、檀州打了胜仗,祖世德转头便又出兵北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破白城。 北国全面投降,承诺向大盛朝贡。 祖世德与北国握手言和,在白城建立互市,仿佛一切向好。 但祖世德会原谅北国,却未必会原谅这非汉非狄,夹在中间两头当狗,还残忍杀害了他长子的回丹部族。 去年白城一破,卫吉便想有所动作,好在祖世德要建立互市的消息迅速传了出来。 但这是他最后的喘息之机,他万不能再错过。 谁知道哪一日祖世德忽然昏聩,想起了杀子之仇,便又要在白城来一次屠杀? 这一切都只在祖世德一念之间,他不能把族人留在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之下。 王瓒又问道:“那老者……” “叔父不愿离开,先不用管我们。”卫吉顿了顿,又对一旁仆从道,“近日燕王若来找我,便说我不在。” “是。”仆人应道。 /// 祖文宇近来心情不错。 王相询来了,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烦倒是烦了一点。 但皇上特意叮嘱过王相询,圣人之学落下了便落下了,顺带着过一遍就是,叫王相询把重点都放在时政上。 皇上尊口一开,先生便也听从,这先生也不会动不动便叫他背书。 之前张叙安常常忙得顾不上他,他一上朝听政,张叙安倒日日来宫中给他上小课了,也有了借口留宿在他寝宫。近来朝中有什么事,张叙安都给他讲解得深入浅出、一清二楚。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进步飞速,好像处理国家大事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嘛! 刚刚早朝,皇上还第一次在朝堂上提问了他,好在问题被张叙安押中,答案他都写在了笏牌上,今日可以说是应答如流。 经此一番,朝中大臣们便也对他有所改观。 “还是令舟有主意!”祖文宇一面向邵阳宫走,一面说道,“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糗大了!你叫我跟王氏联姻,也简直是神来之笔,皇上把我卖了一个好价钱,近来对我都和颜悦色,给面子了不少!” 张叙安负手跟在后,只笑了笑,说道:“等将来……这普天之下,便再也没人能给你脸色瞧。” 祖文宇说道:“到时候我也封你一个王爷当当。我封你为……”他想了想,回身说道,“我封你为盛王!我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便是这天下的王!” 左右也没有人在,张叙安便也由着他说了。 走了一会儿,张叙安又道:“不过等过段日子,我可能要离京一阵。” “你要去哪儿?” “白城。”张叙安说道,“端午节后互市开市,皇上叫我过去就地考察一番,回来禀报给他,算是一个闲差。” “这种闲差,就非派你这种肱骨之臣过去不可吗?”祖文宇不解。 张叙安说道:“皇上知道你近来的政见,都出自我的手笔,大概也是想支开我,再考察考察你的意思。” “他就非给我出难题不可吗?!”祖文宇心中又起了一丝烦躁。 “我也是猜的。”张叙安说道,“圣心如渊,也不好揣摩,但这阵子你可要撑住。我也跟王相询说过了,我走后,他会像我之前一样把进来的朝政都给你讲一遍,好让你能直接在早朝上套用。” 祖文宇还是觉得不妥,张叙安天天在皇上身边,许多奏疏恨不能皇上还没过目,张叙安就已经看过一遍了,王相询他能做到这个? “不过这差事我自己也想去。”张叙安说道,“皇上今年六十寿诞,正愁不知送什么贺礼……皇上既派我去了白城,我便要送皇上一份大礼。” /// 周祈安近来很闲。 他想跳过太子立太孙,只是王氏一来,这条路便也彻底被堵死。 他倒想奉栀儿为他的主公,栀儿是皇上的外孙女,大不了栀儿改姓祖,招赘婿,入族谱,封周权为摄政王,他们这些当叔叔的也自会毫无保留地加以辅佐。到时朝中人心归一,大家一致对外,再无内斗。 只是在男女平等口号喊破了天的二十一世纪,全世界又出了多少女主?屈指可数。 哪怕皇上肯接受这套方案,天下人又会信服吗? 他想要立一个女孩儿,那么她要聪颖过人,要文武双全,要勤政爱民,要年纪正好,要贤德还要杀伐果决。即便如此,还要被人妖魔化,泼脏水。 但要立一个男孩儿,那么他只要是一个男孩儿就够了。 栀儿也还太小。 她有一个当皇帝还无条件疼爱她的爷爷,有一个亲王名将老爹,她那舅舅虽不争气,对她倒是极好,她完全可以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 周祈安不想强行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他想先任她自由生长。 最近王姃月入宫,她的胞兄王永泰也入朝为官,虽只是礼部小小一个六品官员,目前也在夹着尾巴做人,但朝局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立储之事既已提了出来,皇上便也要考虑考虑给将来留下一个什么样的班子。 储君太过弱小,于是皇帝晚年将功臣集团屠杀干净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不过盛国如今有一南一北两大劲敌,他倒不担心皇上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张叙安玩的是心术,且谋算得天衣无缝,但他手中并无实权,只能作为权力的附庸而存在。 在这世道,最大的实权唯有兵权。 卫吉说得对,一切阴谋在铁蹄下都不堪一击,只要周权手中兵权不倒,便没什么大问题。 最近皇上也不怎么召他进政事堂了,他每日下了朝便到大理寺上值,时不时进宫陪阿娘吃饭。 颍州那位先生来了,栀儿开始读书,皇上皇后给她找了一些伴读,她有了自己的小闺蜜,最近倒挺开心。 周祈安也得了大把空闲,没事便调查卫老板的底细。 他到京兆府调看了卫吉户籍,见他户籍上有一人名叫卫冉,今年五十七。 或许这位就是卫吉叔父? 他叫小福田扮成乞丐,日日到卫府附近乞讨。 卫府的人一个个富得流油,小福田每日银钱倒是带来不少,但蹲守了十几日,却也从未碰见这位疑似叔父的人出门。 这位叔父为何不能示人? 周祈安又给小福田换了一身衣裳,抹了他一脸灰,叫他换到卫吉那别院继续蹲守。 第154章 154 七日后, 小福田衣衫褴褛地回来了。 周祈安双手抱臂,端端正正盘腿坐在了床榻上,说了句:“玉竹, 你带孩子们到院子外头去玩。一笛,你到院门口守着, 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家纷纷退下, 一笛最后一个离开, 转身利落地关上了房门,走到院门口看守。 周祈安这才看向了小福田,问道:“说吧, 都看到什么了?” 小福田这几日是真乞讨, 他当年一路从青州要饭要到了长安, 本身也经验丰富。 他每日盖着稻草在别业附近露天席地地睡,偶尔讨到了钱,便进城买两个馒头, 然后跑回别业附近一边吃一边继续蹲守。 二公子叫他没事别回王府, 今日他也是有了重大发现才来的。 “回二公子!”小福田道,“我一开始也没看出什么古怪, 二公子说, 卫老板拿这偌大一座别业都当仓库用着,有商队进出也很正常是吧?第一天中午的时候, 别业门口就来了一支商队, 商队脚夫进去卸货,太阳一下山便出来了。”说着, 他干干咽下一口口水。 好几天没怎么喝水, 实在口渴。 周祈安便道:“自己倒水。” “多谢二公子。”说着,小福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忙喝了一口便又继续道,“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门口又来了一支驼队。这驼队脚夫有几个人身材比较高大,一身腱子肉,总感觉像是练家子,我就多注意了一下……后来我也确定了,他们应该是练过的!” “驼队驮来的像是西域的琉璃制品,在箱子里叮呤咣啷响,一看就很重。二公子,你知道骆驼,它有两个驼峰,中间有个凹口……”小福田比划比划道。 “嗯,挑重点的说。” 小福田便继续道:“总之,那驼峰两侧绑了两个大箱子,一边一个,保持平衡。但到了门口的时候,绑着箱子的麻绳松掉了,箱子快要掉下来!” “大家忙着卸货,旁边也没有人看着。这时候一个脚夫眼疾手快,‘噌—’一下跑过来,就这么把那箱子给托住了。”说着,他示范了一遍。 总之就是身手敏捷,姿势标准,臂力也很惊人的意思。 能把一个八百营的孩子镇住,想必是有点东西的。 “那大箱子可重了,可他用手接住了!”小福田惊讶地道,“另外一边的箱子‘砰—’地掉下来,琉璃灯盏全摔碎了。” 周祈安道:“商队的人,有点身手也很正常吧?” 卫吉之前还养了上千人的卫队呢。 不过他当时是给皇上出脚力,这些事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但祖世德登基之后,卫吉便把卫队大部分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五十来人在满园春当“打手”,专门应对那帮醉酒生事的纨绔。 不过以防万一,周祈安还是问了句:“当时除了你,还有别人看到了吗?” 小福田摇摇头道:“没有。” 周祈安便又问:“还有什么吗?就这个?” “重点来了!”小福田说道,“到了晚上的时候,脚夫卸完货出来了,但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我记得他的相貌和衣着,但他没出来,是另一个人穿着他的衣服出来的!” 换人了,那人藏身在了别业里! 卫吉这是在招募武士? 周祈安顿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那些遥远的忽闪忽闪的猜测汇聚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卫吉那位叔父为何不能见人? 莫非他长了一张异族面孔? 他是回丹人! 周祈安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么卫吉是不是回丹人?若是,他身上为何看不出任何的异族特征? 武士伪装为脚夫,混入卫家别业,再由其他仆人换上脚夫的衣服出来…… 周祈安问道:“这两支商队一共有多少人?” 小福田道:“第一支大约在五六十人左右,第二支多一些,大概两百人左右。” “你看清楚了没有,是所有人都替换了?” 小福田道:“我当时完全没料到他们会换人,所以没有仔细去记他们的脸,只能确定那几个身材比较高大的人,可能都被替换了……” “我知道二公子要问,所以我又多蹲守了几日,想看看他们一次要换多少人。然后到了昨天中午的时候,又一支商队过来了,这支商队大概在一百五十人左右……我努力记他们的脸,但这么多张脸,实在太容易记混了……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换的人不多,大概就换了十来人左右。” “太隐蔽了!”小福田感叹道,“若不是之前那大哥的举动有些引人注目,我哪怕日夜蹲守,也很难发现有什么异常。” 听了这话,周祈安深呼了一口气。 但哪怕一次只换十人,每四五天来一支商队,那么一个月也有大几十人留在了别业。 卫吉秘密把这些人集结到别院,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造反吗? “这件事绝对!”周祈安冷脸道,“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李福田连忙跪地,说了句:“二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以命相报,断不会背叛二公子!就是别人逼问我,要把我扔进油锅里,我也绝对不说!” 周祈安道:“你先留在王府,哪里都不要去。”顿了顿,又道,“去把一笛叫过来。” 这些武士在别院里又是如何安置的? 乔装为仆人? 只是这些练家子,看身形也很容易看出来吧?万一哪日官府进门来查,岂不是当场就要暴露? 他要一笛夜行,去探查别业内部的情况。 还有,这别业是别人送给卫吉抵债的,找到了别业的原主人,是否就能拿到别业的草图了呢?哪怕只是口述的。 这别业里可别藏着个密室地宫啊! /// 近来皇上正励精图治,积极备战。 皇上年初下令募兵,要在全国增加四十万兵力,其中二十万作为常备军,停在京师北大营操练,另外二十万人则为屯田兵,农忙时屯垦军田,农闲时练兵,可以作为战时的辎重兵及预备役而存在。 而此诏一下,朝廷要攻打南吴的消息便开始在坊间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北国已经投降,皇上此时招募四十万军队,除了攻打南吴,还能是做什么? 只是皇上闻之大怒,还下令抓捕“乱传谣”的百姓,表示自己无意攻打南吴,南北还要再和平共处一百年。 他要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否则北盛备战,南吴知道了必然也要备战,到时两国都把全国精锐部队、粮草调集到边境,两军对垒干上一架吗? 除了扩充兵力,后勤补给也是个大问题。 开战之前,粮草自然要先行运送至前线,但交战地会因战况随时变动,前线也可能发生各种意外,若是粮寨失守,粮草尽数烧毁,又或是发生了其他什么意外,到时大后方的粮草、药品又要如何尽快送过去? 皇上身经百战,弹尽粮绝的困境也没少经历过,别人能想到一步,他便要想十步,甚至百步。 政事堂内,日日都在集思广益。 皇上说道:“补给一定要就近。” “微臣有一个想法。”户部侍郎方怀仁说道,“紧急情况下,朝廷的粮食一时半会儿运不到前线也是有的,或许……朝廷可以叫地方官府出面担保,向附近士族豪绅借粮,用以供应前线。借来的粮食,朝廷后续补上,也可以直接从士族豪绅要缴纳的税粮中扣除。” 这相当于是要发行国债了,想法倒挺先进。 而方怀仁话音一落,大家便纷纷开起了脑洞,已经聊到要发行纸币了。 粮草难送,银子也重,统帅怀里揣几张纸便能在当地兑换粮草,岂不便捷? 有人说道:“就好比那钱庄的银票,他们是怎么验真伪的呢?一个是靠精妙的画工,这一般人都模仿不来!二来,也可以借鉴虎符的思路,一张票子一分为二,钱庄一份各人一份,到时候把两张票子放一块儿,看看是否‘符合’,便可知真假!” “要么就以帅印为证!部队缺多少粮,现场打一张借条,向当地地主乡绅征调,先解了燃眉之急,事后由官府向朝廷上疏,朝廷再把欠下的粮食调过去还上。” 因为卫吉的事,周祈安近来有些无心朝政,今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旁听,只是怎么越听越离谱? 部队凭一个帅印走哪儿借哪儿,朝廷再追着给部队擦屁股? 现代金融体系再发达,也没见哪国军队带上一台印钞机就能上战场的。 无论国债还是纸币,发行的基础都是信誉,相信日后凭借这一张纸,便能随时换取真金白银,而这信誉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否则它就是张废纸。 再者,这方法给后勤官员留了太多推诿扯皮的空间。 前线部队缺粮,粮草又难以运送,到时候后勤官员是不是只要送上一张纸,或一句“凭帅印就地借粮”就能推卸责任了呢? 若真如此,对前线部队便是灭顶之灾。 皇上在位一日,不到万不得已,这种情况便不会发生,但万一打着打着,皇上……了呢? 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这口子绝对不能开! “不太可行。”周祈安打断道,“别说借条、银票了,战一开打,物价飞涨,哪怕是凭真金白银,都未必能在交战地附近筹到大量粮草。” “若是火烧眉毛,军队打借条向地方豪绅借粮,这方法当然可以一试,甚至生抢也是行的!但当地若是没有这么多粮食呢?朝廷作为大后方,不能一开始就把筹粮的压力转架到前线军队身上吧?” “现在既是备战,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杜绝这情况在未来发生,想想如何把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皇上“嗯”了声,似是认同。 第155章 155 如今的大盛仓廪充实, 官道也四通八达,问题在于运粮途中的粮食消耗。 若走陆路,则需要大量人力、畜力去拉, 而不论人或畜生,在路上都要吃饭。 若是补给线过长, 在路上把粮食消耗了九成, 甚至全吃光了也没送到前线, 这种情况绝不是危言耸听。 “还是要考虑水路。”周祈安说道。 汉代、隋代已兴修了不少河渠用于水运,只是因水位及河道堵塞等问题,这些水路目前已经无法通行。 “关东, 东南是两大粮食产区, 而关中和西北则整体缺粮。”周祈安道, “东南的粮食可以直接供应东南前线,那么关东的粮食便要供应西南前线。” 这是他的大体思路。 “臣以为,应派熟悉水利之人前去考察。前朝废弃的河道有不少, 看看哪条河道可以疏通、引水, 快速启用,把关东与关中用水路连起来……到时候关东的粮食通过水路运至关中, 再通过陆路南下, 供应西南前线。”说完,周祈安看向了大家。 方怀仁闻之心惊, 黄河河堤塌陷的事刚推给王氏, 燕王便又要兴修水利。 方怀仁道:“大兴水利劳民伤财……” “还未实地考察,方大人如何就知道一定会劳民伤财?”周祈安尽量和缓道。 打仗更是劳民伤财, 方大人若有本事, 倒不如劝劝皇上先不要打。 “先考察考察,考察又花不了多少钱, 若是疏通难度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大呢?”周祈安说道,“若是能疏通,那便是一本万利,将来后勤省时省力省钱,若疏通难度太大,那便算了嘛!” 听了这话,工部尚书关远山像是有话要讲。 皇上虎狼之威,大家便也不敢冒然发言,若是提了什么意见,将来实施出了问题,自己多少也要担责。 于是大家巧言令色,只顺着皇上的意思往下说,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脱离实际,皇上也听得头疼。 但关远山觉得,燕王这思路倒是对的。 这时皇上喝了一口茶,说了句:“燕王言之有理。” 关远山这才捧着茶杯,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说到水利,臣倒是想起一人。此人名叫欧阳楠,二十多年前,前朝德宗皇帝在位之时,此人便曾提议要疏通河运。他当时做过考察,上疏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便可将前朝留下的‘广进渠’疏通好,投入使用。” “只是当时德宗皇帝已经病重,很快便又驾崩,后来献文帝登基,贪图享乐,不肯将财政投入此处,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 周祈安便问:“此人现在何处?” 关远山有些为难道:“臣想举荐此人,只是此人今年已年过七十。再者,今时不同往日,二十八年前考察出的情况,今日也未必适用……” 万一此次一考察,发现河道情况大变,又说要好多年、好多钱才能疏通呢? 到时计划落空,皇上也要不高兴。 听了这话,皇上却道:“你们哪来这么多顾虑?” 大家察觉出皇上愠怒,便纷纷跪了下来。 周祈安没跪。 他最近不大痛快,立储之事不顺意,皇上又想尽快开战,收复南吴,这件事他总觉得操之过急,不大稳妥。 他应该怎么办? 祈祷祖文宇会成为一代明君吗? 祈祷对南战事一切顺利,皇上可以再健康工作二十年,亲手完成大业,而不会中道崩阻,留下满盘残局吗? 卫吉又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东西,他两次登门拜访,卫家家仆都说不在,提前约嘛,卫吉又说忙不见,他快要疯了。 周祈安刚拿起盖碗,便见大家呼啦啦地跪下了,他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盖碗正准备跪,皇上便说了句:“起来!” 大家便又呼啦啦地起了身。 祖世德只觉得郁闷,他已经够礼贤下士了吧?为何大家还是畏畏缩缩,支支吾吾,有什么话也不说? 今日若不是康儿起了这个话头,工部是不是就不准备说这件事? 半年便可疏通,哪怕情况变了,需要一年、两年,他都会考虑一试。 祖世德说道:“把大家叫到这儿来集思广益,便是叫大家提提有什么我自己不知道、没想到的方法。有什么主意就都说出来,说说又不花钱!”说着,他猛咳了起来。 结果大家竟只是察言观色,顾左右而言他。 政事堂内已经就此事谈论了十日之久,大家都还是绕来绕去! 叶公公忙递上茶水,帮皇上顺背。 殿内沉默了许久,周祈安又开口道:“这位欧阳老先生,如今健康如何?” 关远山道:“虽年过七十,但健康还好,腿脚有些不便,需要拄拐,但也能走动。” “在长安吗?” “在郑县。” “倒也不远。”周祈安道,“皇上,不如派车驾先把先生请过来,见一见。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者,许多问题他兴许看一眼便清楚了,倒不必事必亲躬。老先生若有意,便只负责把控大局,解决难点,其余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上说道:“就这么办吧。” 十五日后,老先生来了。 老先生白发苍苍,形若削骨,在两位公公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了朝堂,正要跪,皇上便道:“快快请起,赐座!” 太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老先生坐下了,说了句:“多谢皇上。” 朝廷的意思他已知悉,说道:“这广进渠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 老先生声音太弱,只能靠公公在一旁大声传述。 欧阳楠继续道:“这广进渠,是前人耗时耗力,用血汗留给后世的财宝,当年一年不到便可疏通的事情,朝廷却不应允,就这样弃之不用,老身唯余心痛……” “听闻当年广进渠可谓是川流不息,繁华忙碌,每年可以为朝廷运输五百万石粮!”说着,欧阳楠些许自豪地摸了一把小胡须,仿佛亲眼见过那场景一般,“当然了,现下的情况还要实地考察过后才能知道,不过老身愿尽绵薄之力,用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为皇上疏通此渠。” 听了这番话,皇上只觉得相见恨晚,直呼:“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说着,又看向了关远山,“有这等人,关大人怎么才举荐给朕?” 关远山道:“臣有罪!” 皇上心情不错,说道:“举荐了便好,朕恕你无罪,朕还要好好赏你。大家认识各行各业的奇才,便都推荐给朕,一概都有赏金!” 大家连忙应是。 “皇上,”周祈安又道,“欧阳先生腿脚不便,这一路舟车劳顿,衣食住行是否要派宫人伺候,请太医随行?到了地方,也可以拿轿子、步撵抬着,好让先生少走些路。” “还是康儿想得周到,这主意也是你提出来的,一块儿赏!就这么办!” “谢皇上。” 欧阳楠也感恩戴德道:“草民谢皇上隆恩!” /// 端午一过,互市开市,白城门前早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之前没有官方互市,边境却也没闲着过,跟北国搞走私贸易者不少。这些人与当地守军、官府都有勾结,大家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如今互市开了,皇上下令严打,官府便也抓了一批走私犯冲了波业绩,往后大家只能走官方渠道在互市交易,货物进出都要纳税。 一辆气派的马车缓缓在白城外停了下来,互市监及白城县令一早便在城门外等候恭迎,见状连忙小跑过去。 互市监满脸堆笑地看向了车夫问:“车上可是张大人呐?” “是我。”说着,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县令伸手,要扶张叙安下来,张叙安没扶,径自下了马车,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互市监是长安派来的,与张叙安早已熟识,说道:“太热闹了,每天门洞前都要排好长的队,这一进一出,可都是响叮当的银子!得知张大人今日抵达,鄙人特命人单留了一扇门洞。”说着,请他往前走。 张叙安说道:“我此番前来,查看互市情况倒是次要的。两位大人应该也清楚,白城这地方,可埋着皇长子的尸骨呢。” 互市监讪笑,县令则点头哈腰道:“是啊!这回丹人太不是东西,当年做了那等事,如今更是左右逢源,投机取巧!这几年在边境走私的北国商贩,有一半都是回丹人。” 张叙安有话向来不爱明说,一面扇着折扇向门洞走,一面道:“皇上年初左思右想,还是把这已逝的长子追封为了先天子,早夭的孩子本不应入皇陵,可皇上还是不顾朝臣反对,把先太子的衣冠冢葬入了皇陵。”顿了顿,又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事,这辈子也过去不,越是上了年纪,便越是要反复惦念。” 县令应道:“是啊,这事谁能接受?” 张叙安便看向了县令,缓声道:“那这尸骨,我们做臣子的便要替皇上找回来,入土为安,好让先太子在地底下也能安息。” 听了这话,互市监感到一丝不妙。 回丹一役已经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不知葬身何处的尸骨,如今如何能找回? 要把白城掘地三尺吗? 这件事在当年便引发过一场腥风血雨,因北国人残忍血腥的扩张方式,屠城在当年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当下旧事重提,恐怕会使人心惶惶。 眼下的和平来之不易,万一再激而生变…… 互市监小心打探道:“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吗?” 张叙安看向他道:“这种事,非要皇上明说不可吗?”说着,缓笑。 互市监看着这笑,只感到后背发凉。 朝臣谁不知道他张叙安是什么人物?谈笑风生之间便能杀人于无形,在皇上耳边吹吹风,便能在朝中搅出惊涛骇浪。 “当然了,没有皇上授意,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张叙安道,“北国十一部已经投降,两国握手言和,查这件事自然要缓缓地查。” “但回丹部族也只是北国的马前卒,最下等的部族,只要北国大汗首肯,有些事倒也不是不能做。” 听了这话,互市监心下一惊。 有些事?什么事? 莫非要再来一次…… 虽流着外族的血,却也并非他们所愿,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叙安说道:“当年指挥白城一役的回丹将领是谁?他手底下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都要找出来,好好盘问盘问当年先太子的尸首,他们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北国派了一位王子与大盛共同监察互市,此人现在何处?我要见见。” 第156章 156 花月楼二楼上房, 王瓒推门而入,又紧紧关上了房门,小声而急促道:“不好了。” “怎么了?”余文宣问。 “我刚刚看到张叙安了。” “他来做什么?” 他们猜不透张叙安来白城是要做什么, 或许是监管互市? 但张叙安是何许人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与燕王是对立阵营, 又嗅觉敏锐。 此次他们买通了互市监与互市丞, 以五万两白银外加三十万石粮的通关文牒, 往白城送了八十万两银子。 这是走私,是重罪! 老板下这一步险棋,必然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哪怕被朝廷抓获, 王瓒、余文宣也无怨无悔, 他们只希望回丹部能尽快迁徙。 目前城中住着一万多的回丹人,草原上也驻扎着几万部众,迁徙之事兹事体大。 他们的银子已经送到了族老手中, 近来边境把控严格, 物资交换只能走互市,族老已经安排了部众在互市上大量收购粮食, 运出白城, 但这件事他们也做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大动作, 以免惹人怀疑。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叙安来了,王瓒、余文宣都顿感不妙。 王瓒问:“要不要给老爷送信?” “张叙安来白城的事, 老板在长安必然已经知晓, 我觉得先不必送信,看看张叙安会有什么动作。”顿了顿, 余文宣又道,“我去告诉族老,最近要小心行事。也不知张叙安要在白城停留多久……宁肯等他走了再动!” /// 白城互市由两国共同监管,北国派来监管的是卓力格王子,北国大汗最疼爱的小儿子。 张叙安在白城县令陪同下来到草原上拜访,卓力格率几员部下到帐外迎接,行了个抚胸礼,说道:“欢迎你,远道而来的朋友!” 卓力格会讲几句汉语,但说得不好,县令精通两国语言,便在中间充当翻译。 张叙安作揖说道:“卓力格王子,久仰大名,初次拜访,特备了份薄礼。” 话音一落,身后小吏便将礼盒捧了上去,打开盖子给王子过目。 只见满满一盒璀璨夺目的金银财宝之上,陡然放着一颗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 皇上没给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倒是赏了不少,加上他府上常有门客走动,献上些稀世奇宝。 张叙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还望王子笑纳。” 卓力格见状,对身边一员部下耳语了句什么,过了片刻,奴隶们便将一只只木箱抬了过来。 部下言语,县令翻译,说道:“王子说,他很喜欢这个礼物,愿送上五百张水貂皮,一千张狐皮作为回礼。” 张叙安道:“多谢王子。” 众人一同步入帐内,大帐两侧已经摆好了筵席,王子坐上首,张叙安坐左侧下首,县令则坐到了张叙安侧旁,满脸堆笑地看了看王子,又看了看张叙安。 王子说了句什么,县令便翻译道:“王子问,张大人此番前来,是想和他交个朋友吗?还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当然是想交个朋友。”张叙安笑道,“不过的确也有事要谈,公事谈不上,只能说是件私事。”说着,张叙安看向了卓力格,“我看王子年纪尚小,不知可曾听说过我们大盛国的皇长子死在回丹人手中的事情?” 县令翻译,王子听了,而后说了长长一段话。 县令道:“王子说,这件事他都知道,但他也有三位叔叔,一个哥哥死在了咱们圣上手里。中原有句话叫一笑泯恩仇,他们也已经送上了十万头羊赔罪,两国握手言和,建立了互市,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好吗?” “当然不是要翻旧账的意思,两国已经谈和,这件事不会有变。”张叙安和缓道,“只是中原人讲究一个入土为安,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找找先太子的尸体?因为这件事,皇上时常睡不好觉,若是能找回尸首,带回去安葬,皇上一定会非常高兴。皇上高兴了,减免几年岁贡,增加几成回赐,这些事都好说。” 卓力格听了,说了长长一段话。 张叙安听不懂,便举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嗓。 卓力格说完,县令便开始翻译道:“王子说,去年两国谈和之时,盛国使节也曾提过此事,若是可以,他们也非常愿意把尸首还给盛国。” “只是事情已经过了二十一年,当年的回丹将领也已经悉数战死,大汗也想查查,但却无从查起。而且他们北国人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给死去的人修坟,都是把尸首拉到野外,让鸟兽啃食,把身体还给草原,他们叫天葬。” 张叙安心想,不是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太上心了。 随便查了查,便搬出这套说辞推诿了事。 张叙安看向卓力格,有礼有节道:“去年两国第一次谈和,盛国使节便提出此事,正说明了圣上对这件事非常,非常在意。北国既已奉咱们的圣上为天下共主,便也应体谅一下圣上的爱子之心,他老人家这辈子就只有两个宝贝儿子。” “再者,据我了解,回丹人大部分都还保留着汉人习性,很多人无法接受天葬,还是会给故去的人修坟,万一当年有人给先太子收尸了呢?” “哪怕没下葬,若是能找回当年知情的人,知道尸首大致抛到了何处,哪怕是掘地三尺!若是能把尸首找回,对盛国,对两国之间的友谊,都将是天大的幸事。到时候两国之间的恩怨,也就真的可以一笔勾销了。”说着,张叙安端起了茶杯。 县令开始翻译,卓力格听完只剩沉默,心想这个人也太能说,也太难缠了…… 张叙安继续道:“我们绝非是故意找茬,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这在中原,是只有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才会受到的刑罚。皇上是天下共主,他最疼爱的长子,何故要落得如此下场?又凭什么叫皇上大度,一笑泯恩仇?”顿了顿,他又看向了县令,说道,“最后一句就不要说了。” 县令忙应道:“是是是。” 待县令翻完,张叙安问:“能否让我亲自到回丹部调查此事?回丹人会讲汉语,我跟他们沟通起来也方便。” 卓力格道:“回丹人曾是北国人的奴隶,但也已经建立了自己的部落,北国十一部只是联盟……”顿了顿,他改口道,“我叫人跟回丹首领谈谈,请首领亲自来和张大人谈。” 张叙安笑着敬了一杯酒,说了句:“有劳了。” 出了大帐,张叙安便同县令及几个近卫骑马回了白城。 而正在草原上奔袭,便见远处一家人在马车上驮着家当与老人,领着妻子和孩子往草原方向来。 张叙安“吁—”了一声停下马,身后几人便也随之停了下来,张叙安问了句:“他们是什么人?” 县令道:“估计是从白城逃出来的吧?” “他们怎么能随便乱窜?” “哦!这是秦王爷的意思。”县令解释道,“去年王爷攻入白城,我也问过城中百姓要如何处置,王爷说,北国既已投降,城中百姓便都是难民,下令东南西北城门大开,是去是留,叫他们自己决定。” 张叙安道:“如此草率,这些人若是都往盛国逃了,岂不要引起骚乱?” “是啊。”县令应道,“这城中百姓大部分都是异族人,有些回丹人吧,长得跟汉人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别,顶多说话口音有点奇怪,他们自己不承认,外人还真辨别不出来!这些人要是都往盛国逃了,当地官府肯定就都按汉人流民登记了,到时候不就都乱套了吗?” “秦王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后来又改命说,只开放北门,允许他们往草原逃,但不允许他们往南边逃。那些在草原上有亲戚的,能跑的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有些人不习惯草原上的生活,继续在城里留下了。” 这些人若是都跑光了,那他还怎么查? “这件事恐怕是秦王自己做的主,没向皇上禀报过,皇上日理万机,秦王不说,皇上也根本料想不到。”张叙安想了想,说道,“先封锁城门,除了贩卖生活物资的商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出,待我问过皇上的意思之后再做决定。” “是是是,”县令忙应道,“还是张大人思虑周全!” /// 政事堂内每日都在“噼里啪啦”地算账。 近来天气逐渐炎热,周祈安坐在圈椅上,浓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听着这此起彼伏的算盘声却只想打哈欠。 皇上问了句:“困了?” “不不。”周祈安连连道,“只是近来天气太热,晚上热得睡不好觉。” 皇上问了句:“王府里也有冰窖,去年没藏冰吗?” “藏了的,但化得也很严重,还是得省着点用。”周祈安苦不堪言道。 王府去年藏了三千块冰,入夏时已经快化了一半,周权此人耐热耐寒,没他这么娇气会享受,家里的冰也都是他一个人在用。 但这年代只能物理储冰,冰窖里剩的冰块越少,剩余冰块化得便越快,最近天气还越来越热,化得更快了!他只能用得抠抠搜搜。 皇上说道:“赏你一万块冰,家里放得下吗?” 周祈安刚喝了一口茶,听了这话差点喷了出来,忙跪地谢恩,谢得比皇上赏他一万块银砖还要情真意切。 周祈安思索了一番又道:“只是王府里的冰窖储藏效果不好,容易化,臣能不能……每月领三千块?分四个月领完,最后一个月一千块,到时候夏天也过去了。” “听到了吧?”皇上对一旁叶公公道,“每月记着送三千块冰到王府。” 叶公公应是。 皇上顺手也赏了赏朝中大臣,大家忙谢主隆恩。 皇上没有后宫佳丽三千,就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个孙女,许多御贡用不完,根本用不完,他只是想不起来要送人罢了。 “皇上,”叶公公又体贴道,“殿内闷热,要不要把冰鉴抬来?” “去吧。” 叶公公便又命太监轻手轻脚抬来两个大冰鉴,往里加满了冰块,其中一个就放在了燕王身前不远的位置,太近了又怕燕王着凉。 周祈安便道:“再近点,再近点。” 叶公公便笑着命人抬到了周祈安指定的地方。 反正殿内都是老头子,就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家上了年纪也不怎么怕热,这个物理空调就让他霸着吧。 冷气阵阵袭来,周祈安这才精神了些。 户部正忙着测算攻打南吴的预算,已经初步算出,若是后年开战,到时的财政可以支撑八年的军费开支及全国其他预算。 八年,倒是比周祈安以为的情况要好。 但八年若是打不下整个南吴呢? 这八年里若是粮食欠收,税粮比预期中大幅减少,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出现了预算之外的巨额开支呢? 而且军费预算中还不包含伤亡抚恤金。 当然,领土扩张了,税收也会增加,但现在还没开战,一切都还井然有序,做什么准备都还来得及,那这准备自然是越充分越好。 周权必然要上战场,那么他在大后方便要想尽办法保证后勤补给,免了前线战士的后顾之忧。 听方怀仁说是八年,皇上似乎也不大放心。 周祈安又想起了之前提到过的国债。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皇上说道:“先回去吃饭吧。” 众大臣们出了政事堂,回南衙吃饭。 皇上上位后宫里办差的太监们也不太敢贪,听说南衙中饭的预算没变,饭菜倒是丰盛了不少,还顿顿都有肉吃。 周祈安则向万福宫走去,他这阵子一下朝便要来政事堂议事,议完便去万福宫蹭饭,吃完了再到政事堂,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今年长安城,乃至宫里都种满了栀子花树,此刻花儿已经开了,传来阵阵芬芳香气。 这老爷子疼栀儿,真是疼到天上去了。 到了万福宫时,殿内已经摆上了饭,王佩兰正想差宫人去政事堂看看,便听公公通报说燕王到了。 栀儿日日在尚书房读书,中饭也和小闺蜜们在旁边偏殿里吃,不回来。 桌上只剩周祈安、王佩兰二人,两人端碗吃饭。 王佩兰闲话道:“过两个月便是皇上六十寿诞,小宇说他来操办,想安排咱们到骊山行宫贺寿,顺便狩猎。” 骊山行宫。 前朝太皇太后寿诞,也是到骊山行宫,结果一天便发生了两场刺杀,虽然第一次是他和天子自导自演,第二次也是冲着他周祈安来的,没冲着皇家,但也说明了此地治安不好把控。 想起一事,周祈安心里又咯噔一下。 卫吉招募武士……到底是想干嘛? 周祈安打探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王佩兰道:“他都一年多没上过马背了,出去狩猎他肯定高兴!若不是当了这个皇帝,他恨不能天天都出去骑马打猎,估摸着就是去骊山。” 周祈安感到自己的脑子要爆炸了。 皇上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今年皇上大张旗鼓地募兵,此事南吴已经知道了,并且也有了备战动作。 如此一来,这一战还真是非打不可了。 周祈安说道:“两年前那两场刺杀,我还心有余悸呢……” 王佩兰道:“那是前朝羽林军不行,如今已经换了一批人,应该没事吧?” 的确已经换了一批人,宋归也已经换下来了。 因为之前政变时宋归曾听命于他,那么在皇上眼中,宋归就是他周祈安的人。皇上疑心重,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再交给宋归了。 不过皇上仍重用他,派他带五十个八百营的人去了鹭州,做了徐忠的监军,这是加在徐忠脖颈上的一道枷锁。 周祈安道:“还是不太……” 而话音未来,外头公公便通报道:“皇上驾到!” 第157章 157 二人正要起身, 皇上便叫免礼,走来坐下。 政事堂内的算盘声听得他头昏脑涨,他刚清净了会儿, 此刻不想再提钱的事,换了个话题说道:“大理寺提上来的名单, 我已经看过了。” 皇上六十寿诞, 准备大赦天下, 最近大理寺和刑部正忙着整理案卷。像一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或是犯夜滋事的都可以放了,叫他们回去从事生产。 周祈安最近一面忙着备战,一面也在整理这名单, 而他们提上去的名单中有一人是赵秉文, 想必皇上也已经注意到了。 赵秉文一直没有正式获罪, 没杀头,没有服刑年限,当初赵家满门流放之时, 皇上也单把他扣了下来。 宫人添了一副碗筷, 王佩兰帮他盛汤。 皇上问了句:“赵秉文在狱中如何了?” 周祈安回道:“瘸了一条腿,人也打不起什么精神, 已经是个废人了。”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大夫说, 往后可能也无法再……生育子嗣。” 但这一点, 或许也能救他一命。 皇上跟赵呈在朝堂斗了大半辈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们是彼此最大的敌人。 而如今成王败寇, 赵家已经成了皇上的阶下囚,也不知当初皇上下令扣下赵秉文不流放时, 究竟是什么想法? 是对昔日的对手产生了恻隐之心吗? 还是爱惜赵秉文的才能? 还是无法释怀自己的长子惨死,赵呈的长子却可以一帆风顺,仕途坦荡,在家族庇佑下成长为了一块温润、仁德的美玉,甚至在宦海沉浮中还保留着难得的天真,于是单杀之也无法后快,想查出他也经手过赵家肮脏的勾当,想让他彻底地身败名裂? 无论如何,此次大赦天下或许都是赵秉文的一次机会。 皇上登基已有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做了许多事。如今的他志在南吴,眼光高了,自然也不会再对昔日的恩怨介怀在心。 皇上说道:“那便放了吧,折子我已经批了。” “谢皇上。”周祈安应道。 三人用过饭,又坐在殿内喝了杯茶。 周祈安顿了片刻,开口道:“皇上,那日方大人提到‘打借条’的事,我回去后又想了想。” “说说。”皇上喝了一口茶道。 周祈安道:“臣觉得,这‘借条’其实也可以打,或者把它称之为‘国债’。不过不能是前线将士凭着借条就地筹粮,而是把它发行给后方的士族豪绅,也就是提前向他们借银子,作为朝廷的储备金。等打完了仗,再连本带利地归还。朝廷有了银子,提前在后方筹集粮食,充实仓窖,再源源不断送到前线……总之,送过去的必须是煮了就能吃的粮食,而不能是别的什么。” “这些大家族世代积累,的确有钱。”祖世德说道。 去年颍、檀两州战事,徐忠也算坏心办了件好事,那一通搜刮直接让国库充盈了起来,没收的田地部分分给了流民,还有部分留作了军田。 这些曾经牢牢掌在大家族手中的耕地都肥得很,今年新招募的屯田兵到了东南也不愁没地种了。 相比之下,西南前线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屯田兵过去了只能从开荒开始。 王佩兰听了狐疑道:“但他们肯借吗?” 周祈安道:“利息给高一点,应该是肯的。” 颍、檀两州已经成了大家族的前车之鉴,靖王手中可是常年握着二十万军队,饶是如此,也没能撑过三个月。而盛国军队一进城,这些曾经拥护小靖王的势力便在一夜之间尽数破产。 这件事后,王氏主动嫁女求和,甚至带来巨额嫁妆,也已经表明了他们的心态。 何况此次国债是借,还给利息呢? “扩张了领土,税收也会随之增加……”周祈安说道,“不过还是要请户部好好算一笔账,发行多少国债,预计多少年可以还清?向大家族借银子,也在是拉他们入局,他们一旦拿出了银子,就只能盼着朝廷尽快打赢这一场仗。” 毕竟打输了就没人还钱了。 战时如果要征调点什么资源,他们也会多些配合。 等开战之后,盛国若能打几场胜仗,让大家相信盛国可以收复南吴,这些大家族恐怕还要抢着来给朝廷借银子了。 盛国军队的实力,他还是有点信心的。 据他了解,当年南吴那一批造反打天下的武将们如今皆已垂垂老去,军职都留给了儿孙世袭。而这些儿孙辈从未经历过战事,也没经历过严格训练,战斗力如何可想而知。 近几年南吴也在整军经武,想撤掉一批凭着祖上军功便尸位素餐之人,但这些勋贵早已在南吴形成了一股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力量,皇帝想换掉他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至于国内这些大家族,威逼已经不必了,稍加利诱,让他们拿出些闲在银库里的银子支持一下战争,应该也不难。 皇上拍了拍周祈安肩膀,说道:“就这么办。” /// 白城城门前,一排官兵正手握长枪,对向对面拖家带口想要逃出城外的百姓,大声喝道:“县令有令,城门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白城攻破后,秦王下令城池北门日夜大开,允许城中难民自由出逃。 当年祖世德在白城屠城的事迹已使回丹人闻风丧胆,城内能跑的早跑光了,只剩下行动不便或家中没有多余银钱到了草原重新开始的穷人。 最近回丹族老正秘密派遣族中青年,帮助这些人有序逃出城外,只是计划刚进行了没几日,便被告知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与此同时,官兵正挨家挨户上门搜罗。 “砰砰砰—” “开门!” “砰砰砰—” 接连的捶门声使人心惶惶,老伯战战兢兢走去开门,门闩一开,四名官兵便提刀而入,说道:“二十五岁以上,带走!” 一个小女孩儿哭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叫道:“阿爷,阿爷!” 官兵将她扔回了院子里。 被捕的回丹人在大街上四处逃窜,官兵拿着刀在身后追,这些人都被带到了菜市口,四周有士兵举着长枪把手,两侧楼阁上布满了弓弩兵。 张叙安坐在阁楼上喝茶,看向对面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沟壑的老人,说道:“当年北国十一部全民皆兵,族老这年纪,应该也参过战吧?” 族老看着楼下被聚集到一起的回丹人,脸上写满了恐惧,说道:“我们回丹人,不是全民皆兵……” 张叙安笑问:“那老人家参战了没有?” “我确实没有参过战……当年北国人不断南下,不断打仗,也死了很多人,参战的回丹将领,全都死了。” 他们回丹人的心态也分两类。 有人视北国为未开化的野蛮部落,无法接受他们的习性,视大周为自己的精神故乡,一有机会便想要逃回去。 也有人急于向北国投诚,陷入了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软弱无能的奴隶,也可以像真正的北国骑兵一般英勇作战的狂热之中。他们对待汉人的方式,甚至可以比北国人更加残忍。 杀害祖世德长子的回丹将领便属于后者。 而如今的回丹人已经有了自己的部落,他们在草原上代代繁衍,习惯了半农耕半游牧的生活。 盛国不欢迎他们,北国也轻视他们,他们不属于任何一边,他们只是回丹人,只想要一份安稳的生活。 第158章 158 “族老别紧张。”张叙安用茶盖拨了拨浮沫, 缓声道,“将领都战死了,那下面的士兵呢?谁参过战, 族老当真一个也不知道吗?好歹供出一两个来,我也好顺着往下查呀。” 老人家说道:“没有了, 都死了!” “我不信。”张叙安说道, “当年大周的死伤可比北国惨重多了, 饶是如此,还有不少活下来的士兵和将领,皇上去年还给他们发了笔慰问金呢。” 老人家坐在对面喘起了粗气, 不言语。 他若是供出来了, 张叙安会如何对待这些人, 可想而知。但他若是不供出来,张叙安又准备拿下面这些回丹人如何? 张叙安道:“哪怕士兵也都战死了,那他们的父母妻儿或者是朋友呢, 兴许也知道些内情吧?白城一役发生在二十一年前, 当时年纪太小,还不记事的便算了, 剩下的, 如今最小也有二十四五……”顿了顿,他看向族老, 发最后通牒道, “族老当真一个也不知道?” “你到底想如何?” “我说过,我没想如何, 只想找找先太子的遗体, 替皇上了了这一桩朴素的心愿。”张叙安目光阴冷,缓笑说道, “但老人家若是如此不肯配合,那便也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族老直言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把白城,把草原都掘地三尺也于事无补啊!” 张叙安道:“那是圣上的儿子,就是大海捞针又如何呢?” “你这是故意刁难!”老人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猛烈地咳了起来,说道,“这是你们的阴谋!你们想以此为借口,再在白城来一次屠杀,好为先太子陪葬!这是皇上的意思?难道皇上不清楚他越是如此,他儿子在九泉之下便越是不得安宁!皇上就不怕这十几万冤魂,统统都到地底下去找他的儿子讨债,就不怕这十几万冤魂来索他的命吗!” 听了这话,门口几名近卫齐刷刷拔了刀,对向了族老。 张叙安冷声道:“咒骂皇上,你该当何罪?” “你杀了我!”族老道,“我们会变成厉鬼,在地底下等着你!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叙安脸上总算闪过一丝愠怒,说道:“我不杀你,我要你睁眼看着你这些族人,会如何因为你这一番话而白白送了性命。” 数千老弱妇孺被聚集在菜市口,大片乌云迅速向白城上空逼近,天空掉起了豆大的雨滴,像祖鹤旋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幕,在垂泪劝阻。 张叙安一步步走上了高台,拔了士兵腰间的佩刀,随手从下面抓来一个人捅了一刀,再抓一人,再捅一刀,刹那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又没有户籍,又到不了盛国,杀他几个又有谁人知道?只要北国不反,便是把回丹人屠光了又能如何? 但若是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皇上便要对他感恩戴德! 张叙安目光迅速从人群中略过,随手指了几个人,说道:“把他们几个带上来!” 十几名男子被官兵带上了高台,按跪在大家面前。 下方的亲属拼命惨叫,想要冲上台阶,却被官兵扔回了人堆里。 张叙安道:“供出一个当年参加过白城战役的士兵,我便放走一个,若是没有人供,这些人我便一个一个地杀掉。”说着,他拎起一名中年男子的衣领,把刀架在了他脖颈上,问道,“有人要供吗?” 男子身形高大,张叙安话音一落便一把挣脱开来,张叙安踉跄后退,而后又迅速站稳,钢刀用力挥砍,正中男子脖颈。 男子“呃”了一声当即倒地,妻子在下方发出凄厉的悲鸣。 “拖下去。”说着,张叙安又把刀对向了第二个人,再次问道,“有人要供吗?” 那人跪在地上,看向了人群中昔日的好友,友人也在看向他,目光深邃。 当年北国在回丹部抓壮丁,但凡体格高大一些的都被抓上了战场,哪怕无法骑射,也可以做做后勤,他的友人被抓上了战场,他则因天生跛脚而躲过了一劫。 正在友人要举手开口之际,他迅速将自己的喉咙送向了张叙安的刀口。 张叙安冷笑了声,拔出了刀,又将刀刃对向了第三个人。 那人泪流满面,紧闭双眼。 而在这时,只见对面楼阁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属寒光,被近卫迅速捕捉。 “小心!” 紧跟着,一支箭矢飞了过来,近卫迅速向前,将张叙安推到一旁。 那箭矢偏了一道,插进了地里。 近卫忙问:“没事吧?” 张叙安倒在地上愤慨道:“快抓住他!” 刺客紧跟着又放了第二第三支箭,高台四周堵满了回丹人,近卫无法带张叙安逃离现场,只能就地掩护。 他抱住张叙安的头,将他护在了身下。张叙安什么也看不见,因恐慌、缺氧而踢蹬着双腿。 另一名近卫走上前去,拔刀砍下那接二连三飞过来的箭矢。 直至官兵带队跑了过去,将刺客所在的楼阁团团包围,刺客终于放下了弓箭,开始飞檐走壁,在屋顶上快速移动。 “刺客跑了,快追!” 那一排皆是两层楼阁,刺客在屋顶跑,官兵在地面追,却因看不清头顶那人跑向了何处而跟错了方向。 近卫站在高台上,拿起大弓搭上了一支箭,瞄准许久,放弦。 那箭矢直直飞过,刺中了刺客大腿。 刺客像一只被射中的黑鸟,从天空坠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随“咣—”的一声巨雷,白城霎时间大雨倾盆。 激愤的回丹人不愿再做待宰的羔羊,嘴上喊着官兵听不懂的语言,一阵阵地向高台涌来。 官兵举着长枪维持秩序,大声喝道:“退后!退后!跨过这条线者,一律格杀勿论!” “狗日的,老子要了你的命!” 在遮天蔽日的大雨之下,是一张张悲愤的面孔。 后方的人群拼命推搡着向前,前方的人群被挤进了红线,接连倒在了长枪之下。他们手无寸铁,大部分又都是老弱妇孺,如此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菜市口已是尸山血海。 族老在阁楼上看到这一幕,手舞足蹈地大声厮喊:“不要啊!不要啊!” 只是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族人的哀嚎声隐在雷雨之下阵阵传来,族老听得真切,只感到心如刀绞。 他用力撞上了门框,白墙喷溅上殷红的鲜血。 刺客已除,张叙安站了起来,迅速杀光了身侧几个回丹人。他脚下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被雨水冲刷,沿着台阶滚滚流淌。 他浑身湿透,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什么意思,回丹部这是要造反了?!” “退后!” “退后!” “退后!” 鲜红的水珠从红缨穗上接连滴落,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官兵拿着它对向了剩余的人群。 在越堆越高的尸山面前,在官兵接连的呵斥声中,人们逐渐不敢再靠近。 只是此时,族人已经死伤了大半。 有人大声说道:“我参战了!放了他们,把我带走就是!” 听了这话,张叙安大声笑了起来,说道:“这位大哥痛快啊!”说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如当年参过战的自己都站出来!不要连累自己的族人,若是能凑够一百人,我便把你们都放了,如何?” 于是陆续有人站了出来,只是人数不足三十。 张叙安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剩下的竟不是妇人便是青年和小孩,二十年前,这些人都不可能去上战场。 情况有些失控,他只有找回了尸首才能跟皇上有个交代,看着那零星的二十几人,他有些慌了。 “没关系……”张叙安依旧笑着,“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他抹了一把脸道,“把他们都带回监狱。” 两天后,他拿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把它交给了近卫,说道:“誊抄一份,拿到草原上给回丹部,叫他们把名单上的人都交出来,换他们的族老。” 近卫道:“只是族老不是已经……” “那又如何?”张叙安目光阴冷。 近卫沉默片刻,应了声“是”,又看了眼牢房内早已面目全非的二十几个回丹人,问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杀了吧。”说着,张叙安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领口和手掌上的血渍,扔了帕子,迈步走出了牢房。 /// 草原回丹部落,大帐内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阿吉鲁坐在椅子上,说道:“我绝对,绝对不会交出自己的族人,哪怕是为了换回我的父亲!” 一名男子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我参战了,我这就去找他!族老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决不能让他死在那个奸人手里!” 大家纷纷拦了下来,说道:“那个人说要名单上的所有人,你一个人去了,他也不会放了族老的。” “我们去找大汗!” 阿吉鲁道:“让大汗为了我们再次和盛国开战吗?北国十一部已经不再强大,回丹部于大汗而言可有可无,他不会管我们的!” 帐外也已经聚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阿加是一个哑巴,在族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走上前去心急地对大家比划手语,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没有一人理会他。 他在一旁着急地站了许久,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几乎确定了是和那件事有关。 他走到了大帐门口,只是正要进去,门内那人便把他拦了下来,说道:“怎么了?你的马又生病了?改天再来,没看我们正忙着呢嘛!” 阿加拼命地比划比划,口中“呃呃呃”地发出毫无含义的音节。 那人便道:“知道你着急,但现在族老都被人抓了,走走走,改天再来!” 阿加急得快哭了,快速比划着手语,只是没有人再愿意看他。他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解下马绳,上了马背,向白城旁那一座山上奔袭而去。 第159章 159 阿加的父亲曾在军队中充当收尸队, 父亲将一具具战死的尸首拉回部落,叫他们的亲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拉到荒郊野外举行天葬。 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收尸队是军队的最底层,他的父亲又是收尸队中的最底层, 大家常常把事情都扔给他一个人去干。 这是一个体力活, 只是父亲十分瘦弱, 阿加幼时便常常帮父亲搬动尸体,驱赶马车。 阿加记得有一日,他和父亲将城中最后一具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他要赶马, 父亲却说:“等一下。” 他坐在马车上等着父亲, 过了许久,父亲又背了一个麻袋出来,那味道十分难闻。 他问了句:“这是什么?” 父亲说:“这是对面将领的儿子。” 那时回丹部已经获得了白城战役的胜利, 将军叫收尸队把城楼上那发臭的尸体处理掉, 而理所当然,这又成了父亲一个人的事情。 阿加在前头赶马, 父亲在后面推着马车, 两人将重重一车尸体都带回了部落。 族人哭着领回了自己的亲人,阿加看着那麻袋问:“这个要怎么办?” 父亲说:“他是个汉人, 我们把他葬了吧。” 父亲带他来到了山上, 两人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把麻袋放进去, 填上土, 再垒出一个高高的土堆。 父亲说这是土葬,希望自己死后阿加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安葬自己。 父亲说, 土堆一定要垒得高高的,每年都要来添土修坟,否则过了几年坟堆塌陷,阿加便找不到自己了。 后来父亲走了,阿加在附近葬下了父亲。 他常常来给父亲添土,生怕有一日再也找不到父亲,他有时路过另一座坟堆,也会顺手给它也修一修。 三天前那一场少见的暴雨让土质松软了不少,阿加拿出铁锹拼命地挖,拼命地挖,终于挖出一堆皑皑白骨。他将白骨装进了麻袋,背在了背上,拼命向草原奔袭而去。 阿吉鲁的大帐内外人声鼎沸,大家越谈越激愤,说道:“我们去杀了张叙安!救回族老!”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阿吉鲁胸口剧烈起伏,张叙安在白城杀害了他们上千个同胞,又挟持了他的父亲,士可杀不可辱,他何尝不想把张叙安碎尸万段! 他想了许久,说道:“我是首领,我要对全体回丹人的性命负责。大汗刚与盛国建立互市,刚尝到互市的甜头,他此时万万不会为了回丹部去与盛国作对。我们冒然攻入白城,哪怕解了一时心头之恨,却会让全体回丹部自此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境地!万一盛国向大汗施压,叫他屠杀回丹部落呢?我们与盛国皇帝,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狗贼不是叫我们交出名单上的三百人,送到白城吗?我们派三百个勇士过去,杀了张叙安,救出族老!” 而在这时,阿加拼命挤进了人群,走到了阿吉鲁面前,打开了麻袋,用手语说道:“用这个,换族老。” /// 阿吉鲁带着十几部下骑马奔袭到了白城北门下,城门紧紧关闭,阿吉鲁对城楼上的士兵喊道:“告诉张叙安,我们要拿你们先太子的遗骨,换我们的族老!叫他马上过来见我!” 先太子的遗骨? 士兵知道这阵子张大人在城内引发的骚乱,都与这件事有关,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到官署禀报张叙安。 半个时辰后,张叙安出现在了城楼上。 “你就是张叙安?”阿吉鲁骑在马背上,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找到了你们先太子的遗骨,快把我的父亲交出来,我便把遗骨还给你!” “遗骨呢?”张叙安问道。 阿吉鲁身后一名男子高高抬起了手中的木箱,说道:“在这里,骗你我就是小狗!” 张叙安道:“口说无凭,这东西也真假难辨,万一是假冒的呢?先拿上来我看看,我若觉得是真的,我便差人把你们的族老好生送回去。” 紧跟着,士兵从城楼上放下一只八爪钩,钩子上还挂着个麻袋。 阿吉鲁道:“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遗骨!万一我把遗骨给了你,你又反悔,不肯放人怎么办?” 张叙安游刃有余道:“遗骨太好假冒,分辨需要时间,万一我放了族老,带回去仔细一看,发现这遗骨是假的呢?你们把遗骨放上来,给我五天时间,若是真的,我五天之后便把族老送回去!” 阿吉鲁道:“不行!你先放人!” 张叙安道:“我开出来的条件不会变,五天,就五天!你们若不肯把遗骨交出来,我便每天剁族老一根手指,每天派人送到你帐上!” 阿吉鲁道:“这遗骨的确是真的。”说着,又讲了一遍当年收尸队和阿加的事,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 张叙安循循善诱道:“我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找到先太子遗骨,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我对回丹部毫无恶意,前几天的事也实属意外!他们自己和官兵起了冲突,我能怎么办?他们要造反,官兵能不镇压吗?”顿了顿,他再度和缓下来道,“若这遗骨是真的,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又有何理由不放人?五天,就五天!” 阿吉鲁想了想,叫人把盒子放了进去。 城楼上的官兵将麻袋拉了上来,张叙安忙命人把盒子打开。 看个头,看尸骨年份,看手臂和腿骨上那几道利器所伤留下的痕迹,倒像是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吉鲁问道:“怎么样,是真的吗?” 张叙安看着那遗骨,一时间如获至宝,目光灼灼,说道:“五天时间,你们回去等着便是!”说着,合上盖子亲手抬回了酒楼。 他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带近卫离开了白城,命官兵五天之后把族老的尸体送回去。 尸体换尸体,很公平吧? 回丹部族收到了尸首,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万一草原上的回丹部发生暴动,那么军报便会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他给自己争取了五天时间,他必须在军报之前赶到长安,抢占先机,亲口向皇上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是迫不得已。 /// 与此同时,长安正火力全开,全面备战。 城外粮仓大门大开,一辆辆粮车排成长队,川流不息运往西南,西南也正兴建仓廪,用以储藏这些储备粮。 祖世德清楚徐忠的尿性,知道一口气拨给徐忠这么多军粮会有风险,便派了个粮官监管这些粮食,在开战之前,这些军粮任何人都不能动,也如约往西南增派了四万京军。 徐忠像一头笼中猛兽,放出了便能打胜仗,苦战硬仗都不在话下。 可除了打仗,他还会再干点什么,便不是别人能控制得住的了。 他在颍州、檀州打劫富户,祖世德倒可以理解,搞搞战利品无可厚非,可他的兵连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 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打来这仨瓜俩枣,平白搞坏了盛军的名声。 必须给他拴上铁链,把链子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国债样票也已经做了出来,面值从一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正在政事堂内互相传看。 周祈安从托盘拿起一张面值五十万两的票子,看了一眼。 这纸张密度极高,表面异常光滑,画工也十分精美,刻画着复杂的纹样。 这类纸张的制造完全由朝廷把控,在这年代也算卡脖子技术,加上繁杂的画工作为防伪标识,民间能复刻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面还写着一行“制伪票者诛九族”的字样。 “太精美了!。”说着,周祈安爱不释手地把样票放了回去,说道,“这些大家族囤着银子也花不完,放钱庄里还要付钱,放印子钱也怕收不回来,借给朝廷钱生钱岂不美哉?” 皇上听了很高兴。 他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南吴各方面的情况他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之前在外打仗,没少被朝廷坑过。如今他虽无法跨马横枪,但坐镇朝廷,却可以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而同样的错,他估计久不经战的南吴朝廷必然要犯。 只要钱银充足,南吴他志在必得! 欧阳楠也上了奏疏,初步预计广进渠半年时间便可疏通,等今年秋冬枯水期一到便开始动工,明年汛期便可引水投入使用,而具体细节他还在现场考察当中。 一个国债,一个广进渠,这背后都是周祈安在献言纳策。 祖世德一高兴,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十万两面值的票子,给了周祈安,说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带回去做个纪念。” 他知道周祈安不会兑换,不过等仗打胜了,就是赏他十万两又如何? 周祈安双手接了过来,仿佛这只是一张画工精美的纪念品,说了句:“多谢皇上,我一定子孙后代,代代相传!” 是夜,皇宫内万籁俱寂。 祖世德脱了外衣正准备就寝,叶公公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说了句:“皇上,张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祖世德问了句:“张叙安?” “正是。” “这么快?”祖世德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 一旁宫人上上下下地伺候皇上穿衣,叶公公则走到殿外,说道:“宣—钦天监张叙安进谏—!” 祖世德理着衣领从内殿走了出来,见张叙安正跪在外堂。 屋子里四处都掌着灯,可还是略显昏暗,殿内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紧扣着张叙安的心弦。 待皇上走到面前,张叙安道:“皇上在上,请受臣三拜。”说着,叩拜三下。 皇上见张叙安风尘仆仆,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神情也有些异样,便问了句:“怎么了?”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身侧那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上。 张叙安眼含泪光,说道:“本应沐浴更衣再来面圣,实在是有要是求见。”说着,他献上木盒,“臣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 叶公公瞪大了双眼,震惊到说不出话。 祖世德半信半疑,他一言不发,只将盒子抬到了一旁茶桌上,打开来看了一眼。 张叙安垂眸跪在地上,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皇上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皇上说这是假的,这便是假的。 过了许久,张叙安抬眸瞥了一眼,见皇上正背对这他站在一侧,后背不住战栗,似是在掩面垂泪。 这是旋儿,他可以确定。 看着尸骨上那一道道骇人的刀痕,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盒,祖世德眼前一片浑浊,不久便放声大哭。 原来,他竟只有这么小…… “皇上!”说着,叶公公也跪了下来,一时伤感,便也开始不住垂泪。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祖世德一再说道,“回来了便好。” 一切恩怨一笔勾销,他彻底地释怀了。 旋儿回到了故土,得以入土为安,他的思念与歉疚便都有了归处。 如今盛国又一切向好,权儿是他的常胜将军,康儿又有治世之才,这是老天送给他的天大的寿礼。 那一夜,两人在殿内彻夜长谈。 祖世德听张叙安讲尸首是如何找回来的,又听到阿加的故事,问了句:“怎么不把此人带来?他给我儿收尸,想必也是心善之人,朕要重重赏他!” 张叙安面露一丝心虚,说道:“此人是北国人,不在白城,所以……”说着,他跪了下来,“皇上,此事过了太久,追查难度太大,臣不得已……” 他想了想,又道:“回丹人太过狡猾,互相包庇,臣不得已大肆搜捕当年可能参战之人进行审问,结果引回丹人激变,与官兵发生了冲突,死了些人。回丹族老力劝族人而不能,又悲愤而亡……还请皇上治罪。” 祖世德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说道:“知道了,快起来吧。” 他自然清楚此事无异于大海捞针,饶是登上了皇位,可以调动天下资源,他也从未奢望过此事,没想到张叙安还真给找回来了。 祖世德又看向张叙安左臂上的白布条,问道:“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张叙安仍跪地不起,说道:“臣大肆追查此事,引回丹人记恨,在白城遇刺,好在有近卫护身,倒是没什么大碍。”顿了顿,他又道,“臣这贱命一条,若是能献于帝王家,也算是臣的造化。臣只是担心,回丹人会对族老一事耿耿于怀,再来进犯北境,但族老他是情绪激动,这才……” 自尽二字他没有说。 皇上心里已经有数,只说道:“不必再提,找回来了便好。”说着,把张叙安扶了起来。 不说回丹部,整个北国都成不了气候,若是回丹部执意来犯,多往北境增派些兵力,一边打一边哄便是。 皇上又面露和蔼道:“想要什么赏赐?说说,朕无有不准。” “臣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希望先太子能入土为安。”张叙安道,“真心话。” 他的确什么都不想要。 王侯将相,金银财宝,往后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而此时此刻,他只想要皇上的宠信。 第160章 160 最近京师北大营一下扩充了二十万新兵, 周权正忙着练兵,基本都睡在军营。 今日旬休,周权带怀青回了王府, 刚好见玉竹从周祈安院子里走了出来,便问了句:“二公子起了吗?” “刚起!”玉竹目光闪烁道。 周权便道:“还没吃饭吧?叫他到我房里吃饭。”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头回了院子里, 进了卧房, 把沉睡中的周祈安从床上扶了起来, 说道,“二爷快醒醒,大爷回来了, 叫二爷过去用饭呢。” 周祈安一睁眼, 见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坐起来了, 挠挠头应了声“哦”,又问道:“一笛回来了吗?” 玉竹沾湿了毛巾,给周祈安擦脸。 他不知道一笛每天在忙些什么, 只知道一笛最近正神出鬼没, 回了句:“还没呢。” 周祈安点了点头,下地漱口, 又随手穿好了衣服, 出门往居安堂去了。 堂屋内已经摆了饭,周权、怀青正坐在圆凳上等他。 大哥又在那儿闭目养神, 怀青帮他拉了一把椅子, 周祈安应了声:“谢啦。”便懒洋洋走过去坐下,端起碗筷说了句, “快吃饭吧。” 说完才发现自己抢大哥台词了。 这封建礼教的传统社会, 两位哥哥坐在这儿等他吃饭,他一来倒先喊上开饭了, 默默把碗筷放下。 大哥这才睁了眼,说了句:“快吃饭吧,吃完进宫。” “进宫做什么?”周祈安端起茶盏,问道。 怀青说:“给皇上皇后道贺,张道士把咱们先太子的遗体给请回来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问道:“真的假的?是真的吗?不是随便找了谁的遗骨假冒的吧?” “他不敢这么做,”周权道,“确实是真的。” 没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 周祈安一时失语。 尸骨找回来了,老爷子跟阿娘也算了却了半生夙愿,阿娘此刻恐怕已经哭惨了吧?听起来倒像是件好事……可他怎么觉得这么不妙呢? 周祈安问了句:“他是怎么找回来的?” 今天一早有两封军报前后脚送到了周权手中,其中一封来自白城,表示北国回丹部率数万部众闪击白城,大肆攻入城中后,全歼了守军四千人。 回丹部速战速决,城中百姓也尽数逃向了草原,留下一座空城便走了。一墙之隔的互市倒并未受到袭击,疑似是回丹部的报复行为。 另一封军报则来自房州,白城攻下后划给了房州管辖。 房州守军将领表示自己已派兵接管白城,但不确定回丹部或北国联盟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叫朝廷派兵支援。 周权看了一眼,便派人把两封军报转送进了宫里,请皇上定夺。 不过军报中说报复行为,究竟是报复什么? 他问了前来送军报的士兵,这才得知张叙安在城中所做的事情,此刻也同周祈安说了,并道:“这件事不要外传。” 先太子的尸首找回来了,皇上会为此买单。 三人匆匆吃完便一同入宫,皇上在万福宫里,三人入殿行礼,见皇后像是哭过,但也已恢复了平静。 皇上坐在圈椅上看奏疏,对周权招了招手,周权便走上前去叫了声:“义父。” 皇上道:“军报我已经看过了,向房州增兵三万。另外我也会派个使节过去,送点财宝,减减明年的岁贡,叫北国不要插手此事。至于回丹部,只要不再次来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好。”周权应道。 皇上面色和蔼,又过问道:“骊山怎么样了?” 周权说:“正在挨个搜山,确保没有人藏身,四周也增派了兵力。” “好。”说着,皇上拍拍他肩膀,商量似的道,“你把那猎场范围放大点儿,之前那猎场围得太小,跑跑就到尽头了,这哪能尽兴?” 周权守正不阿道:“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看看能不能再放大点。” 此次皇上出行,大家也万分小心。 前朝太皇太后寿诞去骊山狩猎,一天之内发生两场刺杀的经历实在叫大家心有余悸。周祈安一再怂恿他,叫他劝劝皇上别去骊山,在宫里摆摆筵席算了。 周权也劝过,只是这一年多来皇上日日忙于政务,不说狩猎,连骑马都没有机会,实在手痒难耐。祖文宇这去骊山的主意一提,皇上便来了兴致,日日期待。 皇上说,自己都六十了,还被困在宫里,这辈子还能有几次尽兴驰骋的机会? 周权听了这话便没再劝了。 皇上难得高兴,只能他这护卫做得细致再细致一点了。 周祈安和阿娘坐在一旁罗汉榻上喝茶,耳朵却竖着偷听皇上和周权的对话,听到这儿,感到自己身上的尸斑正哗哗往外冒。 卫吉招募武士。 张叙安在白城杀了上千回丹人。 皇上执意要去骊山狩猎,而再过五日便是皇上寿诞…… 他要如何阻止他猜想中的事情真的变为现实? 不幸中的万幸,出了宫回到王府时,一笛回来了。 周祈安清退了左右,一笛从一旁书案上拿来纸笔,说道:“二公子,我大概知道他们藏身在何处了。”说着,在纸上汇出了卫吉别院的平面图。 这阵子一笛潜入别院内部,探查了里头的情况,回来说,院子里都是些仆人和管事,大家各司其职,看着太正常了,没有李福田所说“身形高大,像是练过”的人。 别院内几十上百的仆人,时不时还有商队到访,卫吉不可能每个人都信得过。 私养的武士一旦被告发,便是意图谋反,这些武士进了别院后。必然也要藏在哪里。 张一笛说道:“今天门口又来了支驼队,大部分人都在这个地方卸货,有几人说口渴,管事便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屋子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草图上画圈,“他们这次没换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在上面盯了一下午又一晚上,一个人都没有出来过,晚上屋子里灯也没亮,这些人好像在里面凭空消失了一样!” 正常人谁待在屋子里一整天不出门,晚上灯也不点的? “我怀疑……”张一笛说道,“里面真的有密室。” 周祈安说道:“能把这么多人凭空吃进去不吐出来,恐怕都不是密室,已经是地宫了。”他想了想,说道,“一笛,收拾行李,跟我去卫府。” 周祈安一身便装,头戴斗笠,从侧门出了王府,张一笛背着行囊跟在了身后。 两人步行去往卫府,路过小摊还买了两块馅饼,吃着走到了卫府门前。 周祈安敲了敲门环,说了句:“有人吗?” “哎!”说着,守门仆人走了出来,这一看又是燕王,一脸为难地行礼道,“是王爷呀,我家老爷他出门了,还是不在家……” 周祈安道:“没关系,那我就坐这儿等他回来。”说着,掏出帕子往门口石阶上一铺,作势要坐。 仆人哪敢让他坐在门外,眼睛一咕噜,说道:“王爷要么先里面请!”说着,把他请进了倒座房的堂屋里,点头哈腰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说了句,“王爷稍等,我去看看潘管家在不在……”便搬救兵去了。 周祈安喝了杯茶,等了一会儿,潘管家便也面露难色地走了进来,说道:“二爷啊,我家老爷是真不在。最近生意忙,已经好几天没回来过了。” 周祈安坐在圈椅上说道:“那便请潘管家把西院收拾收拾,我跟一笛从今天起就在这儿住下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劳烦潘管家再备辆马车,我明天直接从这儿去皇城上朝。” “王爷这是何苦!”潘管家道,“我们这儿庙小,哪容得下王爷这么大的佛呀!” 周祈安道:“那院子我住得惯,不苦。”说着,他起身摘掉了斗笠,低头出了倒座房,往对面垂花门里进,随处看了看这院子,说道,“卫老板人虽低调,但我随便这么一看,这宅子违制的地方也不少嘛,单这又大又深的穿堂就已经超规格了吧?” 潘管家:“……” 周祈安道:“大理寺收到群众张一笛举报,少卿亲自前来查看,发现宅子的确存在违制,请卫老板亲自过来解释解释。”说着,他回头看向潘建山,发号施令道,“潘管家,还不快去找人。” 潘管家:“……” 他心想这事儿也不归大理寺管吧? 他替老板办事,什么事上哪个衙门心里一清二楚,燕王这是吓唬他,不过他也知道燕王这回是非见到老爷不可了。 潘建山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找,只是这会儿也已经下午了,若是在城外,宵禁前找不回来……” 周祈安道:“那便先把院子打扫打扫,宵禁前找不回来,我也出不了坊门,只能睡在这儿了。” 潘建山没办法,先把周祈安请进了穿堂,叫一波下人去打扫院子,另一波下人出去找人,院子打扫完,便请周祈安过去了。 周祈安说道:“我寅时起床,寅时四刻便要出门,帮我备辆马车,再打包两个包子就好。”说着,他冲潘管家笑笑。 周祈安在卧房里等了一下午,暮鼓敲响之时,卫吉还是没有回来。下人送了饭来,他和一笛两人吃了,当晚果真在卫家住下。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宫门口刚好来了辆马车,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周祈安也掀帘下车,说了句:“叙安兄,好久不见。” “燕王。”张叙安应道。 周祈安走了过去,说道:“叙安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立了这么大一个功,皇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算是平了。” 只是怎么一身的血腥气呢? 白城上千回丹人,外加城中四千守军,一共五千多条人命,这回倒是不嫌腥了吗? 张叙安看向他,又笑了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说道:“做奴才的,不就是各凭本事,替皇上分忧解劳吗?” 那目光看得周祈安有一瞬不大自在,说了句:“快进去吧,一会儿再迟到了。” 160-170 第161章 161 先太子遗体找回的事在京中传得飞快, 今日早朝大臣们便纷纷恭贺皇上,说老天有眼,皇上有德, 奏疏也一道道地上。 皇上心情不错,一一听了看了, 不嫌啰嗦, 又随便谈了几件事, 便叫退朝,请几人到政事堂议事。 皇上从不在朝堂上提起备战的事,这件事属国家机密, 只有几个政事堂常客与几位大将军知情, 一旦外泄便是大罪。 南吴虽已嗅出了味道, 知道盛国在往南境增兵运粮,但猜测盛国要攻打南吴,与明确知道盛国要发动战争, 内部又在如何部署, 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政事堂内已经放好了冰鉴, 比外头凉快许多。 叶公公见皇上与几位大人过来了, 忙派人奉上茶水茶点与水果。 国债样票做出来了,但利息给多少, 如何推行, 这些具体章程仍有待商榷。 张叙安去了趟白城,不过朝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他昨晚也向祖文宇了解了个大概, 又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说道:“年利三成是否太高了点?三年本金便要翻倍, 一百万两便二百多万两,欠这么多银子,朝廷果真还得完吗?万一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债主又纷纷上门讨债,朝廷一面要供应前线,一面还要筹钱还债?” 张叙安的顾虑不无道理,方怀仁作为户部尚书,算账的事都归他负责。 他见皇上、燕王都不开尊口,便清了清嗓,解释说道:“是这样的,张大人。这年利是从第五年开始算起,最多只算三年。当然,这五年之内也可以兑换,但不计利息,只还本金,五年之后,一百万两最多也只翻到二百二十万两。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集中钱粮先打赢这一场仗,只要仗打胜了……”说着,他轻咳了声,看了眼皇上脸色,说道,“只要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 最后这一句是皇上原话,张叙安听出来了。 否则方怀仁一直战战兢兢地做事,哪敢在皇上面前大放这种厥词?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张叙安便也没再多言。 “其实还好。”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又解释道,“朝廷和西域的生意做得不错,瓷器和丝绸很受欢迎,货物供不应求。皇上准备增设官窑与官营织造坊,增大产量,卖给西域,介时便会有白银不断流入国库,银矿也在开采。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多了,银子必然贬值。一百万两变二百二十万两,现在看着吓人,但等过了八年,可能就没这么吓人。” 且盛国产茶地甚少,只能供应国内,无法大规模出口,目前盛国和西域的生意大头只有瓷器和丝绸。 但若是南吴打下来了,朝廷用茶叶便可以换取西方的真金白银,南吴粮食产量也高,税收也会增加,到时还真是“只要南吴打下来了,怎么都好说”。 赚银子的方法还有很多,这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经验,只要皇上支持,他都能一一付诸实践。 先把仗打赢,这才是最首要的。 周祈安继续说道:“利息一开始定高点,也是为了方便推行,后面再随时调整。等开战之后,若是战事顺利,这些大家族自然也会更愿意把钱拿出来赚利息,要的人多了,利息也可以再降低。” “是这个意思。”皇上说道。 接下来的商讨周祈安便没再参与,他脑子里不断响起定时炸弹在“滴滴答答”计时的声响,根本无心其他。 到了午时,终于结束,周祈安没回大理寺,而又径直去往了卫府。 周祈安一进卫宅大门,张一笛便从倒座房走了出来,说道:“二公子,卫老板回来了!” 终于。 周祈安问了句:“他在哪儿?” 张一笛道:“在穿堂等二公子。” 周祈安快步入了垂花门,一路沿长廊向穿堂走去,见卫吉正一袭白衣,额头上绑白色孝带,坐在圈椅上喝茶。 周祈安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笛一眼,一笛便清退了四周下人,攀上屋顶盯梢。 卫吉孤身一人坐在堂内,扭头看向他问:“已经是自己家了是吗?” 周祈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他走进穿堂,关上了门,问道:“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 卫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看不出来吗?给族老和白城一千多个惨死的同胞戴孝。”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十五万吧?” 当年祖大帅一声令下,他全家便都死在了愤怒的大周官兵手中。奸污凌辱,再砍下首级,无人收尸,也没有墓碑。 当年他千方百计隐匿身份才得以苟活,又怎敢堂而皇之给家人戴孝? 但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周祈安问:“你是回丹人?” 卫吉冷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别再问了。” 皇上和回丹人之间的恩怨本就敏感,回丹部最近又袭击了白城,全歼盛军四千人。 这件事皇上虽不予追究,但在这关头,卫吉却一身孝服地坐在这儿…… 周祈安快要疯了。 他走上前去,说道:“对,我是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你在别院招募武士,你准备做什么?趁皇上骊山狩猎,刺王杀驾吗?” 卫吉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应声。 看来是真的了,心中隐隐的猜测一件件得到证实,他有些崩溃,说道:“你是疯了吗?此次骊山狩猎,全程是周权带八百营负责近卫,你准备如何下手?” 卫吉坐在罗汉榻上,手捧茶盏,抬头看向他道:“你忘了?莲花门对八百营,孰胜孰败未可知。” 张一笛坐在屋顶,听到这里便心间一紧。 八百营每每遇上莲花门都要死伤惨重,卫老板若真这么做,哪怕皇上能平安无恙,他那些师兄们…… “莲花门?”周祈安冷声道,“你何必要这么做?引莲花门这样的恐怖组织来对付八百营,那都是张一笛的师兄,都是人命!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无话不谈吗?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而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卫吉眼眶殷红,抬眸盯紧了周祈安双眼,忽然“呵”地笑了,两滴泪倏然垂落,说道:“周祈安,你真的好天真啊!” 他大哥,他阿娘,包括他那位义父,都把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便一直这样天真下去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祈安站在卫吉面前,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尸首已经找回,皇上那边已经彻彻底底地翻篇了,他不会再对回丹部如何!你此时节外生枝,就不怕再次给回丹部引来祸端吗?” 卫吉说道:“他翻篇了我便要翻篇吗?他要灭了回丹人,我们便要洗颈待戮,他高抬贵手,我们便要感恩戴德吗?因为他是皇帝,他儿子的几节尸骨,便比回丹上千条人命还要重要吗?!” 至于回丹部,他们已经迁徙,祖世德再是雷霆之怒,也无法派兵孤军深入,跑进大漠里去追杀他们。 这些年,他低三下四地侍奉达官,苟延残喘地赚些臭钱,如果说做这一切还算有点意义,那这便是。 商人低贱,但银子却有力量。 周祈安道:“此事并非皇上本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杀就杀张叙安!” 卫吉面色惨白,对他笑笑,质问道:“当年屠杀回丹人,也非他本意?” 他外祖母曾是生活在大周北境的汉人,一次北国人南下袭扰,外祖母被当做战利品掳去,因有几分姿色,而沦为了北国王族的玩物。 外祖母生下两个女儿,她们的父亲是一对父子,他们在酒池肉林中日复一日地醉酒乱//伦,生下来的孩子也当做孽畜杂种,男子为奴,女子作娼。 于任人宰割的弱者而言,美貌反倒是一种诅咒。 他的母亲因姿色出众,被囚禁在帐中,延续了他外祖母的命运,不知是和谁生下了他,取名为吉,随母姓。 他的姨娘则一直想逃回大周。 母亲自知自己脱不开身,便把他交给了姨娘,让姨娘带他逃跑。 姨娘成功带他逃到了大周北境,他们本以为可以获得新生,等待他们的却只有排挤和指指点点。 大周北境生活着许许多多从北国逃回来的回丹人,他们同样备受歧视,被视作委身于外夷而生下来的野种。 好在姨娘疼惜他,养育他一日日长大。 后来姨娘又遇到姨父,两人生下了弟弟卓远。 他们家境贫寒,不过姨娘姨父都很勤奋,对他也始终视若己出。他幼时只恨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一夜之间长大,好替他们分担。 而如今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却也彻底失去了报答的机会。 那一年祖世德攻入白城,下令屠城,对回丹人的仇恨便也开始在全军蔓延。 他们屠光了白城内的百姓,又自发在大周北境挨家挨户地搜寻回丹人。 姨娘姨父只好带他和弟弟躲进了山里,躲了几日后,又下山去拿食物和衣物,走之前告诉他,如果三天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回来,便带弟弟往南边跑。 那一年他九岁,深山老林,太阳一下山,四周便都是狼嚎。弟弟吓得哇哇大哭,而他又怕哭声引来狼群……如此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天十夜,可姨娘姨父却始终没有回来。 他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下山去看一眼。 他已经浑身脱力,没有力气再抱弟弟一起,百般犹豫之下,还是把弟弟放到了树上,叫弟弟不要乱跑,乖乖等自己回来,他快去快回。 只是当他跑回到了家中,却看到姨娘姨父已经死在了院子里。姨娘衣衫凌乱,被削去头颅,姨父则磕破了额头,满脸的血迹,腹部又中了一刀,死在了旁边。 他姨娘是回丹人,他姨父则是汉人。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终于在长大通人事后琢磨明白,姨娘原来是被奸污再杀,姨父被押在一旁被迫目睹,或许是悲恸,或许是求饶,于是自己磕破了额头。 官兵尽完兴,还是杀了他姨娘,带走了他姨娘的头颅去换赏钱,又顺手杀死了他的姨父。这是他反复揣摩,还原出的真相。 官兵四处搜罗,附近不断有尖叫声传来,他无法停留太久,趁乱逃出了村落,跑回山上去找弟弟。 只是弟弟不见了,他把弟弟弄丢了。 他在山上寻了几天几夜,还是找不到。他无助又绝望,他无法原谅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羡慕周权。 同样是弟弟,同样是恩人的孩子,周权可以护周祈安周全,给他无忧无虑的生活,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翻遍了整座山,仍找不到,便又一遍遍地找,似刻舟求剑。 他没有食物,没有水,也不敢下山。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日,死在那座山上,却被一个回丹人所救,趁乱带他南逃。他们掩埋过去,在长安扎下了根,他叫他一声叔父。 他不断告诉自己,祖世德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回丹将领杀害了他的孩子,北国也在大周屠城,祖世德以恶制恶情有可原。他告诉自己冤冤相报何时了,忘记这惨痛的来路,继续向前,不要回头。 只是前路是什么? 他不停地向前逃,不停地向前逃,只是在他赚得万贯家财的那一刻,在逃亡路上,他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越是向前,便离自己越遥远,他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只剩无尽旷野,他望向河中自己的倒影,竟只剩一堆皑皑白骨。 要么杀死祖世德,要么杀死他自己,唯有如此,才能够得到解脱。 或许当初,就不应该挣扎着要活下来。 周祈安却义正言辞道:“北国之乱,北方尽数遭屠,难道所有人都要像你这样去找北国人寻仇吗?刺杀成功,皇上驾崩,天下大乱!刺杀若是不成,万一抓到活口,把你供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谋反死罪,是要凌迟处死的!” “凌迟处死?”卫吉笑道,“好想试试。” 卫吉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对,他疯了。 周祈安咬紧了后牙,攥紧了拳头,真想给他两拳,叫他清醒清醒! 最终拳头砸在了桌上,没太用力,盖碗在桌上颤了颤。 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卫吉旁边坐下了,独自镇静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别院里的荷花快谢开了吧?去年一直没有机会,要么我们去别院赏荷,吃点酒,你我都冷静冷静。” 卫吉问道:“你确定你到了别院能冷静?” “都明牌了,有什么不能冷静的?”周祈安说道。 刺杀成功,皇上驾崩。刺杀不成,卫吉处死。这两者,他但凡能择其一,都不会这么进退两难。 皇上想下一盘大棋,棋局已经开始,南吴也已经瞄到了动向。 此时皇上若撒手而去,留下祖文宇接手残局,张叙安从旁作梗,面临的不然是全盘崩殂! 他只能循循善诱,劝卫吉停手。 卫吉说道:“好啊,那就去。” 两人乘马车出了明德门,一笛在车后跟着。 走了许久,天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终于在别院门前停下,只见这别院依山傍水,盖得格外气派。 三人自角门而入,周祈安径自向前,卫吉没说什么,只跟在身后。 周祈安依循草图,往一笛所说藏人的院子走去,只是刚要沿长廊穿过一堂,一名侍卫便伸手拦了下来。 周祈安回头看向了卫吉,卫吉便道:“一笛我信不过,在外面等着吧。” 太阳下山了,四处都点着庭院灯,可还是有些昏暗。 张一笛神色紧张,虽然卫老板待二公子极好,只是二公子已经知道了卫老板的秘密。 生死面前,情义还会重要吗? 他说了句:“二公子……” “卫老板的地盘,他要真想动手,咱们两个也打不过。”周祈安道,“就在这儿等着吧。” 张一笛停在外,一旁仆人请一笛进堂内喝茶。侍卫没再阻拦,周祈安继续往前。 后院是一大片荷花池,荷花已经开始败落,花/径垂了下来,褶皱的花瓣却更显浓艳,在黑夜下阴气森森。 周祈安感到肾上腺素在直往上涌。 别院太大,他进错了两个长廊,退回来继续找。 卫吉没说什么,只跟在周祈安身后,任他在别院想如何便如何的模样。 绕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一笛描绘中的院子,院内房屋果真都没有点灯。 周祈安走到正房门前,手刚沾上门环便又缩了回来,回头看向卫吉问:“里面不会布好了杀手,准备要杀了我吧?” 卫吉道:“不如就调头走吧?” 周祈安没应声,拉开了门环,见里面漆黑一片,且空无一人。 “点灯。”周祈安说道。 卫吉给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便进门点灯,屋内登时亮了起来。过了会儿,仆人又送来茶和茶点,卫吉坐在罗汉榻上静静喝茶。 周祈安则四处走走看看,试图寻找暗门开关。 他见西面墙中央挂着一只貔貅图腾,金属雕刻,看着栩栩如生。 周祈安老神在在地负手走上前去,先从侧面瞧了瞧,见貔貅与墙壁之间留了微微的缝隙。 他走到一旁,又拿来只烛台,往墙上照了照,只见图腾周身的白墙,有那么一圈颜色与旁边不大一致,大概是长期摩擦所致。又仔细一看,上面竟还留了半枚黑黑的指纹。 “谁手这么脏啊?”说着,他拿衣袖擦了擦,“莲花门果然只是杀手组织,综合素质一般嘛,留下这种明晃晃的破绽。若是来几个八百营的人进来一搜,这点把戏,当场就暴露了。” 卫吉说道:“杀手会杀人不就够了。” 周祈安搓掉那半枚指纹,两手扶住了貔貅,正欲转动,卫吉便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周祈安停住了,走到卫吉旁边坐下,说道:“狩猎当天如何行动,已经布置好了吗?若是还没布置完,是不是只要我一直盯着你,盯到狩猎结束,错过了时机,你就动不了手了?” 卫吉说道:“你现在去告发我,或是劝皇上不要出行,我就动不了手了。” 这两个周祈安都做不到。 他说道:“还是熬鹰吧,还有三天时间,看谁熬得过谁。”说着,他喝了一口茶。 “好啊,那就熬。” 两人静静坐在堂内,卫吉闭目养神,周祈安也两手抱臂,闭目养神。 坐了一会儿,肚子便又“咕咕”叫了起来。 周祈安睁眼说道:“吃饭吧,饿了。” 卫吉起身走到门外,叫仆人摆饭。 过了会儿,精美的菜肴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周祈安拿起筷子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倒茶涮了两三遍,这才动筷,卫吉吃过的菜他才吃。 筷子没下毒,菜里也没下毒,不过卫吉也懒得跟他说,自己吃自己的。 周祈安吃着,又用下巴指了指西墙,问道:“里面的人不用吃饭?” 卫吉道:“少吃一顿饿不死。” “但影响战斗力吧。”顿了顿,周祈安又道,“如果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如先逃?不管能否得手,先逃了再说嘛。” 卫吉说道:“我走南闯北地做生意,我这张脸,认识的人实在太多,到时候通缉令一下,跑不了多远便要被抓回来。亡命天涯,隐姓埋名太累了,不想再来一次。若是失手,我不如乖乖受死。” 周祈安:“……” 卫吉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说道:“你知不知道,从你昨天踏进我家门那一刻开始,你跟这件事就已经脱不开干系了。” 周祈安还在吃,狼吞虎咽,问道:“什么意思?” 卫吉说:“最近在查我底细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我猜那些人背后是张叙安。” 周祈安呛了一口。 原来今日在朱雀门前,张叙安看他的那一眼里还带着这番含义啊。 卫吉把自己派王瓒、余文宣去白城的事和盘托出,又道:“那日张叙安在城中屠杀回丹人,余文宣试图阻止,冒然行刺……”他呼了一口气,说道,“余文宣已经死了,尸首落在了张叙安手里。” 互市开市,他派人去做生意天经地义,他的人出现在白城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曾料想张叙安会去往白城,中间又发生了那样的“插曲”,余文宣又行刺了张叙安。 余文宣天天在满园春露脸,张叙安一定知道余文宣是他的人,估计也已经摸到了他与回丹人有关。 卫吉问道:“你最近派来查我的人,只有一个一笛?” 周祈安道:“一笛,还有一个孩儿,你没见过,总共就这两个。” “那便对了。”卫吉说道,“最近在我家,还有这别院附近神出鬼没的可不止两个小孩儿,但具体摸到了哪一步,我就不清楚了。” 周祈安想了想,心一横说道:“那就更应该杀了张叙安了!” 卫吉道:“如果皇上已经知道了呢?” 甚至这些天,是皇上在派人查他呢? 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没有退路,大不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卫吉又真诚提议道:“不如我找人打你一顿,把你绑在这儿。若是事情败露,别院自然要被搜查,他们搜到你这副模样被关在这儿,你兴许就能说得清了。” 周祈安回道:“不用了,我谢谢你。” 在一片混沌与焦灼中,夜渐渐深了,外头传来打更声,竟已是三更天,正常这会儿他早已熟睡,再过一会儿都该起床上早朝了。 后山上的布谷鸟传来幽幽的鸣叫,过了会儿,前院又响起一声口哨,大概是一笛在确认他的安全。 周祈安走到门外,亲口回了句:“没事!” 一笛应了声:“好!” 周祈安有些熬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卫吉便道:“要么先眯一会儿。明日的早朝,你还是要去,否则更显可疑。还有,这两天帮我打探打探,最近在查我的究竟是皇上还是张叙安,到时候再决定刺杀谁,这样可好?” 周祈安应了声:“好。” 周祈安抱来一床被子裹在身上,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小憩。卫吉似乎也熬不住,也在一旁闭眼休息。 天光很快破晓,周祈安仿佛才眯了十来分钟,卫吉便摇醒他道:“该起了,你朝服还在我家。” “嗯。”说着,周祈安睁了眼。 几乎熬了个大通宵,他胃又开始痛了起来,仆人端来热水,周祈安洗脸漱口。 天刚蒙蒙亮,四周仍笼罩在一片青黑色中,枝头几只鸟却已经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他要先进城,去卫府换朝服,再进宫上朝。 周祈安理了理有些松散下来的头发,走去推开了房门,卫吉便在身后问:“用不用我送送你?” 周祈安道:“不用,我下了朝再来。” 他迈出房门,外头更深露重,他匆匆向长廊走去,而在这时,只见四周房顶倏地冒出十几个人头。他完全暴露在院落中央,仰望四周,无处可逃。 “别动!”卫吉说道。 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他的左臂。 周祈安头晕目眩,痛得直不起腰,他伸手捂住了伤处,温热的鲜血淙淙从指间流淌。紧跟着,一阵僵麻之感便自手臂向全身蔓延。 周祈安无力地跪倒在地,很快便昏了过去。 是迷魂药。 第162章 162 十几名刺客迅速跳进了庭院内, 退到了卫吉身后,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张一笛被捆住手, 堵住嘴,押到了院子里, 看到倒在中央的二公子, “呜呜”叫着拼命挣扎, 却仍挣不开身后那两名彪形大汉。 王瓒从堂屋走了出来,叫了声:“老板。” 卫吉说道:“计划不变,先杀祖世德, 再杀祖文宇, 别伤周权。” 行刺不易, 必须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此次若能得手,那么下一个皇帝就要改姓周, 到时候杀张叙安便犹如囊中取物, 倒不必此时动手。 卫吉走到庭院中央,看着倒在地上的周祈安。 有朝一日若有机会, 你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只有登上无上高位,才能保住自己想要保全的人。 不要像我一样。 卫吉垂眸说道:“送燕王回王府, 把张一笛看好, 不要让他跑了。” 王瓒应了声:“是!” /// 周权这几日都睡在军营,并不知道周祈安已连续两日夜不归宿的事, 直到今日来上早朝, 见周祈安没来,问了公公, 这才听公公说:“王府派了人来告假,说是燕王昨日受伤了,此刻正昏迷不醒呢!” 周权问道:“受伤了?” 公公道:“说是因着皇上贺寿的事,燕王想提前练练骑射,昨日去了林子里狩猎,结果被哪个不长眼的给伤了!伤在手臂上,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仍昏迷不醒。” 周权仍放心不下,下了朝便先回了趟王府。 卧房内,周祈安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几个孩子正围着床榻哭得稀里哗啦。 江太医充耳不闻,坐在一旁螺钿桌前,捋着白须深思熟虑,谨慎落笔写下药方。 而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句:“王爷您来了!” 玉竹心中惴惴,他是这房里最大的,二公子受了重伤,王爷必然要问他的责。他抹了一把泪,正要迎出去谢罪,王爷便推门走了进来,管家、仆人跟在身后。 大家忙撤到一旁跪下,头不敢抬,气不敢喘。 周权面无表情,走到塌边先看了周祈安一眼,见他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左臂露在被子外,刚绑的纱布上又洇出了血。 周权转身问太医道:“他怎么样了?” 江太医停笔说道:“哦,伤口已经做了处理,撒了金疮药……” 周权打断问道:“的确是箭伤吗?” “确定无疑。”江太医道,“血算是止住了,无性命之忧,只是这箭头上似乎是涂了迷魂药……” “迷魂药?” “回王爷,”玉竹斗胆开口解释,“说是为了迷晕猎物,所以在箭头上淬了迷魂药,结果不小心被随行之人的流矢所伤,所以……” 周权面色愠怒,回头看向了玉竹,问道:“二公子去狩猎,他是跟谁去狩猎,你也跟着一起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竹,你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地说清楚。” “是。”玉竹应道。 二公子昏迷不醒,昏迷之前也没交代过他是否要瞒着大爷,他也只能稍加润色,如实道来。 玉竹声音发颤,说道:“二公子前两天收拾行李去了卫府,这两日都没回过王府……今日一早,卫府下人送二公子回来,说是二公子昨日和卫老板去城外狩猎,不小心受了伤……伤口处理好时,城门也已经关闭了,所以等到今天早上才送回来……” 周权问道:“所以你也并非亲眼所见?” “不是。”玉竹应道。 周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小孩儿,问道:“张一笛呢?” “一笛……”玉竹回道,“一笛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玉竹如实答道:“一笛前两日是跟二公子一起出的门,但卫家下人说,他们没见到一笛!这阵子二公子好像在派一笛做什么任务,一笛有时也不回来,我就没再多问……” “做任务?做什么任务?” 玉竹说道:“我……不太清楚。” 周权又看向其余几人,勉强耐着性子问:“你们呢?” “我们也不清楚……”几个小孩儿稀稀拉拉地道。 周权看着这一屋子一问三不知的半大小孩儿,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是他的错,周祈安跟小孩儿合得来,他便一再派小的过来,如今这帮小的便都跟着周祈安一块儿胡来。 周权语重心长道:“玉竹。” “是。”玉竹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周权说道:“你是二公子的身边人,也是这院子里最年长的,他夜不归宿,还受了重伤回来,我该不该罚你?” “该的,”玉竹说道,“奴才认罚。” 周权说道:“打二十板,关进柴房。”说着,又回头看向其余几人,“这几个也关柴房,换几个妥帖稳重的过来。” 听了这话,葛文州忙膝行向前,说道:“王爷别罚玉竹,不是他的错,他受不住的!要打就打我吧!” 话音一落,几个小孩儿也纷纷效仿。 周权每天在军营里要应付新兵里的刺头,回来还要应付这帮小孩儿,耐心早已到头,说道:“好啊,还有谁想挨打?都依了他!” 管家忙给几个小孩儿使了眼色,叫他们赶紧出来,别火上浇油! 几个小孩儿便都哭哭啼啼,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周权又看向江太医道:“最近天气闷热,伤口容易溃烂,纱布一定要勤换。你叫太医院挑几个细致的医女过来,负责给他换药。另外,药要怎么煎,饭要怎么喂,喂什么东西,你亲自盯着,出了任何差错,我都拿你是问。直到他彻底康复为止,你都住在王府。” 江太医忙应道:“是是是。” 周权又问:“他多久能醒?” 江太医捋了捋胡须,说道:“失血过多,加之又中了迷魂药……燕王爷本就体弱,恐怕少则也要四五日了。” 多则他便不说了,怕惹恼了秦王,再被关柴房。 中午时分,叶公公和琴儿便又前后脚地来了,带来各地御贡的止血药、金疮药及各类补品,亲眼探望了周祈安一眼,又问周权是怎么回事? 周权都说,是他们家二公子想在狩猎场上拔得头筹,知道自己骑射烂,特意去野外练习,想猎几个大的,又在箭头上撒了迷魂药,结果被流矢所伤,自己把自己给迷晕了。 伤势还好,叫皇上皇后不必担忧,只是几日后的骊山之行肯定是去不了了。 /// 邵阳宫内,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翘着脚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两个冰鉴,冷气阵阵袭来,可他仍嫌热,还在一个劲儿猛扇扇子。 一旁书案上,伴读正规规矩矩坐着帮他写奏疏。 而正无聊,外头太监便走进来道:“皇子殿下,张大人来了。” 张叙安跟在太监身后走了进来,祖文宇翻了个身,侧卧着看向他,叫了声:“令舟!” 张叙安走到床边,把冰鉴推远了些,在床边坐下了,说道:“冰鉴别离这么近,一冷一热,小心风寒,你不是还要在狩猎场上大展身手吗?” 祖文宇读书不行,骑射倒是不错,说道:“是啊,叫那帮愚朽文官们见识见识我的风采,看看什么叫虎父无犬子!” 张叙安道:“若是看不惯谁,便又弄惊了马,朝谁冲过去?” 祖文宇道:“那便算了,老爷子好不容易把我看顺眼了,当着大家的面儿这么一闹,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年清明击鞠,他的马的确是惊了,否则他也不敢朝天子冲过去。 大概真如坊间所说,是他们祖家气势太盛,冲撞了皇家。 如今老爷子篡位登基,倒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那日二哥忽然冲出来拦下,摔下马受了重伤,他心里其实也隐隐盼着,若是二哥能一睡不醒就好了。 他小时候很恨二哥,凭什么阿娘那么偏心他?两人打架,阿娘也说是他的错,连老爹对二哥也比对他客气些。 他很崇拜大哥,于大哥而言,他和二哥都是没有血缘的弟弟,大哥表面一视同仁,但心里偏向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后来二哥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逐渐发现二哥的确很有才干,他也就服气了。 大哥帮他们家打天下,二哥帮他们家治天下,他坐享其成,岂不是很好吗? 张叙安没应声,只摸了摸袖袋。 祖文宇“腾—”一下便坐了起来,问道:“有新货?” 张叙安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祖文宇拆开盒子,当场便服下了。 张叙安起身走到一旁茶桌前,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又走到一旁伴读身侧,捏起了奏疏一角,说道:“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小伴读松了手,张叙安拿走奏疏,就站在他旁边看。 小伴读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腿上捏着毛笔杆,墨水滴到了衣服上也没察觉。 “写得不错,像祖文宇该有的水平。”张叙安道。 听了这话,祖文宇从床幔后探出了头来:“令舟,你这是夸奖吗?” 张叙安道:“是夸奖。他能写出类似于你,又稍高于你的水平,便是他最大的用处。”顿了顿,又道,“你记得自己抄一遍,也好好看看写的什么,别自己上的什么折子都不知道。” “我上的折子,皇上当真会看吗?”祖文宇狐疑道。 “会看的,他还认得你的笔迹,是不是你亲笔写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祖文宇头晕,他前阵子上的折子全是伴读的笔迹! 他想了想,又闲话道:“之前不是有一个模仿天子笔迹,模仿得连张鸿雁都认不出来的天才?是叫……小贵子?你把他调到哪儿了?” “应该在浣衣局。”张叙安道,“不过他能骗过张鸿雁,倒不是因为他模仿得天衣无缝,是燕王说服了张鸿雁,叫张鸿雁站皇上的队。” 祖文宇忽然感到有些头晕,是实实在在的头晕,令舟的话音也在忽远忽近地传来。 他在榻上躺下了,望着头顶床幔,继续说道:“听说他长得唇红齿白,活像个女人模样……先帝很喜欢他,都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 张叙安说:“但他能在半年之内模仿出先帝笔迹,还模仿得惟妙惟肖,帮燕王拟了道矫诏。这样的人,你敢让他学你的笔迹吗?” 祖文宇道:“所以你把他从御前支开了?怕他偷学了皇上笔迹,再帮二哥拟一次矫诏?” 张叙安“嗯”了声。 祖文宇有些撑不住了,他感到浑身发冷,血液在一下下地往头顶上冲。 他迷迷糊糊说了句:“令舟,我有点难受……是吃了丹药的关系吗?” 张叙安走上前来,摸了摸他额头说道:“不是,是你发烧了。” 第163章 163 临近狩猎, 周祈安负伤昏迷,祖文宇又忽然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太医看过了, 说是外头天气炎热,小皇子又贪凉, 冰鉴不离身, 冰水不离手, 一冷一热导致的伤寒。 太医开了方子,说是休息一阵便好了,不过他这状态, 与三日后的狩猎算是无缘了。 皇上听了只道:“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回事?” 不过李闯和唐卓入都了, 专门来为皇上贺寿。 他们年纪稍长, 相比一板一眼的周权,也更能与皇上合得来,皇上的兴致便也丝毫没受影响, 只说道:“也好!带上这些小的也是拖后腿, 正好甩开了他们,咱们自己玩儿!” 寿诞当日, 朱雀大街上清了道, 大街两侧的商户也干干净净地清了场,不允许营业, 也不允许有人, 官兵就站在门口把守,以免再像上次那样有刺客埋伏在楼阁里。 钟楼上的钟声响了三下, 公公大声说道:“吉时已到, 起驾—!” 数千人的仪仗队已在皇城列阵以待,几十名太监奋力推动高大厚重的朱雀门。 宫门缓缓大开, 先是羽林军手持旌旗浩浩荡荡地打头阵,紧跟着便是一排长长的车驾,皇上、皇后、公主依次出行,周权、怀青带八百营近身护卫,再往后便是文武百官,最后再由羽林军殿后。 段方圆骑在马上,身子随马儿律动,谨慎地查看着四周的动向。 走了半个时辰,皇帝御驾总算开出了明德门,几名将领自明德门骑马而来,一边奔袭一边大声说道:“警戒撤了!” “撤警戒!” 大街两侧的警戒撤了,等在警戒线后的百姓便又一股脑地涌到了朱雀门前,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仰望城楼,目光殷切。 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公公双手高捧玉轴圣旨,走到了朱雀门城楼上清了清嗓。 百姓纷纷说道:“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两侧官兵大声道:“都跪下,保持肃静!” 听了这话,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跪地伏身,等候公公宣读圣旨。 只见公公高高站在城楼上,缓缓展开卷轴,大声念道:“今乃朕六十寿诞,举国欢庆,普天同乐,特大赦天下!凡非反叛或死罪者,无论罪行大小,一律予以赦免,犯死罪者,视具体情节予以改判。望各位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如有再犯,加倍处罚!钦此!” 犯人家属纷纷叩首,大声说道:“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束光线自天窗照下,干燥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赵秉文!”狱吏叫道。 “罪民在。”说着,赵秉文习惯性地跪了下来。 狱吏说:“皇上大赦天下,你被赦免了。”说着,打开了牢房链锁道,“跟我来。” “谢大人。” 两刻钟后,赵秉文一袭粗麻长袍,以木簪束发,从天牢走了出来。 一年多的牢狱生涯已经使他形若削骨,外头阳光太烈,赵秉文闭上双目,伸手挡在了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适应了。 干燥的风在迎面吹来,街边的人群在熙熙攘攘,阳光照射下来,他感到身上的阴霾在被炙烤,而后又一点点地蒸发。天牢门前是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庞,他站在中央,却又恍若这世间只剩他一人。 “赵公子?” 人群中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是言余爱。 赵秉文没回头,只向前走。 “赵公子?” 言余爱依稀认出了那道背影,她身体瘦弱,奋力穿过拥挤的人群,只是走上前去时,那背影已消失不见。 赵秉文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寻着记忆向荣国公府走去,却见门前已经贴上了封条,四周也布满了蛛网。 而在这时,身后又响起一声:“赵公子!” 是男声。 赵秉文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金司狱。 这一年半年来,他在天牢没少得金司狱照拂,他知道这背后都是燕王的意思。 他叫了声:“金司狱?” “赵公子。”说着,金司狱把他拉进了一旁巷子里,说道,“是燕王爷吩咐我来接你的,许多事他也不好露面。” 听说燕王最近还受了伤,不过这件事是燕王好久之前交代下来的。燕王贵人多忘事,那阵子刚好来天牢办事,便提前先交代了。 金司狱把手中一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推给了赵秉文,说道:“这是燕王托我转交给赵公子的,里头是三百两银子。”说着,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这信也是燕王托我转交的。燕王还说,赵公子颇有才干,来日定有一番用武之地!叫赵公子切莫放弃希望,耐心等候时机!” 燕王。 赵秉文仍记得三年前,燕王曾入户部见习,可他从未对这位二公子有过特殊照料,赵家落马之后,燕王却对他百般关照,他着实不知该如何答谢。 他如今身无分文,因腿脚落下残疾,加之身份敏感,此生恐无法再入仕。 今日被放出天牢,往后也不知该何以为生……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燕王爷的救济,只从金司狱手中抽出了那封信,说了句:“多谢金司狱,也有劳金司狱,代我谢过燕王了。” 金司狱一看赵秉文不收,忙把木匣子推给他,说道:“燕王一片心意,赵公子便收下吧!这世道就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赵公子此时正是用钱的时候,燕王说了,莫要客气,等赵公子东山再起,再连本带利地还给他,到时候他要收每年十成的利息的!”说着,把木匣子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在他怀里快掉了,赵秉文单手托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打开了匣子,见上面铺了一层银元宝,下面又放了几张银票。 他拿了三个元宝,便又把匣子推给了金司狱,说道:“要么这样,这三百两我先收下了,剩余的,能否有劳金司狱,再帮我转交到公主府的言余爱手中?” “哎呦!”金司狱直呼这读书人的脑子真是不开窍,说道,“赵公子啊,这银子你就拿着吧!人家言小姐住公主府,那小闺女啊,也已经认郡主做干娘了,公主府还缺这点银子不成?” “燕王最近是脱不开身,否则肯定还有别的吩咐,赵公子,您这边先吃好喝好,等燕王后续安排便是!我还要回天牢当差,那就先……再会再会!” 赵秉文怔愣愣抱着那匣子,念了句:“这……”想了想,又拆开了那封信件。 那封信上并无落款,而一拆开,便见信封内又套了个信封,上面落的是许易之的名字。 /// 骊山行宫,一行人抵达时,筵席已经备好。 祖世德今天是冲着狩猎来的,没心情吃吃喝喝,只迅速填饱了肚子,便迫不及待道:“都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 文武大臣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纷纷说道:“吃好了,吃好了。” 祖世德便回殿内换了身轻甲,走出来时,一众人等已一身戎装骑在了马背上等候。 祖世德翻身上马,说了句:“出发!” 今日天气干爽,一行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迅速奔袭,直冲猎场而去,“策—”“策—”的声音不绝于耳。 丁沐春正带兵把手在猎场入口,见状立刻抬手说道:“开门!” 两侧士兵忙挪开拒马,待得一行人入内,又把入口堵上,继续把手。 此地山林肥沃,天然生长着不少梅花鹿、獐子、野兔等。 但今日皇上前来,猎场也还是提前放好了猎物,不仅放了几千头鹿和獐子,还放了野狼、野猪和黑熊,这种体型庞大,攻击性也强的动物,好让皇上能尽兴。且这山林里还有老虎。 獐子鹿子今天肯定能猎个够,但能不能碰上野猪、黑熊甚至是老虎,那便要看运气了。 皇上说道:“来都来了,今天肯定要猎个大的!” 唐卓带几员部下高呼道:“猎个大的!猎个大的!” 李闯应道:“猎一只黑熊,晚上给皇上加一道红烧熊掌!” 大家士气高涨,齐声应道:“好—!” 周权负责护卫,带怀青、段方圆走在队伍最外侧,无心狩猎,只专心盯着四周有无异动,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近卫放出了猎犬,猎犬迅速俯冲了出去,流线型的身姿十分矫健。 一行人打马跟上了猎犬,很快便发现了鹿群,皇上迅速搭上一支箭,瞄准放弦,一只梅花鹿便被射中了脖颈,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两名侍卫走上前去,把战利品抬了过来。 李闯说道:“皇上英姿不减当年啊!” 皇上道:“大家谁也别收着,今日拔得头筹者,朕赏金千两!” 每个人的箭矢上都刻着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盘点便知谁的猎物多。 “好—!”大家齐声应道。 张叙安和几员文官跑马跑不快,只能勉强跟在队伍后头。 皇上便又转身看向他们道:“这林子里可真有黑熊和老虎,朕这就要去找!要跟的就跟紧点,千万别落单了,万一碰上了,自然要围而攻之,落了单便是死路一条!若是害怕,现在返回去还来得及!” 几员文官面面相觑,还是决定继续跟着,哪怕不跟进深山老林里,至少样子也要做一做的。 张叙安也没准备这么早掉队,看皇上又打马,便也“驾—”了一声跟上了。 第164章 164 鹿群拼命向前奔跑, 大家一边追逐一边放箭,不断有鹿被射中,“哗啦啦”地倒下一片。直到皇上一行人调头转进了山林里, 四周士兵才走上前去,将射中的猎物抬了回去。 树林密不透日, 一行人骑马穿过。 山林不似草原, 很少有成群结队的猎物出没, 偶尔有獐子、小鹿一闪而过,大家也都让给皇上去射。只偶尔有野兔出现,大家才放一两箭解解手痒。 而在这时, 只听深山老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 穿透力却极强,发出这声音的动物体型必然十分庞大。 皇上说了去:“别吵!” 大家登时肃静了下来。 而紧跟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传来, 登时间地动山摇, 山林震颤。 “是虎啸!”段方圆道。 皇上打马向前,一行人迅速跟上, 而正迷了路, 那老虎便又发出了第二声咆哮。 段方圆说道:“在左边,皇上!” 这两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 地面有些泥泞, 大家终于发现了虎爪印。 一行人随虎爪印寻了过去,直到寻到一处, 那爪印愈加密集, 老虎显然常常在此处出没。 而在这时,只听身后侍卫大叫道:“老虎!” 大家迅速调转马头, 只见一只巨大的老虎就出现在他们身后,正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那老虎身姿健硕,目光灼灼。 四周是一片不小的空地,刚好便于施展。文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几员将领和八百营近卫,一行上千余人迅速展开,将那老虎团团围住。 那老虎被围在中央,伏低身子虎视眈眈,正在寻找它的第一个猎物。 下一秒,只见它虎扑向了某一处。 周权骑在马上,说道:“段方圆小心!” 段方圆身手矫健,立刻踏着马背跳到了老虎背后。 老虎利爪扑空,便又扑向了段方圆留在原地的坐骑。马儿脖颈被抓出了三道爪痕,道道深可见骨。那老虎又迅速咬住了马儿颈部,猛甩了两下头,马儿很快便倒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老虎嘴角满是血迹,低吟了声,便又回眸盯向了段方圆。 段方圆拔了钢刀,扔了刀鞘,向老虎做出了起手式。 周权就在段方圆身后,手执大弓,缓缓从背后掏出支长箭,搭上了弦。 老虎后退一步,正欲蓄力猛扑,只听“嗡—”的一声,长箭离弦,粗壮的箭矢直直插进了老虎右眼。 老虎发出惊天咆哮,险些将大家耳膜震碎。 与此同时,段方圆又迅速起跳,蹬着老虎前额,翻身骑上了老虎后颈,一刀刺了下去。 老虎猛甩了一下头,段方圆被甩倒在地,连滚几圈,又迅速翻身单膝撑地,很快便站了起来。 老虎眼睛里插着箭,在中央转了一圈,再次看向了段方圆。 祖世德微微兴奋,感到热血在体内奔涌。 “它这是盯上你了!”祖世德笑道,“段方圆,擒了这只虎,朕今日必有重赏!” 段方圆紧盯猛虎,利落应道:“谢皇上!” 皇上这是要看段方圆跟老虎一对一搏斗的意思了,四周将领、侍卫便也纷纷收起了弓箭。 只见老虎朝段方圆猛扑过去,段方圆再次翻身骑上了老虎后颈,一刀下去,直刺喉咙,又用力一划,划出了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大家纷纷叫道:“好!” “好!” 老虎再次猛甩脖颈,段方圆攥着它厚厚的鬃毛,没被甩开,并看准时机再向它刺下一刀。 老虎已身中数刀,地上流了一大摊血,随着鲜血越流越多,老虎也愈加虚弱。 段方圆骑在它背上,明显感到它体力已不再充沛。 老虎困兽犹斗,四周之人已经不再怕它,可他仍在战斗,还是那百兽之王威严的模样。 不知为何,祖世德一时间竟起了恻隐之心。 “刺它另一只眼!” “砍它前掌!” “好!” 大家看着好戏拍手称快,祖世德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那一刀刀刺向的是自己。年轻精壮的老虎,在围攻之下也要被生生宰杀,何况他已经年迈,一时间竟与那垂垂死去的老虎惺惺相惜。 大家见老虎快要倒下,又起哄道:“把它的皮活剥下来,献给皇上!” “今晚吃老虎肉喽!” 老虎已经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祖世德心间泛起一丝异样,给了周权一个眼神。 周权心领神会,一箭过去,射穿了老虎脖颈,迅速了结了它的性命。 又过了许久,老虎彻底没了鼻息,士兵走上前去,将老虎前掌和前掌捆在一起,后掌和后掌捆在一起,再拿一根长长的铁棍一挑,二十几人合力将老虎抬了起来,准备抬下山去。 而在这时,只听身侧又响起一声虎啸,一只母虎朝他们一步步走了过来,身后留下一长串爪印。 大家寻着爪印望去,见母虎身后的洞穴里还有两只幼崽在探头探脑。 士兵说道:“刚刚那只是公的,他们是一家的吧?” “这母老虎刚下崽,还有点虚弱呢。” 祖世德这一生不说禽兽,人也杀了不计其数,此刻却忽然不想再杀生了。奈何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他们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李闯说道:“末将请命,愿为皇上猎杀老虎!” 唐卓争先恐后道:“我也去,我也去。” 祖世德说了句:“去吧。” 一行人围攻上去,祖世德只在原地等候。只听母虎咆哮声逐渐虚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咽了气。 唐卓上身探进了低矮的虎穴,一手一只地拎出两只小老虎,问道:“皇上,这小老虎怎么办啊?看着怪可怜见的!”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一名士兵也探身去看,说道:“这里头还有一只呢!” 祖世德说道:“留在这儿也活不成了,带回去把牙拔了,给栀儿玩儿吧。” 时间过得飞快,下山时天色已晚。 皇上、将领及八百营近卫骑着马,身后又跟着一队人抬着今日的战利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 跟猛虎斗了一下午,大家虽没什么伤亡,但体力皆已耗尽,只等着晚宴来补。 而刚走到半山腰,便见对面草原上一片浓烟滚滚,士兵们手忙脚乱,一边喊着“走水啦!”,一边提着水桶纷纷跑去灭火。 那火源离他们很远,中间隔了一大片草原,倒是烧不到他们这儿来。 祖世德问:“怎么回事?” 周权看向了怀青道:“你去看一眼。” 怀青应了声“是”便率先下了山,向对面奔袭而去。 周权有些警惕了,对八百营道:“把皇上围在中间,继续下山。” 天黑了,士兵们手举火把继续下山。 周权耳朵始终竖着,而在这时,只听身侧传来一声短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小动物在动的声响,又像是…… 一名黑衣刺客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之上,手中臂弩直指皇上。 周权说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箭矢飞来,侍卫拔剑挥斩,箭矢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继续放箭!”那刺客说道。 话音一落,上百名刺客便在山顶上现了身。 刺客占尽地势之利,箭矢不断自上而下地扫射过来,铺天盖地。 周权道:“段方圆,你带一队人从后方包抄。”说着,从箭筒中摸出了一支箭。 他知道其他人放的都是乱箭,唯独树上那人一直在瞄着皇上。 周权搭上箭,那人发现了,开始在树上飞檐走壁,快速移动。 周权迅速瞄准,蓦地松弦。 箭矢直直飞了过去,射中了那人小腿。 那人吃痛,很快隐身在了树干后,自此便不见了踪影…… 茂密的山林里人群拥挤,不便于护驾,还是走为上计。 周权扶皇上下马,压低了皇上的头,在一群侍卫护身之下,扶皇上先行下山。 侍卫劳累了一天,体力已经耗竭,反应能力也随之降低。山上的刺客又火力全开,周围士兵已经有不少人身中数箭,围在皇上周围的“肉盾”也逐渐单薄。 李闯说道:“护驾!快护驾!” 他们留了一队人在山脚下,只是因对面草原大火,附近人手大半都被抽调。 周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扶皇上离开。 一棵棵树木笔直林立,高耸入云。而在这时,只见一滴不明液体从上空坠了下来,飞溅在了周权脸上。 他拿手指揩了一把。 是血。 是刚刚那人。 周权没有抬头去看,只迅速扑在了皇上身上。 /// 前方火光冲天,热浪穿透了草原,使得他们所在的山脚下也一片火热,热得人喘不上气。 半山腰上,侍卫正与刺客厮杀,他们的侍卫已死伤大半,也只是堪堪殿后,不让刺客追杀下来。 祖世德背着周权下山,周权已昏迷不醒,几个随行太医也被刺客乱箭射死。 祖世德茫茫然环顾四周,只是四周空无一人,他眼泪倏地掉了下来,大声说道:“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快传太医啊!” 丁沐春远远守在猎场入口,从此处望去,人也只有蚂蚁大小。丁沐春似是觉出不对,牵来一匹马,带上几人朝皇上奔袭而来。 “别过来,传太医!”祖世德无力地喊道。 而在这时,一匹马从山上跑了下来,祖世德立刻攥住了马绳,马儿很快便被勒停。 他折断了周权背上那一支箭羽,把周权推上马,从背后抱住他,而后朝丁沐春奔袭而去。 周权小时候,他便是如此教他骑马的,那时候很轻松,只是如今周权已经长大,他又已垂垂老去,他感到十分吃力,吃力到心脏都在一阵阵绞痛。 终于,双方在草原中央相遇。 祖世德说道:“秦王中毒,速传太医!中的是莲花门的噬心散,叫太医带上解药!快!” 丁沐春吓坏了,他见识过噬心散,莲花门出任务时,常常将它装入小小的药囊含在口中,一旦任务失败,便咬破毒囊自尽,人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死透了。 后来这剧毒被江太医破解,解药制成了药丸,为的便是迅速解毒,否则不等药煎出来,人就已经没了。 丁沐春应了声:“是!”便调转了马头,朝行宫奔袭。 祖世德抱着周权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丁沐春带着药丸来了。 祖世德勒停了马,恐慌与脱力之下,人险些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周权脉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解药喂了下去,祖世德也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会儿,太医也奋力奔袭而来。 赶到皇上跟前时,太医已呼哧喘气,立刻跪地说道:“臣,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心急道:“快平身!快看看秦王如何了!” 太医一路攥着缰绳飞奔过来,掌心早已勒红,此刻一放松下来,手便不住打颤,指尖颤颤巍巍地搭在了周权手腕上,只是……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做了几个抓握动作,又甩了甩手,再次把手搭了上去,过了许久,这才说道:“秦王应该中毒不深,只是此毒攻心,所以才昏迷了过去。此时解药已经服下,秦王脉象正在恢复,处理好伤口,休养一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应该?”皇上问了句。 太医目光闪烁,他们这职业一考医术、二考情商。 行医救人本就没有百分百的事情,只是他此时说秦王也有可能有什么大碍也是一死,肯定地说,秦王一定会恢复如初,之后万一做不到,到时候还是一死! 他说道:“这毒药是江太医破解的,现在虽已经给秦王喂了解药应急……但臣以为,还是请江太医亲自为秦王医治为好!” “江太医,他现在何处?” “江太医刚好就在秦王府,最近正在为燕王医治箭伤。” 皇上说道:“快,备马车,送秦王回王府!” 第165章 165 是夜, 秦王府内灯火通明,几百名官兵已将王府团团围住,太医、宫人、丫鬟仆人乱中有序地忙进忙去。 箭羽已经折断, 箭头只能拿刀去剜。 江太医烧红了柳叶刀,快准狠地剜出了箭头, 周权疼醒了。 血又开始涌了出来, 江太医撒上止血散和金疮药, 忙拿纱布死死地按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包扎。 皇上就站在一旁走来走去地看,问了句:“怎么样了?” 江太医道:“这一箭没伤到要害, 血止住了也就没大碍了, 不过日后还是要静心修养, 不可太过操劳。” 祖世德在一旁圈椅上瘫坐了下来。 叶公公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说了句:“皇上,夜已深了, 是否要起驾回宫?”顿了顿, 又道,“外头大臣们都还跪着呢……” 祖世德想了想, 说道:“先回宫吧。” 叶公公拉开了房门, 文武百官在院子里跪了一地,祖世德迈步走了出去, 说了句:“都回去吧。” 大臣们让出了一条路, 祖世德从中间走过,张叙安起身跟在了祖世德身后, 祖世德余光瞥见了, 便说了句:“你去查查,今日究竟是谁干的好事!是前朝余孽, 还是……” 还是和南吴有关? 张叙安应了声:“是。” 皇上起驾回宫,大臣们想进屋看看秦王做做样子,段方圆却站在门口拦住了。 他回头问了江太医一句:“太过喧闹,会影响王爷休息吧?” 江太医应道:“那是自然。” 段方圆便道:“王爷需要静养,各位大人还是先请回吧。” 大臣们这才一个两个地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丫鬟、仆人都守在门外,随叫随到,以免影响王爷休息,卧房内只剩江太医与段方圆二人。 江太医坐在一旁写药方,段方圆便自己走来走去,脚步极轻。 他拿起木匣子,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颗药丸,一颗已经喂下去了,剩余八颗之后要每日一颗。 段方圆拿起一颗看了一会儿,问道:“江太医,这噬心散的解药,你是怎么研制出来的?” 江太医正认认真真写着方子,说道:“前几年这毒药叱咤江湖,令人闻之色变,我奉前朝天子之命,带领太医院僚属研制解药,先给猪下噬心散,再试解药,毒死了几千头猪,不断调整方子,这才研制了出来。”顿了顿,又道,“被毒死的猪,人吃了也会中毒,只能火化了。” 他啧了啧舌,仿佛很心疼猪的样子。 段方圆听了,怎么觉得不太靠谱?又问道:“只给猪试过,没给人试过吗?” 江太医道:“哦,成功给几百头猪解了毒后,我又在自己身上试了一遍。”说着,他骄傲地捋了一把小胡须,看向段方圆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那倒是…… 江太医又道:“当然了,如果有制毒之人亲手制下的解药,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这不是没有嘛。” 不过他对自己的医术,对自己这解药还是相当自信的。 /// 广阔的草原上风在吹动,银盘般的月亮将四周照得清亮。 卫吉骑着马在前方奔袭,单手握着缰绳,“策—策—”着不断加速。夜风呼啸而过,将他轻薄的白衫吹得飞扬。 周祈安骑着小兔兔在后面追,不知为何,他追得有些吃力,仿佛怎么骑也骑不快,在后面龇牙咧嘴道:“卫吉,你骑慢一点,我快追不上你了!” 他骑得乱七八糟,呼哧喘气,说道:“卫吉,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们坐下休息,休息一会儿!” 卫吉终于停下了。 周祈安追了好一会儿,总算追到卫吉身边勒了马。 两人席地而坐,草地有些扎人,卫吉拿出两只酒囊,递给他一个。 夜风习习,两人借着月光饮酒,周祈安感到十分惬意,喝了一口便往后一倒,躺下了。 卫吉仍坐在那儿。 周祈安枕着手臂,望着卫吉单薄倔强的背影。 卫吉忽然问道:“等将来天下归一,再无战乱,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等将来天下归一,再无战乱……”周祈安躺在草原上,微风拂动着青草,也拂动着他鬓边的碎发,他翘着脚又晃了晃,说道,“首先第一,先把这天天早上三点钟起床的工作给辞了!” 说完才发现,“三点”和“工作”是现代词汇,古人可能听不懂。 但很奇怪,卫吉似乎理解了。 “然后呢?”卫吉问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周祈安想了想道,“这种便算了,我也不是什么人淡如菊的人……如果可以,我还是想随性恣意、无拘无束地过完这一生,还是想做个春风得意、鲜衣怒马的儿郎!” 卫吉回头看向他,说道:“你一直都是。” 酒劲微微上头,卫吉指着草原与天空的尽头,说道:“时屹,我们去看看那里有什么。”说着,他便翻身上马,继续向前奔袭。 周祈安也上了马。 很奇怪,他的马术早已大有长进,只是在这草原上却怎么也跑不快。他四肢像是陷进了泥潭里,他用尽了全部力气,使出了浑身解数,马儿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断刨动着前蹄,但他们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卫吉已经跑出去老远,周祈安一抬头,见草原的尽头竟是悬崖峭壁。 “卫吉!” 周祈安大声呼喊,卫吉却恍若听不到。 “卫吉!前面是悬崖!” 卫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明媚开朗,却又一言不语。 “卫吉……” “卫吉……” “卫吉!” 卫吉轻轻打马,马蹄向前飞跃,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里。 随一阵震颤人心的失重感,周祈安猛一蹬腿,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惊坐而起,见卧房内空无一人,左臂传来剧烈阵痛,他捂住伤处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面露痛苦神色。 “二公子醒了!” 外头传来小小声的厮喊,紧跟着,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窗前一闪而过。卧房门推开了,进来的是葛文州和李福田。 等二人走近,周祈安借着月光打量了眼,这才见两个孩子都花着脸,衣服也脏兮兮的,头上还沾着几根稻草。 周祈安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为了照顾他好几天没吃没喝没洗澡? 王府那么多下人,至于的吗? 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又说了句:“文州,把灯点上。”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感到浑身脱力,说话也有气无力,短短一句话说完,便像是把心都呕出来了一般难受。 文州连连摆手道:“不行的二公子,我们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被人发现……” “偷跑出来?”周祈安一头雾水,又借着月光打量了眼这房间,是他的“望月轩”卧室没错啊,他便又问了句,“你们从哪儿偷跑出来的?” 葛文州一看二公子醒了,想起二公子昏迷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眼泪便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先回答二公子的问题,说道:“我们是从柴房偷跑出来的……” “柴房?”周祈安一动气,便又开始咳了起来,忙问道,“什么意思?” 葛文州道:“二公子受了重伤回来,周将军很生气,把我们都关进柴房里了……我们是有事要办,所以才偷偷跑了出来,一会儿趁天亮之前还要回去的……” 周祈安又问了句:“玉竹呢,也被关进柴房了?” 葛文州点了点头。 周祈安一时有些无语凝噎,又猛咳了两下,看着面前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瞧瞧,这亲爹才昏迷了几日?这孩子们就已经惨成这模样了!果然,没爹的孩子像根草。 葛文州继续道:“玉竹哥哥还挨了打……” “也是大哥打的?” 葛文州点点头。 “怎么可以这样……”周祈安又问道,“打得严重吗?” 葛文州说:“是管家叫人打的,声音响些,打得倒不重。但玉竹哥哥身体弱,当晚就发烧了,江太医还偷偷给他送了药……” “送药还要偷偷的?” 周祈安听得一愣一愣,法西斯吗这是! 他感到心脏在“咚咚咚”直跳,又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今天是……”葛文州算了算日子,说道,“应该是七月二十日了,二公子已经昏迷七天了。” 皇上寿诞竟已过了四日…… 周祈安预感到什么,心间一阵阵抽痛,终于鼓起勇气又问了句:“一笛去哪儿了?你们有卫老板的消息吗?” 一提到这个,葛文州眼泪便又涌了出来,说道:“一笛被抓了,卫老板也被抓了!皇上寿诞有刺客行刺,衙门查出来,居然说和卫老板有关!官兵去搜卫老板的别院,结果一笛也在里面,他们就连一笛也一起抓走了,都抓进天牢里面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一时头晕目眩,脑袋里有“滋—”的杂音在由远及近,阵阵袭来。他有些喘不上气,七天粒米未进的胃也开始翻江倒海。 天牢。 卫吉此刻还活着吗?是否正在被加以酷刑?他会被凌迟处死吗? 若果真如此,他,周祈安,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葛文州继续说道:“那天二公子昏迷不醒,被卫家仆人送回王府,一笛是跟二公子一起出去的,却没有一起回来……我们在柴房被关了三天,还是没有一笛的消息,我和福田都觉得危险,还是决定去找一找,这才从柴房偷跑出来……” 他们夜里行动,天亮之前再偷偷回柴房,如果望月轩门口守夜的丫鬟们都睡着了,还会来窗前看一眼二公子,结果二公子今天终于醒了。 周祈安看向了李福田,头脑昏沉,声音虚弱道:“别院,去那个别院找找……” 卫吉一定是怕一笛坏事,所以把他关起来了。 他周祈安也有可能坏事,但他是亲王,消失一日便要闹得满城风雨,卫吉只能找个借口,把他迷晕了送回来。 李福田道:“对,我知道那个别院,总觉得一笛的失踪跟那座别院有关,就带文州去了别院,结果刚好看到官兵在搜查别院。我们看到一笛被官兵押出来了,就一路尾随,结果看到一笛被关进天牢里了。” 一笛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一笛与此事无关,只要在审讯中咬死了对此事毫不知情,他再在背后使使力,应该就能放出来。 而卫吉,他刺王杀驾,只有死路一条。 周祈安下了床,感到四肢有些无力,心间却万分焦急。 怎样才能救卫吉出来? 劫狱吗? 他又想起了那日与卫吉的对话,他快被卫吉气死了!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不悬崖勒马?他难道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日到了后半夜,他以为他和卫吉已经谈拢,不成想卫吉竟给他憋了这么一招。 找死的人救不了! 想着,周祈安在圆凳上坐下了,胳膊肘搭在螺钿桌上,胸口在剧烈起伏。 没过多久,他又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拿了套袍子换上了,又拿了根发带,随手将头发一束。 对,他要去找死。 他有些惶恐不安,又有些慌不择路。 他埋头匆匆朝卧房门口走了过去,两手拉开了木门,一抬头,却见两道英武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门前。 “你要去哪儿?”说着,周权走了进来,段方圆跟在身后。 周祈安被逼退了两步,叫了声:“哥?” 之前在颍州、檀州,段师兄是他下属,此刻跟在周权身后,倒像是个打手。 第166章 166 段方圆从掌间掏出只火折子, 走过去点了几盏油灯。 最亮的那一盏没有点,房间内仍有些昏暗,只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脸。 “段, 段师兄……”李福田叫道。 葛文州心里打鼓,缩着脖子一步步往周祈安身后挪。 段方圆看着来气, 一手一个地把人拎了过来, 呵斥道:“柴房关不住你们了是吧?一个个都能耐了是吧?近卫是这么当的?主子要杀人, 你们在旁边递刀柄,主子生气,你们在旁边煽风点火, 眼看着主子要误入歧途, 你们也不拦着?都给我回八百营回炉重造!” 八百营的确是个大火炉, 他们在烈火中不断淬炼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如果是真凤凰,自然能浴火重生,但若不是, 进了 经了这么一遭便是涅槃重生, 但若不是,进了这火炉, 便要被吞噬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葛文州算有点天赋, 但他不是很能吃苦的那种人,于他而言, 八百营充满了肉.体上痛苦的回忆。好在三年前, 周将军把他和一笛调给了二公子。 二公子大部分时间里都对他们温声细语,有什么事又总是一笛冲在前面。 这三年于他而言如梦似幻, 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安逸的三年, 却也至此戛然而止了。 葛文州心知木已成舟,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乖乖走到了段师兄身侧,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周祈安看了心里难受。 他身子颀长无力,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牵起了葛文州手腕,说道:“段师兄,你别跟他们置气嘛。他们还小,如何能左右我的意思?”说着,抬眸看向了段方圆,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 别当着周权的面火上浇油,再把事情闹大。 周权却道:“让他们归队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由段方圆负责你的近身护卫。” 周权的意思很明确,因为葛文州、李福田年纪太小管不住他,只一味听从他,那便换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过来。 周祈安昏迷七日,醒来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扑面而来的只有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和打击。 他面色苍白,说道:“这是护卫吗?你就是想派个人来看着我!” “对,我就是要看着你。”周权毫不掩饰道,“我不看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又要闹出什么事端!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养伤,哪儿都不要去。” 周祈安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和大哥吵起来。但因卫吉的事,他此时是吵也不占理,打又打不过。 他甚至想求大哥救救卫吉,只要卫吉平安无事,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但大哥的神情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房间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葛文州心里打鼓,不想二公子再因为自己和大将军闹不愉快。 周祈安的手修长无力,葛文州轻轻挣脱了,正准备离开,那双手便从背后按住他双肩,稳稳将他按回了原地。 “他们是我的人,”周祈安眼眶殷红,声音破碎,说道,“哥,你凭什么动我的人?” “玉竹是你的人,”周权处之泰然,说道,“玉竹是夫人送你的伴读,自然听凭你处置,其他人,都是军营里的人。”说着,看向了段方圆,“把他们两个带出去,还有张禧杰、方小信,明天也一起送回军营。”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应了声:“是。” 他也不想在此时去拱燕王的火,只给葛文州、李福田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自己出来。 而只一个眼神,周祈安便警告道:“段方圆,你今天敢动他们?” “段方圆。” 段方圆看了看周权,又看了看周祈安,说道:“失礼了,二公子。” 周祈安一把将葛文州拽到了身后,自己护在了身前。 葛文州被拽得一个踉跄,顺势在周祈安身后跪下了,攥住周祈安衣摆,眼泪蓦地坠下,说道:“二公子,我愿意回军营!是我才疏学浅,跟在二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也没能为二公子分忧解劳……我愿意回军营学习文武艺,有朝一日,再来为二公子效力!多谢二公子这三年来对我的关照。”说着,他磕了一个头,便又起身走到了段方圆身后。 李福田才来王府没多久,他的课程还未结束,从未想过要在此久留,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半三更,四周空无一人,昏暗房间内只剩兄弟二人。 周祈安有些崩溃,说道:“哥你凭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我做了不顺你心的事,你便拿我的身边人开刀!玉竹是夫人送我的人,那你凭什么打他?他生病了,你凭什么不让太医去看他?你何时变得如此草菅人命,已经不拿下人的命当命了吗?!”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好窝囊啊。 他算什么?亲王?二十一岁的正四品大员?只不过这一切都是拜皇上和周权所赐! 他们可以捧着他,捧得他一天之下万人之上,却也能将他扔下云端,让他粉身碎骨,摔成烂泥。 只要上位者一声令下,他自己的身边人,他一个都保不住。 周祈安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只是一想到还在天牢里的卫吉和一笛,他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真没意思。 留在这世界,真没意思。 “玉竹生病了?”周权问。 他语气些许和缓了下来,闻所未闻的模样。 周祈安没应声。 玉竹已经没事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此刻让他惴惴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周权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皱了皱眉,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昏迷七日,醒来了不喊太医,不好好躺床上养病,这么晚了,换好了衣服,是准备去哪儿?” 周祈安勉强笑笑,周旋道:“我昏迷七日,实在太闷,出去走走还不行吗?” “不是去看那个死囚?”周权问道。 死囚二字狠狠戳中了周祈安痛处,他问道:“你一定要这么诛我的心吗?” “是我诛你的心吗?” 周祈安此刻对卫吉的情况一无所知,问道:“他已经判了吗?” “没判,但还能怎么判?”周权说道,“凌迟处死,满门抄斩,九族诛灭,还会有什么例外?这是皇上登基以来发生的第一场刺杀案,自然要重判,以儆效尤。” 凌迟处死。 周祈安沉默许久,看向周权道:“人怎么会想出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如果要被行刑的不是卫吉,你还会这么问吗?”周权质问道,“你躁动不安,跃跃欲试,你想干什么?你不会还想着要把卫吉救出来吧?周祈安,你别做梦了!” “你跟卫吉走得太近,朝里参你的本子铺天盖地!已经有人看到你在刺杀发生前几日,出现在卫吉那座别院里。” 周权步步紧逼,周祈安四肢无力,退了几步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周权问道:“那是他养杀手的地方!你去那儿干什么了?卫吉要行刺,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你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戳了戳周祈安胸口,“别告诉我,你当真是去狩猎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抑制不住地愤怒。 周祈安已经卷进了这案子里,最近的风声都在说周祈安是反贼同党! 那日八百营死了四百余人,是八百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山火烧了三天三夜,下了场大雨才勉强止住,否则整座骊山行宫,附近的猎场、山林都要被大火吞噬干净。 皇上也受惊不小,当晚便胸痹发作,卧床不起,已经几日不曾早朝。 卫吉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周祈安问道:“现在是谁在审这个案子?卫吉还好吗?” “卫吉还好吗?”周权气笑了,说道,“你自身难保,能把自己摘干净了,你就烧高香吧!你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若不是皇上开恩,念及你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此刻就该在牢里关着!” 事已至此。 周祈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说道:“我要见卫吉。” “你脑子坏了?”周权说道,“我不是要看着你,我是要软禁你,直到卫吉行刑之前,你休想离开这院子半步!” 周祈安惨笑道:“大哥以为卫吉行刑了,我便会安分了吗?” 周权问道:“你准备如何?” 周祈安道:“我要告诉皇上,这件事我是同谋,至少有知情不报之罪。我早就知道卫吉要谋反,但我没有告发,这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周权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再胡言乱语,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院子!” 正僵持着,段方圆走了进来。 周权说道:“增加人手,看住了他。” 段方圆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江太医得了燕王醒来的消息,拎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了。 周祈安上床躺下,他感到皮肤发烫,身子却不住发冷,像是发烧了。 他小臂压在了酸胀的眼眶上,闭目养神,直到江太医谄媚地笑了笑,说道:“小王爷,手要给我一下。” 周祈安这才把左臂伸给他,换成另一只手来压眼睛。 江太医把了脉,说道:“小王爷脉象虚弱,想必是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伤及元气所致,加之小王爷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像是应激了,骂了句:“滚!” 没别的台词了吗? 江太医忙跪了下来,说道:“并非是臣危言耸听,小王爷的确思虑过重,心绪繁杂,不利于休养……” 周祈安躺在床上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权、段方圆,说道:“能不心绪繁杂吗?” 卫吉即将被处以极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卫吉被判决,等待卫吉被行刑,这一分一秒的时间又何尝不是一刀刀的凌迟? 周祈安说道:“他若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周权并不理会他这一茬,只对江太医道:“开方子。” “是是是。”江太医忙应道。 周祈安又看向了江太医,说道:“药煎两碗,段师兄先喝一碗,没昏迷,我再喝另一碗。” “可以。”周权应道,“你这风一吹都能吹倒的身子,想看住你,还真用不着迷魂药。” 江太医的方子开好了,周权看了一眼便离开了,留段方圆在此看守。 又过了会儿,丫鬟端着食物、汤药鱼贯而入。 周祈安勉强用了几口,又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床上躺下,说了句:“都出去吧,别影响我休息。” 江太医退下了,丫鬟们在外间守夜,段方圆吹灭了油灯,在床下打了个地铺。 周祈安借着皎洁的月光,怔怔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眼泪便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忽然问了句:“段师兄,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宋归。” 周祈安问:“如果哪一日,宋归犯了你认为情有可原的错误,却……” 却触动了上位者的利益——这句话他没有说。 “总之,他要被处死,你救不救他?” “救。”段方圆不假思索道。 周祈安又问:“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救卫吉?” “不应该。” 周祈安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段方圆依旧不假思索,说道:“因为我能救出宋归,带着他亡命天涯。” 言外之意,周祈安救不出卫吉。他身体羸弱,如今身边更是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周祈安发现自己问什么段方圆都答,还答得挺真诚。 他侧过了身子,手掌撑在脸颊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段方圆,问道:“那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卫吉是宋归,你会如何救他?” 段方圆不敢不答,他生怕周祈安受了刺激,再开始寻死觅活。寻死觅活又绑不得人最难看守,他不想自找麻烦,只能哄。 但他又做不到巧言令色。 他仿佛一个人工智能,开始检索、考量各方情况,给出了他认为合理的答案,说道:“突破周将军,比较有可能。” 皇上对周将军几乎无条件信任,周将军又刚替皇上挡了箭,皇上近来又身子不好,许久不曾露面。 张大人那边正在审这案子,因见不到皇上的面,进度也拖延了许久。 周将军此时搞搞小动作,放出人犯,自己再全身而退…… 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167章 167 夜里天凉, 周祈安刚苏醒便穿着单衣在床下走动,此刻像是受了凉,全身发烫, 脑仁也在一阵阵地疼。 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以为自己意识清醒, 许多思绪一闪而过, 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常常忘记自己上一秒想的什么。 到了天快亮时,他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晌午,他发现屋子里来了好多人, 大夫、医女、丫鬟、仆人, 窗外也人头攒动, 看身形像是八百营的人,好不热闹,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 江太医来诊了脉, 过了一会儿, 医女又来给他换药。 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纱布黏在上面, 医女快准狠地撕下来, 周祈安疼得龇牙咧嘴,一时间六魂出窍, 额头上沁满了汗, 左手再使不出一丝力气。 药换好了,丫鬟们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把托盘端到床上, 让他坐在床上用。 周祈安看了一眼,是一碗鹿肉粥, 一碗羊汤加几道可口的小菜,都是软烂好入口,又能补气血的东西。 他说了句:“我现在疼得没胃口,先放桌上,我一会儿再吃。” 丫鬟们应了,把托盘放到了圆桌上。 周祈安又道:“都出去吧,我困了,要休息一会儿。” 丫鬟、仆人纷纷应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便悄然安静了下来,只剩周祈安一人。 江太医每把一次脉,便要调一次方子,此时药还在煎,侍卫、丫鬟则站在门外把守。 周祈安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 他实在饿了,拿起勺子忙吃了几口,又喝了口茶,拿帕子抹了抹嘴。 下一秒,托盘被打翻在地,周祈安大声说道:“我不吃!” 丫鬟、侍卫听了响动,忙涌了进来。 江太医也跑了进来,看着这一地狼藉,痛心疾首道:“小王爷啊!你连续七天粒米未进,醒来了又不吃不喝,这身子怎么能好?老身求求你了,你就用一口吧!” 周祈安毅然决然道:“我不吃。” 下午时分,江太医来给周权换药把脉,却是愁眉苦脸。 周权身上大大小小满是伤疤,江太医撕下纱布,周权也没什么反应。江太医利落地撒上药粉,再重新包扎。 周权拢上了衣服,问道:“后面那个怎么样了?” 江太医知道王爷指的是后院那个小王爷,眉眼低垂,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人倒是醒了,不过昨晚受凉又发了高烧,今天还……还说要绝食……” “他醒来后没吃东西吗?” 江太医道:“一口都没吃,还把饭菜全打翻了!” 周权问:“玉竹还在柴房吧?” 姜无慵一个太医,才到王府住了几日,就已经把府里的家事摸了个清清楚楚,还开始不由自主地操起心来,说道:“还在柴房,要不把玉竹放出来……?小王爷心情好了,兴许还能用一口呢。” 周权道:“放出来吧。” 江太医忙应道:“是是是。”说着,便带着仆人到柴房放人去了。 过了片刻,玉竹便端着托盘走进了卧房。 周祈安躺在床上半昏半醒,听到声响侧眸瞥了一眼,叫了声:“玉竹?” “二公子!”说着,玉竹跑了过来,忙把托盘捧到了床上,说道,“二公子,你就用一口吧,这么久不吃不喝,一直这样,你会……你会死的!” 周祈安爬起来又吃了几口,他刚刚没吃饱,此刻这么两口也没吃饱,但还是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把托盘打翻在地,说道:“我说了我不吃!” 玉竹:“?”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这一番动静还是把前院的周权引来了。 他不知道周祈安发了癫,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便屏退了下人,院子里的人也都撤了出去。 周祈安坐在床上,说道:“我要见卫吉。” “不可能。” 周祈安不知道这案子查到哪一步了,不知道周权究竟知不知道卫吉为何要行刺? 他说道:“回丹将领虐杀了先太子,皇上便在白城屠城,杀了白城十几万无辜百姓!皇上允许自己心中有恨,就不允许这些回丹遗孤心中有恨吗?” 卫吉昨日才落网,一笛也是昨日才被抓的。 张叙安一直在审,周权并不知道他审到了哪一步,只听说此案与回丹人有关,卫吉是回丹人。 但真相如何,他不想关心。 他只说道:“仇恨若是无法化解,那便让仇恨继续!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便残杀到能了的那一日!这次八百营死了四百余人,这些人的命,卫吉必须偿还。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他,皇上更是不可能!你要是还觉得卫吉有救,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梦。”说着,周权看向他,“你要是自己找死,那我也绝不拦你。” “那大哥便任我自生自灭吧!”周祈安道,“我这就从秦王府搬出去,也不牢大哥费心照看我了。”说着,掀了被子要下床。 周权走上前来,把他堵在了床榻上,说道:“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此刻王府四周全是官兵!你与刺杀案有关,嫌疑还没洗干净,是戴罪之身,是被看管的嫌犯!你还想去哪儿?” 周祈安问:“所以是皇上要软禁我?” 周权道:“皇上亲兵没撤走,自然是这个意思。” 周祈安笑了笑道:“皇上派亲兵围着王府,不让我出大门,大哥便又派八百营守着这院子,让我连院子都不出了,生怕我这嫌犯跑了……哥,你可真是我亲哥。” “我不让你出院子,是怕你脑子坏了,再跑到皇上亲兵面前去疯言疯语!”周权顿了顿,又道,“对,我不是你亲哥。我也说了,你往后再想找死,我绝不拦你。这饭你爱吃不吃,药爱喝不喝,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 天牢内,张叙安一袭蓝衣坐在椅子上,手捧茶盏,打了打哈欠。 张一笛一身囚服坐在对面,手脚都戴着镣铐,脚铐又被固定在椅子上,乖乖交代道:“二公子……哦不,是燕王,早就察觉到卫老板不对劲了!但他又不确定,就叫我盯着卫老板。” 张叙安问道:“燕王早就知道卫老板是回丹人了?” “他不知道!”张一笛道,“那阵子二公子只是觉得卫老板奇怪,叫我多盯着卫老板,但卫老板又一直躲着不见二公子。” 张叙安一边扇着折扇,一边心猿意马地听着,这案子他查得不是特别上心。 他献上了先太子尸首,近来皇上对他宠信正盛。 那日余文宣在白城贸然行刺,暴露了身份,让他顺着查了下来,发现卫吉竟是回丹人,卫吉那别院更是“别有洞天”,这已经是天大的意外收获。 如今卫吉是自作孽不可活,唯有死路一条。 燕王又卷入此案,有目击证人称,燕王曾在行刺发生前几日,出入过卫吉私养杀手的别院,第二天便手臂中箭,昏迷不醒被送回了王府。 此事事有蹊跷,他作为审查此案的主审,自然要追查下去,但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又十分暧昧不明。 他清楚哪怕皇上对燕王没什么父子情分,也要顾着皇后和秦王的意思。 否则卫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燕王与他私交甚密,早就可以打为同党一起清算了,又何须审查? 皇上却叫他好好查查,看看燕王与此案究竟有没有干系?卫吉要行刺,燕王事先究竟知不知情? 目前证据尚不明确,只是有人看到燕王出入过别院,无论真相如何,对面可操作的空间都非常大。 无法一击致命,那么他也不想冒然出手。 这案子查来查去,若是没有直接证据,皇上大概率还是要轻拿轻放,那他就不去做这恶人了。 他是想让燕王露出自己的爪牙,但此次燕王若是藏住了,反倒让他暴露了野心,与秦王、燕王明晃晃地树敌,甚至让皇上恶了他,这可就不太好了。 皇上经了一次生死,受惊不小,近来已经操办起立储事宜,燕王又卷入此案,失了皇上信任——他什么都不必做,形势已是一片大好。 张一笛继续说道:“后来七月十三日,也就是二公子受伤的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卫老板又肯见二公子了。我听到两人在堂屋里发生了争吵,卫老板大概已经计划好,那天是不会让二公子活着离开的,便亲口说了自己是回丹人。” “等等,”听到这儿,张叙安还是打断了,一针见血道,“他不想让二公子活着离开,那他箭上应该下噬心散啊,为什么要下迷魂药?莫非他还念及旧情,想放你们家公子一条生路?” 周祈安。卫吉。 莫非这两人还在两两相互? 若是如此,这样的供词又如何能叫人信服?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皇上心里种下了,浇浇水、松松土,便能让它生根发芽。 只要皇上对燕王有疑心,燕王一举一动便都会惹皇上猜忌。 张一笛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套说辞是卫老板教他的,卫老板说,如果行刺失败,唯有如此才能保二公子。 张一笛知道这套说辞是把脏水都泼到卫老板身上,但卫老板说,自己是将死的鬼,不怕身上再多这一点脏水。 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叙安用茶盖拨了拨茶叶。 张叙安看张一笛年纪也不大,长得也乖巧,不大忍心动刑,便先吓唬他道:“你可知作伪证是什么后果?” 张一笛虔诚道:“对大盛律法不是特别了解,还请张大人赐教。” “你们家二公子是大理寺少卿,你跟着他做事,连这个都不知道?”张叙安和声细语地警告道,“是要杀头的。” 张一笛大吃一惊,连忙道:“那我就更不敢说谎了!张大人,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张一笛!”张叙安道,“你要是再不乖,我可要动刑了。你是燕王的人,我也不想留太明显的伤口,弄得太血腥,要么先把指甲都拔了吧?”顿了顿,又道,“也有点血腥……要么拿铁签扎手指尖?十指连心,这地方最疼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还是张大人想让我说什么?还请张大人明示啊!”张一笛被这些阴损的刑罚吓得面目狰狞,连忙道,“别别别,别动刑!” 三名录事站在一旁“唰唰—”地记着笔录。 张叙安看了那三名录事一眼,又看向了张一笛——跟着大理寺少卿做事,懂的还不少呢。 皇上要的是真相,叫他查办此案,又叫大理寺派了三名录事共同记笔录,几方签字,供词才算奏效,谁也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想让你说出来的,自然便是真相啊。”张叙安喝了一口茶,继续循循善诱道,“七月十三日,燕王去了卫宅,后来又为何连夜出城,去了那座别院?那天在别院又发生了什么?燕王为何会中箭,把这从头到尾的经过,老老实实地说清楚。” “好,”张一笛应道,“那阵子二公子一直在怀疑卫老板,具体为什么会怀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像二公子办案,一直都有特别准的直觉,旁人都理解不了的。” 他们和二公子没有提前对过口供,卫老板说,叫他把细节模糊处理,留给二公子发挥,以免三方口供对不上,再露出破绽。 张一笛继续道:“二公子觉得别院可疑,就想去别院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张叙安问道,“一探什么究竟?他知道卫吉在别院养杀手了?” 简简单单几句反问,却处处都是陷阱。 张一笛无奈道:“他不知道的!他一直都只是怀疑,若是有证据,他便去报官了!又何必追到别院去挨那一箭。” 张叙安道:“接着说。” 第168章 168 张一笛道:“卫老板大概已经在别院内布好了杀手, 便装作拗不过二公子的样子,带二公子去了别院。” “到了别院之后,我要跟二公子一起进后院, 结果被别院侍卫拦下了,被‘请’到一堂那里喝茶。” “那天二公子进了后院, 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在一堂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后来听到脚步声, 我就醒来了,结果看到几个彪形大汉进了堂屋,几个人很快就把我捆住了!” “再然后, 我就被带到了后院, 我看到二公子身上中箭, 倒在庭院里。我在那院子里被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官兵来搜查别院,我又被带到这儿来了。” 这些供词基本属实, 唯一不属实的是二公子的意图。 他相信二公子七窍玲珑, 又和他们心有灵犀,被审问时一定不会出错的。 录事停笔, 张叙安也只应了声:“行吧。” 这些供词, 皇上信了便是真的。 审完了张一笛,张叙安便出了审讯室, 一路沿着长廊往里走, 穿过天牢后门,又穿过一方衰草连天的院子, 走到了地牢门前。 想来惨死在此处的厉鬼实在太多, 四周吹来的风都显阴气森森,这些荒草也不是吃素的, 有的已经长得齐腰高,看着怪瘆人。 “开门。”张叙安说道。 两侧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随悠长的“吱嘎—”声响,门开了,眼前是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梯,通往的是地下水牢。 楼梯狭窄,脚步声都有回音。 狱卒拿着火把在前头带路,张叙安跟在后,再往后是三名录事。越往下空气便越是稀薄,一行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走下最后一阶阶梯,狱卒说了声:“到了。” 面前是一方水池,水池上方被铁网笼罩,卫吉一袭白色囚服,双手被吊在上面,脚尖在水池中堪堪着地,水浪一来,便又被冲走。 卫吉头耷拉着,面色惨白发青,早已奄奄一息,像疾风暴雨中一面随风飘摇的破烂旗帜。 “卫吉?”张叙安叫道。 卫吉半昏半醒,并无反应。 狱卒走上前去拿木棍“砰—砰—”敲了几下铁网,叫了声:“囚犯卫吉!” 卫吉终于勉强睁眼。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燕王与你也是旧友,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卫吉从未与张叙安打过交道,昨日官兵来搜捕宅邸与别院,张叙安也没露过面,但卫吉还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张叙安。 入朝为官后,张叙安不再一身道袍,寻常官人扮相,却又显仙风道骨。可他目光既阴鸷又谄媚,一看便不好相与。 张叙安开门见山道:“有证人看到七月十三日,燕王进了你私养杀手的那座别院……” 不等张叙安说完,卫吉反咬道:“这证人是你安排的吗?”说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旁录事“唰—唰—”记下,张叙安恼羞成怒,说道:“将死的鬼,竟还敢胡乱攀咬!” “对,他来了。”卫吉有气无力,却又稍显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张叙安道:“燕王为何要去别院?他在别院都做了什么?” “那日周二爷,怀疑我……” 卫吉身子在水中飘飘摇摇,声音也断断续续,张叙安听不真切,便叫狱卒把人提了上来,架到了刑凳上。 卫吉身形单薄瘦削,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毛巾被捞出了水池。 他浑身湿透,坐在刑凳上继续说道:“他怀疑我身份可疑,想当面与我确认。那日我们发生了争执,我承认了我是回丹人,一直伪装成汉人在长安居住生活,户籍上写的也是汉人。” “你户籍上为何会是汉人?” “那时北国之乱刚结束,遍地流民……”卫吉头昏脑涨,半昏半醒,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说话,“我面相与汉人差别不大,官府没看出我是异族人,便按汉人流民登记了。” “燕王那日知道了你是回丹人,然后呢?”张叙安继续问道。 卫吉道:“回丹人与皇帝有宿仇,那阵子,张大人又把白城闹了个天翻地覆……他大概察觉了什么,觉得那别院可疑,便一直想去一探究竟。” “他知道的太多了,我想杀他,但又不好在长安城内动手。万一闹出了动静,惊扰了四邻,再报到官府就不好了。我便将计就计,带他去了城外别院,那里荒郊野外,杀个人也没人知道。” “他嗅觉也是够灵敏的,怀疑我在别院养杀手,到了别院之后,一直在找杀手可能的藏身之处。我嘛,当然是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你要杀他,”张叙安打断道,“那你箭上涂的又为何会是迷魂药?” “搞错了。”卫吉耍无赖,说道,“当时我们在别院准备刺杀,毒药、迷魂药准备了一大堆。燕王来别院这事,实在事发突然,我的人搞错了,误把迷魂药当成了毒药。” “你觉得我会信吗?”张叙安笑道。 “你爱信不信。”卫吉顿了顿,继续道,“谁都不知道燕王会忽然造访别院,包括我,包括别院内的杀手,包括他自己!人不是神仙,突发状况之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怎么可能事事算尽?” 这番话反倒增加了供词的可信度。 再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局,毫无意外发生,才是天大的意外。 卫吉继续道:“不过也好在是迷魂药,而不是毒药。他毕竟是亲王,万一失踪,必然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官兵大肆搜捕,搜到别院,一切都有可能暴露。我想通了这一点,便又继续将计就计,编了个燕王狩猎,被流矢所伤的由头,差人把他送回了王府。这借口虽拙劣,但拖个三天时间,拖到骊山狩猎,总还是可以的。” 张叙安又问了几个与张一笛有关的细节,而卫吉所言,都与张一笛别无二致。 张叙安便道:“提前串供了吧?” 卫吉只道:“你,爱信不信。” “……” 张叙安随便盘了盘,他猜测那日燕王去往别院,的确是意外之事,周祈安、卫吉都对此毫无准备。 那天两人应当是发生了争执,意见不一,彼此相左,否则卫吉要保他,又何必带他去别院淌那一趟浑水,再射一箭来替周祈安脱身? 张叙安道:“燕王知道了你要行刺,但他没有选择告发来阻止这一场刺杀,而是选择了劝你迷途知返,甚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吉道:“燕王怀疑我要行刺,想去别院确认,但他告发不了,因为我不会让他醒着走出那座别院。” “那日你们没谈拢,导致意外频发……”张叙安道,“这种情况下,你和燕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对口供吧?燕王、你、张一笛,你们三个人的口供若是对不上……” “那日小皇子没出现在骊山猎场,”卫吉打断他,反咬道,“这是你的安排吧?” 一旁录事如实记录。 张叙安缓笑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卫吉道:“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底细,你也知道我要行刺,但你知情不报,选择了顺水推舟……毕竟行刺失败,我死,燕王受牵连;行刺成功,皇上驾崩,小皇子登基,你张叙安掌权。这场行刺,无论结果如何,一旦发生,于你而言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大可坐收渔翁之利!可你是皇上的人,你又把皇上的安危置于了何地?这些心思你敢让皇上知道吗?” “疯狗。” 张叙安咬牙切齿。 他神色看似如常,却又闪过一丝慌张,缓声道:“自己的供词颠三倒四,竟还敢反咬我一口……等燕王醒了,他也要受审,你所言是否属实,到时候一对便知。” /// 张叙安拿着两份供词走出了天牢大门时,周权刚好从前方疾驰而来,“吁—”的一声在天牢门前勒了马。 轿子已经压下了,张叙安停住了脚步。 周权下了马,门口狱卒一看是秦王,忙牵走了马绳,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秦王。” 张叙安道:“秦王爷到此……是有何贵干吗?” 周权站在门前,说道:“我在天牢做了什么,自会向皇上禀报。” 张叙安讪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周权又道:“还有,燕王的人,你最好客气些。” “秦王是说……”张叙安问,“那囚犯卫吉是燕王的人?” “我说张一笛。” “已经很客气了。”张叙安缓声道。 周权没再应答,径直步入了天牢。 司狱听了通报,也忙迎了上来,说道:“小的见过秦王!不知秦王到此是……” “卫吉关在哪儿?” “卫吉关在地牢里,只是……”司狱面露难色道,“此人是重犯,不好随便放人进去,万一上头问起来……” 当然了,秦王在盛国手眼通天,秦王执意要进,他们也不敢拦。 周权说道:“万一上头问起来,你们如实禀报便是。” “是是是。”司狱忙应道。 随“吱吖—”一声,地牢门开了。 卫吉昨日被捕之时,原已服了毒,结果又被大夫抢救了回来,此刻身体还很虚弱。案子还没审完,张叙安怕他真死了,便没把他扔回水池,而关到了一旁牢房。 地牢内密不透光,潮湿、血腥气很重,周权接过狱卒手中的火把,说道:“门关上,你们到外面去等。” 几个狱卒应了声:“是。” 周权走到牢房铁栅栏前,见卫吉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身子微微战栗。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了刚刚离开周祈安卧房时,周祈安那背对着他,缩在床上一言不发的背影。 “卫吉。”周权叫了声。 张叙安离开后,卫吉再度半昏半醒,他所有的体力、精力都用来应对刚刚那一场审讯,此刻便只想昏睡过去。 若是能这样一睡不醒,也算是他的福分了。 “卫吉。”周权又叫了一声。 卫吉这才睁了眼,一回头,看到手举火把,一袭黑衣站在牢房外的身影。 “周将军?” 卫吉走到了铁栅栏前,盘腿坐了下来,那里有火把,竟有些暖。 周权下意识把火把放低了些,给卫吉烤火。 卫吉说道:“解药在……”他脑子昏昏沉沉,想了许久,脑子才像是搭上了弦,说道,“别院东边从前往后数,第三个院子,院子正房衣柜里有个抽屉,抽屉里有解药——如果没被官兵翻乱的话。” 周权听说了自己服用的解药,是拿猪试出来的,若有制毒之人制出的解药,效果或许会更好。 但这些天他服了江太医给的解药,感觉身体并无异样,便也没大在意。 “多谢。”周权说了句。 他也不清楚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替周祈安来看看他,顿了许久,他问了句:“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卫吉说:“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 周权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递给了栅栏内的卫吉,又把火把也递给他,便独自离开了地牢。 第169章 169 紫宸殿内, 祖世德一身常服坐在罗汉床上,王佩兰坐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小茶桌。 皇上近来又是胸痹, 又是风寒,卧病数日, 昨日才堪堪好了些, 人瘦了不少, 精气神也骤然锐减,竟显出一丝病老之态。 他喝了口热茶,便仔仔细细地看了张叙安呈上来的两份供词。 王佩兰也微微侧着身子, 一同观阅, 看完, 说了句:“所以康儿是想去别院一探究竟,只是等发现了卫吉在别院养杀手时,已经出不去院子了?” 供词厚厚一大叠, 他们在天牢内的一问一答, 供词上皆有记录,也陈述了不少细节。 至于如何定性——皇上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张叙安道:“具体情况, 还是等燕王身体康复了些, 再问问燕王为好。” 祖世德“嗯”了声,又道:“这个卫吉, 我一开始便不喜欢他。左右逢源, 巧言令色,盘下了满园春, 把康儿哄得是团团转!这康儿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张叙安顺水推舟, 说道:“燕王秉性单纯,不懂人心险恶, 一时受人蒙骗也是有的……听耳目说,燕王得知卫吉要被处死的消息,最近正不吃不喝地闹着呢。” “还有这事?”皇上面色愠怒,呵斥道,“不识好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大哥差点被人害死!”说着,他一动怒,便又猛咳了起来。 叶公公连忙给皇上顺后背。 皇上咳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他大哥养他这么多年!我养他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一个半路认识的狐朋狗友!”说着,他看向了王佩兰,又咳了几声,说道,“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王佩兰听了着急,说道:“这孩子,不吃不喝可怎么行?本就昏迷了好几日!”说着,她搡了祖世德一下,“那他到底吃了没有?皇上快派个人去看看呀!” 皇上道:“我不派,你也不准去,饿死了他活该!” “康儿性子单纯,容易动感情。”王佩兰说道,“这卫吉再怎么说也是康儿故友,一得知卫吉有谋反的心,康儿便昏过去了,一睡就是七八天。如今醒了,得知卫吉要被处死,心情复杂,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若是碰上了这等事,还能做到不动声色,那才可怕呢!这样的人,城府该有多深啊?” “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和稀泥。”祖世德说道,“他若真是知情不报,对叛贼有包庇之心,那我绝不姑息!” 王佩兰太清楚康儿的为人。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阿爹和大哥遇刺,但毕竟是多年好友,发现了卫吉有反心,他又如何能做到当场告发? 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先劝卫吉迷途知返! 而卫吉不肯,又担心康儿告发,于是一箭射昏了康儿也不一定。 “怎么才算知情不报?”王佩兰一股脑说道,“他都昏过去了,皇上叫他怎么报?假设若是皇上发现了周权有反心,皇上又能做到当场便杀了周权吗?哪怕皇上杀了他,皇上心里便不会有难过吗?将心比心,康儿做的又有何不对?” “你又在胡乱攀扯些什么?”祖世德道,“权儿怎么可能会有反心?再者,权儿是我一手带大,为我立下汗马功劳,那卫吉又为他做了什么?不过是认识了几年的酒肉朋友,怎可相提并论!” 王佩兰道:“从皇上起兵开始,康儿为了皇上的大业,劳心劳力,献言纳策,又尽了多少力?” “两年前,太皇太后把我和栀儿软禁在国公府,皇上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那郑卓依屠了国公府满门,又是谁救的我们?若不是康儿,皇上现在还能看到栀儿吗?我跟栀儿,恐怕也已经被凌迟处死,变成厉鬼了吧!” 祖世德无言以对。 他看向了张叙安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一个情况,”张叙安垂眸说道,“秦王去了一趟天牢,具体做了什么,不太清楚。” 祖世德道:“卫吉昨日刚落网,他应该是去问解药的事了。” /// 隔日,卫吉死了。 他因体内余毒未清,身体虚弱,加之又在水牢被吊了一天一夜,接受审讯时已是奄奄一息,当天夜里便没了心跳,在停尸房停尸三日,而后被拉去了乱葬岗。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在琉璃瓦上汇聚成珠,又沿着屋檐一串串坠落。 立秋一过,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周祈安躺在床上,湿润的秋风丝丝缕缕地吹了进来,凉凉地吹在他额头,他感到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玉竹眼睛哭肿成了核桃,他怕二公子着凉,走上前去刚要关上窗子,二公子便道:“别关窗,我闷。” 听到二公子有气无力的声音,玉竹眼眶又红了,应了声:“好……” 二公子已经连续十二日不吃不喝,前七日在昏迷当中,医女还勉强喂了些米油、补汤,后五日是真不吃不喝。二公子本就消瘦,这下更是形若削骨。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到底算什么? 周祈安早放弃了想通过绝食争取些什么的可笑想法,只是之前卫吉要被凌迟处死,他看着这粥,便觉得是卫吉的肉,看着这汤,便觉得是卫吉的血,他根本无法下口。 如今卫吉死了,被一张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天正下着雨,卫吉却无处遮风避雨,他又如何能吃得下? 卫吉走了,死前没有太大的痛苦,他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 或许有那么一瞬,是庆幸的。 只是一切轰然地尘埃落定,突如其来,如同撕裂,他没有看到卫吉最后一面,甚至不能为他收尸,满腔话语无处诉说,都在心里溃烂成疮。 玉竹哭了几天几夜,也已放弃了劝二公子多少吃一口的想法。 他做好了打算,哪一日二公子若真的饿死了,他便殉主。 而在这时,外头侍卫“哗啦啦”地抱了拳,叫了声:“将军。” 没一会儿,周权走了进来,段方圆跟在身后。 如今玉竹见到周权只剩惧怕,忙退到了一旁。 周权走过来,问了句:“他吃东西了吗?” 玉竹摇摇头道:“还没……” 周祈安躺在榻上,命若悬丝道:“哥,替我去给卫吉收个尸吧。” 周权没应声。 “等卫吉入土为安,我便吃饭。” “没关系,不用勉强。”周权说道,“你明天若还是不吃,我便着手准备棺材,就停在这院子里。” 字字诛心。 玉竹只觉得大将军好狠的心! “就知道大哥会这么说。”周祈安语气平静,说道,“经此一事,我也算见识到了大哥的冷酷无情、刻薄寡恩、铁石心肠……” 好在他已经托人去了公主府,请郡主去给卫吉收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权回了句:“对,我就这么个人。” 周祈安又问:“我的棺材什么时候到?” “得定制,没那么快。” “还是尽快吧,趁我还有口气,自己躺进去,便不劳烦大家了。”说着,周祈安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拉上棺材板,安详地闭上双目,四周还有美妙的哀乐和哭丧声响起…… 他怎么觉得这么舒坦呢? 周祈安又交代道:“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棺材就帮我选金丝楠木的吧。陪葬多来些,兴许到了阴曹地府,或者下辈子投胎还真能带上呢?” 好不容易混了个王爷,锦衣玉食、腰缠万贯,结果就这么走了,没能享上几天福。 下辈子也不知要托生到哪里去,能多带走一些便多带走一些吧。 “我戴罪之身,宗庙是进不了了,选一个依山傍水、鸟语花香、阳光好些的地方就可以了。”顿了顿,周祈安又补了句,“葬礼上哭声不要太吵,但也不能没有。我怕吵,但也怕太冷清。” 周权看向身后道:“记一下。” 段方圆应了声:“是。” 金丝楠木。 陪葬多些。 依山傍水、山清水秀、阳光好些。 哭丧声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段方圆拿出本子“唰唰—”记下了。 周祈安平躺在床上,继续交代道:“我也没有孩子,我的遗产便平分给我房里这些人吧。玉竹,一笛,文州,福田,小信,禧杰,还有那个小丫鬟叶秋,人人有份。” 这句话段方圆也记下了,而后拿给周权过目。 周权看了一眼,说道:“要求不高,可以满足。” “多谢。” 这安排已经很完美了,周祈安缓缓闭上了双眼。 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死寂,周权站在床前一言不发,尽量压抑着火气,看着周祈安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真想给他两拳。 周祈安躺了一会儿,手在松软的褥子上探了探,摸来一条白色抹额,忽然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把抹额往头上一绑,说了句:“把饭端来吧,饿了。” 周权不知道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吃饭倒是好的,说了句:“把饭端来。” 周祈安道:“别弄那汤汤水水的,我不吃。我要山珍海味,玉馔珍馐。” 周权道:“照他说的办。” 厨房十几口炉灶火力全开,菜很快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 周祈安端碗吃饭,大快朵颐。 周权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坐在他身侧,心里莫名便有些发毛,此刻的周祈安……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反常。 感觉不是彻底好了,便是已经彻底疯了。 “哥,你也吃啊。”说着,周祈安给周权夹了块排骨。 “……” 周祈安前几日闹绝食时,周权倒还是冷静的,此刻他大口吃饭,周权反倒无法冷静了,偏偏皇上今日又要召见他。 周权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皇上要见你。” “是吗?” “但你这状态,我能放你出去见人吗?” 周祈安一边扒饭一边说道:“皇上召见我,我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先吃饭吧。”周权说道,“吃完了沐浴更衣,然后进宫。” “好。”周祈安乖乖应道。 周权又提醒了句:“到了皇上跟前,别发癫。” 周祈安一五一十道:“皇上跟前不敢发癫,我只跟大哥发癫。”说着,露出了纯洁的微笑。 “……” 玉竹去叫厨房烧水,没一会儿,热水便一桶桶地拎了进来,倒进了木桶。 周权出去了,周祈安在屏风后沐浴。 周权在庭院徘徊了许久,里头终于洗完了,窗柩内,周祈安正更衣梳头。 又等了一会儿,房门推开,周祈安走了出来。 一袭白衣翩翩,额头上绑了根白色抹额。 这白色抹额周祈安刚刚就在戴着,周权没当回事,只当他是发烧了,头昏脑涨,勒个抹额也很正常。 只是配上这一身白,周权才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是心惊肉跳。 他知道了,周祈安没疯。 周祈安是想把他逼疯。 周权走上前去,把周祈安推进了屋里,玉竹拽到门外,房门“砰—”地关上,问了句:“你想干什么?” “进宫面圣,皇上不是要召见我吗?” “我问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周祈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给卫吉戴孝。”说着,眼眶倏然一红。 他忽然便对卫吉那一日的心情感同身受,卫吉上千族人死于奸人之手,他那日却觉得卫吉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给自己的族人戴孝。 成年人了,不要意气用事,该学会明哲保身。 但人的忍耐总有极限。 自皇上登基以来,他机关算尽、做小伏低,在皇权之下谋求生存,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斡旋。他习惯了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一切皆以大局为重,可他图谋至此,又得到了什么? 他就是想知道,他连祭奠一位故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皇上审问他,他又该如何说? 说他早想告发卫吉,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还被卫吉射了一箭? 承认自己交友不慎,再踩卫吉两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而换取皇上的信任吗? 他做不到。 不知为何,得知卫吉已死的消息后,他逐渐感到无比轻松,仿佛封印忽然解除,一时之间百无禁忌! 他只想饱餐一顿,然后去把天捅穿,把地捣烂! 他要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若他不想再忍了,这天便会塌下来了吗? 若真塌下来了,那他受着。 “去把衣服换了。”周权好声好气道。 “我自己找死,大哥不是绝不拦我吗?”周祈安道,“大哥可以扒了我这身衣服,但你管不了我今天到了御前……” 话音未落,周权攥起他衣领,手起拳落,“邦!邦!”给了他两拳。 周祈安脸颊登时麻了大半边,脚下没站稳,向后倒去,被周权提着衣领提溜着,一时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你清醒了吗?”周权声音压得极低,竖眉瞪眼,愠怒道,“卫吉没死,你别发疯,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卫吉没死? 周祈安茫茫然看向周权,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他感到嘴角一阵腥甜,挣扎着想站起来,还是没能站起来,便两手抓住了周权手腕,整个重心都吊在了周权那一只手臂上,问了句:“他在哪儿?” “他会离开长安,去他想去的地方,至于去哪儿,我没有问。”顿了顿,周权道,“我不希望你再去打扰他,他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他是已死之身,往后只能隐姓埋名,不能再在世人面前露脸。” “哥,你为什么……”周祈安一脸不解道,“你为什么会救他?” 不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吗? 周权道:“我怕你从此一蹶不振,再变成一个烂人!”说着,他提起周祈安衣领,“邦—邦—”又给了两拳,力道稍减,而后把他扔到了床上,说了句,“早就想揍你了!” 第170章 170 周祈安脑袋重重摔在了床榻上。 这被褥虽软, 可他今天发烧发得头昏脑沉,脑袋动一动都疼,此刻更像是脑仁子都颠散了, 混沌得像一颗蛋清、蛋黄都被搅散的鸡蛋,躺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对不住。”周权说道, “是我冷酷无情、刻薄寡恩、铁石心肠, 下手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 周祈安总算从一片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用手指摸了摸嘴角,“嘶—”地吸了口气, 说了句:“没关系。” 周权坐到圆桌前, 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祈安又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定要这么诛我的心吗?” 周权喝了口茶, 说道:“我就想看看你能寻死觅活到什么时候。” “……” 周祈安爬起来,在床榻边坐下了,又摸了摸嘴角, 发现和另一边不大对称。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见左半边脸已经迅速肿了起来,肿得很夸张, 像是在嘴里含了五六根棒棒糖。 “哥, 你这……”说着,周祈安忙捂住了脸, 那手感很软, 跟块豆腐脑似的,抱怨道, “你这叫我怎么见人啊。” 周权叫了声:“玉竹!” “是。”说着, 玉竹忙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 周权说道:“去取点冰块来。” 玉竹去了。 过了会儿, 周祈安躺在床上,玉竹拿柔软的毛毯包着冰块,小心翼翼帮他冰敷。 敷了好一会儿,周祈安问了句:“看起来好点了吗?” 玉竹说道:“好多了!” 周祈安便又爬起来看向了大哥,问:“好点了吗?” 周权没说话。 周祈安摸了摸脸颊,感觉还是很肿,便又走到铜镜前瞧了瞧——嗯,刚刚那五六根棒棒糖像是被含化了些,此刻稍许消了肿,可还是肿得很明显。 像是偷藏了一百来颗松子,又吐出了十来颗。 “大哥,你看看你!” 周权笑道:“快滚吧,皇上还等着你呢。” /// 周祈安一袭黑衣走进了紫宸殿时,皇上皇后正坐在罗汉榻上,旁侧圈椅上坐着张叙安,张叙安身后又站着三名录事,是他在大理寺的下属,还挺面熟。 周祈安扫了一眼,走进去,微微掀袍在皇上皇后对面跪了下来,说了句:“臣,拜见皇上皇后。”说着,叩首。 祖世德问了句:“脸怎么了?” 周祈安直挺挺跪在原地,说了句:“因为交友不慎,被大哥打了!” 王佩兰忙走了下来,走到周祈安面前,双手捧起了他脸颊仔仔细细地查看,心疼道:“你大哥也真是的!怎么可以打脸呢?瞧瞧,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祖世德清了清嗓,说道:“你大哥右边膀子不是受伤了吗?” 没扯着伤口吧? 听了这话,周祈安微微皱了皱眉,疑惑道:“大哥……受伤了?” 他醒来后便一直在打打砸砸地闹,房里新来的下人摸不清他脾性,每日除了端药端饭便唯恐避之不及。 院子里的八百营侍卫一个个沉默是金,玉竹又一直被关在柴房,什么也不知道。 他醒来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大哥受伤了。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你这个弟弟是怎么当的!”祖世德大声呵斥道,“你哪回生病了,受伤了,你大哥不牵肠挂肚,提心吊胆?你那个好朋友卫吉,他差点害死了你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大哥那日中了噬心散……” 一说到这儿,祖世德便又想起那日在广阔无垠的草原猎场,前方熊熊大火燃烧,官兵跑老跑去地提桶救火,后方厮杀声震天,八百营和刺客贴身肉搏,决一死战,尸横遍野。 而周权中毒昏迷不醒,四周又空无一人,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前二十年,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梦到旋儿站在城楼上喊“爹!快救救我!”。他站在城下,那城门却怎么也攻不进。 这几日,他又一再重复地梦到他背着周权下了山,周围没有人、没有马,他拼了老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茫茫草原,像被困在了原地。 祖世德一时后怕,心脏又开始绞痛了起来。 张叙安起身走上前去,忙帮皇上揉了揉胸口,劝道:“皇上别动怒,消消气,消消气。” 祖世德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又看向了康儿。 他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一看到康儿便来气,奈何身体已大不如前,无法再肆意地发出来,说道:“那日你大哥中了噬心散,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说着,重重拍了拍茶桌。 在这之前,周祈安从不知道骊山那日的状况有多惨烈,不知道八百营只是险胜,不知道卫吉差一点就能得手,大哥差一点便要没命。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便为自己这些天来的行为懊悔不已。 大哥上得圣心,下又统领全军,在盛国手眼通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于是在他心中,大哥仿佛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却忘记了大哥也会疲惫,也会受伤,也有可能会死。 他碰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便求神告佛,神不应,他便心生怨念…… 他太不是个东西了。 而大哥竟还为了这样的他,去做了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王佩兰弯下腰,拿丝帕帮周祈安抹去泪水,哭湿一条便换一条,湿一条再换一条,说道:“好了好了,怎么这么能哭呢?你昏迷了那么久,你又能知道什么?知道错了就好,一会儿好好跟皇上认个错,以后可不能再乱.交朋友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 各色丝帕已经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旁宫女又端来了一托盘。 王佩兰又提了提周祈安左臂,轻飘飘的,袖子里像是根细木棍在任人摆布,问了句:“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 “瞧瞧你……” 王佩兰一看到他这副面色惨白、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哽住,像火在烧。 祖世德缓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那日去那别院是干什么了?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周祈安仍跪在地上,说道,“去年年底白城攻破,我与卫吉聊过几次白城互市的事,我发现我每次一提到白城,卫吉便会岔开话题,闪烁其词,因此心中开始起疑。” “我知道卫吉在城外有座别院,他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到那里卸货,鱼龙混杂。我一直想去别院玩玩,卫吉却也一直推诿,直到两个多月前,叙安在白城……” 祖世德喝了口茶,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你接着说。” 周祈安道:“那件事后,卫吉状态更加不对,我心里便隐隐怀疑,卫吉是否和回丹人有关?那阵子卫吉又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直到七月十三日,卫吉终于肯见我,我看到他一身孝服坐在屋子里,便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是回丹人,他在给他惨死的族人戴孝。” “他惨死的族人,”说着,祖世德又“咳—咳—”地咳了起来,说道,“他怎么不看看他的族人又对我的儿子做了什么!” 周祈安目光空洞,毫不走心地念着自己的腹稿,继续说道:“我发现卫吉对此事怨念颇深,恰好那阵子,皇上寿诞又要到了。之前去骊山狩猎,一天发生了两场刺杀,我便也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万寿节当天会有不测……我那日便旁敲侧击,试探卫吉,又说想去别院看看。” 皇上问道:“你既已起了疑心,为什么不当场报官?” 周祈安道:“因为臣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胡乱猜测,捕风捉影!万寿节在即,臣若拿一件没影的事报官,恐会搅得人心惶惶,让皇上失了难得的兴致。” “这孩子!”王佩兰皱皱眉,斥责道,“起了疑心,你还敢跟着他到那荒郊野外的别院去!这么大了,竟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白白挨了那一箭不是?” 周祈安低头不说话。 祖世德仍旧没好气地问:“到了别院之后呢?” 周祈安道:“到了别院之后,我便一直在看哪里有什么可疑。我在后面一方院子里,看到墙上镶着一个可疑的铜塑,我要碰那铜塑时,卫吉反应很奇怪——到这里,我几乎确定了那别院有鬼。” “那时天已经黑了,城门已经关闭,我便想着,等第二日回了长安,我再跟大哥商量一下对策。只是等第二日我要离开别院时,卫吉已经在别院布好了杀手……” 祖世德问道:“你这些话都属实吗?” 周祈安道:“句句属实。” 祖世德从茶桌上拿起一叠案卷,递给了叶公公,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看看!” 叶公公将那供词递了过来。 周祈安心里不安,莫非是供词哪里出了纰漏? 不应该啊…… 在这件事上,他、卫吉、一笛唯一需要隐瞒的便是他的动机,其余的,一律按真实情况描述即可,实在没有必要说谎,很容易露出破绽。 如今卫吉“死了”,死无对证,他和卫吉的口供若是对不上,那他一口咬定是卫吉在说谎就是。只要和一笛的供词对上了,那便没有太大问题。 周祈安跪在地上,匆忙翻阅起了案卷。 前面是一笛的供词,周祈安看到最后,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那么是和卫吉的供词对不上? 而在这时,皇上说道:“看到了吗?你在卫吉宅邸时,卫吉便已经起了杀心!只是怕惊扰了四邻,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你提出要去别院,刚好着了他的道!他在别院养了杀手,那地方又远离人烟,你在里面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得见!你平时那聪明劲儿呢?脑子让狗给吃了!” 周祈安跪伏在地,额间的碎发连同泪水一同掉落下来。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唰—唰—”往后翻着案卷,看得飞快。 卫吉所言一句一字,在案卷上皆有记录,他能看懂卫吉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 在这件事上,大哥、卫吉、一笛,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保全他,可他却一直在拼了命地拖后腿。 祖世德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那卫吉,原本要给你下的是噬心散,搞错了才弄成了迷魂药!若不是天意弄人,你现在还能再见到我们吗?” “对不起……”周祈安嚎啕不已,喉咙也肿胀哽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交友不慎!” 王佩兰看了心疼,又走了下来,蹲在他面前帮他擦眼泪,说道:“好了好了,知道错了就好。你如今是王爷,外头想扒着你的人多了,以后可要擦亮了眼睛。” 周祈安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平息,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周祈安跪在原地,听候审判。 皇上说道:“滚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周祈安知道老爷子已经不是放水,而是放海了,对于那日在别院发生的事,皇上并未过多追查,被卷进了如此惊天大案,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太轻了。 周祈安叩首,说道:“谢皇上。” 170-180 第171章 171 卫吉下落不明, 但他不想去猜测卫吉最终了去往哪里。或许已经回到了草原,去追随他的族人,又或许就在盛国的某个角落, 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他和卫吉, 恐怕此生都将不复相见, 但他不想再去奢求更多, 毕竟卫吉能活下来,便已是万幸。 卫吉是回丹人,他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 而他是盛国人, 他是皇上的义子, 是周权的弟弟, 是盛国的臣子。 人很难背叛自己的阶级。 那么便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周祈安抬眸望了皇上一眼,那日狩猎遇刺, 皇上实在受惊不小。他瘦了, 肩膀像是缩了一圈,腰封也松了不少。 在他印象中, 皇上的身姿一向魁梧, 此刻一看才发现,其实也不过寻常身形。 皇上也老了, 白发像是又多了一层, 看起来有些病痛,时常捂着胸口, 或忍不住“咳—咳—”地咳。 周祈安忽然便感到十分抱歉, 说了句:“是我不孝,让皇上受惊了, 望皇上切莫动怒,务必要保重龙体!我一定潜心思过,有朝一日,再来为皇上、为盛国效力!”说着,再度叩首。 祖世德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一直都知道康儿对自己是有那么一丝不服的,他姿态放得再低、掩饰得再好,那一丝“不服”在祖世德眼中也无处遁逃。 他知道,康儿一直在衡量自己够不够格做他的君主。 年轻人嘛,又有才气,心气高些也是自然。 他也知道康儿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于是对康儿,他向来是以捧、以哄为主,有时甚至也会看看他脸色,担心自己脾气不好,言语太直,会让康儿和自己心生裂痕;有时也会想要了解他喜好,赏他些什么,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和权儿相处,可从未如此“小心翼翼”、细心体贴过。 而此时此刻,周祈安眼底那一丝“不驯”统统都烟消云散,那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外壳也统统都被打碎,他跪在那里涕泗横流,吐出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祖世德莫名起了一丝心疼,顿了顿,嘴上却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快滚吧。” 周祈安跪了太久,膝盖刺痛,小腿也阵阵发麻,叶公公和琴儿忙走上前去,一人一边地搀他起身。 周祈安说了声:“多谢。” 出了皇城时天色已晚,承天门上暮鼓敲响。 马车缓缓驶过横街,陈忠载着二公子,迎着习习的夏夜晚风,惬意地挥舞着小皮鞭。 他们的前方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下,身后天空却在夕阳下熊熊燃烧。 芸芸众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纷纷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街道上熙熙攘攘。 周祈安掀开了帘子,趴在窗框上,感受着这阔别已久的鲜活人气,忽然便想——人生第一大幸事,真莫过于“虚惊一场”四个字。 他以为卫吉死了,结果卫吉还活着。 第二大幸事又是什么呢? 大概便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再也不用“早三”了。 皇上叫他闭门思过,又没说要扣他俸禄,所以他是要开始带薪休长假了? 这岂不是因祸得福吗? 禁足又如何?他们家那后花园大得像公园,什么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一个也不缺。他们家六个院子,大哥住一个,剩余五个院子,他要带着玉竹一旬换一个,保准看不腻。 皇上准备关他多久? 若是低于一个月,那他可要闹了! 但他知道此事已经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皇上罚得太轻,恐难堵悠悠众口,那么长又要禁足多久? 不会要好几个月吧? 不会要好几年吧? 不会要幽禁到死吧? 而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下了马车,径直去往了居安堂。 江太医正在屋子里给周权把脉,一边把着一边十分满意道:“秦王爷纯阳之体,毒解了,伤口恢复也快,想必不日便可恢复如常,生龙活虎。” 周权听了只笑了笑。 江太医摸了摸小胡须,又说道:“那南吴解药,药效的确比我们太医院摸瞎研制出来的解药好上许多,若是解药还剩……” 周权说道:“还剩许多,江太医带回去慢慢研究便是。” 江太医如获至宝,脸都要笑烂了,忙点头哈腰道:“多谢王爷,多谢多谢。” 而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哥!” 江太医登时敛了笑。 没一会儿,周祈安走了进来,由于他这些天来疯疯癫癫的表现,他如今在王府中可以说是猫嫌狗憎,大家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江太医忙起了身,说了句:“小王爷来啦。” 周权道:“来得正好,叫江太医给你也号个脉。” 周祈安坐下了,拉起了袖袍,露出的手腕劲瘦苍白。 江太医小心翼翼搭上了脉,把了好一会儿,而后满脸堆笑道:“小王爷中午用过饭,脉象已经恢复许多啦。” 至少不再“要死不活”的了。 “只是元气、气血还是大亏,需要慢慢温补。而且小王爷中午用饭太急……”说着,江太医看了一眼周祈安脸色,“似是有积食之症,往后几日,还是忌荤腥、忌油腻,多食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为好……”说完,又想燕王爷听了这话,不会一气之下又绝食吧? 江太医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啦,燕王爷若是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就爱吃啥吃啥吧!别闹绝食就行了! 江太医说完,心中惴惴,而过了片刻,秦王、燕王同时说了句:“知道了。” 江太医如获大赦,提着药箱出去了。 晚饭桌上一半是大鱼大肉,一半是清汤寡水,周权也是一副“你爱吃啥吃啥,别跟我闹绝食就行”的心态。 而得知卫吉获救的周祈安,就像一只顺毛小狗,加上他饿了十多日,中午那一顿胡吃海塞的确让他隐隐胃疼,他便自觉端起了粥碗,菜也专挑软烂清淡的夹。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汤,又问道:“皇上都说什么了?” 周祈安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在家闭门思过。” “那便专心在家养伤吧。”周权顿了顿,又道,“朋友也没了,又要禁足,太无聊了怎么办?要么跟段方圆做个伴吧?” 周祈安:“……” 段方圆那个机器人,跟他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那便不止是无聊,而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了。 周祈安婉拒道:“没事没事,我跟玉竹作个伴就好。” 周权又道:“一笛估计这两天也能出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周祈安顺势又道:“哥,要么把我房里那些人都放回来吧?至少把文州放回来!他那个娇气包,在我这儿懒散了三年,哪还能再适应八百营的日子啊!” 听一笛说,文州刚到八百营那会儿,每天晚上便都在被窝里哭着找爹娘,孰知他爹娘早已把他给“卖了”。 这几天,他总觉得文州每天晚上都要在被窝里哭着找二公子…… 不放心。 着实令人不放心。 “文州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周权微微皱皱眉,说道,“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他不想回来,还说要兑现承诺,等学成之后再来为你效力。” “他真这么说的?” 周祈安难以置信,险些掉下老父亲般的眼泪——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懂事了? 或许经此一事,他们各自都有所成长。 周权又道:“张禧杰、方小信,也要进八百营,说来日要替你卖命。” 张禧杰、方小信是他们几年前在北境捡来的孤儿,因体质偏弱,便一直留在勤务营里打打杂。军中虽也会安排他们读书识字,学习骑射、剑术,但与八百营的强度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们自己愿意,周权便也还是把他们调了进去。不管能不能得跟上,先扔进去滚一遭,起码也能有点长进。 人生越往后便越会发现,身边能信得过的可用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于他而言,也只有怀信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和怀青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交付信任。 饶是李闯,也与他隔了一层肚皮。 周祈安房里这些人,一个个品性不错,对周祈安还挺忠心。即便随着岁月漫长,或许也有人会与他背道而驰,也有人会与他反目成仇,甚至有人会死,这些都强求不来。 人生路漫漫,志同道合之人总归是渐行渐少,那么他想从一开始便多给他培养一些人。 /// 隔日,张一笛回来了。 他在天牢没有受刑,算是少有的幸运儿,不过他在里面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每日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二公子没跟他们对过口供,会出什么漏子。 看到周祈安完好无损,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张一笛一把抱住周祈安的腰,一张嘴便是嚎啕不已,说道:“卫老板死了!” 看到二公子平安无事,他便也余出了心力,开始为卫老板感到难过。 “虽然没有凌迟,可他还是死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我的口供都是卫老板教我的……他让我,”说着,张一笛猛吸了吸鼻子,说道,“他让我把锅都甩到他身上……我觉得很对不住他,但为了二公子,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对不起卫老板,我想变成一只王八,去给他驮碑—!” 张一笛紧紧抱住周祈安,涕泗横流,嗷嗷大哭。 周祈安任他抱着,双臂微微张开,看着面前这脏兮兮的小孩儿,一时竟无处下手。 “一笛,你知道吗?” 张一笛抽噎着“嗯?”了声。 “你现在身上真的很臭。” “……” 张一笛连忙松了手,嗅了嗅自己,而后道:“在天牢都臭习惯了,已经闻不出来了。”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说着,张一笛飞奔回了厢房,他自己的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黄花梨的木匣子进来。 “什么东西?”周祈安问道。 张一笛把匣子打开,递给他,说道:“今年年初那一会儿,好多胡人涌进长安,我觉得新奇,就自己出去走走逛逛,结果我在西市碰见卫老板了!他那天请我吃了好多东西,还赏了我一块金子,叫我买点自己喜欢的……” “你收了?”周祈安问。 “收了……”张一笛垂头抠手,说道,“我真的推脱了好久,但卫老板一直塞给我,还说恭敬不如从命……我说我收了,二公子会骂我的。可卫老板说,‘他不好意思骂你,他从我这儿拿的东西多了,他如果骂你,你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周祈安:“……” 倒是不必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张一笛继续道:“卫老板又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二公子的寿礼,叫我务必等二公子生辰时再交给二公子。他说他生意忙,二公子生日那会儿也未必会在长安,便先安排一下。” 今年年初,那已经是四五个月前了。 周祈安拿起了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的东西,展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张皮质地图,山川地形、州府县乡都标画得十分细致,竟与皇上、周权在用的军事地图不相上下。 “我生日不是还没到吗?”周祈安一边仔仔细细看着地图,一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拿出来了?” “卫老板死了,我怕二公子难过,就先拿出来,让二公子聊以慰藉……” “这是聊以慰藉吗?”周祈安看着地图,板着脸说道,“我本来都要忘了,你这寿礼一拿出来,我又要伤心了。” “对不起……”张一笛说着,又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放着一颗被攥得湿润的金元宝,说道,“我实在是不想收的,只是卫老板盛情难却,说他的钱太多了,今天不便宜了我,以后也要便宜了别人,我实在推不过,便收下了,想等着二公子生日时一起坦白。” 周祈安瞥了一眼,眼睛登时就直了。 靠!十两。 随随便便给小孩儿发发零用钱,都是他这朝廷四品大员半年多的薪水。 张一笛把那一颗金灿灿、圆嘟嘟的金元宝递给他,说道:“这个给你……但我更想换成纸钱,都烧给卫老板。” “都换成纸钱?”周祈安道,“这么多纸钱,你是准备烧一辈子吗?” 张一笛实在为卫老板感到难过,卫老板那么富有的一个人,早习惯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如今却破草席子一卷,扔进了乱葬岗。 由奢入俭难,要想让卫老板在地底下也过上之前一般的生活,这纸钱,他恐怕真得天天烧,烧一辈子才行了。 张一笛道:“烧一辈子也可以。” 周祈安又问:“哪天我死了,你也给我烧一辈子纸钱吗?” “那当然了!每天都烧,烧一辈子!”张一笛虔诚道。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莫名有些暗爽,但还是说了句:“好意心领,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兜里若是有钱,那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烧了白纸,在地底下就能当钱花了?这元宝你也自己留着,留个纪念,日后哪天实在缺钱了你再花。” “谢谢二公子……”张一笛说道。 第172章 172 一笛回来了, 卫吉行刺引发的一系列事也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周祈安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禁足生活,每天读书写字,修身养性, 舞刀弄枪,锻炼身体。 他每日早上六点起床, 先在院子里和一笛、玉竹打一套拳, 打到浑身湿透, 筋骨活络,再去沐浴吃饭,晚饭后还要和一笛、玉竹去后花园走走, 散散心, 日子过得充实且惬意。 如此养了半个多月, 此次受伤亏损的元气也算渐渐补了回来。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底子其实没多差,大概也是阿娘在原身小时格外用心的功劳。 如今不过是瘦了一些, 不够健壮, 加上这三年又格外倒霉,每年都要受一次重伤——第一年摔马, 第二年受刑, 今年又中了一箭…… 这谁遭得住? 在这没有现代医疗的当下,他能挺过来, 甚至不能说是底子不差, 而应说是天赋异禀、惊为天人了! 只不过原身幼时体质太差,弱不禁风, 于是每次生病受伤, 阿娘和大哥总格外小心便是。 身子逐渐养回来了,可他左手手臂却是半残废状态。那一箭伤及了筋骨, 他左臂如今使不上力气,连只杯子都拿不起来。 江太医日日来给他施针,段师兄也来帮他做康复训练。 他们跌打肿痛、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于是也久病成医,周祈安跟着段师兄日复一日地训练,手臂便也开始慢慢好转。 那之后,周祈安又跟着段师兄学刀。 段师兄刀法高深莫测,每次跟段师兄对打,段师兄都表现得仿佛只比他高半个段位,但又不高出太多,让人跃跃欲试,很有征服欲。 而等周祈安水平提高了半个段位,段师兄便也跟着提高半个段位。 永远比他高半个段位…… 还不高出太多…… 周祈安越挫越勇,就这样“征服”着,“征服”着,水平长进得飞快。一笛也跟着练,水平精进了不少。 两人每次想着,段师兄应该已经到头了吧?这么久了,也该“江郎才尽”了吧?但段师兄永远都有下一个“半个段位”! 两人彻底被征服了。 时光一日日飞逝,沙粒般的细雪从琉璃瓦上纷飞下来,段方圆照例来王府授课,刀背在身后,刚一进院子,便见周祈安、张一笛胸前抱刀,正倚在朱红木柱上对他虎视眈眈。 段方圆心道不妙,这是要反了? 周祈安放话道:“段师兄这么厉害,都能一对一跟猛虎决斗了,敢不敢跟我和一笛二对一比试比试?” 段方圆痛快应道:“好啊!若是二对一也打不过我,燕王爷往后可千万别说王爷的刀法是我教的,一笛,你也别说是我师弟。” “成交!”周祈安道,“段师兄这么厉害,不如就让我们半招吧!” 话音一落,张一笛迅速挪到了段方圆背后,要夺段方圆背后的刀。三人训练用的刀都没开刃,张一笛伸手就要拿。 段方圆敏捷转身,结果又把背留给了周祈安。 周祈安一把从背后抱住了段方圆,猛攻他痒痒肉。段方圆“动弹不得”,笑得直不起腰,张一笛趁机夺了他的刀,两人又合力把段方圆绊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 两人这阵子天天被段师兄那“半个段位”蹂.躏,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已经在心里把段师兄按在地上摩擦了无数次,今日终于得了手! 段方圆比他们大五六岁,便也任他们闹。 周祈安把段方圆摁在雪地里,大声说道:“一笛!快过年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抓了一把雪,塞进了段师兄热腾腾的后背里。 段方圆被冰得一激灵,忙挣开了周祈安,往房顶上跑。 周祈安道:“一笛快追!” 张一笛也翻身跃上了房顶,和段方圆一前一后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周祈安在地上追,捏了个雪球扔向了段方圆,终是没练过骑射,不懂得预测运动目标的行动轨迹,段方圆跑了,雪球正好击中了紧随其后的张一笛。 张一笛:“……” 周权、怀信、怀青正打檐廊下走过,便听上方一阵巨响,由远及近,脚步踩在瓦砾上一阵丁零当啷响。 刚走过一阵,马上又来一阵。 三人纷纷往头顶上瞅——这是要把房顶掀了? 周祈安紧跟着从后院追了出来,脸颊冻得红彤彤的,说道:“一笛!快抓住他!” 刚刚就塞了一把雪,这哪儿够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而一扭头便撞见了三位哥哥们,叫了声:“哥?你们怎么来了。” 周权走下台阶,走进了院子里,想看看房顶上是谁? 段方圆一回头看到大将军,像一只飞着飞着撞电线杆上的鸟,直接从房顶上“掉”了下了,张一笛紧随其后,两个人立刻在院子里单膝跪地,抱拳叫道:“将军!” 怀信一看段方圆在前面跑,周祈安、张一笛在后面追,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道:“好啊,敢欺负我们段师兄,怀青,快把这周康康埋雪里!” 怀青上来就要动手。 “干嘛干嘛?”说着,周祈安拽住了周权腰封,忙往周权身后躲。 周权伸出猿臂,把周祈安护在了身后,说道:“想埋我弟弟?我埋了你弟弟!” 院子里一片老鹰捉小鸡的混乱场面,怀青扑了几个回合,没扑到周祈安,反被周权伺机摔进了雪堆里。 “快埋!”周祈安说道。 大家一哄而上,把怀青埋了,埋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 怀信只在檐廊下笑看着,怀青一开始还有所反抗,只是寡不敌众,挣扎不过,便干脆躺下来享受。 埋完了怀青,大家又一视同仁,把周祈安也埋在了怀青旁边,埋完便作鸟兽散。 冬天大家穿得都厚,衣服里带皮毛里子,又保暖又防水。白雪厚厚地包裹着全身,一点都不冷,反而很舒服,两人躺在原地惬意地晒了一会儿冬日暖阳,这才起身回屋吃饭。 /// 年关将至,一眨眼,周祈安也已经被关了四个多月。 这四个月来,他也出过几次王府,一次是中秋家宴,皇上叫他进宫吃饭,之后便是中秋家宴过后,皇上允许他每逢初一十五进宫去给皇后请安。 于周祈安而言,禁足并不烦闷,他本就宅,不出门便不出门。 禁足对一个社会人最大的惩罚,大概便是社交关系的断绝。 朱红高墙外的世界纷繁忙碌,日新月异,于他而言,这四个月却是完完全全停滞的四个月。 与此同时,张叙安也没闲着。 皇上经了一次生死,便也急于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正式立了祖文宇为太子,同时又立了周权为摄政王,从太子登基之日开始奏效。 立祖文宇为太子,为的是祖姓江山的延续,立周权为摄政王,为的是政权的长治久安。看上去两全其美,但二者一旦失衡,将来便是你死我活——何况祖文宇身边还有张叙安这样的佞臣。 皇上的身体又在逐渐变差,难以支持高强度的工作,早朝也从一开始的一日一朝改为了两日一朝,最近又从两日一朝改为了三日一朝。 早朝上高低也谈论不了什么大事,无非是了解了解下情,或集思广益。最近大部分时候,皇上都是在紫宸殿单独宣几个臣子议事。 皇上在位,那么他们兄弟就还有好日子过,哪怕皇上会猜忌,会使用帝王心术,但至少皇上分得清是非黑白,朝局在他掌控下也一切井然有序,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而皇上一旦驾崩……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除夕夜一日日临近,宫里的新年赏赐也挂着红绸,一箱箱抬进了王府。 今年的年夜饭皇上不想大肆操办,只叫了周权、周祈安进宫吃饭,连怀信、怀青也没请,是一家人安安静静聚一聚,守个岁,不想太闹腾的意思。 皇宫张灯结彩,宫人们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衣。 周权、周祈安来到了万福宫时,栀儿正蹲在地上喂肉片给花卷吃。 花卷是那日从骊山带下来的小老虎,名字是周祈安起的,因为它们背上的花纹像极了巧克力吐司面包。若叫他给三只起名,他便一个叫巧克力,一个叫吐司,一个叫面包,完美。 只是栀儿已经给另外两只起了名,一个叫“虎虎”,一个叫“生威”,只留了一个给二叔叔起名,栀儿又不知道什么叫面包,周祈安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卷。 花卷如今四五个月大,脸还是张稚气未脱的宝宝脸,体型却已是成年金毛大小。 之前三只老虎都养在万福宫,栀儿在前面跑,三只小老虎在后面追,好不热闹。 只是如今老虎一日日长得飞快,三只大老虎养在殿内,王佩兰每每看到都要吓一跳,有一次三只老虎热情地朝她跑过来,她险些吓得心脏停跳。 皇上已经在宫里建了座虎房,王佩兰便要把三只老虎都关进虎房里。 只是栀儿说什么也不干,说小老虎还小,才四个月大,又跟阿爹阿娘走散了,很可怜的,她要亲自照顾它们! 王佩兰很想告诉她,它们不是跟阿爹阿娘走散了,是它们原本跟阿爹阿娘在山里过得好好的,结果你爷爷过去,叫人把它们的阿爹阿娘都给打死了!真是造了大孽了! 还把三只老虎抱回来给栀儿养,是盛国没好东西了吗?女孩子家家的,真是服了。 王佩兰和栀儿谈判了十多日,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只把最乖巧黏人的花卷留下来,剩余两只都关进了虎房。 看到周权、周祈安来了,栀儿起了身,蹦蹦跳跳走上前来,先叫了声“爹爹”,而后拽着周祈安的手,把他拽到了花卷面前。 半个多月不见,花卷像是又大了一坨。 栀儿拽着他蹲下来,怜爱地摸摸花卷的后背,说道:“二叔叔你看,小脑虎变大脑虎了!” 脑虎? 周祈安道:“栀儿你都多大啦?过完年都七岁了,怎么发音还是发不好呢?来,跟我读,小脑斧。” 栀儿:“小脑斧。” 周祈安:“大脑斧。” 栀儿:“大脑斧。” 周祈安:“对喽!以后都这么念!” 周权走过来给了他一脚。 第173章 173 太阳快下山时, 祖文宇和王姃月来了,坐在一旁圈椅上喝茶。 祖文宇不说话,王姃月也不说话, 只一味拿眼扫他。祖文宇坐了一会儿便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到一旁撸花卷去了。 王姃月长相明艳, 身姿亭亭玉立, 毕竟与郡主也是远房堂姐妹, 五官乍一看之下与郡主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场大不相同。 郡主是自幼被太皇太后拿权力与尊荣豢养出来的女孩儿,目空一切, 叫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即便如今被“夺舍”, 那从小养出来的气质却没有改变太多。 王姃月则唇红齿白, 嘴巴很小,但一看便很能说,透着一股精明的厉害劲。 周祈安见到王姃月第一眼, 便知道这女孩儿不太好惹。阿娘又性子懒怠, 不爱管事,之前初当国公夫人时, 恨不能府上下人都想来拿捏拿捏她, 如今这儿媳更是不得了。 周祈安上回也问过阿娘,和太子妃相处如何? 阿娘只道:“别提了。” 过了片刻又说, 太子妃太厉害了, 对宫人也颇严,动辄打骂, 太子妃宫里那些人没一个没被她打过的, 一个个苦不堪言。 王佩兰知道了,便说了王姃月一句, 叫她放宽心,不要和底下人过不去。结果她说了一句,王姃月笑着回了她二十句。 王佩兰只道:“往后便都随她去吧,我再也不说什么了!” 万福宫内,王佩兰坐在罗汉榻上,抱着茶盏,踩着脚炉,微微晃着腿喝茶。 王姃月坐在侧旁圈椅,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而后抬眼看了皇后一眼,娇声道:“母后前儿送来的东西都收到了,多谢母后。” 王佩兰目光宽仁,和声问道:“怎么样,都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 王姃月捧着盖碗,又说道:“只是昨日儿臣到公主府做客,在堂姐家吃了一碗冰糖木瓜雪蛤羹。” 听到这儿,王佩兰已经猜到太子妃要说什么了,莫名有些心虚。 王姃月继续说道:“我看堂姐家那雪蛤膏不错,便问堂姐是哪儿得来的?我自幼体弱,阿娘也曾为我寻遍天下补药,这雪蛤膏便是其一。像堂姐家那样品质的,可是花再多钱也难得的,便问了堂姐一句。果然,堂姐说是母后赏赐的。” “我又看桌上放着一本礼单,样式与母后送与我的一样,我打开看了一眼,见母后赏赐我和我堂姐的新春礼一模一样,唯独堂姐那儿多了几盒太白山雪蛤膏和几棵上百年的野山参。”王姃月笑了笑,继续说道,“儿臣看那雪蛤膏实在眼馋!那东西滋阴养颜,难得的很,回来后,又把母后赏赐儿臣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可还是没看到,所以想问问母后……是不是底下人粗人,给落下了?” 王佩兰喝了一口茶,尴尬笑道:“那太白山雪蛤膏和野山参,是今年年初北国上贡的东西,咱们家病秧子多,都给吃掉了,就剩那么几盒……” 年初这东西都没人吃,一直堆着,后来江太医告诉她雪蛤膏养颜焕肤有奇效,是好东西,不吃太可惜,她和琴儿这才断断续续吃掉一些。 但除了一日三餐,这些补品她们也不大记得吃。 加上前阵子周权、周祈安接连病倒,都要进补,她便把库里的补品挑了一些,都给王府送去了。 早知如此,这雪蛤膏她自己便不吃了。 王佩兰有些抱歉道:“我是听说郡主前阵子风寒,身子一直没养好,咳嗽治了两个多月也没好利索,那雪蛤膏没剩多少,分开也怪寒碜的,便都给郡主送去了。” 王姃月用茶盖拨了拨茶叶,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听外头说,母后一直偏心二哥哥偏心得厉害,我还当母后是更心疼二哥哥,于是对我堂姐,这未过门的二儿媳也格外上心些呢。” “这都是谁在乱传?”王佩兰有些愠怒道,“就是个吃的东西!” “在小事上处处偏心,才更让人吃味呢。”王姃月喝了口茶,继续道,“不过母后说是因为堂姐前阵子生病了,那儿臣便也明白了。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大过年的,王佩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说道:“就是个吃的东西!因着这个,你那里我也多给你放了一串东珠青金石项链,那种成色的青金石也是极难得的,你未过门前,我原是要留给栀儿的。那雪蛤膏你若喜欢,等明年北国上贡,我都给你送去便是了。” 王姃月笑道:“那儿臣便先谢过母后了。” 没一会儿,天便彻底黑透,屋檐下依序亮起的灯笼将一座座宫殿照得通亮。几人喝茶的喝茶,闲谈的闲谈,又等了一会儿,便听外头公公通报道:“皇上驾到—!” 几人纷纷起了身,走到门口去跪迎。 皇上一身便服走了进来,说了句:“都起来吧。” “谢皇上。” 人到齐了,王佩兰叫琴儿传菜,一道道菜肴很快摆满了一桌。 皇上起了身,拿起酒壶挨个给大家倒酒。大家也端起酒杯起了身,恭恭敬敬接下了。 “都有了吧?”说着,皇上看了眼大家的酒杯,说道,“大家举一杯吧。” 一桌人除了栀儿都纷纷起身端起了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而后坐下吃饭。 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这儿,祖世德也很高兴,先给王姃月盛了一碗猪肚包鸡,问道:“嫁过来这么久了,最近肚子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吗?”说着,笑了两声。 王佩兰道:“也才半年,哪有那么快?” 王姃月则不大高兴,皇上这是在怪她没有尽快给祖家传宗接代。她喜怒都挂在脸上,向来藏不住,又斜眼瞪了祖文宇一眼。 可祖文宇只顾埋头扒饭,并不言语。 王姃月便又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拿胳膊肘搡祖文宇,一脸“你说说话呀!祖文宇,你说说话呀!”的表情。 她肚子没动静是她的问题吗? 是她不想吗? 祖文宇头埋得更低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战栗,继续夹菜吃饭。 在与王姃月圆房之前,令舟还跟他说,他只是喜欢男人,又不是不举,有何不可? 可他试过了,至少在王姃月面前,他就是死活也举不起来。如此泼辣的女子,他床下硬气不起来,到了床上又怎能硬得起来? 令舟还给他拿了药,可还是不行…… 老爷子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如今又上了岁数,擎等着抱孙子,一想到这儿他便倍感压力,压力一大便更是举不起来。 王姃月看他不分日夜和张叙安黏在一起,前儿还跟他说,“这么喜欢张叙安,你跟他过去吧!你叫皇上废了我,立他做太子妃吧!”。 也不知是一时气话,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些腌臜事儿若是被王姃月发现了,再告到皇上皇后那里去,老头子一怒之下怕是要亲手给祖家做个了断了! 横竖抱不上孙子,倒不如杀了他干净。 圆桌前,王姃月一看祖文宇跟块滚刀肉一样没反应,便又在桌子底下掐他。 祖文宇“啊—!”地尖叫,捂着手臂“腾—”一下便站了起来,看着王姃月说道:“你掐我干什么!”说着,撸起袖子一看,见白嫩嫩的手臂登时青了一大块——那旁边还有一块青中泛黄,大概是之前掐的,最近正在恢复阶段。 祖文宇一看到这两块掐青的痕迹,便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这个泼妇!我真是服了你了!”说着,拿起碗筷走到了栀儿身后,说道,“栀儿,你到那儿坐去!” 栀儿看了看左手边的爷爷,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奶奶。 可是…… 她也不想和舅妈一起坐,她有点害怕。 此刻有皇上在场,王姃月也不敢太造次,试着把万般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可那些强压之下的委屈又从眼睛里冒了出来,哭道:“祖文宇,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自己告诉父皇母后,我一直怀不上究竟是什么原因!” 祖文宇说道:“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这个泼妇,我一听到你脚步声我都害怕……” 祖世德听不下去,“砰—”地拍了桌,说道:“够了!” 祖文宇当即跪了下来,手上还端着碗筷。 王姃月看了看皇上皇后脸色,也抽泣着跪了下来。 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问题,祖世德都不想在年夜饭桌上谈论这种糟心事,看向祖文宇说道:“滚回去坐下!你要不想吃了,那你就滚出去!” 祖文宇选了前者,端着饭碗滚回去坐下了。 祖世德看向了王姃月,语气稍许和缓,说了句:“你也起来。” “谢皇上。”说着,王姃月看向了祖文宇,语气娇蛮道,“你扶我起来!” 祖文宇一脸不耐烦,但也还是硬着头皮把人搀了起来。 气氛稍许沉默,大家自顾自吃饭,祖世德便挨个给大家夹菜,大家捧着碗接了。 王佩兰也起身端起一盘红烧猪手,从皇上开始传了起来,说道:“来来来,每人都来一个,过年吃猪手,是抓财抓福的。” 猪手皮硬,不好消化,祖世德近来多吃两块肉便积食难受。 身子吃不消,胃口便也自然消散,这猪手祖世德一看便头疼,连连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抓什么财。”说着,看向了下首三个儿子,说道,“你们吃,吃了这猪手,来年齐心协力,把南吴给我抓来!并到咱们盛国的版图里!” 大家依次起了身,每人夹了一个。 王姃月也起了身,夹了一只,怏怏不服道:“儿臣来年一定到送子观音那儿抓一个大胖小子来给父皇母后抱!” 祖世德听听便高兴,应了声:“好!” 王佩兰坐下了,给自己夹了一只,又给栀儿也夹了一只,问道:“栀儿来年要抓什么呀?” “嗯……” 栀儿咬着筷子头,做思考状。 大家耐心等着答案,周权便道:“就抓爷爷吧。” 亲爹没什么用,还是得抓老爷子,抓劳了老爷子,栀儿这辈子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那我也来一个,”说着,祖世德夹走了最后一只猪手,看着栀儿道,“爷爷吃了这猪手,来年什么都不抓,我就抓栀儿!栀儿开始上学堂了,有了自己的同窗,最近都不理爷爷了!” “我哪有不理爷爷!”栀儿不服气地反驳道,“是爷爷太烦了,总在我做功课的时候烦我!”说着,抓起猪手狠狠啃了一口。只是刚一下口,便“唔……”了声,忙捂住了嘴。 “怎么了,是硌到牙了?”祖世德说着,要去张她的嘴,“是不是糖吃多了,把牙吃坏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佩兰问道,“是不是咬到舌头了?” “给爷爷看看。” 栀儿身子偏向祖世德,张开了嘴。 祖世德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伸手晃了晃栀儿的下门牙,那门牙松动得厉害,刚刚那硬邦邦的猪手一啃,此刻已经歪掉了一半。 祖世德又晃了一会儿,便趁其不备往外一拔——栀儿下方牙龈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又不很明显。 祖世德攥着拳,仿佛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一脸惊恐地看向了栀儿道:“怎么办!爷爷不小心把栀儿的门牙给拔下来了。” 听了这话,栀儿先是瞪大了眼睛,紧跟着又放松了下来,不信这个邪,豁着门牙傻乐道:“我才不上当呢!爷爷骗我!” “爷爷可没骗你,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祖世德打开了手掌,那里放着一颗小小的牙齿。 栀儿愣了愣,又舔了舔牙床,怎么感觉下面……缺了一块? 她忙起了身,跑进内殿去照镜子。 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哇——”的一声嚎啕。 祖世德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佩兰则忙进去查看,周权、周祈安也跟了进去。 没一会儿,周权便抱着伤心不已、嚎啕大哭的栀儿走了出来,王佩兰、周祈安跟在后面哄。 王佩兰无奈道:“栀儿啊,奶奶不是说过的吗?小孩子都是要换牙的,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哒!” 栀儿抽泣道:“不会长出来的!虎虎、生威和花卷的牙齿也被爷爷拔掉了好几颗,这么久了,都没有再长出来—!” 祖世德还在一旁吓唬小孩儿,说道:“奶奶骗你,这牙长不出来了,栀儿成豁牙子喽!” 第174章 174 “爷爷坏!”王佩兰说着, 打了祖世德一下,“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的!不信你问问你爹爹、二叔叔、舅舅舅妈,琴儿姑姑, 谁小时候没掉过牙?他们小时候豁牙子的样子,奶奶可全见过!” “是真的吗?”说着, 栀儿可怜巴巴, 而又怀抱希望地望向了大家。 大家纷纷表示——是真的, 会再长出来的。 “辞旧迎新,辞旧迎新。”周祈安说道。 祖世德坐在圆凳上老神在在道:“爷爷小时候可没掉过,这牙掉了就长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骗你的!” 栀儿也觉得这牙长不出来了, 听爷爷这么一说, 嘴巴一张又要哭。 王佩兰恨不能把祖世德扔出去,谁家老头子这么烦人? 她说道:“栀儿,咱们不理爷爷!” 祖世德笑得和蔼, 眼眶像是盈了一层薄泪, 改口道:“好了好了,是爷爷骗栀儿的, 这牙会长出来的。” 大家好说歹说, 哄了半天,栀儿这才信了。 圆桌前, 王姃月坐姿端丽, 仍在慢慢吃菜,只偶尔抬头看一眼, 冲大伙儿笑笑。 她心想, 这祖家可真是缺人丁,连一个外姓的小丫头片子都这么受宠。大过年的, 因为这点子小事,大家饭都不吃了,全围着那小丫头转! 等来年,她若能生下个大胖小子,还不把大家给迷死? 她恨不能当场就去找送子观音,抢也要抢一个过来! 想着,王姃月又看向了身旁的祖文宇,这一看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自己倒是有心,可倒也得人配合呀!又狠狠瞪了祖文宇两眼。 那头,大家好不容易哄好了栀儿。 王佩兰说道:“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栀儿这是下牙,得扔屋顶。扔上去了,等过几个月,就又能长出漂漂亮亮的牙齿了,长得比之前还漂亮呢!”说着,牵起了栀儿的手道,“走,奶奶带你去。” “爷爷也去。” 皇上都起来了,大家又怎能坐着?于是一行人连同宫女太监也跟了出来。 万福宫屋檐下,栀儿手上攥着那颗牙,抬头望着高高的房顶,问道:“房顶太高了,万一没扔上去,牙长不出来了怎么办?” “爷爷驮。”说着,祖世德蹲了下来。 栀儿小时候,他便喜欢把栀儿驮在肩膀上,小肉球软软地坐在他肩头,一点都不沉。 可过完年,栀儿也已经七岁了。 王佩兰责怪道:“太医都说了你心脏不好,不能使劲,搬把椅子踩着就是了!”说着,叫公公去搬椅子。 “笑话!”祖世德愠怒道,“我再是老了,我还能连我孙女儿都驮不动了?那椅子能有人高?牙齿扔得高高的,新长出来的才漂亮!” “那就叫爹爹驮。”王佩兰说道。 周权正要上前,皇上便道:“谁都别过来!”说着,看向了栀儿,语气有些凶巴巴的,“栀儿过来!” 栀儿看了看奶奶脸色,又看了看爷爷脸色。 而在这时,祖文宇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叫她赶紧过去。 老头子这是跟自己较劲儿呢,觉得自己还没老。大家越是关心他,他便越是觉得大家以为他老了,他便越生气! 触了他逆鳞,这个年谁都别过了。 栀儿怔怔走了过去,骑在了祖世德脖颈上,祖世德问了句:“坐稳了吧?” 栀儿应了声:“嗯!” 祖世德蹲在地上,抓着栀儿两只手,微微抬了抬脖颈,便感到栀儿身子长长的,坐在上面有些晃动,他有些控制不住。 祖世德又问了句:“栀儿坐稳了吧?” 栀儿又应了声:“嗯!” 刚刚栀儿一坐上来,祖世德便在瞬间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栀儿再大,也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 这不是年轻时想要推动一个重物,他差口力气,但只要脚抓着地,提着一口气,把五脏六腑的劲儿都使出来,再重的东西他总能推得动。 而是栀儿坐在他肩上,他便一丁点力都使不出。 他想发力,却根本无从发起,像被封住了几道命脉。 皇上蹲在原地纹丝不动,栀儿问了句:“爷爷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皇上笑道。 大家都以为皇上还没开始发力,实则他脚趾已经在用力抓地,脸到脖颈憋得通红,而后又逐渐开始发青,却是蹲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他有点儿尴尬。 而在这时,王佩兰走了上来,抱走了栀儿,说道:“好了好了,再把孩子给摔了。栀儿现在重得我都抱不动,皇上还想把她给驮起来呢!哪怕是权儿这样年轻力壮的,也未必能驮得起来。” 栀儿被抱走,皇上一下子在原地瘫坐了下来,忽然便仰天大笑。 天寒地冻,皇上眉毛、眼睑都结了一层冰霜,苍老的眼眸里写满了不甘与无奈。他抬眸望着纷飞的大雪,一滴浊泪自眼角缓缓淌下。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完成,可他就这样老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惧怕一件事。 他惧怕死亡。 他惧怕死亡后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志愿,都将在顷刻间面临崩殂。 他又看向了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的三兄弟。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他走了,他们兄弟三人会齐心协力,带领盛国走向繁荣昌盛吗? 隔日新元大朝会,天光方才破晓,四周仍笼罩在一片深蓝色雾霭之下。 四四方方的一百零八坊仍在沉睡之中,直通皇城的朱雀大街与横街却已是熙熙攘攘、纷繁热闹,各色骏马、车辆、轿撵在宽阔大道上横来竖往。 没一会儿,这些官员们便都在皇城根下下了车,而后步行进入皇城,在公公安排下井然有序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太阳缓缓升起,雾霾渐渐消散,钟楼上的钟声响了三下,声音悠扬。 官员们垂眸下视,肃穆站立,等着公公说“皇上驾到—”,皇上仪仗自承天门出,缓缓从广场中央走过,他们便跪下叩首。 只是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却仍不见公公通报。 已经有官员忍不住回头看,见承天门紧紧关闭,并不见皇帝仪仗。 大家窸窸窣窣道:“皇上呢?” “怎么还没有动静?” 公公维持秩序,不准大家交头接耳,大家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静默站立。 时间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宣政殿内,周祈安心悬在半空。 昨日他与周权宿在宫中,自然知道皇上此刻为何迟迟也不现身。 昨夜他们在万福宫守岁,守到新岁后,照例到外头去放烟花。皇上打了打哈欠,说外头太冷,叫他们先放,他一会儿开着窗子看。 于是一桌人除了皇上,便都出去放烟花。 烟花爆竹齐声爆鸣,大家也纷纷捂住了耳朵。 而放了一会儿一回头,便见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几个太监一路跑来通报道:“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胸痹发作了!” 一行人赶到了殿内时,皇上正倒在氍毹上,唇色苍白,捂着胸口,任何人都动他不得。 叶公公已经差人去请太医,又按太医日前所教,按住了皇上身上几个穴位,见皇上痛症有些缓解,便又道:“太医一会儿要施针,快!找两块屏风,多少把这儿围一围!” “屏风,”王佩兰慌慌张张道,“琴儿,快带他们去拿屏风!” 十几个太监抬来两块大屏风,将大殿一分为二,只有皇后、叶公公和几个贴身侍者可以在屏风内伺候,大家则都候在外头。 没一会儿,太医急急忙忙赶来了,敞开了皇上衣衫,就地给皇上施针。 皇上感到好一些了,面色逐渐开始回血。 栀儿眼眶盈着泪,这才担忧地叫了声:“爷爷……” 皇上仍躺在地上,叶公公要去搀扶,皇上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道:“让我……缓缓……” 皇上在原地躺了好一会儿,忽然便笑了,声音十分沙哑,说道:“吓坏栀儿了吧?” 栀儿跪坐在皇上身侧,哭道:“爷爷,你不要有事……” “爷爷怎么舍得有事……” 皇上宿在万福宫,皇后、琴儿在床边守了一夜,周权、周祈安则在偏殿睡了个囫囵觉,今日清晨过去请安时,听殿内传来微微的呻.吟。皇上仍在昏睡,似是有些病痛。 周祈安问道:“那今日的大朝会……”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昨儿留了话,说是今日一切如常。你们先去大朝会,若是皇上实在不舒服,叶公公再去通报。” 周祈安应了声:“知道了。” 宣政殿内,周祈安一袭黑蟒袍,两手握在大袖袍下,无言地垂眸站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心底也越来越紧。 新元大朝会,各地将领、官吏皆入都朝贺,北国也派了使节前来。 皇上若是在此时表现出虚弱,盛国便要引来豺狼虎豹,内部的、外部的敌人会蠢蠢欲动,准备伺机而动,分食这一头孱弱的猛兽。 而不知过了多久,承天门上响起一声:“皇上驾到—!” “拜—!” 话音一落,百官纷纷跪地,山呼:“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仪仗缓缓自广场中央行过,两侧是纵横有序、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今年的严冬格外寒冷,猎猎寒风撕扯着旌旗,雪白的风霜凛冽刮过,再度染白了祖世德早已花白的鬓角。 叶公公躬身哈腰搀扶着皇上,皇上面色、身姿一切如常,只是行走有些缓慢。 好在大家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于是也没有人看出皇上有太多异常。 此时此刻,大概只有叶公公知道,皇上攥着自己的手臂有多用力。 那只手犹如铁钳,紧紧攥着叶公公的小臂,皇上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叶公公那一只小臂上。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穿透厚厚的冬季衣衫,将他的手臂掐得生疼…… 祖世德目光威严,缓缓行过,他第一次感到承天门到宣政殿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他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感到沙粒般的积雪不断地“扑簌簌”打在他的面庞,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一定要撑到那座龙椅。 他决不能倒下。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日狩猎场上困兽犹斗的老虎,想起大家在猎杀老虎时那贪婪的,凶恶的,洋洋得意和士气高涨的神情。 它是老虎,可它也有被世人围攻,或是垂垂老去的这一日。 而一旦倒下,它的头颅会被削去,它的皮毛会被剥下,它的肉会被鬣狗、乌鸦、苍蝇分食。而它的灵魂,却只能在上空盘旋徘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决不能倒下。 第175章 175 祖世德一步步登上了汉白玉石阶, 迈过宣政殿高高的门槛,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走上了銮金台阶。 周祈安跪伏在地, 只听得皇上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那脚步声极轻,却犹如惊天战鼓, 声声紧扣他的心弦。 皇上一定要撑住。 皇上决不能在各地将领与北国使节面前倒下。 终于, 皇上在龙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周祈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皇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显出一丝虚弱, 却并无太过明显的病态。 “昨天除夕夜, 难得多喝了几杯, 结果早上死活起不来。果真是上了年纪,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皇上!”徐忠豪爽地应道, “高兴了就得多喝几杯!皇上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晾这儿一天一夜,咱们也高兴啊!” 唐卓应了声:“是啊!” 皇上笑道:“行了行了, 时候也不早, 快点开始吧。” 叶公公宣各地官员依次入殿,朝拜天子。 大家简要汇报过去一年州府的情况, 说些吉祥话, 献些地方宝物,之后便退下, 再换下一个。 祖世德手掌死死撑着龙椅, 他看着下方官员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一味点头,应道:“好。” “好。” “好。” 快些吧,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最后一位官员的朝拜结束,那官员跪在地上,等候皇上叫他平身。 只是皇上许久也未发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臣皆垂眸站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家圣颜,于是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又装作并未察觉出异样。 叶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见皇上手撑着龙椅,头微微耷拉下来,像是昏睡了过去,便清了清嗓,大声说了句:“爱卿平身—!” 那声音极响,祖世德猛一惊醒。 叶公公则躬身在皇上耳边说了句:“都结束了,皇上。” 祖世德面色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漫长熬人的大朝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宴席,他便不参加了。他需要休养,休养几日…… 想着,他撑着龙椅起了身,只是忽然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四肢随之脱力,像在飞驰之下跑掉了车轮的马车,身体在顷刻间全盘失控。 他感到四周都在地动山摇。 “皇上—!” 随一声惊叫,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闻声鱼贯而入,将銮金台阶团团围住。 官员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得昔日威严、伟岸,让人话不敢多说、气不敢多喘的皇上,此刻却轰然倒塌,犹如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虚弱,那么狼狈。 “皇上!”说着,宣政殿内的官员接连跪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万人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再也止不住,皇上昏倒的消息在方阵中迅速传开,传到最后,已经传为了“皇上驾崩”,于是大殿外的官员也一片片地跪倒下来。 “皇上!” “皇上啊—!” 众人皆捶地痛哭。 过完新元,盛国也才建国三年,皇上倒下了,盛国的命运会是如何? 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又该由谁来完成统一? 方阵内,许易之痛心疾首。 北国之乱后,大周借着两百年国祚积累下来的国威苟延残喘了十多年。 他仍记得长安收复,朝臣奉天子归朝的那一日,京兆府数十万百姓十里相迎,跪在道路两侧恸哭不已。 他们的天子回来了! 他们的大周回来了! 而只有皇室与朝臣心里清楚,大周再也回不来了。 经那一乱,无数忠臣良将战死,无数无名小卒殉国,苟活下来的人,也都多了一份心眼。他们一面在朝中做事,一面又待价而沽。 既然大周气数将尽,既然家国迟早也要被人撕碎吞噬,那倒不如争先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君不君,臣不臣。 礼崩乐坏,浮云蔽日。 大家守着那残破不堪的半壁江山,活在大周尚未亡国的遮羞布下。 直到祖世德起兵,摧枯拉朽,不到两个月便推翻了前朝。 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大盛与大周又有何分别? 只不过新来的皇帝雷厉风行,志向远大。 北国迅速投降,西域往来通商,许易之切切实实看到了国家在变得强大。 此时的盛国兵强马壮,且兵锋直指南吴,假以时日,天下归一也绝非痴人说梦,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有望迎来统一。 只是这一切的掌舵人,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的人,却这样倒下了! 许易之仍记得半个月前,他入都朝贺,在酒楼与昔日同窗饮酒小聚。 同窗好友告诉他说:“你记得趁年节,备份礼,去拜一拜张大人的码头。咱们太子爷对张大人言听计从,皇上老了,来日太子登基,这朝堂还不是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人还是要往后看。” “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许易之听了嗤之以鼻,只道,“你们把秦王、燕王置于何处?再者,我囊中羞涩,这张大人的码头,我恐怕拜不起。” 好友没解释太多,他人在京中,对于朝中的局势,自然比许易之看得清楚,只道:“备些寻常点心、茶叶,过去走动走动,也是个意思。你在地方政绩斐然,假以时日,必然要调到中央担任命官。你去了,张大人会高兴的。” 许易之没再应声。 出了酒楼后,他径直去往了秦王府,想去给秦王、燕王拜个年,只是到了王府门口,守门小厮却说,秦王去了军营不在家,燕王又在禁足当中,不便见客。 他问小厮,能否和秦王爷约个时间? 小厮说,秦王军务实在繁忙,连日不曾回府,许多登门拜访的客人王爷都谢绝了。许易之想了想,便又问小厮借了纸笔,给燕王写了个封信,托小厮转交给燕王。 太子爷。张道士。 他们掌控之下的大盛,又岂会有未来可言? 无论如何,他,许易之,会用行动做出自己的选择。 /// 紫宸殿内,胡太医轻轻放下了半侧床幔,垂眸恭顺道:“皇上恐有中风先兆……” “中风先兆?” “是。”胡太医应道,“皇上今日昏厥,不是因为胸痹,而是因为脑部经脉堵塞。皇上平日喜爱油腻荤腥的食物,久而久之,这些食物便会形成痰浊,积在体内,导致血运不畅,风邪攻脑……若是太过劳累,或受了刺激,便有可能引发中风。至于有没有中风……恐怕要等皇上醒来之后才知道了。” 王佩兰坐在床榻边,看着头颅上扎满了毫针,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皇上,忍不住啜泣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这一夜之间就……!” 一众人等在殿内守了一下午,只是皇上仍无醒来的迹象。 王佩兰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一直在这儿守着也不是个办法。等皇上醒了,我再派人通报,皇上若迟迟不醒,我也派人去请你们,咱们再一同商议对策。” 离开紫宸殿时,外头风雪已停。 周祈安走到了台阶边沿,下方的皑皑白雪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周祈安垂眸望着,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直视强光太久的眼睛仍旧有些朦胧不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清了站在巍峨宫殿前的那一道身影。他看到张叙安不紧不慢迈出了大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而后抬头吸着室外凛冽的新鲜空气。 他似是十分惬意,于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天空中,厚厚的乌云向前浮动,一口一口吞噬了太阳。 那阳光打下来,照在张叙安侧脸,照得他面庞一半阴,一半阳。 不知过了多久,张叙安睁了眼。 他像是知道周祈安一直在看他,于是也缓笑着看向了周祈安,问了句:“不走吗?燕王爷。” “等你啊。”周祈安应道。 乌云继续浮动,阴影迅速遮住了张叙安整张脸庞,又缓缓将宫殿吞噬。 周祈安站在万丈台阶前,回头与张叙安对视,两人间划着一道黑白分明的阴阳线。 与此同时,刚经历战事的襄州边陲万里无人,有的只有一具具倒在瞭望塔内的尸体。 襄州军营外尸横遍野,岳阳王褚景明一身铁甲骑在马上,下巴微微上扬,在亲兵簇拥下,巡视着自己刚大败了盛军的战场。 褚景明说了句:“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南吴士兵涌入军营,挨个帐篷搜寻,押出一个个手无寸铁,高举双手投降的士兵。 褚景明骑在马上踱步,说道:“周权,怀信。祖世德两大得力干将,能打且听话。今日本想交个手,结果两个都不在,留下来的兵还这么不经打。没意思。” 褚景明今年二十七岁,是吴国开国上将褚雲的嫡长孙,祖父、父亲接连病逝后袭了岳阳王。他听着祖父马背上打天下的故事长大,自幼对戎马生涯充满了向往。 他今日大败了常年与北国交战,身经百战的盛军,而这是他生平第一场仗。 孙仁成一身白衣,被几名吴国士兵按跪在一旁。 他后槽牙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对褚景明怒目而视,恨不能将其撕碎。 武寿侯一个月前入了都,临走之前将襄、颍、檀三州交给了手下三员将领把手。这三州都与南吴直接接壤,至关重要,而孙仁成负责把守襄州。 一年前,他们跟着徐忠前来收复颍州、檀州,后来徐大将军被调回了鹭州,他们则被留在原地,被划到了武寿侯下,这一年多来,一直被武寿侯管得死死的。 而这阵子武寿侯不在,他们几个负责把手襄州四十三城的故旧便也难得在军营聚了聚。 这儿是襄州,又非北境,南吴与他们和平共处了几十年,他们不好好在家待着过年,还能跑来夜袭边境不成? 于是褚景明挥师北上,入侵边境时,他们正在帐中招妓作乐,一醉方休。 军报自岗哨传到了帐中时,他们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五迷三道。 甚至副将给了孙仁成几拳,大声怒吼“南吴打进来了!你清醒清醒!”时,他还迷迷瞪瞪回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而后倒在地上继续昏睡。 营帐外杀声震天,但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几员将领骂了句“妈的!”,便披上铠甲,提着大刀,趔趄着脚步冲了出去,结果一个个都成了南吴士兵行走的军功,没一会儿便都成了吴军的刀下鬼。 寒风猎猎,撕扯着吴军黑色的旌旗。 孙仁成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战友与部下,一时间悲痛不已,悔不当初。 他大声道:“你不正是看准了他们都不在,你才敢来的吗?” 褚景明调转马头,看向了孙仁成道:“我以为好歹怀信会在,结果都不在。我若算准了他们都不在,我便不来了,欺负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显得我褚景明有点儿……不讲武德。” 孙仁成轻“呵”了声不言语。 褚景明又道:“祖世德谋权篡位,得国不正,还立年号为‘武统’……” 话音未落,孙仁成道:“你爷爷那王位又是怎么得来的?造反久了便以正统自居,可笑!” “我是说,”褚景明清了清嗓,说道,“正因为你们皇帝好战,才害得我们吴国也不得安宁。划江而治不好吗?非要穷兵黩武,备战以攻我吴国。” 孙仁成被按跪在地,全身上下也只剩一张嘴皮子能动。 他说道:“若不是当年祖大帅在阳州顶住了北国的攻势,十几年前,你爷爷的脑袋就要被北国的铁蹄踏碎!又怎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感恩,不是人的东西?若不是我们与北国缠斗多年,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又岂会容你们在富贵安乐乡中浸淫至今!便宜占尽,又说我们好战。”他看向了褚景明,骂了句,“鼠辈!” 褚景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鼠辈,这句话可骂不到他。 不过朝里那帮酒囊饭袋,的确有一是一都是鼠辈。若不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几员大将还堪当大用,等来日盛军一打下来,朝里那帮老东西,想必都要一个个地抱头鼠窜。 那美景,他倒很想看一看呢。 褚景明看向了孙仁成道:“手下败将,少说废话。”说着,看向了一旁士兵道,“带下去。” “不劳费心。”说着,孙仁成一把挣脱了两侧士兵,拔了他们腰间佩刀,将自己的喉咙刺了个对穿。 第176章 176 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长安。 皇上前几日已经醒来, 只是还是下不来床,意识也时好时坏,便下了口谕叫太子监国, 又解了燕王监禁,叫秦王、燕王共同辅佐。 皇上卧床, 南吴来犯。 这个年还未过完, 噩耗便接踵而至。 政事堂内, 朝廷要员正济济一堂,共商对策。 而刚听襄州传令兵讲完了战事始末,徐忠便带着苟军师姗姗来迟, 轻裘在身后飞扬, 一进门便说了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襄州四十三城, 短短几日之间竟有半数失守!”说着,他看向了怀信,表情中带着十分的疑惑不解, 又夹着那么半分的幸灾乐祸, 说道,“怀信, 你带出来的兵, 实在不应该啊。” 打服了北国十一部,又轻轻松松击溃了靖王残部后, 盛军便一路士气高涨, 看待吴军也总有那么几分看不起。在许多人眼中,南吴就是一头肥美待宰的羔羊, 收复南吴犹如探囊取物, 盛军势在必得。 骄兵必败,无需多言。 但两国第一次交战, 士兵忠诚度总不该这么低,见前线溃败,各城守军便也纷纷弃城而逃,不战而败,一时间竟是兵败如山倒。 “是我的错。”怀信坐在圈椅上,坦然开口道,“整整一年了,居然没能让狗改了吃屎,还把这些改不了吃屎的狗,安排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他说道,“我怀信,为此负全部责任。” 张叙安坐祖文宇下首,喝茶看戏,一言不发。 徐忠脑子转不过来,问道:“什么一年?守襄州的是去年新募来的兵?” 狗改不了吃屎又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不言语。 战败原因徐忠早晚也会知道,而徐忠刚一进门便是又唱又跳,大家也不好意思直接打他的脸。 徐忠心里憋闷,环视大家又问了句:“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热忱,语气焦躁。 李闯便直言道:“年节期间守襄州的是孙仁成!但现在不是论功过的时候,还是先商讨商讨对策吧!” 孙仁成是徐忠旧部,跟了徐忠十多年。 此言一出,徐忠脸上登时便火辣辣的,像是把脸皮扔到了地上,任万人踩踏。 过了许久,终是担忧压过了羞愤,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孙仁成现在怎么样了?那些弃城而逃的,莫非都是我的旧部?” 这怎么可能! 骂他军纪差他认了,骂他土匪将领带土匪兵,他也认了,但他的旧部可不是这种望风而逃的孬种啊!哪怕败逃,也不至于短短几日便逃了吧? 而大家又不言语。 张叙安知道徐忠就快要急死了,再没人告诉他,他就要气晕了。 但他也懒得说,便随手指了一个太监道:“要么你来总结一下?” “这……”说着,那小太监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张大人恕罪!奴婢刚刚走神了!主子们谈的太高深了,奴婢没见识,实在听不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总结啊!” 看神情,他是真没听懂。 张叙安便又指向下一个太监,那太监也跪了下来,沉稳道:“张大人恕罪,奴婢也没记住……” 这个是装没记住。 张叙安道:“那便班小公公来吧。” 班小公公是叶公公的干儿子,人很机灵,却也有些机灵过头了。 周祈安在禁足之时,班小公公几乎日日都得了命来王府“探望”,周祈安便也与他打了四个多月的交道。 “是这样的,徐大将军。”班仕杰开口道,“除夕夜,襄州几大城池守将都在孙将军的帐子里吃花酒,正吃得五迷三道呢,那南吴的岳阳王就打进来了!大家得了消息,鲁莽地出营应战,那一个个醉的,脚下站都站不稳,结果被岳阳王褚景明一个冲锋给一锅端了!” “褚景明打了胜仗,在襄州南一营巡视的时候,孙仁成还烂醉如泥,躺在帐子里睡大觉呢。结果被褚景明生擒,最后畏罪自尽了。” “许多城池没了守将,自然成了一盘散沙,隔日吴军兵临城下,那些士兵没打两下便逃散了……那天在孙将军帐子里喝酒的将领分别是……”说着,班仕杰念出了一串人名,而这些人几乎都是徐忠去年留在颍州的旧部。 “够了!”徐忠怒喝道。 他也不是一个专挑软柿子捏的人,只是此时此刻,端坐在这殿内的柿子,一眼望去,实在硬得他一个也不敢捏。 他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这太监竟火上浇油? 徐忠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班仕杰衣领,几乎要将人提得双脚离地。 班仕杰还年轻,又刚到御前做事,哪里懂这些人背后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 张大人叫他说,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好展示自己有所见识,口齿伶俐,不成想竟得罪了徐大将军。 徐忠道:“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畏罪自尽?他那是以死殉节!” 班仕杰吓得直要下跪,又被徐忠提得跪也跪不下,连连道:“以死殉节,以死殉节,是奴婢不会说话!徐大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吧!饶了我吧!” 徐忠本想给他一拳消消气,奈何这人身子太过羸弱,一拳下去,恐怕得要走他半条命,只好作罢,把人扔到了地上。 张叙安便瞥了他一眼道:“不说你又追着问,说了么你又不高兴。” 徐忠:“……” “交个手不算坏事。”周权开口道,“切磋了,才能看清敌人,也重新掂量掂量自己。” 张叙安道:“看来秦王已有了应对之策?” “没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权不想跟外行人解释这一仗要怎么打,也不希望张叙安在此事上置喙,外行指导内行,只说了句,“我要调京师北大营二十万大军到前线。” “南吴究竟是什么意思?”周祈安问道,“是像回丹部上次那样的报复性闪击,打完就走?” “不可能。”怀信道。 “那便是他们也想统一盛国?”周祈安道,“若是如此,那他们便不会只打襄州,他们进攻,也不会分什么东南前线、西南前线。若是南境全线开战,东南、西南便要打好配合。此战得有一个最高统帅。”说着,看向了祖文宇。 话音一落,李闯、唐卓、怀青等人便也纷纷看向了祖文宇。 祖文宇自然清楚大家纷纷看向自己,是想让他说些什么,开口道:“那个……老爹风瘫,下不来床,那这全军最高统帅,自然便非大哥莫属了嘛!”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闯道。 周权又道:“事不宜迟,我会尽早开拔,钱粮事宜,还有劳二位多多费心。”说着,他看向了祖文宇、张叙安。 张叙安道:“那是自然,秦王放心便是。”顿了顿,又道,“不过按规矩,朝廷怎么也要派几个监军吧?我看班小公公聪明伶俐,派他过去如何?” 之前皇上一直是派八百营的人充当监军,不过八百营和周权、怀信是自己人,派过去了无异于监守自盗,张叙安信不过。 周权看向了班仕杰。 派监军可以。他之前如何辅佐皇上,之后也会如何辅佐祖文宇,断不会坏了应有的规矩,祖文宇不懂的他也可以手把手地教他。 只不过宦官监军,似乎自古以来就没起到过什么好作用吧? “杀宦官祭旗,这是咱们军中的老节目了啊!之前太皇太后动不动就派太监来监咱们的军,最后都被咱们宰了。”李闯笑呵呵地看向了班仕杰,问道,“怎么样,你敢去吗?” 听了这话,班小公公忙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祖文宇挠了挠头,出面主持大局道:“太监就算了吧,老爷子要是听说咱们派了太监去监军,能气得当场下地了。”顿了顿,又道,“当然了,这监军还是要派的,容我再好好想想人选。” /// 政事堂议事结束后,周祈安便去往了公主府。 今日上元节,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周祈安的马车刚在门前停下,门口扫雪的仆人便道:“燕王来了!” 琉珠得了消息忙迎了出来,喜出望外道:“稀客,贵客!不知燕王大驾,有失远迎,还请燕王恕罪!”说着,便要跪。 周祈安忙把人扶了起来,说道:“我来找郡主坐坐便走。” “这边请。”琉珠道。 琉珠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便回头看一眼,冲周祈安笑笑,那笑容有些憨直。 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时,她也曾舞弄权柄,如今远离权力,她也不过一个寻常妇人,她只希望郡主能与燕王完婚,安度余生…… 周祈安也笑笑,迈步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琉珠姑姑每笑一下,周祈安心底便一阵酸楚。 王宝姝要走了,定了明日启程。王宝姝三年孝期就要结束,再不走,就真要被抓去和他成亲了。 而琉珠姑姑并不知情,只以为郡主是去探望大长公主,在山上小住一阵便回来。 琉珠对郡主忠心耿耿,照顾好郡主,是太皇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懿旨。这道懿旨,她会用这一生去执行,她可以为郡主付出一切。只可惜这一切,却都不是郡主自己想要的。 郡主要走了,琉珠却对此一无所知。 到了堂屋,琉珠忙给周祈安倒了一杯茶,说道:“燕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请郡主!” “好。”周祈安应道。 他今日前来,只是与郡主草草道个别。 卫吉不知现在何处,王宝姝到了南吴后,恐怕也无缘再见,自此,他在京中便一个好友也没有了。 皇上病倒,祖文宇监国,张叙安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周权、怀信要到南境打仗,这一仗恐怕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院子里的孩儿们又都在军营各自忙碌着。 长安空空荡荡,王府空空荡荡。 他忽然便感到宴席散了,心中不无失落。 第177章 177 又坐了会儿, 郡主来了。 周祈安问了句:“明天走,路线都定好了吗?” “还没呢,”王宝姝道, “明天启程,先去趟华阳山, 跟大长公主道个别, 也算是对原身的尊重了。”她摸了摸发髻又说道, “那黄牛原本要带我们从襄州走的,从襄州走要近很多,但他前阵子又说, 襄州最近守将变了好几回, 之前打通好的关节都换人了, 不一定能走得成。青州虽然绕了一大圈,但那儿地形复杂,穿山越岭的, 也没有官兵看着, 更安全。” 周祈安道:“不要从襄州走,襄州最近在打仗。” “打仗?”王宝姝惊讶道, “跟谁打?” 周祈安道:“吴国。” “这么快?” “是吴国来犯。” 王宝姝听了更显讶异, 却也没再多问,过了片刻继续道:“从青州走也好。赵公子去青州了, 做了许知府的客卿, 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周祈安道。 赵秉文临出发前曾到秦王府来拜访他,可惜他那时正在禁足, 不能见客。 赵秉文便给他留了一封信, 说自己要去青州了,若来日能江湖再见, 定报答他的救济之恩。 之前许知府托他把一封信交给赵秉文,大概是许知府在信上说,若赵秉文有幸被赦,便叫赵秉文到青州投靠自己。 这样也好。 赵秉文若留在长安,估计也没几个人敢与之来往,饶是周祈安想接济赵秉文,都还要托人转交,低调再低调。 而青州天高皇帝远,许易之请赵秉文到他府上做个客卿,甚至是用州府开支聘他做个师爷都容易。 周祈安与赵秉文,其实也没太多交情。甚至之前在户部,他与赵秉文职级悬殊,平时能打上照面的机会都不多。 只是这几年来,他与朝中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有些人一开始便气场相合,而有些人,他则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赵秉文有才干,且纯粹,他在赵秉文身上隐隐嗅到了“自己人”气息。 既然命运让赵秉文活了下来,那么他也想帮衬一把,毕竟这对周祈安而言并非什么太难的事情。 王宝姝道:“言余爱她孩子还小,不方便跟着我们翻山越岭,她在长安也没什么亲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到青州投奔赵公子了。若是能从青州走,我跟言余爱也能作伴到了青州再分别。” “也好。”周祈安道。 王宝姝又道:“听说青州近来特别热闹!”她脸上多了几分欢喜,“西域商人往来通商,酒楼、茶楼新开了特别多。若是卫老板还在……”她眼眸倏然黯然失色,顿了顿,继续道,“我倒是想推荐他在青州开一个洗浴中心,吃饭、睡觉、洗澡、娱乐一条龙。往来商人风尘仆仆,身体劳累,这不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洗浴中心? 这不是之前周祈安跟檀州粮商吹牛,说青州来日会有的吗? 他当时想的也是请卫老板投资,还跟卫老板促膝长谈过这个项目。 不过卫老板做的都是倒卖物资的生意,满园春之前,从未做过服务业。当时的青州也的确经济萧条,说来日会发展起来无异于画大饼,卫吉便也兴趣不大。 “对了……”王宝姝开口道,“卫老板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他一眼。” 她还记得卫吉走的那一日,周祈安连夜派人来敲公主府的门,说卫吉走了,尸首扔在了乱葬岗,他出不了门,想请她去给卫吉收尸。 第二日,她和廖茵儿便只身前往了乱葬岗,在那里淋着雨翻了一整天的尸体,只是翻到天快黑时,也没有看到卫吉的身影。 第三日,继续翻,可还是没有找到,她满身尸臭,陷入绝望。直到当天夜里,周祈安又派了人来告诉她,说因为一些原因,卫吉已经被其他人安葬了。 周祈安很想告诉王宝姝,其实卫吉没有死,他只是不知道卫吉在哪里。 但他却不能说。 王宝姝没追问,只道:“不方便就算了,那你可记得多给他烧点纸钱。清风居士,表面上过得两袖清风,实际上可奢侈得很。别让他在地底下缺钱花。” “好。”周祈安笑了笑,应道。 清风居士,卫吉莫名其妙得来的号,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马车便在公主府门前列起了长队。仆人、丫鬟自角门忙进忙出,把大包小包的行李装上马车。 王宝姝一身狐皮里袄子,外面又披了个轻裘,从公主府迈了出来,却发现有许多马车都还空着,便抓来一个侍女问了句:“还剩多少行李?” 那侍女道:“回郡主,已经快装完了。” 快装完了?怎么会。 琉珠姑姑得知她要去华阳山上探望公主,心里甭提多高兴,还说华阳山那偏远山区,物资匮乏,没有长安这样琳琅满目的好东西,提前备了好些公主爱吃的、爱用的,托她一起带过去。 那东西,真是堆了整整两个屋子也没堆完,这三十多辆马车,有一半都是为那些东西准备的。 此刻车子空了大半,侍女却说快装完了? 正疑惑着,琉珠姑姑走了出来,说道:“郡主啊,我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带那么多东西了,轻装上阵。” 王宝姝道:“买都买了,就带着吧。” “不了不了。”琉珠眼眶盈上一层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劳烦你了,大包小包的……出门也不方便。” 其实又有何不方便?装车的是仆人,赶车的是车夫,拉行李的是畜生。 但王宝姝还是应了声:“好。” 王宝姝忽然便红了眼眶,喉咙也有些哽咽。 她知道,姑姑大概已经猜到她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姑姑是太皇太后对她疼爱的延伸,也是太皇太后对她掌控的延伸。 而她想要抛开这一切,去过她自己的人生了。 王宝姝上了马车,琉珠姑姑从窗框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叫了声:“宝姝。” “嗯!”说着,王宝姝用力点了点头。 琉珠仰头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眉眼、脸颊、嘴巴都刻进心里。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最终却也只是匆匆抹了一把泪,对车夫说了句:“赶早不赶晚,快出发吧……” 说了这话,琉珠却忘记了松手。 她下意识地、那么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是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车夫“驾!”了一声,琉珠本能地跟着马车一起往前走。两人攥着彼此的手,面对着面,泪流满脸,却是在一刀一刀地割着连接她们的纽带,即便那很痛。 车夫再次扬起了马鞭,马儿开始跑了起来。 手背撞在了窗框上,终于松开了。 琉珠失魂落魄,继续跟着马车往前走,在大街中央,犹如一条孤魂野鬼。她的脑袋在告诉她,停下来,放郡主走,可她的脚步却仍在蹒跚着向前。 而在这时,打头的马车忽然在坊门前停了下来,后续马车也随之一辆辆停下。 郡主掀开了帘子,说了句:“姑姑,上车。” /// 十三日后,京师北大营二十万大军开拔,奔赴襄州。 周权匆匆率兵出征,临走之时,钱粮事宜并未完全安排好,便留了怀青继续料理。 周祈安则“官复原职”,继续到大理寺上值。 只是之前他被软禁了四个多月,这四个月来,大理寺在张进带领下只好不差,周祈安回来了,一时间却也成了整个衙门里最闲的一个。 身边人又一个两个地离开了长安,他最近是又闲又闷,没事只能进宫请安。 皇上病倒之后,朝中许多事情也搁置了。 皇上在位之时,筹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而祖文宇,能消化下日常政务,能勉强应付掉最近这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已是不易。 去年皇上为统一南吴定下来的两个战略,一个用于筹粮的国债还未正式发行,一个用于运粮的广进渠,则已经在欧阳老先生的带领下疏通完毕,等今年汛期一到,便可引水投入使用。 南吴并非如朝廷以为的那般羸弱,这场仗势必要旷日持久,钱粮之事必须早做打算。 只是他要像之前辅佐皇上那样辅佐太子吗? 辅佐了皇上,哪怕皇上哪一日恶了他,猜疑他,甚至想要杀了他,他起码也能确信一点——如果他的效力的确为盛国带来了好处,那么这些好处最终会流向盛国的军队和百姓。 可辅佐太子呢? 辅佐太子,便是给张叙安做嫁衣。 周祈安拾阶而上,积雪在脚下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紫宸殿四周十分幽静,宫人、侍卫走路都要垫着脚。过了会儿,是叶公公迎了出来,说了句:“奴婢见过燕王。” 周祈安问:“皇上今日怎么样了?” 叶公公道:“精神头好了一些,不过太医刚来施了针,圣上已经歇下了。” 周祈安便没多打扰,说了句:“有劳公公细心照料。”便离开了大殿。 屋檐上的积雪“扑簌簌”洒落,周祈安埋着头匆匆往前走,而一抬眼,便远远瞧见邵阳宫下孤零零地站着一道身影,徘徊犹豫,心急如焚,恨不能在原地团团转。 几个太监手执拂尘,高高站在宫殿台阶之上,对此视若无睹,甚至嗤之以鼻。 距离太远,人影太小,地面的白雪又在反光,但那身披风的颜色还是让周祈安知道了此人是谁—— 怀青。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做什么? 第178章 178 怀青在原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拦在宫殿前的侍卫和太监,而后提起袍摆, 拾阶而上,决定再次向邵阳宫进发。 只是刚走了两步, 身后便响起一声:“哥。” 怀青回过头。 周祈安走了过来, 问了句:“怎么了?” 怀青道:“你别管了, 快回去吧。”说着,又要往上走。 周祈安道:“是粮草的事不顺利吗?” 今年刚开年,皇上刚病倒, 褚景明便挥师打了上来。奈何二十几座城池的守将, 都在南一营被褚景明一网打尽, 士兵无人指挥,纷纷弃城而逃,连襄州首邑桐县也给丢了。一同丢掉的还有桐县内的仓廪, 里面储藏着皇上去年刚拨过去的一百万石军用储备粮。且士兵弃城之前, 并未将其烧毁。 这些粮草会让吴军吃得膘肥马壮,而我军在前线却正缺粮食。 那几日政事堂商议此事, 最终定了从长安调六十万石粮到襄州前线, 而大哥是找太子盖好了文牒才离开的。怀青只要凭文牒,从长安调六十万石粮押送到襄州即可。 这件事的关口在押送上, 而怀青对此经验丰富, 周祈安便也没怎么挂心。 怀青焦急道:“我带着文牒到仓库调粮,可仓监说, 仓里没有六十万石, 只剩十几万石!可大哥分明是确认了仓廪里有六十万石,才决定从长安调粮。我追问仓监是怎么回事, 他说,徐大将军刚从他手上调走了六十万石,凭的也是文牒!那文牒我看过了,是真的。” 那看来是太子爷,没确认清楚仓窖里还剩多少粮食,便给徐忠也开了一张六十万石粮的文牒,类似于“一货两卖”,而徐忠抢先把粮食都调走了。 祖文宇刚接手政事,对许多事一窍不通,一时疏忽,考虑不周也是有的。可徐忠这老东西还来卡这个bug,可就太不地道了。 他不知道大哥也要从长安调粮?他会料不到长安仓廪里可能没有一百二十万石粮这么多? 周祈安道:“战火还没烧到西南,他急什么?” 皇上去年往鹭州调的粮,已经够他吃两三年了!在这关头跑出来跟大哥抢粮,他安的什么心? “他就是贪如虎狼。”怀青道。 皇上在位之时,无论牛鬼蛇神,都得安安分分、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着做事,只是如今皇上倒下了,底下人便也纷纷活络起来了。 周祈安道:“那要从洛阳调粮了吗?” 而这正是怀青着急的点,要从洛阳调粮,便要找太子重开文牒,可他这几日死活见不到太子的面。 去年年底,皇上因身子吃不消,从每日一朝改为了三日一朝,太子监国后,觉得每日一朝太烦,便也延用了三日一朝的规矩。 大哥出征后,太子兴许是觉得朝中也没什么大事,除了三日一朝便嫌少露脸,加上这中间又夹了个上元节,怀青已经找了太子整整五日。 他去过政事堂,来过邵阳宫,可两边太监都说太子爷不在,叫他有事上折子。他没办法硬闯,只好回家写折子,只是折子又迟迟没有答复。 隔日再来,太监又说不在,他便又回家写折子! 若不是怕把皇上气驾崩了,他都想直接去紫宸殿找皇上。 他不想告诉周祈安,他还去找过张道士。 第一天从宫里出来后,他犹豫了片刻,便直接去敲了张府的大门,结果吃了一碗闭门羹。 第二天从宫里出来后,他先回了趟家,备了份礼——府上凑不齐大小一致又崭新好看的金元宝,他只能把金元宝、金锭子大大小小地装了一小筐,而后又去敲了张府大门,结果又吃了碗闭门羹。 张叙安平日上值都在占星阁,搞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外人又严禁入内。 一个太子爷,一个张道士,这几日不上朝,两人便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祈安听完了原委,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邵阳宫,见平日紧跟着祖文宇的几个小太监,此时此刻就站在殿前。 祖文宇八成就在殿内。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太监,一看是燕王来了,便也重新掂量了一番眼前的状况,见燕王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一时间更是警铃大作,如临大敌。 周祈安从怀青手中拿过那一纸文牒,问了句:“在这儿落个印就行了吧?” “对。”怀青道。 周祈安说:“我去。” 怀青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忙攥住了他手腕,说道:“你别冲动,我来处理。” 周祈安笑道:“我没冲动。” 前线战士还在为国杀敌,老爷子也已经为盛国留下了足够充实的仓廪,祖文宇要做的,无非是在这文牒上盖个章,又非山穷水尽,需要他凭空变出粮食来,他连这个都不做,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皇上登基后,朝中做事的规矩也变了许多。 大事小事,皇上都要亲自过问、亲力亲为,大家成了在皇上一道道命令之下才能够做出一步步动作的机器,碰到问题也都是直接去找皇上,这三年来,朝中许多部门都成了空壳和摆设。如今皇上倒下了,这问题便也暴露了出来。 这问题的确亟待解决,但在解决之前,祖文宇必须代替皇上之前的作用。 周祈安拿着文牒走上了台阶。 太监看着燕王的头一点一点从台阶下冒了出来,忙退了几步,与燕王对上目光的瞬间,当即跪了下来。 周祈安问道:“太子爷在里面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微微埋着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面露心虚道:“太子爷不,不,不在!” “我进去看一眼。” 听了这话,那太监勉强硬气了几分,说道:“燕王不可!这是太子殿下寝宫,外人岂可擅闯?太子爷知道了,会,会发怒的!” 周祈安道:“那便让他发怒。” 周祈安抬脚要进,太监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哭丧着脸道:“燕王万万不可啊!燕王进去了,太子爷会杀了我们的!王爷行行好,就放过我们吧!” 周祈安一脚踹开了那太监,他第一次对人做如此粗暴的动作。 只是不惨一点,他们便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便又要死缠烂打,着实烦人。 那太监捂住胸口,“哎呦!”了声卧倒在地,紧跟着,方才那如丧考妣的神色便一消而散,眼底登时闪过一丝阴狠。 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环绕邵阳宫的上百名侍卫便“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拦在了殿门口,右手纷纷握住了别在左侧的刀柄。 见了这阵仗,怀青出面挡在了周祈安面前道:“你们想干什么?皇上皇后可都还活着呢!”说着,回头挡着嘴小声道,“算了算了,若是粮草告急,大哥会先从颍州军仓调粮,不至于让大家饿着,没那么十万火急。后天有朝会,介时太子总该露面,到时候再说。” 可别为此事得罪了太子。 周祈安却道:“这件事,太子爷今天必须得办了。” 小太监尖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燕王爷请下去!” 两名侍卫面露难色道:“得罪了,燕……” 话音未落,周祈安向前一步,迅速一拳挥了过去。这些人不敢动手,甚至不敢防卫,周祈安一拳过去,那侍卫躲都不躲。 周祈安勾住他脖颈,手朝他腹部而去,那侍卫身子下意识后缩,周祈安顺势把刀拔了出来,抵在了另一名侍卫的脖颈上。 那侍卫道:“这儿是皇宫,请燕王自重!” 刀刃轻轻划过了脖颈,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周祈安道:“够交差了吗?快滚。” 邵阳宫内幽暗无光,空旷无人,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殿内似是许久未开窗,炭盆烧得又热,四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不是物体腐烂的味道,而分明是人身上散发的气味。 周祈安走了进去,叫了声:“祖文宇。” 声音在殿内回荡。 宫殿前堂后室,堂内无人,他便向后室走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 而在这时,后室也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脚步声。那人趿着鞋、擦着地,似是趋步向前,只是脚步并不对称,仿佛一个低趄而行的醉鬼。 周祈安用文牒掀开了前堂通往后室的纱幔。 而在这时,祖文宇一个踉跄出现在了他眼前,像一个横跳出来的野鬼,不禁吓了他一跳。 祖文宇披头散发,头发凌乱,身上随手披了件长袍,却连腰封都没有系,衣领向两侧大敞,露出了瘦巴巴的胸膛。 他一身冷汗岑岑,室外冰天雪地,殿内也堪堪只到暖和的程度,他此刻却挥汗如雨。不断脱水之下,整张脸瘦削得仿佛一个被吸干了精元的骷髅,他抬着阴鸷的眸子,看向周祈安,叫了声:“二,二哥……”说着,扯起嘴角笑了笑,神志不清,勉强睁着双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祈安站在门口,向里瞥了一眼。 祖文宇拦在他身前,像是很不希望他进去,也不希望他往里看,可他还是看到了在杂乱不堪的卧房内,在垂着床幔的床榻下,摆放着一双鞋子。 那分明是一双男人的鞋子。 电光石火之间,周祈安想起了那日长安城外阴气森森的小倌楼。 他怎会以为祖文宇和张叙安只是正常普通的朋友关系,无非是亲密了些,又怎会以为,张叙安喂给祖文宇的也只是正常普通的丹药,无非有重金属中毒的风险? 周祈安胸口剧烈起伏,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收回了目光,说道:“前线缺粮,这文牒上得落个印。” “好。好。” 祖文宇抚了一把额头,将凌乱的碎发都抚了上去,而后拿着文牒走到了书案前。 他蘸了蘸快要干涸的朱砂墨,正欲落笔,那文牒却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影。 他右手不住打颤,于是用左手攥紧了右手手腕。他对不准落笔处,勉强控制着在全身肆虐的烦乱与狂躁,一下笔,却在书案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 “我来吧。”周祈安说道。 祖文宇愣了愣,把毛笔递给他。 周祈安写了个“准”字,又落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红印,吹了吹,把文牒塞进了怀里,便走出了大殿。 第179章 179 周祈安合上了殿门, 转身走了出去。 怀青迎上来,问道:“怎么样?” “盖好了。”说着,周祈安把文牒递给他。 怀青喜出望外, 欣喜若狂,一扭头, 撞上的却是周祈安冰冷冰冷的一张脸。 他一步步踱下台阶, 眉头微蹙, 望着地面,目光却有些失神,像是在想些什么。 怀青便问了句:“想什么呢?” 若是一个皇帝无能, 那么他最大的美德, 便是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想杀一个人。 /// 邵阳宫内, 殿门合上,地砖上那一抹光影也随之合拢消失。 祖文宇松了口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大字型躺在了书案下的氍毹上, 身子又开始一阵阵战栗,甚至手指在微微抽搐。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使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令舟!” 张叙安系着腰封走了过来, 看了眼殿门方向,走到祖文宇头顶, 垂眸睨着他问:“大殿想闯就闯, 玉玺想盖就盖,他是皇上, 你的皇上?” 祖文宇躺在地上, 抬眸看着他道:“你是皇上……你是太上老君……你这次的丹药,太厉害了。”说着, 他伸出一只形若削骨的手,“好令舟,再赐我一粒吧!往后我管你叫爹,我封你做大盛国的太上皇。”说着,他忽然便爆发一阵孟浪的大笑。 想到风瘫在床,这辈子再也管不到自己的老爹,想到自己要封张令舟为太上皇,朝里那帮老东西青一阵紫一阵的脸,他便笑得直打滚。 祖文宇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封张叙安做太上皇,有悖伦理纲常啊!” “有悖伦理纲常?那朕便封他为皇后吧!”说着,祖文宇捶地大笑,合不拢的嘴巴里连续不断地蹦出“哈”字。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直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张叙安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等他终于笑够了,开口道:“清醒清醒!后天还有朝会,这药劲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皇上还喘着气儿呢,玩得太过,也不怕皇上哪天忽然好了,走过来一耳刮子抽死你?” 对于那瘫痪在床,却不知何时会忽然康复,重掌朝政的老爹,祖文宇还是怕的。 他说道:“你的丹药能把我迷晕,能让我发烧,能把我带到极乐,再把我拖向地狱……你就没有一种药,能让皇上再也下不来床吗?” 张叙安仿佛得到了某种允准,笑了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顿了顿,又道,“单让皇上下不来床可不行……你那大哥、二哥,可都拿你当傻子呢。” “当个傻子不好吗?”祖文宇笑道,“傻子干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没有人会责怪。傻人有傻福!傻人不操心!傻人长命百岁!” 傻人什么都不用干! 大哥、二哥协同治国,而他老老实实在皇位上坐着,当一个人形摆件。哦,不对,单是如此还不够,下了朝后,他最好一天再临幸十个女子,给祖世德生一堆孙子,再从中挑一个英勇神武、文韬武略,最肖爷爷的,等百年之后,平平稳稳把皇位传下去,这便是老头子对他,对盛国全部的期望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 “傻人还任人宰割!”说着,张叙安在祖文宇身侧蹲了下来,说道,“你知道当年皇上打进皇宫,靖王、赵呈,两人都被绑在宣政殿,靖王世子则被皇上俘虏,而皇上下令立即斩杀靖王和靖王世子,却把赵呈关进了天牢细细审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祖文宇道:“赵呈跟老头子斗了大半辈子,是他的死对头,他想让赵呈身败名裂!” “不对。”张叙安说道,“那皇上就不想查查靖王和靖王世子,让他们也一起身败名裂?哪怕没有罪名,凭空捏造也并非难事。只可惜他们姓郑,他们多活一日,于皇上而言都是威胁,只能立即杀之。”说着,他看向了祖文宇,缓缓开口道,“而你姓祖,你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便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知道那日在骊山行刺的刺客,都招了些什么吗?” “什么?” 张叙安道:“他们说,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 “杀我?”听了这话,祖文宇“腾—”一下坐了起来,“杀我干什么?那卫吉认识我吗?老头子在白城屠城,跟又我有什么关系!杀他全家的人又不是我!” 酒精与丹药撕扯着他的大脑,他一思考便头痛欲裂,过了片刻,一个隐隐的念头却如山崩地裂般闪了出来。 卫吉和二哥是密友来着! 他又想起二哥在书案前怡然自得写了个“准”字,而后落盖玉玺的模样。 刚刚在二哥的注视下,他死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正在万分焦急之时,二哥出手帮了他,他当时如获大赦,求之不得。 只是此时回想起来,却已是大变了味道。 “想到什么了吗?”说着,张叙安起了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了,看向席地而坐、蓬头垢面的祖文宇,“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复仇,那我在白城杀了他上千族人,他怎么不‘先杀祖世德,再杀张叙安’?” 他循循善诱道:“你们父子死光了,对谁最有利?卫吉杀了你,他还能自己登基当皇帝不成?我不信骊山行刺,燕王一点都没参与,杀了你,兴许就是你二哥的主意呢?” 祖文宇问道:“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当然知道!”张叙安道,“但皇上觉得,父债子偿,卫吉想杀你也是‘天经地义、情有可原’,没往其他方面想。” “天经地义、情有可原?老头子昏聩了吧!”祖文宇愤慨道,“这都不疑心二哥,还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太医说得不错,老头子真是邪祟入脑了吧!” 不过扪心自问,这皇位他其实也没多想要。 相比之下,他更想当个富贵闲王,这辈子都在丹药里醉生梦死。 但他若当不上皇帝,令舟还会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地给他炼丹药,还会陪着他百无禁忌地玩儿吗? 且他已经封了太子,又已经开始监国,这皇位他要是给弄丢了,又会是什么下场? 皇位之争,一旦入场,要么赢者通吃,要么便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且短短数日,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他也终于理解,老头子当年为何会冒着全家被生生片成鱼脍的风险,也非要造这个反。 权力就像丹药,一旦尝过,便叫人念念不忘,哪怕是像他这样的废物! “老头子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权力是这样好的东西,我若早知道了,兴许还肯多读几本书呢。”祖文宇顿了顿,又说道,“可我们又能如何?” 秦王、燕王若想造反,他还能顶得住吗?怎么看,如今都是他和张叙安的处境岌岌可危……他还是当个傻子,别惹得大哥、二哥不痛快为好。 好歹他们之间还有点兄弟情分,大哥又忠义两全,若是二哥平白无故就要来抢他皇位,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大哥也不会同意的吧? “太子爷,你怕什么?”张叙安道,“秦王掌兵,可这天下掌兵的难道就只有秦王一人?关中侯、西凉侯,他们和秦王关系再好,难道又会听秦王调遣?” “周权太过年轻,这些老将肯明面上服他,也是因为皇上重用他!没有皇上,周权调不动这些人马。二周要给江山改姓,他们顶多袖手旁观,绝不可能助纣为虐!而你,是皇上钦定的正统继承人。” “秦王、燕王,再如何也不过只是养子,皇上封了他们为亲王,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若想鸠占鹊巢,那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皇上那些老部下,难道全都会听之任之?” “除开这些,徐忠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小太监在外面叫了声:“张大人?” 张叙安走了过去,把门开了一道缝。 小太监递来一封信,说了句:“张大人,紫宸殿。” 张叙安接过书信,关上门,一边走一边拆开来看,只见那信上写道: 【皇上昏睡了一上午,刚刚又清醒了一会儿,说要召见燕王,叶公公已派人去请。】 看完,他把信递给了祖文宇。 祖文宇看了一眼,说道:“醒来了不召我,召我二哥干什么?” 张叙安没应,只自顾自说道:“周权与南吴应战,最近正腾不出手……” 此时燕王,孤立无援。 祖文宇意识到张叙安又在谋划些什么,问了句:“不,不是……不是讨论防御之策吗?” 张叙安看向他,面色一半阴一半阳,“我从一开始说的便是先下手为强。” /// 出了皇城,怀青便带人去往洛阳调粮,周祈安则上了马车,径直回了王府。 进了院子,他见玉竹、一笛神色慌张,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讲,却又有些不敢开口,周祈安便问了句:“怎么了?” 张一笛有些慌张道:“二公子,你的长生刀……好像是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 那刀上沾着些不堪细想的血腥回忆,周祈安已经一两年没有摸过它了,平日都架在耳房的刀架上。 “二公子,你来一下。”说着,张一笛把周祈安拽进了耳房,把那刀拿了下来。 周祈安看了眼,刚想问“这不是在这儿吗?”,张一笛便拔出了刀柄。 周祈安没话讲。 这刀鞘的确是他的,可里面的刀却已经被人调换了。 刚刚丫鬟进来打扫耳房,抬起刀鞘,要擦下面的刀架时,这刀从刀鞘里滑了出来。 玉竹听到声响,忙跑进来查看。 他提醒丫鬟要手脚轻些,这刀很宝贵,说着,捡起了刀鞘,却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又叫了一笛来看。 一笛看过后,几乎确认了这刀是假的。 眼前这刀,硬度不够,锋利度也不够,质感更是差劲。真正的长生刀,恐怕能把它一段一段地砍成带鱼块。 是谁拿走了他的刀? 这四个月来,他和周权接连受伤,他又被禁足在家,府上太医、太监、八百营、皇上亲兵进进出出,人多手杂,他脑子里根本盘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究竟是谁? 那人拿了他的刀,是想要干什么? 而在这时,守门小厮跑来通报道:“二爷!宫里公公来传口谕,说皇上召二爷尽快入宫进谏。” 第180章 180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 阳光和煦地打了下来。祖世德平躺在床上,意识断断续续,像抓不住的流水。 有一个问题, 他已经思虑了许久。 他的儿子几斤几两重,他心里自然有数。他走后, 祖文宇即位, 周权、周祈安辅政, 而张叙安……他会成为平衡祖文宇和周权、周祈安,这双方之间权力关系的砝码吗?还是会成为横亘在他们兄弟三人之间的尖刺…… 他应该替他们兄弟,拔掉这根刺吗? 除掉了张叙安, 祖文宇这废物脓包, 便连颗犬牙都没有了。沦为傀儡已是万幸, 能不能保得住皇位、保得住脑袋,恐怕都要看他两个哥哥的意思。 可留下了张叙安,他势必要从中作梗, 挑拨离间, 使得兄弟三人离心离德,甚至反目成仇。周权、周祈安, 各自势力不小, 一旦三人离心,国家分崩离析, 祖文宇恐怕只会死得更快。介时一同被撕裂的, 还有他亲手建立的盛国。 他立祖文宇为太子,因为祖文宇是他亲儿子。可扪心自问, 他想要的, 难道仅仅只是龙椅上坐着的是祖家人吗? 哪怕祖文宇坐在那把龙椅上为非作歹、胡作非为,把他老子留下来的版图、军队、财富、名声, 一点点都给折腾光了!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把皇位传给自己的血脉,只是他最后想要坚持的一点私心而已。 实在不行,就算了嘛。 相比前者,他似乎更想看到盛军把南吴打下来,压得北国继续称臣,国家版图辽阔,强盛富足,军队、百姓吃好喝好,时不时再念着点祖大帅的好……哪怕皇位上坐着的是周家人呢?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布局,求得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二择其一。 而在这时,叶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说了句:“皇上,二公子来了。” 皇上道:“叫他进来。” 周祈安站在殿门前抖了抖肩头的雪,把冒着寒气的狐裘脱下了,递给了叶公公,而后迈步走了进来。 叶公公接过狐裘,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几个太监说了句:“我身上洒了些汤药,回去换身衣服就来。小班,你好好守在这儿。”说着,把狐裘递给了班仕杰。 班仕杰接过狐裘,殷勤地道:“干爹放心便是!” 寝殿内,皇上仍平躺在床上,即便意识清醒,可喉咙里仍时不时发出类似呼噜,又类似呻.吟的声响。 周祈安走上前去,在床榻下跪了下来,叫了声:“皇上。” 祖世德听了,有些想笑的模样,问道:“知道我刚刚躺在这儿……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祖世德下不了床,有时意识半昏半醒,脑子里便想些有的没的,自娱自乐,说道:“我在想,你进来了,肯定是叫我皇上。” 如果是权儿,可能会叫声义父。 如果是小宇,心情好了可能会叫他一声爹,心情不好,便什么都不叫,只梗在那儿。 周祈安改口叫了声:“阿爹。” 祖世德和蔼地笑了笑,发出“呵呵”两声,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他手在褥子上探了探,紧跟着,便有一块明黄色缎子从被子下递了出来,露出一角。 那是一道圣旨,只是没有用卷轴撑起来。 周祈安微微瞪大了双眼,伸手将那道圣旨抽了出来,迅速塞进了大袖袍内。 圣旨上写着什么? “没写什么好东西……”皇上平躺着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答应我,你们兄弟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带领盛国走向富强,万不可同室操戈……” “祖文宇……祖文宇那小子,他要是实在不行,那就换你们来……务必把……务必把南吴打下来!”说着,皇上猛咳了声,上身微微离床,又猛地落下,而后道,“照顾好阿娘和栀儿……若有朝一日……”说着,皇上手在褥子上拍了拍。 周祈安抓住了那只手。 他第一次抓皇上的手,甚至是第一次与皇上有肌肤接触。 那是一只厚实的、干燥的、滚烫的、长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扭头看向他,说道:“若真有那一日,给小宇留一条命,国号,国号别改,‘盛’字,多好。相信我,我找人算过,这国号,很好……” 听了这话,周祈安神色愈加肃穆,不动声色,热泪却盈上了眼眶。 皇上要走了,这让他感到难过。 周祈安道:“盛国永远是盛国,皇上永远是盛国的祖.皇帝,我一定,一定照顾好阿娘和栀儿!” “好儿子。”说着,又一个明晃晃的什么东西从被子里递了出来,那是一块“如朕亲临”的金腰牌,皇上说道,“事不宜迟,快去吧。” 周祈安道:“我等叶公公来了再走。” 皇上道:“没事,你先去。外头守着的是我亲兵,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周祈安给皇上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开了紫宸殿。他脚步匆匆,出了朱雀门,在横街上上了马车,这才从袖袋里抽出了圣旨。他指尖微微发颤,看到上面写着五个字—— 诛杀张叙安。 与此同时,叶公公正神色匆匆向万福宫行去。 圣旨向来一式两份,一份交由领旨人,另一份本应由秘书省留作备份,秘书省内没有备份的圣旨则会被认作矫诏。 但皇上担心秘书省内有张叙安的眼线,再跑去通风报信。 如今太子权柄攥在了张叙安手中,皇上担心张叙安不肯乖乖伏诛,再闹出事端,便命叶公公将此圣旨交由皇后保管,等事情结束之后再送至秘书省留存。 叶公公今年四十多岁,为人忠厚稳重。 他这一生侍奉过三代帝王,又经了一次改朝换代,也算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此刻心脏却“砰砰砰”直跳,在大袖袍下攥着圣旨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临近万福宫东侧台阶时,叶公公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有可疑之人跟随。 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而正要登上台阶,便见一道身影从宫殿后方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 他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险些从嘴里跳了出来。他垂着头,敛了敛神色,笑着行礼道:“见过张大人。” 张叙安问:“叶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叶公公笑道:“皇上醒了,说是想公主了,奴婢便来通传一声。” 张叙安缓笑道:“皇上瘫痪在床,离不开叶公公,通传这种小事,怎么还要叶公公亲自前来?”说着,他从上到下地扫了叶公公一眼,便向前一步,把手探进了叶公公的大袖袍下。 叶公公的手忙往后缩,可张叙安还是触到了那柔软光滑的东西。他无声地、一根根地掰开叶公公手指,将那东西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诛杀张叙安。 周祈安一身黑色蟒袍坐在颠簸的马车内,神色肃穆,右手紧紧攥着那道圣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而刚跨入府门,玉竹、一笛便迎了过来。玉竹说道:“二公子,刚刚宫里又来人了,说是皇上又要召二公子入宫进谏。” 张一笛心里奇怪,离二公子方才入宫,时间倒是过了许久,约摸快有三个多时辰了。但若是二公子走后,皇上又想起有事没说,派了公公来王府请人……那么公公又怎么会比二公子先到,还先到了这么久?莫非二公子出了皇宫后又去了哪儿? 周祈安问了句:“宫里公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一笛道:“刚刚,差不多快有一炷香时间了!” 消失的长生刀。 宫里又一次的传唤。 一道阴霾掩在了周祈安的下眼睑。 顷刻之间,无数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往来穿梭,可他还是选择了只身赴会,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车轮滚过皑皑白雪。 陪着他上了两年早朝的马车,最后一次,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神色凝重,顿了一秒便掀帘下车,进了宫,径直向紫宸殿行去,脚步不疾不徐。 巍峨的紫宸殿殿门紧闭,方才把守在殿前的侍卫一律消失不见,只剩班仕杰一人站在万丈台阶之上恭候。 台阶上的积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刚结上的薄冰,像是刚刚被冲洗过的痕迹。 周祈安拾阶而上,与班仕杰擦身而过时,在他耳旁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班仕杰让开了身道:“燕王请吧。” 迈入殿门。 班仕杰在身后掩上了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这气味让周祈安无比难过,想起皇上方才紧紧攥着他的那一只手,眼眶红肿酸涩,如同干烧。 掀开纱幔。 那血腥气愈加浓重。 他找到了他的长生刀,那把刀正深深地插在皇上的脖颈。那是皇上送给了大哥,大哥又送给了他的刀。只是此时此刻,皇上却被那一把刀刺穿了咽喉,被钉在了床上。 皇上双目圆瞪,瞳孔猩红,手垂在床边,掌心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还在一滴……一滴……一滴地……滴着浓稠的血浆…… 紧跟着,便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殿外阵阵逼近,撼天动地。 周祈安孤身一人立在殿内,茫茫然环望四周,而后,目光又落回了那把长生刀上。 刀上篆刻的“血饮”二字,因被鲜血洇红,而变得格外绚丽。 看到那二字的瞬间,周祈安仿佛看到一条清晰的道路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要杀出去。 他掌心抚过了皇上双目,而后双手握紧了刀柄,将那插入床板的刀,一段、一段地拔了出来,用臂弯抹去了刀刃上的血迹。 那刀面再度亮了起来,映出一双空洞麻木,而又带着冰冷杀意的眼眸。 他静静与那眸子对视,却又倍感陌生。 随“吱嘎—”一声,殿门开了,数百羽林军冲入大殿,将内室出入口团团围住。刀刃划鞘而出,发出“呲拉—”的声响。 “燕王爷。” 周祈安回过了身。 在巨大的兴奋、慌乱、狂喜与恐惧之下,张叙安哈哈大笑,难以自已。 周祈安撕下了一截中衣,将右手与刀柄缠在了一起,他咬着布条一端,用左手绑了个结,而后道:“走邪门歪道,必将遭到反噬。” 张叙安很快便敛了笑,说道:“一个秦王,一个燕王,把这世间的正道都走完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就只能钻营些旁门左道。”说着,他看向了身后,“周祈安弑父杀君,天下人人得以诛之!杀了他!” 180-190 第181章 181 两年前那一场拶刑与四个月前左臂上的伤, 让周祈安再度拿起长生刀时,感到有些吃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找了个相对趁手的位置, 双手握紧了刀柄,握得虎口发紧。 没有退路。 他今日要杀出去, 哪怕踩着尸山血海。 张叙安说道:“还不动手, 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取周祈安项上人头者, 赏黄金万两!” 长生刀在空中挥舞,留下一道道锐利的光影。 敌人不断袭来,周祈安迅速挥砍, 刀刀相撞, 发出“慷慷”的声响。挥刀的速度与刀身的长度, 使得羽林军数百人一时竟无法近他的身。 “注意身后!” “你不疼,你不会倒下!拼到最后,拼的不是刀法, 不是体力, 而是意志!你绝不会倒下,你今日会踩着万千尸骨, 活下来!” 段师兄用以锤炼他意志的话语, 不断在他耳边往来激荡,他像是在段师兄一道道指令之下挥出了刀, 又准又稳, 如有神助。 他今日要杀出去。 再不济,他也要与张叙安同归于尽。 周祈安望着隐在一片黑压压人头之中的张叙安, 挥下了一刀又一刀。 一具具尸首在他脚边倒下, 却不断有更多人涌入,仿佛段师兄那永无止境的“半个段位”。 在这样的绝望中, 周祈安继续挥刀,刀刀致命。 殿内空间狭窄,不利于羽林军展开,无法围而歼之,于是张叙安撤出殿外继续布防。 他命人堵死了殿门,让留在殿内之人继续与周祈安厮杀。 而他,站在殿外,看着殿内那三百余人斗蛊。 琴儿站在檐廊下,看着二公子走进了紫宸殿,看着张叙安紧随其后,在大殿四周布下了重围,心道不妙,立刻向万福宫跑去,而刚跑下檐廊,身后便已是杀声震天。 王佩兰听了消息浑身发颤。 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唐卓……她把能想的人全都想了一遍,只是这些人却没有一人身在长安! 王佩兰继续思索,哪怕只是一兵一卒。 她亲笔写下一封封书信,盖上皇后玉印,又列出了长长的名单,那名单上无一不是祖世德、周权的老部下。 她对琴儿道:“按顺序去找这些人,告诉他们张叙安谋乱,请他们速速带兵入宫平叛!我王佩兰,对我所说的话负全部责任。快去。”说着,把书信、名单连同皇后玉腰牌也一同交给了琴儿。 琴儿眉头紧蹙,满心忧虑,应了声:“是!”便领命前去。 王佩兰则出了万福宫,径直朝邵阳宫走去。 邵阳宫仍在侍卫、太监们的层层把守之下,只是迫于皇后淫威,这些人也不敢阻拦。 殿内密不透光,空空荡荡。 “祖文宇!”说着,王佩兰走了进去,四处搜寻,终于在内室看到了正在氍毹上如蛇般扭动的人,一时间惊慌失色,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蹲下身道,“小宇!小宇,你怎么了?” 看到王佩兰心急的神色,祖文宇空洞的眼眸闪过一瞬短暂的欢喜,他说道:“娘,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酒。” 王佩兰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引狼入室!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那个张叙安把你带坏成了什么样子!他要造反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带了兵要杀了你二哥,你知道不知道!京师守军的兵符呢?你爹有没有交给你?”说着,她手探向了祖文宇胸口。 祖文宇眼眸倏然变得阴鸷,他一把攥住了王佩兰那只手,又用力地甩了出去。 原来娘来找他,只是为了二哥。 什么京师守军的兵符,他听都没听说过,而娘为了二哥,竟要调动京师守军! “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站了起来,问道:“什么意思?” 祖文宇坐在氍毹上,两手撑着后方,抬头看着王佩兰道:“我说!杀了二哥!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一耳光扇了过去。 她眼球陡然变得猩红,额头上青筋凸起,盯着祖文宇,说道:“你失心疯了吗?你被张叙安下了降头了吗?你登基,你大哥、二哥辅政,这是你亲爹的意思!这才几日,你要亲手毁了盛国的根基吗?你杀了康儿,你准备如何跟你大哥交代!” “他杀了我爹,倒是他要好好想想如何跟我大哥交代!” “什么?” 王佩兰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他们竟敢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皇上已经驾崩了? 他们要以弑君罪名猎杀康儿! 祖文宇坐在地上,近乎咆哮地道:“王!佩!兰!你真的很偏心!二哥与卫吉密谋要杀了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从小到大,大事小事,你事事都偏心二哥,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他怒吼着,脸颊因此变得青紫:“二哥是你跟别人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子吧?我是我爹跟外面的女人乱搞,生下来抱回家养的吧?若非如此,你怎会如此偏心?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刀子扎在了王佩兰心间。 小宇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康儿是祖世德抱养来的,小宇自幼飞扬跋扈,不服管教,王佩兰因此对小宇更加严厉,兄弟俩闹了矛盾,她也更向着康儿一些,担心康儿寄人篱下,受了小宇的欺负。 长大后,小宇钟爱出门鬼混,对她的关心表示厌烦,康儿则主动找她问安。 茵儿走后,她有什么心事也都会与康儿诉说,两人也因此更加亲昵。 她想要辩解,却又如鲠在喉。 且此时此刻,皇上遇刺,康儿正被奸人所害,危在旦夕,桩桩件件,哪一件又不比小宇这些委屈更急、更重要? 眼泪扑簌簌落下,她用力揩去,说道:“小宇,娘求你,娘求求你,你快去劝劝张叙安吧!兵符呢?你爹留给你的兵符呢?”说着,她不住地去探祖文宇的胸口、袖袋,“张叙安都要造反了,你难道要坐视不理吗?这是你爹留下来的江山啊!” 祖文宇一把推开了她,说道:“我说了,杀了二哥,是我的意思。” 厮杀过后的紫宸殿,尸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厚厚的氍毹被鲜血浸泡,每踩一脚,都有血水喷溅而出。 周祈安身中数刀,伤痕累累。 他提着刀,脚步虚浮,向殿内最后一个活口走去。 那人看了周祈安一眼,想要逃出大殿,殿门却被人死死抵住。 周祈安一刀捅向了那人腹部,而后拔出了刀,人也随之踉跄了几步,撑着刀才勉强站住。 而后,他一脚踹开了殿门。 木门撞在墙上,开合了几个来回,待得殿门停稳,周祈安走了出来。 大殿之下,是上千名羽林军在严阵以待。 那黑压压的人头,和反着尖锐光芒的刀尖,看得周祈安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把着木柱干呕,等好一些了,这才提着刀走了下去,脚步趔趔趄趄。 张叙安位列阵前,说道:“长安十二座城门已经关闭,燕王今日杀出了皇城,也杀不出长安,杀出了长安,城外也还有徐忠的大军在恭候!杀了这么多人陪葬,还不够?”说着,他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十几名羽林军举刀向前,将周祈安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其中一人率先发招,刀刃直指周祈安首级。 周祈安快要撑不住了,他想要放弃,段师兄的话语却又在他耳边响起。 不要放弃。 撑住了,总会迎来转机。 可转机呢? 段方圆这个骗子。 想着,周祈安慢了半拍,在大家以为他就要伏诛之时,再度本能地挥出了一刀。这一刀力道十足,连同钢刀一同被砍下的,还有那个人的头颅。 周祈安满身血渍,笑道:“黄金万两,若是得之太易,张大人岂不要心疼了?还有谁?都放马过来!” 话音一落,十几人同时向周祈安逼近。 周祈安眼前一黑——十几个人,太累了,他体力耗竭,不想再打了,只想躺进棺材里好好地睡一觉……段师兄的声音却再度噩梦般响起。 “你不累!” “你没有受伤,你也不想躺下!” “弑父杀君的极恶之人,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又何来棺材?周祈安三个字会遗臭万年,世人骂声沸反盈天,你到了地底下也休想安息!” “除非活下来,亲手扭转这一切!” 周祈安不耐烦地挥了刀,一刀斩下数片刀刃。 长生刀横档在前,他推着三人疾步向前,冲出了包围圈,而后将那三人一刀斩下。 紧跟着,他便感到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 有什么东西稀稀拉拉地滴了下来,迅速染红了他脚下那一片白茫茫雪地。 他低着头,怔怔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血。 痛感愈加强烈,他快要撑不住了。 段师兄终于不再说话,大概也知道他没救了。 几名士兵走上前来,将周祈安按跪在地。手腕“咔嚓—”一声被折断,长生刀掉在了地上。 张叙安走了过来,从周祈安怀间抽出了那道圣旨,打开来看了一眼。 祖世德。 他助他谋反,又不惜背负骂名,为他找回了他心心念念的先太子尸骨。他为他脏事、坏事做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诛杀张叙安。 义子、部下无一不封王拜相,可他呢? 钦天监。 打发叫花子一般的金钱赏赐。 祖世德那一帮功勋武将们异样的、轻鄙的目光。 这下好了,祖文宇对他言听计从,他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玉玺、兵符在手,天下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笑了笑,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道圣旨,待得火舌舔到了指甲,这才将残余碎片扔进了雪地里。 祖世德、叶公公已死。 真相,死无对证。 张叙安缓笑道:“燕王何必自轻?黄金万两,换燕王首级,得之再易,我又岂会心疼。”说着,他对身侧之人道,“就地处决。” 周祈安一身单衣,头重重垂下,飞扬的积雪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颊,猎猎寒风撕扯着他的袖袍,他面色惨白,不断失血之下,意识半昏半醒。 一名士兵走上前来,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大刀。 他就要这样倒下了。 背负着弑父杀君的千古骂名。 与此同时,随极轻的脚步声,几十名“弓弩兵”已经在承天门上排布开来。 葛文州单膝跪在垛口前,闭上左眼,右眼瞄准—— 由于第一支箭一旦放出去,他们便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于是葛文州多瞄了一会儿,看到刽子手走上前去,这才骂了句“狗胆包天!”,而后“啪—”地松了弦。 粗壮的箭矢直直飞去,竟将刽子手的脖颈射了个对穿,紧随其后倒下的,是押着周祈安的两名士兵。 “不要放弃!”段方圆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数百名八百营高手,大声说道,“撑住了,总会迎来转机!” 周祈安头脑昏昏沉沉,心想,这个人怎么又开始说话了? 承天门下,麒麟已经认出了主人,焦躁地踱来踱去。 张一笛道:“好麒麟,去把二公子接回来。”说着,松了缰绳。 麒麟冲开人群,直向周祈安奔去。城楼上的箭矢接连飞来,每一箭都是在为麒麟开路。 “二公子!不要放弃!”张一笛大声说道。 周祈安回过头,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 他倏然一笑,左手捡起了长生刀,踩着脚蹬,翻身上马。 随一声嘶鸣,麒麟马蹄高高扬起,它迅速横冲直撞,冲撞开了不怀好意的人群,带着主人朝张一笛奔去。 周祈安右手手腕受了重伤,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能用左手拿刀,再用左手松松攥住了缰绳。他无法控制麒麟,好在麒麟足够聪明,知道要带他去往哪里。 “康儿!” 半途中,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周祈安骑在马上,回过了头,看到阿娘正站在檐廊下,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对他说了句:“快跑!” 酸涩的泪涌上眼眶,让他看不清前路。 他对阿娘点了点头,而后把脸埋到肩头,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回头。 “二公子,我们没有援军,只能逃。”段方圆说着,又看向了张一笛,“二公子受伤了,你带一队人掩护二公子先逃,能做到吧?” 张一笛道:“没问题!” 段方圆又道:“我和葛文州断后,这边处理完了,马上追过来,找你们汇合。”说着,带人冲入了广场。 这些人中有李福田,有张禧杰,还有方小信,他们隐在人群中,甚至没和二公子打个照面,便骑着马,跟着段师兄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八百营的出现迅速扭转了局面,羽林军在八百营的铁蹄下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 葛文州带着一队人继续在承天门上放箭,那一支支箭矢仿佛都长了眼睛,在交战的人群中,准确无误地绕开了八百营,箭箭直冲羽林军而去。 羽林军很快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而张叙安,眼看情况不妙,早已在一道道人墙的掩护下逃离了现场。 第182章 182 出了皇城, 周祈安环顾四周。 张一笛便道:“二公子,走春明门!” 春明门上,李青、丁沐春正与守军交战。 他们收到了皇后密信, 得知张叙安谋乱,于是匆匆带人赶来, 又与段方圆在城外不期而遇。 一行人赶到城下时, 长安十二道城门已紧紧关闭, 他们商讨一番后,决定自春明门闯入。 春明门守将柴三是他们的故旧,他们本以为柴三会放他们走, 不料张叙安早已派人通传了消息, 说燕王弑君, 务必紧闭城门,万不可放其离开。 一边说张叙安谋反,一边又说燕王弑君, 消息真真假假, 谁也无从确定。 不过皇后是皇上发妻,燕王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 相比于几年前忽然冒了出来, 每天跟在皇上身边煽风点火的张道士,他们自然更相信皇后和燕王的为人。 柴三却一口咬定燕王弑君, 不肯放他们入城。 李青、丁沐春劝说不过, 段方圆又急于入城救人,李青、丁沐春只好破城而入, 放了八百营先行进入, 自己则留下断后,一边打, 一边继续策反柴三。 一道道刀光剑影中,李青一边挥刀一边说道:“张叙安谋反!我等是奉皇后懿旨前来平乱,你何苦咬住我们不放!秦王还在前线征战,长安却出了这等乱子,若是燕王再出了什么事,你我如何向秦王交代!” 柴三说道:“燕王弑君!你到底知不知道弑君是什么意思!皇上已经驾崩了,是燕王杀的!皇上待他如亲子,秦王待他如手足,可他忘恩负义,妄图鸠占鹊巢,如此狼子野心,天下人人得以诛之!如此,秦王若还念及私情包庇燕王,秦王便不再是我们盛国的秦王了!而是我们盛军的敌人!” “柴三,你……”李青气得语无伦次,“你连秦王都信不过了?你要听那张道士红口白牙胡咧咧?你怎么……你怎么比我还没有脑子!” 柴三说道:“我们是祖家人,我们效忠的是皇上!皇上立了谁为接班人,皇上走后,我们便效忠于谁!皇后、秦王、燕王,说白了都是外姓人,你若不听太子的,反倒要听秦王的,那你也是盛国的反叛!” 李青说道:“少他娘的胡扯了!那张道士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正邪不辨,黑白颠倒,连脑子都不要了!燕王怎么可能弑君!” “你爱信不信!” 李青道:“那就别废话了!打吧!打死了算!” 这些话周祈安都听到了,他面无表情,眼神中只剩麻木,与张一笛率先自门洞逃了出去。 柴三在身后道:“燕王逃窜!快追!” 周祈安压低了上身,夹紧马腹,麒麟得了指令开始加速。身后八百营留了三十来人断后,应付柴三派来的追兵,其余人则迅速跟上了周祈安,“策—策—”的声音响彻天际。 张一笛一边飞奔一边环顾四周,见玉竹正牵着小兔兔,站在路边焦急等待,便大声道:“玉竹,快上马!” 玉竹马术一般,慌慌张张踩着脚蹬上了马,终于在二公子从他身侧疾驰而过时,奋力驾马追了上去。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两手紧紧攥着缰绳,吃力地跟紧了张一笛,唯恐拖了大家后腿。 张一笛看了看玉竹背后的行囊,见玉竹把二公子的刀鞘也带来了。 他知道玉竹无法单手驭马,于是攥着缰绳,在疾驰的马背上站了起来,而后看准时机,跳坐到了玉竹背后。 玉竹不知道张一笛要做什么,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只能目视前方,继续专心驾马,问了句:“一笛,你要做什么?” 张一笛把行囊里的刀鞘抽了出来,而后又跳回了自己的马背上,继续奔跑。 这一幕刚好被回头确认情况的周祈安看到了,皱着眉头教训道:“张一笛你是猴子吗?跳来跳去,都亡命天涯了还有心情这么皮!老实点儿!” 八百营的师兄们哈哈大笑。 张一笛应了声“哦……”,瞬间泄气。他加速跟上了周祈安,解释道:“我是看二公子左手又要拿刀,又要拿缰绳,有点费劲……” 他也不知道二公子的手又怎么了,总归是又受伤了。 他们家脆弱的二公子…… 周祈安笑了笑,把长生刀横着抛给了张一笛,张一笛稳稳接住了刀柄,收入刀鞘,别在了腰间。 官道上万里无人,白雪纷纷飞扬。 后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麻木,麒麟带着他飞驰,周祈安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累,他甚至在逃亡路上感受到了短暂的自由与解脱。 他逃离了长安,成了一个自由人。 他不再是皇上的义子,周权的弟弟,盛国的臣子,而只是他自己。 他不必再与虚伪之人维持表面的和善,不必再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不必再在自己的政见与上位者的考量之间小心翼翼求得平衡,也不必再去纠结自己是否要辅佐祖文宇,又辅佐到什么程度。 他统统都不伺候了。 如果不去想那弑父杀君的千古骂名……如果不去考虑往后他要如何对这上千余人负责的话…… 当下这状况,他还是挺满足的。 他的孩儿们也都跟着一起逃了出来,他又有何求? 一行人很快走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洛阳,一条路则通往襄州。 周祈安正犹豫,张一笛说了句:“二公子,段师兄说了,往襄州方向走。” 周祈安没犹豫,迅速调转了马头。 段方圆、李青、丁沐春还在后面,他们会按原计划朝襄州方向追来,与他们汇合。 可一个疑问却在他心间不断徘徊——他真的要到襄州去投奔大哥吗? 他有些不敢面对大哥的脸…… 若是大哥脸上流露出哪怕那么一丁丁丁丁点的怀疑,怀疑是他杀了义父,怀疑他是这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畜生,那他都太委屈了。 且退一万步讲,哪怕大哥相信了他,可大哥那些部下呢? 他们也曾是皇上的部下,对皇上忠心耿耿,他们会相信他的话吗? 哪怕他们都相信了,可朝廷呢?会不会向大哥发难? 世人呢?会不会在骂他周祈安的同时,再踩上大哥一脚? 他的到来,无疑会成为大哥沉重的负担。 周祈安一边想着,一边朝襄州方向继续疾驰。 而在这时,路边杂草丛中忽然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子,头戴斗笠,手上还在理着腰带,像是刚在里头小解,不禁吓了周祈安一跳。 麒麟也惊了一下,加快速度向前奔跑。 待一行人疾驰而过,那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愣神许久,这才认出那不是……那不是…… “小王……!”说到这儿,江无慵又立刻打住。 刚刚那个人是小王爷没错吧?怎么满身伤痕,一身蟒袍也破破烂烂,后背还中了深深一刀,他们这是怎么了? 江无慵骑上驴,立刻便追了上去,奈何小王爷一行人的马力太强,他这头倔驴子怎么也追不上。 前方,周祈安隐约听到了什么,问了句:“刚刚那个人是在叫我吗?” 张一笛耳聪目明,说道:“不是的,刚刚那个人叫的是小王!” 周祈安“哦”了声。 天色将晚,张一笛又问了句:“二公子,我们今晚怎么办?还有你背上的伤,总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它一直在流血……” 通缉令虽不至于这么早便通传全国,但他们还是小心为上,城池还是不进为好。 刚刚那三十名弟兄成功拖住了柴三放出来的追兵,但这也是因为春明门上顶多也就一千兵力,李青、丁沐春又在城楼下与柴三交战,柴三应对不暇。 但张叙安必将调动更多兵力,追兵会如野狗般追上来,他们今夜要么连夜奔袭,要么就要找个地方藏身。 周祈安看了看四周,见旁边是一座大山,先问了句:“有人要小解吗?” 大家跑了一下午,哪怕不小解,也需要休息片刻。 于是一行人在原地驻足,上厕所的上厕所,喝水的喝水,喂马的喂马。 过了会儿,三五成群上山小解的人们回来了,叫了声:“燕……”说着,又连忙顿住。他们已是逃犯身份,燕王一叫,身份当即便要暴露,于是那人又改口道:“二公子,原来这座山是华阳山。” “华阳山?”张一笛新奇道。 华阳山上最有名的是玄云观,玄云观里最有名的是在此修道的大长公主。可以说,是她的到来,为玄云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名与利。 早在十几年前,太皇太后便曾一掷千金,将玄云观整体翻新,又在此修建了一座行宫,用于公主的日常起居。 不仅如此,朝廷每年还会给玄云观拨一笔不菲的经费,用于道观日常开支。 这些年来,玄云观在山下买房置地,已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地主。 但他们乐善好施,美名在外,以低价将耕地租给佃户,每逢灾年,不仅不收租子,还会给佃户倒贴钱粮,并在山下大肆支粥棚施粥,道观也因此香火颇旺。 改朝换代后,皇上虽把朝廷每年拨给玄云观的款项减为了原有的四分之一,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加上前些年的积累,道观的日子倒是丰足不减当年。 周祈安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皮质地图,是卫吉送给他的那一张。 此处是京兆府与襄州边界,旁边那座山的确是华阳山。 他们一下午疾驰了四五百里,再往前走一走,今晚便可进入襄州地界,日夜兼程,说不定明日便能与大哥团聚…… /// 暮色已至,段方圆、李青、丁沐春一行人带着伤员紧赶慢赶,赶到了一座山脚下,一个个呼哧喘气。 江太医坐在段方圆的马背上,小小的身板被段方圆一双猿臂环抱。 他是被段方圆给掳来的。 段方圆知道他医术不错,想着燕王身负重伤,弟兄们也颇多伤员,刚好在半道上碰见了江太医,便把他给捡来了。 江无慵也是逃命来的。 让他跟着一帮武功高强,却即将被全国通缉的头号通缉犯们……也不知是幸事霉事……不过他这一路被段方圆带着,倒是挺有安全感的…… 可他一路上还是颇多怨言,想起自己那被弃在了半道上的驴,江无慵说道:“段师兄!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扔了我的驴!那是陪了我十多年的驴啊,我亲手接生的驴啊!” “是啊!”李青应道,“拖过来了,说不定今晚还能吃上一顿驴肉火烧呢!” 正说话间,一阵狗吠自远处隐隐传来,这意味着追兵马上又要追上来了。 “听到了吗?”段方圆说道,“带上那头死慢死慢的驴,今晚吃不吃得上驴肉不一定,我们要被剁碎了喂狗倒是肯定的!” 葛文州问道:“二公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追了一路,连个影都没见着……”顿了顿又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段方圆解下水囊喝了一口,说道,“这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打斗过的痕迹。” 而在这时,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这是八百营用以确认身份的音调,意味着山里面是自己人。 段方圆问了句:“谁?” “是我!”说着,张一笛从那陡峭的山路上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走到了大家跟前道,“段师兄,跟我走,二公子上山了。” 第183章 183 华阳山上仙雾缭绕,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让人仿佛置身仙境。 一行人随张一笛上了山,走到道观前, 见门前有弟子把守。那弟子见到他们开口道:“燕王殿下正在客堂等候各位,请随我来。”说着, 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方圆作揖行礼, 说了句:“多谢道友。”便小心礼貌地迈入道观。 “多谢道友。” 大家依序入内, 各个神色肃穆,保持肃静,跟着道士穿过一座座恢宏壮丽的殿宇, 来到了一间客堂前。 周祈安一身道袍, 正坐在客堂内与道观住持玉尊真人聊天, 聊到一半,听到响动,拍了一下大腿, 欣喜道:“来了!” 玉竹忙跑去开了门。 门一开, 葛文州便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周祈安的腰, 哭道:“二公子!我想死你了!” 周祈安:“……” 怎么跟一笛似的, 就喜欢抱他的腰,他的腰很好抱吗? 想着, 周祈安还是拍了拍他后背, 问道:“听说承天门上那第一支箭是你放的?” 葛文州点了点头,说道:“第一、第二、第三支箭都是我放的!” 周祈安道:“厉害啊, 箭无虚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自幼便是神射手,天赋异禀, 令人艳羡。”段方圆走了进来,说道,“就是懒了点。” “回炉重造”这四五个月,葛文州便专攻射术,不仅把过去三年落下的功夫都补上了,射术也进益不少。 周祈安走上前去,握着段方圆的手,和他碰了碰肩膀,问道:“怎么样,顺利吗?咱们今天……有伤亡吗?” 问完,又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他眼眸有些低垂下来。他自愧到难以自已。 段方圆说道:“我这边有伤无亡。” 他们今日全员骑马,而羽林军没有坐骑,都是被他们追着打。大家多少受了些伤,不过倒是没有死人。 丁沐春道:“我这边也是有伤无亡。” 李青道:“我也是。” 柴三和他们是旧友,双方又都是盛军,穿着一样的军服,举着一样的旗帜,之前并肩作战了大半辈子,如今因一些原因分道扬镳,即便打起来了,也下不去那个死手。 “那就好。”周祈安应道。 不过对于今日之事,他仍旧充满疑问。 他今日第一次得皇上传唤,领了“诛杀张叙安”的圣命后,并未直接回王府,而是去找了段方圆。 周权在京军中的亲信,已经尽数跟着周权上了前线,又正值政权交替之际,底下人都心怀鬼胎,各有站队。他若拿着圣旨照本宣科,这道圣旨,最后也不知要进了谁的裤.裆,他能信任的人只有段方圆。 所以,段方圆是知道皇上下了令要杀张叙安的。 那道正本、副本都被张叙安毁尸灭迹的圣旨,段方圆是亲眼看到过的。 “只是……”周祈安疑惑不解,一抬头,见大家都已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正望着桌上的佳肴垂涎,他便道,“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他们一行上前余人,玉尊真人为他们空出了几十间客房,房内摆满了桌椅饭菜,供他们吃饭休息。 知道他们有话要聊,玉尊真人道:“那各位先请用饭,老道就先不打扰了,燕王爷自便便是。” “多谢道长!”大家纷纷道。 待得道长离开,大家这才放松下来,撸起了袖子大快朵颐。 大家饿了一整天,各个吃得如狼似虎。 周祈安已沐浴更衣,伤口也已上药包扎,换了身道观里的弟子服。 跟着他先行到达此地的人,也都换上了弟子服,若是隐入玄云观数千弟子之间,保准叫人认不出来。除非是像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这样的“犯罪团伙”头目。 周祈安右手手腕上了夹板,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能拿左手吃饭。由于刚刚吃了些点心,他吃相还算优雅,问道:“段师兄,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出事了的?” 段方圆也饿得不行,拿着馒头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回道:“是一笛跑来军营找我,说宫里又传唤了二公子,我心道不妙,就赶紧带人过去,结果又在城外碰到了李将军、丁将军,他们说张道士谋反了。” 周祈安便又看向了李青、丁沐春,问道:“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张叙安谋反的?” 李青说:“是皇后派人告诉我的。” 丁沐春道:“我也是。” 原来是阿娘…… “二公子,”段方圆道,“今日宫里第二次传唤公子,一笛在不知道那道圣旨的情况下都嗅出了不对劲,二公子就没料到吗?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诉我?若不是一笛,那今日……” 今日燕王就要顶着弑君罪名,死在那奸人手里了! 周祈安道:“事发突然,脑子太乱,没考虑那么多。”说着,摸了摸张一笛的头,“还是一笛聪明。” 只是他又怎会料不到? 但他没有第二条路,皇上意识时昏时醒,万一真是皇上临终之前又有要事要交代呢?哪怕有那么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又怎能弃置不顾。 临出发前,他也有那么一瞬在想,要不要派一笛去找段师兄? 可他要让八百营拿命为他铺路吗? 他实在不愿如此。 周祈安吃着吃着,又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不速之客”,叫了声:“江太医?” 江无慵端碗扒饭,冲他点头。 段方圆说道:“我们在半道上碰到他,就把他带过来了,他说他也在逃命。” 江无慵忙喝了口茶,压了压塞了满口的饭菜,说道:“我怀疑……” “怀疑什么?”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周祈安听不太清,便道,“过来,说清楚。” 江无慵便端着碗筷上了周祈安的桌,说道:“我怀疑皇上的病情有蹊跷。皇上日日昏迷,这病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中风瘫痪,风邪攻脑,导致长时间昏迷倒是有的,但这样的病人,醒来后多少伴有意识不清,头脑愚钝,甚至口眼歪斜的症状,可皇上昏睡时昏睡,醒来后却又极度正常!若非下身瘫痪,又时常昏睡,我看皇上醒来时那精神头,继续理政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怀疑,有人给皇上下了迷魂药,叫皇上醒不过来。” 江太医医术高超,之前皇上龙体不适,一直是传江太医来诊治的。 只是皇上如今两大病症,一个胸痹,一个中风,都不是江太医所擅长的,这阵子,太医院便借故把皇上的主治医换为了胡太医。 龙体安康关系国本,脉案、药方自然不是不相干的人能够看得到的。 不过江无慵心生疑窦,便还是偷偷去查了皇上的药方和药渣,结果发现,药渣中竟比药方上多了一味药,那一味药会使人昏睡。 而他查药方、药渣的事,又被来端药的班小公公给察觉了。 近来的皇宫妖风四起,他怀疑胡太医、班小公公都是张道士的人,他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恐被杀人灭口,他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今日清晨,外郭城城门一开,他便直接逃了出来。 复完盘,大家对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便也都清晰明了,吃了饭,便各自分房休息。 由于他们人数众多,玉尊道长为他们准备的客房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可睡几十个人。 周祈安的屋子没什么人进,只有那几个跟着他从王府出来的孩子们。 他这儿空了,别的房间就要拥挤,他便站在门口揽客道:“段师兄,来我这儿吧,我这儿宽敞。”说着,又在人群里看到了小福田,连忙道,“李福田!你小子,一晚上了也不吱个声,差点没看到你也来了!你也进来跟我睡!” 李福田“哦”了声。 道长派人送来伤药,大家互相上药包扎,有些伤得比较重的则由江太医过去诊治。 周祈安澡也洗了,伤口也包扎过了,便准备早早歇下。想起玉竹背了一路的行囊,他以防万一,还是又问了一句:“对了玉竹,你带银子了吧?” 逃亡路上什么都不带,也得要带上银子吧?玉竹又不是个傻子,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不过事关重大,他还是要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大家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助他逃出了长安,跟着他亡命天涯,不说别的,他总得让大家能吃饱穿暖。 玉竹说道:“带了的!” 周祈安问:“带了多少银子?” 玉竹说:“十万两。” “十万两,这么多?”周祈安有些惊讶道。 他们一行一千多人,人不算多,十万两银子,够他们潇洒三五年了。 可玉竹是从哪儿弄来的十万两银子?他房里可没有十万两现银这么多,莫非是从账房支出来的? 可十万两银子,账房这么轻易就支给玉竹了? 即便玉竹支出来了,玉竹那个小包裹,装得下十万两银子?哪怕全部都是银票,也得好几沓了吧? 周祈安心中狐疑,又问了句:“银子在哪儿?我看一眼。”说着,趿着鞋子下了地。 玉竹指着椅子上那包裹道:“在那里。” 周祈安走过去,打开包裹四处翻找,又问了句:“在哪儿呢?” “就在里面呀,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不会弄丢了吧?”说着,玉竹忙下了地,要过来一起翻找。 一张? 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什么钱庄这么财大气粗,还能开出十万两一张的银票? 周祈安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不安,急忙翻找,终于,在一件换洗衣物的袖袋里,翻到了一张面值十万两银子的……国债样票。 “金玉竹!”周祈安气得想打人,“你不是书童吗?你不识字的吗?国债,国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第184章 184 玉竹一个古代人, 又没参与过政事堂议事,自然不清楚国债二字是什么意思。 逃命嘛,当然要用最少的斤两, 带最有价值的东西。 去年时,他看二公子随手把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搁在了书案上, 他想着二公子心可真大, 怕府上有人手脚不干净, 便帮二公子收进了抽屉里,还上了把锁。 今日一笛匆匆向他说明情况,叫他赶紧收拾行李, 到官道上等着他们, 他想起这张“银票”, 便把它给带上了。 他想着十万两,怎么也够用了吧? 就是万万没想到,这张画着精美图腾, 写着“白银十万两”字样的票子, 它居然还可以不是银票! 周祈安道:“望文生义不会吗?当头写的‘国债’二字,难道看起来像是什么钱庄的名字吗?”说着, 他忙在椅子上坐下了, 左手摁住了胸口。 他失血过多,有些心悸。 一想到自己身无分文, 还要对这一千多人负责, 他便是两眼一抹黑。 玉竹畏畏缩缩道:“我也奇怪,什么钱庄会取名叫‘国债’?十万两一张, 面值也太大了些……但又想着二公子神通广大, 接触的东西,自然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想象得到的……”说着, 他走上前去搀住了周祈安,说道,“二公子,你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周祈安道:“我没生气。” 他只是有点没底而已。 段师兄、李青、丁沐春,他们虽跟随他来到了这里,每个人抱的却都是不同的心思,尤其李青、丁沐春。 今日事发突然,他们是收到夫人说“张叙安谋反”的消息,这才急忙带兵入城,为的是诛杀叛贼,拨乱反正。 他们大概万万也没有想到,今日的结局会是他周祈安,顶着一个弑君罪名,从长安逃了出来,连带着他们也都跟着成了逃犯。 即便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通过段师兄、江太医等人的多方印证,他们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但眼下这状况,的确事与愿违,若是再喂不饱他们的兵马,则必将使人心生变。 段方圆道:“二公子不必焦心,明日弟兄们凑点银子,备些吃食,赶到襄州总够用了。” 周祈安没说话。 他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不想到襄州投奔大哥的想法。 葛文州问道:“但玄云观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可靠吗?” 听了这话,段方圆用一种“果真小孩子不通人事”的眼神看了葛文州一眼,道:“玄云观金主是谁?” 葛文州毫不犹豫道:“大长公主!” “所以,”段方圆看着他,循循善诱道,“想到什么了吗?” 葛文州一头雾水,问了句:“什么?” “大长公主是燕王爷的丈母娘啊。”段方圆道。 周祈安:“……” 大长公主正在闭关,今日接待他们的是玉尊真人,说玉尊真人是因着这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才收留了他们……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方才与玉尊真人聊天,方才得知此事,原来张叙安是玉尊真人在北国之乱时抱养上山的孤儿,多年前,他却叛出师门,独自开宗立派。 他广结高门子弟,以长生之术吸引门徒,以丹药大肆敛财,而祖文宇便是其一。 他看到了祖世德的实力与野心,于是又通过祖文宇拜入祖世德门下,献言纳策、助其谋反,摇身一变,从江湖术士登上了庙堂之高。 他聪明有心计,善于钻营算计,可他心中无国无君,也没有江山社稷。 他是一个可以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人。 周祈安心中郁郁,又从袖袋里摸出了那张地图,想看看天大地大,又有何处是他的容身之地。 襄州近在咫尺,可他却不愿前往。 而在这时,他看到华阳山下的华阳镇上,竟被标注了一个红三角。 由于地图上各类标识实在太多,这个小小的红三角并不十分显眼,他也是第一次发现。 他皱了皱眉,绷紧了地图,目光迅速左右上下移动,见长安、凉州、齐州等多地都有相同标识,整张地图上共有八处标注了红三角,这些红三角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这是卫吉送他的生日礼物。 卫吉一个富商,在他生日时送他一张地图是什么意思? 让他看看盛国的江山? 预料到他有朝一日会逃离长安,于是送他一张缜密堪比军事地图的图纸,好助他一臂之力? 凉州……齐州…… 卫吉在这两地都有盐矿,即便如今已经充公。 而卫吉把这张地图交给一笛时,卫吉正在密谋刺杀,生死未卜, 周祈安叫了声:“一笛。” “在的,二公子。” 周祈安隐隐猜到了什么,问了句:“卫老板把这张地图交给你时,都跟你说了什么?” 张一笛想了想,说道:“卫老板就说,这是送给二公子的生辰礼,叫我等二公子生辰时再交给你。” “还有呢?”周祈安道,“你把那日卫吉所说的话,能想起来的,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都复述一遍。” 张一笛问:“从头吗?” “嗯,从头。” 张一笛便从卫老板赏他金元宝开始说起,周祈安点点头,将琐碎信息匆匆略过,直到张一笛说道:“我一直推辞,卫老板就说,‘银子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我银子太多了,今日不便宜了你,往后也要便宜了别人,拿着吧’……” 周祈安失神地望着攥在手中的地图,说了句:“知道了,多谢。” /// 道观四周布好了哨兵,十几名侍卫又在山上视野开阔处盯着山下追兵们的动向。段方圆安排的都是今日没有受伤,体力也暂且充沛的人手,大家一律身穿弟子服,哪怕与追兵打上了照面,也可以暂且伪装为道观弟子。 襄州兵荒马乱,官道上的脚印、马蹄印纷繁杂乱,上山路上的积雪又已被道观弟子们清扫干净,一行人上山藏身的事并未留下太多破绽。 于是当邓子谦一行人追到了山下时,便感到逃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人影不见,连方才那自前方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猎犬狂吠,一行人手举火,在山脚下勒了马。 邓子谦四处观望了一会儿,便果断道:“不用想了,一定是到襄州找周权去了!追!” “策—” “策—” “策—” 待得追兵跑得没了影,侍卫走到客堂门前“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周祈安道:“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抱了抱拳说道:“二公子,段师兄。追兵刚刚在山下犹豫了一会儿,便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周祈安问:“两万人,统统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侍卫道:“是的,没有分兵,全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徐大将军的人,果真有一个赛一个都是大聪明啊! 今日大家又是受伤,又是奔袭,得尽快养好身子,恢复体力。 周祈安说道:“去告诉李将军、丁将军,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道观四周彻夜放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追兵若有任何动向,随时过来敲门。” 侍卫应了声:“是!”便去了。 时间不早,周祈安在床上趴下了,一笛帮他盖好了被子。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仿佛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了上面,不断炙烤。 大通铺上,一笛、文州睡他一左一右。文州睡前话多,把自己这阵子在八百营的事、今日在承天门上的事,有的没的说了一箩筐,周祈安听着听着,终于忘了那疼痛,渐渐地睡着了。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周祈安仍在酣睡,便听玄云观弟子一边背诵“朱子家训”一边打扫道观。扫帚扫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弟子们已上完早课,开始用饭。 他们的人虽奔袭了一天,但依着在军营养成的习惯,时辰一到,便也都“呼啦啦”地起了床。 周祈安不想赖床,只是实在醒不过来,便又多眯了一会儿。以为只有一小会儿,睁眼时,却见客堂内已经摆好了饭菜,他房里的人都已洗漱完毕,正眼巴巴地等他醒了一块儿吃饭。 “吃,吃饭。”说着,周祈安坐了起来。 他感到心慌心悸,心脏在“咚咚咚”直跳,良久,趿着鞋下了床,简单洗漱过后,正准备坐下用饭,便见玉尊道长走了进来,一桌人便都起了身。 道长关心道:“王爷昨晚睡得如何,大通铺睡得还习惯吗?” 他原本要为燕王单独备一间房,燕王拒绝了。 周祈安正好有事要问道长,说了句:“习惯,习惯。”便忙把道长搀过来坐下,问道,“道长,你可听说过长安富商卫老板吗?” “自然。” 周祈安又问:“道长对山下华阳镇的事了解吗?” 道长捋了捋须,应付裕如道:“我们玄云观,一向主张入世,上至中央朝廷,下至白丁俗客,我们都乐于打交道。尤其这山脚下的事,老道了如指掌。”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燕王可是有什么事要打听?” 周祈安便道:“我想打听一下,卫老板可是在山下华阳镇上置过宅子吗?” 道长想了想,说了句:“还真有。” 一步步地接近真相,若果真如此,便可解他燃眉之急。 又过了会儿,段方圆走了进来。 段方圆几乎一夜没睡,每隔一个时辰便去检查一番岗哨的情况,以免有人掉以轻心。今天一早醒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去给哨兵换岗,此刻正哈欠连天。 他拿了个馒头,夹菜吃饭。 周祈安坐在一旁,说道:“段师兄,一会儿挑几个信得过的人,问道观借几把铁锹、锤子,随我下山一趟。” 铁锹?锤子? 信得过的人? 段方圆不知道周祈安想干什么,问了句:“要有多信得过?” 周祈安道:“差不多能信得过就行了。” 第185章 185 段方圆是怀信师门中的大师兄, 向来习惯了大包大揽,看谁都像是弟弟。 对于周祈安这小主子,他也只有伺候, 而并无信服。 他是秦王、武寿侯的人,而燕王是秦王留在长安的弟弟, 这是他昨日必须要去救人的缘由。既然他身在长安, 便不能叫燕王出事。 而等到了襄州, 把这小主子交到了秦王手里,他便也大功告成,剩下的秦王自会解决。他并不希望燕王在此时横生枝节, 要带人下山。 他用一种三分讶异、三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周祈安, 问:“二公子是想做什么?” 周祈安没什么胃口, 只舀着面前的白粥,舀了两下便又放下了汤匙,看向了段方圆道:“下山挖银子去, 你去吗?”顿了顿, 又道,“你不去, 我就带着一笛、文州他们几个去。” 他不是段方圆的长官, 段方圆自然不需要听他号命。 同样的,他也不想被段方圆裹挟。 他是在平等的地位上与段方圆对话, 在征询段方圆的意见。 段方圆道:“二公子, 襄州就近在咫尺……” “段师兄,”周祈安道, “哪怕要去投奔大哥, 也总要带些见面礼吧,否则大哥, 大哥手底下那些部将,又凭什么顶着朝廷的压力要接纳我们?”他看向了段方圆,又问了句,“去不去?” 段方圆顿了片刻,垂下眼眸,即便觉得有些危险,但还是说道:“二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听。”说着,他狼吞虎咽又吃了几口,便起身出去喊人了。 客堂内,张一笛帮周祈安换药。 张一笛极尽温柔,纱布轻轻揭了下来,周祈安却感到五脏六腑,乃至七魂六魄都被人从背后那一道伤口上抽了出去。他疼得心脏绞痛,满脸通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马上就好,二公子,再忍一忍……”说着,张一笛撒了药粉,重新用纱布包扎伤口,结束后,又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道,“这是江太医早上拿过来的,说是补血丸,他自己研制的,没有王府里那么名贵的药材,但也便宜管用!” 周祈安服下了。 他换了身粗布便服,正坐在圆凳上等段方圆带人过来,门外便有人“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映在窗柩上的身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周祈安问了句:“是谁?” 那人声音稚嫩,说道:“回燕王爷,奴婢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周祈安给张一笛使了个眼色,张一笛走去开了门。 那女子走了进来,一双红酥手递给周祈安一封书信,说道:“燕王爷,这是郡主托大长公主转交给燕王爷的书信,还请王爷亲启。” “郡主?”周祈安讶异道,“郡主知道我在这儿?” 侍女解释道:“郡主的信使前几日到了华阳山,给大长公主送了东西,又托大长公主把这封书信转交给长安城的燕王爷。大长公主今儿才得知王爷昨夜到此的消息,便吩咐奴婢送来,刚好也不用往长安跑一趟了。” 这么巧?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书信,又问了句,“也不知大长公主是否方便?晚辈好去拜会一番。” 侍女道:“大长公主正在闭关,不便见客,要一个月后才出关呢。” 周祈安道:“那恐怕是没机会了。” 侍女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周祈安撕下了信封。捻开信纸时,他心间莫名有些悸动,发颤的手指捻了好几下,才将整整齐齐叠好的信纸打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他匆匆看了一眼,便把信纸折好放入怀间。 又等了片刻,段方圆便喊来了三十来个弟兄。大家统统身穿便服,一会儿也要分批下山,力求不引人注目。 周祈安拿起桌上的斗笠,说了句:“走吧。” 华阳镇上一座紧凑小巧的三进院,门头匾额上写着“王宅”二字。 四邻八方谁都不知道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六十天空着的宅子,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只听说是个行商。 这是卫吉置办,挂在王瓒名下的房产。 玉尊道长之所以会知道,也是因为王瓒是玄云观的香客,每每路过华阳山,都会上山上一炷香,再慷慨捐赠些功德钱,与玉尊真人也有私交。 宅子大门上了一道锁链,段方圆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望卫老板在天之灵,宽恕他撬门之罪。 想着,段方圆抡起铁锤,瞄准,而后干净利落地落了锤。 早已生锈的铁锁“哐啷—”一声砸开了。 “进!”说着,周祈安走了进去,一行人跟在身后。 宅子太久没接人气,竟有些阴气森森。 周祈安四处转了转,而后看向张一笛道:“这事儿你最有经验,你来猜猜,卫老板最有可能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之前大理寺追回赃款,常常要到犯人宅邸掘地三尺,一笛跟着一起去,也见识了不少狡兔三窟的藏银方法。 自己无聊扒墙皮玩儿,结果扒出了一墙金砖的事迹更是在大理寺广为流传。在这件事上,大理寺人人都要称他一声福将。 张一笛看了看这院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周祈安便道:“先把积雪都清理了,再请张大师好好看看。” 八百营应了声:“是!” 这是一座砖瓦房,屋内粉刷了白灰面,因为宅子有些年头,这些白墙都有些发黄。 周祈安挨个房间看了一眼,便穿过檐廊,步入后院,站到了后罩房的堂屋前。 这堂屋的西面墙,仿佛是在建成之后又加厚了一层,凸出的墙壁挡住了三分之一的窗柩。站在外头,可以看到墙壁在透光的窗柩上挡出了一道隐隐的阴阳线,而东面墙却没有这个情况。 周祈安推门而入,见这屋子的白墙像是在近两年重新粉刷过,白得亮眼。走到西面墙与窗柩的缝隙处看了一眼,见涂料淅淅沥沥滴在了上面,有些难看。 正看着,张一笛跟了进来,也觉得可疑,指着这面墙说道:“二公子,这……” 周祈安“嗯”了声,说道:“砸。” /// 邓子谦一行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下午天快暗时,追到了周权所在的襄州西大营。 传令兵赶去通报,站在大帐门口抱拳道:“将军,长安来人了,说是有要事通传。” 周权正站在行军沙盘前,根据各地传来的军报挪动沙盘上代表着吴军的黄色小旗子,研究褚景明的出兵路数,听了这话,回道:“叫他们进来。” 传令兵应了声“是”便去了。 怀信披着狐裘,坐在一旁病恹恹地烤火,说了句:“来得可真快。” 没一会儿,邓子谦便带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大帐,四处环顾了一眼,而后并不行礼,开门见山道:“皇上已于昨日驾崩,是燕王一刀穿喉,杀了皇上!太子已于灵前即位,改年号为正统,我等是奉新帝之命,前来缉拿逃犯燕王,不知燕王可曾逃窜到此地?” 一,刀,穿,喉。 即便已经得知皇上驾崩了的噩耗,可听到“一刀穿喉”四个字,周权仍难以自抑眼中翻涌沸腾的怒意。 他盯紧了邓子谦,胸口汹涌起伏,攥紧的拳头,像是想一拳把眼前这人送去给皇上陪葬! 许久,周权说出一句:“不,曾。” 邓子谦道:“燕王弑君,其罪当诛!王爷可不要念及私情,包庇罪犯,否则天理难……” 话音未落,周权挥出了那一拳。 拳头生风,打在了邓子谦脸上。他一个踉跄向后仰去,被身后两个小将接住,半晌,吐出了一颗被血沫包裹着的牙齿,恼怒道:“你……!” “你是徐忠的人吧?”怀信走上前来,不知是想劝解还是火上浇油,“没有礼貌,不长脑子,跟你的长官一个德行!皇上驾崩,大哥正难过呢,你还非捡他不爱听的说,非要往他刀口上撞?” 紧跟着,周权数十亲兵便听到响动,鱼贯而入。 领头人看向周权,抱拳叫了声:“将军!” 一时间,剑拔弩张。 邓子谦怒目圆瞪,可一看西大营是这个态度,便也重新估量了一番眼前的状况。 这里是周权的大本营,只需周权一声令下,他们便都会成为周权的刀下鬼。 他此行带了两万人马,追捕燕王那一千余人倒是绰绰有余,可放到周权在前线的几十万大军面前,却根本不够看的。 可秦王为何如此? 莫非燕王真藏身在这大营内? 他硬生生咽下这一口气,硬拼不行,便要徐徐图之,说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望王爷勿要刁难,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也望王爷多多海涵!”说着,他扫了一眼与周权同仇敌忾的亲兵们,再次道,“只是燕王弑君,乃是朝廷命犯!” 听到这儿,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周权、怀信则面不改色。 邓子谦道:“燕王这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逃窜,仅凭王爷一句‘不曾来过’,我们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可没法向太子爷交差啊……还请王爷协助我们搜查大营!” 周权问道:“奉命行事,命呢?” 邓子谦道:“口谕。” “口谕我不认。”周权说道,“你这张脸,我也着实没什么印象。要么拿出圣旨,要么拿出印信,否则本王眼拙,便是把你们当做浑水摸鱼的南吴细作给全歼了,你们也没话讲!” 周权反常。 他是出了名的儒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再是气急,又何曾见他亲自动手打过人?闻所未闻。 今日又处处向他们发难,妨碍他们执行公务。 正是这一点,让邓子谦更加确信了燕王就藏身在这大营内,哪怕不是西大营,也是别的什么营。 “王爷莫要生气。”邓子谦笑了笑,笑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说道:“张大人怕王爷误会,也特让末将给王爷带几句话。他说,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出了这等乱子……没能照顾好皇上,张大人万分惶恐,实在无颜面见王爷。只是燕王乃弑父杀君的极恶之徒,他希望王爷能配合缉拿,除此之外,王爷的兵权、粮草,一应如常。张大人在长安,”说着,他抬眸看向周权,薄唇一张一合道,“也会替王爷照顾好镇国公主。” 威胁。 周权心间一紧,面上却嗤笑道:“张大人深明大义,我谢谢他。只是此地乃我军与吴军的交战之地,鱼龙混杂,军营内又都是军事机密。为了太子爷和张大人的江山,本王也不能掉以轻心,仅凭你一句口谕,便放你进来搜查大营。绝无可能。” 看双方僵持,怀信便也出面给邓子谦指了条明路,说道:“别多费口舌。要搜大营,回去问你的主人要道圣旨,有了圣旨,怎么都好说。” 只是如此一来,也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邓子谦肿胀的嘴角微微抽搐,又环视了大帐一眼,目光落在了后面那一帘垂帷上。 他总觉得燕王就藏身在里面。 他向前一步,周权伸手拦住了他,周权亲兵拔了刀,邓子谦笑了。 他大声说道:“通缉令很快便会通传全国,燕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说着,扬长而去,出了西大营,吩咐手下道,“你们几个,快马加鞭赶回去领一道圣旨,其余人,兵分几路,盯紧了襄州这几处军营,日夜换班,守株待兔,万不可叫那逆贼逃了!” “是!” 一刀穿喉。 大帐内,周权的情绪久久也难以平复。 邓子谦来过了,他们也算正式得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怀信便撕下一截白麻布,走过去系到了周权的左臂上,抬头看着他问:“义父丧仪,你要去吗?” 政权交替之际,长安危机四伏。 大哥若是带兵入都,那便是举兵反叛,若是不带一兵一卒,却又要任人宰割。 “不要去。”怀信说道,“周康康背了个弑君罪名,你再落入张道士手里,皇上棺材板就要盖不住了。就是从坟茔里爬出来,也得骂你们一句蠢,脑子让狗给吃了!” 想着皇上昔日插着腰、提着气,中气十足骂人的模样,周权笑了,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他手中攥着一封信,信纸上,是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得出的嚣张字迹与口吻。 一共两页纸。 第一页上写着:【义父不是我杀的!】 第二页上写着:【安好。勿念。】 邓子谦已深信不疑,觉得周祈安就藏在西大营。他们往返长安,最快也要七八日,这能让周祈安喘一口气。 可他不来襄州,又准备去哪儿? /// 天色将晚,华阳镇上炊烟袅袅,行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纷纷赶回家中吃饭。又过了会儿,天彻底暗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唯独王宅内“嗵—嗵—嗵—”的铁锤声,锤击着这寂静无人的夜晚。 那是一整面用泥土黏合银砖砌成的墙,每下一锤,泥土便“哗啦啦”散落,几块银砖随之掉落。 屋子里灰尘太大,周祈安咳得受不了。每咳一下,后背上好不容易僵麻掉的伤口便又开始传来阵痛。 他捂住口鼻,走到了院子里,见扒下来的银砖太多,他们几个带不走,他便道:“来个人,回趟道观,叫李将军、丁将军下来,来时带几个麻袋。” 有人应了声“是”便去了。 李青、丁沐春两人带人赶到时,整面墙的银砖都已扒了下来,混着泥土,在院子里摞成了一座小山。 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李青、丁沐春看呆了。 宅门外不宜招摇,侍卫便站在垂花门前把守,后院里只有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和他们信得过的几个亲信。 火把熊熊燃烧,点亮了漆黑的夜。 周祈安拿起两块银砖,“邦—邦—”地敲了两下,黏在上面的尘土便随之散落下来。 他说道:“一共三千多块,咱们一千来人,每人分两块,剩下的都留给我。"说着,他把张一笛拽了过来,把那两块银砖塞进了张一笛怀里。 他弯下腰,不断捡起银砖,不断塞进张一笛的怀里,塞满了张一笛,又开始塞葛文州,塞满了葛文州,又开始塞自己,一边塞一边道:“带不走的就算了。轻装上阵,不要想着拖马车,太不方便,万一碰上了追兵就全完了。” “二爷啊!”李青问道,“这是谁的宅子,谁的银子?就这么拿了,没事吧?” 事到如今,周祈安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说了句:“这是卫吉的银子,可以拿。” 段方圆神色肃穆,他已然猜到了周祈安的心意,问了句:“不是要带到襄州军营的见面礼吗?” 每人分两块是什么意思? 周祈安捡起两块银砖,相互刮蹭,刮掉泥土,而后收进了怀里,说了句:“我不愿到襄州去投奔大哥。” 他声音轻缓,语气却毅然决然。 第186章 186 段方圆已经猜到了。 从昨夜燕王上山, 再到今日一早,燕王莫名其妙说要下山挖银子开始,他便已有预料。 燕王若真想逃往襄州, 昨夜就应连夜奔袭,今日抵达了秦王的地界, 怎么都好说。 段方圆一言不发, 顿了顿, 拳头松松锤在了木柱上。 他有些生这小主子的闷气,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小主子还太过年轻,多少有些心性未定, 弟兄们拿命陪着他玩儿, 逃到哪里这种生死攸关的事, 怎么能说变就变? 院内气氛非比寻常,李青、丁沐春面面相觑。 可周祈安仿佛满心满眼只有银子,不断地拾起银砖, 蹭掉夯土, 塞入怀中。 “玉竹能背几个?”周祈安顿了顿,继续自言自语道, “六个?七个?先算他八个吧……若是实在背不动, 就都扔功德箱里,也当结了玄云观这两天的食宿了。”说完, 他看向了李青、丁沐春, 又问,“让你们带麻袋, 你们带了没有?” 所有人一言不发。 周祈安看李青身后一个士兵手中拎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便走上前去,说了句:“给我一个。” 李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是二爷,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周祈安终于直面这问题,说道:“昨日大家为了我出生入死,我周祈安,感激不尽。只是我不愿去往襄州,若是各位想去,可以拿了银子自行前往,到了襄州后,大哥自会替各位善后。” 听了这话,李青一个三十多岁的糙汉,两行泪“唰—”一下便掉了下来。 “感激不尽……”李青道,“感激不尽,于是就用这每人两块砖头,留下一句‘我不想去襄州’,就这么打发了我们?二爷!你是让我们拿了银子就地解散,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想管我们了是吗?” 周祈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青五大三粗,声音粗矿,站在院子里大声嚷道:“周康康你这负心汉!你不就是担不起责任,不想管我们了吗?那你就直说!” 他泪如雨下,周祈安一句“我不去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让他觉得自己昨日的卖命都喂了狗! 他胡乱抹了一把泪,又恼怒自己没出息,“哐啷”一声踹倒了立在一旁的铁锹,说道:“不想管我们了,那你就直说!我一介莽夫,没读过书,脑子也不好!你们这些高门子弟说的弯弯绕绕的话,老子听不懂!” 对,他脑子不好。 他脑子不好,才会一看到夫人书信,得知张道士带着羽林军要猎杀燕王,于是甚至没来得及召集士兵,只喊来两队亲兵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于他而言,这不是皇后懿旨,而是大帅的发妻,是夫人在危难之际向他求援。 这不是命令,而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情义。 他承认,他也确实想过,若是能拨乱反正,便也是头功一件。 可让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草率出兵的,是夫人在信中恳切的话语,是他周康康的安危! 莫名其妙成了逃犯,他认了。 张叙安心狠手辣,奸诈狡猾,他斗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逃犯逃犯,那就逃嘛! 等逃到了襄州,逃到了老大的地界,不就又是他们的主场了嘛! 可他们好不容易虎口脱险,好不容易逃到了襄州边界,这周康康却又说不去襄州了!不去襄州又能去哪儿? 他老婆孩子还在家呢!他昨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道:“你不去襄州了,我们还怎么有脸去襄州?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狗!跑过去看人鼻孔,去讨口饭吃吗?” 周祈安道:“我去了,我便不是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之犬了吗?”顿了顿,他道,“当然,这不是我不想去襄州的理由。李青,我问你。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说我杀了皇上,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间的怀疑,觉得皇上真的是我杀的?”说着,他看向了李青。 李青不说话。 周祈安知道,答案是有的。 他继续道:“如果你们没有出兵,没有跟我逃出长安,那么此时此刻,朝廷、军队、市民,你们身边的所有人,恐怕都在说我周祈安弑君。通缉令铺天盖地,叫骂声沸反盈天,你们会不会就真的信了,皇上的确是我杀的?” 答案是,会的。 大众最易被煽动,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想考虑,杀了皇上,其实对周祈安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哪怕要做个逆贼,也应该杀了张叙安,架空祖文宇,或者干脆两个都杀了,他自己篡位当皇帝!杀了皇上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大众不知道,也不想考虑,他,周祈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他们知道了,也考虑了,对此事有所怀疑。 可三人成虎,一旦身边有三五亲朋好友,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们,皇上就是周祈安杀的。 他们便会开始动摇。 一再重复之下……他们便会选择相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句“周祈安弑君,其罪当诛”,反复数遍,便足以洗了所有人的脑。 不说大众,恐怕他本人听多了,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失了心智,杀了皇上,过后自己又忘记了。 而张叙安钻营的是心术,他最擅此道。 当年皇上举兵谋反,张叙安一句“先帝死了对谁最有利,先帝就是谁杀的”,便把矛头直指靖王,让靖王成了戴罪之身,让太皇太后再也抱不到一个身份正统、可以服众的傀儡皇帝,敲响了大周的丧钟。 人言可畏,堪比千军万马。 也是这样的舆论基调,让皇上以最少的伤亡,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长安城的大门。 而真相如何,张叙安不知道,也不想关心。 “真相不重要。” 周祈安语气平缓,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义正言辞地说出“燕王弑君!”时,他便已接受了这可悲的真相。 柴三不是张叙安的走狗,可他还是信了张叙安的话。 皇上在世时,他们畏惧皇上,皇上驾崩后,他们又无限地缅怀皇上,他们恨不能撕碎了他,为皇上复仇。 “无论如何,我都已是忘恩负义,杀了皇上的逃犯,是众矢之的!”周祈安说道,“这意味着,我一旦逃到襄州,前线三十万大军便会一同成为盛国的叛军,要为了我与全天下为敌。除非杀了我,以证丹心。” 听到这儿,李青“呜呜”地掩面恸哭,哭声响彻漆黑的天际。 火把照亮了周祈安的侧脸,熊熊火焰倒映在他瞳孔,他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说道:“襄州此地,南接吴国,西邻鹭州,上面又顶了个东都洛阳。你们比我清楚,这三处无一不是军事重地,无一不有重兵部署。” “襄州四周强敌环伺,大哥一旦与朝廷为敌,便会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长安会断了大哥的粮草,南吴却不会停止攻击。一旦显露丝毫颓势,军心便会随之动摇,他们会质问大哥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收留叛贼,走入这番境地。三十万大军哗变,也只在旦夕之间。”周祈安说,“这才是我不愿逃到襄州的理由。” 再次看向周祈安时,段方圆眼中多了几分信服。他忽然想起,皇上曾在燕王的封王诏书中说过一句: 功勋卓越,因此授爵。 当年皇上举兵,燕王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在几个节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惜燕王太过年轻,平日又喜爱以嘻嘻哈哈的面貌示人,让人时常忘记这些。 其实他这小主子,心思深不见底。 “但张叙安的目标只是我。”周祈安继续道,“他不需要为了你们,而彻底与大哥为敌,你们没那么重要,张叙安甚至未必记得住你们的名字。” 李青:“……” “所以我说,如果你们愿意,那就去襄州投奔大哥,他会为你们提供庇护,这对大哥也并非难事。每人两块银砖,一百两银子,你们继续往襄州方向走,不要管我。” “既然如此,”段方圆走上前来,开口道,“那我也不愿逃往襄州,仰人鼻息,成为别人的负担。二公子,你想去哪儿?我跟你走。” 李青说道:“那我们就不去襄州了!周康康,你想去哪儿你就说!我也跟你一起走!”顿了顿,又道,“可我们这辈子,我们这辈子,难道就只能东躲西藏、亡命天涯了吗?”说着,李青失声痛哭。 周祈安道:“不会的。” 他绝不会东躲西藏,做一辈子逃犯,他要撑起一片天地,供所有追随他的人,在那片天地里自由驰骋。 至今为止,他身边的人,他用的刀,骑的马,无一不是大哥所赐。 没了大哥,他周祈安什么也不是。 而从今往后,他会让所有人看到,周祈安没了大哥,也可以是什么。 大哥孤立无援,他便要成为大哥最值得信赖的援军。终有一日,他们会联手为义父寻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丁沐春问了句:“那二公子,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周祈安站在院内,一身粗布大袍,夜风吹拂着他随意绑缚着的发髻。 他摸了摸怀间,王宝姝差人送来的信件,此刻就珍藏在那里。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西北有清风。 他说道:“我要去找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有钱的朋友,他会为我们提供帮助。如果心甘情愿,那就跟我一起走,如果不愿意,那便每人两块砖,绝不勉强。” 第187章 187 大概是怕信件被截, 王宝姝并未在书信上透露太多,但她是途径青州,去往南吴。她一定是在去往青州途中, 或是在青州发现了什么,于是送来这封信件。 先往青州方向走。 若是卫吉不在青州, 便继续往西北深入, 去沧州, 甚至是安西都护府。 玄云观客堂,饭桌上铺了张皮质地图,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四人围着地图, 开始秘密商讨去往青州的路线, 张一笛、葛文州则一个站在门外, 一个坐在屋顶上放哨。 “一千多人,”段方圆道,“走在路上太显眼了, 碰上了地方军, 硬碰硬又不够用。还是得偷偷摸摸,或者是乔装打扮, 决不能太引人注目。” 丁沐春道:“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最后在青州汇合?” “怎么分?”周祈安数了数在场人数,“一, 二, 三,四, 分四路?” 李青说道:“分四路, 那每一路人数也不少,走在路上也挺显眼呐!不是每个人两块砖吗?干脆所有人各自行动, 全部扮成老百姓,混入民间,这张道士想抓,岂不是大海捞针?大家最后到青州会合,来了的都是兄弟,不来的那就算了!”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周祈安听得直摇头,说道,“一千多人,你要告诉所有人我们要逃到哪里吗?这一千多人,每一个都可靠吗?” 李青说道:“二公子,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呐?老丁、小段我不清楚,可跟我过来的,那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信呐!” “再是亲信,也不要去试探人性,”周祈安说道,“试探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失望。我们要去哪儿,这件事绝不能告诉所有人,大部队只能跟着我们走,但我们最终目的地在哪儿,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 “否则咱们这一千多人,万一哪条尾巴在中间掉了队,被张叙安给捡到了,带回去严刑拷打,他们每一个都能做到宁死不屈吗?自由行动,若是谁进了城,一看通缉令,发现咱们四个的脑袋这么值钱,干脆跑去官府告发,说我们要去哪里哪里,怎么办?” 李青问:“那二公子,你想怎么办?” “我想遣散一些人。”周祈安说道,“遣散一些意愿度不高的人。这些人,千万不要勉强,否则必将生变。真愿意跟我们逃命的,再跟我们走,兵分几路,到青州汇合。” “时候不早,现在就行动。” 道观院落内,周祈安看着面前一千余众,说道:“无论是走是留,我都心怀感激。每人一百两银子,不想当兵的,拿了银子,找个地方安度余生,想当兵的,那就拿了银子到襄州去投奔秦王,我给你们写推荐信。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来领钱。” 一百两银子,当不成富豪,却也足够大家找个地方买房置地、娶妻生子。 银子不多,但大部分人,都还是难以拒绝它所能换来的安稳富足的生活。 领银子的人开始排起了长队。 张一笛张着麻袋口,葛文州给大家发银子,士兵接过银砖,说道:“多谢二公子。”而后站到了一旁选择解散的队列中。 “多谢二公子。” “多谢二公子……” 葛文州分钱分得胳膊疼。 结束时,李青、丁沐春几乎都成了光杆司令。 李青见这些人不说严刑拷打,不说黄金万两,连这两块银砖的诱惑都经受不住,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周祈安拍了拍李青的肩,说道:“兵可以再招,马可以再买,一切身外之物都不要留恋。” 而段方圆的八百营却是红旗不倒。 八百营多数都是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自幼过惯了封闭式的集体生活,拿了银子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们的兄弟又都在这里,便都选择了留下。 对于这结果,周祈安还算满意。 精简了队伍,他们这一路便能少出些岔子。 段方圆把选择留下来的人点了点,一共六百余人。 周祈安问道:“段师兄,除了你,你还有几个完全能信得过,并且有能力带队的人?” 段方圆数了数,说道:“七八个总有的。” 周祈安说道:“你,我,加上李青,丁沐春,我们四个得先走,我们得快马加鞭,跑过通缉令传至沿途的速度,否则通缉令一张贴,我们这一路便是危机四伏。剩下的人,全部扮成商队,兵分七路,到青州找我们会合。” 他们一夜没合眼,不等天光破晓,几人分好了队伍便分批下了山。 “咚—” “咚—” “咚—” 长安城内,丧钟敲响。 祖文宇一身孝服,携百官跪在紫宸殿内,低头埋首,亲视含殓。 皇上已沐浴净身,穿戴好了寿衣、鞋袜,脖颈上的伤口也已被寿衣遮挡,可太监们手忙脚乱,仍不敢直视皇上龙颜。 燕王弑君那一日,他们来紫宸殿为皇上收尸时,皇上的眼睛分明是闭着的,可当天傍晚再去看时,皇上的眼睛竟又睁开了! 怒目圆瞪,格外骇人。 与他们一同前往的太监已经吓死了一个,活下来的也精神恍惚,宫里四处都在传,闹鬼了,闹鬼了! 自那之后,皇上的眼睛便怎么也闭不上,皇后试过了,琴儿试过了,太子不敢试,都没有用。 大家都在说,被自己委以重任的养子所杀,自然死不瞑目。 今日大行皇帝大殓,张叙安便道:“拿块白布盖上吧。” 皇上尸骨入殓,祖文宇跪在梓宫旁有些瑟瑟发抖。 他悄悄抬眸瞥了一眼,恰在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妖风,竟把盖在皇上眼睛上的白布吹了下来。 那白布飘落在祖文宇膝头的瞬间,祖文宇大惊失色,“啊—!”地惨叫,整个人瘫坐在地,连连道:“爹,爹,爹……”他吓得手脚并用,忙往后爬,“我错了,我错了……别过来,你别过来!” 百官纷纷侧目。 王佩兰难以置信,这么个东西,竟是祖世德的亲生血脉,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班小公公忙跑了过来,把祖文宇搀了起来,说道:“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张叙安道:“皇上悲伤过度,意识不清,先扶皇上下去休息。” 班小公公忙把皇上搀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返回殿内说道:“皇上因悲伤过度,刚到邵阳宫便昏厥了,今日的守灵恐怕是……” 王佩兰知道祖文宇是借故不来,他只是不想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跪在这儿。 权儿在前线脱不开身,康儿又背了个弑君罪名,祖世德英雄一世,故去之时,灵柩前竟没有一个子嗣为其守灵。 王佩兰泪如雨下,替祖世德感到万分不值。 如果当年,她没有因旋儿的事与祖世德离心,多为他生养几个孩子,是否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或干脆掐死了祖文宇,也不至于会是这个结局! 回到了万福宫时,栀儿正哭闹不止,两个宫女拽着她,几个太监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公主,公主,太后娘娘说过了,公主不可以去……” 王佩兰走了进来,栀儿撞开了宫女太监,跑过来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爷爷?” 爷爷走了,奶奶却不让她去看爷爷最后一面,她还没有和爷爷好好地道过别。 “因为我是女孩子吗?” “女孩子不可以给外公守灵?” 周惠栀眼眶红肿,泪如雨下。她眉头微蹙,眼中写着万般的不解与不甘,抬头盯着王佩兰,质问。 王佩兰垂眸望着她。 周权的脸,茵儿的脸,在栀儿面庞上往来交替。她是周权和祖文茵的女儿,她的身上始终流着将门的血。 王佩兰知道栀儿为何会平白无故问出这一句话来,她有些歉疚,只是此时此刻,却也没有余力去歉疚太多。 祖世德驾崩那一日,她哭昏了头,曾抱着栀儿不住地道:“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若是男孩子,爷爷就会把皇位传给你,你舅舅那个废物!孬种!就不会坐在那位置上霍乱天下!你爷爷就不会如此枉死!” “栀儿,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自那之后,周惠栀便一遍遍地问自己,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守住爷爷。 如果她是男孩子,奶奶就不会如此伤心。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继承爷爷的江山,她一定会做得比舅舅更好!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手刃仇敌,她会处死佞臣,绝不会任坏人为所欲为! 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二叔叔说,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镇守家国,只要心怀百姓,那么她们家便不算窃取了大周的江山。 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因为她是女孩子于是便如何如何。 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王佩兰慈爱地摸了摸栀儿的头,说了句:“不是因为栀儿是女孩子,奶奶只是……怕爷爷的样子吓坏了栀儿……” “我要去!”栀儿毅然决然道。 “好,那你去。” 栀儿跑出了万福宫,宫里到处都挂着白幔,到处都是披麻戴孝、脚步匆匆的人们。可没了皇上皇后陪在身侧,便没有人理会她这个四处疯跑的小丫头。 宫女太监叫着“公主!公主!”追在身后,周惠栀没有应答。 她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小腿发胀,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紫宸殿前,眼前这高高的台阶却叫她望洋兴叹。 她站在万丈台阶下,弯着腰,把着膝盖一下下地喘着粗气,而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栀儿!” 那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 她回过头,愣了片刻,叫了声:“爹爹?” 周权风尘仆仆,一袭黑色蟒袍,左臂戴着白色孝带,走上前来,单手抱起了栀儿,问了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栀儿趴在了周权怀里,不住地抽泣道:“我来看看爷爷……可爹爹你怎么来了?奶奶说爹爹不会来……可爹爹不来,爷爷会很伤心……” 周权说道:“所以爹爹还是来了。” 他抱着栀儿,一步步走上了紫宸殿的台阶,门口太监连忙通报道:“秦王到—!” 殿内,张叙安正主持丧仪,听了这句侧目过来。 周权跨入大殿,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为首蒲团,问了句:“祖文宇呢?” 张叙安走上前来,微微行礼,说道:“王爷前来吊唁,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到城外恭迎。皇上方才哭昏过去了,正在邵阳宫休息呢。” 周权说了句:“你先下去,这里有我。”说着,看向了张叙安。 他此次只身入都,只为给老爷子送个终,除此之外,并不想节外生枝,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前线战事胶着,万一襄州失守,褚景明大军过境,便要毁了盛国的根基,老爷子在天之灵,更难瞑目,这是他暂时不想与长安内斗的缘由。 但张叙安若再度惹恼了他,襄州三十万大军哪怕弃了前线,也要攻入长安,先要了张叙安的脑袋,替皇上复仇也不一定。 下去吧。 对下人才会用到的字眼。 张叙安垂眸讪笑,过了片刻才应道:“……好。秦王来了,我这外人,自当退下。” 张叙安拂袖而去,周权抱着栀儿走到了大行皇帝的梓宫前。 他掀开白布,为皇上合上双目,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入殓钉棺。 百官行哭礼,“呜呜”的哭声响彻大殿。 周权。周惠栀。 父女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直挺挺地跪在了灵柩前,送了皇上最后一程。 七日后,停灵结束。 各地将领接到讣告,陆陆续续赶到了长安时,周权已经赶往襄州。 第188章 188 周祈安一行人日行六百余里, 但这还远远没有到达他们的极限。华阳镇至青州路途遥远,人和马匹都不能累倒,他们得做长期打算。 穿过关中时, 玄云观为他们备下的口粮断了,段方圆便派了几个人, 分别到附近几座县城买些吃食, 顺便打探城中的消息。 等了一个多时辰, 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说道:“城里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缉令。” 周祈安问:“都通缉了谁?” “二公子、段师兄、李将军、丁将军,四个人。” 去往其他县城的人也表示, 通缉令已贴满全城, 皇帝驾崩、燕王弑君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推翻大周之时, 说皇上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声音不小,如今皇上驾崩,大家便又想起了皇上平北国之乱, 登基后大赦天下、治黄河水灾、恢复丝绸之路、打压大家族大地主等等的丰功伟绩。 如此英雄, 却被养子一刀穿喉,这样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 周祈安问了句:“城中百姓反应如何?” 不等那人作答, 李青连忙打断道:“哎, 我问问你,咱们这四颗脑袋, 都值多少钱啊?” 那人说道:“燕王悬赏了黄金万两, 段师兄白银万两,李将军白银三千两……” “什么?”李青不服道, “我这脑袋, 怎么还没有小段值钱啊?我军职、资历,哪一个不比小段高啊!” 周祈安笑了笑, 玩笑过后,转而又道:“关中信息网太过发达,通缉令跑得太快,关中不能再走了,得绕路。” 段方圆问:“怎么绕?” 周祈安说道:“我想走西南,穿鹭州。” “那鹭州可是徐忠的大本营啊!”李青说道,“那蠢驴,如今跟张道士穿一条裤子,鹭州危险呐!” “其实未必。”周祈安说道,“徐忠十五万大军,此刻都在长安城外给张叙安站岗,皇上丧仪结束,政权顺利交接之前,估计都不会撤回来,西南兵力空虚。且徐忠的人不爱守规矩,布防换防,做得不够彻底,人手一少,便更是要漏洞百出。我们今晚连夜奔袭,若能顺利穿过鹭州的西北角,明日晌午就能进入凉州地界。”说着,他看向了大家,“各位觉得如何?” 段方圆应道:“也可以。” 无非是赌一把。 李青听了这话也信服了,又道:“这徐忠!当年在大帅座下也是一员虎将!怎的如今就能对那张道士言听计从,这张道士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听话得跟条狗似的!” 周祈安道:“徐忠最喜欢什么?酒?色?金?给他这些就是了。鹭州土壤贫瘠,没什么油水,颍州一战,他又没讨到便宜,如今的他就像头饿狼,谁给他饭吃,他就给谁摇尾巴。” “真有出息!” 周祈安道:“时候不早,快出发吧。” 一行人穿过鹭州,见鹭州果真兵力空虚,通缉令也尚未在鹭州扩散开来。 隔日上午,终于出了鹭州地界。 马蹄踏上凉州土地的瞬间,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 关中侯李闯驻守凉、青、沧三州,自此便都是闯爷的地界,他们已经从红色警戒区进入了黄色警戒区。 段方圆骑在马上,说道:“关中侯此人……” 关中侯此人是周权旧部。 当年关中侯李闯在凉州占山为王,朝廷派了祖世德出兵剿匪。 一股土匪,又何须祖世德亲自动手? 他主动请缨出这个兵,只是想来历练历练当年那初出茅庐的周权。 他叫周权掌兵,自己坐镇后方,什么话也不说,一切都叫周权自己拿主意,顶多周权失手,他再出手给周权兜底。 而周权发现李闯此人极讲道义,只劫富,而不欺凌弱小,山下百姓竟对他多有维护。双方过招,他又发现李闯此人深谙兵法,绝非莽夫,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但毕竟只是土匪,装备、补给、人员质量,方方面面都不如正规军,李闯只能借地势之利与周权斡旋。双方打了几个回合后,周权也掌握了李闯的出兵路数,很快便指挥兵团将山匪一网打尽。不过他最终说服了祖世德将其招安,而没有赶尽杀绝。 周祈安说道:“长安的讣告,也不知传到凉州了没有……” 闯爷接到了讣告,会相信他杀了义父吗?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在原地稍作休整,便继续往西北方向奔袭。 凉州天寒地冻,简直要冻裂脸颊,冻断手指。两侧高山皆被厚厚积雪覆盖,一行人头戴斗笠,压低上身,骑着骏马,自一片白茫茫的崇山峻岭间飞驰。 西北三州地广人稀,城池村落分布松散,他们揣着银子也无处补给,进入陇原县地界时,已经彻底断了口粮。 饥寒交迫,继续奔袭。 终于在沿途看到一座有着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于是大家踏马走了进去,看到一处插着“食肆”旗子的小院落,便纷纷在院前勒了马。 “我去看一眼。”说着,段方圆下了马,走上前去,“哔嘎—”一声推开了低矮的木栅门,走进了院子里。 那院子很干净,绝非荒宅,里面有两座小木屋,一个坐北朝南,门口挂着“食肆”字样,一个坐东朝西,想必便是店家日常起居的住所。 “有人吗?”说着,段方圆推门而入,见店内带着些热乎气,几套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却是空无一人。 段方圆回到院外,报告里头的情况,说道:“可能是店家有事出去了。” 周祈安下了马,说道:“咱们先进去歇歇脚。” 一行人挤在店内暖身子,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店家回来。 段方圆撩开布帘,看了眼后厨,见里面放着些食材,米面油、葱姜蒜都有,便道:“不如我来下厨,走之前店家若还不来,我们便留块银子先走算了。” “你还会下厨?”说着,周祈安看向了段方圆那几个手下,问了句,“他做饭好吃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表示一言难尽。 周祈安又看向了绝不会撒谎的张一笛,问道:“你段师兄做饭好吃吗?” 张一笛不说谎,也不做正面回答,这孩子已经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说道:“但是二公子,咱们得赶时间,店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管好不好吃的,万一店家一直不来,我们也不能一直等在这儿……虽然不太礼貌,但多给店家留点银子,行不行?” 不等外头做出决议,段方圆已经在后厨“叮呤咣啷”和起了面。 周祈安随他去,上着夹板的右手搭在了张一笛肩头,瘦弱的身子整个靠在了张一笛身上,说了句:“走,陪你二公子放个水去。” 葛文州道:“我也去!” 三人出了店面,正往茅厕走去,却忽听村口传来“啊—”的一声尖叫,紧跟着,一个小男孩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道:“救命啊!救命啊!刀疤李又下山了!” 周祈安道:“去看看。” 三人出了院子,刚好和一路跑来的小男孩撞上了。 小男孩忙跪在地上一下下地扯着周祈安的裤腿道:“哥哥!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我姐姐被刀疤李的人拖到荒地里去了!他们会欺负我姐姐的,会杀了我姐姐的!” 那头,一个二十来岁、布衣荆钗、相貌端正的女孩儿,正被两个丑恶不堪的土匪拽着头发拖进了荒地里,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周祈安看向了张一笛、葛文州,正要问“能打得过吗?打不过进去摇人”,两人便已经“噌—”地窜了出去。 周祈安一扭头,便见一片白茫茫田野上,两个土匪已经被张一笛、葛文州踹得人仰马翻、揍得鼻青脸肿。土匪捂着头,挨着踹,嘴却宛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叫嚣道:“你们两个小崽子,你们给我等着!” 葛文州一脚踹在了他面门上,回了句:“等着就等着!”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我说了,我等着!” 小男孩一看这阵仗,哭得更大声了。 “这么感动吗?”说着,周祈安拉起了小男孩的手,说了句,“走,看看去。” 小男孩不情不愿地被拖着拽着,在周祈安身后哇哇大哭,说道:“他们是刀疤李的人,山上还有好多弟兄,他们报复心可强了!这么打他们,他们今晚一定会来杀人放火的!” 他指着旁边一座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屋子,说道:“孙爷爷的儿子被刀疤李绑票了,刀疤李问孙爷爷要三十两银子,孙爷爷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去县衙报了官,结果回来的路上就被刀疤李砍死了!当年晚上,刀疤李还带人过来把孙爷爷全家都给杀了,还把房子给点了!” “这么坏?”周祈安道。 “完了!全完了!”小男孩嚎啕不已。 周祈安无奈道:“那怎么办?你又要我救你姐姐,又不让我揍他们……要么哥哥帮你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正说话间,一个土匪窜了出去,葛文州忙去追。 这田野太大,土匪也不知要往哪里跑,周祈安不想节外生枝,喊了句:“别跑太远了!” 葛文州应了声:“是!” 这土匪跑得极快,像只耗子“噌—”一下便窜出去老远,葛文州追了他四里地,没追上,便又返了回来。 小男孩看到这儿,想死的心都有了,说道:“他一定是去喊人了!” 另一名土匪则被张一笛拽着稀疏的头发,拽到了周祈安跟前,整个人被按跪了下来,嘴上却还是不服道:“你们都给我等着!” 周祈安道:“带回去绑了!” 女子被救了下来,忙扣头谢恩,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得知一行人是路过此处,她说道:“如果不急着赶路,不如到小女家中,小女给各位大人做碗面吃,聊以报答。” 小男孩一边嚎啕,一边还不忘插了一句嘴道:“我姐姐,我姐姐做的油泼面可好吃了!” 周祈安问了句:“你们家在哪儿?” 女子指了指那食肆。 原来她就是那食肆老板,这食肆平时也没什么生意,十天半个月能有几个路过此处的旅人进店已是十分不错,他们也只是在耕种之余,做点副业填补家用。 女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发髻,说了句:“恩公出手相救,小女无以为报,一碗面而已,还请三位恩公莫要推辞。”说着,在前头带路。 只是刚走到一半,便见自家院子附近拴满了名贵马种,木栅栏围成的低矮院落内,还三五成群地站了好些男人,各个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 女子不明情况,一时间警铃大作,不等周祈安解释,便连忙跑了过去。 她穿过一院子的陌生男子,走进屋子里,见店内也站满了人,她又掀开后厨布帘,见两个陌生男人竟在她的厨房里“有商有量”地和着面。 “多了多了!” “你看看,又稀了!” 段方圆看了看成了稀汤的面团,又看了看身旁拿着水瓢的师弟,正生气,余光便瞥见一个面色愠怒的女子走了进来,表情登时变得卑微,说了句:“你好,你好。” “你们是什么人?” 段方圆忙解释道:“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旅人,本想进店买碗面吃,只是见店家不在,我们又着急赶路,便想着自己做,走之前留下银子。”说着,他忙不迭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她,表示自己不是要吃霸王餐。 女子疑心不减,又看了段方圆一眼,接过银子说了句:“你们要吃什么?” 段方圆道:“有什么吃什么。” “油泼面可以吗?” 段方圆忙道:“可以可以。” 女子掀开帘子,见周祈安已经进了屋子里,登时眉开眼笑,柔声问道:“恩公,油泼面可以吗?” 周祈安忙道:“可以可以。” 女子对段方圆说了句:“那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弄,银子我一会儿找给你。” “不好意思,冒昧了。”说着,段方圆走了出来,在周祈安隔壁桌上坐下了。 店家似乎并不知道他们是一行的。 他们一共四十来人,小木屋根本坐不下,小男孩儿便在墙角站了一会儿,而后犹犹豫豫走进了后厨,拽了拽姐姐衣角,说了句:“姐姐,我也想吃油泼面……” 姐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咱们就不要吃了,姐姐一会儿还要煮粥的。” 油,面,哪一个不金贵。 又是豆子粥……想着,小男孩还是乖乖应了声“好吧”,而后垂头丧气走了出来,到一旁墙角蹲下了。 一想到土匪今晚可能要来他们家杀人放火,他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周祈安等面之余,看了他一眼问:“哭什么?怕那些土匪找上门来?” 小男孩点点头。 周祈安坐在长板凳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道:“过来,哥哥请你吃油泼面。”说着,对后厨道,“老板娘,再加一碗!” “好嘞!” 小男孩这才抽抽搭搭地走了过来,站到了周祈安旁边。 周祈安捏了捏他瘦小的、软软的肩头,问道:“怕什么,我们这不是还没走吗?” 小男孩道:“可你们吃了面,早晚会走的!你们不会管我们的!” 周祈安道:“如果我们不走呢?” 小男孩抠着手,有一瞥没一瞥地看着周祈安脸色,看着他那白嫩嫩的脸颊、瘦弱和身板和那夹着夹板的手,又想了想那帮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土匪…… 刚刚两个小哥哥暴打土匪的样子他也都看到了,只是刀疤李在这一带实在积威太深,他说道:“我总觉得……总觉得……你们打不过他们……”说着,他倍感绝望,“哇—”的一声又哭了。 葛文州看二公子对这破小孩儿这么温柔,本就有些吃醋,一听这破小孩儿说自己打不过土匪,更生气了,说道:“你别哭了,烦不烦,快闭嘴!” 小男孩儿看着凶巴巴的葛文州,抽抽搭搭地闭了嘴,嘴角还在不住抽搐。 周祈安捏了捏小孩儿肩头,目光扫了一眼这屋子里的人,问了句:“看到这些人了吗?” 这些人各个猿臂蜂腰螳螂腿,腰间还配着长长的刀,小男孩儿有些怕怕的,应了声:“看到了。” 周祈安又问:“看到院子里那些人了吗?” “看到了。” 周祈安一副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的模样,说了句:“这些都是我的人。” 小男孩儿的眼睛登时亮了! 这下,他终于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可以打赢刀疤李了! 段方圆这才坐了过来,问了句:“公子,什么土匪,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一笛便把刚刚那些事都说了一遍。 讲完时,油泼面刚好做好,店家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油泼面还在滋滋冒油,葱姜蒜爆出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大家饥肠辘辘,坐的坐,站的站,纷纷狼吞虎咽,都说道:“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小男孩儿晃着腿坐在周祈安身侧,把大碗宽面捧到了姐姐面前道:“姐姐,我们一起吃。” 店家这才明白恩公刚刚那一碗面是给这小子加的,说了句:“你先吃,剩下的我再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周祈安拿帕子抹了抹嘴,问店家道:“这刀疤李到底是什么人啊?” 店家打开窗子,指了指附近一座山,说道:“他是那座天霞山上的土匪头子,动不动便下山打劫。去年咱们这儿闹了灾荒,好多年轻人都上山投奔了他,他这阵子便更嚣张了。咱们村子本就人少,因为他们,如今更是十室九空,能搬的全都搬了,只剩下几个没人管的鳏寡老人。等几位恩公走了,我也要带着弟弟到县城姑妈家避一避。” 周祈安问了句:“他们一共有多少个人?” 小男孩儿道:“他们人可多了!之前就已经有十多个人了,这阵子已经快有三十多个人了!” 三十多个? 周祈安没太听说过这么小股的土匪,以为如此横行霸道,还敢杀人全家,怎么也得几百来人呢。 他愣了愣,说了句:“这么多啊?” “嗯!可多了!” 周祈安道:“那官府不管他们吗?” 店家说道:“管不了!那山上地形复杂,咱们县衙的衙役统共就那么十来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孙伯伯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听到这儿,段方圆已然猜到周祈安动了什么心思,问了句:“主子,您莫非是要……惩恶扬善?” 在这亡命途中? “不,”周祈安道,“我是想占山为王。” 第189章 189 既然天霞山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此地又地处鹭州与凉州边界,徐忠、李闯两头都懒得管, 他们又是见不得人的逃犯,那么打下山寨做根据地, 当一条退路倒是不错。 山上统共不过三十多人, 什么身手, 他刚刚也都看到了,他们手里刚好还抓了个带路的。 打了山匪,免得这些人又下山杀人放火地报复, 也算帮人帮到底, 功德一件。 张一笛还在吃面, 垂眸望着比他两个脑袋还大的面碗,一根宽面条一根宽面条,吃得珍惜又认真。 周祈安慈爱地看了他一会儿, 说道:“一笛, 吃完了,把刚刚那个土匪带进来。” 张一笛“哦”了声, 没再磨蹭, “呲溜”一下把最后一根面吸进了嘴里,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把那被五花大绑的土匪带了进来, 按跪在地。 土匪一脸惊恐,抬头环视一圈, 只见窄小.逼仄的空间内, 二十几个身材高大、气质斐然的男子已将他团团围住,纷纷低头俯视着他。 而这样的男人, 院子里还有二十个。 一个身材偏瘦,手上夹着夹板的男子坐在他正对面,刚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两个小孩儿,正抱着刀,一左一右站在那男子身后。 土匪一眼就看出了这屋子里谁是老大,忙朝周祈安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店家看着他,想起方才之事,已是满脸愤恨与嫌恶,咬牙切齿道:“这些土匪畜生不如,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恩公,杀了他!” 段方圆走上前去,随漫长的“呲拉—”声响,钢刀缓缓划鞘而出,闪出一道夺命的冷光。 刀刃尚未抵在脖颈,土匪便已感到后颈冰凉。他被两人按跪在地,缩着脖子挣扎不已,登时间已是涕泗横流,忙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咱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上山投了匪,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穷人家的孩子?”店家嗤笑道,“如果只是偷鸡摸狗,我尚能谅解,可你们强抢民女是什么道理?杀了孙伯伯全家,一把火烧了房子又是什么道理?也是逼不得已?谁又不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就可以去吃比自己更弱小的穷人了吗?你们这些人就是畜生,不配为人!” 土匪“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那老头子一家不是我杀的!把你掳走,也是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你了!不把你拖上山,大当家的要抽死我!” “狡辩!”女子说道,“你刚刚明明也……” 段方圆知道她后面的话不好说出口,于是开口道:“老大,不要心慈手软,杀了他!”说着,看向了周祈安。 长凳上,那瘦弱的男子缓缓地开了口,说道:“放了难消众怒,杀了又罪不至此。先给他一个机会,剁他一根手指,算是罚他的非礼之罪,过后若是还偷奸耍滑,不肯配合,那便杀了吧。” “啊——!” “啊——!” 还未下手,土匪便已发出凄厉的惨叫。 段方圆收了长刀,从怀间掏出了匕首,手起刀落,一截小拇指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他收了刀,撕下一截白布,蹲在地上给土匪包扎伤口。 周祈安说道:“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要是不老实,那这大哥的长刀就又要拔出来了,到时候我可就不拦了。” 土匪冷汗岑岑,紧紧攥着包扎好的伤处说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你们山上一共有多少人?” 恐惧使人变得诚实,土匪没有心思说谎,说道:“一共是……我数数。”他来来回回数了两遍,生怕数错,而后道,“算上我,一共是三十四个人!” “刀疤李是你们大当家的?” “是!” “你们山上都用什么兵器?” 土匪道:“我们大当家的有好几把钢刀,长的,短的,还有一把长枪……” 周祈安打断道:“有弓弩吗?” “没有没有!”土匪连连摇头道,“我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有弓弩就好办多了。 四十个八百营侍卫,三十四个土匪,一人一个能吊着打。 周祈安最后又问了一句:“落草为寇,过得比之前好些了吗?” 说到这儿,那土匪又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说道:“好什么呀!抢来了好东西,也都是大当家一个人的,咱们连骨头渣滓都啃不到!我说我想老娘了,我老娘已经八十多岁了,我说我想下山不干了!”说着,他掩面“呜呜”地哭,“大当家的就说,下山就是背叛,我这几个月吃他的、喝他的,叫我砍下一条胳膊当是还他的!我若敢偷偷跑了,他就要来杀了我全家!” 娘。 周祈安有些愣了神,想起那日在承天门下,阿娘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叫他快走的模样,心间又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也想娘了。 他撑着大腿起了身,说道:“你带路,带我们上山,等端了土匪窝子,我便放你回家见娘。” /// 官道上,李青带着三五个八百营侍卫“策—策—”地奔驰,葛文州藏身在一旁山林,说了声:“来了!”便大声吹了声口哨。 一行人纷纷勒了马,见葛文州纵身一跃,从前方山脚下一块高高的岩石上蹦了下来,朝大家走来,说了句:“哥哥们,老大又上山了。” 二公子严禁大家互相称呼姓名,姓也不行,什么李将军、段师兄、二公子都不让叫,最近大家之间的称呼便也都乱了套。 “上山?”李青道,“怎么,老大在这儿也有一个有钱有势的丈母娘?” “哪有那么多丈母娘啊,”葛文州说道,“老大这次恐怕是想落草为寇了。” ……已经到这地步了吗? 李青带人随葛文州上山时,山洞里的打斗已经结束。外头冰天雪地,山洞内倒是暖和一些,这山洞很宽很深,容纳一两千人不成问题。 刀疤李死了,留下些简陋的家具和吃食。 尸体都已拖到了山洞外,段方圆正带人拿着铁锹挖坟坑,用以掩埋尸体。 周祈安铺了张兽皮,席地而坐在火堆前烤火,火苗“噼噼啪啪”地崩裂,火光寂寥地倒映在他瞳孔。他静静望着火堆,目光有些失了神。 李青走进来,问了句:“二爷,这什么情况啊?咱不去青州啦?” “来了?”周祈安道,“留条后路。这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万一来日走投无路,也能在这儿有个藏身之处。” 李青在这“家徒三壁”的山洞里转了转,说道:“二爷,你还真别说,这山洞还真不错!比四处奔命强啊!要是真没办法,留在这儿当个野人也挺好的。”说着,他大力揉搓葛文州的脑袋瓜,“这小子箭射得神准,这山上这么多野物,咱们也不愁吃了!” 葛文州闪开了,说道:“我才不要在这儿当野人呢!二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周祈安说道,“日头已经偏西了,昨天跑了一天一夜,今晚总要休息一下。” 李青问道:“这山洞打下来了,不留几个人看家吗?” 周祈安问:“你想留下来吗?” “可以啊!”李青道,“二爷带几个人轻装上阵,到青州找那个很有钱的朋友,找到了,把我们接过去享福,没找到,那就回来一起当野人嘛!不过咱们吃的东西怎么办?总不能全靠打猎吧?我又下不了山,估计等过几天,这山下就又全是通缉令了。” 周祈安道:“你若愿意留下来,有人给你送饭,是个信得过的人,多给点银子就是了。” 张一笛坐在床上敞开了包裹,里面瓶瓶罐罐全是江太医临走之前装给他的。江太医跟了其他队伍,得到了青州才能和他们会合。 他们这几日都在赶路,二公子根本没时间换药,张一笛备好了器具,说了句:“二公子,换药了!” 周祈安走来坐下。 张一笛揭下纱布,这伤口溃烂得有些严重。 他小心翼翼拭去脓水,又用江太医给他们的药水清洗伤口,洒上金疮药,用纱布重新包扎,包扎完,又递给二公子一颗补血丸。 “谢了。”说着,周祈安接过药丸走了出去。 山洞内,大伙儿三三两两坐着烤火,因疲惫而略显沉默,还有人铺着草席,在火堆旁呼呼地睡了过去。 山洞外,猎猎残阳穿透山林间杂乱的树杈枝丫,照在了周祈安侧脸,让他有些晃了神。 行至此处,他有些陷入了迷茫。 人在华阳山时,他内心浮动,一心只想去往青州,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青州总有办法。只是如今,人已踏入凉州地界,离青州已不剩多远,他便又不得不想,如果到了青州也找不到,到了沧州也找不到,到了安西都护府也找不到,又当如何? 找到了,又当如何? 身在长安的阿娘,在襄州御敌的大哥……他们此生还有机会再相逢吗? 追随他来到了此地的弟兄们,他又要如何对他们负责? 他又从怀间摸出了那张信纸,折叠处已破破烂烂,他小心翼翼地捻开,信纸上王宝姝的小楷比他工整标致了太多。 西北有清风。 他已身在西北,却又感到咫尺天涯。 而在这时,忽见山下食肆的老板娘带着弟弟走了上来。老板娘背了个大大的竹篓,弟弟也背了个小小的竹筐,牵着姐姐的手,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 她答应无论山上打得如何,她都给大家做一顿晚饭,刚刚食肆里来了人,说山上打完了,刀疤李死了,她便干脆把晚饭背了上来。 她感到这一行人在极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像是有什么秘密,相比山下,山上或许更加安全。 走到山洞前,老板娘往里瞥了一眼,问道:“刀疤李的人全都死了?” 周祈安点了头。 老板娘拉着弟弟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多谢恩公,我代小垛村所有百姓,也代我和我弟弟,谢恩公大恩大德!” 周祈安刚换了药,后背正火辣辣地疼,实在没力气搀人起来,便回头看向了正在那儿填坟坑的段方圆,说了句:“谢那位大哥吧,不用谢我。” 老板娘道:“我谢谢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小垛村的英雄!”说着,她拉弟弟起了身,往山洞里走了走,放下竹篓说道,“我做了驴肉火烧,还备了些干粮,给各位恩公路上吃。” 听了这话,烤火的、睡着的都起了身。 周祈安朝洞内道:“张老板?过来结下账。” 张一笛应了声:“来了!” 老板娘道:“不用结账,不用结账,你们帮小垛村端了这匪窝,功德无量!一顿晚饭而已,没有什么的。” “匪窝要端,钱也要付。”说着,周祈安叫张一笛过来付账,又道,“姑娘,你既然叫我一声恩公,那我也想请你帮我们几个忙。” “恩公你说!”老板娘目光恳切,“我全都帮!” 周祈安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这儿,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剿了这土匪窝,就当刀疤李还藏身在这山洞。” 老板娘点了点头。 “还有,不管你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如果可以,每天来给山洞送个饭,我们付钱。” “没问题,都没问题。” 大家分食驴肉火烧,老板娘馅料给得十足,小男孩儿又从竹筐里端出一锅鸡汤,说道:“姐姐怕大家噎着,还炖了鸡汤!” 弟兄们纷纷道:“多谢。” “多谢。” “太好吃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老板娘便收好了碗碟,留下干粮,带着弟弟下了山。 夜幕降临,一行人在山洞里铺上草席,盖着各自的轻裘躺下。洞内没有洞外那般天寒地冻,火堆烧着,只是身子将暖未暖的寒意却又阵阵袭来。 葛文州紧紧抱着狐裘,说了句:“好冷。阴冷阴冷的。” 周祈安道:“挤一挤。” 话音一落,睡他周围的文州、一笛、玉竹便纷纷都挤了过来,四个人像花生壳里的花生粒,你挤我我挤你,挤得彼此快变了形,这才感到些许暖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90章 190 隔日清晨, 山洞内的火堆皆已燃烬,阴冷蚀骨。 周祈安昨夜有些失眠,到了凌晨才浅浅入睡, 似乎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清醒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 见葛文州抱着他的狐裘一角, 正“呼呼”地睡着, 便把狐裘给葛文州盖好,自己只身走出了山洞。 天光方才破晓,天空还是一片冰冷的深蓝色, 天际染着丝丝缕缕的橘红, 倒映在山野厚厚的积雪之上。 而山洞入口的岩石上, 段方圆正大喇喇地立膝坐着,手上握着只酒囊饮酒,烈酒的气息在四周弥漫。 周祈安问了句:“大早上的, 空腹喝酒?” “睡不着。”段方圆说道, “二公子也没睡好吧?昨晚听你一直在翻来覆去。” 周祈安道:“对不住,已经尽量小声了。” 是的, 他睡不着。 从长安出逃, 至今已有八日,这八日来, 他每天顶多合一会儿眼。明明人是困的, 甚至已经到了头昏耳鸣的地步,可大脑却始终处在一种混沌的清醒之中, 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在段方圆身侧蹲下了, 捡了根树杈,去捣地上冻成了硬壳的积雪, 说道:“山洞的条件是简陋了些,但至少是安全的。这里荒郊野岭,没有人带路,根本没人能找得上来,哪怕有人认识路,但这里地势险峻,咱们只要在山上牢牢堵死了几个仅有的、能上山的入口,山下的人便很难攻上来,占尽了地势之利。” “我想了一夜,你那些人,暂时安置在此地,可能比去青州更安全。”周祈安看向段方圆,说道,“咱们不缺银子,也不缺工匠,山上的寝具、厨具,都能一件件添置,必要的补给,找山下那对姐弟帮忙。我带几个人,乔装打扮成百姓,混到哪里也更方便。我先去趟青州,有了消息再联系你们,你觉得呢?” “同意。”段方圆说道,“此地离青州不远,再跑个两三天就是了。那今日,我、一笛、文州三个,陪二公子继续往青州走?后面几路人,我安排人在半道上截住他们,把他们也往山上带。” 周祈安点了点头,说道:“后面几路人,都往山上带。但是你,段师兄,你得留在山上。” 段方圆看向他。 周祈安道:“你是八百营的大师兄,自幼跟他们一处长大,他们信得过你,你得留下来主持大局。再者,若是我走了,你也走了,把大家都扔在这儿,一两天还好,若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没消息,弟兄们便会开始胡思乱想,以为咱们两个是扔下他们自个儿跑了。心思一浮动,恐怕就会有人想去赚那一万两黄金外加一万两白银了。”说着,哈哈地笑。 段方圆怔楞片刻。 他与弟兄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彼此信任太盛,倒是没太往这方面想。 他顿了顿,说道:“也是,那我留在这儿。” 周祈安继续道:“还有,我会把玉竹押在这儿。他是从小和我一处长大的伙伴,也是我从王府带出来的家人,他留在这儿,你们也能安心些,不会觉得我是自个儿跑路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一个玉竹还不够,那一笛、文州,我随便再押一个。” 只是这俩小孩儿,他要押哪一个? 选不出,实在选不出,要么一会儿猜丁壳吧。 但最多只能押一个,若是一个都不带,那他这一路可就太憋闷了…… 段方圆道:“玉竹留在这儿,他骑马吃力,大腿根子都磨出血泡了,就别再跟着了。一笛、文州,主子你都带着吧。按你喜欢的方式来,山洞留给我就好,我能控得住局面。” 段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有他在,周祈安便倍感安心。 他说道:“还有,段师兄,你留在这儿,还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段方圆问道。 周祈安道:“宋归,你那好兄弟,现在是在徐忠那里做监军吧?徐忠那老狗,现在正在长安给张叙安看门呢,也不知宋归是跟着徐忠入了都,还是留在了鹭州……?” “不太清楚。”段方圆摇摇头,说道,“不过那会儿皇上已经病倒了,皇上安插过来的监军,徐忠自然是有多远甩多远。徐忠入了都,宋归多半就留在鹭州。” “我要你帮我联系他。”周祈安说道。 天边那一丝橘红迅速晕染了整片天空,天亮了。葛文州揉着眼睛,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叫了声:“二公子,段师兄。”声音还有些沙哑。 段方圆问:“睡得好吗?” 葛文州道:“可香了!” 昨晚食肆老板娘送来好些驴肉火烧,还剩了许多,一人分一个不成问题。 大家陆陆续续起了床,架起火堆,把那驴肉火烧拿出来烤了烤,热了热。 吃完,周祈安便带一笛、文州下了山,段方圆则带其他人留守山洞。 三人骑马飞驰,官道上一上午都没什么人。 而不知跑了多久,忽闻前方传来“策—策—”的声响,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便自前方山路蜿蜒处拐了出来。 猎猎寒风撕扯着他们手中的盛军旗,一行人一身戎装,额头与左臂都戴着孝,白色孝带随风飞扬。 凉州地界,这无疑是李闯的部队。 全军戴孝,意味着李闯已经接到了长安的讣告。 周祈安心底一沉,在原地勒了马,眼看队伍越走越近,便带着一笛、文州撤到了路边,给军队让了路。 队伍迎面疾驰而来,打头将领从远处便开始打量起了这三人。 在这年代,他们三人的身高实在太过出挑,坐骑也绝非凡类,若是仔细一瞧,还会发现双方的坐骑还有点像——都是启州军马场出品。 将领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放缓了速度,从三人身侧踱步走过。 周祈安头戴斗笠,微微颔首,斗笠边沿的阴影直打到了人中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条紧抿的双唇。 他骑在马上,站在官道旁,目光在斗笠下瞥着他们缓缓移动、不断交叠的数百只马蹄。 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周祈安那一口气却仍提在喉咙处,果然,那将领忽然勒了马,调转马头,看向周祈安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将领以为他们是便衣军人,除此之外,尚未开始怀疑其他。 麒麟不安地踱来踱去,周祈安自如地控着缰绳,斗笠遮着他大半张脸。 他说了句:“长安来的。” “来干什么?” 周祈安声音低沉,说道:“缉拿要犯,剩下的便不要问了。” 果然,那将领放松了警惕。 他们昨日接到了长安的讣告,得知燕王弑君的消息,今日便看到长安的弟兄秘密前来缉拿要犯,这一切都太过合理。 那将领冲他们抱了抱拳,而后带队离开。 周祈安也抱了抱拳,待得部队走过,便夹紧马腹,策马离开。 一笛、文州纷纷松了一口气,驾马跟上了周祈安。周祈安却神色不改,依旧有些肃穆紧张。 这支队伍要去往哪里? 要干什么? 果然,三人走了没一会儿,便又有一支队伍自那山路蜿蜒处走了出来,浩浩荡荡,犹如巨蟒。 打头阵的是一队亲兵,身后护着一架气派马车,马车后又是数百亲兵压阵。 在凉州,能摆这排场的,除了关中侯李闯还能有谁? 如果猜得不错,闯爷这正是在进京吊唁的路上。 周祈安三人刚好被夹在了前后两队人马的中央,腹背受敌。 他看了看四周,见右侧是一座高山,那山路陡峭,他们的马匹很难拖拽上去。左侧则是田地,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一望无际、一览无余,该说不说,这田野虽无法藏身,策马逃跑倒是合适。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要命了。 这是一片玉米地,秸秆已经收割,一摞摞堆在了田野间,可镰刀收割后,地上仍留着秸秆尖尖的根茎,整片田野密密麻麻,无异于天然“拒马”。 “侯爷,前面有三个可疑之人。”随马车而行的亲兵将领说道。 “可疑之人?什么人?”说着,李闯掀开竹帘望了好一会儿。 双方隔得有些远,李闯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还是隐隐约约认出了周祈安那特有的颀长身姿。与宝驹麒麟矫健的身形,越看越像,越像越确定,立刻拍了一下大腿道:“快去—!把他们给我抓回来!” 李闯声音浑厚,穿透力强,周祈安隔着老远便听到了,立刻跳下马,说了句:“快跑!” 张一笛问:“往哪儿跑?” “往地里跑!” 看来斥候还是至关重要,今日“轻装上阵”,实在是失策失策。 三人纷纷弃马而逃,为防被扎到脚,只能一人一条田埂,笔直地往前跑。周祈安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声说道:“快跑!快!” 听了这话,张一笛手刀加速,只是没跑一会儿,葛文州便在身后道:“不好了!二公子被抓走了!” 张一笛一回头,见二公子下了地还没跑多远,便已经被身后两名士兵给抓了回去,连拖带拽。 地上尖尖的秸秆划破了周祈安大腿,田野间传来一阵鬼叫。 葛文州气哭了,大声道:“你们放开他!”说着,忙朝周祈安跑了回来。 张一笛也跑了回来。 于是,三人齐刷刷地被抓了,纷纷被带到李闯的座驾前按跪下来。 李闯近来有些风寒,拿白帕子捂着嘴,“咳—咳—”地咳个不停。 他有些畏寒,便仍坐在马车内,腿上还放着个汤婆子,一旁亲兵替他撩着竹帘。 他指着周祈安大骂道:“周祈安,周时屹,周康康!你竟敢……你竟敢……”说着,他如鲠在喉,过了许久才继续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竟敢刺杀皇上!那是你义父!他拿你当亲儿子,封你为亲王,他哪里有半点对不住你!可你竟恩将仇报,一刀……穿喉……” 李闯被气昏了头,竟有眼泪落下。 他是周权旧部没错,他看着周康康长大,因与周权交情匪浅,于是对这周康康也爱屋及乌没错,相比大帅,他与周权、怀信这些人更加亲近没错,可那是他的大帅!是盛军的大帅! 皇上中风,他已经难以接受,英雄迟暮,总令人倍感凄凉。 可这逆子、叛贼,竟趁皇上瘫痪杀了皇上!一代英雄,晚年竟被养子刺杀! “周祈安!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我该不该绑了你,把你扭送进京!” 周祈安被按跪在地,声声骂语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了他脸上、身上,他衣冠凌乱,累累如丧家之犬。 养子。 弑父。 恩将仇报。 喉咙迅速肿胀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喉腔堵住,眼泪崩塌,不断地倾泻而下。即便内心坦坦荡荡,可这世人声势浩大的叫骂声,他终于,也还是,受不住了…… 他低着头大声咆哮,像是想让天地、世人都听到。 “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 “义父不是我杀的!是张叙安!” “皇上驾崩,对谁最有益,那皇上就是谁杀的!” 190-200 第191章 191 “刺杀皇上, 对我又有什么好处?皇上驾崩了,我是能登基称帝吗?皇上驾崩了,我是能把持朝政, 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都是张叙安!皇上是张叙安杀的!” 李闯愣了片刻,捂着帕子咳了许久, 而后对一旁亲兵说了句:“先带回去。” 亲兵问:“是带回牢里吗, 侯爷?” 一条腿从马车内伸了出来, 直直地踹在了亲兵屁股上。李闯说道:“牢里什么牢里,这是我贤弟!先带回府里!” “是!”顿了片刻,亲兵又问, “那咱们呢?” “也打道回府!” 关中侯可谓是妻妾成群、儿女成行, 除了长子正在宫里给祖文宇当伴读, 发妻也在长安陪读,其他人则都搬来了凉州侯府。 满满一院子的老婆孩子刚在门口给侯爷送了行,姐妹们谈天说地, 约着一会儿去集市逛逛, 孩子们在院里嬉笑打闹,觉得爹不在家真好, 结果还没高兴多久, 便听下人通报侯爷又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不会又不去吊唁了吧?” “老十二,你最得宠, 你快去问问。” 于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姨娘, 袅袅婷婷迎到了垂花门前,娇声问道:“侯爷不是要入都嘛, 怎么又回来啦?这位是……”说着, 看向侯爷身后高高瘦瘦的白面书生,只可惜人戴着斗笠, 看不太清五官。 周祈安礼貌见礼,说了句:“见过嫂嫂。” 嫂嫂面颊倏然一红。 燕王毕竟是通缉犯,等过几日,通缉令恐怕便要贴满大街小巷。 李闯担心这些姨娘舌头长,万一认出了燕王身份,哪日再给燕王惹出什么口舌之祸,便不耐烦道:“瞎打听什么?都回后院待着去,一个也别出来!” 姨娘嫌他凶巴巴的不解风情,轻“嘁”了声,便回后院去了。 李闯带人进了堂屋,丫鬟给大伙儿奉了茶,李闯揭开茶盖喝了一口,问了句:“一路上也没吃好吧?” 三人风尘仆仆,不等开口,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便已回答了李闯。 李闯叫管家传饭,又叫丫鬟端些卤货来给三人垫垫肚子,见周祈安腿受了伤,又叫亲兵去把军医请来。 亲兵领命前去,没一会儿便带着军医飞驰而来。 周祈安吃着卤鸭翅等上菜,一看军医来了,两手把裤管往上一撸,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便架到了面前那张圆凳上。 军医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 和背上那一道刀伤相比,这伤顶多只算皮外伤,可周祈安还是吱哇乱叫了起来,说道:“轻点轻点,弄疼我了!” 李闯密切关注着,忙道:“轻点轻点,别弄疼他了!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跟咱们军队里的人可不好比!” 军医忙道:“是是是。” 军医下手轻了些,周祈安便搭着一条腿,把一根鸭翅啃得精光,不满道:“闯爷,你家兵也太凶了!抓人就抓人,那玉米地跟块钉板似的,干嘛呀,上来就要拖拽我!”说着,看左腿已经包扎完,他便换了右腿搭上去,裤腿撸到了大腿根,对军医道,“这儿还有。” 张一笛看了很生气!先是左手手臂被卫老板一箭射伤,又是右手手腕被张道士生生拧断,如今两条腿又被玉米秸秆划破,加上背上那道伤,二公子简直是破破烂烂一具身体! 李闯也觉得过分,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对一旁亲兵道:“把刚刚那两个兵带上来!” 没一会儿,两个兵便被带了上来。 李闯道:“抓人就抓人,我什么时候叫你们伤人了!看看,都给我贤弟伤成什么样子了!” 那两个小兵面面相觑,连忙自己掌嘴,说道:“侯爷恕罪!侯爷恕罪!那地里全是雪,小的也没看清啊!” “小的也是!小的也是!” 李闯道:“那眼珠子是干嘛使的?要是看不见,干脆抠下来,只留两个洞算了!滚出去!” “是是是!”说着,两个小兵忙退下了。 包扎完右腿,军医见周祈安右手手腕上着夹板,外层纱布已“风尘仆仆”,像是许久没换过,便说道:“这个我也给您看看。” 周祈安把手伸了出去。 这夹板还是江太医在华阳山上帮他上的,张一笛一动也没敢动,纱布也没敢换。 看军医拆下纱布,周祈安问了句:“怎么样,长好了吗?没长歪吧?” 军医最擅医治的便是跌打肿痛,给他摸了骨,又叫他按指令活动手指。 周祈安却感到十分费力,五根手指太不听话,叫他倍感烦躁,说了句:“算了算了!先缠上吧。” 军医一边缠上纱布,一边说道:“骨折处倒是没有长歪,只是能恢复成什么样,便要看这位公子的造化了。” 手腕夹板固定好时,一桌饭菜也已上齐。 李闯带着三人上了桌,说道:“快吃吧。吃饱了,今晚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好上路了!” 周祈安看向了李闯。 李闯道:“你的事儿我管不了,我得把你送到襄州,交到你大哥手上!” 听到这儿,周祈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带他从长安逃了出来,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李闯在半道上碰见他,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他是未成年吗? 他是他大哥走失的什么宠物吗? 为什么所有人碰见他,都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张一笛、葛文州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右手不能动弹,只能用左手拿起了勺子,叹了一口气,说了句:“……算了!先吃饭吧。”勺子很难舀得起菜,他把勺子伸到一盘红烧狮子头前,说了句,“一笛,把那狮子头给我夹一个。” 这几日,一笛、文州、玉竹,照顾他这半残废青年已经照顾得得心应手。 张一笛看那狮子头太大,汤匙上也放不住,万一再掉下来了。他便起身拿两根筷子叉起一颗,稳稳当当把筷子塞到了周祈安手上,说了句:“还是这样吧,二公子。”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把小碗递到了汤盆前,“文州,把那冬瓜薏仁老鸭汤给我盛一碗,把那薏仁都挑出去。” 葛文州“哦”了声,放下筷子,起身盛了一碗老鸭汤,而后开始一颗一颗地把二公子不喜欢的薏米仁都挑拣出去。 桌上一片“父慈子孝”的美好景象。 吃饱喝足,周祈安道:“侯爷,襄州正战火纷飞,浮尸万里,把我送到那里做什么?再者,张叙安也一定会把搜查的重点放在襄州上,在襄州布下天罗地网。襄州对我不安全,所以我也跟大哥说过了,我要往别处跑。” 李闯问道:“你大哥知道你来这儿了?” “暂时还不知道,”周祈安道,“不过他同意了我不去襄州,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也会写信告诉他我在哪儿。” 在华阳山时,他曾派兵给大哥送过信,大哥没有顺藤摸瓜,顺着这小兵追上来,可不就是默许,可不就是同意? 李闯一听是周权的意思,便也没再坚持了,说道:“行吧,那你们兄弟俩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把你送到襄州,再好心办了坏事。” 周祈安“嗯”了声。 李闯又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青州。”周祈安如实说了。 闯爷是个老江湖,也颇讲道义,不会把他交给长安,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信。 凉、青、沧三州近几年太平得很,李闯的部队吃得膘肥马壮,他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时间与长安斡旋,不似大哥在襄州捉襟见肘。 周祈安又问了句:“侯爷准备何时入都吊唁?” 李闯想了想,说道:“过一两天吧,先安顿了你。” 周祈安道:“我们在这儿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他担心李闯身在西北,不清楚长安近来的局势,再冲动行事,于是又提醒了句:“见到了张叙安,什么话都不要提,只当侯爷除了讣告什么都不知道。祖文宇与他沆瀣一气,当时皇上病倒,太子监国,若非太子默许,张叙安又如何能调得动军队?” 真正弑父的人,是祖文宇。 他在想,若果真如此,那个一刀穿喉杀死了皇上的人是祖文宇,那么那些皇上的旧部亲信,那些可以为皇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地人们,他们会如何做? 会杀了祖文宇给皇上复仇吗? 还是念及祖文宇是皇上唯一的血脉,而想要给皇上留个后,甚至继续侍奉他坐在皇位上,为老爷子延续祖氏江山的气运? 饶是大哥,再难抉择,恐怕都会倾向于后者。 如此,又要如何给皇上复仇? 清君侧? 张叙安控制着祖文宇,却也成了祖文宇的爪牙,是祖文宇唯一的依赖,祖文宇绝不会把张叙安交出来。 谁为了给皇上复仇而起兵清君侧,谁便会成为祖文宇的眼中钉、肉中刺,谁便会被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 此时,他最好真的是一个反贼,决心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若是打着杀了张叙安,而让祖文宇继续延续盛国气运的想法,那么必将受到反扑。 在想清楚这一点之前,最好谁都不要轻举妄动,何况李闯发妻长子还在长安。 张叙安一开始叫老爷子召关中侯世子入都,给祖文宇当伴读,便已有谋划。 太子伴读,在太子登基后自会成为一股效忠太子的政治力量,他想要拉拢关中侯。若是失败,他也能以世子为人质,牵制关中侯。 李闯老婆孩子虽多,但毕竟是发妻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自然也不同些。那是陪他在刀口上舔过血的女人,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总之,什么都不要提,什么都不要做,甚至不要对张叙安表露不悦。”周祈安说道,“要给皇上复仇,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想起那张道士,李闯虽气不过,但听周祈安言之有理,便也生生咽下了这一口气。 太阳下山了,管家洒扫出一个庭院,周祈安沐浴更衣,当晚在侯府也算睡了一个安稳觉,一觉从傍晚睡到了大天亮。 隔日一早,李闯按原计划入都。 周祈安一行人则与李闯拜别后,便收拾了行李,喂饱了马匹,带上干粮与水囊,继续往青州方向而去。 下午时分,他们抵达了龙锯峡。 许知府、若云兄,反复提及的青州的繁华,周祈安今日也算亲眼所见,一笛、文州更是哇声一片。 “怎么变成这样啦!” “这还是当年那个龙锯峡吗?” 去年皇上下令将龙锯峡整体拓宽,并在此处修建一座关隘,好让商队、旅人迅速通关,并有序地收取关税。 工部施了一年工,目前凿地开山已经完成,峡谷早已大变了模样,官道也开阔平坦,畅通无阻。 关隘虽尚未建成,此“关”却已是人流不息。盛国人、西域人,不同肤色、不同面孔,纷纷带着驼队往来通商,繁华热闹,不输长安。 周祈安骑在马上,站在峡谷前,看到一旁临时匾额上写着“龙锯关”三个大字,忽然便有些热血沸腾。 直觉告诉他,他一定来对了地方。 他的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 三人穿过了龙锯关,继续奔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快暗时,抵达了青州首邑雁息县。 长安的通缉令尚未追到凉州来,青州更是太平无事。 三人骑马入城,而刚一进城门,一旁小二便忙凑上来拉客,说道:“客官,洗澡吗?咱们店不仅能洗澡、能住宿,什么歌舞、美食、推拿样样齐全!只要拿得出银子,保准给客官伺候得舒舒服服,不羡神仙!” 第192章 192 听了这话, 周祈安倏然皱起了眉头。 洗澡、住宿、美食、歌舞、推拿一条龙,这不就是他和卫吉谈论过,也和宝姝构想过的洗浴中心吗? “去吗?”说着, 那小二看周祈安久久也不应声,便又上上下下地扫了周祈安一眼。 这客官, 骑的马倒是好马, 别的刀也是好刀, 狐裘用的也是上等皮料,油光水滑,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主动招揽。 只是除开这些, 里头穿的却是一身粗布青衫, 头发也只是拿布条随手一绑,且身上连一件值钱的配饰也没有,与宝马配宝刀的身份不太相符。 看这气质, 莫非是江湖游侠? 原本有钱, 可云游到此地却也已经落魄,身上能当的全都当了? 他们酒楼提供的是一等一的服务, 价格也是一等一的贵, 也不知这人付不付得起。 马、刀、狐裘,当一当倒是足够了, 可落魄到要当东西才能付得起房费的客人, 一般也爱斤斤计较,喜欢百般找茬。想着, 小二登时对这三个客人失去了兴趣。 恰好城门内又涌进来一支大商队, 拉回去了便是一笔大生意,那小二立刻便凑了上去, 殷勤道:“客官客官,洗澡住店吗?” 周祈安走了过去,抓着那小二又问了句:“你们店叫什么名字?” 自己不住店,还影响他招揽别的客人。那小二语气豪横,登时换了一张面孔,说道:“我们店叫‘钱八来’!你随便打听打听,在青州地界,有谁不知道我们钱八来?我们钱八来装修豪华!服务到位!美名在外!你听说过京城满园春没有?” 不等周祈安反应,那小二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问了也是白问。”说着,看向了周祈安,“总之就是京城第一酒楼,富贵云集!有好些住过满园春,又住过咱们钱八来的客人,都说满园春连我们钱八来的脚后跟都比不上呢!”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也是对牛弹琴,最后又问了一句,“不是,你们到底住不住啊?” 呵,真够霸道的。 钱八来,钱自四面八方来? 周祈安先回了一句:“住,当然住。” 若卫吉果真活着,若果真“西北有清风”,那么这“钱八来”一定和卫吉有关。 只是卫吉怎会取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好歹也有一定文化素养,就像普通人绞尽脑汁也作不出李白的诗,反之,以卫吉的心性,哪怕想刻意取得俗气些,又怎会想得出“钱八来”这三个字的? 小二一听周祈安给了痛快话,便指了指城门旁的墙角,说了句:“那你们先在那儿等我一会儿,我待会儿再带你们过去。”说着,继续去招揽那支大商队。 “呵?” 一看这态度,葛文州拳头硬了。 周祈安捏了捏葛文州肩头,略作安抚,便再度凑到了小二跟前。 小二不爱搭理他,让他偏想再去烦小二。 这小二一身缎面华服,吃得白胖白胖,眼睛本就不大,这一笑更是挤没了。 见小二在一旁对商队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周祈安走上前去,勾住了小二脖颈,拽到一旁又问了句:“哎,我问你,你们钱八方的老板姓什么?” “钱八来,什么钱八方!”那小二下巴后仰了九十度,才勉强看得见周祈安的脸,语气却依旧豪横,“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们老板姓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张老板?”说着,周祈安对张一笛招了招手道,“你来一下。” 张一笛“哎!”了一声跑过来。 周祈安要解下张一笛行囊,张一笛明白是什么意思,便把行囊敞开了。 行囊里没什么东西,全是板砖,有几块是银子做的,还有一块是纯金做的。 华阳镇王宅那一面墙的银砖中还掺着几块金砖,周祈安都带来了。 葛文州那行囊里全是金砖,但周祈安也不想太露富,怕被贼人盯上,便没叫葛文州过来。 那小二一看到这个,眼睛都直了。 周祈安“不经意间”略微展示了一下实力,便从行囊里摸出了一块最小最小的散银,该炫炫,该省省,拿来打点了小二,说了句:“好奇问问嘛!如果要保密,那便算了。” 不过那一点散银却也足够让小二眉开眼笑,忙说道:“不是秘密,不是秘密,咱们钱八来的老板姓王!” 姓王?王瓒? 卫吉信任王瓒,有时的确会把一些财产挂在王瓒名下,包括华阳镇那套小宅子。 周祈安更加有底了,说了句:“行,那你先去揽客吧。”说着,安安静静在一边等,不耽误卫老板发大财。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店小二,十七来岁,清瘦腼腆,穿得也十分朴素,大概是其他酒楼的小二。 那小二见周祈安一行人已经被钱八来给定下了,便不敢与他们搭话,甚至不敢多给一个眼神。 明确拒绝了钱八来,或是一看便去不起钱八来的,那小二才会过去招揽,看来是被钱八来的淫威欺压已久。 又等了一会儿,钱八来小二成功把那支商队揽来了,一行人便一同行去。 钱八来位于雁息县的市中心,就杵在青州府衙的正后方。 那是一座恢弘气派的三层建筑,楼阁上大红灯笼高高挂,姐儿们抛着媚眼、甩着手绢招揽客人,楼阁下则宾客纷繁,一辆辆马车、一匹匹骏马排着长队进进出出。一进一出之间,银子也在川流不息,“哗啦啦—”地流入老板的腰包。这气势,的确是比满园春豪横多了。 而前面那座青州府衙,当年周权在青州剿匪,顺便发了几笔横财,这些财富大多都留给了青州财政,于是这衙门,他们也是往豪横了建的,只是和正后方的钱八来相比,却也只是个弟弟,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压倒。 两个建筑一前一后,一小一大,从上空望去,便仿佛只有两格信号的WiFi,钱八来反倒像是青州府衙的“靠山”了。 他有些奇怪,卫吉怎敢如此高调? 青州府衙又怎甘受这个气? 小二把他们带到酒楼,交给了堂倌后,便又去了城门口揽客。 酒楼一楼有歌舞表演,各路行商在堂内狎妓作乐,纸醉金迷,声音之嘈杂,像是能把这楼阁整栋轰走。 接待他们的堂倌只能更加大声,手撑成喇叭状,凑到周祈安耳边问道:“客官!你们是洗澡、住店、推拿、吃饭还是全套都来?全套划算!一条龙服务仅需二钱银子每人一天!当然,酒食、乐妓,这些都是要另算的!” “那就一条龙吧!”周祈安道。 堂倌一听这么爽快,连忙又介绍道:“二钱银子是普通级,咱们还有豪华级!豪华级的话,客房、浴池、推拿师傅手艺,方方面面都是最顶级的!价格是一两银子每人每天!” 周祈安听了又道:“那就升级吧,一共三个人!” 堂倌喜笑颜开道:“好嘞!” 他们预付了三天的费用,九两银子付出去时,张一笛心疼坏了。 九两银子,快赶上二公子之前半个月的俸禄了!二公子之前可是大理寺少卿,朝廷正四品大员! 张一笛迅速算了一下,若二公子要一直住在这儿,他们带来的银子还够挥霍几天? 他们背在身上的钱,可够置办好几套宅子的了。从山洞出发前,他只愁过万一遇上强盗,钱被抢走了怎么办?可从未愁过万一钱花光了怎么办? 可这钱八来,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想让人在这儿倾家荡产! 黑店!黑店! 称完了银子,柜台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手镯,手镯上刻着房间名。豪华级客人的手镯是红玛瑙,普通级客人的手镯则是檀木镯。 堂倌在一旁高声唱道:“三位豪华级贵客,咱,楼上请—!” 三人上了楼,各自回了房,放好了行李,便又来到了浴室。 浴室内水雾氤氲,热水沿着水槽不断地流入池中,以保证水池的恒温状态。 张一笛、葛文州见到水都撒了欢,纷纷跳进了水池里。游泳是八百营的必修课,两人水性都不错,像两只小鸭子,在大大的池子里游着、漂着。 周祈安后背不能沾水,便只坐在池边泡了泡腿脚,因心情复杂,于是又叫了一壶酒来喝。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钱八来”就是卫吉开的。 四年前在青州,他就曾与卫吉提过这“洗浴中心”的想法。 后来皇上恢复了丝绸之路,他再次提醒卫吉,未来青州一定会迅速发展,叫他趁地价低廉,赶紧挑一块风水宝地盖个酒楼,为过往旅人提供住宿、沐浴、推拿,这些可以使身心愉悦舒适的服务。行商在途中最缺乏、也最难以拒绝的就是这些。 他也曾一边画着草图,一边与卫吉促膝长谈所有细节。 “套餐一定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针对不同层级的顾客。” “豪华房客人除了更好的设施、更好的服务,还得让他们体验到优越感,那就得‘区别对待’。比如这个手镯,普通客人是檀木的,豪华房客人就可以是玉石的。” “玉石太贵。”卫吉打断道。 卫吉对这“洗浴中心”不感兴趣,但听周祈安描绘,脑子里便也还是自动打起了算盘。 周祈安说到哪儿,他便算到哪儿,成本、收益、多久可以回本,心里已经算出了个大概。听到玉石二字,又登时警铃大作。 “玉石太好换钱,想都不用想,这玉镯子必然是三天两头便要丢,要么是客人,要么是小二。” “那就玛瑙。”周祈安道,“总之,得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客人是尊贵的豪华级客人。” 周祈安坐在热水池边,大拇指摩挲着那只写着房间名的红玛瑙手镯。 哪怕所有细节都是偶然,可除开这些,这酒楼的运营方式也实在太过现代化。 这酒楼若不是卫吉开的,他就要怀疑这世上除了他,除了郡主,还有第三个穿越者了。 可他要如何让这酒店的老板现身? 周祈安叫了声:“来人!” 侍者正候在门外,听到声音忙推门走了进来,问道:“老板有何吩咐?” 周祈安问了句:“你们老板平时会来这店里吗?” 侍者道:“您是说大老板吗?” “嗯,那位姓王的大老板。” “那就是老板的老板了!”侍者说道,“咱们王老板平时不在青州,一年到头也未必来一回呢。平时咱们酒楼都是钟老板在管,咱们钟老板是王老板的妻弟!不过钟老板也难得来一趟,顶多十天半个月露个脸,过来看一看。” 妻弟?王瓒娶妻了? 想着,周祈安又问了句:“那你们这么大一个酒楼,平时都是谁说了算?” “我们王掌柜说了算。”侍者说道,“他是我们王老板的远方亲戚,替王老板、钟老板看店,每天都在店里。” 大股东是王老板,人不在青州,他下面有个钟老板,算是酒店的总经理,不过也不大管事。 钟老板下面是王掌柜,给王老板、钟老板打工的,算是执行经理,负责酒店所有日常事务。 捋清楚后,周祈安又问了句:“你们王老板平时不在青州,那都在哪儿?” “我们王老板家在太原!”侍者说道,“我们王老板在太原家大业大,这钱八来只是我们老板的一个产业,他也不是那么太上心的。” 太原?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支系庞大,有许多貌似与太原王氏不沾边的人,一问竟也是太原王氏,比如阿娘,莫非王瓒也是太原王氏? 可他跟王瓒认识四年,虽从未问过王瓒是哪里人,但他听王瓒分明是关中口音,便也一直默认王瓒为关中人。 阿娘早年陪皇上戍边,后来又久居长安,离开太原太久,已经听不太出口音。可每每与王姃月对话,阿娘那幼时的口音便要被带出一些来,周祈安便也迅速领悟到了太原口音的精髓。 王瓒绝无可能是太原人,除非他自小便离开了太原。 可侍者又说,王老板在太原家大业大,仿佛他家族、根基都在太原。 王瓒是卫吉下面一个管事,也就是卫吉的职业经理人,即便卫吉信任王瓒,把一些产业挂在了王瓒名下,可它们背后的老板仍是卫吉。 而卫吉大大小小的产业早已被朝廷查抄,除了事先藏下的现银,哪里还会有什么产业可言,又怎会家大业大? 莫非钱八来的王老板并非王瓒? 第193章 193 烈酒上头, 眼前的谜题又叫人捉摸不透,他每思索一寸,便头疼欲裂一分, 感到脑袋就快要炸开了。 店内的客人寻欢作乐,喧嚣声沸反盈天, 到了后半夜才开始渐渐平息, 可没消停一会儿, 隔壁房的客人便又开始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之大,几度要把自己抽晕过去。 周祈安翻来覆去, 倍感烦躁, 到了天快亮时才合了眼。 “汪—汪—汪—” “汪—汪—汪—” 隔日清晨, 楼下又传来一阵犬吠,听声音像是大型犬,叫声雄壮。 周祈安听隔壁房里打了一夜呼噜的大汉也被吵醒了, 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木床顶不住重量,跟着“哔嘎—哔嘎—”地响了两声。 狗继续狂吠, 叫声响彻整栋酒楼, 隔壁房的大汉“腾—”一下便坐了起来。 周祈安也睡不着,下地穿好了衣裳。 而在这时, 楼下几十名堂倌齐刷刷叫了一声:“钟老板!” 那声音之齐、之响亮, 仿佛是什么黑舍会小弟面见大哥现场。 钟老板,这钱八来的“总经理”, 与背后大老板只隔了一个层级, 不是说十天半个月也难得来一趟? 周祈安走出客房,来到了三楼大堂的雕栏前, 只见一楼大堂内,一名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身披黑色大毛领皮草,手牵一只毛色油亮的黑藏獒,格外霸气侧漏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八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打手。 几十个堂倌则站成两排,正对这钟老板夹道欢迎。 这会儿正值晌午,时候不早不晚,赶路的旅人已经离店,不赶路的,昨夜又喝多了酒,此刻都还在酣睡当中。 一楼大堂除了零星几桌客人在用饭,便是空空荡荡,没什么人。 钟老板走到一半,站定,将那整张脸都被鬃毛遮挡的藏獒抱了起来,爱抚着它后背,问了句:“最近店里没什么人闹事吧?” 一旁点头哈腰,随行侍候的人是王掌柜,忙说道:“没有没有,谁敢来咱们这儿闹事?” “有人闹事跟我说。”钟老板声音缓缓,嘴角略微有些发狠,“我来处理。” 王掌柜忙道:“是是是!” 而话音刚落,“闹事的”便来了。 隔壁房大汉身形宛如相扑选手,光着膀子便走了出来,声如洪钟,说道:“谁的狗?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说着,走到三楼大堂的栏杆前往下瞅,与那钟老板对上了目光,又问了句,“你是谁?谁让你带狗进来的?” 钟老板蹲下身,把怀里的藏獒放下了。 藏獒被主人牵着链子,朝那大汉“汪—汪—汪—”狂吠,若是主人松了链子,它下一秒就要跑上来撕咬。 钟老板站在一楼,抬头与这大汉遥遥相望,顿了一会儿,缓声道:“这儿是钱八来,你问我是谁?” 大汉道:“我管你是钱八来还是王八来!谁让你大早上带狗进来的?” 二楼、三楼大堂内,已经有不少客人听到动静,围到了栏杆前看热闹。 一位大哥走上前来,在大汉耳边提醒了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酒楼是王家的产业,王家在朝廷根基粗壮,不要在此惹事。” 这大汉大概是商队老板,虽趁着风口与胆识赚了些钱,但尚不知社会的险恶,回了句:“根基粗壮怎么啦?咱们大盛国还没有天理王法啦?” 皇上登基后,曾鼓励各地百姓击鼓鸣冤,并规定无论是县衙、州府还是大理寺,鸣冤鼓一旦响起,那么无论是半夜三更、卧病在床,还是家里老人正在出殡,衙门里的一把手都必须立刻马上现身,为百姓主持公道。 一把手若不现身,公堂就交给二把手来坐,二把手要当堂审理此案。而这样的情形一旦超过三次,一把手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直接换二把手上位。 于是在二把手虎视眈眈的监督下,这政策也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还记得有一次周祈安正在万福宫陪皇上、皇后用饭,大理寺便派了人,几经周转,把消息传进了宫里,说大理寺的鸣冤鼓响了。 为了燕王爷的乌纱帽,宫里公公们也很卖力,先是急急忙忙跑去了政事堂,见政事堂没人,便又着急忙慌跑去了万福宫。 皇上听了,叫他立刻前去处理此案。 周祈安放下筷子就去了,结果一进衙门,发现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案子京兆府原已经做出了合理的判决,这老伯不服,便又来敲了大理寺的鸣冤鼓,跟周祈安诉了一下午的苦。 总之,这两年击鼓鸣冤成了风尚。 加上武统元年,尹家这地方恶霸的倒台,也让百姓看到了大家族犯事,也是会被惩处的,法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推行。 只可惜,这大汉还不清楚,皇上已经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皇上又推又拉,拉扯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切,都将迅速地开倒车,跌到山底轰然坍塌! 那大汉又问道:“姓王又怎么了,根基粗壮又有多粗壮?莫非皇后娘娘是你姑姑?太子妃是你妹妹?” “有多粗壮?”钟老板撇嘴一笑,慢条斯理道,“大概也就是……像是这样的小喽啰,今日便是死在这儿,也没有人能奈我如何,能奈这钱八来如何。”说着,他“啪—”地松了狗链。 藏獒早已迫不及待,如同饿兽,“汪汪汪”狂吠着冲上了楼梯,很快便跑上了三楼。 这恶犬太过凶悍,围观人群纷纷作鸟兽散。 可那大汉却不跑,眼看藏獒要扑上来,他一个前踢腿,便稳准狠地踹在了藏獒的下巴颏下。 藏獒被踹中了命门,直接飞出去老远,倒在地上,呼吸也登时变得孱弱。 周祈安心道不妙,这大汉要完了。 围观到此,周祈安几乎可以断定,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绝非王瓒,而大概是太原王氏支系中的某一个大家族,兴许跟王姃月还真关系不远,否则又怎敢如此嚣张? 只是这酒楼的布局与运营,又怎会与他设想中的如此一致? 他想不通,一想便感到头痛欲裂,甚至是毛骨悚然。他感到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这酒楼若不是卫吉开的,他这一路摸索过来的线索便全都断了。 接下来,他这见不得人的逃犯,又要如何去寻找卫吉那见不得人的“死人”? “狗仗人势!” 大汉走上前去,又猛踹了藏獒一脚,藏獒倒在地上虚弱地“呜呜”了声。 楼下,钟老板的拳头已握得“咯哒哒”地响。 一旁打手问了句:“老板,是直接……”说着,他做了个手刀抹脖子的动作,又问,“还是带回别院慢慢玩儿?” 钟老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而后亲自走上台阶,八名打手跟在了身后。 钟老板一大早带恶犬进店,扰得大家不得安宁,本就有错在先,大汉踹倒恶犬,也是正当防卫,加上这钟老板又仗势欺人,想必仗着家族在朝中的“根基”,在地方为非作歹也绝非一日两日。 无论于公于私,周祈安都偏向大汉。 但他不能出手。 他不认识钟老板,可这钟老板未必就没见过他,认不出他是燕王。 如果这位钟老板,钟老板背后的王老板,他们在朝中的根基真有那么粗壮,真上得了台面的话,那么他们能见到“燕王”的场合应该还是挺多的。 但他坐视不理,这大汉今天就要没命了。 周祈安小声道:“一笛,这前面便是青州府,你去报官,看看有没有用。” 张一笛领了命,回到卧房,轻巧地从窗户上翻了下去,酒楼里的人都没发现。 紧跟着,随一阵“空隆哐啷”的巨响,大汉与八名打手发生了打斗。 大汉力大无穷,以一敌八,一开始还勉强打了个平手,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八名打手打趴下来,连踢带踹,可大汉却死咬着嘴不叫出声来。 钟老板抱起爱犬,坐到了一旁圈椅上,怜爱地抚摸着爱犬后背。 爱犬十分委屈,对主人“呜呜”地叫了起来。 钟老板心疼死了,对打手道:“早上都没吃饭?都拉稀了?叫得还没有虎王响,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八名打手一听,脚下纷纷加重了力道。大汉吐出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叫了出来。 过了会儿,钟老板终于抬了手,说道:“停。” 八名打手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钟老板道:“先废了他一条腿。” 一名打手活动了一下脖颈、手腕,便走到一旁杂货间,拎了一把大铁锤过来。 葛文州观望至此,问了句:“公子,要不要动手?” 周祈安有些犹豫了,先问了句:“打得过吗?” 葛文州看了一眼状况,研究一会儿要怎么打,怎么跑,又要怎么跟一笛会合,正准备开口,楼下大门便“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众人纷纷侧目过去—— 踹门的是一名衙役,身后又跟着两个小弟。那两个小弟满脸为难,纷纷缩着脖子想跑,却被那领头衙役一手一个地拽了回来,扔到自己身后站岗,而后气势十足道:“钟凯凯!” 钟凯凯撇嘴一笑,放下虎王走上前去,把着栏杆站在三楼,垂睨着那衙役道:“哟,官爷来啦?” 领头衙役也是壮了胆才敢来的,站在门外不敢进,提了一口气,刚一开口,却又因畏惧而哆哆嗦嗦,说道:“我,我,我们许知府说,说,说了!你们若再敢犯事!”他努力加快语速,试图给自己增加一点气势,却偏偏欲速则不达,更加结巴了,“他他他就告告告到燕燕燕燕王那里去!让让燕王告诉皇上,收,收,收拾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大不了鱼死网破破破!” 钟老板调戏道:“这么厉害呀?” 那衙役道:“我们许,许,许知府,让,让,让你们好自为之!”说着,衙役甩上了门溜之大吉。 周祈安:“……” 葛文州道:“这许知府不是为国为民,一身正气吗?怎么这么怂啊?” 周祈安道:“许知府若不是为国为民、一身正气,恐怕早和这王老板、钟老板蛇鼠一窝了。” 不过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头,钟凯凯已经把着栏杆跺着脚,哈哈大笑了起来,八名打手也忍俊不禁。这衙役的出现,无疑给大家增添了一个大大的笑料。 笑过后,这钟凯凯也不知是气消了,还是真怕许知府和他鱼死网破;说白了,他虽是王老板妻弟,却也只是给王老板打工的,惹出祸事也不好,再被姐姐姐夫臭骂一顿,便把那大汉给放了。 周祈安则回了房,说了句:“此地不宜久留,这是个黑店,快走。”说着,便叫一笛、文州收拾行李,昨日预付的房费也没退,便带着孩儿们离了店。 出了钱八来,张一笛问了句:“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葛文州好奇问道:“公子要找的朋友是谁呀?” 他和一笛四年前在青州时便跟了二公子,二公子在青州的朋友,兴许他们也见过呢? 可二公子在青州又有什么朋友? 不会是那孔若云吧? 但二公子分明说过是一个很有钱的朋友……那孔若云,穷得都敢来抢军粮了…… 周祈安只道:“等见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一听这话,葛文州、张一笛都要好奇疯了,纷纷缠着他问:“到底是谁呀?” “我们还真认识呀?” “确定是很有钱的朋友,不是穷光蛋朋友吗?” 街道上纷繁热闹,周祈安边走边看,看上了路边的糖葫芦,便叫张一笛结账买了三串,继续卖关子道:“总之,等见到了你们就知道喽!” 而在这时,一个清瘦腼腆的十六七岁男孩儿,从马路另一侧路过,一边走一边朝他们看了过来。 葛文州道:“这不是昨天那个小二吗?昨天在城门下,只敢捡钱八来不要的客人的那个!” 那小二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心中有万分的跃跃欲试,却又有万分的踌躇不前。 他们老板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者说是等,总是对他说:“你在城门口拉客,若是见到有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二十一二岁的旅人,那你就想办法把他带过来,给我瞧一瞧。” 他问:“有多高、有多瘦、有多白?” 老板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他是我见过最高、最白的人。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喜欢开玩笑……”说着,老板又摇摇头,“先不用考虑这些,你觉得差不多的,你就先带来,说我请他吃饭。” 二十出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眼前这公子不就是? 这公子真是他见过最高、最白的男人了! 昨天在城门下,他便注意到他们三个了,只不过他们是钱八来的客人,动了钱八来的客人是会被打的!钱八来老板还会来找他们老板的麻烦! 他昨日便一直没敢搭话,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悔,没想到今天又给碰上了。 不过他之前也带了好多“差不多”的男人回去,结果老板看了都不是。 老板倒也不失望,如约请他们吃饭喝酒,有一次拉了一支一百多人的商队回去,老板也全给他们免了单,还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倒是他自己,心理负担比较重,老板一直没有等到那个人,让他也倍感失落。 而在这时,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竟主动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问他道:“你是昨天那个吧,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 但小二仍不敢怀抱希望,先回了句:“我们酒楼叫清风阁……” 清风阁? 周祈安也不敢怀抱什么希望,又问了句:“你们老板姓什么,叫什么?” 小二道:“我们老板姓卫,叫卫清风……” 第194章 194 逃出长安这大半年来, 卫吉一直在青州、沧州、安西都护府这一带活动。由于商路的复兴,这一带人员复杂、鱼龙混杂,便于“大隐隐于市”。 这里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陌生旅人来来往往, 不似别处,四里八乡若是出现了一张陌生面孔, 老妪们能聚在一起谈论十天半个月, 恨不能把人祖上十八代都打听清楚。 卫吉长居沧州, 不过在青州雁息县也有一处家宅。 他前几日来青州办事,这些天都留宿在此,今日正准备返回沧州, 仆人正把行李装车, 小茶壶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说道:“老板老板!我又碰到一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了,人已经拉到店里了, 这次真的是最高、最瘦、最白的了!老板你快来看一眼吧!”说着, 忙把他往外拉。 卫吉戴上纱笠,跟了上去。 他没有多问其他, 比如那人相貌除了高、瘦、白还有什么特征, 骑了什么马,说了什么话, 从哪里来?有一次, 他一边往酒楼赶,一边与小茶壶确认了所有这些细节, 细节居然都对得上, 于是心潮澎湃,满心激动, 以为那个人真的来了,结果一见面便是大失望! 自那之后,在见到对方真容之前,他便也不多问什么了,高低见一面也就清楚了。 于是卫吉不言语,只一味赶路。 他们清风阁位置偏僻,设施一般,价格还居高不下,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 有钱的客人都去了钱八来,没钱的客人也会找一些价格低廉的客栈,而只有等附近酒楼、客栈都住满了,才会有人考虑他们清风阁。 有时客人嫌他们清风阁档次一般,收费还高,结账时骂骂咧咧,碰到老板在店里,老板还会笑着给他们免单。 附近酒楼、客栈的老板们便说,这清风阁老板人是傻的,不会做生意,要么提高档次、要么降低价格,否则谁会去他那里?难怪月月都赔! 可月月都赔,怎么还不倒闭? 小茶壶对酒楼的营收状况颇感担忧,听了这闲言碎语,觉得也不无道理,便多次向老板纳言,觉得要降低价格,薄利多销。 老板笑呵呵地听完了,可过后却仍维持现状。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也悟了。 他们酒楼生意不好,便不会有人来找他们酒楼的麻烦。而老板之所以一直开着这月月赔钱的酒楼,兴许也是在姜太公钓鱼,钓的是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人。这世上也只有那个“愿者”,才会来咬清风阁这个“直钩”。 他还曾愤愤不平地哭诉道:“外面的人都说!说老板相貌奇丑无比!所以每每现身,才要戴着纱笠……可明明老板,明明老板……” 面容十分俊秀,气质飘逸,宛如白鹤。 比那些爱嚼舌根的老板们赏心悦目多了!他们是地上的□□,老板是天上的月亮! 而老板也只是一脸笑模样地对他说:“那你便告诉那些人,我相貌的确丑陋无比,曾受过火伤,面容俱毁,因此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又悟了。 大概是老板相貌太过俊逸,恐遭人妒忌,因此不愿以真面貌示人。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清风阁下。 清风阁店门大敞,一楼大堂却没有一桌客人。卫吉一袭白衣,头戴白色纱笠,迈入店内,而后向上望了过去。 二楼凭栏处站了三个人,即便身着粗布长袍,却也难掩气质出挑。中间那人戴了顶斗笠,竹篾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随意地把着雕栏站在上面,也向下望了过来。 两个不能以真容示人之人,仅凭身姿,认出了故人。卫吉款款走上了楼梯,笑问道:“呀,这是哪家的公子?” 周祈安只笑了笑,下巴撇向了一边,轻声问道:“认出来了吗?” “见鬼了!”葛文州又惊又喜,如梦似幻,说道,“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已经泪流满面。 当时二公子被一箭射昏,不省人事,葛文州又被关在柴房,不知外事,唯独张一笛,是陪卫老板走过了最后一程的人。 那日他坐在屋顶放哨,听到二公子和卫老板发生了争吵,他得知了卫老板的秘密,可是他该如何做? 告发卫老板,卫老板就要被千刀万剐,不告发卫老板,他在八百营的朋友们却又要死死伤伤。 如若卫老板没有把他绑在别院,他会如何做,他至今也想不清楚……大概也会和二公子一样疯掉吧! 而卫老板已经替他,替二公子做好了选择。 被软禁在别院的那几日,张一笛焦灼不已,度日如年。 他不知二公子安危,也不知几日后的骊山狩猎又会如何收场,谁会死,谁又会活。 卫老板却似乎一点也不好奇,甚至倍感“无聊”,每日都要来他房中坐坐。刺杀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卫老板对结果似乎并不在意,仿佛无论大仇得报,亦或身死,他都不会太高兴,也不会太难过。 那是卫老板的“最后一程”。 卫老板走后,每每回想起那几日,卫老板一袭白衣坐在罗汉床上静静喝茶的模样,又想到他满身伤痛与污秽,被扔在乱葬岗淋雨的模样,张一笛心里都说不出地难过。 卫吉走了上来,隔着一层纱帘与周祈安对望许久,却又相顾无言。良久,他推开了一旁包间门道:“进来,坐下慢慢说。” 四人在包间圆桌围坐下来,堂倌进来奉茶,奉完便出去了。一别大半年,这大半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乍一碰面,竟不知从何说起。 卫吉率先开口道:“你们又是怎么了?我们的人在关中看到通缉令了。” 周祈安实在不想再回忆一遍,于是看向了张一笛道:“你给卫老板说说。”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开始滔滔不绝。卫吉碰上没弄懂的,便又打断一笛刨根问底。离开长安也不过半年光景,再次听说长安之事,竟已是恍如隔世。 周祈安亦如是。他勉强听了一会儿,听到他“二进宫”那一段,便连听都不想听了,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酒楼后院,院子里新雪覆着旧雪,脚步踩在上面,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踏着卫老板家的地,他心里莫名有点踏实。 他磨蹭了一会儿,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再次回到了包间时,卫吉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桌上饭菜也已上齐,说道:“先吃饭吧。” 周祈安拿起汤匙,又问了句:“大哥当时是怎么帮你逃出去的?” “还记得江太医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不说江太医这次也跟着他们逃了出来,哪怕没有这一出,三年前长安政变,他身负重伤,江太医为了让他处于宕机状态,却仍“思虑过重”的大脑彻底关机,得到休息,于是一剂迷魂药把他迷晕了十日——自那之后,这位江无慵,庸太医,他便忘不了。 不过那一次,江太医的确帮他医好了,没留下什么病根,去年左臂受伤,也是江太医给他医好的。 此人的医术该如何形容……?只能说是挺魔性的。 周祈安道:“记得,他怎么了?” 卫吉说道:“他这人私底下有一个癖好,他喜欢研究毒。当然,也不仅限于毒,类似迷魂散、麻沸散,这类药物也都有涉猎……他喜欢拿猪做试验,几年前,他研制出了一种毒药,他想研制出一种能让人无痛死去的毒药,不断调试,配出来后,成功毒死了一头猪。这头猪死时并无太大痛苦,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只是几天后,这个猪竟又自己活过来了!” “……” 卫吉说道:“他发现,这毒药会把人的脉搏、呼吸降到最低,降到近乎微不可察,却又不会真的把人毒死。剂量控制不好,挺不过这一遭,死掉的也有不少,可若挺过了这一遭,人就能活下来。” “他在太医院做了三十几年太医,侍奉了四代郡主、无数妃嫔,宫里秘辛自然也听闻了不少。他知道这药有一个天大的用处,它能帮人假死逃生。” 那日在水牢,周权给他的便是这假死药。 “江太医找不到人来试验。这假死药,控制剂量是关键,剂量少了,脉搏降不下去,那便无法瞒天过海,可剂量高了,又有可能真的把人弄死。” “江太医只在自己身上做过试验,不过每次也只敢一点点地往上增加剂量,有一次脉搏降到一定程度,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他便不敢再试了。” “但他行医多年,那次过后,心里大概也有了个数,剂量再增加一点,或许就能适用于一个体格、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如果体格比他大一些,年纪比他轻一些,剂量就要再增加一点。” 听到这儿,周祈安心下了然。 难怪那几日,大哥明明已经救下了卫吉,可看着他在家里绝食发癫、疯言疯语、差点把自己饿死,却也一直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还叫他爱吃不吃,要定口棺材停院子里。 原来那会儿,大哥也不确定卫吉能否真的救活,兴许就那么死过去了…… 这是很冒险的一个做法,卫吉有几成概率能活过来,江太医心里也没数。 兴许在大哥心里,也不是百分百地想救卫吉。大哥可是亲口说过,他绝无可能放过卫吉! 毕竟卫吉谋划的那一场刺杀,害得义父胸痹发作,身体登时一落千丈,莲花门杀死了八百营四百多个弟兄,大哥自己还中了噬心散。若不是江太医破解了此毒,而卫吉尚不知情,没有换成其他什么剧毒,大哥那日兴许真就没命了。 可卫吉若真被凌迟,他可能真会发疯。无论卫吉能否醒来,这假死药至少能帮卫吉减轻痛苦。 有了这假死药,这事便也好办多了。那阵子皇上受惊,卧病在床,秦王在长安一手遮天。或许也买通了天牢里的医者、衙役,打通了各个关节,总之,在医者判定卫吉死亡后,卫吉在天牢被停尸三日,而后被拉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有人接应,卫吉的“尸体”刚被群葬,便被人挖了回去。 “可我一直没想明白,”卫吉说道,“秦王是怎么知道江太医有这种药的,他们两个很熟吗?江太医为什么要告诉秦王自己研制了这种药?” “因为他善!”周祈安说道。 那阵子江太医就住在王府,他每日又要死不活,江太医可能就和周权说了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小老头子喜欢掺和别人家的家里事,可能……他就……嗯!” 周祈安不太想把那段疯疯癫癫的往事告诉卫吉,于是便含混过去,见桌上一盘青菜不错,绿油油的,还挺新鲜,便把勺子递了过去。 他心想青州可真是富起来了,大冬天的,竟还有青菜可以吃,四年前那会儿可是只有萝卜、白菜、豆芽菜。 无需多言,张一笛夹了一颗青菜,卷到了周祈安的汤匙上,周祈安拌饭吃了。吃完,又把勺子伸过去,张一笛又给他卷了一个。 卫吉早发现周祈安右手不对劲,从刚刚进门开始,周祈安喝茶、吃饭都只用左手一只手,右臂只直直地垂下来,他便问了句:“你右手又怎么了?” “自从那日在别院,被你的人射中一箭,”周祈安声音平缓,说道,“我这右手便彻底废了。拿不起刀,握不了笔,也吃不了饭……太医说,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卫吉无语半晌,说道,“那天射的是左臂吧?” 这事卫吉也考虑了许久,原本还想要不要射屁股上,屁股肉多,可又担心伤及了筋骨,再把燕王爷害得跛脚或下身瘫痪……思来想去,还是左臂的危害最小,当个独臂侠,也总比跛脚要强些。 “到底怎么回事?”说着,卫吉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则看向了张一笛:“你刚刚是怎么讲的?到底讲清楚了没有?” 久病床前无孝子!张一笛也有点烦了,放下筷子道:“总之也是那张道士弄的!” “对了,”卫吉冷不丁想起一茬,又说道,“我知道江太医为什么要救我了。你知道那天把我从乱葬岗挖回去的人是谁吗?”他自问自答道,“是江太医。” “他把我带到一个荒郊野外的茅草屋,悉心照料,并记录我每日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仿佛我也是他那上千头猪中的其中一个。” “这是个人才啊。”周祈安道。 这是个有探究精神的科学家呀! 无论如何,卫吉都还是命大活下来了,周祈安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祝大哥长命百岁!祝江太医长命百岁!”。想着,他也冷不丁又想起一茬,又问了句:“对了,那个钱八方?王八来?” 张一笛道:“是钱八来。” 周祈安道:“哦对,钱八来,这钱八来究竟是什么情况?那王老板、钟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卫吉你知道吗?” 钱八来,此事也说来话长。 卫吉道:“我先告诉你,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王永山,他是太子妃王姃月的亲二哥。钟凯凯,他是王永山正房夫人的亲弟弟。” 第195章 195 “王永山, 我知道。”周祈安道,“听王姃月跟阿娘聊起过,他们这一脉不算庶的, 一共兄弟姐妹五个,老大王永泰, 老二王永山, 老三王姃月, 王姃月下面有一个妹妹,再下面还有一个幼弟。” 卫吉“嗯”了声,说道:“老大王永泰, 便是去年入都, 以黄河万里河堤为嫁妆, 把妹妹嫁进了祖家,嫁给了皇上独子的那一个。后来这个人入朝为官了,你见过吗?” 周祈安道:“自然见过。皇上清楚王家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过万里河堤, 皇上也确实‘拿人手短’,对王家, 便一直是面子给的足足的, 里子却是空空的。” 去年皇上派仪仗队,敲锣打鼓、风风光光, 到太原把王姃月接到了长安, 赐了上阳宫给王姃月居住,又赐了金玉珠宝无数。 封了祖文宇为太子后, 皇上也第一时间册封了王姃月为太子妃, 封妃仪式大肆操办,人前一口一个“我儿媳妇”, 让王姃月出尽了风头。 私下场合,皇上甚至会叫王永泰一声亲家,不过皇上给王永泰的官职,却只是礼部从六品官员。 从六品,其实也不算低了。 但在皇上眼里,礼部就是一个搞搞祭祀、办办仪式、接接外宾,偶尔在朝堂上唠叨两句的部门,而皇上最不看重这些,差不多就行了。 吏、户、兵、刑、工,哪一部办的事又不比礼部实在? 皇上把王永泰安排到礼部,便是没想让他掌实权。 哪怕隔三差五,再给王永泰升个品级,也不过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便是有朝一日给他升到了礼部尚书,但只要皇上在位一日,这职位也只是有名无实。 不过皇上把王永泰安排到礼部时,话却说得很满、很漂亮。 皇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是个武夫,我只会掌兵,而你们王家是百年世家,家学渊源,学富五车。‘戎’的事我来管,那这‘祀’的事,便有劳亲家替朕盯着了。” 这段话,仿佛是在邀请王家,邀请王家来与他“王与祖,共天下”。 王姃月听了巧笑倩兮,王永泰却是忧思深重……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皇上对王家彻底改观。 王家曾允诺要替皇上修缮黄河河堤,是小修小弄还是全面修缮,王家自己看着办,但若一定期限内,黄河再次发生溃决,赈灾善后等事宜则由王家全权负责。 黄河是一个暴躁的母亲,谁都不知道它何年何月又要大发一次雷霆。 皇上这一举,是把黄河未来几年之内的隐患一股脑都外包了出去。无论这河堤,王家修得牢不牢固,未来是否发生溃决,出了事,高低都有王家出面在前头顶着。 如此一来,皇上便可专心应对战事,而无需顾虑水患。 等天下归一,再无后患,这河堤,皇上也自有功夫慢慢地再去修缮。 周祈安放下盖碗,看向了卫吉,说道:“此事有隐患,我们之前也聊到过。万一王家偷奸耍滑、偷工减料,导致河堤崩塌——如果只是小范围崩塌,王家自会出面料理,但若是大面积溃烂,后果大到了王家也难以承担的地步,又当如何?王家会肯倾家荡产,拿出银子为此买单吗?” 可皇上却说,若真有那一日,宰了王家,够给流域内的百姓赈灾吗? 答案是,八九不离十。 “那么这笔交易就做得。”周祈安说道,“在皇上眼里,王家是以整个家门的身家性命为担保,与盛国做了这笔交易。若真有那一日,先宰了王家填补窟窿,剩下的再由朝廷承担。不过如此洪水,发生的概率也极小。” “皇上也已大肆放出了消息,说王家有世家风范,愿为黄河水患负责,把王家架得高高的。流域内的百姓听了这消息,对王家可谓是歌功颂德。” “而一旦发生水患,王家又不肯冲出来料理,那么滔天的民愤,也自会第一时间冲向王家,这也给了皇上缓冲的时间和余地。” 卫吉给周祈安添了茶,放下白瓷茶壶,说道:“王家这是在与虎谋皮。不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宰了吃肉,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他们根本就没有‘偷奸耍滑’这条路可走。” 那头,张一笛、葛文州已经吃完撂下了筷子,周祈安挥挥手叫他们出去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卫吉便也趁机喊来了堂倌,把桌上的狼藉都撤下,换了茶果、点心来。 没一会儿,还算像样的几碟点心便端了上来,卫吉说道:“比不得满园春,更比不得王府,不过这羊肉酥倒是不错,你尝尝。”说着,给他拿了一块。 周祈安接下来,说了句:“我也是逃命来的。” 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适应下来,似乎也不过一两日光景。肚子一饿,什么都好吃。 周祈安囫囵吃下一块,继续说道:“但王家还真是聪明人,在黄河河堤这件事上,他们的做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说?”卫吉问道。 当时皇上、周祈安乃至整个朝堂都对王家表示怀疑,而王家的做法,却让大家对王家刮目相看。 “他们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周祈安说道,“他们配合水部官员,又广纳贤才,欧阳先生的所有门徒,包括欧阳楠本人,几乎都被王家请去,做了王家在长安的客卿。这些人才,迅速替王家出了一套比之前关远山那一版还要完善、详尽的方案,并已于去年秋季开始动工。” “负责施工的大大小小的管事,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中子弟,以确保肥水不会外流。他们通过一些方式,合理省掉了一部分预算,他们效率非常高!河堤虽尚未建成,但对此事,皇上已经赞不绝口!” “我也才看明白,原来世家竟是这么个玩儿法,他们不是来投机取巧的,他们真是来跟你共天下的!” “黄河流域的百姓,这下真是要对王家歌功颂德了。王姃月,她不就是想要母仪天下吗?王永泰,他不就是想当个国舅爷吗?只要不勾结军队,皇上又有什么不能给?” 对王家这一壮举,卫吉也深表佩服,同样是世家,又有几家能有胆识做到这地步? 不过顿了顿,卫吉也还是说道:“但这只是王家千万面中的某一面,是王家取悦你们掌权者的那一面。他们的另一面,想必你也已经看到了……钱八来,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王家一开始便是来与皇上谈生意的,谈的是笔天大的生意。”卫吉继续说道,“以他们的野心,哪怕政治上已硕果颇丰,明面上的那笔账,他们也至少要回个本。而王永山,便是凭借王姃月、王永泰在朝中铺好的一切,在外面给王家往里赚银子的那一个。” 周祈安问道:“话说回来,这钱八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那一套,跟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么像?甚至是连玛瑙镯、檀木镯这种细节?” “说来话长。”卫吉说道。 去年那会儿,秦王救下他后,曾叫他隐姓埋名、潜形匿迹,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儿,而这“任何人”里自然也包含了周祈安。 秦王自己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叫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于是他悄悄逃到了青州,挖出了早先埋在青州的财富。这笔财富足够他挥霍无度地度过余生,也足够他重新开始一笔买卖。 他不缺银子,可他有些闲不住,此地又恰是青州,他莫名想起了周祈安曾畅想过的“洗浴中心”。 于是他盘下了一家酒楼,装修过后,挂牌“清风阁”开始营业。这酒楼的布局、服务、接客流程,所有细节都与周祈安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当时的清风阁开在雁息县的闹市区,刚好便是钱八来如今的位置。 他也曾隐隐设想,如若燕王来青州公干,那么一定会看到州府衙门后街的清风阁。 “清风”二字足够引起燕王疑心,而他若高抬贵脚,走进店里看一看,他便会知晓一切。 当时的青州变化很大,峡谷被拓宽,关隘在兴建,往来行商为朝廷增加了不少税收,朝廷终于看见了青州!这让卫吉觉得,兴许离燕王被派来青州公干,还真就不远了。 可世事难料…… 当时的清风阁,因服务新颖、价格实惠,生意日夜红红火火。 可清风阁的横空出世,却挡了其他酒楼的财路,这些酒楼中,便有一家是由钟凯凯代管的王永山的产业。 王永山在此兴建了一座豪华青楼,在清风阁开业之前,他那青楼曾是青州生意断层第一的存在,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周祈安也言之有理,行商路途疲惫、风尘仆仆,谁还有心思惦记那事儿?相比之下,还是沐浴、推拿,卸去一身疲惫更有吸引力。 “后面的事就很好猜了。”卫吉面色坦然,说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钟凯凯几次三番带人闹事,最后一次,甚至光天化日带了几十个人来,拿着刀子、锤子,把店里客人都吓跑,然后在我的店里打打砸砸!伤了我十几个伙计!还把我的管事抓走,说我若一天不关店,他便一天砍下管事的一个部位,扔到我们酒楼门口。” “我和王瓒身份敏感,都不好抛头露面,钟凯凯又一直在背地里挖我的底细……树大招风,还是太危险了,我便想,还是算了吧。” 卫吉派了人与钟凯凯详谈,表示愿意以极低的价格把店铺卖给钟凯凯。 他只要求把管事完完好好地送回来,并保留清风阁这个招牌,其余一切都可让步。 好在钟凯凯对“清风阁”这三个字,真是连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他痛快地把店盘了下来,又以同样的方式逼走了左右几家店,把四家酒楼推平了打通,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平地起高楼,建成了如今这模样。 他给酒楼取名“钱八来”,并抄走了属于清风阁的一切,甚至是玛瑙手镯、檀木手镯这种细节;又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服务,一时间声名鹊起。 清风阁则挪了地儿,搬到了如今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钟凯凯一开始也还是不放心,命人在城中百般造谣。 他们雇了几十个伙计在城门口拉客,拉走了客人,还要踩清风阁一脚,说清风阁的伙计手脚不干净,好几个客人都在他们店里丢了东西,说清风阁是个黑店,一开始跟客人说是几十文,可离店时又坐地起价,要收几百文,不给钱就不放人走,叫他们千万不要去。 后来这钟凯凯,造谣也造出感觉来了,毫无创作瓶颈,并且越造谣越离谱,说清风阁“吃人”,之前有一个商队在清风阁下榻,结果进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连人带货物,都被清风阁给“吃”了。 说清风阁与官府勾结,凡此种种令人发指的事情,官府都视若无睹。 第196章 196 日头偏西了, 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暗了下来。卫吉拿火折子点了灯,而后走到了窗前,两手推开了窗子。 从此处望过去, 远远可见青州闹市区那几条街,三层楼阁的钱八来鹤立鸡群, 其他酒楼也在各凭本事地招揽客人。明亮的灯笼高高挂起, 在已是一片昏暗的雁息县, 犹如一座辉煌灿烂的孤岛。 “你看青州发展得快吧?”卫吉侧立在窗前,看向周祈安,说道, “可富了的却不是青州百姓, 也不是青州府, 而是朝里的贵戚。” “他们第一时间得知了朝里的风向,第一时间带着本金赶到了青州。在青州百姓,甚至青州州府都还不知不觉时, 便已经开始起高楼、宴宾客, 牢牢把这条赚钱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里。” 卫吉看着那座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孤岛,说道:“王家在青州的产业远不止一个钱八来。你所能看到的所有酒楼, 王家基本都占了利份, 酒楼赚了银子,王永山要吃分成。” “这意味着哪怕旅客不进钱八来, 而是随便进了哪一家酒楼, 也都有银子流入王家的口袋。哪怕不是王家,背后也有别的什么家, 没有什么什么家背书, 在青州闹市区,便压根别想存活。” 最近青州的银子太好赚了, 引来了各地的豺狼虎豹,他们贪婪地分食这块肥肉,这是只属于他们的饕餮盛宴。 青州的繁华,与青州无关。 贵戚吃肉,贵戚的家中子侄、妻族跟着喝汤,青州百姓,甚至是青州州府,顶多跟着啃了点骨头渣滓。 卫吉说道:“据我所知,青州发展成这样,青州府也没讨到丝毫便宜。” “嗯,这个我知道。”周祈安道,“关隘是老爷子出资建的,派来收取关税的,也都是中央朝廷的人,关税收了,直接就运进了国库,青州府连声儿都听不到。” “还有一点,”卫吉说道,“商税。闹市区的生意再红火,青州州府的商税收入,实际上可能也并没有增加……” 盛国的税制沿袭大周。 饶是在二十一世纪,企业不开具发票,便也有可能隐瞒实际收入,从而逃税漏税。 在当下,衙门监控商铺收入的方式太过有限,无法让商人“多赚多缴,少赚少缴”,而只能根据铺面的地理位置、面积等因素,收取一份固定的商税。 也就是说,哪怕钱八来日进斗金,他们缴给青州府的税,也与一家与它地理位置相同、面积相同,但日“赔”斗金的铺面一模一样。 相比于钱八来赚的,他们缴的税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无异于九牛一毛…… 窗子开着,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室内温度骤降,周祈安拢了拢狐裘。 卫吉关上了窗子,走过来坐下,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州府实际收入多少,我不是州府的人,自然也无从得知。不过从去年,尤其下半年开始,许易之这青州知府,恐怕也做得如坐针毡。” “王家盯上了青州这块肥肉,许易之作为知府,却不肯与王家同流合污……那么王家会不会在朝廷操作一番,把许易之调走,换一个听话的过来?” “哪怕只是平调,许易之被调往其他州府继续做了知府,可他在青州四年的心血,他呕心沥血建设的一切,却统统都要拱手让人。” 周祈安一杯茶又饮尽了,他把空空的茶碗攥在了手中把玩,说道:“去年秋天,是你走之后的事情了……因为修建黄河河堤的事,王家办得叫人挑不出一点不是,皇上再次‘拿人手短’,已经依照王永泰本人的意愿,把他调到了吏部。吏部考功司。” 他特意补充道。 考功司,主掌内外官员的考评、升降、黜退等事宜。 青州的重要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知府人选,朝廷自然也要重新考量。 本就是敏感时期,许易之哪怕没有得罪王家,这会子,心里也得要掂量一番。 而王家只要在考评许易之的政绩之时,挑出他种种疏漏不是之处,便可借此机会在朝中大做文章,说许易之能力有限,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青州知府的位置上,从而把他贬到别处。 许易之之前在颍州只是通判,青州是他生平第一次作为一把手接管一个州。 许易之,包括许易之下面的孔若云,他们为青州的发展付出了多少心力,多少次为民请命,周祈安都看在眼里。 即便青州忽然的爆发式发展,是因商路的复兴,是由于朝廷的战略,可眼看着青州从一个匪患丛生的蛮荒之地,发展成今天这样,许易之又怎舍得拱手相让? 卫吉道:“你说过,许易之是个孤臣,在朝中从不结党,他只认识一个燕王,视你为在朝中的‘倚仗’。可去年秋天,你又因我的事受到牵连,被禁足在家……若王家真要搞他,他在朝中便是孤立无援。那阵子,他估计也挺绝望的。” 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万口莫辩的绝望。 “现在更绝望了。”周祈安自嘲道,“他们在朝中的‘倚仗’已经彻底倒台了,肯听他们为民请命的皇上……也已经驾崩了。” 张叙安,他会妄图“与狼共舞”,会一边吸食与世家共天下的甜头,一边放任世家做大。但以王家的谋略与手段,这世上除了皇上,谁掰手腕能掰得过他们? 而等世家彻底长成了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祖文宇、张叙安,他们哭都来不及。 天彻底黑了下来,两人聊到此处,便都有些沉默。 卫吉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可终究也没有开口。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卫吉问道:“今晚怎么办,要住店里吗?”说着,不等周祈安开口,又道,“去我家吧。”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像长安卫宅的缩小版。 院子里的水塘已经结了冰,上面盖着薄薄的积雪,一旁腊梅开得正盛,在夜里散发着隐隐的暗香。宅子虽小,该有的却是一个也不少。 卫吉叫仆人洒扫了后罩房,又叫厨房准备晚饭。 简单用过饭,张一笛、葛文州回房休息,周祈安、卫吉则又在堂屋里坐了坐。 油灯静静燃着,烛火摇摇曳曳。 室内很静,光线有些昏暗,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中间隔着一方茶桌。 无声地坐了许久,茶终于凉了,周祈安喝了一口,而后看向了身侧:“你这几天什么打算,是不是要回沧州了?” 卫吉的叔父还在沧州。 当时在密谋刺杀之时,卫吉已经把叔父送出了长安。 卫吉说:“你来了,我便不走了,我派人给叔父捎个信就是。”他又问了句,“你想跟我回沧州吗?” 沧州是一片大荒漠,小村落、小城池零星分布,人口极少,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佳之地。 卫吉和叔父在沧州的院子很不错,他在沧州也从不戴纱笠,沧州离他的族人也很近。 “去吗?”卫吉问道。 周祈安把空茶杯捏在了手上,说了句:“我不能去沧州。” 他来青州是来寻卫吉,他那六百多个弟兄都还在山洞里等他的消息。 他不知道寻到了卫吉,下一步又当如何……可他曾答应过大家,他会给大家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那我也先不回去了。”卫吉顿了顿,又问道,“对了,那张地图,一笛交给你了没有?” “那张藏宝图吗?”周祈安说,“给了,华阳镇的银墙已经被我给扒了。” “青州的我挖了。”卫吉说道,“不过青州、华阳镇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凉州和齐州。齐州太远,我不奢望……凉州的挖倒是能挖,可如何运到青州却是个问题。要从凉州运入青州,龙锯关是必经之地,可此关盘查严格细致,几乎没可能蒙混过关……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方法?” 方法还真有…… 周祈安略微想了一番,开口说道:“李闯有七万部队驻扎在青、沧两州,这些人的军粮都要从凉州运进来。军队的事,保密等级高,他们有时还要运送兵器和战马。这些事已经关系到了皇上的军事部署,小小一个税官不需要知道这些,皇上便给了闯爷一道令牌,他的东西,关隘不能盘查。” “混在关中侯的粮草车里送进来……可关中侯会帮我们这个忙吗?” 周祈安刚从李闯那边过来,李闯的态度他心里也有数。 李闯如今这情况,想和长安翻脸很难,可私底下想搞搞小动作,倒也是轻轻松松的。 周祈安道:“估计没什么问题,我去找他谈。不过给些银子打点一下,可能会更好说话。” “这是自然了。”卫吉从不吝啬这些,说道,“我也不可能让你舔着脸去求人。分一成给他,如何?” 周祈安问:“凉州一共埋了多少银子?” “一百多万总是有的。” “一成,你要分十多万两给闯爷?” 卫吉看向他,问:“你觉得是多了少了?” “当然是多了!”周祈安道,“一下子给这么多干什么?往后要从外面运什么东西进来,都要过龙锯峡,都要请闯爷帮忙,一下子把人胃口撑大了,往后过路费越来越贵。” 卫吉不禁咋舌道:“哦哟,您还知道替我心疼银子呐?我在华阳镇那十几万两银子,您不也是二话没说,全分给底下人了?” “那能一样吗?”周祈安道,“那是他们的卖命钱,是我的买命钱啊,分到每人手上也就两块银砖,一百两银子。再者,这银子不分给大家,让每个人揣两块,我也拉不过来。我们这一路快马加鞭,不可能再拖个马车拉银子吧?” “好好好,还是燕王爷思虑周全!”卫吉无奈让步,“可关中侯要替咱们办这件事,势必会知道咱们一共运了多少银子,若是给得不够诚意,我担心关中侯心里不高兴,中间便要出什么岔子。” 毕竟事关上百万两,只要大头能万无一失地运到手上,那么这“区区”几万两的得失,卫吉也不是很想计较。 加上他和周祈安如今这“见不得人”的身份,也让他不得不更放低身段。 周祈安却连连摆手:“听我的听我的,不要一开始就给这么多。他又不是赵呈,胃口那么大,能一次问你要一百万两。闯爷么,人很淳朴的,你便是孝敬他一二万两银子,他也是高兴的。” 除非他背地里在偷喝兵血,胃口已经给撑大了。 “行。”卫吉应道,“你放手去谈便是。” 周祈安又问了句:“这笔银子着急吗?” “可急可缓。”卫吉说道,“龙锯峡如今这么繁华,一来一往都是响叮当的银子。许知府大概也是闻到了钱味儿……他去年给皇上上疏,说想在青州大面积修建井渠,引水灌溉农田,可被皇上回绝了。” “回绝是自然的!”周祈安忍不住打断道,“皇上没骂他就不错了。青州这地方,在老爷子眼里就两个作用,一个是给他收关税,再一个就是给他养战马,没有丝毫发展农业的价值。” “可当地州府不会这样想,”卫吉说,“他们眼里只有青州,只有青州百姓。” 周祈安“嗯”了声表示认同,说道:“作为青州父母官,他们也理应如此。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做国家层面的战略,这是朝廷该去考虑的问题。”顿了顿,他心底陡然一沉,似乎已经料到了什么,看向了卫吉。 卫吉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要出资为青州修建井渠。 卫吉说道:“如今青州是发展了,可关税不关青州的事,商税又收不上来多少,青州百姓依旧穷得叮当响,许易之只能考虑发展农业。” “可青州太缺水了,动不动便干旱、灾荒。井渠这件事,许易之自上任以来便在考察,劳民伤财是必然的,可建之后,能够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却也是必然的。” 可许知府没有银子。 “王爷。”卫吉忽然这样叫他,“这是我们手里的筹码。青州的困境,便是你的机会,你的机会也就是我的机会!我有银子,许易之有班底,李闯有兵,而只有你,是能把我们所有人贯穿在一起的人。” “我一个已死之人,许易之一个岌岌可危的知府,还有他的客卿,那臭名昭著的奸臣之子赵秉文!你守住了我们,你便是我们的王,你守住了天下人,那你便是天下人的王。” 第197章 197 周祈安道:“为青州修建井渠, 这是张底牌,先亮出来给许知府看看,但决不能轻易地打出去。” 老爷子都舍不得花的银子, 卫吉却要以一己之力承担……可卫吉的银子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凉州这一百多万两, 若是全在此事上打了水漂, 那他们再想翻身, 可就难比登天了。 “当然。”卫吉应道,“不过许知府若肯配合,那么这井渠, 我们也要真修建, 一点马虎眼都打不得!青州缺粮, 许知府尚可仰仗朝廷,可你我却没有援手。这是摆在你我面前的一道难题,我们决计绕不开。” 周祈安明白是什么意思, 哪怕他们抱着金山银山, 他们、他们的人、青州的百姓也不能抱着银子生啃。青州这地理位置,一旦与朝廷决裂, 缺粮便是道死穴。而在这点上, 隔壁闯爷也与他们是难兄难弟,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不过听了这话, 曾经零星的几个想法, 却也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串联成线。 其实只要把鹭州打通,那么颍、檀两州的粮食, 便可途径襄州、鹭州、凉州, 进入青州,从而哺育整条沿线…… 他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又道:“闯爷有兵,可哪怕他肯挡在青州的门户前,为我们作盾,我们也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决不能仰仗任何人。” 大概是从卫吉被抓,而大哥以“护佑”之名将他软禁在院子里,又把玉竹关进柴房,把葛文州抓回八百营开始,他便彻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大哥的确是真心待他,大哥也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保他周全,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哥会放任他“为所欲为”,李闯便更是如此。 他必须有自己的军队。 可他要在青州组建军队,却是在与闯爷抢地盘。他在凉、青、沧地界里活动,闯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想代行州府之权,闯爷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可他们要在青州组建军队,闯爷那一只眼还能闭得下去吗? 如何处理好这个关系,也是他接下来要头疼的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卫吉看向他,眼中竟写满愧疚,“你在山洞里那六百多个弟兄……那日骊山行刺,我害死了八百营太多的人。他们自幼一处长大,以师兄弟相称,又一同出生入死,感情那么好……恐怕不肯轻易地接纳我。” 他这“很有钱的朋友”是卫吉,段师兄恐怕已经猜到了。 卫吉入狱那一阵,段方圆日夜守在王府,他天天发疯,段方圆看的可都是live现场。 周权救了卫吉,此事段方圆没经手,自然便不会知道……可那日在华阳镇,他已经告诉过段方圆、李青、丁沐春,那一堆银子是卫吉留下的,他紧跟着又说了句要去找一个“很有钱的朋友”。 李青傻、丁沐春钝,可段方圆聪明,估计当时就已经猜到了。 但段方圆下面那些人,目前的确不知情。 “给我一点时间。”说着,周祈安捏了捏卫吉肩头,“一步一步慢慢来。” 院外打更声渐行渐行,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街串巷,说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打更声在寂静的黑色逐渐远去。 卫吉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道阻且长……”顿了顿,起了身,“时候不早,先休息吧。” 回了房,周祈安又给段方圆修了一封书信。 他站在一旁说,张一笛坐在案前写,表示自己已经找到故友,只是因青州的局面尚不明朗,暂时还不能接他们过来,又交代段方圆办几件事,写完,拿饭粒封了口。 隔日一早,葛文州便揣着信函出发了。 周祈安来找卫吉时,卫吉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药,那药又浓又苦,卫吉捂着鼻子一口闷了,而后抱着痰盂一阵干呕。 “什么药啊?”周祈安走过去坐下,问道。 卫吉说:“入冬了,风寒一直好不利索。”说着,喝了口茶压下去。略微苦涩的茶叶,在汤药后也显得甘甜,他一饮而尽,说道:“我一早已经安排人去了凉州。关中侯进京吊唁,一来一往……少则也要一个月。不过成不成的,这银子倒是可以先挖出来了。” 周祈安则问了句:“你知道赵公子近来如何了吗?” “赵公子剃度了,法号弘一。” “剃度?” 卫吉又抿了一口热茶,“嗯”了声放下茶盏,说道:“不过究竟是想斩断前尘,还是想隐藏身份……不得而知。在青州,大家只知道许知府养了一位僧人做谋士,却不知这位僧人正是赵公子。”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日一早有驿使进了州府。” /// 青州府,许易之一早便收到了长安的公函,得知了燕王弑君、皇上驾崩、新帝即位等一系列消息,一时间犹如五雷轰顶。 同公函一同到达的,还有厚厚一沓通缉令,要求州府发往各县乡进行张贴。 看着通缉令上那熟悉的面孔,许易之站在案前面如死灰,良久,对小厮说了句:“去传弘一法师、孔县令前来议事。” 没一会儿,孔若云、赵秉文便闻讯赶来。 孔若云看了公函,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这才武统三年,朝廷、地方上下一心,刚使得盛国一切向好,皇上怎的就这么驾崩了?并且还是燕王杀的! 太子即位,年号正统。 想起太子还是祖公子时,那些“声名在外”的种种事迹,孔若云只觉得天都塌了。 “而且这太子一即位,太子妃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王郎中便是正儿八经的国舅!这王家,往后在盛国更是要无法无天了!他们就是要拆了咱们这府衙,扩建他们那钱八来,”说着,孔若云四处指了指这屋子,“咱们是不是也得给他们腾地方?” 钟凯凯几次三番在青州惹事,许知府派衙役介入,钟凯凯便找上衙门来,叫许知府“好自为之”! 万一王家再略施小计,把许兄调走,换一条王家的看门狗过来,那往后这青州便更别想有好日子过,所有人都要看他钟凯凯的脸色。 他孔若云,包括衙门里曾一心追随许知府做事的这些人,也必将受到事后清算。 孔若云问:“可燕王怎么会弑君呢?” “燕王怎么可能会弑君!” 赵秉文已经剃度,一袭黑色法衣坐在圈椅上。 刚刚看了公函,赵秉文也难掩震惊之色,可细细琢磨过后,便也想通了些许,说道:“只听说过太子弑君,没听说过王爷弑君,还给太子留了一条命的!” 孔若云疑惑道:“那皇上是谁杀的?” 孔若云只是一介县令,他这辈子只出过一次远门,便是四年前燕王派他去檀州拉粮商的那一回。 他不像许知府,虽出身寒门,又是地方官员,对朝廷之事看不见也听不着,可在宦海沉浮多年,也已经摸出了个大概;更不像赵秉文,出身名门,自幼便生长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见识多了,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事,他看一眼便能有数。 “恐怕是太子党。”赵秉文道,“假设燕王想杀皇上,那也只一种可能,便是皇上病中想杀燕王,替太子除掉这个后患,燕王得知,于是先下手为强……可皇上年初一病倒,在叫太子监国的同时,便已经解了燕王的禁足。这分明是要重用燕王,要燕王辅佐太子之意,燕王又有何理由弑君?” “燕王颇有贤名,在朝中是人心所向。皇上能驭得住虎狼之师,自然也能驭得住贤能之臣,因此心中并无忌惮。可太子不同。于皇上、于朝臣而言,他都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他心中不安,哪怕不担心燕王造反,也要担心燕王会架空了自己,他只能除之。”赵秉文说道,“八成是太子党构陷燕王。一来是想除掉他,二来,也是为了尽早掌权。” 许易之说道:“我去年年底入都之时,长安便已经变了天!燕王被禁足数月,张叙安趁机大肆结党,整个长安官场一片乌烟瘴气!” 孔若云跟着点了点头。 在燕王还只是二公子时,他便与燕王打过交道,他知道燕王为人,也觉得燕王不可能弑君。 而正说着,一名小厮喊着“老爷老爷!”跑了进来,说道:“刚刚衙门前来了一个人,年岁二十不到,个头高高的,扎了个长马尾,还挺有礼貌的,叫我把这封书信交给老爷。”说着,把信封递给了许易之,又补了句,“听口音,像是关中来的……” 许易之接过书信,当场便拆开来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三日后登门拜访,落款也只落了一个“周”字。 “周?”许易之念道。 孔若云心下一惊,立即拍了一下大腿,一时竟也结巴了起来,说道:“是燕,燕,燕,燕王!”他好容易咬下字,继续道,“我与燕王通过信,我认得燕王的笔迹!” 话音未落,许易之心里便已是“咯噔”一下。 缉拿燕王的通缉令与燕王拜帖前后脚地送了进来,这于他,于整个青州府,都是一件天大的棘手事。 许易之这一生虽起起伏伏,但哪怕是在钟凯凯上门威胁,并以王家威压之时,他都从未有过一步之差,可能就要满盘皆输的预感。 可此时此刻这一步若是稍有差池,那却是万丈深渊,生死攸关! 他心脏“咚咚咚”直跳,看向了赵秉文道:“赵公子,你怎么看?” 第198章 198 李闯入都, 青州府又约了三日后才去拜访,这三日,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卫宅内, 两个臭棋篓子便又开始下起了围棋打发时间。 周祈安左手抓了一把白子,正看着棋局, 便冷不丁“阿啾—”地打了个喷嚏。手一抽抽, 手上的棋子也撒了一地。 两人蹲下身去捡, 卫吉一边捡一边笑道:“一定是青州府在议论你了。” “一想二骂……”周祈安嘀咕,而后不要脸道,“好兆头啊, 他们这是想我了。”捡好了棋子, 他坐回去落下一粒, 又问道,“卫老板,你怎么看?州府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今日一早有驿使在行囊里背着厚厚一沓什么东西, 进了州府衙门大门, 大概是长安的通缉令到了。 他们便紧随其后地递上了拜帖,表示三日后会登门拜访…… “如果这几日, 官府有官兵频繁进出, 那便是许知府在设计抓我。只要没有这一动作,那这青州府的门, 我就敢进。”周祈安道, “甚至许知府若有心要与我谈一谈,那么这通缉令, 他甚至有可能压着不贴, 压它三日,至少先听听我是想搞什么名堂。” “三天时间可不短。”卫吉说道, “通缉令张贴有时限要求,不可耽搁。万一这三天,长安的追兵追上来了,发现青州府并未在第一时间张贴通缉令,结合之前许知府与你的那些交情,他这点私心,便会立刻暴露无遗。于他而言,压这三天可并不轻松。” “不轻松才能试出心意!”周祈安问,“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卫吉道:“我赌他们不敢不贴,他们贴了又能如何?他们收了拜帖,没有告发便已是诚意,将来对你、对秦王都有话讲……不过先说说要赌什么?” “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连续侧空翻,我赌他们不会贴。”周祈安道,“你又赌什么?” 卫吉说:“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卷花舌。” “呵!”周祈安道,“你怎么知道一笛会卷花舌?我都不知道一笛会卷花舌!” “他之前给我表演过。” “什么时候?” “在别院那会儿。”说着,卫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金子,递给了一旁张一笛,和蔼可亲道,“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张一笛收卫老板的银子已经收顺手了,连周祈安脸色也不看一眼了,走上前来,说了声“谢谢卫老板!”,便接下金子揣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州府衙门堂屋内,许易之、孔若云已经为此事愁断了肠。 青州府清贫,连茶钱都要省,一壶粗茶泡了又泡已经没什么味道。孔若云倒出一杯白汤,喝了一口便直摇头,五指钳起了茶壶,正要叫门外仆役再去换一壶来,许易之便抢了过来,全倒进了自己盏中。 许易之目光深沉,说道:“这张大人,听说与皇上是少时相识,两人是多年密友。他主意大,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往后咱们盛国的事儿,恐怕都是张大人一个人拍板子了。” 听到这儿,赵秉文目光微垂,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大腿, 他第一次见到张叙安是在天牢。 那日张叙安走了进来,却并未问他任何,只叫人先废了他的腿。 “好可惜。”张叙安说,“赵公子,赵老太爷捧在手心里的美玉。听闻赵老太爷在世时,连你父亲都要看你几分脸色。老太爷曾视你为家门重兴的希望,可是怎么办呢?赵家满门覆灭,赵公子你,往后也只能像条蠕虫在地上蠕动爬行……真的好可惜。” 张叙安并不仅仅是在刑讯逼供,而是在折磨他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感。 “你不仅会变成一条蠕虫,你这腿若不医治,你的腿上也会长满蠕虫……咦!”说着,他浑身战栗,抖了一抖,仿佛光是想想便感到恶心。 张叙安一边折辱他,一边对他施以重刑,张叙安那扭曲得意的面孔,直到如今,都还会闯入他梦中折磨他……可后来,他那双被打烂的双腿却并未生蛆,这又是为什么? 那段记忆宛如前世,断断续续、摇摇曳曳……赵秉文费力思索一番,终于想起一日,他自昏睡中清醒过来,看到他的伤腿已经上药包扎,一旁有狱吏在喂他喝药。 他说:“不要照顾我,张叙安会报复你的。” 狱吏说:“张大人不会再来了。周寺正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掌管天牢,接下了所有案子。周大人说,行刑过后予以医治本就是大理寺的规定,叫我们请侍医给天牢所有受了伤的犯人医治。” 有些人便是太阳,他仅仅只是靠近了一步,你便已看到了光明。 赵秉文一直未言一语,此刻才开口道:“秦王,关中侯,武寿侯,西凉侯,徐大将军……”他细数着这些人物,不禁感到后背发凉,“他们各个都是名将,皇上在世之时,他们团团围在皇上身边,抵御外敌,为盛国效力,可皇上一旦驾崩,这些人便是群龙无首!如今的皇帝,拿什么叫他们听话?” “他们各自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与旧时的藩王又有何异?朝廷强大,他们自会团结一心,可朝廷一旦羸弱,他们便有可能割据自立。天下分崩离析,也就在顷刻之间。许兄,孔兄,”赵秉文看着他们,说道,“青州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张叙安此人绝不可信。”许易之说道,“此人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目中无国无民无君,绝非良主,今上更是……”说着,他“哎—”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是个良主,”孔若云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痛惜,“朝廷一旦开始自顾不暇,青州也会第一个被舍去,弃之如敝履!青州是块破抹布,这是大周朝时期,朝中那些肱骨重臣们的原话!” 赵秉文微微垂下了眼睑。 这是他父亲的原话。 当年祖大帅想收复青州,可他的父亲却认为青州毫无价值,又离关中、中原太远,管理成本太高,打下来了反而会拖累朝廷。 孔若云继续说道:“若不是皇上当年执意要收复青州,如今我们青州,便已是蛮夷之地,我和我的后人都要被打为蛮人。不过当年,皇上也只是想找一块养马地。启、房两州北国部落密集,实在不好攻打,皇上才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青州……” 孔若云是青州人,相比许知府、赵公子,对青州也多了几分割舍不断,甚至是略显执拗的乡土情。 他看向了许易之、赵秉文,说道:“可如今启州已经收复,启州军马场兴建,那里水草肥美,草原一望无际,军马场不断扩建,如今已是我们青州军马场的十倍有余!若不是商路复兴,咱们青州就又成了鸡肋,食之无味,而弃之可惜。” “你们不是青州人,你们不会懂!中原一乱,青州总是第一个被舍弃,中原一统,青州又最后一个被找回。朝廷去年赚了多少关税?咱们虽未亲眼所见,但心里大致也有个数!可朝廷却不愿出资为青州修建井渠!既然如此,国家是兴是亡、商路是否繁华,与青州又有何干?谁能让青州的百姓吃饱饭,谁便是我孔若云的主子!” 许易之担忧地望了孔若云一眼,说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自己心里想想便是。” 孔若云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们不是青州人,你们也不会懂!这商路复兴有多快,将来凋敝便有多快!商人最擅见风使舵,一旦关中、中原大乱,这商路不到一年便又要死透!再来一场干旱,青州便又要开始饿死人!便又要开始人吃人了!”说着,他重重拍了两下茶桌,一时间泪流满面,“你们没有挨过饿,你们不会懂……朝廷,商路,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唯有修建了井渠,让青州的粮食能喂饱青州的百姓,这才是谁都拿不走的,这才是能靠得住的!” 许易之道:“井渠这事,我自上任以来便在考察,但此事的确劳民伤财……”他面露难色,说道,“朝廷正值新丧,襄州又在交战,连那黄河河堤,先帝都是推给了王家去修。此时再提井渠修建之事,的确不合时宜……”顿了顿,他又道,“可燕王要登门拜访,究竟会是何意?” “那要等见了才能知道了。”赵秉文道,“秦王对燕王格外爱重,青州又是关中侯的地界……燕王我们必须要保,至少决不能在青州出事。” 许易之走到了书案前,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通缉令,又开始犯起了愁来,愁到心脏都在隐隐作痛。他摁住胸口用力地揉了揉,又道:“那这通缉令……” “自然是先不张贴。”赵秉文道。 “可万一被长安发现……” 赵秉文问:“许兄,你不是胸口疼得紧吗?” 许易之应了声:“是啊。” 赵秉文道:“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卧床休息!这胸痹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人顷刻间就没命了。” 许易之想了想,应了声:“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着,顿了顿,干脆瘫坐在了地上,姿态略显柔弱。 弘一法师则走到门前,对门外仆役说了句:“知府老爷胸痹发作,快扶老爷回房休息!老爷告假三日,去和户房也打个招呼!” 第199章 199 这三天来, 卫吉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州府衙门的动向,只是衙门附近风平浪静,甚至通缉令也如周祈安所料, 并没有张贴出来。 早饭时,卫吉便道:“你赢了, 看来许知府有心要与你谈一谈。不过你今日前去, 准备怎么跟他们聊?” 周祈安左手拿着只剔透的白瓷勺, 手腕搭在了饭桌边沿,想了想,说道:“我们手中尚无筹码, 什么都还许诺不了……先探探青州府的态度, 画画大饼, 再看看能不能把通缉令的事儿给解决了。” 卫吉没用多少便放下了筷子,不禁问了句:“那通缉令,你亲眼见过吗?” 周祈安道:“没见过。不知道把我画成什么样了。” 卫吉说:“不管画成什么样, 你这相貌特征都还是太明显了, 尤其身高。哪怕戴了斗笠,你这身高, 在人群里还是一眼便叫人起疑。” “是啊。”周祈安应和道, “先会一会,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与此同时, 州府衙门内宅内, 许易之正高坐堂前,目光微微失神, 望着面前的细墁地砖, 赵秉文坐下首圈椅,把一串佛珠盘得“咯咯”直响, 孔若云则在两人面前来来回回地转来转去。 许易之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句:“你能不能先坐下!” 孔若云微微愣了愣神,终于镇定下来,先坐下了,又晃了晃茶壶,见一壶茶水已经见底。 许易之说:“这已经是第七壶了……” 孔若云焦躁地放下了茶壶,又坐了一会儿,不等椅子坐热,便再度站起了身道:“我去上趟茅房!” 许易之连连咋舌摇头,不过一个时辰,这茅房也已经是第五回了! 今日是燕王说要登门的日子,他们一早便聚在了此处恭候,却不知燕王何时到访,到访又是所为何事?三人各个如临大敌,心中却又有隐隐的期盼。 而在这时,一名小厮着急忙慌跑进了内宅,叫道:“老爷老爷!” 孔若云刚走到茅厕门口,还没来得及上,听了这声,便又连忙折返了回来。 小厮一路叫着“老爷老爷”跑进了内宅中堂,说道:“上回那个小哥又来了,叫我把这封信交给老爷!”说着,呈上了一封信函。 许易之忙接了过来,孔若云、赵秉文都凑上来看,见信上写了一句话: 【午时初刻,清风阁一叙】 “清风阁?”孔若云问,“清风阁不是已经倒闭了吗?” /// 清风阁今日清了场,虽然不清场也没什么客人。酒楼四周站着十几名家兵把守,各个身穿粗布短打,腰佩长刀,目光凶悍,一看便是功夫了得。 午时未到,一辆朴素的青色马车便在酒楼前停了下来。 轿凳放稳,孔若云下了马车,而后四处走走瞧瞧,问了句:“是这个清风阁吗?” 许易之紧随其后地掀开了车帘,探头看了一眼写着“清风阁”三个大字的牌匾,跟着下了马车,说道:“打听过了,整个雁息县就这么一家清风阁,就是这家,赶紧进去吧!”说着,提起袍摆,迈上台阶。 清风阁虽地理位置偏僻,店内也没什么客人,可整座楼阁的外形、装潢倒是分外素净雅致,品位不俗,这老板一看便是个讲究人。 孔若云跟进去。赵秉文身穿黑色法衣,手腕上挂着一串长长的小叶紫檀佛珠,也跟着走了进去。 三人刚一进店,正环望四周,孔若云还在狐疑说“是这儿吗?怎么没有人啊?”,便见燕王一袭深蓝色软缎长袍,头戴玉冠,腰佩玉环,款款自二楼走了下来,身姿轻慢随意。他身形修长,本就玉树临风,每每身穿软缎长袍,都更显风度翩翩。 “许知府,若云兄!”周祈安眉眼带笑,走上前来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尤其若云兄,自当年青州一别,已经有四年了吧?” 三人站在大堂中央齐齐作了个揖,说了句:“拜见燕王。” “害,什么燕王。”说着,周祈安忙把许易之扶了起来,说了句,“都快请起。” 孔若云、赵秉文便自行起了身。 “长安的通缉令还没有送到吗?”周祈安笑了笑,单刀直入道。 他语气轻松平常,仿佛谈论的不是悬赏黄金万两要自己人头的通缉令,而只是别的什么寻常公文。 三人却莫名脸颊一红,仿佛被戳破了什么谎言……看燕王如此泰然自若,反倒是一直遮遮掩掩,犹豫该如何开口的三人,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且燕王这份淡定从容,又让人觉得,燕王在青州仿佛背靠着天大的靠山,根本没把长安的通缉令放在眼里!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的秦王手握三十万大军,青州又是关中侯的地界,关中侯与秦王又是至交——哪怕有人在路上碰见了燕王,前来报官,哪怕他们按长安的旨意把人抓了,可能不能押送到长安,还得要看关中侯肯不肯放行——这怎么不算天大的靠山呢? 周祈安又确认了句:“应该送到了吧?”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频频点头,慢条斯理道:“送到了,送到了,对,对,对……” 周祈安又看向了一旁赵秉文,说道:“这不是…?”说着,看了看许易之、孔若云,面色略显惊讶,最后又看回了赵秉文,“这不是赵公子吗,怎么剃度了?” 赵秉文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自少时便对佛法颇感兴趣,熟读佛经,每逢初一十五也会斋戒。这次出狱后,因想斩断前尘,隐姓埋名,因此剃度,改称了弘一法师。 赵秉文尴尬地笑了笑,含混道:“对,是剃度了。” 周祈安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心,凑到赵秉文跟前,略微放低了声量,问了句:“郡主说,言小姐带着闺女投奔你来了,你们见上了没有?” 赵秉文道:“见上了,见上了。” 赵秉文受戒之时,大师便曾说过他前尘未断、因果未了,不适合出家。 只是他与大师坐而论道,大谈了三天三夜,大师见他深谙佛法,在这方面造诣颇深,便也为他剃度。不曾想,不到一年时间,言余爱便抱着闺女找来了,如今他们已置办了家宅,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虽有些惭愧,但如今僧侣娶妻生子,的确也不是什么新鲜见闻了。 周祈安听了原委,只道:“如此甚好。”顿了顿,又说,“都别站着了,楼上已备好了酒菜,都快上去吧。”说着,请三人上楼。 二楼包间内,昂贵的玉馔珍馐、稀少的鲜果蔬菜已摆满了整张圆桌。 三人入席,周祈安拿着酒壶,挨个走到三人身边斟酒。三人纷纷侧过身子,双手捧起高脚酒杯接了。 斟完,周祈安走过去坐下。 今日是他请客做东,自然是他坐主位,说道:“快动筷吧。” 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不知燕王意欲何为,州府命运悬而未决,自然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只是又不好不给面子,便专挑了几道好入口的小菜来夹,而后应和道:“嗯,味道不错。” 周祈安并未动筷,只说道:“我这一路走来,发现青州真是发达了。许兄、孔兄虽常常提起,但若非亲眼所见,我决计想象不到青州竟会是这番光景!”他恭维奉承道,“眼下青州府,也已跟着发了大财了吧?” 话音一落,对面老中青三代人的脸色一概皱得比苦瓜还苦,燕王一句“无心之言”,竟是狠狠戳中了三人的痛处。孔若云“哎!”地叹了一口气,兀自干下了一杯烈酒。 周祈安端起酒壶,替孔若云添上了,问了句:“这是……有什么情况吗?” “燕王爷有所不知,”许易之开口道,“这两年来,商路复兴,关隘兴建,的确给百姓带来了更多糊口的生计,可除此之外,州府的税收收入却也并未增加多少。” “怎会如此?”周祈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许易之便把关税归朝廷,商税又只能收取固定金额的现状讲了一遍,说道:“之前青州商业凋敝,州府定下的商税金额低之又低,我们如今仍按过去的标准收取,这笔收入,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 周祈安道:“过去那些年,青州的生意的确不好做,商税一再降低也是无奈之举。只是如今西域的、盛国的银子都在不断涌入青州,大家都知道最近青州的银子太好赚了,州府为何还要按过去的标准收取商税?” 聊到这儿,许易之更是痛心疾首,说道:“许某自然也想提高商税。这些酒楼,尤其那钱八来,赚得盆满钵满,日进斗金!这商税便是提高十倍!百倍!于他们而言又有何难?只是这些酒楼老板,他们后台都硬得很!” 周祈安问:“是有多硬?” 孔若云坐在一旁干着急,一直想插几句,听到这儿终于开了口:“王爷可能不会放在眼里,可于我们这些地方官而言,却也是压在我们头上的一座大山呐!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喘不过气!二公子,你不知道,那钱八来的钟凯凯,他敢带着几十个打手闯进咱们衙门里来,警告我们好自为之啊!若再敢惹得他不痛快,他便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儿,许易之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全身阵阵抽搐,却也只是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孔若云继续道:“这县令,我自己不当倒罢,可我担心我走了,他们便要安排一个狗官过来!再像之前那样鱼肉百姓!这叫我如何能接受?” 赵公子插了一句,说道:“许知府曾多次派人暗中查访,把这些酒楼的营收状况都摸了底。盛国的情况我不了解,可大周朝时期的情况,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即便州府只能对一家铺面收取固定金额的税金,无法根据营收状况灵敏地做出反应,但全国各地,商税基本也都维持在十五税一的上下,若是出入太大,州府便要有所调整。可青州赚得盆满钵满的这些酒楼,目前基本是在六百税一的上下。钱八来,可能更是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税一的程度!” 即便卫吉已经提起过,可听到如此直白的数据,周祈安仍感到触目惊心。 “我听户部报过数据,目前商税基本也是在十五税一的上下,与大周朝时期差不多……”之前皇上想提高商税,曾与方侍郎反反复复地沟通过,周祈安在政事堂旁听了数日,因此记得。他继续说道:“赚得最容易得这些人,交的税却是最少的。商税必须要提高。商税提高了,粮税便可降低,黎庶也能喘一口气,青州的土地本就不好耕种……”说到这儿,他又插了一句,“对了,各位。我近来在青州四处逛了逛,见有些荒地上用石灰画出了一连串的圆圈,这究竟是何意?是准备挖水井吗?只是水井又何必挖得如此密集?莫非是准备修建井车,用于灌溉?” 周祈安“无意中”又戳中了青州府的一大痛点。 许易之说道:“井车仍需要动用人力、畜力不断去拉,才能将井里的水源拉上地面,用于灌溉附近的农田。但其实,有比井车更加省力的方法。” 周祈安问道:“莫非是史记中曾记载过的‘井渠’?” “王爷果真博闻强记,的确是井渠!”许易之略显惊喜,解释说道,“我们青州背靠雪山,春夏之时,雪山上的雪水会不断融化,大量渗入地下。青州三分沙漠、三分草原、三分耕地,表面缺水,可地下水却还算丰富。” 提到此事,许易之眼中登时便有了光。 他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目光中充满了期望与憧憬,说道:“这井渠,简而言之,便是一条地下‘暗渠’,修建好后,便可借助地势之差,将位于高处的地下水,顺着这条暗渠,引到位于地势低平之处的蓄水池,从而灌溉附近的农田。” “王爷所看到的那一连串的圆圈,便是我们勘察好,准备要挖‘竖井’的地方。等这一连串的竖井全部打好,人便可以顺着竖井爬下去,把这一连串竖井的底部全部挖通,再用石板将四周全部加固,如此,这条暗渠便算是修建好了!日后暗渠若发生淤堵,人也可以再顺着竖井爬下去,疏通淤泥,保证流水通畅。” 大家的酒杯、茶盏都空了,周祈安起身给大家添上,又说道:“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只是自古以为,大型工程便是如此,功在千秋,却也罪在当下。修建井渠,自然能惠利百姓千秋万代,可要修建,不仅要伤财,更要劳民,要兴师动众。许知府,这井渠若要修建,一共需要多少银子,多少劳力,又要耗费多长时间,这笔账算清楚了吗?” 许知府双手捧起茶盏接了茶,应了声:“多谢。”而后回答道,“我们已经做过估算,所有劳力,若是一律征收徭役,按照青州府的在册人数,预计要用十年时间,预算五十万两白银左右,修成之后,可惠及青州两百万亩农田。当然,我朝征收徭役的标准,是要大家自备餐食,且没有工钱可拿,这些成本便没有算入其中。若要算上这些,预算便要提高……” 且是大大提高。 “两百万亩,也就是青州大约五分之一的耕地都可以受其恩惠。”周祈安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些数据,说道,“是个利国利民的好工程……只是工程量实在太大,必须要从长计议。” 五十万两,银子卫吉倒是拿得出手。 不过去年凿山开路、修建关隘,劳力也都是征收徭役而来。皇上虽拨款提供了餐食,又为徭役分发了工钱,但这也是格外开恩,工钱也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这关隘今年仍需继续修建,如此巨型工程,已经使黎庶开始疲惫,若是再来一个井渠,强行征收徭役,还不提供餐食和工钱,必将引发民怨。 一看燕王面色肃穆,赵秉文忙开口道:“这么大的工程,自然需要从长计议,万不可草率动工,否则便不是惠及百姓,而是要殃及百姓了!” “王爷,许兄,”说着,赵秉文看向二人,说道,“修建井渠都是后话,哪怕要修建,也得先攒攒银子吧?否则拿什么修建?依我之见,青州当务之急,是尽快调整这些商铺的纳税金额。六百税一,一千税一……”他摇摇头道,“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许易之忙应和道:“刚刚是我话太长了,请王爷莫要见怪,我也只是自说自话罢了。” 这井渠,如今开始着手,若是五年之内能动上工,那都算是奇迹了。 许易之也生怕一个井渠,直接把有意帮扶青州的燕王爷给吓跑了,继续解释道:“井渠当然是后话了。眼下政局动荡,往后也不知该当如何……青州本就缺粮,一不留神便要饿死人,州府抓紧多囤点粮食,以备日后不时之需都来不及,又怎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周祈安客套道:“井渠也好,囤粮也好,都是三位爱民如子,才会替黎庶筹谋至此。有许兄、孔兄这样的父母官,又有赵公子屈尊地方,从旁献策,是青州百姓的福气。” “罪臣之子,何谈‘屈尊’二字……”赵秉文微微颔首,面露惭愧。 周祈安道:“赵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赵公子执掌户部多年,这天下的账目,赵公子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这天下的账目,也只有赵公子能说得清楚,这方面,往后还是要多多仰仗赵公子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赵秉文红了脸,顿了片刻,也终于敞开心扉说了句,“我在天牢那两年,多谢燕王照拂,否则……”心底的羞愧与自卑使他变得不善言辞,他顿了顿,这才得以继续道,“在我出狱后,又主动接济于我……也感谢许兄在我危难之际,向我伸出援手……赵某无他,唯独有几年在户部做事的资历尔,王爷、许兄,若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当万死不辞!” 周祈安道:“赵公子不必自谦。” 周祈安也并非恭维,赵家父子执掌户部多年,掌天下土地、户籍、税收,很多事情,他日后的确要向赵公子多多请教。 酒过三巡,四人又些许沉默。 明明每人心中都有话要问,有事要提,可却又偏偏都不好开口。 恰在这时,堂倌入内,给每人上了一碗糖蒸酥酪。 周祈安左手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勺,说道:“嗯,不甜不淡刚刚好。”说着,用夹着夹板的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大袖袍罩着,那夹板倒是没露出来,说道,“各位也快尝尝。” 许易之不爱甜食,却也舀了一勺。心里压着事,这酥酪是甜是咸是苦,他也没尝出来,只毫无灵魂地应了声:“嗯,味道不错。”顿了片刻,又看向了周祈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王爷此行来青州……是计划在青州久居,还是另有打算?” 整场饭局,燕王一直在关心青州府的状况。 许易之不清楚燕王究竟是何用意,但若燕王有意,那么借燕王之势,共同发展青州,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即便与朝廷作对,于许易之、于整座青州府而言都压力不小,但如今的朝廷,无能者掌权、奸诈者作乱、手握重兵者又驻守在各个藩镇,不知何时便要掀了长安这张桌子——这样的朝廷,又怎能让人靠得住? 何况他所执掌的又是青州…… 正如若云所言,朝廷一旦开始自顾不暇,第一个舍弃便是青州! 周祈安如实回了一句:“计划暂时未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商税这件事,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一听燕王有可能要走,许易之心中的愁苦便又多了几分。 这些天,他思前想后、待价而沽、左摇右摆,只是此刻,他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顶着天大的压力,他也更想与志同道合之人,去做志同道合之事,而不是虚与委蛇、同流合污!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看清,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只能等待被选择。 “对了,”周祈安开口道,“长安下发的通缉令……” 提到这儿,许易之更是犯了难。 周祈安问道:“能否给我看一眼?” 看一眼当然没问题,许易之四处看了看,只是无人可以差遣,孔若云便主动请缨道:“我跑一趟!” 孔若云出了门,坐上马车紧赶慢赶,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拿着四份通缉令赶来了。 周祈安看了一眼,见自己的画像竟描绘得惟妙惟肖,侧旁文字中写着“身高八尺一寸,肤色白皙”等等特征,心道,这还不好办? 他说了句:“一笛,去问掌柜要笔墨来!” 一笛在门外应了声:“是。” 没一会儿,一笛便端着笔墨进来了。 周祈安左手提笔,小心翼翼在八尺的“八”字上添了一横一点,改为了“六”字,又在一寸的“一”字上添了两笔,改为了“三”字。 改完,他又略微端详了一番,而后在嘴唇上方给自己点了一颗媒婆痣,咬着笔头远远看了一眼,问道:“这样自然吗?” 孔若云与赵秉文面面相觑,说道:“自然自然,相当自然!” 周祈安又看了看段师兄、李青、丁沐春三人的通缉令,将他们的体貌特征也乱改一通,而后道:“发往各县乡的通缉令,能否也都帮我改成这样?改完,到了夜深人静,四周无人之时再去张贴。若是长安派了人来,发现通缉令被人篡改过了,你们也可矢口否认,说你们是按要求张贴的,只是不知何时被人篡改过了。” 许易之连忙道:“可以可以,如此甚好!” 赵秉文书法不错,说了句:“涂改之事,便由我来代劳。” 周祈安道:“那便多谢各位了。” 第200章 200 临散场前, 周祈安又连干了几杯烈酒,一时有些微醺上头。他好好地把许知府、孔县令、赵公子都送上了马车,自己又坐在一楼大堂醒了会儿酒, 这才打道回府。 开春回暖,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水滴顺着瓦砾一连串地滴落下来, 空气中传来阵阵蚀骨的阴寒。 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 周祈安掀开了车帘,望着从眼前缓缓划过的街景,而是在路过一家粮铺时, 他瞳孔微微一缩, 随即说道:“等等, 先停一下。” 张一笛怕车夫没听清,便又大声道:“师傅,先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周祈安侧身坐在窗边, 掀帘看着粮铺门口各类谷物的标价,见米价竟已跌到了六十文一斗, 竟比他之前在青州放过的廉价米还低了四十文每斗? 这两年盛国风调雨顺, 各地粮价均有滑落之势,却也远远没到这个程度。 何况青州没有水田, 所有大米全靠外地粮商运进来, 青州又最为偏僻,离中原、颍州、檀州这些产粮大州最远——其他地区的米价尚且还未跌落至此, 青州的米价又是如何能跌到六十文一斗的? 周祈安心底起疑, 说了句:“一笛,你下去问问, 他们这大米是哪里来的?” 一笛应声而去,没一会儿便又跑了过来,蹬上了马车,马车随之摇晃了几下。一笛说道:“粮铺老板说,这些大米都是鹭州来的。” 鹭州? 周祈安犹疑半秒,随即猛然明白了什么。 他嗤笑了声,说道:“森林之王死去了,这森林里的鬣狗、狐狸、老鼠、苍蝇,果然开始猖狂起来了。” 回到卫宅时天色已晚,卫吉一直在屋子里等他们回来了再一块儿用饭。 两人一进屋子,卫吉便叫仆役传了饭。 周祈安脱下狐裘挂到了一旁衣桁上,而后走到罗汉床前坐下了。刚刚那几杯烈酒喝得他口渴难耐,他猛灌了一杯茶水,说道:“修建井渠,州府的预算是五十万两白银。劳力要征收徭役,只是徭役的餐食、工钱,一概没有算入预算。可这井渠真要修建,当然不可能这么干——餐食要包,工钱也要给。” 卫吉问:“一共要多少劳力,要修建多久?” 周祈安临走之时,卫吉曾千叮咛万嘱咐,叫他问清楚预算的各个类目。这件事周祈安自然也已经问清楚了,说道:“一万五千人,修建十年左右。” 闻言,卫吉伸长了脖子四处瞅了瞅,张一笛眼力见十足地举起了书案上的算盘,问了句:“卫老板,是找这个吗?” 卫吉笑道:“对,快帮我拿过来。” 张一笛双手奉上,卫吉则搓了搓手,把冰凉僵硬的手搓热了些,说道:“工钱暂且先按市面上的十文钱一天来算……”说着,“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算盘珠子随之上上下下,看得人眼花缭乱,算完,卫吉道,“不算餐食,单这一万五千人劳作十年的工钱,便要再加六十万两白银。” “一百一十万两。”周祈安念道。 “其实一百一十万两不多,在我预料之内,我也拿得出手。”卫吉说道,“只是青州人丁稀少,在册人数一共不过四十余万,去掉老的小的,剩余这些人还要耕种,放牧,从事其他生产……我们便是拿出了银子,州府又要去哪儿招募这一万五千个青壮年过来挖渠?莫非真要强行征收徭役?” “井渠的事先放一放,千万不能硬来。” 周祈安对大型工程的修建向来保持警惕,且有些事,兴许也能“事缓则圆”。 若是何地发生了灾荒,产生了大量流民,到时启动大型工程,以工代赈,周祈安自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只是当下,百姓各自从事生产,安居乐业,此时若强行把人抓过来修井渠,那可真就是祸害百姓了。 “对了。”周祈安侧首看向了卫吉,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猜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什么事?” “何事?” 周祈安正襟危坐,两手老神在在地搭在了膝头,看着卫吉道:“我怀疑徐忠他在倒卖军粮!” 卫吉闻言一惊,说道:“皇上对贪腐之事最为痛恨,尤其军中的贪腐,更是一丝一毫都无法容忍,徐忠他怎么敢?” “皇上在位,他自然不敢,可是已经皇上走了,他又有何不敢?” 周祈安把今日所见所闻讲了一遍,说道:“我刚刚坐着马车,把大半个雁息县都晃了一圈,发现各家粮铺的米价都降得离谱,一问,他们这大米竟都是鹭州来的。” “鹭州山多地少,耕地面积也就勉强能跟凉州打个平手,顶多雨水比这儿充沛一点。往年都是自顾不暇,今年又哪里来的余粮拿出来卖,并且还是低价贱卖?为了备战,皇上去年调了一百万石粮到鹭州做军用储备粮,今年年初,徐忠自己又跟小祖要了六十万石粮,用于这两年的军粮消耗,除了他,整个鹭州又有谁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 “可徐忠……”卫吉思来想去,还是感到无法理解,问道,“他是穷疯了吗?贪墨军粮也就算了,还以如此低的价格贱卖,他脑子……是进水了吗?” “要么就是脑子秀逗了,要么就是穷疯了,手头有什么着急要用银子的事儿,急到火烧眉毛了,不得不出此下策。”周祈安随意猜测道。 卫吉:“……” 周祈安又道:“徐忠就是条疯狗,拴紧了铁链子,他便对你摇尾乞怜,可一旦镇不住他,他便要开始作妖了。皇上知道他本性如此,便派了宋归到鹭州做他的监军,知道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部下,也都跟他一个尿性,凑在一块儿迟早不安分,便又把他一半的旧部拆分给了怀信,从长安调了四万京军补给了他,又派了陈纲统领这些京军。” “这陈纲陈将军,说好听了是忠心不渝,说难听了也有点‘死脑筋’,一旦认了主,轻易就不会变。他和徐忠完全是两路人,绝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皇上如此安排,便是不给徐忠犯错的机会,他犯了错,于皇上而言也是损失。” 正说话间,仆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两人换到了餐桌去坐,又招呼一笛过来吃饭。 待得仆役离开,周祈安左手拿起了勺子,继续说道:“段方圆正在跟宋归联络,徐忠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很快就能弄清楚了。我还是觉得,”周祈安接了一笛递给他的汤,又道,“手里要有自己的军队。这是与青州府、与关中侯,与所有人对话的基础。” 有了军队,他才能真正守护一方,而有能力守护一方,地方才能与他进一步交谈。否则,他也只能做一只借大哥、闯爷之势狐假虎威的狐狸。 而又等了三日,葛文州便从小垛村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怀里揣着段师兄的书信。 春天冻人不冻水,葛文州这一路上冻坏了,小脸儿、手背都冻得通红,卫吉忙叫人递上了手炉。 那信封却是温乎乎的,周祈安当即拆开来看。 短短一页半纸的信,周祈安却越往下看,眉头便皱得越深,看完,又随手翻看了一眼信纸背面,确认没有其它内容,这才道:“徐忠真是彻底疯了。”说着,把信纸递给了卫吉。 葛文州坐在一旁圈椅上抱着手炉,说道:“对了,二公子,段师兄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信上不好详说太多,如果二公子有空,最好回山洞一趟。宋师兄在的那个地方离小垛村也不远,当天就能来回。如果二公子来了,宋师兄也能来山洞与二公子一会!” “知道了。”周祈安看葛文州口齿伶俐,话传得清清楚楚的模样,又夸奖了句,“没白养,比小猫小狗强点儿。” 葛文州“哦”了声。 卫吉看了书信,也略显震惊。 周祈安道:“我明日启程,回山洞一趟。” 闯爷估计还没到长安,凉州那些银子的事儿,且得等着呢。回去一趟,他和山洞里的那些弟兄,彼此也都能安心一些。 /// 鹭州,霜崖山,听风岭—— “一!二!三—!” “一!二!三—!” 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间开始风雪交织,两百多名士兵的号子却仍山间回荡。 宽敞的山路上倒着一棵巨型楠木,高度足有三层楼高。楠木下压着一条条麻绳,麻绳两端被士兵扛在了肩上。他们额头上青筋暴起,各个咬紧牙关,每数到“三—!”便开始齐齐使力,只是那楠木却仍重重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一!二!三—!” “一!二!三—!” 那楠木依旧没有离地,一名二十来岁的小兵,却忽然“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小豆子!”四周士兵忙叫道。 “小豆子,你怎么了?” 见了这一幕,张茂茂急得快要跳起脚来,忙说道:“快停下!快停下!”说着,跑到了那小兵面前,痛心疾首地跺了一下脚道,“哎呀!怎么会搞成这样!快看看,没事吧?” 小豆子倒在了战友怀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消退,霎时间竟已是面色煞白,嘴唇乌青。 几名战友忙道:“小豆子!小豆子!快醒醒,你快醒醒!” 程风华是徐忠留在鹭州,负责全权处理鹭州军务的副手,是所有人的长官。他踩着木桩发号施令道:“先把他放一边!剩下的人继续抬!今日事今日毕,绝没有拖到明天的道理!今天不把这木材运下山,谁都别想回军营!一二三!快!”说着,“啪—”地把长鞭抽在了地上。 程风华身后站着六七十个亲兵,各个目光如炬,扫视着谁没有在卖力。 张茂茂敢怒不敢言,点了两个平时与小豆子关系最好的小兵,说了句:“你们两个,背小豆子下山,看到了医馆就进,回去找军医已经来不及了!看看还有没有救,快!”说着,推了那两人一把。 两名少年脸上仿佛要揭竿而起的愤恨,也倏地化为了感激涕零与些许希望。他们看了张茂茂一眼,抹了一把鼻涕,便急忙背着小豆子下了山。 对张茂茂这百无一用的慈悲,程风华不解且不屑。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又不是自己亲儿子,死了一个小兵又何必心疼成这样? 程风华只嗤笑了声,说道:“其他人继续!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是想留在这儿过夜吗?都动起来!快!” 大家再度扛起了麻绳。 “一!二!三—!” “一!二!三—!” 知道不把这楠木抬下去,今天便没完了,所有士兵便都用了死力气。 过了片刻,那巨型楠木终于艰难地离了地!只是几十吨的重量压在了肩头,所有人的脚便都仿佛被钉在了地里。一行人脸憋得青紫,扛着麻绳,拼尽了全力,却是一动也动不了。 “走!快!”说着,程风华把长鞭抽得震天响。 士兵们快要咬碎了牙齿,却仍重得寸步难行。他们鞋底擦着地面,一寸一寸地艰难前行。 山路泥泞,泥巴上又铺着层层落叶与树杈,而只听“啊—!”一声尖叫,数名士兵踩到了软泥,刹那间接连跌倒! 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巨型楠木轰然落地,有人被压碎了脚背,有人被压断了腿。 山林间的鸟群“扑簌簌—”地飞去,惨烈的尖叫响彻了山林。 “怎么样?怎么样?” 没受伤的士兵为了救被压在树下的战友,纷纷指挥了起来。有人道:“快搭把手!把树往前滚一滚!” 只是木桩两侧都站了人,把树推向哪边都不合适。 站在另一侧的道:“你往这儿滚了,这几个人的腿就要卷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抬又抬不起来!莫非一直这么压着,两边都不救了?” 一阵人仰马翻、吵吵嚷嚷后,被压在树下的人终于一个个地被救了出来,只是被巨型楠木压到的地方,无不粉碎性骨折,连肉带骨,都被碾碎成了肉泥。 “快,背下山!” “一个个来,都过来!” 待得伤员一个个都被背下了山,张茂茂回头愤恨地瞥了程风华一眼。 他攥紧了拳头,咬紧了后牙,大步走到了程风华面前,怒吼道:“老子早就说过了!这么蛮干迟早要出问题!修建王府,要运那么多木材下山!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句!”他吼得脸红脖子粗,冲程风华咆哮道,“修一条滑道—!省时省力—!滑道!滑道!你为什么不修!为什么!” “修滑道?”程风华不屑道,“修了滑道,你倒是省时省力了!可这楠木几百年才长这么高,是要用作王府大柱的!老子找遍了西南三州,才找出了这么二十来棵!万一上了滑道出了什么岔子,撞坏了木材,你他娘的赔得起吗?到时候,把你打地基里顶房梁行不行啊?!” 200-210 第201章 201 “大概两年前, 徐忠出兵颍州之前,他便已看好了一块风水宝地,‘连买带抢’地把那几十亩地弄到了手。他确信自己能打赢靖王, 也确信自己一旦打赢,皇上起码会封他一个侯, 他想在那块风水宝地建一座侯府。”宋归说道。 小垛村山洞内, 周祈安、段方圆、宋归三人围着火堆, 排排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三个人腿都长,这小板凳却造得极矮,大家的腿都只能委屈巴巴地蜷着, 也就比蹲在地上强一丁点。 周祈安离开这一阵, 山洞里的弟兄们也没闲着。 大家原本约好了兵分几路, 各自前往青州会合。这些人段方圆都派人在半路上截住了,让大家改道来了山洞。 八百营六百余人已成功会合,跟着其中某一队的江太医也已顺利抵达。 大家虽是分头行动, 中间又临时改了目的地, 最后却是一个不少地聚到了此处。八百营的组织性一向是盛军中的天花板,练兵这件事, 连皇上都曾说过一句“我不如怀信”。 山洞里的条件也好了不少, 家具一件件添置,粮食一点点囤积, 木柴也砍了许多, 全部劈好,在山洞门口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昨日周祈安抵达山洞, 见短短二十日之内, 山上已经囤了这么多货,也不禁吓了一跳, 这些弟兄们仿佛都是属仓鼠的! 李青还骄傲地跟他说:“要是张狗知道了咱们藏身在这儿,派兵打过来,咱们这些家当,也够咱在山上抵抗一两个月了!粮食继续囤,起码得囤个一两年的口粮!要是有条件,能再弄点羽箭过来就好了!咱们有地势之利,堵住了几个缺口,山下的官兵就打不上来,牢牢守住了缺口,在山上放箭,那张狗又能耐我们如何?咱们又口粮充足,到时候可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此时山洞内,大家也仍在辛勤劳作,做木工活的做木工活,烧饭的烧饭,其余人又兵分几路,有人下山采购粮食、有人砍树、有人劈柴,还有人出去打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周祈安坐在火堆前,拿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喝开水,喝完,暂且放到了一旁空置的小板凳上,对宋归道:“继续说。” 宋归道:“后来因为掳掠百姓的事,徐忠没能如愿封上侯,他对这件事非常不服气,也坚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军功封爵。” “关中侯、西凉侯、武寿侯,这些人他一个都看不上眼,觉得都在自己之下!不过是皇上起兵之时,这些人刚好在皇上身边,皇上刚好用了他们。而他自己,因为人在西南,消息得的晚,没能出上力罢了。他说,如果皇上当年喊上他,那他一定第一个打进长安,杀光所有郑氏宗亲,救出皇后和镇国公主,占据皇宫,找出玉玺,大开城门迎皇上回来当皇帝——抢走所有人的军功,自己封一个异性王。”说着,宋归点了点头,一副“对,他真是这么说的”的表情。 听到这儿,段方圆默默侧过了身,默默埋下了头,默默捂住了嘴,开始绝望地憋这怎么也憋不住的笑。 周祈安问了句:“你怎么了?” 段方圆无声地敛了笑,正色抬头,看向二人道:“没怎么,就是刚刚嗓子有一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山洞里往来回荡,略显可怖。 周祈安:“……” 宋归:“……” 段方圆笑了好一会儿,又瞬间打住了,再次正色,解释说道:“我没有笑徐大将军的意思,真没有。” 周祈安理解,段方圆是在笑徐忠真是一如既往地贪心。他刚刚也想笑,结果被段方圆这忽然爆发的大笑给吓回去了。 宋归的思路也被吓断了,一时头脑空白,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周祈安开口道:“他对自己的战绩很自信,不过他也有他自信的理由。这些列侯里,他的确是资历最高,军功也最卓著的。当年皇上把北国骑兵打出雁门关之前,他便已经成名,是皇上下面的一员大将。而那会儿,闯爷连山大王都还没当上,唐卓在军中寂寂无名,怀信兄才十三四岁,不知道带着怀青哥在哪儿流浪呢……” 段方圆表情严肃,点了点头。 周祈安道:“不过他这样的疯狗,放出去咬北国骑兵刚刚好,若是用于内战,那就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三年前,第一个打进长安的若真是徐忠,长安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徐忠再手下留情,长安百姓也不可能几乎无痛地度过那一场政变。 周祈安打了个圆场,宋归的思路也终于接上了,继续道:“总之,他一直觉得自己那‘侯府’能建上。之前皇上在位,他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搞大动作,可小动作却也搞了不少,派了个亲信到各地去看木材,尤其是用于大柱的木材。” 这样的木材需要上百年的生长时间,由于历朝历代纷纷兴建宫殿,将大树砍伐殆尽,在盛国境内的存量已经不多了,不是有钱就能搞得定的。 “那个去帮徐忠看木材的亲信,名叫程风华,此人也是个人才!他不是徐忠的老部下,是去年年初才从齐州调过来的,一开始还只是个偏将,可徐大将军对他青眼有加,短短一年时间,就把他提拔为了自己的头号得力干将。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拍马屁,为了谄媚徐忠,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今年年初,朝中……剧变。”宋归含混,继续说道,“徐忠一直在长安还没有回来,不过他前阵子来了封信,送来一沓图纸,叫程风华开始动工修建‘王府’。那图纸我看过了,基本上是比照着长安秦王府一比一绘制的。他还调来了两万士兵,叫张茂茂带队,回鹭州替他操办此事。” 秦王府在所有王府中,规格都是最高的,是前朝某位皇帝太过疼爱幼子,几度想要废长立幼,因群臣百般阻挠而未果,便破格为其修建了一座豪华府邸,“稍”作补偿。 放在整个盛国,都找不出第二座比秦王府规模更大的府邸,能有秦王府一半规模,便已经是名头响当当了。这王府便也一再翻新,一直留用到了今日。 听到这儿,周祈安问了句:“徐忠是已经封王了吗?” 宋归道:“完全没得到消息,估计还没有。” “那便是张叙安许诺了他什么。”周祈安道,“比如抓到了我,便封他为王?” 宋归应道:“估计是。而且他有几房爱妾,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徐大将军被她们迷得呀……几乎是言听计从!她们一直嫌她们在鹭州的府邸太旧太小,嫌徐大将军没本事,一直撺掇他,都想尽快搬进王府,快点当上王妃。” “再者,他那苟军师,老早之前就给他算出了几个适合府邸开工和竣工的吉日,说是吉日开工、吉日竣工,那等日后他们徐家搬进了这府邸,这府邸就能旺他们徐家世世代代!恰好过阵子便是吉日,错过了此次,就又要再等两年,所以他心里着急。” 在鹭州监军这两年,见识的许多事都刷新了宋归的认知。 他之前隶属京军,又是京军八百营,军中事物一概井井有条,长官们也都按规矩照章办事——尤其军饷,向来一日也不拖欠,一文也不克扣。 可到了鹭州却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皇上在位之时,徐忠便敢克扣底下士兵的军饷。这军饷,他都是想何时发便何时发,想发多少便发多少。 这个情况宋归也如实向皇上反映过。 而皇上责问徐忠,徐忠便都推给了手底下的粮饷官。 他斩了几个粮饷官,又连上了几道奏疏,疏中垂涕而道,态度诚惶诚恐,表示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并深刻反省了自己“御下不严”的过错,请皇上问罪。如果皇上不信,他可以亲自入都,当面向皇上解释谢罪!欠发的那些军饷,他自掏腰包给全军补上! 周祈安不禁问道:“那他后来补了吗?” 宋归道:“补了一丢丢丢丢。”顿了顿,又微微垂首道,“监军也难当,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 他看徐忠有心悔改,自己又身在鹭州,担心逼急了,徐忠要狗急跳墙,便没有继续告状。 皇上则精力有限,手中又没有能替代徐忠的人选,便也没有大动干戈,只回折子训斥了徐忠一通,罚了他半年俸禄,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宋归继续道:“不过前阵子皇上一病倒,徐忠就又现原形了。他要兴建王府,手头正紧,他手下那二十万大军的军饷,好像已经拖了两个月没有发放。” 周祈安问道:“那他底下士兵的反应如何?” 宋归说道:“他那些旧部早就习惯了,拖欠两个月,对他们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发了当然高兴,不发也只能认了。不过去年,皇上调了四万京军过来,又从各地调了将领给徐忠,这些人倒是对徐忠的做派很不适应。” “且徐忠的人,私底下跟这些外来的将领、士兵都有接触,了解了其他地区的情况,再对比自己,他们心里自然更加不满。加上最近搬运木材的事,大家什么心情更是不用提了。” 周祈安又问:“陈纲陈将军呢,他近来可好?” 宋归道:“他跟徐忠更是气味不合。不过他是皇上派来的人,皇上钦定了要他统领四万京军,徐忠便也不能耐他如何。徐忠的人,跟陈将军统领的四万京军,在军中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徐忠为了给张叙安看大门,已经调了十五万大军到长安,这十五万人都是徐忠自己的人。 陈纲的四万京军则原封不动留在了西南三州,继续执行边防任务。 为了兴建王府,徐忠又叫张茂茂领了两万士兵回鹭州,而这两万人,近来因搬运木材的事正苦不堪言,忠诚度直线下降…… 周祈安道:“陈将军驻守何处,离这儿远吗?能不能请他也来咱小垛村坐坐?山下那食肆老板做的油泼面多好吃啊,他也是关中人,肯定也想这口了!” 第202章 202 宋归道:“陈将军带着四万京军驻守最南境那一带, 平时都在宜州,离这儿稍微有点远。加上最近南吴褚景明来犯,也不知何时又要来捅宜州一刀, 宜州最近正全军戒备,陈将军恐怕不太得空。” 周祈安道:“那便不要勉强, 先帮我给他带一封信。” 他要给陈纲抛出一根橄榄枝。 宋归满心应道:“好!” 宋归和陈纲之前都隶属京军, 在长安北大营时便打过交道, 后来又都被调到了西南,便有那么一点“他乡遇故知”之感,两人又都在徐忠手底下做事, 便又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在一些小事上, 他们曾彼此有过照拂, 也曾背地里“谈论”过徐忠,还算有点交情。过去串个门,送封信, 顺便聊一聊倒是问题不大。 且他最近刚好闲得慌。他是皇上安插在徐忠身边的耳目, 皇上一驾崩,他也就成了一粒废子, 一个摆设。 眼下这局势, 他再上疏告徐忠的状,便要进了张叙安的裤兜, 张叙安与徐忠蛇鼠一窝, 他岂不要成了跳梁小丑? 他最近例行公事上的几道奏疏都是流水账,写的都是“哀悼先帝驾崩”“恭贺新帝登基”“西南一切安好”等口水话, 正好没事干。 周祈安又问道:“那位张兄, 张茂茂呢?他近来如何?” 周祈安之前去颍州公干之时,便接触过张茂茂。上梁不正下梁歪, 打入颍州后,张茂茂也进城掳掠过城中富户,不过上缴赃物时,他上缴的是最少的,与徐忠手底下其他那些贪如虎狼的将领相比,还算有点良知。后续因公务接触,张茂茂也十分配合,周祈安对他印象还可以。 “张茂茂人还不错。”宋归肯定道,“他这人憨厚老实,一心护主,毕竟是徐忠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徐忠有点愚忠,徐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脏活累活绝无二话。” “这次徐忠派他回鹭州出苦力,估计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不过因为搬运木材的事,他最近也被程风华折腾得不像样。徐忠又去了长安没回来,他正求告无门,心里憋闷着呢。他们搬运木材,中间出了好几次事故,士兵伤亡了不少。” 周祈安拍了拍宋归肩膀道:“这个人,也帮我接触接触。” “好!” 一股脑谈完了鹭州的近况,周祈安一回头,见李青还在身后“吭哧吭哧”地锯木头,正锯得满头大汗。 周祈安坐在又小又矮的小板凳上,大长腿只能屈着,屈得下半身直发麻。 他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心底一舒畅,便又忍不住去讨嫌了,大喇喇地嫌弃道:“李青!这凳子怎么都这么矮啊,就不能做高一点啊?这凳子都是比着你的个头做的吧?” 毕竟八百营人均一八五,个子还没长齐的张一笛、葛文州也都长到一米八了,整个山洞,就属李青和江无慵最矮。 听了这话,李青难以置信道:“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他走过来坐到小板凳上,伸手做烤火状,比比划划地道,“这凳子做矮一点刚好方便烤火嘛!要是做得太高了,还得弯着腰烤火。”说着,他做弯腰烤火状,“多不方便啊!我做这些寝具、坐具,我都是有考量的!” 周祈安又道:“那怎么不做大一点啊,这坐着不硌屁股啊?” “二爷啊!”李青大声争论道,“这砍一棵树抬进山洞多费劲啊!做小一点,不就能多做几个了嘛!” 周祈安走过去一把搂住了李青的肩,笑道:“好好好,还是李哥考虑周到!” 李青“切!”了声,继续锯木头去了。 日头偏西了,山洞内又暗了几分。 只闻洞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响,没一会儿,便有两人用一根大木棍绑着一只大獐子扛了进来,葛文州背着弓箭跟在身后。 大家纷纷问道:“这是谁打的?” 一人回身看向了葛文州道:“这位小师弟打的。” 周祈安便对葛文州道:“怎么不多打两只啊,这么多人,一只獐子哪够吃啊?” 葛文州略显不服气道:“后面还有好多呢!” 紧跟着,便又有一连串人走了进来,又抬来了一只獐子,一只鹿,还有山鸡、野兔等零零碎碎的小猎物。 葛文州蹲下身,摸了摸野兔耷拉下来的脑袋,便拔出了野兔身上的羽箭,拿帕子擦了擦箭头上的血,重新插回了箭筒中。其他没有折损的羽箭,也一律拔下来,擦干净,放回箭筒。 大家纷纷走来围观猎物,而后七手八脚地拾掇了起来,收拾干净了便架到火上去烤。 山洞内一时火烧火燎,周祈安负手站在大伙儿身后,外行指导内行,大声做技术指导,成功讨到了所有人的嫌弃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山洞。 西边残阳裂裂,光线透过山林间光秃秃、干枯枯的枝丫打下来。周祈安正望着夕阳失了神,段方圆便也走了过来。 周祈安随意交谈道:“大伙儿近来如何?” “挺好的。”段方圆应道,“山洞里物资充足,吃食有了,床有了,简单的厨具、餐具也有了,大家还挺适应。” 周祈安说:“再挺一挺,估计用不了太久,大伙儿就不必再待在这儿了。” “好。”段方圆应道,“不过前日二公子回来,大伙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很高兴,可能有一种……进京赶考的陈世美终于回来了的感觉?之前山洞里没这么热闹。” 周祈安拍了拍段方圆的肩膀道:“你也是会比喻。”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葛文州便从那黑漆漆的山洞口走了出来,唤道:“二公子,段师兄!快烤好了,准备吃饭!” “好!”两人齐声应道。 山洞内,大家围着火堆团团坐,李青又跑到山洞最深处,招呼人把藏在里面的十几坛酒拿了出来,说道:“我们每次下山采买,就奢侈一回买一坛子酒,每次就买这么一坛,想着等二爷回来了一起喝!”说着,拆下了红布封口,一时酒香四溢,“主要是运上山太麻烦了!我们就想着,有这力气,还不如多搬一袋粮食呢!” 山洞里没有酒杯,也没有足够多的碗,大家便抱着坛子喝,喝完了往下传。 他们这一圈里属李青年纪最长,周祈安便叫李青开个头,再按顺序传下去。传到周祈安时,周祈安只象征性地抿了一下。 酒少人多,这十几坛酒,每人顶多也就分上一口,可一坛酒传了一圈再次传到了周祈安手上时,竟仍沉甸甸的,还剩了大半坛……大家便又一圈圈地继续往下传。 酒足饭饱,江太医又给山洞里生了病的弟兄们把脉。 山洞阴寒潮湿,每有一队人抵达山洞,都总要病倒一片。小垛村物资有限,太远的地方他们也不敢跑,许多药材买不到,上回葛文州从山洞离开时,江太医便列了张单子托葛文州一并带过去,叫周祈安来时带过来。卫吉便叫仆役按单子采买了,又打包了些人参、鹿茸等补品,给周祈安带上了。 山洞内,酒肉气息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药草味。药煎好了,大家各自服下,便纷纷上床休息。 /// “砰—砰—砰—” 邓子谦派来的偏将风尘仆仆自襄州赶来,一路奔袭,终于趁城门关闭前奔进了长安,赶到了徐大将军府,把紧闭的府门拍得震天响。 天色已晚,徐忠刚沐浴更衣,抱着爱妾躺下,便听仆人通报说襄州来人了! 他扔下爱妾,一边穿着外衣一边沿着檐廊疾步而行,进了堂屋,忙问道:“怎么样,人抓到了没有?” 那偏将愁眉苦脸道:“回大将军……我们拿着圣旨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到了襄州西大营。秦王看了圣旨,终于肯放我们进去搜大营了。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把襄州几个军营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所有士兵一一检查,查看燕王有没有扮成小兵混入其中……” 徐忠急得要命,没耐心听他长篇大论,打断道:“那到底是抓到没抓到?说结论!” 偏将心里直打颤,低头说道:“回大将军,没,没,没抓到……” 听了这结论,徐忠当即炸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攥起了偏将衣领,质问道:“为什么没抓到?说经过!说清楚!” 那偏将吓得直哆嗦,心里一紧张,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打了一路腹稿的辩词,便再次脱口而出。 “回大将军!我,我,我们拿着圣旨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终于赶到了襄州西大营……” 徐忠身子练得精壮,块头不大,却是一身的腱子肉。他一把把那偏将扔到了地上,中气十足地怒吼道:“给我滚—!” 徐忠本就声大如钟,又刚好对着那偏将的耳朵,那偏将只感到自己耳膜都要震碎,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忙应了声:“是是是!”,便跪了起来,给徐忠磕头谢罪,磕完了便跑了。 “废物!” “脓包!” “饭桶!” 徐忠急得在堂屋里一圈圈地走,而后又走到了门口,双手叉腰道:“给我滚回来!” 偏将刚跑到回廊,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叫苦,却也只能大声应了声:“是!”而后认命地跑了回来。 徐忠又问道:“除了搜襄州军营,这二十多天你们都干什么了!” 张叙安抓了几个从燕王那儿跑出来的逃兵,抓进了牢中严加审问。 而所有逃兵都说,那日燕王叛逃出京后,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跑,段方圆也亲口嘱咐过他们要往襄州方向跑。 他们一行人跑到半路,为了甩掉追兵,又跑上了华阳山藏身,在玄云观修整了两日。两日后,周祈安便给大家每人发了一百两银子,就地遣散了他们,只带着八百营继续跑了,至于跑去了哪里,他们谁都不清楚。 所有这些人,张叙安都是分开审问,绝无串供的可能。所有人供词都一致,那么这供词可信度就很高。 周祈安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跑,这也是他们的人亲眼所见!华阳山再往前走一走便是襄州,除了跑去襄州投奔周权,周祈安他还能去哪儿? 偏将解释道:“为了拿那道圣旨,长安一来一往,便耗费了十天时间,我们这些天只搜了襄州那几个军营……如今通缉令铺天盖地,燕王也无法在城中藏身,除了军营,他们还能去哪儿?” 徐忠又问:“那邓子谦人呢?” 偏将回道:“邓将军说,颍州、檀州是武寿侯的人在驻守,燕王也有可能跑到颍州、檀州军营里藏身了。我启程来长安时,邓将军已经带人去颍州搜了……有没有搜到,暂时还没有消息……” 第203章 203 徐忠躺在床上睁眼到了天亮, 隔日一早饭也没用,便进宫找了张叙安。 张叙安正坐在政事堂书案前批折子,一边翻着奏疏一边听徐忠诉苦, 听完,合上奏疏, 抬眼看向了徐忠问:“去颍州了……那人找到了吗?” 徐忠单手撑着书案, 气势汹汹站在张叙安身侧。 因一夜未眠, 徐忠眼眶有些凹陷,眼珠也布满了血丝,说道:“还没消息!” 张叙安白天替祖文宇理政, 晚上还要哄那小祖宗睡觉…… 堆积如山的政务使张叙安也感到疲惫, 他勉强笑道:“那便接着找啊, 来找我做什么?”说着,拍了拍一旁摞得高高的奏疏,抬头看向徐忠道, “我可没空听你抱怨。” “你……!”徐忠被这无礼的小辈噎得说不出话来, 胸口剧烈起伏,盯了张叙安好一会儿, 终是深呼了一口气, 问道,“你又不急了是吧?” “对, 我不急了, 我急什么?”张叙安坦然道,“燕王背信弃义, 已经身败名裂!他对皇上, 对我,都已经构不成威胁。他这辈子也只能隐姓埋名, 做一个朝不保夕的逃犯,抓不抓得到,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燕王狼子野心,去年便与好友卫吉密谋骊山行刺,妄图刺杀先帝与皇上,自己取而代之。行刺失败,又被目击者告发后,燕王巧言令色把罪行都推给了卫吉,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先帝半信半疑,念及父子情义,便也只罚了他一个闭门思过。可因此事,先帝与燕王已经离心离德。燕王也对此事耿耿于怀,皇上一解了他禁足,他便伙同叶公公,一刀杀死了瘫痪在床、毫无反抗之力的先帝。若不是张叙安及时阻拦,连当今皇上也要被燕王谋害! 这已是地方将领,朝中百官,乃至境内百姓都公认的“真相”。 他不急了,可徐忠着急,谁急谁便处于劣势。张叙安掌握了主动权,语气也游刃有余了起来,说道:“不过我们有约在先,你什么时候把周祈安给我抓来了,我还是会信守承诺,封你为王,在鹭州给你修一座王府。” 一提到王府,徐忠更是急得直上火,语气却是苦口婆心道:“你也知道了!那王府我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马上便要动工了!可天大地大,这周祈安若是铁了心要藏起来,你让我上哪儿去找?” “是啊,”张叙安应道,“世上哪有那么轻巧的事,黄金万两是好赚的吗?王位是好拿的吗?你我又没有二周兄弟那么好的命,认了个好义父,随便立点功,便能封王。”说着,看向徐忠,笑道,“还是一字的。” 而徐忠,顶破了天也只能封个二字王。 同样的王位,二字的就是没有一字的尊贵,这一点徐忠也有些介怀。 皇上还封了周权一个“秦”字,寓意不言而喻,便是期盼他这义子能替自己荡平天下!可周权真有那么大本事?若不是认了皇上做义父,自小得皇上言传身教,失误了还有皇上兜底,他小子能有今日的成就? 徐忠单手撑着书案,目光凝重地望向了地面。 他如今是火烧眉毛。王府动工的吉日将至,他已经自掏腰包开始采买用材,为此,二十万大军的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没有发放,他甚至开始倒卖军粮,出苦力的还都是军中的兄弟,一文钱工钱都没有发,再这样下去,军中非生变不可!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徐忠不得不舔着脸开口道:“张大人,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情!你担心先帝丧仪,各地将领入都,京中会有变数,叫我带兵来长安维.稳局面,我来了——我二话不说,带了十五万大军过来!我也没给你摆过架子,没跟你谈过什么价码吧?如今将领们吊唁完都回去了,你倒是放心了,舒坦了,可我这儿……”他艰难开口道,“我这儿军饷拖了两个月没有发啊!这王府早建晚建,早晚也要建,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先拨一笔款给我?” “我的王爷呀!”张叙安无奈笑道。 这一声王爷倒是叫得徐忠莫名暗爽,脸色也好了几分。 张叙安说道:“您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你说下月初一是吉日,要先动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王爷还没封呢,王府倒先建上了!若是先帝在世,你敢这么干?但凡有点小动作,那都是僭越死罪!只是这天下又不是我张叙安一个人的,我也不过是替皇上办事,对皇上也得有个交代。没见到兔子,你叫我怎么撒鹰啊?” 徐忠点了点他,调侃道:“又在跟我卖惨了。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个甩手掌柜,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你张大人说了算?你们如今是二圣啊!拨点款这种小事,你也做不了主?” “太看得起我了。”张叙安笑道,“而且那军饷,我已经拨给你了吧?你自己要挪用,我都没挑你的不是,你反倒赖上我了!你是朝廷的人,吃着朝廷的饭,到了朝廷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带兵过来不应该吗?还要什么价码?先帝派你去打仗,你也跟他谈价码?” 张叙安向来得理不饶人,也从不会委屈了自己这张嘴。而眼看徐忠要狗急跳墙,他便又话锋一转,缓缓地道:“不过徐大将军这阵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点,皇上和我也都看在眼里,那我也给徐大将军指一条明路吧。”说着,他终于肯把那信报拿出来了,递给了徐忠,说道,“昨日刚收到的。” “这是什么?”说着,徐忠忙接了过来,打开来看。 徐忠的人一头扎在了襄州没头苍蝇一样乱飞时,张叙安也没闲着。换了他逃命,他也要逃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去。之前燕王曾在青州待过小半年,与青州知府许易之又是故旧,许易之每年入都述职,都要顺道去一趟王府给燕王拜年,张叙安便派了耳目,拿着画像一路往青州方向去,边走边打听。 如今,他的人已经打听到一个身高八尺,肤色偏白,身边又带着两个二十来岁小侍卫,疑似是燕王的人,前阵子在青州雁息县的钱八来入住过。 张叙安说道:“整个青州府的通缉令都被人篡改过了,燕王八成就藏在青州。这个青州知府许易之,恐怕也不老实。” 得了这消息,徐忠登时目光炯炯,笑道:“这周祈安怎么这么傻!篡改了整个州的通缉令,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知道他人在青州,你便能抓得到了吗?”张叙安反问道,“篡改了通缉令,你顶多知道他人在青州,可若不篡改,那便是全民目击,他但凡出一趟门,都有被当场揭发的风险。” “我亲自带人到青州去找!”说着,徐忠拔腿便要走。 张叙安又提醒道:“找人可不能光用腿,得多动动这儿。”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了这信报,没有你,周祈安我也能抓到。到时候黄金万两省了,王爷食邑我也省了,可这信报我还是给你了。若是如此还抓不到人,那便别怪我铁面无情。” 徐忠喜笑颜开,应道:“知道了!” /// 周祈安又在山洞里待了数日。 当徐忠带着两万人马气势汹汹从长安启程之时,周祈安刚得到闯爷回来了的消息,带着葛文州下山,一路赶往了凉州侯府。 侯府堂屋内,周祈安坐在一旁圈椅上喝茶静候,葛文州站在身后。两人等了一会儿,便听外头回廊下传来一声豪迈的“大贤弟!”,紧跟着,李闯便一袭黑衣,身姿魁梧地走了进来,左臂上仍戴着孝。 周祈安被那一声“大贤弟”吓得呛了一口茶,忙放下茶杯起了身,拿帕子抖了抖洒在身上的茶水,而后道:“哥,你来了。” 李闯走到堂前坐下了,看向了周祈安,眼神中却又带着三分审视三分狐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周康康,你老实告诉我,皇上真不是你杀的吧?” ……又来? 周祈安闻言看向了李闯,侧目与李闯四目相对,眼神中一开始还带着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误解的火气,过了片刻,便连那一丝火气也消散了。 他说道:“……啊对,皇上是我杀的。” 听了这话,李闯怔楞片刻,而后矢口说道:“不可能。我不信。” 周祈安无奈,无奈到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直流,说道:“……那你还问!” 李闯一脸认真道:“贤弟你都不知道!朝廷、军营还有长安满大街的百姓,都说皇上是你杀的!说去年骊山行刺,你也有份!你之前跟那反贼关系那么好,走得那么近,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你去年又的的确确被卷入了此案,被罚了闭门思过……总之,那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说出来,人都信啊!” 周祈安没应声,丫鬟走来添了茶,周祈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闯临走之前还好好的,去了一趟长安回来,便又开始信不过他。 李闯还是偏着他的人,连李闯都是如此,可见朝臣、百姓对此事又是有多么深信不疑了。 “贤弟,你日后究竟是什么打算?”李闯关心道,“又不去找你大哥,一直在外头闲晃,难道你准备隐姓埋名,藏身到老吗?” 听到这儿,周祈安在心里坚定地回了一句——绝不! 他看向了李闯,开口道:“哥,能不能借我点兵。” 第204章 204 “借兵?”李闯怔了片刻, 问道,“你要借多少?如果是百十来人,那我现在就可以借你, 换了便服,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我一句也不多问!顶多出了事, 别把我供出来就是了。但如果更多, 那我就得问问你,你究竟是想干什么了。” 周祈安与李闯促膝长谈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两人饭也没心思吃, 只一盏盏喝茶。 李闯的态度, 也从一开始的觉得周祈安异想天开, 想等周祈安说完,他便借口拒绝,叫周祈安老老实实到襄州投奔他大哥去!老在外面瞎晃悠什么?再被张道士给抓到了。 到逐渐地, 他竟听了进去。周祈安有凭有据, 让他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心底里还是不愿意。 再到觉得可以一试。说起来, 他造反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年从得知大帅要起兵, 到二话不说、决定豁出去跟大帅一起干, 他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而正是这一刻钟时间的决定, 彻底改写了他和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他从一介草莽,被封为了列侯, 于是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 再到最后,他提出了种种质疑与顾虑,却又被周祈安逐个消解…… 他心底似乎已有了答案。 李闯深深呼了一口气,没说行或不行。他微微埋首沉思了一会儿,便又抬头,笑着点了点周祈安道:“周康康,你如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周祈安“害!”了一声,笑道:“闯爷,你也不看看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物?”他细数道,“义父,你,大哥,怀信,天天看着你们这些人行事,我这胆子可不就越来越大起来了。” 李闯听了哈哈大笑,而后回归正题,问道:“所以你到底想借多少?” 周祈安试探道:“少则两万……多多益善?” 李闯打趣道:“你是兵仙啊,你还多多益善!我这二十万大军都给了你,你敢带吗?” 周祈安心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还真敢带! “不过两万也不太够吧?”李闯兀自嘀咕道,“要动手,就得确保万无一失……” “多多益善嘛!”周祈安道,“我也不会让弟兄们白干。” 若是闯爷肯点头,跟着他的这些人,每人酬劳多少,立了功,赏金多少,有了伤亡,抚恤金多少,这些周祈安都跟李闯谈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有,”周祈安又道,“刚刚说帮我运银子的事儿,我再多孝敬哥哥五万两银子的谢礼。” 李闯当然知道这五万两银子是问他借兵的钱,但让底下士兵去卖命,自己从中拿银子,如此做法令人不齿,周康康才迂回说是替他运银子的谢礼。 李闯不禁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说来话长,日后再跟哥哥慢慢解释。”周祈安道,“但我今天所承诺的,都是我切切实实能给到的。” 李闯似是纠结不已。 论忠,张叙安是杀害了皇上的凶手,他早就想揭竿而起,见不得张叙安兴风作浪!论义,周康康是周权的弟弟,如今被奸人陷害至此,他理应帮扶周康康。 换在早几年前,同样的情况,他早把兵借给周康康了,绝无二话。只是这几年来,安乐久了,他顾虑也就多起来了,没法再像之前那般脑子一热便拍板子。 周祈安便又循循善诱道:“哥哥,你想跟长安相安无事,张叙安可未必答应。你看看我,我跟小祖兄友弟恭,我还叫张叙安一声兄呢,我做错什么了,他就要设计陷害我!” 李闯笑道:“你也是冤。” “我可太冤了!”周祈安叫屈道,“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哥你都说了,张叙安开始在关东扩军,他这么做,不就是想培养一支只听他话的军队?等他这股势力培养起来了,你,还有大哥,你们这些手握重兵,又不肯服他的将领,他肯定要一个一个地铲除。我如今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啊。” “哥哥,先下手为强!” /// 鹭州军营。 张茂茂的两万士兵,近来因木材搬运之事已苦不堪言。伤亡接二连三,而程风华事不关己,一心只想如期完工,好向徐大将军邀功的态度又让大家愤慨不已。 他们的兵可以牺牲,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为程风华做了嫁衣! 态度。 大部分时候,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为此,张茂茂的手下偏将们已联合起来罢工数日,纷纷涌入了张茂茂的营帐,说道:“他程风华算什么东西!调过来才多久?他给徐大将军卖过命吗?立过功吗?就爬到咱们头顶上来拉屎了!” “张将军,你还是太好说话了。这程风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你越是好说话,他便越是要得寸进尺。” “对!咱们这一回,就非得硬气一回给他看看!” 张茂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程风华是什么人,他心里已经清楚,只是回鹭州搬运木材,的确是徐大将军亲口交代给他的任务。徐大将军对此事颇为重视,万一出了差错,他们再是有道理,恐怕也要被各打五十大板。 而底下人又反了天,不肯再听他调遣,他只能和稀泥,说道:“这是徐大将军的府邸,徐大将军对咱们情深义重,这没错吧?徐大将军的事,咱们也不能怠慢了吧?大家闹罢工,万一误了吉日,那咱们有理也要变没理了!木材先搬,等事情办好了,徐大将军回来了,我也好向徐大将军诉冤呀!” “是非功过,徐大将军自有判断!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第一,修滑道。第二,叫程风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在旁边盯着咱们做事!第三,最近军营里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没肉吃也就算了,连细粮都没得吃了,稀粥配咸菜,吃这个哪有力气干活儿?什么时候把这三个问题解决了,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张茂茂“哎!”地叹了一口气。 徐大将军远在长安,无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他也不想坏了徐大将军的好事,只能带着弟兄们的诉求,再次来到了程风华的营帐,尝试与程风华沟通。 只是这三点诉求,程风华一个也没应。 “哼。”他嗤之以鼻道,“你们爱干不干,你们这几日罢工的事,我会如实向徐大将军禀报,若是徐大将军责问起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一脸“你们好自为之”的神情。 “……” 走出军营时,张茂茂见陈纲正候在帐外。 陈纲一直驻守宜州,今日亲自前来,一是为问军饷拖欠了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事,二是问本月补给中的一万石大米,送到宜州却变为了五千石小米、五千石豆子,单子上却仍写着一万石大米,辎重官还按头叫他签字画押的事。 他当然没签。 若说大米紧缺,本月补给换为了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如实写明,他会签字。但送来的是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却写着大米,这种事他不认。 辎重官便把刚运进军营的粮都运了出去,堆在了军营附近,派兵层层看守,不让他们动用。 这些事,陈纲已经在军报中多次禀明,只是见鹭州大营迟迟也没有答复,宜州的军粮又快要断了,今日只好抽空跑这一趟。 见张茂茂垂头丧气,陈纲问道:“怎么了?” 张茂茂正一肚子苦水没处诉,见陈纲关心,便把近来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刚刚帐内的“谈话”,陈纲站在帐外也都听到了,他爱莫能助,甚至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只能道:“徐大将军不在,有些事的确不好办。要么送封信到长安,看看徐大将军怎么说?” 张茂茂道:“也只能是这样了……” /// 周祈安在凉州侯府住了几日,把借兵、运银子这一揽子买卖都与闯爷谈妥了。 谈完,他准备回青州一趟,正和闯爷在堂屋里吃上路饺子,便有“不速之客”来敲了侯府大门。 这“不速之客”是张一笛,他风尘仆仆,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是清风公子派我来的!二公子,最近雁息县来了一些人,拿着二公子的画像到处打听,肯定是长安派来的。清风公子叫二公子先避一避,不要回青州,不安全。” 李闯夹了一个饺子蘸醋,说道:“你小子来的也够及时!你们家二公子,正准备吃了这碗饺子就回青州去呢。”说着,对张一笛招招手,“过来,坐下一块儿吃……不过清风公子是谁?” “一个朋友。”周祈安道。 好在他留了个心眼,把一笛留在了卫宅,若是卫吉有什么事,也能随时派一笛过来找他。 吃完饺子,周祈安回了卧房,一边匆匆收拾行李,一边交代道:“文州,你回青州找卫老板,把这些天我和宋师兄交谈的情况,我跟侯爷交谈的情况,都跟卫老板交代清楚。一笛,你留在凉州侯府,我回山洞。青州、凉州有任何动静,要及时到山洞找我。” 两人纷纷应是。 周祈安换好了衣服,戴上了斗笠,便一路朝小垛村去了。 徐忠则在去往青州的路上,收到了鹭州军营送来的信件。这信是程风华送来的,徐忠看了大怒,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给我添乱!” 今年是他的四十八岁本命年,这本命年真是让他倒了血霉。 先是年初,他留在襄州的大半旧部都被南吴褚景明给一锅端了;再是他带十五万大军屁颠颠地入都,却没讨到丝毫便宜;能拿来换取王位的周祈安,又不知藏身在了青州何处…… 而眼下,连素来听话的张茂茂也要来给他添堵,竟带着两万士兵闹起了罢工! 徐忠一行人刚好处在去往凉州与鹭州的岔路口。 他撕了信件,喝道:“改道回鹭州!”说完,便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朝鹭州而去。 第205章 205 鹭州大营内, 将领们仍在闹罢工。 张茂茂两头劝解,可两头都是犟种,谁也不肯让步。他也彻底麻了, 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程风华与他们僵持了几日,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亲兵上山砍伐木材。 程风华刚到鹭州, 根基未稳, 全靠徐大将军留下的印信调兵遣将。而如今, 这些兵将他已经调不动了,他自己的亲信又不过上百余人,这点人手, 又能干出什么名堂? 不过是做样子卖惨罢了。 张茂茂躺在床上, 却又实在躺不平, 每日寝食难安、心中惴惴,担心徐大将军得知此事会怪罪于他们。 只是转念一想,弟兄们也言之有理。 他们才是陪着徐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人, 那程风华算什么东西?他再会演, 徐大将军火眼金睛还能看不出来?听了原委,徐大将军心中自会有判断! 而正想着, 只听营外传来一阵万马急蹄的响动, 张茂茂躺在床上抬起了脑袋,问帐外侍卫道:“……什么声音?” 侍卫道:“好像是徐大将军回来了!” 张茂茂“腾—”一下便弹了起来, 忙跑到了帐篷外, 见军营大门已经大开,徐忠已带兵奔袭而入, 而跟在徐忠身后的, 竟是一早便带兵上山的程风华! 张茂茂心中愤愤,又叫程风华给抢了先, 他一定恶人先告状了! 徐忠一路疾驰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把马绳扔给了小兵,便大步入内,说道:“叫张茂茂过来见我!” 没一会儿,张茂茂来了。 大帐内,徐忠立在中央,气得坐也坐不下,程风华跟在徐忠身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见了这阵仗,徐忠还未开口,张茂茂便天然矮了三分,叫了声:“徐,徐大将军……?” 徐忠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张茂茂早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一见了徐忠,脑袋便又一片空白。他开口道:“那滑道……” 徐忠打断道:“滑道什么滑道!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滑道稍有不慎,便要损坏木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几根大柱,我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的!万一撞坏了,花再多银子都买不着!” 张茂茂又道:“那伙食……” 徐忠道:“伙食又怎么你了?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一点苦都吃不得了?盛军当年什么苦战没经历过,多少次被逼入绝境,都靠挖野菜度日!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 “非要学京军那娇滴滴的做派,要装备给装备、要粮草给粮草,没有就不能做事了吗?” “当年盛军要都是你们这个作风,你们现在,早都是北国人的奴隶了!” 张茂茂满肚子委屈,却是求告无门。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说道:“只是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故,死伤了太多弟兄……活儿要干,但一直这么蛮干下去……” “张茂茂!你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伤亡吗?”徐忠武断道,“不就是死了六来十人,至于你这么哭天抹泪,还闹罢工吗?你们还想反我不成?” “这件事,你爱干干,不爱干,就从我的军营里滚蛋!误了吉日,坏了我的好事,我拿你们是问!”说完,徐忠连杯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带上两万人马,又往青州方向去了。 张茂茂仍跪在地上恸哭不已。 程风华走到他身前,说道:“还傻跪着干什么,还不召集人手,上山搬运木材?” /// 徐忠又马不停蹄,带两万人马气势汹汹杀到了青州,四处搜寻周祈安的下落。士兵大肆涌入了街道,见到了高个子的便抓,抓了便往徐忠跟前带。 钟凯凯第一天出门就被抓了,踢胳膊蹬腿、骂天骂地地被人“抬”到了军营。 军营内满是被士兵抓来的人,徐忠在帐外搭了个棚子,坐在圈椅上挨个指认。 每五个“嫌疑人”为一组,人一组组地被带到了徐忠面前,徐忠看一眼便道:“没有。” “没有。” “没有。” 如此指认了许久,徐忠已经不知道“没有”二字该怎么说了,只摆摆手或摇摇头,又过了片刻,便连摆手摇头也没力气做——士兵把人往他跟前带,停顿片刻,看他毫无反应,便直接换下一组。 无数张面孔从徐忠眼前闪过,在他险些忘了周祈安长什么样子时,被带上来的一组人里,忽然有人叫嚣道:“你们敢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徐忠正烦,闻言问道:“你谁啊?” “说出来吓死你!”钟凯凯帅气地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说道,“我姐夫的哥哥是王永泰!我姐夫的妹妹是王姃月!这可是嫡亲嫡亲的!” 徐忠原本还来了些精神,一听到这儿,登时便没了兴趣。别说是王永泰的弟弟的老婆的弟弟了,就是王永泰本人,如今都还夹着尾巴在张叙安跟前装孙子呢。 徐忠懒得理会,只说了句:“轰出去!” 第二日,徐忠的兵继续在城中乱抓人。 钟凯凯也不知官兵是依据什么抓的人,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了顶斗笠。不是怕这些官兵,而实在是一去一回,太耽误工夫。他躲在宅门后鬼鬼祟祟,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了没有官兵,这才迈出了宅门,结果人刚踩上轿凳,便有一队官兵拐进了胡同,看了他一眼,果断道:“把他给我带走!” “……”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他指着自己这张脸,在全军阵前转了一圈,说道:“都看清楚了!老子钟凯凯,不是燕王!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再敢抓老子一次……”他想了半天,而后道,“就给老子等着!” 徐忠也示下道:“听到了没有?都看清楚了!他叫钟凯凯,不是燕王!人燕王好歹也是个眉清目秀小白脸,这种歪瓜裂枣的,以后少往我跟前带!” “你……!” 第三日,钟凯凯干脆窝在了家里不出门。一出门便被抓,耽误工夫不说,还平白叫人羞辱一顿!不成想,徐忠的兵在大街上抓人不成,又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家了!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这一而再再而三,已经磨得他彻底没了脾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徐忠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有说……士兵见徐忠不说话,便把这一排人都放了。 如此闹了十多日,闹得青州满城风雨,徐忠却连周祈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便又带人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非说许知府藏人了,叫许知府把人交出来,险些动手殴打朝廷命官,差点没把许知府气死! 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几日后便是三月初一,当天要举办开工祭祀,徐忠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回鹭州一趟。他把一万人手留在了青州,自己带一万人马返回了鹭州。 而徐忠一行人刚过凉、鹭边界的岗哨,关中侯的哨兵便快马加鞭赶去了侯府,把消息传给了侯爷。 片刻过后,张一笛便带着消息,揣上干粮从侯府出发,一路赶往了天霞山山洞,把消息带给了二公子。 /// 几日后,徐忠一行人赶到了鹭州大营。 这一日正是惊蛰,天气回暖,梨花见白,天空却乌云遍布,低垂不已。 军营内,守门将领喊了声:“徐大将军回来了!”便命人大开营门。 徐忠缓缓踏马入内,站在大营前扫视了这军营一眼。他嗅到营中的氛围有些不大寻常,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守门将领,问道:“程将军呢?” “回大将军,程将军上山了。”守门将领殷勤笑着,替徐忠牵起了马绳,慢慢朝大帐踱步,继续回话道,“过两天便是开工祭祀,大伙儿最近都很卖力,军营里的弟兄们几乎都被调上山搬运木材去了。程将军、张将军两个人两班倒……” 徐忠没再听下去,难怪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大伙儿都被调上山了,整个营寨空空荡荡、静静悄悄……不过听大伙儿没再生乱,徐忠倒也放心了。 守门将领看了一眼跟在徐忠身后的弟兄,问道:“大伙儿一路辛苦,是否要准备饭食?” 徐忠说了句:“去准备。”便叫将领松了绳,自己夹紧马腹,策马跑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掀帘入内。 天色将晚—— 伙夫营上空炊烟袅袅,饭香很快飘满了军营,风尘仆仆的一万士兵回了营帐稍作修整,便来了伙夫营打饭。 晶莹饱满的白米饭,一荤两素一汤。 大家打了饭便回了营帐,边吃边聊,说道:“这不是吃得挺好的吗?大伙儿说伙食变差了,我还以为是有多差,这跟之前比也没差多少吧?” “何止是跟之前比,这跟京军比也不差好吧!我还以为京军待遇是有多好,这次一看,好像跟咱们也差不多。要不是当了兵,谁家能天天吃上肉?这还不满足,也不知道他们闹个什么劲儿!” “估计是不想出苦力吧。” “他们回鹭州出苦力,咱们难道就舒坦了吗?天天在外头跑,大冷天的,风餐露宿……”话未说完,那小兵便感到腹部一阵绞痛,痛得一动也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说道,“不行,我得去趟茅厕。” 他扔下饭盆,拿了草纸便往外走,只是没走几步,那绞痛便再次袭来。他忙把着门框站住了,面露痛苦,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等痛劲儿过去,才继续挪动脚步。 而好不容易走到了茅厕,却见每一个坑位前都排起了长龙,大家各个手攥草纸,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岑岑,且已经有士兵忍不住,开始在旁边就地解决,军营内一片人仰马翻。 “不好了,大将军!” 传令兵一边喊着,一边跑去大帐通报,守在大帐前的侍卫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嘘!”了一声,说道:“大将军路途疲惫,正在沐浴休息!”又问道,“什么事?” 传令兵听帐内传来阵阵鼾声,便放低了声量,解释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大伙儿吃了饭,此刻都在上吐下泻。” 侍卫说道:“可能是最近天气回暖,食物变质,我们前几天也上吐下泻地闹过一回。这件事,我等大将军醒了再回给大将军。” 传令兵应了声:“……好,有劳了。”便回去了。 大帐内,徐忠正躺在浴桶中鼾声震天。一旁勤务兵蹑手蹑脚舀去桶中有些凉下来的水,再添上一桶桶热水,以保证水温不变。 不知睡了多久,徐忠猛一甩头,终于清醒了,见内室一架架油灯皆已点燃,火苗摇曳,外头的天竟已彻底黑了下来。 “真是睡昏了……”说着,徐忠起了身,系着腰封走出了内室,竟见张茂茂正候在帐内,便问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通报一声?” 张茂茂垂首而立,有些回避目光,回话道:“我刚刚听帐子里有鼾声,怕打扰了大哥休息,所以……” 大家私底下称兄道弟,哪怕是在正式场合,张茂茂也不会如此拘谨。 想来也是上回那件事,让张茂茂与他心生了隔阂。这件事,徐忠也正想和他敞开心扉地聊一聊。 徐忠随意地开口道:“路上太累,刚刚沐浴时睡过去了。” 张茂茂走到一旁,倒了一杯茶,颤颤巍巍地双手递了过去,说道:“大哥,喝茶。” “好。”说着,徐忠接过了茶盏,觉得不渴,便没饮,而是搂了搂张茂茂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这两年也是倒霉,颍州一战没讨到便宜,你们跟着我,也都没什么油水。” “等抓到了周祈安就好了……你们这阵子出的力,我给你们算工钱,也免得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大哥……”说着,张茂茂埋头用手臂挡住了双眼,忽然便热泪盈眶。 他心底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字字句句却犹如千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徐忠劝慰着,又搂了搂张茂茂的肩,顺势喝了一口茶,问道,“这阵子受委屈了?” “大哥……” 而就在这时,徐忠感到眼前一切开始晃影,脚底也有些虚浮。 “开门—!” 这声音来自营寨外,紧跟着,他便听到了千军万马的铁蹄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近……而后在大帐外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只犹如尘埃落定。 帐外有人大叫道:“不好了!中计了!” “中计了!大将军!” 张茂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垂落,嚎啕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忠面色登时大变,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张茂茂被一脚踹出了大帐,接连滚落台阶,连滚到了周祈安踩着马镫的鹿皮靴下。 徐忠一员副将被反绑双手,押在阵前,仍在朝大帐大声通报道:“中计了!是燕王!燕王!燕王来了!” “我们的弟兄!全都被药倒了!” “大将军—!” 一旁士兵给了他一脚,斥道:“闭嘴!老实点儿!” 徐忠孤身一人站在帐内,听了这话,连退数步,登时便慌了神。本以为只是一场军中哗变,还有回旋的余地,直到听到“燕王”二字,才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找周祈安找得那么辛苦,周祈安却在这儿等着他! 他单枪匹马走出了大帐,见帐外早已是火光冲天,黑压压的人头马头,已将大帐层层包围。 他知道自己已经赔掉了全部的身家,也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浑身阵阵战栗,忽然便仰天大笑,看向了万军阵前的周祈安,叫道:“你这忘恩负义、霍乱天下的反贼!你不得好死!” 周祈安只漠然道:“对,我不得好死。” “人呢?来人!” “程风华呢?” 一颗人头抛了过来,滚落到了徐忠脚边。那人头上长满了尸斑,并且开始发黄发臭。虽已面目全非,但徐忠还是认出了“他”正是程风华。 那日张茂茂召集人手,随程风华上了山,而刚走到半山腰,愤怒的人群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掉了程风华。而事已至此,张茂茂不反也得反。 徐忠“呲啦—”一声拔了刀,双目猩红,一路挥砍了下来。 “周祈安……” “你这……” “狗娘……” “养的……” 徐忠每说一句,便挥砍一刀,周围接连有士兵倒下。 周祈安骑在马背上,冲天的火光炙烤着他的脸颊。听了这话,他感到周身热得发烫,肺腑却又冷得发抖。 段方圆、李青位于他一左一右,纷纷扭头看了他一眼。 段方圆问:“一会儿抓到了,怎么处理?” 周祈安沉声说:“疯狗乱叫,拿条铁链子拴起来。” 徐忠犹如被猎杀的野兽,满身伤痕,却仍在不断反扑。他一把抱住了齐齐指向他的数支长枪,只听“咔—嚓—”一声,数支长枪接连折断! 士兵举着长枪再度上前,徐忠一把夺来其中一支,他一边挥砍一边说道:“我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长枪挥舞之下,又不断有士兵倒下。 眼看这样下去可不行,段方圆摸向了别在腰间的流星锤,扭头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点头。 “让开!”说着,段方圆一记流星锤挥舞过去,那铁链层层缠绕在了徐忠腰间,铁锤重击腹部,徐忠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药物与伤痛之下,徐忠终于跪倒在地,血液不断喷涌而出,他猩红的目光盯向了周祈安,说道:“周祈安……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说着,便开始哈哈大笑,凄厉的笑声撕裂了夜空。 军营内,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周祈安却并不感到陌生。 他不禁开始回想,他第一次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看到这么多尸体,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国公府的后巷……第二次是政事堂,第三次是紫宸殿,第四次……他一一细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杀过那么多的人。 他左手摸向了长生刀,那刀柄握在掌心的触感亦是熟悉的。 他又想起了那莫名其妙的梦境,梦里有人告诉他,这把刀的名字叫血饮,拥有了它的人,手上注定要沾满鲜血。 那笑声仍在阵阵传来,周祈安忽然夹紧了马腹,麒麟冲开了混乱的人群,长生刀将徐忠斩在了马下。 那笑声终于止住了。 第206章 206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昔日呼风唤雨的名将徐忠, 就这样重重地倒下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看着一只只熊熊燃烧的火把, 包围着那具蜷缩着的尸首。 李青怔楞半晌,而后叫道:“二, 二爷……”顿了顿, 又感到自己言语有失, 开始找补起来,说道,“徐大将军也是的, 咱们二爷可是夫人一手带大的, 看在大帅的份上, 他又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也是他自找的……” 而在营寨另一侧,丁沐春、宋归仍在与徐忠带回来的一万人手打斗。 那一万人都被下了泻药,本就羸弱不堪, 一听徐忠已死, 自知突围无望,便也纷纷开始缴械投降。 打扫战场, 洒扫血水。 结束之时, 天光已经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段方圆办完事, 远远便瞧见大帐前的台阶上, 燕王正席地而坐。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牵着麒麟, 目光望着前方略微有些失神。 麒麟则扯着脖颈, 非要去吃台阶边那几棵野草,许是春草鲜嫩。 张一笛、葛文州候在燕王身侧, 两人也都席地而坐,却与燕王隔了老远一段距离。 段方圆走了过来,看了燕王一眼,便对一笛、文州道:“怎么也不知道帮二公子牵马,懂不懂事?” 张一笛一脸愁苦道:“我们也问了三四回了,可二公子好像没听见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文州说道:“刚刚二公子还一直站着呢,我们也跟着一起站着,他坐下我们才坐下,这还不懂事……” 段方圆大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葛文州的后脑勺,而后走上前去,说道:“王爷,都清理好了。” 大帐前的广场上,是一具具被草席包裹着的尸身。周祈安就坐在这儿,看着尸体一具具地被抬过来,抬到前方整齐排列。 听到声音,周祈安“嗯”了声,又嘱咐说道:“无论闯爷的人、徐忠的人,有伤亡的,一律发放伤亡抚恤金。徐忠的遗体,擦洗干净了送回大将军府。大帐里还有好些徐忠的遗物,叫人收拾好了,也一并送回去。” 段方圆应了声:“是。” 徐忠入殓那一日,周祈安一袭黑衣现身在了徐府。 徐忠的死因,徐夫人并不十分清楚,不过看眼下局势,她猜也猜得出来是与那位燕王有关。但徐忠刚愎自用,这些年所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早已伤透了徐夫人的心,在徐夫人眼中,自己这丈夫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徐忠又是出生入死的武将,徐府上下,似乎也早做好了“早晚也有这一日”的准备。 徐府内外挂满了白绸,冥币铺天盖地,未亡人们的抽泣声隐隐传来。 而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燕王到!” 徐夫人怔楞片刻,擦擦眼泪迎了出去,见燕王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人手,抬着一箱箱的厚礼。这些厚礼足够她赡养徐府一家老小。 徐夫人看向周祈安的眼神中,比起愤怒,更多的也只有惧怕。 她亲自侍香,又得体地留周祈安用饭。周祈安婉言拒绝,祭拜完便离开了。 鹭州局势未稳,周祈安又在鹭州留了一个多月。 他收缴了武库与粮仓,收编俘虏,补发了西南三州拖欠了两个多月的军饷,处理完这些事后,又一一约见了鹭州州府官员与陈纲将军。 陈纲此前并未前往山洞与他会晤,因有边防要务在身,也并未参加此次行动。 陈纲态度中立,在此次行动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不过他也与周祈安通过几封书信,在信中委婉表示,帅印在谁手中,他便听命于谁。 而如今西南鹭、宜、梓三州的帅印掌在周祈安手里,这是其一;鹭州与襄州相连,顶在了宜、梓两州上头,挡死了宜、梓两州与长安联络的道路,只要鹭、襄两州不放行,于长安而言,宜、梓两州便无异于一条“断尾”,这是其二;不能与长安联络,宜、梓两州的军粮、军饷也只能从周祈安手里拿,这是其三;此次会晤中,陈纲也明确表示了日后会追随鹭州,这是其四。 至此,西南三州便都落入了周祈安手中。 /// 经了一个多月的调整,鹭州军营除了大帐内换了一个人,其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伙夫营照常洗菜烧饭,校场上,段方圆操练士兵。 在盛军中,“八百营”三个字便代表了绝对战力,段方圆这八百营的大师兄,名头更是响当当,他在骊山猎场上一对一与猛虎搏斗的事迹,更是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他来练兵,士兵高举双手双脚赞同。 周祈安则把段方圆、丁沐春留在了鹭州,准备带上李青和两千人手回青州一趟。 中间途径凉州,自然也要拜访拜访闯爷。 他早派人给闯爷送过信报,告知了兵变结果,不过有了空,自然还是要亲口给一个交代。 李闯得了消息,亲自到侯府门前等候。周祈安远远便瞧见了,挥挥手叫了声“哥”,而后在门前勒了马。 凉州天气已经回暖,李闯一身黑色单衣,春光满面,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往后我管你叫哥哥吧!” “太折煞我了。”周祈安说着,下了马,见李闯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高高、仪态端庄、衣着不凡的十七八岁男孩儿,便问,“这位是……?” 李闯说道:“这是你大侄子!”说着,看向了身后道,“叫小叔叔。” 关中侯世子一身宽袖大袍,作揖道:“问小叔叔安。” 周祈安忙道:“哎,好好好。” 李闯满脸自豪道:“你这大侄子,还是我在山寨生的呢,以前不是这个鸟样!宫里那些太傅、先生们,调教人真是有一手,这才进宫喝了两年墨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说着,把人往府里请。 周祈安问道:“我这大侄子,之前不是还在宫里陪太子读书吗?” 张叙安可不会轻易放人的吧? 李闯放低了声量,解释道:“派人‘偷’回来的。那会儿鹭州还没出事,张道士毫无防备,所以还算顺利。” 如此一来,李闯也算是“反相毕露”了。 不过鹭州兵变,李闯再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张叙安又怎会信?周祈安一动手,那便是打草惊蛇。张叙安无法轻易奈李闯如何,但必然会对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严加看守,必要之时加以威胁。到时再想“偷”回来,那可就难了。 眼下这局势,早晚也要天下大乱,李闯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抢回来了再说! 李闯是个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魄力惊人,该保的保,当断的断,得势之后也知进退。这也是老爷子不待见徐忠,却对他一个土匪出身的将领分外赏识的缘由。 听了这些话,李青面色却阴沉了下来。 逃出长安这些天,无论是在朝不保夕的逃亡途中,还是在山洞最困苦之时,他都挺高兴的,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和老娘……也不知她们如今如何了。 周祈安道:“闯爷,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李青老婆孩子也在长安,一起带回来多好?” “是嘛。”说着,李闯回头看了李青一眼,面露难色。 大家心里都清楚,李闯已经开了先例,之后的人再想如此,那便难如登天了。 周祈安对李青道:“等过了这阵子,我便派人到长安打探打探消息。” 一行人进了堂屋,世子规规矩矩地侍奉茶水,李闯没坐堂前,而坐到了周祈安身侧,问了句:“听说徐忠已经……”说着,手指划了划脖子。 周祈安说:“……是个意外。” 徐忠不会乖乖受降,周祈安知道,徐忠对他破口大骂,他也毫不意外,可徐忠骂谁不好?骂他大哥,他也能忍,堂堂八尺男儿,还遭不住这一点骂?可徐忠偏偏污言秽语,骂到了他最挂念的阿娘头上……当时他已稳操胜券,又凭什么要忍?简直忍不了一点。 李闯侧身看着他。 周祈安今日一进门,依旧是那笑呵呵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变,但李闯知道,已经什么都变了。至少他自己,已经无法只拿周祈安当一个弟弟看待。 前阵子,徐忠在长安、鹭州、青州到处乱窜,脑子都窜没了,周祈安却在背后耳听八方,步步为营,有条不紊部署计划——当时李闯便知道,周康康这小子要成事,徐忠此番凶多吉少,但周康康杀了徐忠,这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周祈安道:“鹭州兵力空虚,哥哥,你那些人马再多借我些时日。我们过阵子招兵买马,等办妥之后再还给你。” 李闯痛快应下了。 周祈安已经打赢了,他一口气吞掉了西南三州,檀州、颍州、襄州、鹭州、凉州、青州已连成了一条连线,之后便怎么都好说。只要不被从中打穿,那么他、周权、周康康三人从此便能背靠着背,守望相助。 李闯道:“只是西南与朝廷决裂,西南三州的军粮、军饷,你就得一手扛起来了。西南三州,往年粮食都是自顾不暇,税收高了,百姓怨声载道,收低了,养不起军队……” 一个粮食,一个银子。周祈安此行回青州,便是要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卫吉尚有存银,鹭州军仓里也还有老爷子拨下来的储备粮。这些粮食被徐忠倒卖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够三州军队撑上一年。这给了周祈安喘息之机,但坐吃山空总也有个头。 第207章 207 周祈安留在侯府用过午饭, 便又带人马不停蹄赶往了青州。他手里拿着李闯给他的腰牌,龙锯关把他们一行人都当成李闯的人放行了。入了青州,李青拿着手牌, 带人到李闯的军营去借宿,周祈安则带着三个小孩儿进了雁息县。 正值人间四月天, 卫宅的樱花开得正盛。 卫吉早得了消息, 正一袭白衣, 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人来。 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听管家跑来通报。周祈安脚步快,与管家前后脚地来了。见周祈安自回廊下走来, 卫吉起了身, 说了句:“恭喜燕王。” 周祈安满面春光, 拱手道:“同喜同喜,卫老板。” 这些天,周祈安公的、私的所有花销, 用的都是卫老板的银子, 这些花销周祈安都让一笛记了账,一见面便交给了卫老板过目。中间两人也在通信, 鹭州、青州两边的情况, 彼此早通过气,倒也没什么待议事项, 又寒暄了几句, 周祈安便回房沐浴。 一桶热水洗去了一身尘土,周祈安又拿水瓢兜头淋了几飘热水, 囫囵冲了冲, 便更衣冠发来到了堂屋。 堂屋内,一笛也洗好澡, 正和卫吉核对账目。一笛后背挺得倍儿直,乖乖坐在书案前,案上放着几叠糕点,两人却也没功夫吃。卫吉坐一笛身侧,手捧账本,碰到没看懂的类目,便一项一项地问清楚,又指点一笛下回应该如何记。 张一笛一一解答,点头应是,碰到有些类目,便解释说:“这是二公子教我这么记的……” 卫吉知道周祈安进来了,仍翻着账本说道:“别听他胡说,听我的。” 张一笛“哦”了声,又抬头去看周祈安脸色。 周祈安正坐在对面罗汉榻上喝茶,给了句准话道:“别听我胡说,听卫老板的。” 张一笛:“哦。” 问清了每一笔花销的用途,卫吉又“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这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现有好几处都算错了。卫吉又一一指正了,这件事才算结束。 卫吉合上账簿,摸了摸一笛后脑勺,给他拿了个果子,说道:“快吃吧。” 张一笛接了果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祈安见两人结束,这才开口道:“卫老板,明天陪我去州府衙门议事。” 卫吉应下了。 青州府早得知了鹭州发生的一切,隔日一早,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便恭候在了衙门门口。 等了没一会儿,便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石狮前。三人忙走上前,正要把人请下来,便见是一位头戴纱笠的白衣男子掀开了帘子,看这身形,似乎不像是燕王。 三人皆愣了愣。 “许兄!” 这声音从后方传来。 天渐渐热了起来,周祈安一身单薄青衫,手拿折扇,从身后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说道:“这位是我一个朋友,等进去了再介绍。”说着,见衙门前的告示栏上还贴着四张通缉令,便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说道,“谁呀,这么无耻,把我画得这么丑。身高六尺三?亏他想得出来,本王身高八尺一!”说着,“呲啦”一声把那通缉令撕了。 许易之忙道:“这怎么还贴着呢?快,撕下来。通告各县乡,把这通缉令统统都撕下来!” 一旁衙役应了声:“是!” 一行人谈笑入内,进了堂屋,卫吉这才把纱笠揭下了。周祈安正寒暄,看到这儿便道:“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朋友,姓卫,名吉,字清风。” 卫老板的名头,许易之、孔若云不会没有听说过,只是卫吉二字一拆开来讲,两人便没反应过来。何况在大家的意识里,卫吉犯了滔天大罪,去年就已经处死了,两人又没见过卫吉,便根本没往那处想,忙见礼。 卫吉回礼道:“见过许知府、孔县令。”说着,又看向了赵公子,笑了笑。 赵公子已惊掉了下巴。 卫吉原是替启元帝和赵家父子办事才发的家,赵呈不管太琐碎的事,许多事,卫吉都是与赵公子对接,他这张脸,赵公子不会不认得。 “卫……” “正是卫吉。”周祈安道。 许易之反应过来了,孔若云愣了半晌,也反应过来了。赵秉文开口道:“卫老板,不是已经……” 周祈安并未多做解释,只道:“说来话长,总之是大难不死,又活过来了。” 许易之心想,卫公子刺杀先帝一事,恐怕也是受人构陷,兴许又是那张大人。卫公子与燕王交好,张大人为了倒燕王的台,便连卫公子也一块儿设计,实在是心思歹毒。他没问太多,只道:“王爷,卫公子,请上座。”说着,把二人往堂前请。 周祈安坐下了,卫吉同许知府推让了一番也坐下了,张一笛、葛文州则像两个童子站在了高堂一左一右。 丫鬟进屋奉茶,许易之今日特意叮嘱,把自己珍藏的好茶都拿了出来,屋子里一时茶香四溢。 周祈安此番回青州,第一件要解决的便是这些商铺的商税问题,他要好好磨一磨这些仗着朝中势力在地方为非作歹的恶霸们! 调整商税,里头门门道道倒是多,但本质上无非是与这些根基粗壮的大商人们掰手腕,最终无非是看谁的手腕硬。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说道:“所有商铺一律按十五税一的标准,这在我看来也不合理。暴利的铺面多缴一些,十税一也不过分,薄利的铺面少缴一些,做小本买卖也不容易。不过具体如何定,还是得先看了他们的营收情况再商议。”说着,他看向了许知府,询问道,“不如先把闹市区这些铺面的账本都抄过来查查,如何?” 许知府大腿一拍,说道:“我早就想查账了!” 这些大酒楼都知道州府衙门怂,料定了他们不敢查账,自然也没功夫记什么阴阳账,此时去查抄,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对仆役道:“去把耿班头叫来。” 没一会儿,那耿班头来了,点头哈腰道:“知府大人,您找我。” 周祈安认得他,正是那日来钱八来踹门,却在钟凯凯的淫威下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好的衙役。 饶是如此,他那日也还是硬着头皮,把许知府交代的话都传达清楚了,周祈安对他印象还不错。 许易之坐堂下左侧上首,说道:“开诚,你现在就带人,到后面那条街,把所有铺面近一年的账簿都抄过来,就从钱八来和那几家大酒楼开始抄,现在就去。” 听了这话,耿开诚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心想,许知府之前也不是这种不顾手下死活的人啊……这一紧张,便又开始结巴了起来,说道:“大大大大人啊!您说抄,抄,抄什么?” “抄,抄,抄账本。”葛文州小声应道。 听了这话,周祈安回头盯了他一眼,正色道:“葛文州你多大了?” 还学人家结巴! 葛文州立刻蔫了,低头回了句:“错了……” 周祈安这才回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头,耿开诚继续道:“只是那钱,钱,钱八来,还有其他大大大酒楼,怎么肯把账,账,账……” 周祈安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忍心让他继续再说下去,开口道:“耿班头,他们既然是来青州做生意,就得守青州府的规矩,又有何权力拒绝衙门查账?若他们非要来硬的,那这里是关中侯的地盘,关中侯二十万大军给你撑腰,可别怂!” “可那二,二,二十万……” 二十万大军听得见,看不着,他要是进了钱八来,再被钟凯凯给打了,谁替他出头! 而在这时,一名仆役喊着“老爷!老爷!”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得了了!衙门门口又来了一堆兵,不会又是那徐大将军的人吧?老爷,您快去看看吧!” 听了“徐大将军”四个字,许易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便站了起来,一时间如临大敌。前阵子徐忠带了两万来人,说要抓燕王,在青州闹得满城风雨,还跑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已经给许易之闹出心理阴影了。只是转念一想——徐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好意思,”周祈安打断道,“是我的人。” 紧跟着,李青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进了堂屋,规规矩矩冲高堂前的周祈安抱了拳,说道:“二爷,人已经集结齐了,一共两千人,都停在门外。一早从城外军营赶过来,还是迟了。” “不迟,来得正好。”周祈安道。 两千人,其中还有一百个八百营高手,对付这些地方恶霸绰绰有余了。 周祈安又吩咐说:“李青,你带着人,跟着这位耿班头到后街挨个商铺去查账,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护着他就好。对商铺掌柜注意一下态度,别闹得人心惶惶,但要是碰上硬茬,倒也不必屈着。” 李青应了声:“明白!” 周祈安又问耿班头:“这下敢去了吗?” 有两千个官兵给他撑腰,他又有何不敢?耿开诚立刻道:“敢敢敢!太敢了!” 这一句不是结巴,是激动了。 周祈安吩咐道:“先查钱八来,查封好了先抬来,我们先看起来,你再去查别的。去吧。” 耿开诚应了声“是!”便去了。 堂屋内倏地安静了下来,大家喝茶闲聊,等着耿班头办完差回来交代结果。 那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与他们这内宅堂屋也只隔了一堵墙。许易之坐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起身走到了院子里,围墙下,负着手,伸着脖子往外探,听外面熙熙攘攘的,倒是没什么打斗的声响传来,便知道进展应该还算顺利。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衙门外总算传来响动,没一会儿,耿开诚便自回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抬着三个贴着封条的大皮箱,整个人春光灿烂,进屋禀报道:“钱八来开业只有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的账本都在这儿了!钟凯凯今天不在店里,那王掌柜一看我们有这么多人,客客气气地就把账本交出来了,可算是硬气了一回!” 这一硬气,说话也利索了。 周祈安笑得和蔼可亲,又吩咐道:“都放下吧。再去把其他铺面的账也抄来,先抄大店,再抄小店,封条上店铺名字记得写好,别弄混了。” 耿开诚应了声:“明白!”便又去了。 三箱账本,这还只是青州无数铺面中的其中一个,而青州所有铺面都要一一查账、重定税金,周祈安光是想想便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好在最会算账的卫大老板和前户部侍郎都在这儿了,衙门里也不缺账房。 周祈安轻拍了一下大腿,起身走到那三个大皮箱前,说道:“那就都看起来吧。” 葛文州蹲下身,拿匕首对准了封条,问了句:“拆吗,二公子?” 周祈安伸了个懒腰,应道:“拆!” 葛文州划开了封条,掀开了盖子,见所有账本一律按月份整齐排列,一目了然。 卫吉随手拿了一本三月份的账,周祈安则弯着腰,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了好一阵,终于选出了二月上旬的某一本——他二月上旬在钱八来入住过。 账本内,流水记得事无巨细,周祈安只看他入住前后的那几日。 他一边翻一遍感叹,这账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搞一本账就已经这么麻烦了,搞阴阳账,岂不把人活活搞死?可王家又岂是普通人家?王家做事之严谨,之叫人挑不出错,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令周祈安叹为观止! 卫吉那头还在看,他先看月利润,看完才又往前翻,看了看日利润,流水明细则只挑着几日随意地看了几眼。翻完了三月份,卫吉又跳过二月,随意翻起了一月份,翻完,放下账簿,又看向了周祈安。 两人四目相对,达成共识。 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还未看出什么破绽,卫吉便道:“这账本不太对。” “是假账,不用再看了。”周祈安道。 第208章 208 卫吉之前那清风阁, 就开在钱八来如今的位置。钱八来是打通了清风阁及左右一共四家店铺建成的,房间数,姑且算为清风阁的四倍, 一间房的收费又是清风阁的四五倍,何况钱八来还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暴利项目, 结合钱八来门口每日进进出出的盛况, 对于钱八来的月营收, 卫吉哪怕不仔细算,心里大致也有个数。而钱八来的账册上,月营收却只有之前清风阁的两倍不到, 这显然有问题。 周祈安的依据则更简单。 他、一笛、文州三人曾在钱八来消费过, 他们买了三张一条龙套票, 又点了酒,吃了饭,一共花费多少, 周祈安也还记得。可在当日的流水中, 却完全没有这一笔的记录。那晚钱八来的入住率,周祈安也有个印象, 跟这账本上所记录的似乎也不是一回事。 钟凯凯不管事, 可王家那远房亲戚王掌柜却是个心细如发的。王家太懂规矩,懂得如何在规矩内玩转, 在确信州府不敢冒然查账的情况下, 他们也还是以防万一、不厌其烦地记了两套账! 周祈安把账本扔回了箱子里,走回去坐下了。 大家见了, 也纷纷放下账本, 走回去坐下。 许知府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哎—”地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啊,许兄。”王家没那么好对付,周祈安早有心理准备,他说道,“既然他们这么有耐心,存心要跟我们周旋,那咱们也得拿出诚意好好陪他们玩玩。这账本,他们不肯好好记,那也只好由官府帮他们记。” 许易之看向他,说道:“还请燕王示下。” 帮青州府调整税收,于周祈安也就一个目的——搞钱。 他要大刀阔斧、简单粗暴地提升一下青州府的税收。 至于这税收要用于何处,是否要抽调一部分,用来给养他在西南三州的军队,他目前还没有想好。这中间除了青州府,还关系到一个闯爷。 青州是闯爷驻军的地盘,闯爷已经把他在长安的老婆孩子接了回来,这是狠狠打了长安的脸,但长安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闯爷。 张叙安手里有京军精锐,有徐忠留在长安的十几万人马,有启州军马场的五万雄狮,还有中原那一片的基本盘,他还有老爷子留下来的巨额财富。 他如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有能力统领全军的帅才。他已经失去了徐忠,那么周权、李闯、怀信这几位名将,他起码也要争取一个。相比周权、怀信,李闯必然是他更有把握的选择。 至于张叙安会开出什么价码,闯爷又会如何从中斡旋,这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青州府的银子,他想调走一部分,也得先问过闯爷的意思。 而他的西南三州,算上陈纲手中的四万京军,算上借来的三万人马,算上收编来的三万徐忠旧部,一共也不过十万余众。 这十万人成分复杂,仍还只是一盘散沙,他在军中也尚未树立威望。西南的势力,目前还十分虚弱。 若是小祖、张叙安有这个魄力,敢立刻马上兴师打过来,鹭州友邻,李闯、周权这两位大哥再选择“袖手旁观”,那么他也凶多吉少…… 至于他为何还是要先来一趟青州,帮青州府调整商税:一来,这是他先前答应过青州府的,答应过的事,他肯定要照办,这件事也可以短平快地执行;二来,哪怕这些银子,最终都落入了闯爷手中,但闯爷军粮、军饷不再受制于朝廷,有了与朝廷对抗的资本,那么闯爷也会更偏向于他和周权,而不会想与张叙安狼狈为奸。 想着,周祈安开口道:“衙门后街那几家酒楼我盯上了,尤其那钱八来。往后,一笛、文州轮班到钱八来当值,陪他们坐柜台,账目一进一出,都由一笛、文州从旁记录。先这么记上一个月,看看他们月营收多少,再给他们定一个税金。如果他们肯接受,那咱们也省事,若是不肯,那往后便都由官府从旁记账,每月按比例抽税,叫他们自己选。” 青州府三人听了,也纷纷表示认同。 方法有无数种,他们最缺的便是一股能给他们撑腰的势力,燕王肯管这件事,他们自是求之不得。 周祈安、卫吉留在府衙用了午饭,又同州府细细碎碎地谈了一下午。 除了钱八来,剩余那些酒楼,周祈安也会从八百营抽调人选派过去。 八百营文能写字,武能打架,派过去了也不怕被人欺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其余小商铺,州府也会按规矩一一查账,趁此机会,把整个州府的商税都做个彻头彻尾的调整。这是个琐碎活儿,自有衙门里的官吏、差役照章去办。 谈完时,日头已偏西了。 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在衙门前道了别,便上了马车,一路向西行去。 周祈安坐在马车上,一闭上眼,脑子里便全是悬而未决之事。 卫吉与他同乘,见他闭目养神,便也并未打搅。直到他睁了眼,这才开口问:“这笔税金收上来,必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月月进账……你准备如何处理?” “还不知道呢。”周祈安说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是在车厢内有些施展不开,“我得先算一笔总账。西南、西北,整个西部的总账。西南要招兵买马,要开军饷,要囤军粮,处处都要银子。等算明白了,再想想怎么跟闯爷……” 分赃? 分蛋糕? 总之…… 回了卫宅,一桌五人坐下吃饭。 周祈安右手夹板已经拆了,筋骨长好,却仍使不上力,做不了精细动作。 他最近还在用左手吃饭,甚至练起了左手写字。 虽然一笛安慰他,说也没比右手写出来的丑多少……但这种想控制,却无法自如控制自己手指的感觉,总让人感到生理上的焦躁。 江太医、闯爷的军医也都帮他看过了,话说得委婉,但大意都是难以恢复。 周祈安吃得慢,放下勺子时,孩儿们早吃完下桌了,正在一旁坐的坐、站的站,叽叽喳喳聊着什么。 周祈安便正色道:“赶紧回去洗洗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了。一笛,你是卫老板的亲传大弟子,带着文州一点儿,账一笔笔都记清楚了,漏掉了,都从你们零用钱里扣。” 三个人“哦”了声,便都出了堂屋,又叽叽喳喳着从窗前走过,一起回后院去了。 丫鬟进来收拾餐桌,又添上茶水,出去时,屋子里便只剩周祈安、卫吉二人。 周祈安一直在想事,想到什么,正欲开口,仆役却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说了句:“公子,喝药了。” 卫吉面露些许不悦,像是被人发现了一直在遮掩之事,只是又很快消散,和声对仆役道:“端到我屋子里就好。” 仆役应了声“哦”,直不楞登便要把这汤药端走,周祈安便道:“端都端来了,便放下吧。” 仆役愣了愣,两手端着汤药,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放到了卫吉身侧。 周祈安说:“快喝了,别放凉。” 这药又稠又苦又腥,每每喝完,卫吉都要恶心好一阵。他一口气干了,又拿清茶漱了口。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待他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问道:“卫吉,你身子是不是一直没养好?” 江太医那假死药,一开始便是冲着要毒死人来研制的,连续数日,呼吸、脉搏都降到微乎其微,降到数名医者能一致做出死亡判断,如此剧毒,又怎可能不留下病根? 卫吉一直说是风寒,他竟一点也没往那处想。 卫吉说:“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身子弱了许多,得一直进补。” 周祈安问:“你现在喝的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卫吉道:“江太医留的方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江太医看病,从来都是每日把脉,每日调整方子的,江太医大半年前留下来的药方,一直照着抓药又能有多大用处? 卫吉如今的身体状况,周祈安全然不知,卫吉也不会明说。只是一想到最坏的情况——卫吉还是有可能会离开他,他便慌张到不能自已。 他说道:“我请江太医来青州给你医病,往后都住在这宅子里。” 卫吉只笑着应了声:“……好,多谢。” 堂屋里的门窗都开着,院子里点着庭院灯,照得那棵樱花树格外繁盛。 青州的星空亮得像银河,他想起他第一次学会骑马,便是和卫吉一起,也是在这样的夜空下,在小河边,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驰骋的滋味。 这四年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再次来到了青州,却已是物是人非。他那时还没有被卷入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一个小仵作的死便让他难受了许久。 而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面对着尸山血海,却也仍无动于衷的人。摆在他眼前的道路……也注定了只能用鲜血铺就。 可若不杀戮,便只能等待被杀戮。 他,卫吉,为他杀出了长安的兄弟,卫吉那些被迫迁徙的族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他便知道他决不能倒下,也决不能心慈手软。他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他得为所有人,撑起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第209章 209 隔日一早用过饭, 两人便又要前往州府。 卫吉刚喝了药,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怕耽误了时候, 很快便又起了身,说:“走吧。” 宽袖大袍下, 卫吉也消瘦了不少。 死过一次的经历, 让他心性也已大变, 他之前常有与周祈安意见不一的时候,可如今,他已经不再想与周祈安争论任何事, 而只是孤注一掷, 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到周祈安身上。至于周祈安要如何做, 他顶多从旁过问,也不求结果。 周祈安如今一看到这样的卫吉,便忍不住不断去想, 那阵子, 卫吉究竟都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被吊在水牢一天一夜,服了假死药, 几乎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地在天牢“停尸”三日, 再被扔到乱葬岗,与其他尸身一起胡乱埋下, 之后才被江太医救走。 也不知他当时在王府里哭哭啼啼什么? 早晚也要叛逃出京, 倒不如那时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惜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说道:“如果不舒服, 州府那边我自己过去就好。” 卫吉笑道:“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不在, 我也从没闲着过,身子慢慢调养就好。再者, 二爷如今是鹭州、青州两头摊摊子,你军队在鹭州,日后精力也要多放在鹭州,那么青州这边,我便不能撒开手。” 周祈安道:“你可不要强撑。” “我可没有强撑。”卫吉说,“你的成败,也决定了我的命运。祈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业。” /// 到了州府,沿着长廊往后院走时,户房里的几十把算盘正敲得“噼里啪啦”响。 昨日,雁息县闹市区所有铺面的账本都被耿班头抄回了衙门,州府户房正在核对。耿班头今日一早又带人出了外勤,抄完雁息县剩余那些小商小户的账本,其他三县便也要开始。 一行人走过,衙门里的人纷纷侧目。 他们并不清楚打头的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只听几位大人喊他“二爷”,不过单看昨日知府大人、孔县令、弘一法师三人齐齐在门口恭候的阵仗,便也知道此人来头不小。 周祈安一身青衫,正转着折扇往里走,便见州府三人又迎了出来。不等三人开口客套,周祈安说道:“往后不用再迎了,已经轻车熟路了,我们自便便是!” 卫吉在身后作了个揖道:“见过许知府、孔县令、赵公子。” 几人一番见礼,这才进了内宅中堂。 进了屋子,周祈安、卫吉走到堂前坐下,许知府从一旁书案上取来一纸公文,捧到了周祈安跟前,说道:“官府派人从旁记账,也要有个依据,道理上先站住脚跟。这公文,还请二爷过目。” 周祈安大致看了一眼,是一篇写给各商户的通知,上头写明了官府要派人记账的缘由,并要求酒楼为官府人员提供桌椅、茶水之便,写得细致又妥帖,下方加盖了官印,便道:“章程上的事,许兄是行家了,都听许兄的。” 许易之又道:“另外,我看这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我又从官府里挑了一位人情老练的师爷,一会儿陪着两位小公子一同前去。第一日先安排妥当了,日后两位小公子也好在酒楼照章办事。” 周祈安道:“那再好不过了。” 昨日燕王离开后,许易之又同孔若云、赵秉文在堂屋里谈到了深夜,梳理好所有章程细节,又谈到了青州未来的局势。 许易之原本还在想,燕王为此事出人出力,那么至少那两千官兵,以及派去酒楼记账的人手,是否该由官府结算工钱? 可赵公子却说,燕王帮青州至此,又岂是来赚这点辛苦费的? 燕王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工钱这事提出来了,反而要贻笑大方。 如今燕王、关中侯在西部手握重兵,燕王自己的地盘在鹭州,可关中侯又任由燕王穿梭于两地之间,放手叫燕王插手青州之事,二人私底下,恐怕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青州如今是燕王、关中侯二人的囊中之物,这笔商税收上来了,又怎可能交由青州府自己支配?燕王恐怕已有打算。 不过以燕王为人,自然不会亏待了青州府、亏待了青州百姓便是了。 在燕王提及之前,他们倒不好先开口。 周祈安把那公文递给了一笛,说道:“带着这公文,跟着师爷去钱八来。李青这阵子会带着人在后街巡逻,有任何情况,立刻去找李青。钱八来如果有异议,叫他们来官府当面找我聊。去吧。” 张一笛应了声“是”,拿上公文,带着文州,跟着师爷便去了。 商税之事刚起了个头,周祈安便又过问道:“许知府,青州的田册,一直延用的是前朝的版本吧?” 四年前那一把大火,烧毁了青州衙门的所有册子。当时户部下令,叫他们趁此机会重造青州户籍册。 可数人头,重造户籍册倒是容易,可以短平快地执行,但重新丈量田地,重造田册却是个太过繁重的任务。 地方这些册子在户部都有备份,他记得田册后来是户部誊抄过来的,并未重造。 许易之说道:“青州的田册一直延用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版,二十年时间沧海桑田,这也是一笔糊涂账……”说着,侧身看向了周祈安,恍然大悟道,“王爷莫非是想重造田册?” 周祈安思索片刻,轻声应了声:“嗯。” 听了这话,连卫吉也看向他。 这正是他昨夜想与卫吉探讨,却没来得及聊起的。 如今檀、颍、襄、鹭、凉、青州倒是连成了一条线,理论上,只要他们手里有银子,便可以从颍州、檀州买粮,但这条运粮线实在太长太长,又都是旱路,绝非上策。 且这几州大摆的是一字长蛇阵,纵深不够,万一从中被人打穿,颍州、檀州的粮食运不到西部,他们在粮草上便会十分被动。 他想就地充盈粮仓,但他不想增加黎庶的负担,他甚至想减轻黎庶的赋税,那便只好由富户承担。 在现代,公民缴税有起征点——收入低于起征点的人群不必缴纳;有累进税制——收入达到一定程度后,需要缴纳更高比例的赋税,可在当下却没有这个制度。 百姓无论田多田少,一律都按相同比例缴税,这在他看来本身就不合理。 在他境内的百姓,他会保证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但想过奢靡日子,那不好意思,他不想保证! 听燕王提起田册一事,赵秉文似是有话要说,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都忍下了。 许易之说道:“田税与商税不同,一本田册,牵动的是整个青州上上下下近乎所有人的利益。” 何止大地主,再小的小老百姓之间也有土地纠纷,有时为了一寸土地,小老百姓甚至能闹出人命来。田册重造一旦开始,纠纷必然是遍地开花,各地衙门恐怕都要火烧屁股了。 许易之说道:“王爷,此事若是没有雷霆手段,恐怕很难推行下去。” 周祈安心道,巧了,他跟在老爷子身边做事,每日政事堂进进出出,学到的就是一个雷霆手段。 不过此事他尚未想好,商税一事也还未完,以一人之力单挑所有青州富户——似乎也有些吃力,他便说道:“先把商税调整完,田册一事,慢慢再议。” 正说话间,仆役走了进来,问道:“老爷,到午饭时候了,是否要传饭?” 许易之看向了周祈安,周祈安说道:“传吧。该吃饭吃饭嘛。” 仆役应了声:“好嘞。”便去了。 天渐渐热了起来,桌上蔬菜种类也丰富了,有几道小炒不错,清爽可口,周祈安多用了一些。 吃完,许易之开口道:“我想着王爷日后也要常来衙门议事,便叫下人洒扫出了一间屋子,王爷用过饭,也可以稍作休息……”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卫吉一眼,又对周祈安道,“只是衙门内宅统共这么一个院子,我府上老老少少的人丁又多,只清出这么一间,还望王爷不要嫌弃才是……” 周祈安说道:“这是哪里话,有劳许知府费心了。” 几人起了身,许易之在前头带路,周祈安、卫吉、玉竹三人跟了过去。 那屋子不大,紧凑地放着一张床榻、一只茶桌和一方书案。书案看着崭新崭新的,恐怕还是新添置的。 许易之叫大家休息,便轻轻合上门离开了。 周祈安走到盆架前洗了一把脸,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很冰凉,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而一回身,便见卫吉、玉竹都还傻站着呢。 周祈安看那床也不大,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床留给病号,请躺吧,卫老板。” 那件事后,卫吉便极易感到疲惫,一粒假死药,仿佛把他五脏六腑的元气全透支光了。他之前在长安时从不午休,可到了青州后,一日不午休,下午便感到精力耗竭,难以坚持。 他没推辞,在床上平躺下来,玉竹帮他掖好了薄被,垂下了纱幔。卫吉躺了一会儿便道:“委屈二爷了。” 周祈安在书案前坐下,说道:“不委屈。许知府也不容易,一家八口人,外加四五个下人全挤在这么一个院子里,想清出一间空屋子来已是不易。咱们来做客,许知府夫人孩子也不方便出屋子了。” 卫吉声音很轻,像是快要入睡,说道:“我已经叫人去看宅子了,准备换套大些的。我不知道你什么安排,但日后带着你在鹭州的兄弟过来了,我也好给他们安排住处。青州的宅子也不贵,最好就置在这衙门附近。衙门内宅,不好一直叨扰,日后谈事可以到我那里去。” 周祈安说:“这样也好,你用药、休息也方便些。” 卫吉又道:“你刚刚提到田册的事,我看赵公子像是有话要讲……我之前听人谈起过……说赵公子二十刚出头时,他父亲派他到地方历练……他历练完……写了一篇……策论……” 他声音越说越轻,且断断续续,说到这儿便没再说下去了,似是已经浅浅入睡。 春末夏初的午后,屋子里的窗子都开着,温热的空气一阵阵往屋子里涌,实在让人犯困。 玉竹坐在窗下茶桌旁,已经撑着手臂打起了盹。 周祈安走到床边看了卫吉一眼,隔着层纱幔,卫吉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微不可察,浅到让人怀疑,它何时便要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掉…… 周祈安走到案前坐下,热浪带着尘土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他坐了许久,也有些支撑不住,便趴在案上睡去了。 第210章 210 堂屋内, 州府三人坐下喝茶。正值午时,衙门里的人都在休息,前院户房里的算盘声也暂时停歇了, 整座院子分外宁静,只闻鸟叫。 孔若云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茶壶里再也倒不出茶水, 这才作罢, 问道:“许兄,赵公子,咱们青州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算是已经跟着燕王、关中侯割据了吗?” 赵秉文怕热, 一袭厚重的黑色法衣热得他额头上直冒汗。他扇着扇子说道:“再过几个月, 便又是要征收夏税的时候了,这夏税八月份前不送到长安,到时候, 便算是彻底与长安决裂了。” 孔若云胡乱说道:“那龙锯关也是个大问题!峡谷拓宽了, 关隘却尚未建成,整个青州如今是门户大开, 一点遮挡都没有了!青州割据了, 长安不会派兵打过来吧?” “再者,这些西域来的商队最终目的地可都是长安, 万一长安断绝了与青州来往, 不让商队进入朝廷管辖地界,那这条商路就又死了……咱们这商税, 岂不是白调整了?” 赵秉文叹了一口气, 说道:“如今是天下大乱,何处又能独善其身?很多事, 谁也说不准,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者,长安要打,也是先打鹭州,还轮不到我们青州。” 正说话间,仆役提着茶壶进来了,走到许易之身侧添茶,边添边道:“知府老爷,我刚刚路过厢房,看那二爷正趴在书案上休息呢。” “书案?”许易之道,“屋子里不是有一张床吗?” 仆役说:“床好像是卫公子在用。” 许易之心道,这可如何使得? 卫公子他不是没考虑到,只是这院子实在是空不出第二间屋子了啊! 赵秉文扇了两把扇子,说道:“卫公子财力十分了得,当年在长安,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只是去年先帝查抄卫公子在全国各地的宅邸,却没有抄出太多银两,只查封了卫公子在各处的产业……之前赚的那些银子,卫公子怕是早就提前转移了。燕王背后,恐怕也是卫公子在资助。” “燕王与卫公子,在长安时便十分交好,燕王两次登门,又都带着卫公子一起,这分明是要卫公子协理青州事务的用意了。”赵秉文看向二人,说道,“许兄,孔兄。青州日后要跟着燕王,那么这位卫公子,咱们可千万不能再怠慢了。” 许易之些许懊恼地道:“我也没想怠慢……” 赵秉文又道:“刚刚燕王提起田册一事,我倒是觉得,此事比商税还要紧要。商税不稳定。正如孔兄所说,万一商路一死,这商税便也收不上来。” “井渠要修建,只是此事旷日持久,在此之前,州府也不能坐以待毙。青州一割据,来日若再来一场干旱,朝廷可不会再拨粮了……再者,燕王、关中侯那三十万军队,也得要几州共同给养才行。” 许易之道:“青州干旱,朝廷拨粮,不也就那一回?那一回也是秦王带队,才没让朝廷的赈灾粮都被沿途的贪官污吏给吃没了!我看咱们这位新皇帝与那张大人的做派,青州便是不割据,再来场干旱,朝廷也是不会痛快拨粮的。跟着燕王,反倒让人安心些。” 孔若云道:“放心吧,朝廷是不会轻易拨粮的!当年青州不也是旱了三年,都开始人吃人了,才等来朝廷的赈灾粮?” “不好意思,我纠正一下。”赵秉文弱弱地举手说道,“其实当年,启元帝第一年便拨了粮的,只不过被王昱仁给贪掉了……总之,无论如何,青州都要早做打算。高筑墙、广积粮,这总不会错。” 他喝了一口凉茶,微微清了清嗓,提起一事,说道:“之前父亲把我下放到颍州历练。” 那是他第一次触目惊心地意识到,原来在官府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账面下,却仍是错综复杂,难以用数字一以概之的现实。 “总之回去之后,我便写了一篇策论……”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策论?” 是燕王、卫公子来了。 许易之见燕王额头上还带着衣袖压出来的印子,仿佛在明晃晃地诉说着州府的待客不周,赧然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今晚便看看,能否再在屋子里多填一张床。” “哪里哪里。”周祈安爽朗道,“是我们叨扰了,也不用再麻烦。过阵子,卫公子会在衙门附近置一套宅子,往后,咱们便到宅子里去议事。我过阵子也要回一趟鹭州,青州府的事,卫公子会留在青州替我照看着。” 许易之对卫吉作揖道:“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卫公子了。” 卫吉道:“还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大家纷纷落座,周祈安道:“刚刚谈到的那篇策论,赵公子能否详细说说?” 赵秉文“哦”了声,微微在圈椅上侧过了身子,对着周祈安道:“我当时在颍州历练,公务之余,曾选取了鸾水县为样例,做了个粗略的考察。” 他拿着田册到田地里一一比对,发现错漏之处实在是太多太多。 他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丈量田地之时疏忽大意,加之田册老旧,时间久了沧海桑田所致,只是比对久了才发现,这根本是大家族有意在背后操纵! 大家族与官府勾结,瞒报了大量田地,又把上等田登记为中等田或下等田,以此来减少税赋。 而官府为了收取足够的税粮,又只好把赋税压力都转嫁到了黎庶身上,恶意虚报黎庶的田地,将下等田登记为中等田或上等田,好让黎庶分担更多的赋税。 赵秉文说道:“当年我也刚刚中举,在户部也不过只是一个见习。到了颍州,州府看着家父的颜面,倒也为我行了诸多便利,但我无权叫官府重新丈量田地。我便在上值之余,自己到田地里去做了个调研。” “我在鸾水县待了两年,这两年里,我用‘步量法’重新把鸾水县所有田地都丈量了一遍,又按自己的标准定了上、中、下田,自己做了份田册。” 所谓步量法,顾名思义,便是用步子去量,不精准,但他当时也只有这个法子。 他每日若无其事到田地里去走一走,一边自来熟地跟农户们打打招呼,一边暗自数着脚下的步子,再把亩数算出个大概。农户顶多觉得他此人古怪,还不至于驱赶他。但他若拿着尺子标杆去了,又非官府行为,农户们非报官抓他不可。 可再不精准,也比官府田册中的记录要准确许多,至少他没有恶意造假!上、中、下田的划分方法,他也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 赵秉文道:“回到长安后,我便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我这本田册来征收粮税,则单颍州一个州,一年便可增加二十五万石的税粮!且因为调整了平民百姓被虚报的田地亩数和等级,黎庶的税赋压力,反而会得到大大的减轻。” 周祈安十万军队还在鹭州嗷嗷待哺,他最近脑子里全是算盘,一听到这儿,便想着,二十五万石,这是十万大军差不多半年的军粮。 “青州的田地,我尚未做过考察,”赵秉文道,“但恕我直言,许兄,我闲来无事,也到各处去走了走,单是目测下来,类似颍州这样的情况便不少。” “……” 有些田一看便是上等田,可翻看田册,上面却被登记为了中等田;有些田贫瘠不堪,应属下等田,可翻了田册,上面仍被登记为中等田了。 这件事也怨不得许知府、孔县令,丈量田地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人力财力,而州府财政有限,在朝廷下令重新丈量之前,州府也做不得什么。 周祈安不禁道:“赵公子这篇策论,当年应该也引起了很大轰动吧?” “并没有。”赵秉文道,“说来惭愧,这篇策论,后来被家父给压下去了。” 他当年兴致冲冲把策论拿给父亲过目,仿佛发现了世人都未曾发觉过的真相,一个可以减轻黎庶负担,同时又能增加国库收入的秘诀!可父亲却把那策论撕得粉碎…… 听到这儿,周祈安便没再问下去。 二十五万石不是一个小数目,重新丈量田地,让大家族吐出这本应缴纳的二十五万石赋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颍州当年还是靖王属地,赵呈与靖王“私交甚密”,自然不会轻易去动靖王的利益。 许易之道:“重新丈量田地,需要出钱出人。” 周祈安道:“我出人,卫老板出钱。等商税调整了,青州府的税收必然也会大幅增长,这点人力物力,咱们还是出得起的。” 许易之又道:“这件事,还得细细定个章程。这些人员派下去了,又如何能保证大地主不会再次贿赂、勾结,瞒报土地亩数和质量?” 周祈安道:“得有人从旁监督,刚好我有猴子猴孙啊!小孩子嘛,又爱告状,又爱较真的,让他们在旁边盯着再合适不过了。他们很聪明的,稍加培训,即可上岗!” 商税之事才刚刚开始,田册重造一事便又有启动,许易之再是能臣,此刻脑子里却也是一团浆糊,他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梳理。他说道:“那这几日,我便与若云、赵公子商定出个章程,再拿给王爷过目。” “辛苦辛苦。” 回去的马车上,周祈安不禁感叹道:“赵公子可真是个人才啊!当年跟着父亲执掌中央户部,对天下土地、税收都有个数,又肯扎根土地。这样的人才,全盛国又有几人?怕是仅此一人了。幸好老爷子当年没杀他,否则,就不仅仅是你我的损失,更是天下人的损失。大大的损失。” 卫吉说:“也多亏你在天牢里一直照应他。” “举手之劳嘛。”周祈安爽朗道,“不过青州的税银、税粮提高了,我恐怕带也带不走多少……州府眼巴巴地等着修建井渠,闯爷那边,今年的军粮朝廷倒是已经拨过来了,可明年的军粮,我不得不替他考虑。等青州田册重造一事步入正轨,西南三州也要开始。这件事,我得请赵公子到鹭州去帮我主持。” 卫吉说:“那我在凉州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先拿到鹭州去用。” “不是一百万两吗?” 这一百万两和一百五十万两,差得可有点多啊。 卫吉说:“我说的是一百多……” “……不愧是卫老板啊,‘区区’五十万两,都不屑于挂在嘴边了。” “……” 回了卫宅,吃了晚饭,玉竹便在窗前眼巴巴地等着一笛、文州回来。周祈安便道:“有这么难舍难分吗?” “也不是难舍难分,”玉竹说,“主要是他们都出去办事,我自己留在家里,感觉自己有点无能罢了。” 周祈安开解道:“记个账有什么好争的,不让你去,也是怕你被人给打了。能者多劳,无能才是福呢,零用钱又不少拿。” 玉竹道:“正是因为不少拿,才觉得惭愧呢……” 周祈安道:“别惭愧了,等田册重造一推行,有你忙的时候。” 玉竹“哦”了声。 而又坐了一会儿,葛文州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拎着刀,踢踢踏踏地回来了,坐在一旁“哈—”地叹了一口气。 周祈安问:“今日如何?” “累死我了!那钱八来又吵又闹的,商队一群群地涌进来,争先恐后、吵吵嚷嚷的!本来脑子就不够用,怕记错了,他们一吵,脑子更是要炸开了,还不如回八百营回炉重造呢!”葛文州忙喝了一口茶,继续交代道,“一笛还在值夜勤,今晚得在那儿待一宿,明天一早我再去跟他交接班。” 周祈安坐在罗汉床上两手抱臂,一看到葛文州这副双目无神、班气很重、生无可恋的样子便只想笑,又正色道:“正是这样才锻炼人呢,又学到新东西了不是?快过来吃饭,吃完了早点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 210-220 第211章 211 商税调整一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件事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州府衙门头顶,忙得衙门上下各个脚不沾地。户房里的算盘声日夜不息,为此衙门已经开始征招人手, 吏房门前排起了长队,全是来应聘的账房先生。 钟凯凯终日不知在何处鬼混, 过了七日才得知衙门派人来钱八来记账一事。 这日一早是张一笛在值班, 大早上的, 也没什么人来办入住,他便在大堂帮堂倌们收拾收拾桌椅。而正收拾着,便见钟凯凯带着八个彪形大汉进来了, 问道:“那个衙门派过来的小杂碎呢?” 一看来者不善, 张一笛依着二公子告诉他的“跑字诀”, 夺窗便逃,直接往官府跑,不料被不知是谁放在地上的扁担绊倒, 摔得一身灰, 掌心也被小石子擦破。一回头,见八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上来了, 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周祈安、卫吉刚下了马车, 正与州府三人谈笑着往内宅里进,便见张一笛叫着“二公子!二公子!”, 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跟见了鬼一样,拽着他腰封, 直往他身后躲, 指着衙门大门道:“二公子!你看!” 周祈安微微张着双臂,一回头, 见是钟凯凯带着打手进来了。本以为过了七日无事发生,钟凯凯便不会再来闹事,谁成想他今天才得知此事?他低声对玉竹道:“去叫李青。”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首沿着回廊窜了出去。 钟凯凯看了玉竹一眼,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指着张一笛道:“好你个小杂碎,知道钱八来是什么地方吗?就敢来钱八来找事!许易之你个老东西,孔若云,你个死胖子,还有弘一,你这个秃驴!谁给你们的胆子!前阵子来钱八来抄账,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敢得寸进尺?”说着,指向了周祈安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不理会,张一笛愣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站位不对,自觉挡在了周祈安面前,刀鞘横挡在前,说道:“你敢来衙门闹事?” 钟凯凯背后有八个打手护身,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老子闹的就是衙门!” 周祈安对身后师爷道:“呈堂公证,都记下来。还有他方才辱骂朝廷命官那几句,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师爷应了声“是”,便拿出本子,舔了舔笔尖开始记了起来。 放在往常,钟凯凯还怕这个?只是看青衣小哥这架势,却又莫名有些心慌,没应声,只“不慌不乱”捋了一把刘海。 李青这阵子一直在衙门后街巡逻,怕闹得人心惶惶,周祈安特意叫他们都换了便装。没一会儿,便听衙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且那声音渐行渐行。 钟凯凯不明就里,忙回头去看,只见没一会儿,便有一百来个便衣人“呼啦啦”地冲了进来,领头那人走到青衣小哥前抱了拳,说道:“怎么了,二爷?” 周祈安说:“先关门。” 朱红大门“砰—”地合上,钟凯凯回头去看,额前碎发“轰—”地被风吹到了两侧,他忙问道:“关门干什么?” “关门打狗啊,还干嘛。”周祈安说着,问州府三人,“按大盛例律,来衙门闹事,该当何罪?” 许易之这衙门被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早翻遍了大盛例律,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对应条款,只不过一直不敢照着执行罢了。 听燕王问起,他立刻便恨恨地道:“依大盛例律,应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周祈安道:“那便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李青进了刑房,叫人把刑具都搬了出来。没一会儿,板子声此起彼伏,衙门内哀嚎遍野,五十杖很快打完,九人齐齐被拖进了隔壁牢房。 衙门各房人员纷纷跑出来,在回廊下围着圈看热闹。 这阵子查账,大家心中也多有顾虑,担心衙门再把后街那些“根基粗壮”的老板们得罪了个遍。万一这些老板们闹起来,那哪里是好收场的? 而今日一看,竟是来了个比后街老板们更硬的硬茬,这顾虑才堪堪消散。大家又聚了一会儿便散了,该打算盘打算盘,该面试面试,该抄账本抄账本。 衙门里总算清净了,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州府三人道:“请吧。” 几人沿着长廊入了内宅堂屋,先坐下喝了杯茶。 前几日钟凯凯一直没来闹事,州府三人便也都心中惴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今日钟凯凯来闹了一通,此刻尘埃落定,三人心里反倒踏实了。 许易之放下茶盏,又把他们这几日商定好的田册重造的章程拿给周祈安过目。 丈量工具和方法,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的划分标准上面已罗列得清清楚楚。开始丈量之前,赵公子也会给所有人做个培训,以减少误差,这些州府已考虑得十分细致。 周祈安看完,说道:“以我愚见,还有一点,在开始丈量之前,需得在各县、各乡、各村做个动员,好让大家知道衙门重新丈量田地的目的,且重新丈量过后,许多人反而是能获益的,免得大家心里抵触。” 毕竟“群众路线”不可少。 章程敲定好后,丈量土地一事便也在青州各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与此同时,卫吉在凉州的银子,也已由宋归顺利运抵鹭州,西南三州开始正式征募士兵。 从老爷子任兵部尚书之时起,大周士兵的待遇便很不错,许多百姓生活困苦,都想来军营混口饭吃。老爷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他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军队,盛军军饷高,地位也高,各地便也兴起了一股尚武之风。西南三州募兵的情况,据闻也相当热烈。 五月初时,户房把青州各商铺的营收状况都理出了个眉目。 卫吉在衙门附近置了套宅子,这阵子,他们便日以继夜,在卫宅商讨新商税的核定标准。 他们商讨了几天几夜,按营收高低,把商铺划入了不同档位,类似于田册中的上、中、下田,只不过分得更细致更多。划分好后,不同档位便按不同税率重定税金。 此番调整过后,青州这些大老板们恐怕都得吐吐血,小商贩则可以获益稍许。 税金定好后,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便在公堂一一约见了后街那几家大酒楼的老板。 钱八来前来应会的是王掌柜,听了衙门核定给钱八来的税金,瞳孔微缩,似是震惊。毕竟按新算法,钱八来未来每月要缴纳的税金,几乎是之前的上百倍。 这也是钱八来之前赶上了“好时候”,所缴纳的税金几乎微乎其微的缘故。 周祈安坐在堂前,说道:“这一个月,衙门派了人到后街各大酒楼记账,其余酒楼的营收状况,和他们交上来的账簿出入不大,唯独钱八来,你们这一个月的营收情况,和你们交上来的账本出入很大。” 也就是说,唯独钱八来交了套假账。 只不过周祈安话说得客气。 周祈安道:“所以此次重定商税,其他酒楼,衙门都是按过去一年的平均营收为标准,唯独你们钱八来,衙门只能按这一个月的营收为标准。若是对这税金有异议,不如就请王掌柜把真账都交上来,我们也好重新核定。” 他相信钱八来没有功夫去记第二套假账,他们手中压着的,八成就是真账了。 王掌柜坐在堂下,两手捧着茶盏,额头不住冒汗。 他手里压着的的确便是真账本,交出了真账,也的确能减少税金,可一旦交了真账本,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前做假账? 按律法,衙门有随时查账、随时重定税金的权力,商铺一旦上交了假账,不仅要补上巨额税金,更是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阵子,钟老板被关押,王老板又远在太原,他虽已送信询问过王老板,但信件一来一往之间,王老板尚未给出准确答复。衙门又忽然约谈,这件事他便只能一个人拍板子,先斩后奏,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王掌柜“额……”了半天,答复道:“回官老爷的话,钱八来的确没有真账、假账,的确是这一个月生意红火,与过去几个月出入很大……” 孔若云拍桌喝道:“狡猾至极!” 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钱八来这一个月生意如何,过去几个月生意又如何,他们心里还没数? 周祈安喝茶没应声。 王掌柜被吓得一激灵,说道:“我们来青州做生意,州府要调整商税,我们商人自要响应。钱八来对新定商税无异议,往后定按时缴纳,还请各位官老爷们息怒,息怒。” “那就这么定了。”周祈安起身道,“祝王掌柜财源广进,发大财。” 第212章 212 卫吉刚乔迁新宅, 许多物品仍在归置,周祈安、卫吉回了宅院时,仆役、侍女们仍在回廊下抱着书册、花瓶脚步匆匆。 院子里在挖水塘, 日头偏西了,这才堪堪停工, 闷热的空气里却仍带着漫天尘土的气味, 黏糊糊地直往人脸上、身上吹。 管家正带人栽种花树, 铁锹、水桶扔了一地。花树一来,灰头土脸的院落便也增添了几分盎然绿意。 几人沿着回廊往里走,玉竹道:“有了水塘, 花树, 感觉这卫宅和长安那座卫宅真像,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吉说:“等水塘建成,再在水塘边栽两棵垂柳,那就更像了。”说着, 望向了管家正在栽种的花树, 倏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疏忽大意了。 他近来事忙,乔迁之事便都交由了管家打理。管家人心细, 一应事务处理得稳稳妥妥, 他便也没大过问。管家前几日问他院子里要种些什么树,他也叫管家自己裁定。 这会儿才发现, 管家选什么不好, 竟选了樱花、腊梅、金桂,还有一棵栀子花树…… 周二爷看了这树, 恐怕又要睹物思人, 想起在长安想见见不到的阿娘和侄女……这棵树种在这儿,恐怕是要戳了周二爷的痛处, 每日进进出出,看一眼便要戳一次。 卫吉正打算明日便叫管家悄悄把这棵树移走,周祈安便开口道:“这树挑得不错啊,管家有眼光!” 卫吉问:“……那便留着?” “当然要留着了!”周祈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顿了顿,声音又陡然一沉,“我得看着它卧薪尝胆。” 管家还真是提醒他了,不仅卫宅要种,等回了鹭州,鹭州军营也得种上。 这栀子花,于他而言是他大侄女的象征,于弟兄们而言,这也是长安的象征。 是谁害得他们从长安落荒而逃,一路上狼狈不堪,只能靠偷家生存,连占山为王都能干得出来?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有家回不去,只能在这儿睹物思人,累累如丧家之犬?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右手僵硬,这辈子拿不好刀、拿不好笔、拿不好勺? 是张叙安。 这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吃过饭,玉竹、一笛、文州便回房休息。重定商税一事刚结束,孩子们便又奔赴了丈量田地的第一线,盯着士兵们标准化操作,一寸一厘争得斤斤计较。每日风尘仆仆,一回来便累瘫了,不需要他催,自己便洗洗睡了。 桌上杯盘狼藉,如一阵龙卷风刮过。侍女们撤下碗碟,添上茶水,静静离开。 周祈安坐在窗边罗汉榻上,扭身望着窗外。青州午后炎热,一到夜里便又干爽无比,院子里点着庭院灯,星星点点地照着那棵刚栽下的栀子花树。他看了一会儿便说道:“忽然很想念长安,卫吉,你想吗?” 卫吉刚喝药,一打嗝便全是药味。 江太医已抵达青州,近来都与他们同住。太医替他把了脉,换了副方子,可再换,味道也一样令人作呕。 他喝了口茶,说道:“会回去的。”又艰难打了个嗝,打得耳鼻口目全皱在一起,顿了顿,才继续道,“太后和公主,也会有人替你照顾好。” “他必须要照顾好。”周祈安道,“那是他亲娘,亲外甥女。他贵为一国的皇帝,连这两个人都照顾不好,那他也不配再活着了!” “对了……”卫吉满脑子公务,他思索片刻,开口道,“州府今日所提之事也不无道理。万一长安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我们划清界限,不准两地商人、百姓来往,那么西域往返长安的这条商路就又要死掉了,青州府便要少了一大税收来源。” 如今已经入了夏,龙锯关早该复工了,可长安还未派人来修建关隘,怕是已经知晓了周祈安在青州的动向。 不过近来,朝廷派来的税官倒是正常在关隘处收取关税,收完了月月运抵长安。 朝廷吃关税,青州、凉州跟着做做来往商队的生意,于两边而言,这都是件互利共赢的好事。怕只怕朝廷财大气粗,仗着先帝留下来的遗产,不把这点关税放在眼里,亲手掐死了这条商路——朝廷尚有余地,可西部六州本不富庶,再没了这条商路,可就要雪上加霜了。 卫吉若有所思,说道:“西域商人最想要的,无非便是瓷器。如今官窑都建在中原,西域商人不得不进入中原腹地采购瓷器……但如果青州也能烧出质量不错的瓷器呢?” 周祈安看向卫吉,问道:“你想在青州烧瓷器?” “别忘了我老本行是什么了,我过去是替启元帝倒卖官窑瓷器的。”卫吉道,“之前王瓒常到邢州窑取货,倒是认识不少官窑师傅,若是能请师傅们来青州坐镇,再收购一些青州原有的窑炉,加以改进……这生意说不定就能做起来了。容我再好好想想。” 夜已深了,宅院里十分幽静,烛火在灯架上摇摇曳曳。 卫吉喝了一口茶,问道:“对了,你准备何时回鹭州?” 青州商税之事,最难啃的部分已经结束,鹭州又正在招募士兵,他是该回去了。 他房里书案上还堆着一箩筐的书册和信件,全是鹭州军营送来的,他今晚还要挑灯看完。 第一次接手军务,有许多头绪他仍理不清楚。 何止长安,鹭州更是缺人…… 周祈安说:“等过几日。青州的事,便劳烦卫老板继续帮我盯着了。” 卫吉道:“不劳烦。” ///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张叙安挑灯批阅奏折。他组了套班子替他处理琐碎事务,可日日呈递上来的折子却还是如山高。 祖文宇已经躺下,那灯光却亮得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拉开垂帷,说道:“令舟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早点睡吧。” 张叙安坐在案前,烛光影影绰绰照着他的脸,他脸色不太好,说道:“你那好二哥哥都在你家门口割据为王了,鹭、宜、梓三州尽失,说不定哪天就要兴兵打过来了,你怎么能睡得着的?” 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躺在榻上翘着脚,说道:“长安这地形,轻易是打不进来的,你不是也派了重兵把各个豁口都堵死了?” “二哥那事,早在事发当时就应该打过去的,兵贵神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当时才多少人马?可如今,西南三州已经归降于他,他又在招兵买马,再想打就不容易了。那三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战机已失,洗洗睡吧!” 张叙安拿着折子走上前来,站在榻前,说道:“当时便打过去,派谁打,你挂帅吗?” 祖文宇腾一下便坐了起来,一提到这事儿,他可就有话讲了,说道:“老头子那些老部下不是还没死绝吗?人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主动请缨,要替你铲除叛逆,你偏不让人家去!” 张叙安道:“都老眼昏花了,腿都瘸了,还怎么披甲上阵?去了能打赢?万一输了,他自己死了便罢,他带过去的军队呢?再把你爹留下来的这点家底全给折腾光了。” “啊—行行行行行!”祖文宇腾一下又躺下了,拿被子蒙上脸,“睡觉!” 张叙安仍站在榻前,说道:“你大哥不是战无不胜吗?三十万大军,两倍兵力,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打不退一个褚景明?” 马上便是四更天了,祖文宇快被熬疯了,一听张叙安又在喋喋不休,又把蒙着脸的被子扯下了,说道:“人家三十万军队,守的是三个州的边境线,褚景明是集中兵力猛攻一个襄州,这不是还没让人打上来嘛……” “长安如今是富庶安全,有一天安乐日子,你就过一日,非跟别人过不去干什么?”祖文宇又拽了拽张叙安袖摆,随口哄了哄,“知道你日理万机,辛苦。快点睡觉了。” 张叙安总算半躺下来。 祖文宇对宫人道:“快把灯都熄了!” 烛灯一盏盏熄灭,殿内总算暗了下来。 张叙安仍在思索,今年年初,南吴忽然打上来是为什么?褚景明一个藩王,封地又没挨着襄州,打赢了又有什么好处,他肯出这个兵又是为什么? 第213章 213 “报—!” 天还未亮, 襄州西大营内便又有军报传来。周权和衣而卧,听了声音翻身下床。 军报自檀州而来,传令兵抱拳说道:“王爷, 前日一早,南吴数万大军压境, 开始猛攻我檀州边境!李将军已出兵迎敌!” 周权问:“战况如何?” 传令兵道:“激战了一下午, 属下自檀州出发之时, 李将军堪堪抵住了攻势。” 褚景明大军未动,仍在对面与周权对垒,南吴这是又增派了一支部队过来, 专门攻打位处东南角的檀州。 接下来的十几日, 檀州军报便接连传来。 这支军队主帅名叫厉城, 率十万部众,十几日来屡屡来犯檀州边境。 怀信副将李茂次次出兵迎敌,第一次交锋激烈, 只是之后十几次, 吴军却像是换了一批人马,变得弱不经打, 打输了溜得倒快。 而等李茂退守城中, 吴军便再次来犯! 大家心知肚明,厉城不是来打仗的, 只是纯来挑衅的。 周权大军死守襄州, 因为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此“门”万万开不得, 一旦失守, 再往上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再无险关阻挡。 周权道:“厉城在檀州挑衅, 大概是想让我分兵,待得襄州兵力分散,褚景明好一举攻克。” “厉城这支部队战力不强,李茂怀疑其中大半都是抓壮丁来凑数的。看着乌泱泱的一大片,可实际上……”怀信说着,又“咳咳”地咳了起来。 勤务兵忙递上了茶水。 周权对勤务兵道:“再去搬把椅子。” 怀信在巨大的行军沙盘前坐下了,人显得更加瘦小。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实际上,真正能打的估计两万人都不到。他们只敢扰,不敢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周权道:“做鱼饵,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 怀信“嗯”了声。 他下达的是防守命令,李茂不敢乘胜追击。 可这十万大军却袭扰不断,兵分几路,轮番来捅檀州几处交战地,捅完便跑,着实恼人,士兵们心里也极不痛快。 李茂可以忍。 只是如今因燕王割据一事,长安对他们也态度暧昧。 张叙安调遣兵力,把长安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粽子,却拒绝了他们的增兵请求。也不知张叙安打的什么主意,到了来年,他们军粮、军饷能不能讨得到,恐怕都难说了。 “大哥,不能再打消耗战了,得反守为攻。吴军两军联动,咱们也跟他两军联动,他们想钓鱼,我们干脆折断他鱼竿。”怀信道,“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在帐内交谈许久,周权点了头。 隔日,怀信离开鹭州大营,周权相送。 怀信问道:“对了,怀青是已经启程了吗?” 周权笑道:“早就启程了,没发现他已经十多天都没见人影了吗?” “还真没发现,”怀信也忍不住笑,“都忘了要替他送行。” 周权道:“出个短差,过阵子就回来了。” /// 鹭州天气炎热,周祈安一行人赶到了军营时都已是满身大汗。 军营内热闹了许多,新募来的兵已经在校场上操练,“嘿—”“哈—”声整齐划一。 段方圆在大营门口相迎,周祈安下了马道:“好久不见,段师兄!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几人步行入营,过路小兵纷纷退让,段方圆道:“没什么大事,募兵的事也很顺利,只是一下子增添了三万多人,籍册、编制还有些混乱,最近正在梳理。”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事,“对了,王爷,秦王派人来捎信了。” 周祈安刹住脚步,看向段方圆道:“大哥?” 上一回和大哥联络还是逃到了华阳山时,他派人捎信,留下一句“安好,勿念”便跑了。 前阵子他东躲西藏,过得也不太体面,直到抢了徐忠的大营才堪堪站稳脚跟。 中间几度犹豫,想着要不要给大哥捎个信,至少报个平安。只是义父那件事,他也不知道大哥有几分信他,千言万语,最终也化为不言一语。听到大哥来信,他心脏莫名“咚咚”直跳。 段方圆道:“对,秦王。那传令兵说,小怀将军不日将抵达鹭州……” “怀青?!”周祈安再度刹车,干干笑道,“哈哈,哈哈,不是来鹭州讨伐我的吧?应该不是吧?” 段方圆道:“这是秦王信件,王爷看了便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周祈安不是很想面对,拍了拍段方圆肩膀,说道:“你拆开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 段方圆便撕开信封看了,说道:“这上面就写,‘祈安吾弟,怀青不日抵达鹭州,望好生招待。见信如唔,望一切安好。’”他又看了一遍道,“……这不像是下战书吧?” 听到“吾弟”二字,周祈安便已是心底一酸。 他接过信纸,见那字迹苍劲有力、端正大气,的确是秦王亲笔。 他命人备好了酒肉,又派人到官道上接应,如此等了数日,却也没等来怀青。 天气日渐闷热,这日周祈安正在帐中处理军务处理得头昏脑涨,门口侍卫便道:“王爷,传令兵有事禀报。” 周祈安应了声:“进来。”便拿起折扇猛扇了几把。 传令兵入帐,说道:“王爷,门口来了一辆驴车,说要见王爷,也不知是不是王爷在等的那位贵客?” 周祈安当即便起了身,出了大帐,远远便瞧见大营外停着一辆破烂篷车。 篷车旁站着五个身影,其中四人猿臂蜂腰螳螂腿,一瞧便是八百营。而那头戴斗笠,混在八百营中间身姿略显“娇小”的,绝对是怀青没跑了! 周祈安略显激动,拍了拍一旁传令兵道:“快,开营门。” 传令兵大声唱道:“开营门!” 听了这声,营外五人纷纷坐回了篷车,营门一开,怀青便赶着驴车进来了。 军营很大,周祈安也在疾步前行,离了几步远时,怀青扔了驴鞭,跳下篷车,正欲开口控诉些什么,周祈安便一把抱住了他,叫了声:“哥。” 怀青被他搂得呼吸不畅,懵了半晌才推开他道:“先别抱了,好几天没洗澡!” 周祈安道:“闻出来了,我叫人去烧水。” 一切都说来话长,两人都没挑开话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周祈安便先给一行人安排了住处,好让大家先沐浴更衣。 两炷香后,怀青清清爽爽地回来了,两人坐下喝了杯凉茶,怀青说道:“大哥就是派我过来看看你,他在前线脱不开身,让我过来看看你这儿情况如何。不过我刚刚溜达转了一圈儿,看着井井有条,挺好的!” 周祈安道:“段方圆、宋归,还有李青、丁沐春都帮了大忙。” 他们把京军那一套都照搬了过来,一切都按京军的标准执行,看着自然像样。 周祈安又问:“不过你们怎么赶着驴车就来了?” 怀青这才想起这事儿,一拍大腿控诉道:“你们这儿土匪也太嚣张了!我们刚进鹭州,马就被人给抢了!还好我鞋垫底下还藏了张银票,不然连这驴车都没得坐,本来几天前就该到了。” “……” 两人在帐中聊了许久,周祈安把这阵子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说完时,夕阳西下,帐内的闷热逐渐消散。周祈安问道:“大哥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离开时,情况……” 只能说是一般般。 先帝驾崩之后,盛军士气便略显低靡,褚景明又一口咬住了襄州不放。两军打了大半年,堪堪打了个平手,双方都在消耗。 且新一代盛军是在草原上厮杀出来的,习惯了在开阔战场中作战,一换到南边战场,水路、陆路,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地方也多,大哥也还在适应。 “若是先帝在世,大哥也敢放开了打,哪怕把天捅塌了,背后也还有老爷子顶着。只是如今,我们和长安合不上拍,大哥顾虑多,决策也偏保守。” 盛军太需要一场痛痛快快的胜仗了。 第214章 214 周祈安不禁问道:“这个褚景明, 究竟是什么路数?” 怀青道:“他爷爷褚雲能征善战、忠肝义胆,是当年南吴开国的头号功勋。” “岂止是功勋,当年褚雲手握四十万大军, 只要他愿意,如今南吴皇帝是姓陈姓褚, 恐怕都不一定了。” “当年南吴刚开国没多久, 他们的祖皇帝便驾崩了, 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小儿。那祖皇帝与褚雲兄弟相称,两人情深义重,祖皇帝临终之前便打了张感情牌, 把那幼子托孤于褚雲。” “褚雲也没趁人之危, 拥立了那小儿当皇帝, 自己退回了老家岳阳做了个藩王,后续还帮那小皇帝打了好几场仗,从无二话。” 周祈安说道:“看来也是仁义之辈。” “对。”怀青应道, “褚雲长子, 也就是褚景明的爹了,昏庸无能, 极其好色, 可偏偏生了个褚景明。” “听说当年褚景明刚出生,他爷爷把他抱在怀里, 看了一眼便说了句‘此子肖我’, 从此便带在身边养大,不让他与父亲接触, 免得有样学样。” “褚景明也没让他爷爷失望, 精通十八般武艺,骁勇善战。而且, 他似乎非常了解盛军几大名将的用兵路数和性格!” “盛军常年与北国交战,无数场大仗,双方如何交锋,早已经传得家喻户晓,在沙盘上推演几番,便能揣摩出将领的决策风格,褚景明是知己知彼。” “可褚景明从没打过仗。他今年年初一锅端了徐忠大半旧部的那场仗,是他生平打的第一场仗你敢信?” 大帐内渐渐暗了下来,勤务兵进帐点了灯。 帐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士兵们架起了篝火,准备烤羊。这是周祈安为怀青准备的接风宴,也是为士兵们准备的犒劳宴。 篝火的热浪阵阵涌进了帐中,周祈安坐在圈椅上,说道:“再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一个从未实战过的小儿,又如何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老手?真有这样的小天才?”周祈安笑得和蔼,扇了两把折扇,“我不信。” “等等,”怀青忍不住纠正道,“褚景明虽年轻,但也不小了,比你还大五岁呢。” 用“小天才”来形容褚景明,怀青有点接受不了。 周祈安不在意,继续道:“哪怕他第一次是运气好,打了盛军一个措手不及,可褚景明跟大哥对峙半年,双方多次交锋,却分不出个高下——第一次运气好,次次都能运气好?恐怕他背后少不了高人指点吧?” 怀青看着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老练、锐利的周祈安,半晌没能说出话。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他背后的确有高人指点。” “他爷爷给他留了两个老部下,一个叫杨弘寿,一个叫杜广良,两人年已耄耋、白发苍苍,上不了战场,可他们是褚景明最好的军师!” “当年南吴割据打天下,最后有两场仗打得最为惨烈,一场发生在襄州,一场发生在檀州,之所以惨烈,是因为双方都要死保这两州!” “结局你已经知道了,大周获胜,这两州如今是我们的版图。可你知道双方为何都要死保这两州吗?” 周祈安一知半解,说道:“愿闻其详。” “来。”说着,怀青走到了沙盘前。 这沙盘雕刻得栩栩如生,北、盛、吴三国版图都囊括其中,山脉是凸起的,刷了绿漆,川流是凹陷的,刷了蓝漆。 怀青看了半天有些绷不住了,说道:“……你这沙盘比大哥用的还要好。” 这是卫吉找能工巧匠制作的,周祈安“哈哈”笑了两声,收了折扇,说道:“改天送两个到襄州!” “先替大哥谢过。”说着,怀青在一处立了一面小旗,说道,“这儿,就是南吴国都金陵,可以看到离咱们的檀州很近对吧?” 周祈安道:“相当近了。” “有一句话叫‘守江必守淮’,吴国若拿不下淮河流域,他们的国都缓冲纵深不够,便要面临极大的威胁。而大周死守檀州,便是要给将来留下一道攻克南吴的命门。” “可南吴败了,没能拿下檀州,所以如今,他们只能在国都四周囤积重兵,可以说他们一半以上的兵力,都用在了守卫国都上。” “在看这儿。”说着,怀青在襄州立下一面小旗。 周祈安道:“这我知道,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嘛,必须死守。” 怀青“嗯”了声,说道:“当年大周还想继续南下,攻下荆州,只可惜没能如愿。一旦占据了荆州,大周便可顺长江向东,直接把兵运到金陵……当然,这也只是可能。但南吴自然要掐灭这个可能,于是他们保下了荆州,两国自此休战。” 周祈安站在沙盘前,捏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攻下荆州,从荆州走水路向东,这是曹操当年的进军路线。不过赤壁之战,曹操大败,这个我知道……”他思维跳跃,又道,“但我发现,这荆州离褚景明的老巢岳阳还挺近的嘛……” 褚景明挥师北上,会不会“刚好”就老巢空虚? 他思索片刻,又正色道:“现在淮河流域在咱们手里,荆州虽没拿下,但进入荆州的‘大门’襄州也在咱们手里,攻克南吴的两大命门,可以说有一个半都在咱们手上,咱们是占优势的吧?” “可以这么说。”怀青道,“但褚景明那两个军师,他们当年可是亲历了襄州、檀州这两场大仗,虽失败,却也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他们对这一片的山川地形也了如指掌!有了这左右护法,褚景明如虎添翼。” “而大哥乃至全体盛军,过去所有的仗,几乎都是和北国人打的。” “且褚景明这个人……怎么说?他骁勇的样子像极了大哥,善用诡道的样子又像极了怀信……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克大哥和怀信而生的。” 周祈安心道,一旦这样想便输了。 他说:“义父之前往南吴派了那么多细作,带回来的信报总不会错。南吴皇室与贵族贪图安乐,藩王之间貌合心离,最关键的是,他们将领断代,士兵也久不经战。褚景明再能征善战,纵观全局,也是独木难支。” 而正聊着,帐外传令兵道:“王爷,陈将军到了。” 周祈安轻拍大腿,起了身道:“来了!请他进来。” 陈纲为人刚正不阿、不苟言笑。最近宜州全军戒备,他是身披轻甲来的,头盔拿在手上,一入帐便单膝跪地道:“拜见燕王,怀将军。” “稀客稀客呀。”说着,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不聊了,先吃饭吧。” 大营内,士兵一圈圈围着篝火而坐,各个被火光烤得满头大汗,却也笑逐颜开。火上架着全羊,青州来的,肥美鲜嫩,一烤便滋滋冒油。 燕王接管西南以来,伙食变好、军饷按时发放,不仅如此,军中规章制度也正建立得井井有条。 燕王和颜悦色,不像徐大将军常常大发脾气,可骨子里却又说一不二,从不朝令夕改,做什么、怎么做,一概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日怀青到访,这也带来了一个信号,秦王与燕王仍是背靠着背守望相助的兄弟。 西南三州的内务、外事,一切都在迅速向好。 周祈安同将领们围坐一圈,他特命人备了足量的酒,好叫大家尽兴,别一坛子酒传了一圈最后还剩大半坛子。 西南潮湿,风里裹着水雾。 周祈安喝了几杯,酒劲微微上头。 他望向左侧,见一笛和文州坐在一起,正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段方圆和宋归也挨着坐,勾肩搭背、痛快饮酒,陈纲原是怀青下属,两人交头接耳,也不知在交换些什么“情报”。他看着这些人,微微笑着。 右半圈则都是“揭竿而起”的徐忠旧部,他们看着对面那些人,目光清澈,却不大言语。 周祈安便斟满一杯酒,起身对向了右侧。徐忠旧部见了,呼啦啦地起了身。 正在谈笑的段方圆愣了愣,拍了拍宋归也起来了,紧跟着,左半圈便也呼啦啦地起了身,大家一同举杯。 徐忠旧部低声交谈了几句,忽然道:“誓死效忠燕王!” “誓死效忠燕王!” “誓死效忠燕王!” 士兵们也跟着喊,声音响彻天际。 星空舒朗,潮湿微凉的风吹拂着周祈安碎发,他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 隔日一早,营中正常操练。 大帐内,周祈安端着饭盆跨坐在沙盘前的椅子上。他昨晚宿醉,今日一早听帐外士兵们洗漱、打饭的声音便起了床,刚洗了脸,碎发上还沾着水,问道:“所以从宜州出兵,袭击荆州的难点在哪里?” 陈纲也端着饭盆,说道:“荆州现在是荆州王在守。此人也是袭的王位,三十多岁,听闻对封地百姓还不错,不过是个文人,之前也一直没什么危机意识。” 怀青也知道此人,说道:“可以这么看。这荆州王出生的年份,已经离南北大乱战的年份很遥远了,打从他出生起,两国便相安无事,北边一直忙着跟北国打仗,哪有空理会南边?他也不像褚景明,天生就对打仗感兴趣。不过这样的人,一旦面临威胁,便又会‘过度防御’。” “是这个意思。”陈纲继续道,“咱们大帅称帝后,开始摩拳擦掌、剑指南吴,这荆州王便也开始疯狂招兵买马。没交过手,战力不祥,但人数的确不少。” “且荆州贴着盛国,南吴刚开国之时便在此地建造了大量烽火台,十分密集,一旦有敌军来犯,消息传递会非常迅速!我不清楚这荆州王和褚景明之间会如何打配合,但荆州再往下便是岳阳,荆州有难,褚景明极有可能会派兵支援。” 第215章 215 陈纲端着饭盆, 却恪守“体面”,一口也没吃,说道:“据我们观察, 荆州王在此地设置了三重防线,或者说是四重。” “第一重便是山。” “咱们在宜州, 跟荆州是隔山相望, 他们在此地设置了大量烽火台, 有官兵日夜巡逻——当然,这些咱们也有。听说之前两国关系和缓之时,两边官兵在山上守得无聊了, 还会对唱山歌什么的, 不过最近都噤若寒蝉了。” “第二重是他们的北大营, 差不多在这个位置。”说着,陈纲在沙盘立下一枚小旗,“烽火台一点燃, 北大营便会立刻做好作战准备, 这几个月,他们北大营一直在增兵。” “第三重, 便是他们的月陵城, 这是荆州最大的城池,北大营一旦落难, 他们便要在城中据城坚守。这月陵城旁边还有一处军营, 用于守卫月陵。” “还有这第四重,只是我的推测。荆州与岳阳唇亡齿寒, 一旦荆州落难, 褚景明极有可能会派兵支援。” 周祈安一盆饭已经吃得精光,饭盆已经撤下去了, 说道:“荆州王是文人,又爱民如子,他这些兵都是去年新募来的,没有什么作战经验。荆州王的计划应当只是守。守得住荆州,他便要烧高香了。哪怕我们派兵袭扰,打输了再撤回来,他们反攻宜州的可能性应当也不大。” 陈纲认同道:“可以这么看。” 周祈安又道:“今日天气不错……” 正欲说些什么,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周祈安掀帘走了出去,见张茂茂正大步朝大帐走来,张茂茂几个部下正在后面死命拦着他。 见了周祈安,大伙儿愣住了,周祈安问了句:“怎么了?” 张茂茂一挥膀子,甩开身后几人,说道:“王爷,我有话要说。” 身后几人面露痛惜,却也不再相劝。 周祈安已经猜到了什么,说了句:“进来讲。” 周祈安进帐倒了一杯茶,一转身,便见张茂茂已双膝跪地,说了句:“我想向王爷请辞……” 周祈安早有预料。 自西南易主以来,张茂茂状态便不太好,想必心中还是难以接受背叛旧主。周祈安察觉到了,便没交代他其他任务,只叫他在军营里带带新兵。 张茂茂与帐外几个偏将不同,他跟了徐忠多年,与徐忠感情深厚。如果说帐外几人是被逼上了梁山,那么张茂茂便是被那些被逼上梁山的人裹挟着上了梁山。 当时他们在山上宰杀了徐忠的“爱将”,而徐忠不日便要返回鹭州,为求自保,只能投靠周祈安。 杀程风华之前,他们并未与张茂茂通过气,只是势态已发展到了剑拔弩张、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保全部下,张茂茂也不得不从了他们。哪怕他抵死不肯变节,下面这些人,又会在群情激奋之下做出些什么来也未可知。 徐忠这些年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倒卖军粮、挪用军饷来修建王府,更是错得离谱,这些大家也心里有数。 包括当年,屠杀大周境内的回丹人向老爷子邀功,这件事也是徐忠开的头。 兵变之前,卫吉一直对此事缄口不言,为的是不让私人恩怨影响了周祈安的判断。直到周祈安杀了徐忠,卫吉才将此事告诉他。 张茂茂也知道徐忠有错,可一想到徐忠昔日对自己的好,又想到徐忠临死之前的模样,他便心里难受。 他跪地痛哭道:“我知道燕王仁义!徐大将军走后,还替徐大将军赡养一家老小……那日徐大将军也是自己求死!只是……只是……我还是……” 周祈安将人扶了起来,说道:“起来说话。” 张茂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我老娘年纪也大了,还请燕王允许我解甲归田!” 周祈安问道:“家里有田吗?” 张茂茂道:“我好歹也是个副将,这些年攒了些积蓄,已经在老家买房置地,够养活一家子了。老实说,我当年也是家里太穷,不得已才来当兵……” 幸得徐忠赏识,觉得他性子憨厚有趣,才一直带在身边。 “就这么稀里糊涂做到了偏将,可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我也没这个本事!” 之前西南易主,局势未稳,他怕无人从中协调,恐怕会出乱子,这才留了下来,也算送佛送到西。而如今,他底下这些人已经彻底归顺于燕王,对燕王心服口服,他想,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对不住。”张茂茂道。 周祈安一直是好聚好散、绝不勉强的性子,说道:“别哭了。如果考虑清楚了,那我也不挽留,我会让段方圆拨一笔遣散费。哪日又想当兵了,再来找我。” “燕王保重。”说着,张茂茂转身离开。 那几个偏将一直在帐外候着,听到了帐中所有谈话,见张茂茂走了出去,纷纷问道:“那我们……” 周祈安道:“一切如常。” 几人似是松了一口气。 周祈安回到帐中,喝了刚刚倒给张茂茂的那杯茶,陈纲、怀青都看着他,周祈安问道:“……刚刚说到哪儿了?” 陈纲道:“王爷说,今日天气不错。” 周祈安道:“对,今日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外头“轰隆—”响起一阵闷雷,今天连老天爷也不给他面子。 待雷声止住,怀青叹气道:“聚散终有时啊……张茂茂走了,他下面那些人,最好趁此机会拆分掉,都聚在一块儿不是什么好事。” 陈纲也老哥哥似的道:“在你得势之时选择留下的人,未必不会在你碰到难处时离开;在你顺风顺水之时选择离开的人,也未必不会在你碰到困境时再回来。” 周祈安没应声,顿了半晌,又鼓了一口气道:“……今天天气不错!下了雨正好凉快,不如咱们现在就到宜州走一趟。”说着,看了一眼陈纲的饭盆,“你怎么还没吃完?” 陈纲“哦”了声,背过身去三两口把饭扒了。 说走就走,一行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大雨中奔袭,马蹄溅起一路泥汤。走到一半时天放晴了,空气格外干净透亮,大家沿路找了个面馆吃面,修整片刻,便又继续赶路。 赶到了宜州时已近黄昏,一行人踩着泥泞上了山,爬上了高耸于山顶的烽火台。 夕阳西下,尘世笼罩在一片火红的迷雾之中,陈纲指着对面山顶的烽火台,说道:“从那儿开始便是吴国地界了。”说着,又指了指远处,“那里便是他们的荆州北大营。” 此处视野极佳,远远眺望过去,果真便能看到荆州北大营,来来往往的数万军人渺小如蝼蚁。 周祈安道:“好在不是跟北国人打,不管赢了输了,至少不会发生残害百姓、屠城这种事。” 怀青道:“这一点褚景明倒是与我们颇为默契,无论边境线推到哪儿,他都没有杀害过百姓。我们更是不会。” 没一会儿天便暗了,远处传来狼嗥,张一笛、葛文州高高举着火把,一行人原路下山。 陈纲道:“王爷,咱们既然是给秦王打辅助,那我觉得,行动之前还是得跟秦王通个气。” “我附议。”怀青道,“大方向先定好,小事情见机行事,三边打一套组合拳,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这两人之前都是跟着周权混的,周权又是盛军的权威,相比从未打过仗的周祈安,自然更听信周权。 周祈安发动兵变夺了徐忠的老巢,两人也觉得运气的成分偏大……不过周祈安不以为意,他认为见缝插针也是一种能力! 他应道:“好的!” 这些天,周祈安、怀青都跟着陈纲在宜州考察地形,与襄州的信件也在一来一往,走的都是六百里加急。 考察完,陈纲留在了宜州驻守,其余人返回鹭州。 怀青一直留在了鹭州没走。他跟了大哥这么多年,简直是大哥肚子里的蛔虫,有些话,周权在信中写得晦涩,还得怀青翻译一遍周祈安才能懂。 怀青对襄州、檀州两处的情况十分了解,对对手褚景明也十分了解,他留在鹭州协助周祈安,可以大大提高周祈安与周权、怀信联动的默契。 这期间怀青也没闲着,帮周祈安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干了好多活儿。 这些年,怀青未能作为将领而扬名,但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哥的左膀右臂,大哥离不开他。他能把一应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好让大哥专心打仗,战场上缺人了,他也能提着刀就上,简直是个全能型选手。 周祈安因此轻松了许多,有些事经怀青点拨,周祈安也恍然大悟。 大帐内,怀青、周祈安、张一笛三人排排坐在书案前,此刻三人中独属周祈安最闲。他两手闲闲枕在脑后,看着怀青道:“老哥,你真像个田螺姑娘。” 怀青拿着册子,时而皱眉凝思,时而奋笔疾书,听了这话道:“……闭嘴,再说我走了。” “……” 怀青又问:“对了,你右手怎么样了?” 周祈安揉了揉张一笛的后脑勺道:“我右手在这儿,好着呢。” 第216章 216 三人正处理军务, 段方圆走了进来,说道:“王爷、怀将军,我按王爷吩咐叫大家主动报名, 大家都太热情了,目前已经有十六个偏将报名, 盛情难却啊!” 周祈安道:“这么积极?” 他此次要安排的任务, 说白了就是个“屁活”, 危险度有之,但顺利完成了也落不着太大的功劳,他还以为不会有多少人主动报名。 他问道:“都有谁?” 段方圆拿起小本子念了起来:“罗文茂、鲍金水……” 段方圆念出一串名单, 张茂茂留下的七个偏将竟全都报了名。 周祈安手中的军队成分复杂, 大致可分为四类:一个是陈纲那四万京军, 这无疑是战力最强的一支;一个是段方圆、宋归、李青、丁沐春这些周祈安带过来的人,大家私底下都称他们为“燕王嫡系”;一个是募来的新兵,再一个便是徐忠旧部, 而后者在军中的位置一直略显微妙。 他们顶着“徐忠旧部”的标签, 能力比新兵强出太多,但新兵却胜在“出身”干净。 周祈安对徐忠旧部一直是拉拢的, 大家议事、聚餐, 周祈安也从来最给他们面子。他不希望军中分出派别,但融合也需要时间。而此次徐忠旧部报名最为积极, 便是要证明自己的诚心。 段方圆问道:“怎么办, 选谁?” 其实这种屁活选谁不行?他没有指派一个人,而叫大家自己报名, 便是不希望那人觉得“这种屁活怎么落到了我头上?”, 而是觉得“这是我主动选来的”。 报名的人多了,那就更好了, 这屁活不仅成了“主动选来的”,更成了“拼命争来的”,争得越激烈,便越显得这事儿重要,拿到任务的人便越会认真对待。 周祈安道:“把报名的人都叫进来。” 没一会儿,十六人便都呼啦啦地进了帐。 周祈安问道:“知道这次任务是去做什么吗?” “知道!”鲍金水开口,此人也是徐忠旧部之一,“就是去捅他们的屁**眼,捅完了就跑!” 大家哄堂大笑,周祈安拍了拍鲍金水的肩道:“话糙理不糙,但还是别太糙了。”说着,看向大家,“这是我接管西南三州以来第一次出兵,也是咱们西南军与吴军的第一次交锋,极为重要!大家积极响应,我周祈安感激不尽!但我只需要一个人,最多两人,而眼下有十六人报名,那就只好比拼一下了!” 大家纷纷问道:“比什么?” 周祈安正色道:“就才艺展示吧。”顿了顿,补充说明,“武术,唱歌,跳舞,诗朗诵什么都行。谁获得的掌声最热烈,谁便胜出。” 于是校场上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大家都是武将,展示的基本都是十八般武艺,士兵们欢呼喝彩,倒也分不出个明显的胜负。 最终鲍金水压轴登场,另辟蹊径,以一手胸口碎大石和喷火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成功夺得了干这屁活的机会。 二十日后,边境线烽火台下。 正值七月中旬,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所有人一律身披战甲,热得喘不上气。 周祈安拿出皮质地图,再次重申道:“这座虎头山是荆州在坚守的要塞,山上有营垒,驻扎了两千人左右,山下有两支巡防队交替巡防。”说着,看向段方圆,“你率八百营悄悄接近,干掉这两支巡防队,重点是不要闹出动静,不要惊动了山上的营寨。” 段方圆道:“清楚。” 周祈安道:“之后丁沐春随我上山,咱们今晚便端了这个营寨,占了这座山头!” 夜黑风高,段方圆带队出发,一行人脚步极轻、几不可闻,如一缕微风悄悄融入了夜色里。蹲守了约摸一炷香时间,便见远处一队人举着火把而来,面色肃穆,不言一语。 脚步声渐行渐近,大家默默屏住了呼吸。 待得巡逻队最后一个人从段方圆面前行过,他说道:“走。” 轻轻一道令,八百营数十人无声无息地从草丛中现了身,“呲拉—”一声在夜色下亮了刀,一半截住巡逻队的头,一半断掉巡逻队的尾。 “鬼啊—!”说着,巡逻队登时乱作一团。 那“啊—”字未能响彻太久,便被段方圆切断了咽喉。刀剑“吭—吭—”相撞,巡逻队反抗不过三招便被放倒。 而正准备速战速决、功成身退,忽听“呲—”的一声,火花窜向天空,八百营纷纷循声望去,只听那火花“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响! “遭了,他们有信号弹!” 于八百营而言,此次行动至此已经宣告了失败。 慌乱之中,又有一人要放出信号弹。 引信刚被点燃,段方圆便扑上前去,将那信号弹压在了身下,只听“砰—”的一声,那信号弹在他身下炸响,未能窜上天空。 听到这接连而来的“砰—”“砰—”两声,周祈安惊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八百营行动失败,还不是多难的任务,登时睁大了双眼。 埋伏在他身后的数千双眼睛也纷纷向他看了过来,丁沐春叫道:“王爷。” 信号弹一响,便要惊动山上的营寨,周祈安来不及思索太久,说道:“直接上!” 数千人举着长枪、盾牌上了山。 山寨看到信号弹,早已派兵前来打探,只听茂密的森林里,落叶、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阵阵袭来,越听越响,越响越诡异,立刻往山寨跑,喊道:“盛军打上来啦!” “盛军打上来啦!” 吴军方才还在酣睡,直到瞭望塔看到了信号弹,这才开始全军戒备,此时已穿好了铠甲、拿好了兵器。 周祈安一行人爬到了半山腰时,山顶开始有乱矢飞来,好在树林茂密,可做遮挡,大家举着盾牌、顶着箭雨,继续快速行进。 终于爬到了山顶,吴军已在山寨前严阵以待。 短兵相接! 周祈安带领的都是陈纲的京军,最擅短兵相接,双方厮杀片刻,盛军攻势难抵,吴军将领大声道:“点燃烽火台!请求西大营支援!” 虎头山上,烽火台熊熊燃烧。 连绵至西大营的烽火台一座座点燃,浓烟滚滚,如同多米诺骨牌,在黑夜中接连亮起,将信息传到了西大营。 西大营传令兵立刻叫醒了酣睡中的主帅,通报道:“廉大将军,虎头山危急!” 虎头山一旦失守,吴军便要失了地势之利,让盛军占领了高地。西大营主帅廉冰立刻派出了副将,率领两万人马前去支援,而后焦急地等待消息。 天快亮时,那副将又带着两万人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廉冰问道:“战况如何?” 副将道:“回廉大将军!他们在去往虎头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 廉冰问道:“既是埋伏,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露出了马脚!”那副将道,“这是盛军的围点打援之计,我们切莫不可中计呀!这燕王是个文人,惯会使些奸计!此事事关重大,廉将军,还是应尽快禀报王爷,同王爷商议过后再行决议!” 孰知,吴军在担心中了奸计之时,便已经中了奸计。 陈纲在官道上设伏,若是两军相接,孰胜孰败也未可知,但此时与吴军发生大规模作战,并非是周祈安所希望的。于是他特命陈纲露出了“马脚”,威慑一下援军,好让他们不敢靠近。 天亮了,红彤彤的太阳自东方升起,虎头山上的烽火台仍未熄灭。 盛军在营寨中打扫战场,周祈安满身狼狈,用帕子擦了擦脸,见帕子上满是火烧火燎,随手扔了帕子,说了句:“一笛,报一下伤亡。” 张一笛穿着铠甲,小脸被浓烟燎得黢黑。 周祈安也穿着铠甲,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对方穿铠甲的模样,都觉得有点好笑。 张一笛捧着小本子念道:“我军死亡六百八十一人,重伤三百六十一人,轻伤不计。吴军死亡四百一十人,俘虏一千六百九十人,俘虏中,重伤三百一十人。” 周祈安道:“所有伤兵、俘虏全部撤回宜州军营,所有伤员,不论我军、敌军予以同等救治。” 鲍金水在一旁问道:“王爷,这些俘虏要怎么处理?不能让他们吃白饭吧?” 周祈安道:“让他们垦荒,自给自足。” 赵秉文已经拖家带口来到了鹭州,着手准备在西南三州推行田册重造。 不过西南的耕地情况没比青州好多少,又没有商路经过,再怎么调整,粮税、商税也收不上来多少。如今又不能向朝廷伸手,很难养得起他的军队,他现在只能吃老爷子和卫吉留下来的老本。 这也是周祈安亟待解决的一个难题,为此,他也已下令垦荒,这件事不只俘虏,他们自己的士兵也要做。 “再者,”周祈安继续道,“褚景明也抓了不少盛军俘虏,兴许哪天还能跟他们交换。” 段方圆一个人站在一旁,远远听到了一笛报出来的伤亡。 京军无疑比吴军强悍,此次行动,伤亡却比吴军严重,他知道这一方面是因为盛军仰攻,处于劣势,一方面也是因为巡逻兵放出去的那枚信号弹惊动了山寨。 说白了,是他失职。 段方圆走到周祈安面前,跪地抱拳,说道:“是属下轻敌,导致计划失败。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重罚。” 周祈安知道八百营有自己的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是人总会有失手的时候,但八百营不允许行动失败,这也是他们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原因。 他问了句:“伤怎么样了?” 段方圆道:“被信号弹燎了一下,不严重。” 周祈安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这药是怀青带来的,宫中名医研制,配方江太医也没搞清楚。 如今长安对周权态度暧昧,也不知日后是否会继续补给。他也差人拿了两瓶到青州,叫江太医照着研制,但江太医若配不出来,便是用一瓶少一瓶。 段方圆没接,说道:“这药珍贵,还是省着点用吧。” 周祈安把药塞进了段方圆手里,沉声道:“没有你珍贵……”鲍金水就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段方圆肩膀道,“你自己下去领罚吧。” 之后几日,盛军迅速占领了附近一大片山头,这些山生存环境恶劣,吴军无法部署大量兵力,很快便拿了下来,又阻断了几处交通要塞。 自此,荆州再无山地可做屏障。燕王站在虎头山烽火台,对整座荆州虎视眈眈。 第217章 217 接下来, 鲍金水便神出鬼没、不分日夜,袭扰西大营附近几处巡防营,直袭扰得巡防营夜不能寐、精神涣散、放松警惕, 周祈安便派精锐一锅端了那处巡防营,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夜深了, 荆州王官邸内, 一名幕僚说道:“早些休息吧, 王爷。这燕王是个文人,顶多派兵骚扰,还不敢大举用兵。岳阳王说得对, 他不断在荆州挑衅, 为的是让岳阳王在襄州战场上分神!他是在给他大哥打辅助, 咱们不必太过惊慌。”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是骚扰,可人家的兵力却又在慢慢逼近……谁知道他是在挑衅还是步步为营?” 幕僚又道:“……咱们月陵城要接收难民到什么时候?他们是盛军, 不是北国那帮畜生!咱们几十年前都是一家的, 哪怕燕王真打进来了,总不会拿百姓开刀。月陵城如今是遍地难民, 继续这样下去, 城中物资恐怕难以为继呀……” 另一个幕僚道:“听说那燕王已经放出话来,说绝不伤百姓一人。城中一共这么大地方, 这么多物资, 难民占一点,咱们的士兵便要少一点。” 荆州王道:“绝不可拒收难民!此时拒收难民, 燕王稍加示好, 我境内百姓岂不纷纷向燕王倒戈?放消息出去!荆州各大城池继续接收难民,我, 荆州王,与荆州百姓共生死!” 而在此时,仆役跑了进来,说道:“王爷,西大营的烽火台又点燃了……” 这二十天内,西大营的烽火台已点燃了六次,大家多少有些免疫,连仆役也比第一次通报时多了几分淡定从容。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 幕僚道:“放心吧,定又是虚惊一场。” 而等了一个时辰,府门“砰—砰—砰—”被拍响,仆役一开门,传令兵便满身火烧火燎地跑了进来,说道:“王爷!盛军打下来了,这次是真打下来了!燕王带兵大举进攻西大营,西大营危机!” 荆州王登时哽住一口气,说道:“快!再给岳阳王发信!请岳阳王支援!” /// 是夜,襄州褚景明军营,一名黑衣斥候走了进来,抱拳通报道:“王爷,周权开始往檀州运兵了!” 褚景明笑道:“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夜色下,五百艘大船沿江而下,一路向东。 这支船队昼伏夜出,天黑时行走,天亮时又靠岸停歇,于七日后抵达檀州码头。 船队抵达檀州后,盛军在檀州的攻势果然便猛了许多,怀信亲自上阵,把门口“嗡嗡”“嘤嘤”直叫的苍蝇、蚊子全给拍了。 褚景明道:“周权深夜运兵,支援檀州,便是不想暴露襄州此时兵力空虚的事实。” “厉城在檀州试图诱敌深入,可惜怀信不上当……他若敢乘胜追击,继续南下,便要碰上朝廷的军事重地,四十万大军,定叫怀信有来无回!” 荆州的军报也在一封封往褚景明案上递,每一封都在说情况十万火急! 只可惜,荆州王的求援信,在褚景明这儿也成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褚景明懒得理会,只道:“这荆州王,是生来就缺一个胆?他招的十万大军是纸糊的?屁大点事都要我支援!” 副将道:“王爷,荆州王最新一封信报里说,那燕王周祈安,已经把荆州西大营给端了……这周祈安就爱搞这一套,先来几下虚的,再忽然来这么一下实的!一个是把人搞疲了,一个是叫人猝不及防。这周祈安掂量他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反扑!只可惜荆州王胆子小,也没什么手腕经验,一直在往后退兵……” 西大营没了,这倒真有点十万火急的意思了。 只可惜,褚景明正磨刀霍霍,准备和周权决战于襄州,实在腾不出手来管荆州之事。 褚景明懒懒道:“西大营都搞没了,就别再做无谓抵抗了,叫他退回城中据守,死守!一个荆州王,一个燕王,两个文人掐架,还能掀出多大风浪来?叫他别再来烦我,告诉他,等我解决了周权,反手就收拾了周祈安!” 副将道:“荆州王的确是这么做的,已经退回城中据守了。”他面露为难,硬着头皮道,“但他又在城中招收了大量难民,说城中物资支撑不了太久,问王爷能不能支援他一点儿?” 褚景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 荆州西大营,城头变换大王旗,黑色盛军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周祈安登上瞭望塔,远远眺望过去,看这二十几座据城坚守的城池,像二十几只趴伏在田间,把手脚、脑袋都缩进了壳子里,却没有法背着壳逃跑的王八。 城门已经关闭,不再接收难民。 难民们在城门外搭起了棚子,每日把城门拍得“砰—砰—”响,城楼上的官兵却视若无睹。 城中难民已超出负载,继续接收下去,所有人都要一起完蛋。 周祈安几个“嫡系”还在私下打赌,赌“人美心善”的燕王爷会不会到城楼下给难民施粥?结果最终没能赌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压了“会”。 但周祈安并没有! 他先晾了难民二十多天,直到难民吃光了干粮,饿了几天肚子,对故国的那么点怀念与忠心都磋磨殆尽,眼中只剩下生存,对吴军也开始心生抱怨,这才道:“段师兄,安排人到城楼下施粥。” 段方圆应了声:“是。” 于是大大小小的城楼前开始搭起了粥棚,粥棚旁立起了盛军旗。 饥饿的难民哪管吴国盛国,纷纷排起了长队领粥,说道:“这燕王真是个好人呐!” 他们施的粥还不是白米粥,而是加了蔬菜和鸡肉的咸粥,营养均衡。 如此施了几日,等这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气色养好了一些,不再半死不活,周祈安便命人给难民分发干粮,遣散他们回家。 两军即将交战,城楼下必须清场。 原本还有难民想赖着不走,结果吴军看他们和盛军亲热的模样实在碍眼,便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将领开始在城楼上放起了乱箭,想射倒盛军的粥棚,难民这才纷纷逃散。 与此同时,李闯的援军也已抵达,大军推着攻城车黑压压地逼向了月陵城。 至此,吴军关闭城门已有一月。 盛军一围城,更是彻底切断了月陵城与附近几座城池的物资交流。 盛军日日在城楼下劝降,答应不伤城中百姓一人,再给荆州王一个“荣誉王爷”当当;荆州王则夜夜给褚景明飞鸽传书,表示盛军已经围城,望友军速来支援! 褚景明当然没有理会,他叫副将全权处理荆州王的来信,只要不是城破了,便只回四个——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荆州王拆开这一封封信件,心态彻底崩了。 他彻夜未眠,在天蒙蒙亮时走出了官邸,见官邸门前满是难民搭建的棚子,大家面黄肌瘦,正横七竖八倒在街道上酣眠。 他在城中各处搭建了粥棚,每日施些薄粥。城中物资还够支撑一阵,只是一下子涌入了数万难民,城中生存空间也远远不够。大家没处上茅房,都只能就地解决,四周早已是臭气熏天。 几日后,开始有难民要求守军开城门,放他们离开。 他们早听说了,城外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庆幸自己趁早躲进了城中,怜悯城外日夜敲门的百姓,此刻倒觉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逃难。 守军当然不肯开门,城门一开,盛军岂不立刻就要打进来? 于是,难民们开始攀城墙、爬水沟,甚至挖狗洞逃跑。此时的月陵城,便像一锅盛满烧沸了的水,顶着锅盖开始哗啦啦地往外冒白泡。 周祈安叫一笛带了几个难民过来问话,得知了城中的惨相,说道:“天气这么热,人口这么密,上茅房都要就地解决,再这么下去非生瘟疫不可……传令下去!继续在城外搭棚施粥,只要逃出来的,我都给他几顿饱饭吃,再送上回家的干粮!另外,向荆州王喊话,叫他开城门,把城里难民都放出来!咱们都是正人君子,绝对不趁他之危!” 一笛打马凑上前来,反手捂着嘴,小声在周祈安耳边道:“二公子,段师兄让我问问你,万一荆州王真开城门放难民出来,二公子真不打算趁人之危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周祈安也反手捂着嘴,小声道:“当然是假的,但他干嘛叫你传话?” 张一笛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喊话喊了几日,荆州王还是没有开门。 与此同时,周权发来信报,叫他别墨迹了,赶紧拿下荆州,然后从侧翼助他。 于是号角响起,盛军开始攻城。 /// 几日后,周权收到了褚景明的战书。“兵力不足”的周权很是苦恼了两日,直到褚景明百般挑衅,周权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城应战。 大鹰在空中盘旋,褚景明全军出动,想一举拿下周权,而很巧,周权也想永绝后患,决战的氛围在两军阵前蔓延。 只可惜周权算准了褚景明的兵力,褚景明却未能算准周权的兵力。 周权前阵子偷偷运往檀州的五万个兵,实则是五万个身穿铠甲的稻草人。 两军对垒,周权果真“兵力不足”,阵型摆在那里一眼便让人看出单薄。 褚景明带骑兵冲锋,如一把锋利的剪刀,直入盛军腹部,想要一举打穿周权的方阵。 阵型一乱,盛军必将纷纷溃逃。 只是这看似单薄的方阵,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是没打到尽头?而等褚景明反应过来不对劲,一回头,便见身后已经在鸣金收兵,“铛铛铛铛”的铜钲已不知响了多久! 与此同时,盛军开始迅速收拢两翼,如大鹏敛翅,将孤军深入的褚景明及数千骑兵敛入了怀中。 杨弘寿、杜广良两位老先生已经在将台上急得跳起了脚来! 他们立刻派出一队亲兵,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褚景明救回来! 亲兵与褚景明里应外合,奋力在盛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褚景明策马奔出了包围圈,回过头,见盛军不知何时竟增派了数倍兵力,骑兵仍在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汇入战场,让人摸不透周权究竟藏了多少兵! 褚景明早已是寡不敌众,刚刚又险些落入盛军之手,早已无心再战,开始带兵南逃。 周权站在城楼上,下令道:“追敌一千里!” 他敢下令追敌千里,是因为周祈安已攻下了月陵城,此刻正守在敌军侧方。 吴军犹如离弦之箭,迅速奔逃,盛军则如一张大网紧追不舍,迅速咬住了吴军的屁股,开始蚕食吴军后方。 逃到中途,褚景明终于甩开了追兵,正考虑是继续南逃,还是收拢残兵返回襄州再战一回,便遇上了埋伏在荆州境内的陈纲,被陈纲痛打了一顿落水狗。 段方圆带人冲上车驾,俘虏了军师之一的杨弘寿。 褚景明仓皇回头看,杨弘寿拼命吼叫道:“快走!快走!快走!不要回头!” 褚景明带着残兵与杜广良渡船离开。 至此,怀信的檀州战场大获全胜!周权的襄州战场大获全胜!周祈安的荆州战场大获全胜! 荆州改旗换帜,落入周祈安之手。 /// 刚经历战事的荆州残败不堪,月陵城城门和墙垛都已经打烂了。 周祈安一行人踏马入城,街道上官兵正洒扫污秽,扫了两日,那股直冲脑仁的味道却还是没有消散。 道路两侧仍有难民在搭棚子,盛军在一旁施粥。周祈安看了一眼道:“这些难民尽快转移,否则真要发生疫病,这卫生情况太差了。把施粥的粥棚全撤到城外,让难民都到城外去领粥。” 段方圆应了声:“是。” 境内几座城池仍在做零星反抗,几个将领还在挨个收复。 周祈安废了荆州王的王位,但仍把官邸留给他,自己在月陵城置了一套宅子。 荆州府官员们都还喘着气儿,但这些人周祈安一个也不想用,如今军务、政务全是军中的人在做,像段方圆这样的能者更是只能当骡子用。 周祈安道:“我已经写信把赵公子请来了,到时候重组一套州府班子。缺人,太缺人了,段师兄,你再多辛苦几日。”说着,拍拍段方圆肩膀。 “不辛苦。”段方圆应道,“对了,秦王来信,说等过两日处理好襄州军务,便来荆州与二爷一会。” 襄州就顶在荆州头顶,快马加鞭一两天也就到了。 许久不见大哥,周祈安道:“太好了!” 第218章 218 周祈安在月陵城新置的宅邸不大, 宅门只够两人并行。 周祈安下了马,微微俯身跨入宅门,段方圆跟在身后, 手掌挡在了周祈安头顶,以免门框打着他玉冠。 宅邸新来的下人都有些认生, 躲在四面八方偷看这新来的年轻主家。 周祈安眉眼带笑, 沿着回廊走进来, 正想跟大家认识认识,大家便又回避目光,开始装作很忙的样子。 周祈安只好作罢, 进了堂屋, 在堂前坐下。 万管家端了一杯茶来, 却又躲在门后不肯进来,见葛文州路过,一把把人拽了过来, 问道:“小少爷啊, 咱们这主家应当怎么称呼?” 葛文州一身干练黑衣,袖口系着臂鞲, 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答复道:“怎么称呼都行,我们家二公子很随和的!” 万管家脸却皱成了苦瓜, 仍拽着葛文州不松手, 若有其事道:“小少爷啊,我打听了一下, 这才听说咱们这主家……竟是盛国的燕王殿下啊!” “老身之前就是在一个茶商家里面当差的, 那老爷因为这次战乱,举家搬到江南去了, 我才另寻出路……” “我是一个跟你长得差不多的小少爷招进来的,他招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啊!我哪伺候过这等天潢贵胄!要不我还是请辞,你们另请高明吧……” 万管家说着,把茶杯往葛文州手里一塞,扭头就要走,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道:“我就说这主家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果真如此……”说着,直摇头。 “喂!你回来!”葛文州追上去,把茶杯塞回去,“我们都忙着呢,玉竹又不在,你走了谁伺候二公子!” 新置的宅子,一笛好不容易把人手支棱起来,结果他竟要走人?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你行的!你行的!” “我不敢!我不敢!” “你敢!你敢!” 两人正在回廊下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周祈安便走了出来,正色道:“文州,不得无礼。” 葛文州这才放开了老管家,退回到周祈安身后,又嘟囔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这点小事,有什么敢不敢的!” 周祈安抬起了折扇要敲他脑袋,葛文州这才乖乖住嘴。 周祈安道:“你这个嘴啊,怎么办才好?罚你一天不许说话!” 葛文州不言语,好像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周祈安便道:“听到了没有?” 葛文州嘴巴半张不张地咕哝道:“二公子不是不让我说话嘛……” 周祈安:“?” 段方圆走上前来,对周祈安道:“我来处理。”说着,钳着葛文州后脑勺,把孩子带下去进行售后处理,没一会儿便听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怔了怔,又“哦”了声,走上前来对周祈安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说道:“草民拜见燕王殿下。”说着,一抬头,便见周祈安人已经闪开了,躲在一旁不受,自己方才是对着空游廊又跪又拜。 周祈安道:“还不上茶吗?渴死了。” 万管家这才把放在地上的盖碗捧了起来,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又懊恼似的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我再去泡一杯!” 周祈安道:“……就拿过来吧。” 万管家这才递了过来,周祈安喝了一口,问道:“这茶是哪里来的?” 万管家脸又皱成了苦瓜,说道:“我就是……我就是叫下人随便到铺子里去买的!我哪知道您是那什么,燕王殿下,想着勤俭持家,买的就是个中等品质!我之前那老东家虽是个茶商,但他自己过得不讲究,好茶他自己都不舍得喝的,我更是喝不出个好赖。我都说了我不适合,伺候不来您这么矜贵的人儿啊……” 周祈安却道:“这茶口感不错呀。” 万管家眼睛一亮:“是吗?” 荆州本就是个著名的产茶地,周祈安问道:“万管家,你之前在茶商家里办差,那应该对茶叶品种、价格,还有荆州当地的茶商都有所了解了吧?” “这倒是……”万管家嘴角微翘,“略知一二。” 他之前那老东家抠门,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他一边在宅邸里当管家,一边还要替老东家打理生意。 周祈安道:“进来说话。” 他把人请进了堂屋,两人聊了一下午。 周祈安说道:“万管家,替我到这些茶商家里走动走动,看看他们手里都有什么货、有多少、多少钱。”说着,又看向了一笛,“你到街上大大小小的茶叶铺子走一走,把价格都记过来,我要了解一下市场价。” 三日后,赵秉文抵达月陵城下。 他掀开车帘遥遥望了一眼,见月陵城火烧火燎、百废待兴,城门和墙垛还在修缮。 街道上洒满了石灰水,燕王宅邸又熏了艾草,赵秉文提着袍摆走进去,被下人请到了一旁耳房,待得燕王与几个部下议完事,这才被领进了堂屋。 两人寒暄两句,周祈安便开门见山道:“我请秉文兄过来,是想请你坐镇荆州府。原荆州府那些人我都已经见过了,各个藏着心眼儿,左右逢源。他们原是给吴国效力的人,容易养出奸细,从知府到差役一个都用不得。衙门班底要重组,秉文,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秉文扇了扇折扇。 他怕热,今年好不容易挨到青州凉快了些,他便被调到了南边的鹭州,又好不容易挨到鹭州也凉快了些,便又被调到了更南边的荆州…… 他说道:“老实说,我近来与鹭、宜、梓三州官员打交道,心里也有多诸多不满。” 周祈安道:“这帮人庸碌无能,我知道。” “若单单只是无能,我还愿意教导教导,可实际上这些人狡猾至极。”赵秉文道,“我交代他们什么事,或叫他们拿出什么东西,他们便装傻充楞,阳奉阴违。因着这个,西南三州的田册重造一直无法顺利推行。” 周祈安问道:“他们跟地方势力有勾结?” “绝对有。” 周祈安道:“你有什么依据吗?” 赵秉文道:“我不知道他们在王爷面前是什么样子。”不过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装孙子的样子,“但在我面前,他们已经明牌了,曾多次向我行贿,叫我对某某某、谁谁谁家的地‘轻拿轻放’。我不接受,他们便又趁我不在家,跑去我家中走动。” “余爱以为是我同僚,便在家中招待了他们,他们拿了些礼,余爱都没收,他们临走之前,便又拿了一块饼给我闺女吃。” “一块饼,总不好再拒绝,我闺女拿了,结果那饼里包的是块金子!差点没把我闺女门牙给磕坏!”说着,赵秉文拿出一块黄金和一本册子,“册子上是他们的行贿记录,还有他们要保的那些个大地主。” 周祈安接了,随手翻了翻,说道:“这帮蠢东西!” 赵公子这一手“钓鱼执法”玩得好,他若一开始便严令禁止,恐怕也钓不出这么长一串行贿名单来。 赵秉文是想趁机打掉一帮酒囊饭袋,不过刚好,周祈安也想杀鸡儆猴。 他看了一眼册子道:“这些官吏,一律按行贿受贿罪论处,该撤职撤职,该下狱下狱,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全部重罚!丈量田地,又不是没收田产,不过是叫他们把该交的税交了,这都阻挠,非要我杀几个地主他们才肯老实吗?” 赵秉文道:“青州府的官吏,早在四年前许兄上台之时,便借翻查旧案清洗过一遍,他和若云这几年也一直在打压地主,地主们便也肯配合些,而鹭、宜、梓却不然。田册重造推行起来,一直是阻力重重……” 周祈安道:“这些地主,有瞒报田地者,有向官吏、差役行贿者,一经发现,全部拉去流放垦荒!家产一律充公,田产一律充入军田。把这话张贴出去,丈量之前再讲一遍给他们,这是给他们机会,可千万别给脸不要。” 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那更好了,刚好他手头紧了,想宰几个富户贴补军费。 燕王这样说,赵秉文也就有数了。 自青州税制改革以来,燕王对当地势力一直摆出好说好商量的姿态,虽然最终效果来看,燕王的目标也无一没有达到,但在这之前,赵秉文并不清楚燕王是否支持他在鹭、宜、梓三州“大动干戈”。 他又道:“此番整顿过后,官府位子空缺。王爷,不如趁此机会举办一次乡试,招贤纳士,扶植些‘自己人’。” 这话有弦外之音,周祈安听出来了。 赵秉文出身高,一中举便在中央户部,下方地方两年,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在中央做事。 他与许易之、孔若云这些地方父母官不同,他擅长谋划的一直都是全局。 “乡试是个好主意。这些官员班子是该流动流动了,一直不流动,便是一滩臭水。”周祈安只就事论事,说道,“荆州的情况与鹭、宜、梓三州又不同,荆州的乡试,我还要看他们的出身。” “寒门苦读之士,可用,高官贵族之后,不可用。后者在吴国时期便已享尽了荣华富贵,旧主对他们足够好,哪怕迫于形势不得不易主,对我又能有多忠心?前者才是我们要拉拢的对象。这件事,赵公子拟个章程,酌情去办便是。”周祈安说着,又叫葛文州把荆州府的官印拿给赵公子。 赵秉文双手接过,说道:“定不负燕王重托。”说着,看了看官印底部道,“这官印上还是吴国图腾。” 周祈安道:“那便找工匠重刻一个。” 赵秉文道:“换成何图腾?” 周祈安道:“盛国图腾。” 赵秉文此次来月陵城,心里也藏了些心思。 往生不堪回首,如今落得这番田地,他唯一能追随的唯有燕王。 余爱带着女儿找来,他自此便有了牵绊,注定无法做个洒脱自由的云游僧人或是说走就走的幕僚门客。 燕王攻克荆州,版图向南扩张,他在燕王身上看到了逐鹿天下的潜能,却不知燕王是否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天下分久必合,北边的祖家,南边的陈家,还有燕王,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一切都要早做谋算。 赵秉文道:“王爷,何不趁此机会改换为燕王自己的图腾?我听闻秦王不日将抵达荆州,王爷手中鹭、宜、梓三州山多地少、土壤贫瘠,哪怕再加一个荆州也难以为继。褚景明已经退兵,秦王已无后顾之忧,何不趁此机会劝秦王彻底自立,携手中襄、颍、檀三州与燕王共谋天下?” 他说着,感到此话不合时宜,把官印放到一旁桌上,双膝正要着地,葛文州便得了周祈安示意,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来。 “我也想共谋天下,”周祈安道,“只可惜鹭、宜、梓、襄、颍、檀六州,就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腰带横在两国中间,上顶着朝廷的压力,下又顶着吴国的攻势,本就纵深不够,若是两面作战,恐怕更是难以为继。” 所以他才想用更隐蔽的方式再苟一苟。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他是朝廷的叛党,如今在西南自立,但这毕竟与联合大哥明晃晃地改换国号、改旗换帜不同。 再者,他也并非是要造盛国的反。 他是要去执行盛国祖皇帝的最后一道圣旨。 赵秉文不会不清楚此时称“王”不合时宜,他也知道赵秉文只是在试探他。 他道:“我说过,我会给所有追随我的人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周祈安言尽于此。 第219章 219 周祈安在荆州等了好些时日, 也没等来周权何时到访的准确消息,这日正在堂屋同段方圆、一笛、文州吃饭,万管家便跑了进来, 说道:“王爷啊,外头来了几个人, 各个骑着骏马, 威风凛凛, 打头那个看着气宇轩昂,英武极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哥。” 周祈安放下筷子道:“快请进来。” 周祈安往外走, 周权往里进, 两人在庭院中央相会。 自今年年初周权出兵襄州以来, 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中间发生了什么,彼此早已知晓,此次联手痛击褚景明, 两边更是配合得默契十足, 见了面,反倒没什么话好讲, 周祈安只冲周权笑, 连哥都忘了叫。 周权看周祈安却是感慨万千,一方面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佩, 一方面又难免心疼。 背了个弑父杀君的罪名, 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他是不得已才走到了今日。 “傻小子。”周权说着, 胡乱揉他脑袋。 周祈安垂首任周权揉着, 半晌才道:“……进屋去吧。” “荆州的茶叶不错,哥, 你尝尝,回头再带些回去。”周祈安说着,给周权倒了一杯茶,又叫段方圆带一笛、文州出去玩儿,他们兄弟好说话。 周权喝了一口,问道:“李闯的兵你是怎么调过来的?” 李闯已经不是他下属,他想调李闯的军队,恐怕还得亲自去游说一番,没想到周祈安这么“轻易”就调过来了。 “很简单,”周祈安道,“给钱。” 周权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你现在很有钱吗?” “穷啊……”周祈安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道,“穷得叮当响,明年都不一定能揭得开锅了。” “那完了。”周权笑道,“我还以为你如今是有钱有势,想着有你做靠山,我也不用再扒着长安了,还把长安的‘美意’也推拒了。” 此次击退褚景明,周权还没给长安报捷,长安便已得知了消息,派了太监来传旨。圣旨上一番车轱辘话赞许大军的骁勇,又叫周权回长安受赏。 周权便称自己旧伤未愈,前线又局势未稳,表示褚景明极有可能再打上来,借故脱不开身,只派了个偏将替他到长安领赏。 如今外敌已退,谁知张叙安会不会鸟尽弓藏?他到了长安,万一再被人设计构陷可就不妙了,还是躲远点的好。 “我哪有什么钱啊,不过是该省省、该花花罢了。”周祈安放下茶盏,说道,“闯爷那地方四方安定,我想拉拢他,张叙安也想拉拢他。如今他老婆孩子也接过来了,是进可攻退可守,完全占据主动权,又何必参与我们这些纷争?凭兄弟义气?” “再者,拿了钱,这就是笔生意,不带情分,打的又是吴国,他跟张叙安也好斡旋些。我付了钱,荆州打下来了就得算我的,不然怎么算?这么算,对我,对闯爷都好。” “处理得不错。”周权道,“不过明年的军粮军饷,你准备怎么办?” 周祈安道:“我估计马上就能发财了。” 周权:“哦?” 他要垄断荆州的茶叶生意,除百姓所需外一律卖给西域商队。 丝绸之路卖的无非是瓷器、丝绸、茶叶三大类。之前因盛国茶叶产量不高,一直无法大规模出口,可如今有了荆州便不一样了。 这生意卫吉正在试水,一旦能行得通,卫吉那边连瓷器都不用再费劲扒拉地烧了。 整条商路走的都是自己人的地盘,朝廷想封锁也封锁不了,也正好解决了“万一朝廷封锁边境,商路便要再一次死掉”的难题。 “有了银子,便从颍州、檀州买粮,走水路到襄州,再从襄州走陆路到鹭州、荆州。水路占了大头,运输也省时省力。”周祈安看向周权,说道,“从檀州到襄州这一段,大哥给我行个方便。过路费我就不付了,咱们兄弟就不谈这个了,谈钱伤感情!” “好。”周权无奈笑道,“这倒是容易。” 周祈安继续道:“大哥明年的军粮,张叙安八成还是要拨的,不拨便是逼你反,他没胆量这么做。颍、檀、襄三州的税收,今年照常送往长安,凉、青、苍三州的税收今年也照常送往长安。” 青州今年的税收大幅增长,他叫许易之做了套假账,按往年的水平往长安送,剩下的都留在了本州。 如此一来,于长安而言,这六州表面上便是风平浪静。 可背地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今年年底之前,他还要彻底拉李闯入伙。和长安的关系能斡旋多久便斡旋多久,一旦斡旋不下去,三方便立即结盟,切断与长安的所有联系。 周权只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便被这周康康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周康康掌着西南,却是把东南、西北的事也一并谋划了进去,且这一番谋划,不仅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又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不得不再次感佩。 “你既已有了打算,我也就放心了,不替你愁了。”周权看向他道,“康儿,你是我弟弟,张叙安是杀害义父的凶手,又是构陷你的罪魁祸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周祈安应道:“好。” 周权一共在荆州留了三日,第一日与周祈安叙话谈事,第二日又重新调整了一番荆州的边防,毕竟荆州的对面便是褚景明的封地岳阳,第三日便又马不停蹄赶回了襄州。 荆州入秋了,西山层林渐染。 周祈安叫一笛把荆州所产的几类茶都买了一些,送了几车到青州。卫吉动作也很快,借着这些茶,迅速谈拢了西域几个大商人。 盛国缺茶,如今无论是在白城互市,还是在西域商路,茶叶都属于紧俏物资,十分抢手。卫吉在信中表示,这生意一旦做起来,利润可能会非常高。 为此,卫吉还亲自到荆州走了一趟,下马车时一身白衣翩飞,头上仍戴着纱笠。 他如今敢在所有人面前展露真容,却唯独无法在八百营面前展露真容。 他当初那件事,害死了八百营太多人,如今想来,也多有后悔。他也清楚八百营之于盛军的意义,不想给周祈安添这么大的麻烦。 周祈安听了动静,正准备迎出去,万管家便跑了进来,通报道:“王爷啊,外头来了一个豪华车队,打头那人一身白衣,身形似鹤,简直贵不可言!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 周祈安道:“知道了。” 万管家跟在周祈安身后,又问道:“上回来的那位是盛国的秦王爷,这位又是谁?” 周祈安道:“这个人是长安首富。”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这宅子看着也不大,却是一尊大佛接着一尊大佛地来。他这阵子,真是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世面全给见了! 周祈安边走边道:“一会儿把最好的茶叶、茶点都拿出来,这个人嘴刁,不好糊弄。” 万管家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宅门外,玉竹正扶着卫吉,随行的还有王瓒和江太医。 这些人跟了卫吉一阵,一个个被养得白白胖胖,一看日子便过得滋润。 周祈安捏了捏玉竹脸蛋,说道:“瞧你这珠圆玉润的,这几个月已经乐不思蜀了吧!” “哪有,”玉竹狡辩道,“还是很想二公子的。” 江太医身后又跟着两个贴身侍女,小老头子笑得满面春光,这辈子哪享过这等荣华富贵。 周祈安便道:“江太医,那金疮药配出来了没有?” 江太医顿时便笑不出来了,额头冒出两滴冷汗,说道:“额,那个金疮药,那个药啊……” 卫吉笑道:“先进去吧。” 一行人跨入府门,卫吉带着玉竹来了,一笛、文州也撒了欢。 卫吉沿着长廊走,说道:“这宅子选得不好,太小了。往后你这儿人越来越多,恐怕过阵子便住不下,还得换一套大的,不如一开始便一步到位。” 周祈安道:“哪有你考虑周到,这会儿已经快住不下了,赵公子也住在这儿。等荆州彻底稳定,我便换套大的,这一套留给赵公子。” 卫吉车马劳顿,休息了一日,隔日便与周祈安约见了荆州几十个茶商,要茶商把手中囤积的茶叶一股脑全抛给他们。 周祈安唱黑脸,卫吉唱白脸,软刀子一刀一刀割着茶商们的利润空间,连着谈了几日才谈下来,最终敲定的价格极低极低。 送走了茶商,卫吉说道:“这些茶叶到了青州,价格至少可翻十五倍。” 周祈安负手站在门前,应道:“牛啊,卫老板。” 内地的茶叶卖往西域或互市,价格翻十倍本就是平常事——关口要交税,中间商还要一层一层地赚差价。 而如今,荆州到西域没有中间商,直接由他们一步到位,过龙锯关走的是李闯的通道,应交的关税分三成给李闯,剩下的便全是他们的利润。 没多久,绵延数里的茶车便自荆州出发,沿宜州、鹭州、凉州进入了青州。 而一到青州,这些绿油油的茶叶便“砰—”的一声变为白花花的银子,原路再送回鹭州。 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燕王殿下近来心情极好,每每见人都是笑哈哈的模样。 脚夫是卫吉自己雇佣的人手,没让军队帮着运送,于是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他最近发了笔大财,又是怎么发的财。 “襄州到鹭州交界处这一带山贼太多,怀青带着四个八百营侍卫都被他们给劫了。这些山贼,年底前必须要剿干净,否则明年运粮会有风险。”周祈安喝着热茶,说道,“李青,你带人去剿,速战速决。” 李青应道:“交给我,包干净的!” 庭院里在下着雨,纷纷细雨沿着屋檐珠帘似的往下落。 一场秋雨一场寒,风中骤然多了几分凉意。 周祈安一边咳嗽着,一边走上前去把门窗都关了,说道:“明年的军粮要从颍州、檀州买,走淮河运过来。” “我听说这两年颍州、檀州收成不错,米价跌得厉害。”赵秉文道,“王爷,购入大批军粮,要不要联系几家粮商多方竞价?” “先不要声张。”周祈安道,“能供给这么多粮食的,整个颍州、檀州估计也只有一个苏家了。” 当年徐忠打入这两州,把所有富商洗劫一空、粮仓一律查封。后来苏家借着政府贷款缓过一口气,近两年颇有东山再起之势。 他对苏永有恩,他要给苏永一次“报恩”的机会。 周祈安道:“段师兄,你派人到这两州走一趟。文州,你也跟着去。任务是打探米价,一定要打探得彻彻底底,免得这苏老板欺负我不懂行情,再坐地起价。” 葛文州心道,谁敢欺负二公子呀,跟着您老人家做生意,苏老板不哭就不错了!当年青州廉价粮是怎么砍出来的,他和一笛可都在旁边看到了。 “王爷,”赵秉文又道,“襄州到鹭州这一段官道年久失修,宜州到襄州这一段的官道更是堵了几十年,最近才勉强开出来一条道来,实在难走,往后粮草进出不便。等这阵秋雨过去,秋收结束,是不是该修一修?” “对对对。”周祈安道,“提醒我了,要修要修。” 卫吉也提过襄州到宜州道路难走,太耗人力,只是这事又要交给谁去办? 军队里那些将军? 直到议完事,周祈安也没想好要交给谁去办。 送走了大家,周祈安又想起一事。应该说,他刚刚一看到李青就想起来了,只是一直没开口。 他问段方圆道:“李青在长安的家人有消息了没有,有办法能接出来吗?”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说道:“潜入长安的弟兄们已经打听清楚了,李将军一家被当做叛贼家属给抓了,此刻都在狱里,他母亲病得很严重……如果要接出来,只能是……劫狱。” 可劫狱谈何容易? 哪怕劫了狱,如何逃出长安,如何逃出关中都是天大的难题,何况又是带着一家老老小小,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劫狱不可能。”周祈安道,“不过他家人现在在哪个狱里?” “大理寺天牢。” 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在天牢还有些旧识。这样吧,我写封信,再备上厚礼,你派人拿着这些到长安去找金司狱,叫金司狱照顾好他一家人。尤其他母亲,不惜重金一定要治好,请名医进天牢为她诊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叫他一概不要有任何犹豫。”顿了顿,又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李青。” “好。”段方圆应了,又禀报一事,“王爷,那些潜入长安的弟兄,因为身形和行动可疑,差点被官兵给抓了!他们打听清楚李青家人的来龙去脉,就都逃了出来,此刻正在回西南的路上。他们前两天来了信,说在路上碰上两个人,非要跟他们一块儿过来,估计没两天就到了。” “两个人?哪两个人?”周祈安问道。 第220章 220 段方圆说出两个名字。 久违的两个名字了, 周祈安听了撇嘴一笑,还挺期待他们的到来,说道:“来得正好。” 他这儿刚好缺牛马, 两个牛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人还未到,周祈安便已想好了要给他们分配什么活儿干。 这日正同赵秉文在堂屋议事, 万管家便跑了进来, 说道:“王爷啊, 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小老头, 两个人灰头土脸、面黄肌瘦, 瞧着跟难民似的!我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说他们是朝里的逆党!” “来了!”周祈安一拍大腿道,“快请进来。”说着,迎了出去。 赵秉文也起了身, 随燕王迎客。 万管家一路小碎步跟在周祈安身后, 面露狐疑道:“我瞧着这两个人可疑,逆党怎么会跑到您这儿来?” 周祈安没应声, 万管家人在吴国, 估计还没听说过盛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知道这位燕王便是朝里的逆党头子, 逆党当然要来找他了。 仆役将人请了进来, 一个公孙昌、一个萧云贺,随便这么一瞧便能瞧出这一路吃了多少的苦。 公孙昌一见到周祈安便跪下了, 个头本就不高, 这么一跪更是连周祈安大腿都抱不到,一把抱住他膝弯便开始嚎啕大哭, 说道:“王爷啊,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哇!” 公孙昌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宅子里的下人纷纷侧目。 周祈安两条膝弯被他抱得死死的,一动也动弹不得,无奈道:“快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昌又哭了好一会儿,拿帕子抹了抹泪,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公孙昌便又一把抱住周祈安胳膊,“反客为主”地指路道:“走,进去说!” 进了堂屋,万管家给大伙儿倒茶,而后站到燕王身侧悄无声息地听八卦。 公孙昌则说起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总而言之,便是因之前与燕王走得近,燕王那件事后,公孙昌便被打为了燕王党,在朝中备受打压。 公孙昌调到礼部是周祈安去走动的,因当时皇上正在休息,他还是托张叙安给皇上递的话。 张叙安觉得他俩关系好,可不就往死里打压? 但其实两人也没多深的交情,不过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 前阵子公孙昌又闻到动向,得知张叙安可能要对燕王党来一次彻头彻尾的肃清,这肃清又怎会是革职罢官这么简单?起码也得是下狱、杀头,吓得他连夜便从长安逃了出来。 他原本带足了盘缠,结果一出关中便被抢了,绸缎衣裳也被人扒了。 好在路上碰见了萧云贺,得知萧云贺也要来投奔燕王,便一道过来。 萧云贺身上有银子,只是两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走着走着,便又被山贼从头到脚地撸了一遍,撸得两人差点沿路乞讨! 萧云贺当了自己的衣裳,两人才吃上一顿饱饭。 天无绝人之路,没两日,他们又在鹭州境内碰上了八百营。 萧云贺之前随周祈安到颍州公干,和八百营打过交道,认出一张熟脸,这才赖上他们,让他们帮忙送到了这儿来。 公孙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万管家没听懂其中的利害,只觉得这人一把年纪了还怪惨的,也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哭诉完,公孙昌目光清澈,看向周祈安道:“有饭没有?实在是饿了。” 周祈安叫管家传饭,又叫一笛把他们房里的零嘴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而后问道:“都找上组织了,组织没给你们饭吃吗?” 公孙昌道:“是找上王爷的人了,可他们对我们也是一百个不信任呐!怀疑我们是长安派过来的奸细呀!跟盯贼似的盯着我们呐!饭倒是管了,但只管不饿死,不管饱的……” 大家警惕性高,周祈安心里别提多欣慰,可面上还是正色道:“怀疑你们是奸细,那盯着你们就是了,怎么送个饭还抠抠搜搜的?我回头得说说他们。”说着,又看向了萧云贺,这昔日的老下属。 当年他初到大理寺,身上压的大案堆积如山,他和萧云贺两人只好干得通宵达旦、七窍生烟、神魂颠倒,常常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连根拔起,差点没过劳死——于文官而言,这也算是过过命的交情了。 他能来,周祈安还是挺高兴的。 今日见了他,萧云贺一共没说两句话,大半年不见,倒跟他生分起来了。 周祈安便喝了一口茶,开口调侃道:“萧云贺你呢?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舍得扔下庆丰铺的羊肉包子,跑到我这儿来了?” “来求一个前程。”萧云贺沉声道。 萧云贺士族出身,家族虽逐渐式微,却也从未给他拖过后腿,凭借办案才干与牛马精神,在大理寺也算平步青云。 大理寺历任两任领导,一个张老、一个周祈安,又都是公平公正之人,除了办案辛苦,萧云贺没再吃过什么苦头。 直到此番张叙安掌权,萧云贺才算结结实实遭受了一顿社会的毒打。 燕王“叛逃”后,朝廷重新委派了一任大理寺卿,大理寺内最有资历的张进没能升上去,反而备受这“横空出世”的新上司的打压。 这新上司不懂办案、不懂律法,判案也从不考虑这些,而只考虑上边人的意思。 不仅如此,无论大事小事,事事都要与他们唱反调,像是故意要玩弄他们。 好在萧云贺职级不高,之前虽颇得燕王信任,却也从未出现在过朝中奸党的视野。 一直以来,朝中奸党和大理寺新任上司的攻击,便都是张进挡在他们面前承受。 萧云贺书生意气,见不得这个,一直劝张进和他一起请辞,可张进却说:“我若离开,情况岂不是要更糟糕了吗?” 总要有人为民请命,哪怕这声音弱小。总要有人站在奸党的对立面,哪怕这力量微不足道。 张进说:“我会挺到我能挺得下去的那一日。” 听了这话,周祈安也颇为动容。 张鸿雁曾说,北国之乱后,天下再无忠臣良将。但或许张家是最后的脊梁。 为了张少卿,萧云贺也忍了又忍,他怕他走了张进会更加孤立无援。可他实在挺不住了,便主动请辞,在家中赋闲了几个月。 前阵子得知燕王在西南自立,又打下荆州,他想燕王这边恐怕正是用人之际,便想来投奔燕王。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站到奸党的对立面! 周祈安沉声道:“我是弑父杀君的叛贼,你还来投奔我……” “先帝对周大人有求必应,周大人执掌大理寺期间,大理寺也难得过了一段痛快日子!大人物想查就查,查出来了就能办,都是先帝在周大人背后撑腰,周大人又有何理由弑君?”萧云贺道,“这话在大理寺连狗都不信!” 周祈安嘴角微微上扬,又勉强压了下去,正色道:“来了就好。” 正说话间,厨房的饭菜也端了上来,周祈安道:“你们吃,我们已经吃过了。” 两人端起碗筷狼吞虎咽。 周祈安走到一侧,叫管家给二人多拨些体己,他们也好裁剪衣裳,再留些零花。 房间早就备好了,这宅子小,两人只能和赵公子一起住后罩楼,一个人一个房间。 公孙昌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往赵秉文那边瞟。 两人都是启元旧臣,做了好些年同僚,只是赵秉文如今容颜大改,又剃了度,公孙昌老眼昏花,只觉得神态有些相似,却也难以辨认。 周祈安道:“不用看了,是赵公子。” “呀!”公孙昌当即站了起来。 赵秉文这才道:“公孙大人,好久不见。”又看向萧云贺道,“萧公子。”说着,以茶代酒,敬了二人一杯,“如今燕王正缺人手,我们携手共进,一同为燕王分忧解劳。” 随着公孙大人与萧小公子的到来,赵秉文也明确感受到,燕王如今已形成了某种“势”。 他在吸引天下人才为他而来。 公孙昌、萧云贺在宅子里休养了两日,便被周祈安安排了活儿干——公孙昌帮赵秉文张罗乡试,萧云贺则负责修建官道。 周祈安安排给他的角色更像监理,盯着施工质量以及有无贪墨。 公孙昌原本不是来求职的。 他这岁数,早该退了,他是来找周祈安养老的。 他老伴儿走了,唯一一个儿子如今在沧州当官。也是他这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才被发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吃沙子。 他和他儿子性子不对付。他是慢吞吞的性子,儿子却和他娘一样都是急脾气,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嫌他没出息。 他也不想去找他儿子,便带上了全部积蓄,本想到周祈安地界过过消停日子,颐养天年,没想到一上路就被劫了。 周祈安没事就爱逗逗这小老头,说道:“我又不是你儿子,干嘛来找我养老!” 公孙昌面色一怔,吞吞吐吐道:“……我这不是看二公子人美心善……” 周祈安正色道:“我如今只剩人美,可再没有心善了!荆州不养闲人,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儿可没饭吃。” 公孙昌:“……” 大家纷纷忙碌了起来,赵秉文、公孙昌之前虽未组织过科考,但组织个乡试倒还绰绰有余,很快便拟出了个章程。 堂屋内,赵秉文手握佛珠,说道:“关于王爷上回说要看童生出身的事,我和公孙大人私下也做了一番商讨。若是打了乡试的旗号,那便不好如此。无论是不准吴国高官贵族之后参加考试,还是让他们参加了,事后再悄悄抹掉他们的名额,这都有违科考的公平性。” 这口子一开,便要坏在根上,日后科考的风评,乃至后续官员组织科考的风气都要受此影响。 赵秉文目光一向放得又高又远,周祈安也认同这一说法,问道:“二位大人可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不如只把此次考试当做官府的一次大规模胥吏选聘,而非乡试。”赵秉文道,“官府只把一些中低等胥吏职务放出去,考试只是其中一环。高门贵族之士自然对这些胥吏职务不感兴趣,如此便可筛选掉大部分人。” 公孙昌应和道:“是是是。” “可行。”周祈安道。 如此一来,倒是有可能与一些贤能之士也失之交臂,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迅速招到一批可信任并且能干活儿的人,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赵秉文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说道:“哪怕资质差些,但只要勤奋肯学,我和公孙大人都愿意慢慢教导。” 公孙昌点头道:“对对对。” 周祈安说:“那就这么办吧。” 220-230 第221章 221 公孙昌、萧云贺一来, 宅子便明显不够住,恨不能游廊上一回头便撞上人。万管家这阵子也看好了一套宅邸,三进三出, 带左右两个大跨院,请周祈安去看了一眼, 周祈安点了头, 万管家便当场签订合同成交了。 周祈安带公孙昌、萧云贺搬了出去, 这一套便留给了赵秉文,他也好把妻女接来。 葛文州回来时荆州已经入了冬。 荆州的冬季与长安不同,冷雨凄凄、阴寒蚀骨。 北盛来的将士们一时都难以适应, 最近病倒了一大片, 为此营中的茶水已全部换为了姜汤, 军医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荆州各县的胥吏选聘考试刚结束,在吴国时期怀才不遇之士,是此次报考的主力。 公孙昌正带人衡文, 据说资质都还不错。 葛文州一路奔袭而来, 两手攥着缰绳,冻得通红透骨。 进了新宅堂屋时, 卫老板、赵公子都在, 堂内气氛肃穆,像是在商议大事。 卫吉冲葛文州摆摆手, 葛文州没敢应, 叫了声:“二公子。”便公事公办地走上前去递上了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颍州、檀州各县乡的米价。 周祈安看出这米价葛文州打探得细致入微, 倒是没敢偷懒, 只不过葛文州没怎么办过文差,这册子也记得毫无章法,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得叫人头昏脑涨。 他翻了几页便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带你师弟下去再好好理一理,教教他下次应该怎么记。” 张一笛拿上册子,带葛文州出去了。 “褚景明此番遭遇重挫,可他还没死,明年必然还要与我们一战。长安,也不知何时要来铲除我。西南一直在招兵,但练兵时间不够,招来了还是一盘散沙,我们必须尽快和李闯结盟……”周祈安弯腰烤着地上的炭盆,说道,“马上年底了,我也给闯爷递了信,请他来荆州与我、与大哥一叙。” “我同公孙大人也聊了聊。”赵秉文开口道,“此次是吴国趁先帝病危之际来犯,打了大半年,还是燕王与秦王联手才得以共同退敌,燕王打的又是盛军的旗号——此番重创吴军,长安百姓对燕王也有些改观。此时朝廷出兵西南,实在出师无名。” 赵秉文用茶盖拨了拨白沫,继续道:“经此一战,朝廷也该清楚,南吴并非如我们所料是富而不强的羔羊,至少是有爪牙的。如今是秦王、燕王在替盛国守着整片南疆,朝廷有何理由出兵西南,做这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 “赵公子不了解张叙安。”卫吉捧着姜茶,缓声开口。 张叙安设计构陷周祈安,本是想置周祈安于死地,却出了个意外,让周祈安逃了出来,在西南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周祈安版图扩张、势力扩大,如今褚景明又退了兵,没人在南边拖住周权。 他们二周在张叙安心里,恐怕已经是远超吴国甚至是北国的心腹大患! “褚景明要攻,长安要防。”周祈安道,“明年给秦王的军粮,张叙安要每月一拨。先叫大哥领着吧,哪日张叙安不拨了,咱们再接过来。”他看向赵秉文,“我需要你尽快算一笔账,东南、西南、西北,一共十个州的财政,外加茶叶换来的银两,究竟够不够养我们手中的所有军队?拉人入伙,至少要能喂饱人家的兵马。” 有些州的账,他们手里已有账簿,有些州的账他们没账簿,但心里也有个数。 赵秉文应了声:“是。” 三人谈了一下午,吃了饭回后院时,一笛、文州那册子还没理清楚。算盘、笔散落一桌,两个人坐在案前吵吵嚷嚷、不眠不休,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后来还是卫吉派了个先生过来帮忙,才勉强理出了个头绪。 看了那一堆数据,周祈安对檀州米价便也有了数,连夜修书一封,叫苏永卖粮给他。 他一共要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货送到檀州码头即可,剩余的脚程他自己出。 信是段方圆亲自送的,又带了一百个八百营侍卫。此事关系到西南明年的军粮,一点岔子都出不得,一旦价格谈妥,便要盯着苏永如期交货。 苏永收到这封信,连续几天没能睡好觉。 这两年檀州收成不错,他凭借州府贷款填满了仓窖,小笔买卖倒是一直在做,但这填不饱他的胃口。 丰年丰不过三年,他只等着米价上涨,再放出囤粮,助苏家一举翻身! 结果米价还没开始涨,燕王便要来抄他的底,且这一回是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派了兵到他家门口站岗! 周祈安在信中话说得客气,段方圆也道:“我们主子不希望苏老板做亏本买卖,若是这价钱划不来,那还请苏老板还价。” 只是燕王能开出五十文一斗的价钱,便是已经将檀州米价摸了个清清楚楚。 苏永看了看门外那一百个站岗的侍卫,又看了看手中这封信,仿佛就听到周祈安在他耳旁说:“这粮我盯上了,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檀州是秦王驻军的地盘,他仓窖、囤粮、宅子都在这儿,想跑也没得跑,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抱紧二周兄弟的大腿。 堂内燃着香,苏永坐在堂前,捧着热茶盏说道:“燕王仁义,开出的价钱的确不亏本,也能让我赚个仨瓜俩枣的。那我也知趣些,便不还价了。两百万石,每斗五十文,一共一百万两银子——成交。” 段方圆是个钢铁直男,苏永十分的阴阳怪气,他也只听出了一分。既然说成交,他便继续道:“苏老板目前囤粮一共有多少?两百万石,预计何时能交货?” 苏永道:“眼下已有八十万石,剩余的,还得从友商手中慢慢筹集。” “慢不得。”段方圆斩钉截铁道,“这八十万石,我们先要了。银子已运抵檀州,现在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剩余的,最晚明年二月底也要交货。” “可凡是都有个万一。”苏永抬眼看向他,说道,“万一二月底没能交上货,怎么办?” 段方圆道:“那就要看燕王想怎么‘办’了。” 苏永莫名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只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往上爬。 燕王如今在西南手握重兵,万一让大军断了粮,那必然是要拿他下锅的了。 苏永微微清了清嗓,喝了口热茶,说道:“燕王对我、对苏家有恩。当年是燕王把我从牢里放了出来,又叫官府放了贷给苏家,让苏家缓过一口气,这事儿我没忘。但燕王如今是……”他轻咳了咳,放低声量道,“反贼身份!这你也当清楚!给燕王送粮,这事儿我也是提着脑袋在做!” 段方圆道:“燕王说了,秦王在此地驻军,只要你把事办好了,别耍滑头,他不会让你脑袋搬家的。不仅如此,他还会源源不断地给你‘送生意’。” 苏永心道,谁愿意提着脑袋做他这费力不讨好的生意? “……总之,”苏永道,“来日燕王若得了势,叫他别忘了檀州还有个人叫苏永就是了。” 拒绝不了,那也只好做个顺水人情。 几日后,绵延数里的粮车便自苏家粮仓出发,运抵码头。码头上有军队接应,将一袋袋大米扛上了大船,夜里便自码头出发,一路向西。 段方圆随船队押送,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凄雨,他身穿蓑笠坐在船头,看着脚下荡漾的黑水,心中平静空无。 几日后,船队抵达襄州码头,周权派了人来迎。 来人名叫阮迁,是周权新提拔的副将,正嗑着瓜子在码头等,待船只停稳,立刻拱手迎上去道:“段将军,久仰久仰!” “将军不敢当,叫我方圆就好。” 阮迁胆大心细,叫手下抽查了这批大米。刀子捅进麻袋,洒出了白花花的米粒,如此抽查了几十来袋,这才挥挥手道:“统统押回军仓!” 士兵扯着嗓子道:“是—!” 阮迁嗑着瓜子,又分了一把给段方圆,边走边道:“这是燕王的粮,说暂时先放在我们这儿,等粮道修好了再运走,但也不知要放到什么时候,还是交接清楚得好。” “万一运来的米有问题,我们又没发现,到时候燕王运回去,一看这大米有问题!咱们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坏在了谁手上,跟秦王、燕王两头都不好交代……不过我看清楚了,这大米好着呢,之后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段方圆应和道:“有劳了。” 阮迁又玩笑道:“秦王让我问问你,你们家燕王爷,这过路费不给,这苦力费也不给啊?这两头可都是我们的人出的力!” “我……”段方圆实在不擅应酬,脸颊微红,说道,“我回去跟王爷说说。” “哈哈哈哈—”阮迁爽朗大笑,搂了搂段方圆的肩道,“说笑的,秦王跟燕王是兄弟,咱们也都是兄弟。” 安顿好这八十万石粮,段方圆便又马不停蹄赶回了荆州。 “我留了安通和几个人手在檀州,实时盯着苏永筹粮的进度,免得他那边粮食没筹到,咱们也不清楚。”面陈完所有情况,段方圆又提了一句,“……对了,咱们这一路上上货、卸货的都是秦王的人手怪不好意思的……之后还有一百二十万石要运。” “好说。”周祈安心情不错,这些粮到了荆州,便也算落袋为安了,说道,“马上年关,正好也给大哥送点年货。我叫人赶两千头猪、三千只羊送过去,挂上红绸,敲锣打鼓,就说是我燕王犒赏大家的!”说着,又想起一茬,“闯爷那边也一视同仁。” 段方圆心道,就这么解决了?亏他还头疼了一路,这辈子最怕欠人人情。 天渐渐寒了下来,月陵城连下了一个月的冬雨,屋里一直烧着炭盆,可人骨子里还是冰的,手脚永远也捂不暖。 周祈安又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也不见好,湿冷的空气一入喉,便开始咳个不停。 公孙昌衡文结束,赵秉文又做了一番校对,拿给周祈安过目,周祈安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叫人把榜挂了出去。 结果这日刚一揭榜,衙门前便出了乱子。 赵秉文临时聘请的师爷一路跑进了宅子,浑身被冰雨淋透,十万火急道:“王爷,出大事了!这次乡试……”说着,又“呸”了声连忙改口,“这次胥吏选聘考试出了一起舞弊案!落榜的考生闹上了衙门,纷纷叫衙门给个说法!衙门统共没几个人手,这些人闹得凶,还差点把公孙大人给打了!赵大人派我来请王爷过去主持局面,王爷,快请移步吧!” 周祈安来不及多想,带上段方圆、葛文州,跨上马便去了,出门前连狐裘都忘了披。 师爷不会骑马,只能在后面小跑跟着,很快便被三人甩了个无影无踪。 冬雨纷纷,不断往人脸上身上飞,好在三人衣服里都缝了皮毛里子,些许抵御住了蚀骨的阴冷。麒麟也跑得直冒热气,嘴边白雾腾腾。 赶到了衙门时,考生已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振臂高呼道:“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大家一个公道!”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大家一个公道!” 这次衙门虽对外声称是“胥吏选聘考试”,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州府、县府都被裁撤了个干干净净,就指着这场考试选人呢,考好了,能平步青云当上个县令、知府都不一定,对此次揭榜便也格外重视。 段方圆、葛文州在前方开路,说道:“都让一让!让一让!王爷到了!” 葛文州道:“都让让!还想不想让人给你们主持公道了!” 好容易挤进了衙门,便见一文弱书生被反绑了双手,正由几名考生按跪在了院子里。 公孙昌和新招来的衙役们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赵秉文则站在檐下,似是已经无奈了。 第222章 222 周祈安沿着长廊大步走进去, 走到了院子中央,问道:“怎么了?” 赵秉文撑开油纸伞走上前来,遮在周祈安头顶, 周祈安推开了伞柄,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昌浑身淋透, 彷徨得手足无措, 一看周祈安走过来, 当即便跪了下来,说道:“是臣辜负了燕王信任,有违重托, 一来就给王爷闯了大祸!还请王爷准我请辞吧!是我老眼昏花, 没用了!”说着, 以长袖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漫天细雨纷飞,飞得人睁不开眼。 周祈安又急又气,气得原地打了个转, 说道:“首先, 你不要自称臣。还有,究竟是怎么回事?赶紧说!说清楚!” 公孙昌抹了抹眼泪, 这才道:“老夫……老夫……老夫虽是礼部侍郎, 却也从未组织过科考,衙门里又人手不足, 验明正身做得不仔细, 此次的榜首谭玉英——”说着,公孙昌手指虚弱地指了指身后那倒霉催的文弱书生, “她她她, 她竟是个女子啊!老天爷啊,我的娘啊!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之事?真是要贻笑大方啦!是老夫有罪, 还请王爷罢了老夫的职,以息众怒吧!”说着,伏地痛哭。 周祈安一时竟无言以对,一脸“原来你们管这叫舞弊?”的表情。 他来的路上甚至怀疑过赵秉文、公孙昌吃了什么贿赂,给什么人开了后门,都没怀疑过竟会是这种情况! 他看向了谭玉英,一袭长衫,女扮男装,面容素净,眉宇间却又透着一丝难掩的英气。 此刻被几名考生按跪在地,脸上是藐视众生的神情。 公孙昌话音一落,堵在门口的考生便道:“公孙大人!你号称是礼部侍郎,进士及第,就算没组织过科考,难道还没参加过科考吗?验明正身当如何做,你难道会不清楚吗?” “我看你分明是徇私舞弊!” “你究竟拿了她什么好处?”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大家振臂高呼,沸反盈天。 公孙昌慌张得再度手舞足蹈了起来,说道:“我可没有徇私啊,王爷!这小女子笔力惊人,针砭时弊,评她为榜首,可是王爷、赵公子,我们三人共同的决议呀!王爷,罢了老夫的职可以,但请王爷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名声!” “谁信你的鬼话!” “莫不是与人私通,提前给人透题了吧?” 公孙昌听得两眼一黑,说道:“老夫……老夫……”他气得险些胸痹发作,捂着胸口道,“老夫不举已有多年,又又又能私通什么!” 老天爷啊,我的娘啊! 谁能想到老了老了,竟要为这等事晚节不保? 周祈安开口道:“够了!都闭嘴!” 而正欲说些什么,谭玉英却道:“请王爷允我陈词。” 她声音沉稳似一股淳厚而缓缓的清流,莫名能使人沉静下来。 而她此时说这话,显然也没把周祈安上一句话放在眼里。 周祈安道:“你说。” “我祖父是吴国先帝太傅谭廉,这一生为国为民,兢兢业业。我伯父、父亲于七年前领兵抗倭,为国捐躯,兄长于四年前主动请缨,前往江西救疫,身染疫病,殁在他乡。”谭玉英沉声道,“我谭家满门忠烈,如今唯余我一人。” “我自幼读书,只因是女儿身,无法科考入仕,得知燕王在荆州招贤纳士,便前来一试。今日我位列榜首,便说明了并非女子不如男,而只是你们鼠目寸光、心胸狭隘而已!”谭玉英目光下视,从容淡定,“我谭玉英,也并非非要入仕。如何判处,悉听尊便!” “……” 全场哑然片刻,而后继续喊道:“严办公孙昌!谭玉英!还所有考生一个公道!” 周祈安浑身淋透、全身发冷,冷空气一入,便又“咳咳”地咳了起来。 他说道:“这次发布的招贤榜呢?拿来我看一眼。” 师爷堪堪赶来州府,还未能挤入衙门,听了这话,从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来,道:“这儿!这儿!招贤榜在这儿!” 赵秉文走上前去,把招贤榜接了过来,递给周祈安。师爷则被挤在门外,仍未能入内。 这招贤榜周祈安也是头一回看,他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而后高高举在了手上,说道:“这招贤榜上可曾有一字一句提及过非男子不可报考?既然如此,又何来舞弊一说!” 人群中有人道:“自古以来,又何曾有过女子为官?招贤榜上不曾提及,便是官府失职!即便不提及,这也是约定俗成的事!” “对!” “说得对!” 周祈安气得上头,气得脑子“嗡嗡”直响,大声道:“首先!此次考试并非科考,而只是一次胥吏选聘考试!用谁不用谁,我说了算!” “其次,官府衡文慎之又慎,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如今让一女子夺得榜首,气不过便又借题发挥!不如大家都脱了衣服看看!你们当中,又有几人是真男儿!” “若是不服,我便把谭姑娘,包括在场所有人的答卷一律张贴在门外,点上姓名,大家自己好好看看什么叫相形见绌,望尘莫及!” “这……” 全场噤若寒蝉。 这答卷一张贴,有些人便是连底裤都要没了。 周祈安道:“最后,官府还未发话,你们滥用私刑,又该当何罪?!”说着,看向了被反绑双手的谭玉英,“来人,给她松绑。” 此次州府选聘的虽只是胥吏,但待遇极为优厚,以致寒门苦读之士、怀才不遇之士纷纷抢破了头。 名在榜上的早已落袋为安,才不希望官府重新排榜,前来闹事的大多都是落榜之人。 本以为燕王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结果这一看并没有,这一番话又说得大家臊得慌,便也不再言语。 “此次是我考虑不周,再单为女子开一次考场,看看还有多少遗珠。”说着,周祈安把招贤榜还给了赵秉文。 回到家后,周祈安便大病了一场。 这一病,军务、政务分分钟堆积如山,常来宅邸议事的幕僚、将领们每天都要来堂屋坐坐,问王爷病好了没有,一听还没好,便留下蹭个饭再走,隔日再来问。 周祈安没办法,修养了两日,便又带病恢复了工作。 赵秉文迈入卧房时,周祈安正裹着被子、捧着姜茶坐在榻上,一说话鼻音还是很浓重,道:“你离我远一点,别再传染了,回去再过给你女儿。” “是。”说着,赵秉文在桌前坐下了。 周祈安喝了一口热姜茶,说道:“秦王今年要来我这儿过年,关中侯知道了,也说要来。本是想年底或年初时请闯爷来一趟,但看样子今年除夕、初一都要在一块儿过了。” 赵秉文道:“如此也好。关中侯与燕王、秦王情深义重,借着年节谈谈感情,恐怕也更容易成事些。” “他要带老婆孩子过来。”周祈安又喝了一口热姜茶,说道,“我在想,要不要请令夫人、令媛也一起过来?” 听了这话,赵秉文面露为难,手中攥紧了佛珠,说道:“我和余爱……恐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哪里话?”周祈安道,“闯爷之前还是山大王、嫂子还是压寨夫人呢。咱们这些人,论起出身来,谁又高得过你赵公子?再者,明年的预算也是你做的,你不在场,我怎么跟他们谈?” 赵秉文仍有些为难,之前兵部和户部便天天吵架,说是死对头也不为过。而兵部里除了大帅,他最怕的就是这李闯,吵起架来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 他小抿了一口茶,说道:“我自己便恭敬不如从命,余爱那边,我再问问她。” “好。”周祈安应道。 赵秉文岔开话头道:“谭玉英,我已经盘查清楚了。她祖父是个直臣,曾试图在吴国实行改革,劝说皇上削弱皇室宗亲的开支与士大夫阶层的势力。” “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皇帝,却始终站在中间摇摆不定,一面贪图改革所带来的富强,一面又念着这些宗亲和臣子们的情,下不去狠手。最终改革失败,谭廉成了众矢之的。” “后来先帝、谭廉接连病故,谭家便也彻底失了庇佑。” “她伯父、父兄的确是为国捐躯,可她兄长走后,谭廉之前得罪过的那些人,还是没有放过谭家。” “他们构陷她兄长在救疫之时贪墨了皇粮,导致她家男丁皆被流放。但所谓男丁,也只有她兄长一个半大儿子,已经死在了流放途中。她对吴国已经心寒。此人,可用。” “知道了。”周祈安应道。 她爷爷是改革派,她那篇策问能将吴国的沉疴痼疾分析得句句见血,日后若有幸能一统南吴,如何治理吴国的问题,谭玉英必将是绝佳的谋士。 第223章 223 几日过后, 周权、卫吉陆续抵达荆州,在周祈安宅邸下榻。 眼看要过年了,万管家命人在宅门外和游廊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灯笼。仆役们忙着置办年货, 东西一车车地拉进来,皆从侧门抬入, 宅子里每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衙门封印, 公孙昌、萧云贺闲在了家, 见宅子里客人们接踵而至,有些他们也不大认识,一老一少便都躲在了院子里不大爱出来。 连绵了一整个腊月的阴雨终于停了, 这两日天气放晴, 阳光和煦, 两人用过饭,便在院子里消食晒太阳。 庭院里的腊梅开的正盛,公孙昌折了几支, 坐在树下石凳上修剪了起来, 颇有雅兴。 萧云贺坐在公孙昌对面喝酒,烈酒入喉, 一路辣到了肠子。 他之前滴酒不沾, 这阵子却又杯不离手。 他头一回在异地过年,又忽然闲了下来, 心中多少有些思乡的愁苦, 说道:“老头儿,你觉得以燕王如今的势头, 多久能打回长安?” “小王爷也难呐……”公孙昌剪着梅枝, 说道,“他要整军经武, 他要治理州府,他还要想办法搞钱、搞粮草,喂饱我们这么多的人。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容易了?背了个弑君的反贼罪名,打回长安也得师出有名……只能先以盛军旗号攻打南吴,长安,”他轻叹一口气道,“还需从长计议啊……” 萧云贺道:“那岂不是要放任奸党在长安做大,放任奸党霍乱天下了?” “如今的长安,就像那脓包,你得等它长熟了再去捅破,硬挤是挤不出来的……”公孙昌道,“说实在的,这奸党把国家折腾得越惨,燕王收复起来便越是容易!” “你这老头,唯恐天下不乱啊!”萧云贺嗤之以鼻道。 “我这把岁数逃到了这儿来,便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公孙昌摆弄腊梅的手依旧不停,说道,“哪日燕王若得了天下,萧小公子,拜托你帮我联系联系我那在沧州的儿子,叫他把我的棺椁牵回咱济州祖坟去,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瞑目啦。”说话间,一瓶腊梅已经插好。 萧云贺瞥了一眼,插得还挺雅致。 /// 周权是前夜抵达的荆州,下马用了顿饭,便又马不停蹄赶往了边防军营。 褚景明上一回便是趁年节打了盛军一个措手不及,此次过年必然要加强巡防,一点也马虎不得。 卫吉昨日才到,还未与周权打上照面。 如今他是一面帮周祈安打理茶叶生意,一面协理青州政务,一面还要养病,说道:“许知府那边已经交接清楚了,往后青州府官印便交由若云代掌。估摸着过完年,许知府便可动身,来帮你料理西南政务。” 为此,周祈安已在鹭州置了一套宅邸,用以安顿许知府一家老小。 卫吉喝了一口热茶,又道:“茶叶在商路依旧紧俏,只可惜荆州产量有限……”说着,看向了周祈安,“你这边能收多少,我那边就能卖出去多少。” 周祈安应道:“明年战事若是顺利,这问题就能解决了。” 卫吉帮他赚钱,赵秉文替他管钱,许易之负责政务,粮草也已落实。 明年他需要头疼的,也就只剩下打仗的问题了。 正说话,外头传来小姑娘咿呀学语的声响,赵秉文、言余爱一人一边地牵着小玥儿,一家三口沿着回廊走了进来。 “是赵公子。”说着,两人起身去迎。 小玥儿年方三岁,巴掌小脸上长了一双黑漆漆的杏眼。小姑娘还很认生,但仍在爹爹阿娘指教下乖乖见礼,说道:“给燕王爷、卫叔叔请安,祝燕王爷、卫叔叔福寿康宁、岁岁平安~” “乖。”说着,周祈安一把将小玥儿抱了起来,往堂屋走去,又从怀里摸出了鼓鼓囊囊的荷包,沉甸甸地塞到了孩子手上。 言余爱忙道:“王爷,使不得!” “使得使得。”周祈安说着,把小玥儿抱进了屋子。 一看到小玥儿,周祈安便又想起了栀儿,记得第一次见到栀儿时,栀儿也就这么大。 快过年了,也不知阿娘和栀儿好不好? 只是好又能有多好?老爷子在世时,祖文宇便常常忤逆阿娘,如今老爷子不在,自己又当了皇帝,恐怕更是要不得了了。 周祈安在圈椅上落座,说道:“侯爷还在路上,估摸着今天就能到了。” 而说曹操曹操到,刚坐下喝了会儿茶的功夫,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响动。 万管家忙跑了进来,说道:“王爷啊,外头来了几辆马车……” 话音未落,便听“哈哈哈哈—!”的豪爽笑声自垂花门外传来,这笑声一听便知道是谁。 紧跟着,李闯便带着夫人、世子走了进来,亲兵、侍从都停在门外。 “哈哈哈哈—!”周祈安也笑着,负手迎了出去,卫吉、赵公子跟在了身后。 李闯走下回廊,点了点周祈安道:“你小子,半年没见就发达成这样了!我也跟着沾了光,也跟着发了大财了,哈哈哈哈—!”说着,往世子脑袋上一削,“还不快来见过你二叔叔!” 世子李斌受不了父亲这粗陋习性,揉了揉脑袋,面露一丝不爽,走上前来时又换了张阳光笑脸,文质彬彬地作揖道:“见过燕王爷。” “世子越来越一表人才了。”说着,周祈安又拿出一只荷包给了李斌。 李斌双手接了,喜笑颜开道:“多谢二叔。” “别给他钱。”李闯道,“这个臭小子,给他点银子,他妈的全拿去喝花酒了!拿过来!”说着,把红包夺了过来。 “……”李斌登时敛了笑。 正寒暄,小玥儿也从堂屋里跑了出来,一身喜庆的小红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来,言余爱牵着手跟在身后。 侯夫人欣喜道:“呀!这是谁家的小闺女,燕王爷,该不会是你的吧?” “真要是我的就好了,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周祈安道,“这是赵公子的千金。” 侯夫人膝下无女,只有一个人模狗样、一个狗屁倒灶的两个儿子,见了这水灵灵、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时稀罕得不得了,忙抱起小玥儿逗了逗,又对言余爱道:“我来的路上瞧见街上开了年市,还有人在走花灯,热闹得不得了——妹妹,咱们带小玥儿瞧瞧去!” 言余爱笑得温婉,埋首应道:“好。” 李闯则道:“外头冷,进去说话。” 入了堂屋,周祈安拎着茶壶挨个给大家看茶,李闯喝了一口,又看向了对面二人。 赵秉文没死,如今剃了秃子,投了周祈安门下的事,他在凉州已经听说了。卫吉也没死,如今也在替周祈安做事的事,他也早有耳闻。 老实说,这赵秉文他是看不上的,他们赵家就没一个好东西!阴雀雀的,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 卫吉更是如此,之前是赵家的马前卒,后来又给大帅送粮草,再后来,反手又谋划了场刺杀,在长安掀起了腥风血雨。 那日骊山行刺,他可就在现场,若不是他福大命大,都未必能活得到今日! 他之前便在想,周康康怎么会用这种人?真是把他昔日的仇家全都给拢到一块儿来了。 “还是贤弟你能容人呐……”李闯放下茶盏,眼睛微眯了眯,“身量这么瘦,肚量倒是惊人,一口能吞得下徐忠的军队,还能撑得下船呐!”说着,扫了赵秉文、卫吉一眼,言语间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周祈安爽朗大笑着,坐回了卫吉上首,“如今最会打仗的闯爷、最会赚钱的卫老板、最会管钱的赵公子,都站在我这一边。”说着,他冲两边拱了拱手,“承蒙诸君厚爱,我周祈安,何愁无法东山再起?” 李闯顿了顿,痛快应道:“……说得是!” 之后两日,周祈安便陪李闯吃饭、喝酒、游街。直到除夕夜,怀信自檀州赶来,他没入月陵城,而径直赶往了边防营,这才把周权换了下来。 周权一来,李闯拉着人又是一顿大喝特喝。 屋内炭盆烧得旺,人一多便更是热,周祈安喝了两杯便喝红了脸,正好装醉,只在一旁给两位大哥斟酒。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而正热闹,代表他到军营犒赏士兵的段方圆便回来了,眼神涣散,脸已喝成了猪肝色,一看便是没少被人灌酒。 段方圆走到周祈安身后,弯下腰,自以为很小声地在周祈安耳旁道:“那帮将领们非要王爷过去跟他们喝一个,实在是盛情难却,拦不住。” 回想去年褚景明攻上襄州的那一战,军营真是该禁酒,只是有时又没办法。 大家终日被关在军营,不是操练便是打仗,苦哈哈的要啥没啥,年节期间也无法与家人团聚,也就饮酒这么一点嗜好了。 除开这些,这也是彼此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今日荆州边防营有怀信驻守,鹭州又有怀青在,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权也说:“去一趟。” “那我过去瞧瞧。”周祈安说着,起身告辞。 第224章 224 周祈安一离开, 年夜饭很快便散了。 周权、李闯。 卫吉、赵秉文。 他们实在不是一路人,没有周祈安,便吃不到一张桌上来。 卫吉起身同周权、李闯告辞, 便将赵公子送出了大门,而后独自回了后院, 他自己的住处。 外头的爆竹声仍在响着, 檐廊两侧挂满了灯笼, 将整座宅邸照得敞亮。 这几日客人太多,宅子一时安排不下,左右跨院有周权、李闯各自住着, 周祈安便把卫吉安排到了自己的院子。 入了庭院时, 一笛、文州、玉竹的房间正灯火通明, 三人像是在玩双陆棋,嬉笑声不时传来。 卫吉自窗前走过,在屋内观战的玉竹见了这熟悉身影, 连忙便跟了出来。 二公子留他在青州照顾卫公子, 便是担心卫公子的身体。 如今卫公子身子的确不好,江太医甚至说过, 稍有不慎便要油尽灯枯之类的话语…… 只是卫老板又说自己没事, 叫他不要传话给二公子。二公子如今要操劳的事太多了,不要叫二公子平白挂心。 在卫老板身边伺候久了, 玉竹的心思也难免偏向卫老板, 卫老板一再叮嘱他不要传话,他便也没有传话。 寒冬腊月, 玉竹一身单衣跑向了厨房, 把灶上热着的汤药端了过来。 进了卧房时,卫吉正静静坐在床边, 玉竹两手捧着药碗走了进去,说道:“卫老板,喝药了。” 卫吉方才同大家举杯,只沾了那么两滴酒,此刻便心慌得厉害。 江太医说,人的生命犹如一团火在烧,青壮年时烧得最旺,年老后逐渐平息,而那粒假死药无异于釜底抽薪。 补药如同柴火,火苗微弱之时一下子压上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江太医如今能做的所有努力,便是一点点地添上枯枝枯叶,好让那火能慢慢地烧下去。卫吉却感到那团火在逐渐变得微弱,与半年前相比也已是大不如了。 卫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玉竹又端来蜜饯罐子,卫吉含了一粒,把盖子合上了,温声道:“玉竹,你去找一笛、文州玩吧,我自己休息就好。” 玉竹端了水盆来给卫老板洗漱,看着卫老板躺下,又帮卫老板盖好了被子,放下了床幔,伺候得体贴周到,而后坐在一旁椅子上道:“我在这儿守着卫公子。” 卫吉笑道:“不用守着了,今日除夕,你和一笛、文州也难得一见,也该开心一下了。去玩吧。” 玉竹这才熄了灯跑了出去。 卫吉躺在床上却一直未能入睡,直到三更天了,也不闻外头传来车马声响。 明日武寿侯换防回来,燕王要与各位将军们议事,议的是来年的头等大事,这会儿还不回来,明天还能头脑清醒? 他又辗转了一会儿便下了床,走到隔壁房间时三个孩子还没睡。 一笛忙问道:“怎么了,卫公子?” 卫吉道:“二爷还没回来,一笛,你骑马到军营瞧瞧,去把二爷请回来。文州,你也去。” 一笛、文州应了声:“是。”便裹上狐裘出门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又策马回来了,说道:“二公子被人灌了酒,喝得五迷三道、迷迷瞪瞪的,那些将领们不肯放人……” “像话吗?”卫吉道,“燕王明日有要事要议,再去一趟,务必把王爷请回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听院外传来一阵响动,葛文州背着周祈安回来了,周祈安醉得眼睛都睁不开。 卫吉披上大氅跟了出来,大伙儿七手八脚把周祈安放倒在了床上,玉竹扒了鞋子、衣服,卫吉又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解酒丸,留了玉竹在此守夜,这才离开。 第二日睁眼时外头已日上三竿,周祈安宿醉未醒,头痛欲裂,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他撑着身子掀开床幔,见一笛正守在旁边,便问道:“有军报吗?” 张一笛道:“没有军报,二公子安心吧,从清晨到现在已经问了三遍了。” “那就好……”周祈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慢慢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他胡乱做了一夜的梦,梦境断断续续,首尾不相连,却是一直在打仗。 他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触目所及,几乎无一生灵。天空笼罩在灰黑色乌云之下,不透阳光,乌鸦成群结队在天地间盘旋,啃食腐肉,密密麻麻,幸存的马儿急蹄,溅起的全是血水。 他看到他败了,手中军队无一生还,十几颗披头散发、散发腐臭的头颅齐刷刷挂在了破败的城楼之上,那些皆是追随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自逃出长安以来,推动着他不断向前的好像从来都只有恐惧而已。 死亡的恐惧,无法守护身边人的恐惧,让追随者不得善终的恐惧……这些恐惧被堆积如山的事务深压心底,再盖上一张嘻嘻哈哈的面具,成了他如今的模样。直到喝得不省人事,面具掉落,镇压在上方的军务、政务轰然坍塌,才肆虐着浮现了出来。 张一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说道:“武寿侯从边防营回来了,此刻正在堂屋,不过秦王说不着急,叫二公子再休息一会儿。” 周祈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了。” 他许久没睡到过这个时辰了,“午时”二字犹如一杯凉水兜头泼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泼精神了。周祈安洗漱更衣,披上了大氅便向前堂走去。 怀信来了,陈纲来了,周权、李闯也在,几人刚用过午饭,正在屋子里喝茶闲坐。 周祈安拱手走了进来,说道:“新年好,新年好。” 李闯、怀信说笑着起了身,周祈安忙道:“快坐坐坐坐坐。”又看向一旁万管家道,“赵公子到了吗?” 万管家道:“一早就来了,与各位王爷、侯爷们见了礼,此刻正在后罩楼与公孙大人议事呢。” 周祈安心道,赵公子和公孙大人还有何事可议?恐怕是和这些将领们待着别扭,便到后罩楼躲着去了。 公孙昌到了荆州以来,便只负责胥吏选拔这一件事。 年前匆匆为女子补设了考场,只是不说沧海遗珠,整个考场也只来了六个人。 这年代女子读书本就罕见,又多出在官宦之家,读书只为生活意趣,而非入仕当官,哪怕能力有之,家中也不希望她们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他已下令,往后所有招贤榜上都要强调男女皆可。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请赵公子、卫老板过来议事。” 没一会儿,两人来了。 天气和朗,屋子里也烧着炭盆,大家嫌热,纷纷脱掉了大氅,唯独怀信、卫吉还披着狐裘。 怀信喝了一口茶,落盖说道:“燕王明年的打算我也听大哥、闯爷说过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攻打南吴,无论南吴来不来犯?” “是的。”周祈安应道。 吴国去年忽然打上来的原因,他也已经弄清楚了。 先帝之前往吴国派了大量探子,只是先帝驾崩之后,长安无人接手此事,这些探子便成了一颗颗散落在吴国各地,死掉却又随时等待被唤醒的棋子。 周祈安占领荆州之后,曾有几个探子找上他,虽只有几人,但通过他们联系上他们的上线、下线,也还是能最大限度地复活整个情报网络。 如今这些来自吴国各地的情报,都由宋归统一打理。 而吴国去年忽然来犯的缘由,也已得到了多方验证。 如果说大周的贪官是在贫瘠沙漠中争食几块骨头的鬣狗,那么吴国的污吏,便是在温暖潮湿之地滋生出的一团一团的菌群。 前两年楚地干旱,导致大片农田绝产,流民遍地。 吴国朝廷国库充盈,士大夫阶层过得滋润,又在朝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一听楚地干旱,立刻便联名上疏请求皇帝拨粮赈灾。 毕竟这粮拨了,他们才有的贪。 皇粮一拨下来,便成了这帮士族大夫们的饕餮盛宴,朝中大臣吃肉,地方官吏喝汤,层层盘剥下来,根本没多少发到了百姓手中。 流民过得困苦,朝不保夕,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他们还能怎么办?投匪。 于是楚地开始匪祸丛生,也就荆州、岳阳两地的情况稍好一些。 前者是因为干旱并不严重,后者则是因为褚景明一直在封地镇压匪帮。 楚地南部的情况则格外恶劣,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又有匪帮一轮又一轮地打家劫舍。百姓苦不堪言,被逼得揭竿而起,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十几人自立为王。而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只是吃饱发财,而是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吴国朝廷这才慌了。 而祸不单行,恰在此时,北边又改朝换代,祖世德磨刀霍霍,想要打下南吴。 正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之际,有谋士献上高策,提议将所有流民、土匪、起义军收编为正规军,由朝廷养着,日日操练,以备来日与盛国一战。如此一来,内忧外患都可化解于无形。 南吴朝廷不缺银两,皇帝很快采纳了这一计策,痛快地拨钱拨粮。 而这些钱粮,朝中官员自是一分都不敢贪。毕竟盛国一打下来,吴国一旦兵败,他们不说钱财,恐怕连命都不保。他们自己不贪,也死死盯着地方官吏不准贪,最终所有钱粮都足斤足两地送到了岳阳王褚景明之手。 最终,褚景明用这些钱粮在楚地扩充了约二十五万的守备军。 北盛往南吴派奸细,南吴也在往北盛派奸细。 骊山行刺过后,祖世德受到惊吓,身体大不如前,南吴也察觉到盛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八百营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事实证明,他们的莲花门对上八百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于是开始有大臣提议,吴国不应被动防御,而要主动出击。盛国正在全面备战,将来至少也会亮剑,两国必有一战,倒不如把战火烧到盛国的领土上去! 只是祖世德尚在,盛军又常年与北国作战,兵强马壮,朝臣一番商议过后,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准备再等等时机。 直到去年新元大朝会,祖世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昏了过去,南吴这才派褚景明立刻北上袭击襄州。 听到这儿,赵秉文问道:“所以去年褚景明带过来的都是流民和流寇吗?” “恐怕不是,至少大部分不是。”周权道,“他那些骑兵、弓弩兵大多训练有素,流民、流寇短时间内很难操练到这种程度。” 怀信道:“这些流民、流寇收编成的军队,我们今年就能在战场上碰到了。” 第225章 225 “嗯。”周权应道, “褚景明来时带了十五万人,败走之时只剩五万余众,消耗掉的这些兵力只能靠这二十五万守备军来补。” 所以这些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他们的短板会是什么? 军纪差? 而正想着,怀信看向他, 问道:“燕王, 我们必须要达成一致, 今年继续攻打吴国的目的是什么?除掉褚景明?扩大领土?还是彻底灭了吴国?” 这问题问得犀利,他们不是周祈安指哪儿他们便要打哪儿的将领,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结成正式的同盟。 哪怕结了盟, 谁又要听谁的呢? “怀信哥哥, ”周祈安道, “我也想知道,哥哥今日应邀来到月陵城又是为的什么?” 怀信正喝姜茶,一句“怀信哥哥”叫得他猛呛了一口, 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打住, 清了清嗓说道:“秦王有命,不得不从。” 周祈安又看向李闯, 问道:“闯爷呢?” 李闯捧着盖碗微怔了怔, 而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埋首喝茶, 含混了过去。 大家不说, 周祈安也清楚。 大家今日聚在这儿,过去的情义与信任是基础, 不想侍奉祖文宇这样的君主, 不想被张叙安这样的弄臣所摆布才是目的。 周祈安喝干了杯中茶,茶杯捏在了手里, 说道:“我不喜欢当下的局面,应该说是厌倦透顶。今日政变、明日内斗、后日再来一场外战!你打打我,我打打你,除了劳民伤财,又打出什么了?” 谁又从中获益了? 是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却还要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出军需的老百姓? 是为了混口饱饭,不得已才来参军,又如蝼蚁般成千上万倒在了战场,没有墓碑、没有荣誉,死得毫无意义的士兵? 是为了保住政权、保住荣华富贵,不知百姓疾苦,一掷千金地养着军队,士兵死伤不计其数,国库钱粮如汤沃雪,边境线推来推去却又毫无变化的两国皇室与官宦? 吴国已经烂透了,只剩褚景明这一根骨头。 盛国在先帝时期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只可惜初见疗效,主刀便撒手人寰。国力积攒不易,可败起来又需要多少力气? 这世界需要一个改天换地的新局面。 “华夏要统一,制度要重建,大家族要削,耕者要有其田,还有,奸臣当死。我公心私心全加起来,也就这些目的了。”周祈安道,“褚景明是死是活,于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但南吴这样的政权,必须要推翻。” 怀信不是来做客吃饭的,他今日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刀光剑影,问道:“那盛国这样的政权呢?” 周权轻言打断道:“怀信……” “没什么说不得的。”周祈安直言道,“我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周祈安。”周权又冷冷一眼扫了过来。 “我知道我是吃着祖家饭长大的,不用大哥提醒。”周祈安道,“盛国、盛军都是老爷子一手建立,我如今仍打着盛军的旗号,便是没想过要推翻盛朝。” 周权侧身看向他,问道:“你又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又说不想推翻盛朝,那你是想干什么?” 周祈安的想法于在座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大家都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卫吉,赵秉文,一个最擅赚钱,一个最擅钱粮调配,而如今,他们都对周祈安言听计从。 若无周祈安,周权、李闯、怀信三人便只能继续到祖文宇手底下讨生活。他们再会打仗,也没有能力凭己之力喂饱自己手中的兵马。 “我说过了呀,”周祈安道,“清君。” 听了这话,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李闯喝了一口茶,而后又端着盖碗“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周祈安道:“义父走得突然,他的遗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周权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老爷子留遗愿之时,只有周祈安一人在场,诛杀张叙安的那道圣旨,正本副本又都被张叙安毁尸灭迹。 若有人怀疑这所谓遗言,都是他自己瞎编乱造,为的是证明自己所做之事的合法性,要他拿出证据——那对不住,死无对证,他也证明不了。 这件事他第一次跟人提起,他也在想,如何说才能让在场这些人更能接受,于是先铺垫了一番,说道:“那会儿储君才立,皇上还没想好要给储君留一套什么样的人。皇上没有万全之策,哪怕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去布置,他只能快刀斩乱麻。” 周权道:“所以皇上到底说什么了?” “你先听我说完!”说着,周祈安又沉默了半晌。 周权等了半晌,又催促道:“快说。”说着,端起盖碗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 周祈安:“……” 主要是他要说的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叫我除掉张叙安。”周祈安道,“当时祖文宇监国,皇上又瘫痪在床,这道圣旨又能有多大效力?我接到圣旨,第一时间便去找段方圆商议对策,所以这圣旨,段师兄亲眼见过。” 大家纷纷看向了段方圆,段方圆道:“是真的。” 周祈安道:“皇上要杀张叙安,而我知道这件事,我手里还拿着圣旨,这是张叙安要杀我的原因。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圣旨已经被他烧毁了。” 他也想过,既然皇上知道张叙安是什么人,知道他会祸乱朝纲,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直到弥留之际才下令杀他?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祖文宇身边太缺人了。 这跟打麻将缺万子,刚好摸到了一张万子,那么无论这张牌有没有用,都得先留着它,等手里有了足够多的万子,再把废牌一张张打掉是一样的情况。 皇上想一统南北,再重组朝局,留下一套能尽心辅佐皇帝,又能彼此牵制不谋权篡位的班子给祖文宇,好让皇位能在祖氏血脉手中一代代地传下去,只可惜老天没给皇上这么多时间。 他只能竭力阻止最恶劣的情况发生。 “还说什么了?”周权问道。 “皇上还说,务必把南吴打下来,照顾好阿娘和栀儿,还有,若有朝一日我们兄弟……”他含混过去,继续说道,“不要改国号,给祖文宇留一条命。” “这些我都答应了,我还答应无论如何,都会奉他为盛国的祖皇帝。”周祈安道,“答应过的事我肯定做到。” 而没答应的事,自然也任他发挥。 李闯正喝茶,听到这儿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是含混其词,不是缓解尴尬,而是开怀的放声大笑,仿佛心里有个包袱轻轻地落了地。 周祈安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又用余光瞥着大家的神色反应。 换皇帝不改国号。 他知道这对赵公子来说太轻了,对大哥来说太重了,对李闯、怀信、陈纲三人而言却是刚刚好。 一比一比三,这也恰恰说明了此设想符合大部分人的意愿,至少是大部分盛军将领的意愿。 盛军是皇上一手建立,哪怕是从没见过皇上本人的新兵蛋子,听了皇上平北国之乱的故事,也会对皇上心生敬佩。“大帅”二字,在盛军中是类似图腾或信仰一般的存在。 但他们并不服祖文宇。 “我认同。”怀信第一个开口道。 他贱民出身,在出人头地之前,这世界从未给过他哪怕一张的好脸。 他不像大哥,出生在富庶的京兆之地,父母早亡之后,遇到了对他视如己出的周家养父母,养父母过世后,又碰到了栽培他比栽培亲儿子还上心的义父。 他吃“百家饭”长大,这世界对他有多冷,他对这世界就有多冷。他从不背忠孝的包袱。论忠,他也只忠大哥一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但先攻北盛还是南吴……”怀信道,“还得再琢磨琢磨。” 周祈安道:“我觉得——谁弱就先打谁。” 怀信问:“你觉得吴国更弱?” “我觉得吴国更弱。”周祈安道,“据我所知,吴国内部已经烂透了,党派林立,更好瓦解。只是吴国水路纵横,不便于骑兵展开。我们最大的优势是骑兵,但这优势,在吴国战场上已经不作数了。我们得尽快建立自己的船队和水师。” 为此,他去年招募的新兵如今都在往水军方向培养,至少水性要好,不能一碰到江,就都被下了饺子,今年有一部分预算也是要花在造船上的。 第226章 226 “而等南吴攻下来, 盛国估计也已经乱套了。”周祈安道,“再攻长安,长安恐怕会不攻自破。” 怀信又问道:“如果长安要主动打过来呢?” /// 宣政殿内, 新元大朝会已近尾声,公公站在殿门前大声唱道:“宣青州知府许易之, 入殿觐见!” 祖文宇身板本就瘦小, 近来又瘦了许多, 龙袍穿在身上有些松垮。 一上午的朝觐听得他头昏脑涨,太阳穴肿胀得厉害,他用力捏了捏, 等了半晌, 见无人入殿, 这才睁眼道:“……人呢?” 公公再次唱道:“宣青州知府许易之,入殿觐见!” 祖文宇等了片刻,一拍龙椅起了身, 问道:“人呢?!” “这……” 殿内皆是朝廷四品以上官员, 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纷纷跪了下来, 噤若寒蝉。 “周祈安你不要太过分了!”祖文宇站在銮金台阶, 叉着腰说道,“杀了我父皇, 又杀了我朝名将徐忠, 抢了西南三州的地盘,如今又要一个州一个州地煽动策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便得寸进尺!恩将仇报也该有个度吧!” 群臣纷纷道:“皇上息怒!” “公孙昌连夜出逃, 现在恐怕已经在燕王的地盘过上年了吧!你们这些人,”祖文宇说着, 对跪在殿内的文武百官指指点点,“你们!你们这些人里,究竟又藏着多少的燕王党?” 他焦急得走来走去,说道:“彻查,一定要彻查!把燕王党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要放过一个!退朝!” 登基后祖文宇仍住在邵阳宫,紫宸殿的床他睡得不踏实,总能想到老爷子被一刀钉死在那床板上的模样。 他刚刚在殿上大发了一通脾气,此刻有些疲累,脱了冠躺倒在床上,而刚闭上眼,便又听一串脚步声自前殿传来。 他知道是谁,只是这脚步声已经不再令他欢喜。 “皇上。”张叙安掀帘入内,一步步走到了床边,说道,“燕王党的名单已经理好了,皇上要不要看一眼?” 祖文宇伸出手,张叙安把折子塞进他掌间,祖文宇躺在床上大致看了。 上这个名单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个,或许是之前与燕王走得近,或许是近来常常和他们唱反调,或许是有人看上了他现处的职位,得给人腾腾地儿,又或许,只是那个人的眼神让张叙安不喜欢。 那种不卑不亢、平静如水、不受驯服的眼神…… 总之,他们想除掉谁,谁便是燕王党。 祖文宇合上折子,还给了张叙安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祖文宇的厌烦张叙安不会毫无察觉。 他接过折子,又无声地往祖文宇掌间塞了粒丹药,说道:“好。皇上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祖文宇接了那丹药,这才显露一丝笑意。 张叙安日理万机,本就疲于应对,今日又在大朝会站了一上午。 燕王打下了荆州,正在迅速崛起,燕王、秦王、关中侯三人之间又似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说道:“对了皇上,我请了裴老将军明日入宫议事,皇上要不要一起听听?” 祖文宇应道:“好啊。” /// “换位思考,祖文宇要主动出击,会先打哪里?”堂屋内,周祈安喝了一口热蜂蜜水,解着肠胃里宿醉残余下来的酒精,说道,“先打我,再打大哥,再视闯爷态度而定,看看要不要打西北……应该是这个顺序吧?” 周权没应,看向了怀信道:“你觉得先清君侧?” 怀信道:“我觉得,攘外必先安内。” 周权、怀信又绕回了是先攻长安还是先攻南吴的问题,周祈安没参与,只旁听。 他想先攻南吴,也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想再听听专业将领们的看法。 而正争论,万管家沿着长廊走了过来,一见屋子里这阵仗便没入内,只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周祈安便朝万管家招了招手,万管家走了进来,小声问道:“王爷啊,我看您一上午也没用饭,要不要叫厨房送点来?” 周祈安说:“先不用了。” “长安易守难攻,且囤积了太多兵力,冒然出兵恐怕不利。”周权说着,又看了周祈安一眼道,“你吃你的。” 周祈安道:“……那就来碗面吧。”说着,看向大家,“还有人要吃吗?” 李闯道:“别问了,直接上吧!”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那就每人一碗。” 周权与怀信仍争论不休。 怀信打仗一向大胆,他擅出奇兵,常常用兵如神,时而出奇制胜,时而又让自己陷入险境,最终却又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旦攻下长安,他们便能调动整个盛国的资源,可以从根本上扭转如今只能在边边角角和夹缝中生存的局面。只是这无异于背水一战,周祈安不是很想冒这个风险。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纵深不够,纵深不够,便没有失败的余地。”周祈安道,“我觉得,先攻楚地会更有把握。” “嗯。”周权应道,“一旦拿下楚地,便捏住了攻克金陵的两大命门。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从楚地沿长江走水路向东,一路从颍州、檀州陆路南下,两路相汇,合攻金陵。金陵一破,吴国的气数也就尽了。” “再者,”赵秉文道,“恕我直言,因击退褚景明,燕王在盛国的风评刚有所好转,可此时攻打长安,百姓们恐怕又会认为燕王是狼子野心,对燕王弑君之事更加深信不疑。” “而南吴是主动来犯,我们反攻师出有名,一旦攻下南吴,便是为盛国解决了一大外患,到时再攻长安,才是顺势而为。” 怀信不言语,算是认输了。 周权便也没跟腔,转而看向了周祈安道:“但不管怎么打,前提都是——你能不能养得起我们这些军队?” 这问题周祈安至今没有给出准确答复。 “是可以的。”赵秉文开口道,“今年的预算已经做出来了,西南、西北、东南三地今年的税收,加上燕王自己的生意入账,只要不出大的意外,负担三地的军费、州府开支,是够用的。” “那就好。”周权应道,“那今年,怀信你负责东南战场的防御,闯爷,你要支援一下西南。西南目前的兵力还很薄弱,长安要打,估计也是先打西南。” 毕竟这些区域里,唯独西南是在燕王带领下反得最高调的。 “我会留在荆州,继续往南打。燕王,你把重点放在钱粮筹备,以及各州州府的政务上,这样分配可好?” 这样分配再好不过,打仗的事不用他操心,周祈安觉得从明天起他都能天天睡上懒觉了! 他说道:“但各地的战况,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以及,有任何部署和调度,也要我们共同商议,否则一律视作背叛。” “这是自然。”周权道,“往后你这儿就是个小朝廷,我之前怎么给长安发军报,日后就怎么给你发军报,可好?” “相当好了。”周祈安欣然应道。 /// 裴老将军暮发苍苍,稀疏的白发用一支木簪冠了,脸上布满沟壑,每一道都是他在苦寒边疆历尽风霜拿下的勋章。 他声音异常低哑,好在气沉丹田、中气十足,还能让人听得清他的话语。 裴兴邦站在政事堂西侧的行军沙盘前,说道:“即便周权、周祈安、李闯这几个小子结为了同盟,统统割据造反,但只要打穿了这儿,”说着,裴兴邦举起了拐棍,隔空在鹭州上方画了个圈,“便可从地缘上彻底断绝他们兵力、物资往来的可能。” 他们三人的地盘在沙盘上大体呈“卜”字形,而鹭州便是那交叉点。 裴兴邦道:“只要打下了鹭州,他们的结盟便不攻自破,之后再逐个击溃,也就容易多了。” 第227章 227 祖文宇嫌累, 刚刚还坐在罗汉榻上,一眨眼的功夫便已侧卧了下来,手撑着脑袋, 问道:“但大哥去年调过去的都是京军精锐,李闯的兵也不弱, 若是他们两个都来支援鹭州, 恐怕也不太容易吧?” 裴兴邦拄着拐棍, 目光深沉。 他看向了祖文宇,这昔日的老战友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心道, 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祖文宇被看得后背发紧, 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 裴兴邦收回了自己失望的眼神, 转而看向了张叙安,问道:“你们能调给我多少兵力?” “其实盛军里最能打的未必就是京军。”张叙安一颗一颗地转着念珠,说道, “当年先帝在启州军马场私养了五万精骑, 这些人都是怀信一手带出来的。” 这五万人有汉人、有狄种。当时启州落入北国手中已有多年,血统早已经说不清了, 不过他们骑射能力的确一流。 祖世德起兵之时, 周权便是带着这其中三万人,短短数日便全歼了靖王五万, 战力之强, 可见一斑。 “皇上去年已经下令,继续在启州募兵, 已经将这支精骑扩充到了十万人。”张叙安道, “这十万精骑,如今都可以调给裴将军, 另外再调十万人,一共二十万,如此裴将军可有胜算?” “足够了。”裴兴邦道。 张叙安又道:“军队、军备,皇上拨的都是最好的。皇上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举铲除叛党。此战我们也是孤注一掷,花钱如流水,万万败不得。”说着,他朝一旁举着圣旨的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走上前来,张叙安拿起那圣旨,说道:“皇上已封了您为征西大将军,还请务必上上心,不要辜负了皇上信任。”说着,把那圣旨递给了裴兴邦。 裴兴邦双手接了,单膝跪地,说道:“此战若败,我裴兴邦自当以死谢罪!” /// 年一过完,怀信便回了檀州。 李闯答应支援西南,只是如何支援?是万一长安打过来了,西南支撑不住,他再带兵赶来支援,还是派兵常驻西南,这些都还有待商榷。 单从利益讲,李闯一开始其实也没必要跟着他们搅这趟浑水,至少与周祈安、周权相比,他显然更有余地。 但他去年借兵给周祈安,让周祈安在西南站住了脚,此次又来荆州与他们相会。 虽然周祈安前前后后也输送了不少利益,如今茶车、银车在龙锯关一进一出,李闯也吃利份,但他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也是有几分义气在里面的。 李闯启程前一日,周祈安到跨院来看他,怀里抱了一盒沉甸甸的金饼。 “今年还是跟闯爷借兵。”两人坐在堂前,周祈安双手把盒子推给他,说道,“去年打荆州跟闯爷借的三万兵,如今还在鹭州没还。这三万人我先留着,若是闯爷手头宽裕,再多借我两万可好?” 如今怀青、陈纲守在西南,这些兵可以由他们带着。 “好好好。”李闯应着,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看到里头金灿灿的东西也并未感到意外,说道,“我这些兵训练有素,之前都是上过战场的,你拿去用,我回去募兵再练就是了。不过你这又是做什么?”说着,把盖子合上,又推了回来。 “闯爷助我至此,不感谢感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周祈安说着,又把盒子推回去,“没多少,就当是过年了,我这晚辈孝敬哥哥的。” “哈哈哈哈—”李闯笑道,“我还没老到要拿晚辈压胜钱的地步吧?”说着,倒也没再推辞,“我戎马半生,如今也是一身伤病。从一介草寇到封为列侯,我这辈子也知足了。将来你若还念着我这点情分,我这儿子李斌,你多帮我照应照应就是了。” “一定。”周祈安应道。 李闯启程回了凉州,周权则留在了荆州。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最前线的边防营,与褚景明隔江相望,正在伺机而动。 打仗的重担落到了周权肩上,周祈安因此轻松了不少。宜-荆官道、襄-荆官道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据檀州来报,苏永筹粮也很顺利,不出意外,下月便可如期交货。 闲暇之余,周祈安把谭玉英那篇策论翻出来又看了看。 当时考试组织得匆忙,他们题目也出得笼统,大意是针对吴国现状,谈谈治国安民之策。 谭玉英在策论中一谈了上层阶级土地兼并严重,且通过各种手段免去赋税,导致国家税基减少,百姓无田可以耕种,还要承担越来越重的赋税摊派的问题;二谈了税目繁杂,百姓又要交粮、又要交布、又要承担徭役,生产力限制在这一条条的税目里,官府也易滋生腐败的问题。 “吴国皇室宗亲、藩王、士大夫、商人、乡绅兼并了大量农田,我想吴国兼并农田的情况比盛国要严重许多。”谭玉英说道,“所谓‘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立锥之地’,一点也没夸大。” 周祈安体感也是如此。 吴国建国已有几十年,而这几十年来,还未经历过如北边那般又是北国之乱、又是改朝换代的社会阶层重新洗牌。 上层阶级在稳定的社会环境中,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财富积累。 他们在通过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不断兼并农田的同时,也在无限压缩着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 荆州的田册周祈安也看过了,但在清丈之前,一本册子又能看出什么? 他已经叫赵秉文尽快清丈荆州田地。 这工作才刚开始,可赵秉文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喟叹一句,兼并农田的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就说荆州王,”赵秉文道,“经查证,他实际所拥有的田产,便远不止王爷抄没的那些。我们已经查出他把一些农田登记到了族中子侄的户头上,可这田产实际上仍属于荆州王的,这些子侄年年都要向荆州王交租子。” 周祈安打入荆州后,便废了荆州王的王位,抄了荆州王的家,收回了荆州王所有田产。 可他还是“心慈手软”,把王府和部分财产留给了荆州王,还贴心地拨了三百亩地给人家养家糊口。 勤劳一点,节俭一点,又有存款可吃,这三百亩地足够他养一家老小。 他问道:“一共查出来多少了?” “目前已有两人招供,说自己‘代持’了荆州王的田产,共计五千多亩地,可荆州王只有这两个子侄吗?我看这是个大案,”赵秉文看向周祈安道,“我需要王爷首肯,让我们彻查此事。” 周祈安越来越觉得,古代的连坐制度其实也不无道理,宗亲之间的捆绑实在是太紧密了。他们以血缘为纽带,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只把首脑除掉,这张利益网就能破除了吗? 他想了许久,说道:“不要查了,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直接把荆州王九族……” 赵秉文正喝茶,听到“九族”二字顿感头破发麻。 他瞪大双眼,落下茶盖看向了周祈安。 燕王查案一向不喜株连家人,否则他赵秉文也活不到今日,可燕王如今却要株连荆州王九族,这转变大得实在惊人,让他也后背一阵发凉。 “……以内的田产一律没收充公。”周祈安道。 听到这儿,赵秉文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没收田产…… 周祈安继续道:“按人头,不论男女,每人分十亩地给他们。”说着,看向了赵秉文,“每人十亩,已经很仁慈了吧?成王败寇,荆州王已经没了,他们还要享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辈子多没意思?让他们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体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本以为顺利度过一劫的荆州王家族,刚过完年便又迎来了个回马枪。 过惯了富贵闲人日子的男丁女眷哪受得了这个?府邸里一阵哭天抢地。 一位姨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老天爷呀!还有没有王法啦!咱们自己的地人家说抢就要抢啊!” “这位姨娘,这不叫抢,这叫抄家哈。”萧云贺双手抱臂,坐在院子中央的皮箱上说道。 “老天爷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都抢走了咱们还怎么活啊!” 萧云贺刚监完官道修缮的工,便又马不停蹄加入到了清丈田地的工作中。 这活儿实在磨人,他黑眼圈快长到了脸颊上,满脸倦态,略显敷衍地安慰道:“姨娘啊,这已经很好啦。你看那些平头老百姓,他们想多添一亩地那得攒多少年啊?燕王大笔一挥,给你们一个人就拨了十亩地!”说着,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前后晃了晃,“每人十亩地啊!还不限男女,就知足吧!” “娘。”说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公子愤愤地走上前来,要将姨娘扶起来。 姨娘仍瘫坐在地上捶地痛哭,怎么也不肯起来。 那公子便看向了萧云贺道:“燕王抄我们的家,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让我们自己寻死,他好保全了名声!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给我们一个满门抄斩算了!” 姨娘:“?” 萧云贺道:“……注意言辞,别逼得王爷真叫你如愿。” 另一位姨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三尺白绫,直往房梁上抛,说道:“我要上吊!我要上吊!” “别上吊……”萧云贺无奈道,“王爷真没这个意思,他还给你们拨了铁质农具、几本农书,还要请农民伯伯来教你们种地呢。从今往后就自力更生吧……你们这身份,打输了仗,能捞回一条命已经是王爷大恩大德,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珍惜吧。” 第228章 228 在清丈田地的同时, 荆州的户册重造也正在进行。 之前在西南与青州,周祈安也只做到了清丈田地这一步,为的是把地主隐匿的田产揪出来, 让他们把该交的税给交了。只要不犯事,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家的私田充公, 手段谈得上温和。 只是在荆州, 单是如此似乎还不太够。 若说荆州情况还算说得过去, 但在楚地南部,因前两年灾情严重,百姓只能将田产贱卖给手中尚有余粮的地主, 聊以充饥, 土地兼并的情况更是严峻。若不重新分配田地, 流民当如何生存? 不如就从荆州开始。 他要打土豪,分田地,计口授田。 他要保证他境内的百姓, 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在荆州, 他已是规则制定者,他要定立新的规则。 “我要颁布限田令!” 这件事周祈安也考虑了许久。 “荆州境内, 不管什么人, 手中拥有的田产高出了限田令上限的部分,一律充公, 重新分配给百姓。” “境内所有人, 无论良籍、流民,还是正在西南垦荒的吴军俘虏, 都可以分得土地。” “至于限田令上限定多少, 等新的田册、户册出来之后咱们再好好算算。” 荆州目前囤积着重兵,他一点都不怕硬碰硬。 这些地主若要跟他来硬的, 那他只会更硬,这是政策得以实行的前提。 谭玉英仍女扮男装,一身青衫英气十足,坐在赵秉文下首,说道:“颁布限田令,这限田令有上限也有下限,把高出上限的土地充公,分配给低于下限的百姓,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周祈安应道,“就是这个意思!” 这工作量,萧云贺单是想想便两眼一抹黑,他已经看到户房的算盘在冒白烟了。 清丈田地就是个庞杂得不能再庞杂的活儿,他们不仅要丈量田地,还要解决因丈量田地而起的民事纠纷,还要和有意隐瞒田产的地主斗智斗勇! 单是丈量便是如此,若要重新分配会是何等情况,他有点不太敢想。 赵秉文倒是乐观,说道:“一开始在青州清丈田地,大家也是乱作一团。但我们不断实践,又不断根据实践去完善章程,大家使用丈量工具也越来越熟能生巧,到了这次荆州丈量田地之时,已经能做到有条不紊——想必此次计口授田,也会是一样的情况。” 周祈安点点头,又看向了公孙昌道:“上回胥吏选聘考试落榜的那些人,再翻出来看看。计口授田一开始,衙门各房都要缺人,只要品行好、能识字,都先请过来用着。”说着,转头又看向了萧云贺,见他双目无神、生无可恋,便打趣道,“咱们萧公子这是怎么了?” 萧云贺正四仰八叉坐在圈椅上,听了这话,把着扶手坐正了些,说道:“饿了。” 周祈安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叫人到洪福楼去点。” 一个吃,一个前程,萧云贺也就这点追求了。 听了这话,萧云贺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赧然一笑道:“烧鸡、烧鹅、莲藕排骨汤,再来条炖鱼……”说着,双手合十,“麻烦了。” /// 田册,户册编订好后,大家又商讨了大半个月,总算把限田令的上限给定了出来。 此令一颁布,官兵紧跟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抄没了超出上限的田产,手段称得上狠厉。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低于五亩者,由官府补足。” “咚—” “燕王下令计口授田,人各五亩……” 官兵沿街敲锣打鼓,百姓纷纷跑出来观望,待得官兵走远,又三五成群地议论道:“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分田了!”一位老妪道,“一个人五亩地,要是家里的地不到每人亩,那就补到每人五亩!” “那如果超出五亩了呢?” “前阵子不是还颁布了个限田令嘛,只要不超过限田令,应该就没事了吧?” “那肯定不超过,不过如果不到五亩,还真给分田呀?” “谁知道呢,还能有这好事?” “先等等瞧!等真分到手上了,那才是真的呢。” 随春日的一声闷雷,计口授田也在荆州各县乡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分田以就近为主,若是土地肥力不够,则以增加亩数来凑。 而这一开始分田,各县乃至州府衙门前便日日堵满了人。 大家的诉求各有千秋,有觉得分得的土地不够好的,有因为分界线不清晰,和邻里发生了纠纷的,有分得了土地,但原地主仍占着不放的。 这些情况衙门早有预料,早在一开始便在章程上定好了处理方法,最近正在一件件地受理当中。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计口授田一开始,短短半个月之内,荆州便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生儿潮”,且新生儿人数还在迅猛增长当中! 才入四月,荆州便已炎热了起来。 周祈安骑马来到了衙门时,赵秉文、谭玉英、萧云贺几人已在堂内等候。 周祈安走进去,对一旁衙役道:“帮我打一壶凉水,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水。”说着,走到堂前坐下了,扇了扇脸上的薄汗,问道,“是怎么回事?新生儿入籍不是要里正出保状,还要孩子按手印的吗?” 里正胡乱登记,可是要受刑罚的。 “这件事我也查过了。”赵秉文禀报道,“这些新生儿,有些的确是最近才出生的,是正常入籍。衙门计口授田,大家听说婴儿也能分得两亩地,找里正登记便比之前积极了些。” 赵秉文这话,周祈安听出了那么一点避重就轻糊弄人的意味,问道:“有些是正常入籍,那剩下的呢?” 赵秉文清了清嗓,说道:“有些百姓生了孩子,不愿意找里正登记,包括这一次的户籍册重造,也有不少人家把孩子藏起来不报。这样孩子长大了,家里不用多交一份人丁税,孩子也不用服徭役。” 周祈安道:“这次挨家挨户地查人口,不是要邻里之间互相佐证,若有人瞒报人丁,邻居也要连坐的吗?还有这么多人能瞒得住?” “邻里之间互相佐证——下面的人的确是这样去做的,户籍册上也要邻里签字作保。”赵秉文道,“但有些邻里关系好,非要互相袒护。他们铁了心要把孩子藏起来,下面的人除非是搜家搜个底朝天,否则也很难查出来……” “二公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刁民!”葛文州现身说法道,“我去的一户人家,他们还把孩子吊进了井里。那孩子吓得一直哭,那家人还睁眼说瞎话,说是隔壁家传来的哭声。也不怕竹篮歪了,再把孩子给淹死了!我们把孩子提上来,他们这才承认的。” 赵秉文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最近分田地,瞒报人丁的那些人,便又一股脑跑到里正那里要入籍。瞒报人丁要受罚,他们便说孩子是最近才生的。” “有些孩子一岁多,他们就说孩子生下来就比平常小孩儿大。有些孩子三四岁,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们也说是这孩子是刚生的……还有带着媳妇来,说媳妇马上要生了,问能不能提前入籍的。” “还有媳妇快生了,找大夫开催生药。”萧云贺双手抱臂,仰坐在圈椅上道,“还有猛喝催生药,闹出了个一尸两命的。” “总之是怪相频出……”赵秉文说着,看向了周祈安,“这些事如何处理是好?” 衙役端来了一壶凉水,周祈安倒入杯中猛灌了一杯。 水冰冰凉凉地入了喉,他这才活过来了。 他放下水杯,说道:“他们不知道田不是现场分的,是衙门根据今年年初重造的户籍册,早就提前分好了的吗?不管是真新生儿、假新生儿,现在入籍,早就已经分不到田地了。” 这件事,一线工作人员也强调过许多遍,只是信息一口口相传,便难免扭曲,百姓不认为这是百分百确切的信息,还是会抱着“万一能分呢?”的心态。 他说道:“这些‘新生儿’一律按正常岁数正常入籍,但不分田地。让各县乡的士兵沿街敲锣打鼓地宣告,现在入籍已经晚了,已经分不到地了!” “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承认自己当初瞒报了人丁,那我也不追究。但若抱来一个三岁小孩儿,非说这小孩儿是最近刚出生的,那我可要按瞒报人丁的罪名罚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秉文应了声“是”,又说道:“其实这样的人也是少数。许多黎庶分得了田地,纷纷跪地谢恩,官兵扶都扶不起来;有些百姓分得的田地差了一些,但也毫无怨言,只说感恩;还有许多小孩儿,说将来要参军报效燕王。” 周祈安得了空,也会骑马到各地抽查情况,他知道大部分百姓都是淳朴向善的。 赵秉文微微垂眸,顿了片刻才又道:“但我担心一件事。” “嗯?”周祈安回过神来道,“你说。” “王爷抄没这些藩王、官宦、地主们的田产,恐怕会树敌太多……”赵秉文面露担忧,说道,“这恐怕会让秦王在前线遭到更加强烈的抵抗。” “看事看两面。”周祈安道,“我抄没田产,树立了敌人,但我计口授田,这些分得田地的人,将来也会支持我不是吗?” 不是东风压了西风,便是西风压了东风。 他要做的事,便是带领黎庶压倒既得利益集团。 周祈安道:“那些藩王、官宦、地主,也许会团结起来反抗我,但他们忘记了,能为他们守卫家园的士卒也是黎庶!之前在荆州战场上投降的数万吴军俘虏,我也给他们分了田地,如今镇守前线的吴军,若是得知此事,会不会就更想不战而降了呢?” 第229章 229 这阵子, 周权和褚景明对垒,周祈安也没闲着,派了段方圆前去游说隔壁的江州投降。 江州没有藩王, 只有一个太守。 太守能调动的资源毕竟有限,褚景明败退、荆州王投降之后, 与之唇亡齿寒的汪太守便也一直瑟瑟发抖。 “快!十日之内, 所有物资必须入城!” 江州云城城门大开, 吴军将领站在城门前,大声指挥着官兵运送辎重。 辎重车上载满了物资,正一辆辆排队入城, 碰上走得慢的牲畜, 将领抬手就是一鞭。 城池四面八方已围满了前来逃难的百姓。 一对中年夫妻在车上驮着家当、老人和小孩, 恳求官兵放他们进城避难,可汪太守已下令不接收一个难民。 他们吸取了荆州的教训,一旦接收难民, 城中不说物资, 连空间都不够用。 到时候不等外面打进来,里面自己人就闹着要打出去了。 官兵道:“江州所有城池一律不接收难民!你们回家躲着就是, 盛军不会杀了你们的!” “官爷呀, 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就放我们进去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战一开打, 谁又知道会怎么样呢?” 难民纷纷跪地恳求道:“官爷,就放我们进去吧!” 段方圆穿一身洗得软榻的粗麻短打, 这衣服是找农户借来的, 穿在他身上有些短促,手腕、脚脖都露在了外面, 头上戴了顶斗笠,斗笠上缝了块蓝色补丁,大拇脚趾也不甘寂寞地从草鞋里露了出来。 他混在难民群中,双手抱臂,正在观望。 身旁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手足无措道:“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耄耋老母坐在破旧的篷车上,说道:“儿啊,回吧,咱回吧!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死在家里,总好过死在逃亡路上!” 段方圆幽幽开口道:“不过之前盛军打荆州,的确没有残害百姓。听说那燕王军纪抓得严,不允许底下士兵作乱。不仅没作乱,这几天还在给百姓分田地呢。” “分田地?真的假的?” 段方圆道:“真的。我表叔在荆州,我刚从他那儿过来。” 另一难民道:“现在荆州已经彻底太平了,你人都到荆州了,又跑回来做什么?” 段方圆老神在在道:“我老娘还在云城呢,听说江州要打仗了,我这当儿子的还不赶紧回来看看。” 难民们一听他刚从荆州过来,便纷纷围过来问道:“现在往荆州跑还来得及吗?” “现在往荆州跑,还给分地吗?” “来不及了,我也问过了。”段方圆道,“荆州不接收难民,荆州全境已经彻底封锁了,除非你们从深山老林里穿过去。” 只是大家都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谈何容易? 哪怕能翻,万一再碰上老虎、狼群,岂不要成了它们的口粮了? 段方圆道:“最近有不少难民都在往荆州跑,尤其离荆州近的那些地方。但荆州边境上的盛军说,叫大家回家躲着,别乱跑,盛军不会伤他们的。等哪日燕王占领了江州,燕王也给大家分田地!” 战争时期,难民心中彷徨不安,一条有用的信息价值千金。 大家彼此打听,这消息也在难民中传得飞快。 “别避难了,城里不让进,还是回家躲着吧。” “盛军不杀老百姓。” “哪天盛军打赢了,还给咱分田地呢!” 同样彷徨不安的还有江州守军。 难民只是流离失所,而一旦开战,军人却有可能丢掉性命,于是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在吴军军营也传得飞快。 正值晚饭饭点,大家端着饭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饭,闲聊说道:“听说去年荆州投降的那些兵,盛军还给他们在荆州分了地呢,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听说先是拉去垦荒垦了大半年,等荆州局势稳定了,那燕王就发布了个限田令,给所有百姓,还有那些投降的俘虏都分了地。” 说到这儿,大家便不再言语,默默扒饭。 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一旦宣之于口,便是死罪。 若他们是那一批投降的荆州守军就好了。大战尘埃落定,捡回了一条命,末了还在老家分得了田地,简直是因祸得福。 更进一步的话,他们更是不敢说出口。 如今他们对面也是燕王,若他们尽早投降,会不会也是相同的待遇? /// 江州太守汪和平,一边在城中囤积物资,一边给金陵上疏,试探朝廷的态度。 而金陵的答复是,要他据城坚守,若是兵力不足,请岳阳王褚景明支援。朝廷已任命了褚景明为大元帅,他会对整个楚地的战局负责。 有了朝廷这句话,汪和平便踏踏实实给褚景明写了封信。 只是褚景明正和周权在岳阳打得火热,一时也腾不出手来。 岳阳是褚景明封地,褚景明自然要把岳阳放在首位,只不过他也吸取了之前荆州一役的教训。 周祈安最爱煽动策反,他若对江州不管不顾,等江州这些官吏们被盛军吓破了胆,便又要不战而降了。 于是褚景明派了个副将,率四万军前来江州支援。 这四万军一到,汪和平便看到了莫大的希望!他加快部署,准备死守江州! 结果没多久,褚景明便在前线吃了个败仗,之后便开始节节败退,而盛军正势如破竹! 胆子小的幕僚们便开始劝说道:“去年荆州王在荆州屯了多少兵?”他伸出十根手指道,“十万啊,没能挺过三个月啊!而咱们有多少?加上岳阳王的援兵,一共也才五万!” 最近他们的兵正在边境布防,又在城中囤积物资,备战做得有条不紊。 褚景明派来的虽是流民、流寇收编而成的军队,但经褚景明调教,作战素质比江州守军都要强许多。 但汪和平心里清楚,随着荆州分田的事在江州传得沸沸扬扬,军心、民心也正在浮动。 何止军心民心,连他自己的心也在摇摆! 一来,他们究竟能不能守得住? 岳阳王自顾不暇,他们凭五万守军,能否抵得住盛军的攻势? 若他和岳阳王都抵不住,朝廷会否来援? 二来,即便让燕王占领了江州,对百姓而言,又有何区别? 燕王不但不杀戮百姓,还给百姓计口授田,兴许在百姓心里,已经在隐隐期盼燕王能尽快入主江州。 与此同时,燕王派使节谈和。 宋归根据情报,联系上了汪太守幕僚中的一位和谈派,请那位幕僚安排燕王使节与汪太守单独一会,而使节便是段方圆。 夜深了,段方圆换了身衣裳,腰间别刀,手压着帽檐,低头自后门而入。 管家提着灯笼,将段方圆送到了堂屋,而汪和平已等候多时。 烛火摇摇曳曳,两人促膝长谈。 段方圆开门见山道:“汪太守可知,贵国朝廷已经放弃了整片楚地,命岳阳王沿长江撤兵,退守江南?” 汪太守大吃一惊,显然是闻所未闻。 褚景明驻守楚地,楚地尚有一战之力,可褚景明一旦退兵,楚地必将是兵败如山倒! 段方圆道:“褚景明是吴国唯一的大将,重兵在握,他和他的部队若是全折在了楚地,朝廷将损失惨重。贵国朝廷眼见褚景明战况不利,便要他向金陵撤兵,退守国都。毕竟做出这决议的人们,此时便生活在国都,他们要先确保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安全。” 他看向汪太守道:“贵国朝廷的话事人,就是这样一帮鼠目寸光的东西。” 听了这话,汪和平眉眼低垂,心态彻底崩了。 褚景明一旦退兵,他的坚守便毫无意义。 他问道:“江州若降,燕王能否保证不伤城中百姓一人,不伤守军一兵一卒?” “燕王可以保证!”段方圆笃定道,“所有吴军将士,只要手中没有武器,盛军绝不主动攻击。” “当然,军队人多且杂,局面一旦发生混乱,燕王也很难完全控制得住。所以燕王的意思是,汪太守若有意和谈,还请前往江-荆边境与燕王面谈,双方协定出一个盛军全面接收江州的章程来。” 段方圆话说得真诚,倒没有一丝虚的。 其实去年荆州一役,燕王也并非“未伤百姓一人”,也有盛军劫掠百姓、杀害俘虏。不过事后燕王都一一清算,在全军阵前将这些犯事者枭首示众,以儆效尤。这件事,汪和平也已经听说了。 汪和平思虑许久,又问道:“那限田令……” “要颁布。”段方圆坦然道,“燕王也叫我转达此话,限田令他还是要颁布的。汪太守,还有汪太守的幕僚们,全都要一视同仁,这一点,还请汪太守有个准备。” 他这个人讲话太直,顿了顿,又怕把有和谈意愿的汪太守吓跑,便又道:“……不过限田令,不同身份也有不同上限。” 汪和平道:“这个我已经听说了。” 士农工商,藩王,不同品级的官员,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不同,整体划分还算合理。 这一点汪和平倒不担忧,他一生清贫,家中田产根本碰不到限田令上限。 他想了想,说道:“这位兄弟,还请安排我与燕王面谈。” /// “军医!军医!” 深夜,士兵将一个个退下前线的伤兵抬进军营,伤兵营内早忙作一团。 今日吴军又吃了败仗,战线又往后退了一步。 大帐内,褚景明最头疼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朝廷传来的密旨。 “退守金陵。”他嗤笑道,“一旦楚地失守,金陵北有怀信,西又有周权在长江中游虎视眈眈,几艘楼船就能把兵直接运到家门口!到时候,金陵彻底暴露在盛军面前,一点屏障也没有,朝里那帮老东西到底知道不知道!” 军师杜广良已白发苍苍,声音嘶哑,说道:“朝廷的意思是,缩兵到柴桑以东。”说着,在沙盘上画了个圈,“这柴桑也是一处险关,在此地封锁了水路,周权便无法沿长江水路运兵到金陵。然后,我们与江南守军合兵,挥师北上,跟怀信打。” 褚景明道:“所以老师认为应当放弃楚地?” 杜广良道:“若战局始终无法扭转,那么也只好如此。” 褚景明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几年楚地连年干旱,早已是流民遍地,这些流民、起义军他们收编过一回,只是还在不断产生。也正因如此,朝廷才会更加对楚地弃之如敝履! “最近江州太守汪和平有些反常,”副将又道,“已经许久没发来过军报了。” 江州虽尚未开战,但江州太守一开始写信请求他们支援,褚景明派去援兵后,江州太守每隔一日也会主动汇报布防和备战的情况。 “弘辛也说,这汪和平近来有点反常,别是给策反了!” 弘辛是他们派往江州的统帅。 “周权正猛攻城陵矶,一旦城陵矶失守,江州再被策反,我们想往金陵撤兵,恐怕也要腹背受敌!”副将道,“主帅,撤兵也应早做打算!” 第230章 230 昨夜细雨纷纷, 下了一整夜。 周祈安清晨起床时,那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 地面仍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清凉。 盆架上放着一盆清水, 是小厮一早打来的。周祈安掬了一抔来冲脸, 水温不冰不热刚刚好。 而正擦脸, 葛文州便慌慌张张从前院跑了进来,说道:“二公子,不好了!” “二公子, 不好了!” 他“砰—”的一声夺门而入, 说道:“昨晚李氏宗族暴乱了!咱们的胥吏、官兵刚到县里, 李氏宗族便召集族中子弟,分发兵器,临时拉起了一支两千多人的武装, 把咱们派过去的人全给扣下了!萧哥哥也被抓了!他们要跟二公子谈判!” 周祈安手中拿着毛巾, 怔愣愣看着葛文州,又擦了一把手, 把毛巾搭回了盆架上, 走上前来道:“他们哪来的兵器?” 葛文州道:“不知道,估计是私藏已久的。” 周祈安又问:“咱们的官兵战斗力有这么差吗?” “他们不敢打呀!”葛文州道, “不是二公子说不允许爆发冲突。” “……” 计口授田, 便是把巨富阶层的田产分发给劳苦大众,巨富阶层当然不会甘愿。他们只是迫于盛军的威压, 一直不敢反抗罢了。 而积压已久的矛盾, 终于在这一日爆发。 周祈安走到一旁书案前写了张调令,落盖帅印, 交给了葛文州道:“你去军营调两千人马过来,两千人人马具甲,先吓吓这些宗族。” “还有,这个县的田产都是分给吴军俘虏的,找出土地+规划册子,把这些吴军俘虏也一起叫来。” 葛文州接过调令,应了声:“是!” 这李氏宗族周祈安早有耳闻,于是在分地之时,他特意将这宗族手中超出限田令的田产分配给了吴军俘虏。 吴军俘虏有最基本的军事素养,更有能力守住分给他们的土地。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武装起义,他也在想,是他的政策过激了吗? 他应该退让吗? 荆州如此,往后计口授田推行到哪一州,哪一州都会是如此,阻力重重,后果也不可预料,可他一点都不想退让! 楚地已出现了大量流民,不给流民分发安身立命的本钱,流寇、起义军便又要四起。 若是一鲸落便可使万物生。 那他要屠鲸。 军队迅速集结,周祈安上了马,带着一笛和文州,带着两千人马,带着吴军俘虏向该县出发了。 快到达时,他见官道上已有宗族兵在把守。 十几个人身着单衣,手拿钢刀,看到盛军这阵仗,眼中有恐惧、有警惕,却也不准备退让。 周祈安道:“一律活捉,不准伤人!” 一队骑兵冲了出去,这十几个宗族子弟才开始逃跑,可惜人终究跑不过马,很快便被抓获,缴了械捆了起来。 他们一路进县,一路抓获沿途设防的宗族子弟,已经抓了三十来人。 直到走到一处凉亭,周祈安勒了马,回身从那三十人中挑了个看着老实的,说道:“不是要谈判吗?回去告诉你们族老,我在这儿等他。” 士兵刚给那人松了绑,那人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仿佛捡回一条命。 周祈安下了马,走上凉亭,坐在石凳上等候。 此地风大,额前碎发吹了他一脸。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便见两千多个宗族子弟簇拥着一位老者,推着十几个被反绑的官吏,从不远处的高山后拐了出来。 萧云贺头发乱糟糟,被身后几个宗族子弟推着搡着,一推一踉跄,一脸的生无可恋,周祈安看了还怪心疼的…… 待得一行人走近,周祈安也起了身,山风撕扯着他的青衫和腰带,他站在亭内朝老者作了个揖,模样十分斯文。 老者远远地回了他一礼。 张一笛带人走上前去,将宗族子弟拦在了前方,说道:“请族老一人到亭内与燕王商谈,其余人不得靠近!” 族人纷纷道:“万一你们不讲道义,再伤了我们族老怎么办?” 张一笛道:“我们燕王不是这样的人!” “口说无凭!” 族老抬手,沉声道:“不得无礼。”说着,看向了周祈安,又回身指了指身后两个抬着皮箱的年轻人,“老夫带了些凭据,他们身上也无兵器……” 话音未落,周祈安缓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族老走上凉亭,皮箱“砰—”地放到了一旁,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的田契、私契。 族老开门见山道:“燕王近来在荆州颁布限田令,按人口分田地给百姓,老夫已经听说了。” 周祈安点了一下头,听族老说下去。 族老道:“燕王关心百姓生计,老夫认同。只是我族中每一寸田地,都是我们花真金白银买来的!都有据可依!”说着,他随手抓来一沓地契,放到了石桌上,一张张展开来,“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经得起推敲。燕王无缘无故没收我族中田产,岂非是强盗行为?” 正说话间,一缕风吹来,将一张地契吹了出去。 周祈安伸手捡了回来,还给了族老。 两千宗族兵对上两千训练有素的盛军骑兵,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周祈安不发话,族老便也越说越没底,心里发毛,只一股把族中的诉求说了出来,道:“前两年荆州干旱,我们李家的确以低价收购了大量田产,但我们也在各乡施粥赈灾,多行义举!我们李家乐善好施,美名在外,燕王随便打听一下便知!” 周祈安道:“我听说了。” 族老顿了顿,继续道:“燕王要计口授田,老夫支持。荆州的无主之地不够,燕王便要把有主之地分给百姓,老夫也支持!我们族人多占一亩地,其他百姓便要少一亩地,我们也理解。那么好,我们愿意把这两年收购的田产拿出来,但还请燕王按原价赎买!” 这几年楚地大旱,田价骤降,这“原价”并不高,他们愿意以原价出售,已是做出了退步,周祈安也出得起这价格,但周祈安不想出。 今日若开了赎买的头,日后计口授田推行到其它州府,其他州府岂不也要他赎买? 算下来,还是靠抢要更划算一些呢。 “……族老也言之有理。”周祈安说着,拿起一份田契看了眼,“但这上面的官印,我不认。” “这……” 族人早料到燕王会出此言,可偏偏他也毫无应对之策! 听了这话,族老顿感汗流浃背,看了一眼脚边的皮箱,整整一箱地契,却有可能因燕王一句话,而变为一箱废纸。 周祈安道:“这上面是吴国的官印,吴国官府承认这片农田是族老的。但荆州已改旗易帜,这田契我们不认。之前所有田契,现在已一律作废,需得找……”说着,他看向了被五花大绑的十几个胥吏,“他们,重新开具,加盖盛国官印。但超出限田令的田产,是盖不到官印的。” 族老道:“我们花钱买来的田产,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 周祈安道:“族老可以请吴国官府来为族老主持公道。” “你……!”族老一时语塞,再次说道,“你这是强盗行为!” “所以啊,为什么要来跟一个强盗讲道理?”周祈安面不改色道,“族老私藏兵器,还私自扣留我的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族老愤愤呼了一口气,埋头不语! 周祈安道:“把我的人都放了,管制兵器留下,该交的田都交了,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我的这些人,也会照常为族老更换地契。但族老若非要试试跟我硬碰硬……”他慢条斯理道,“好啊,那就试试。” 语气间已充满了威胁。 族老一时如坠冰窟,知道今天的谈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回头瞥了一眼被反绑双手的三十来个族中子弟,不言语。 “再好好想想。” 周祈安说着,起了身,族老头顶登时笼罩下一道颀长的阴影。 族老莫名感到了一丝强烈的压迫感,盛军两千精骑在此,又怎会没有压迫感? 他看向周祈安的背影,说了句:“……好,成交。” 于是官兵迅速缴了宗族子弟的械,钢刀一律没收,双方交换了人质。 周祈安走到萧云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问:“吃饭了吗?” 萧云贺道:“……吃了。” 周祈安道:“趁热打铁,尽快把地契都换了。晚上加餐,月底有赏。” 目前跟着他的这些人,也没个正式职位,只一味为他干活儿。 周祈安也没什么能给他们的,也只能是一味地发钱罢了。 于是十几个胥吏刚被松绑,便又投入到了计口授田的工作中,开始为李氏宗族开具新地契,又给吴军俘虏分田地。 周祈安对刚刚分得田地的人们说道:“这田分给了你们,田契到了你们手上,往后就都是你们的!除非盛军败了,撤出了荆州,否则谁也无法从你们手中把这些田再夺回去,你们可得守住了!寸步不让!这是命令!” 大家纷纷欢呼道:“寸步不让!” “一定守住!” 回到月陵城后,周祈安便准备三日后与江州太守汪和平的谈判。 南吴决定放弃楚地,褚景明不想退兵,却又接连吃着败仗。 而岳阳后方的情况更乱,守军颓败、流寇四起,周权已经打到了褚景明背部,褚景明若不撤兵,便要留下来与周权决一死战。他们猜测褚景明应当不会冒这个风险。 褚景明都走了,汪和平又有何坚守的必要? 此次谈判,周祈安倒是一点也不担忧。 听闻汪和平也是个干臣,若是见过面后,汪和平果真如传闻所言,那他也考虑将汪和平纳入自己的麾下。 只是这日,荆-江关隘处的士兵却又跑回来捎信,说汪和平病了,想把原定于明日的会面延到十天之后。 汪和平在临谈判前出现反复,必然是有了什么新情况。 而在这时,周权从前线赶来,风尘仆仆。 荆州天气日渐炎热,周权脱了铠甲时全身已被大汗淋透。 盛军近来兵分两路,一路从陆路迂回,绕到岳阳后方,一路则猛攻城陵矶,试图打开褚景明大军对洞庭湖入口的封锁。 只是褚景明封锁太严,盛军又不善水战,城陵矶尚未能攻破。 堂屋内倒是凉快,周祈安给周权倒了一杯温白开,问道:“吴国不是要缩兵吗,褚景明怎么还不退?……汪和平也开始摇摆,把和谈时间往后延了十天,不知道是不是又和褚景明搞上了,在拖延时间!” 这两件事,都带来不好的预示。 周祈安甚至在想,吴国该不会不准备撤出楚地,反而要增兵支援楚地了吧? 周权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他也正为此事而来,说道:“你给怀信写封信,叫他佯攻金陵,放话要直取金陵,声势越大越好,给金陵施加点压力。” “好。”周祈安应道。 周权说:“吴国若真要缩兵,那褚景明退兵之前,江州最好能拿下来。江州在岳阳东侧,我要在褚景明退兵路上给他一击!吴国在国都附近囤积了四十万重兵,褚景明大军若再完完好好地退回去,怀信那边会很难顶。” 周祈安往椅子上一仰,说道:“大哥,我压力好大。” 周权问:“怎么了?” 周祈安道:“……累。” 计口授田也好,战局也好,都让他感到疲惫。 周权说:“别泄气,我知道你可以。” 周祈安莫名感到一丝安慰,又说道:“我听到了风声,长安最近正全军调动,恐怕是要来打我了……鹭州是怀青在守,襄州是阮迁在守,我已经派人告知,叫两州全军戒备。” 而正说着,前线又忽然有急报传来。 传令兵快步跑进了堂屋,说道:“秦王、燕王!吴军有异动,他们烧了粮仓,船队也在港口待命,他们要撤兵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突然一下精神了,腾地坐了起来道:“所以汪和平今日告病,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褚景明安全撤兵?”他看向周权问,“打不打?” 230-240 第231章 231 “快—!” 码头上, 吴军将领一声嘶吼。 褚景明五万精锐皆已上船,一艘艘楼船沿长江稳稳向东行驶。他只留下一队心腹,带领剩余军队负责将物资运上船并殿后。 士兵将一匹匹战马牵上了船只, 拴在临时搭建而成的马厩里。 水浪一来,船只晃动, 马受了惊, 开始仰天嘶鸣。 几匹马冲下了甲板, 将正在牵着战马排队上船的士兵们撞了个人仰马翻。士兵们惨叫连连,马儿继续向前狂奔,几个士兵要去追, 将领道:“别追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支由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大多数是楚地人。他们今日一早才得了向东撤退的命令, 而得到命令时,褚景明前线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不想背井离乡,退守江南。今年楚地旱情已有所缓解, 燕王又放出话来, 说会给所有吴军俘虏分田地,这下谁还有动力真刀真枪地干? 他们原本便是在灾年贱卖了田地, 到了第二年实在没有生计, 见岳阳王挂榜募兵,说有饭吃、有钱拿, 这才跑来当了兵。 如今和盛军拼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可原地投降,不仅能捡回一条命, 还能分得田地呢! 褚景明早已嗅到了弥漫在军中的这股风气, 下令所有人不准再议论此事,违令者斩。 可军令下达时, 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概是料到军心浮动,褚景明并未提前告知大家要撤军的消息,他们今天一醒来便被拉到此地出苦力,将辎重运上船,没穿铠甲、没带兵器,褚景明嫡系部队又拿着钢刀在外圈把守,盯着他们干活儿,他们想跑也没得跑。 /// 周权、周祈安赶到了军营,两人接连在大帐外勒了马,步入营帐时,十几个将领已在帐内等候。 “褚景明已经溜了,岳阳必然兵力空虚。”周权快步走到了沙盘前,部署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说道,“后方部队必须要截杀,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周祈安,你带一队人从此处渡河,绕到敌军背部,”说着,周权在沙盘上划了个圈,“寿俊涛驻扎在这儿,是我们留在褚景明对面的前进基地,只是之前褚景明抵抗激烈,我们不敢冒然强攻。” “你去找寿俊涛合兵,绕开所有城池,直抵码头,截杀准备登船的吴军。一定要快!” 周祈安道:“懂了。” 周权说:“我带骑兵去打江州,剿灭褚景明留在江州的兵力。” “段方圆在荆-江边界的关口,”周祈安道,“带上他,他在江州潜伏了一段时间,对江州的情况比较熟悉。” “好。” 于是盛军只留少部分人看家,其余人几乎全军出动,兵分两路各奔战场。 “快—!” “今日天黑之前,所有物资必须上船!” 吴军士兵一整天粒米未进,运送辎重运送到此时,手脚都已经脱力,却仍在将领的呵斥声下奋力地搬运着。 而在这时,传令兵疾驰而来,下了马连滚带爬地膝行了过来。他跑得嗓子冒烟,费力说道:“将军!盛军从后面打过来了!他们带了三万精骑,直奔码头而来,张将军马上就要顶不住了!” 将领无暇考虑太多,下令说道:“不要再搬了!所有辎重原地烧毁,所有人全部上船!” 与此同时,盛军冲锋的铁蹄声已经从后方传来,大地震颤,犹如死神降临。 “快!” “所有人全部上船!” 楼船附近的士兵们不敢造次,纷纷听命跑上了甲板。 一桶桶火油浇到了岸边数万辆辎重车上,吴军扔了只火把,火势瞬间窜了出去,岸边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来人!”周祈安骑在马上道,“去把中间那一圈辎重车挪开,以免火势进一步蔓延!” “是!” 火光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士兵们被烘烤得满头大汗。 盛军骑着马继续冲锋,与此同时,开始有吴军身无寸铁、高举双手,奋力地向盛军跑了过来。 盛军早已杀红了眼,看到吴军便下意识地挥舞兵器,不准任何人近身,一时间,已乱刀砍伤了数十人。 “盛军听命!”周祈安骑在马上,麒麟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到了,不断嘶鸣着扬起前蹄,周祈安控着缰绳说道,“勿伤降兵!所有降兵,都到那边!”说着,用长长的刀身指向了右侧的空地。 盛军一面接收降兵,将降兵们赶到一起,一面大声劝降,说道:“所有吴军听着!只要放下兵器,高举双手走过来,燕王便绕你们一命!不仅绕你们一命,还在老家给你们分田地!” 吴军将领站在甲板上道:“所有吴军将士听命!咸思源留下来殿后!其余人全部上船!敢当逃兵者,一律杀无赦!” 于是一部分吴军往甲板上跑,一部分吴军往盛军阵营跑,咸思源则带兵留在了码头,一面与盛军厮杀,一面惩处自己的叛徒。 几艘楼船已经装满,开始稳稳向东行驶,咸思源的兵力愈加薄弱,却仍在与盛军稀稀拉拉地打斗着。 夕阳西下,天边团团云朵犹如火烧,码头上的辎重车也在烧着,腾腾的黑烟直冲天空。 那几艘楼船已逃之夭夭,盛军打到了岸边,码头上还停靠着吴军十几艘楼船,寿俊涛便问道:“要不要上船去追?” 周祈安道:“不追了。” 寿俊涛便道:“打扫战场!清点战俘!” 盛军许久未打过如此痛快的胜仗,纷纷欢呼雀跃。咸思源则在盛军的欢呼声中,用刀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第232章 232 咸思源身穿铁甲, 重重跪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仰起头,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目光直刺向周祈安的背影。 周祈安勒了马, 正在原地环视战局,一回头间, 便穿过快速调动的千军万马, 蓦地与咸思源对上了目光。 咸思源忽然笑了。 他无声大笑, 鲜血从齿间涌出,迅速染红了牙齿。他面目逐渐狰狞,犹如凶煞恶鬼。 “我不会放过你的。” 战场喧嚣沸反盈天, 这句无声的诅咒, 周祈安却仿佛听到了, 还听得字字清晰。 下一秒,咸思源忽然载倒在地,头颅重重磕在了地上, 钢刀“呲啦—”一声破腹而出, 高高扬起的刀尖上,血滴如断珠般掉落。 周祈安望着这血气弥漫的战场, 目光沉静如水。 何必如此。 吴军也好, 褚景明也好,贵族也好, 甚至是南吴皇帝也好, 他没想取任何人的性命。只要愿意接受他的统治,接受他的新政, 那便不再是他周祈安的敌人, 而是他周祈安的朋友。 “王爷,”寿俊涛打马向前, 禀报道,“战俘都已经缴了械,赶到一块儿去了。” 周祈安道:“掩埋尸体,救治伤员,无论盛军、吴军,予以同等治疗。” 寿俊涛抱拳应道:“是!” 周祈安又对张一笛道:“放信号弹。” 信号弹一颗颗窜向了天空,“砰—砰—砰—”在空中绽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段方圆骑在马上,跟在周权身侧观战,见了隔江对岸接连放出的信号弹,说道:“燕王那边已经结束了。” 那信号弹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直放了两刻多钟才停,跟不要钱一样。 周权便道:“下次叫你主子省着点用。” 段方圆:“……是。” 前方,盛军正浴血奋战,这是与吴国开战以来,周权打过最惨烈的一战。 褚景明留在江州的弘辛是个硬茬,明知褚景明已带着嫡系撤兵,却坚决不肯投降,看样子是要血战到底。 江州位于岳阳的东北方向,若江州早在褚景明撤兵之前打下来,周权今日便可在此地锁住长江水路,重演一次火烧赤壁。 若弘辛此刻投降,周权也可沿长江追击褚景明的精锐部队,这是弘辛必须死扛,哪怕全军覆没,以四万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也要能扛多久扛多久,为褚景明争取撤兵时间的原因。 如此刚烈的殿后部队,周权也不忍心打。 他十几年将领生涯中,不是没有过如褚景明今日这般,只能以殿后部队的性命,为主力部队换取时间的时刻。 殿军将领他只能派最忠最勇,他最信得过的人选,他知道这些人必将有去无回,却又不得不亲手下这道命令…… 而在这时,一名吴军将领带领一支骑兵,趁夜色正浓,悄无声息冲出了阵型,直杀到了周权面前,盛军才反应过来。 段方圆立即带领一支精骑兵冲出去应战,横挡在了周权前方。粗壮的绊马索“哗啦啦”落地,盛军各牵一端,向两侧奔去,将那绳索撑了起来。 吴军一时没反应过来,战马接连绊倒,一时间人仰马翻。盛军便迅速出击,将落马的敌军刺死。 段方圆挥舞长及二十多尺的长槊,奋勇杀敌。 数名吴军精锐看出段方圆身手不凡,直冲段方圆而来,长槊齐齐刺向了段方圆,试图围攻。 段方圆腰身灵活,向后一仰,躲过一击。 马槊极重,杀伤力虽强,却又不够灵活,哪怕有拔山之力,一击过后也需得蓄力才能发动下一击。 吴军收回了槊,而正准备再次攻击,便见段方圆身后,是周权那张阴沉的面孔。 在吴军蓄力之时,周权手中长槊便已经刺了出去,一举将为首的吴军将领,连同身后那人的喉咙也一齐捅穿。吴军三颗脑袋,便像三颗鱼丸被串在了一起。 周权用力拔出,将领血溅当场。 段方圆一起腰,便见那将领已死在了马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盛军迅速围了上去,将剩余敌军歼灭干净。 周权打马向前,长槊一挥,将那将领的首级割了下来,问道:“跟弘辛长得像吗?” 段方圆明白了周权的意思,说道:“满脸的血,也认不出来。不过南吴有钱,大将、副将、偏将用的都是这种鱼鳞玄甲,等级不同,甲片数量倒是不同,不过黑灯瞎火的,谁又能看得出来?” 片刻过后,段方圆便带着三千骑出发了。 敌我双方混战太久,双方都已疲惫不堪,而这三千骑力气充沛,又骁勇善战。 段方圆将吴军将领首级高高悬在长杆上,四周士兵高举火把将其照亮,三千骑一边杀敌一边大声说道:“弘辛已死!放弃抵抗!” “褚景明已经撤兵了!过几天就要金陵了!” “岳阳也已失守!” “你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放下兵器!让燕王给你们分田地!” /// 岳阳码头的尸首处理完时,时间已近四更天。 他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只能就地休息。有人背靠着背喝水吃干粮,有人则已抱着兵器横七竖八躺下来休憩。 江畔的风很大,周祈安卸了甲,独自向栈桥走去。凉风从衣领、袖口灌入,宽松的衣袍顿时被风撑满,在夜色下猎猎翻飞。 他逆风跋涉,走到江畔蹲下了。 眼前的长江犹如盘踞的巨龙,黑沉沉的江水无声地流淌,涌动的水浪沾湿了堤坝,仿佛吃人的无底深渊。 他与那深渊对望,感到下一秒便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隔岸的捷报。 直到天光破晓,才有三颗信号弹升空绽放,他见黑色盛军旗已在隔江对岸猎猎飞扬。 经此一战,楚地已经没有他们的对手,不过要彻底消化这片区域,却还需费些功夫。 岳阳城中仍有褚景明留下来的殿军,不过这些城楼守军人数不多,战力也不强。 唯一一支成建制,被留下来为主力撤退拖延时间的殿军,昨日已被他们冲破了防线。但这些残部还会不会收拢兵力组织反击,尚未可知。 周祈安对一旁寿俊涛道:“派几支斥候游骑,每一百人为一队,到岳阳四面八方看看吴军残部有何动向。” 寿俊涛应道:“是!” 周祈安道:“其余人,撤回军营!” 昨日大家长途奔袭,激战了一个下午,夜里又停留在码头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已十分疲惫,回了军营,饭还没来得及吃,便纷纷倒头大睡。 伙夫营正在烧火做饭,寿俊涛唯恐招待不周,亲自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端来一盆鸡汤,嗦着手指头说道:“王爷!这是昨天早上炖的鸡汤,拿到灶上又热了热,还没坏。要是不嫌弃,就先喝一碗垫垫,饭还得再等等。这鸡是补的,王爷昨晚一夜没合眼,得补补气血。” 周祈安喝了一碗,喝完时,帐外侍卫通报道:“燕王,寿将军,有一支游骑回来了。” 周祈安道:“叫他们进来。” 那斥候什长手臂上中了一箭,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周祈安忙从餐桌前起了身,指了指圈椅道:“快坐!怎么回事?”说着,走到他旁边坐下。 那什长捂住了伤处,说道:“我们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军将领,他带了大概……两百多个兵,一看到我们便冲上来开战,手上弓箭、长枪什么兵器都有。敌众我寡,我们随便打了打便逃了,好在我们的马跑得快,他们没追上,也不敢追太远。” “我们去的那个方向,便于藏伏兵地方,都已经摸排过了,没有,没有异常。”那什长有气无力道。 “好。”周祈安说着,冲门外道,“来人!快扶他到伤兵营医治。” “谢王爷。” 天快黑时,去往各个方向的斥候游骑都回来了,其中一人道:“吴军正在四处乱窜,像是彻底散了。有吴军三五成群走在官道,身上背着财物,像是趁乱进城掳掠了一番。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周祈安点点头,看向下一个斥候什长。 那人道:“我们去的三座城池,皆城门紧闭,像是还要据城坚守。” 周祈安又看向下一个。 那人道:“我们去的两座城,其中一个城门开着,守军像是溃逃了,城里乱得很。” 听完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周祈安道:“知道了。这些事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处理,今日全军修整,叫大家踏踏实实睡一觉。” 寿俊涛应了声:“明白!” 第233章 233 三更时分, 周祈安熄了灯躺下。 他昨晚熬了个大通宵,今日靠着一杯杯浓茶才勉强撑到了此刻,本以为晚上能睡个好觉, 闭上眼,头脑却又异常活跃, 已经开始想起了明天要做的事。 他们要接收整片楚地, 乱窜的吴军残部要收拢, 户籍要重造,田地要清丈,计口授田也要一个州一个州地推行下去…… 想着想着, 困意又隐隐袭来, 而一闭眼, 眼前却又是一片血海。 尸横遍野的战场,咸思源临死之前的模样,夜色下黑沉沉的江水。 昨夜发生的一切, 开始在他眼前交替变幻。 他辗转难眠, 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干脆下了床走到了书案前, 点上烛灯, 处理一些未完之事。 处理完,周祈安走出了帐篷, 见外头天光已经破晓, 周遭一片浓重的深蓝,早起吃虫的鸟儿, 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帐外侍卫仍在守职, 左手握着腰间的刀柄,转向他, 目光下视道:“燕王。” 周祈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燕王,”那侍卫道,“是寅时初刻。” 凌晨三点了,他还是一点睡意也无。 他对侍卫道:“等天亮了,请所有偏将及以上的将领到我帐中用早饭。”说完,径自走向了马厩。 他想出去兜兜风。 马厩里拴着四匹马,一匹是麒麟,其余三匹则都是寿俊涛送来的。 他们昨日来得匆忙,所有骑兵,包括周祈安也都是一人一马而来,没带备用马,寿俊涛便尽了尽地主之谊,挑了三匹品相上乘的马来给他骑。 这三匹马都是上个月刚从青州军马场送来的,一共送来三万多匹。好马留给了将领们挑选,其余则都留给了骑兵。 如今青州军马场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正为他们提供战马。 麒麟这两天也累坏了,平日都是站着睡觉,此刻却倒在了柔软的草堆里呼呼大睡,还微微吐着舌头。 周祈安不忍叫醒它,便又看向了三匹备用马,见其中一匹毛色油亮,通体乌黑,唯独额头上带一块白色四角星印记,身姿俊极,顶顶帅气,成功吸引了周祈安的注意! 那马儿下巴搭在面前的长杆上,正闭眼浅眠。 长杆高度刚好适合马儿放下巴,木杆上又挖出了个微微的弧度,很符合马体工学。 周祈安摸摸它额头,轻轻将它叫醒。 结果这马睁开眼,看到眼前这陌生的、吵醒自己睡觉的男子,起床气一上来,便直冲周祈安喷气,喷了周祈安一身的鼻涕。 都说黑白配色的动物气质都很“不一般”,比如哈士奇、比如奶牛猫,再比如这一匹马。 周祈安灵机一动,便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叫犟种。 他从一旁竹筐里拿了根胡萝卜喂它,犟种一口咬去大半根,嚼得哈喇子直流。 怀青送他的驴子,吃相都比这犟种要文雅些。 周祈安把剩余半根也扔它嘴里,而后牵着马绳,要将犟种牵出马厩,结果这犟种是吃了胡萝卜不认人,又开始耍起了脾气,直拿后蹄蹬马厩,把整个马厩蹬得“咣—咣—”直响。 周祈安不信这个邪。 他也是遇犟则犟的性子,强行把犟种牵了出来。 犟种身上马具已经佩戴齐全,周祈安踩着脚蹬上了马,结果这犟种性子烈,高高扬起了前蹄,直挺挺立了好一会儿,要把周祈安扔下去。 周祈安两手攥紧了缰绳,脚踩脚蹬,原地挺身,直到这马扬不动了,放下了蹄子,周祈安这才坐回了马鞍。 于是这马又换了个招数,开始一顿一顿地“兔子跳”,相当于上一秒猛踩油门,下一秒又紧急刹车,循环往复,就是要把周祈安摔下来。 青州送来的马都是驯过的,它很清楚人类希望它怎么做,不过这马性子烈,烈马,人就要比马更烈。 周祈安使出浑身解数,任由犟种如何蹦跶,他都待在马背上不掉。几度险些被甩下来,他也拽着缰绳挺了回去,再抽出手来给它一鞭。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马厩旁的空地上较了大半个时辰的劲儿,直到马儿筋疲力尽,人也筋疲力尽,马放弃了抵抗,周祈安则决定趁热打铁,骑着马出去了。 犟种跑得很快,周祈安远远道:“开门!” 营门大开,周祈安冲了出去,跑到了军营旁的小河边。 左拐右拐、前进停止、加速减速它都会,只是它时而听话,时而又不肯服从指令。 周祈安一直跟它较着劲儿,一点都不肯做让步。 “策—” “策—” 天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他骑着马在空无一人的河边飞驰,疾风拂过脸颊,清晨的露水沾湿了衣襟。 他看着天边的颜色逐渐变淡,感觉这马他已经骑得越来越丝滑,越丝滑便越痛快!或许是跑得太快的缘故,仿佛烦恼都被抛到了身后,怎么也追不上他。 骑了一大圈回来时,天已亮透。 周祈安把犟种拴回了马厩,又喂了它一颗苹果,犟种仍旧吃得哈喇子直流。 他对一旁马倌道:“告诉寿将军,这马我带回荆州了。” 马倌点头应是。 冲了个澡回到大帐时,十几个副将、偏将已在帐内聚齐。这些人中有他自己的人,也有周权从襄州带过来的人。 大家三五成群站在大帐中央,吃着帐内备好的点心,聊着楚地未来的局势。 见周祈安掀帘入内,喧嚣声倏然停下,大家纷纷放下了糕点,拍掉掌间残渣,抱拳道:“燕王!” 周祈安心情不错,刚做完极限运动,他此刻是烦恼没了,胃口也好了,问道:“怎么样,昨晚休息得可好?”说着,走到餐桌前坐下了,又对大家道,“坐。都坐。” 大家呼啦啦坐下,有人应道:“一觉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大天亮,感觉又活过来了!” “那就好。”周祈安对帐外侍卫道,“传饭吧。” 没一会儿,勤务兵便走了进来,从食盒内端出了一道道菜肴。这大早上的菜就很硬,几乎是顿全肉宴,是周祈安特意吩咐过的。 昨天大伙儿一回军营便睡倒了,晚饭也没来得及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见了这饭菜,纷纷两眼冒光,只想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都动筷吧,不要客气。快点吃,吃完了还有事。” 军营内本就不太讲繁文缛节,一切都以效率优先,听周祈安这样说,便也没再客气,都动起了筷来。 周祈安吃得不多,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放下了碗筷,只是嘴巴又闲不住,不吃东西便总想说话,道:“接下来的任务也不轻松。” 大家纷纷放下了筷子,口中却仍在小动作地咀嚼着。 周祈安便道:“你们吃,先听听就是。” 大家“哦”了声,又端起了碗筷。 周祈安两手松松握拳,撑着下巴,说道:“岳阳这两天太乱了,大家也知道。被打散的吴军手里有兵器,正在城中乱窜,这些残部,必须尽快收拢,武器要全部收缴,否则对我们、对城中百姓都不利。” 大家边吃边侧目过来,听周祈安说下去。 “待会儿吃完饭,大家便兵分几路,带上自己的兵出去,每个人负责一块儿区域。”周祈安吩咐道,“碰上吴军有规模组织反击的,那就打,打到他们肯投降为止!” “在城中作乱的,视情况而定。有杀人,奸.淫这两种情节者,一律就地正法。有劫掠百姓的,则按军规论处,该杖责杖责,就地处理便是。抢来的东西还给老百姓,实在找不到失主,那便上缴处理。所有犯了事的吴军,统统押回军营,没犯事,愿意乖乖缴械的,一律原地释放即可。” 有人问道:“那这些犯了事,被带回的俘虏,王爷准备如何处理?” 周祈安想了想道:“先拉过去垦军田吧,刚好是农忙时节。情节严重的就多垦几年,也当是服刑了。正好大家忙着打仗,军田都快没人种了。” 又有人问:“之前王爷放话出去,说要给俘虏分田地,是真分吗?” “当然是真分,”周祈安道,“缴了械的士兵,叫他们回老家等着就是。无论流民、良民还是战俘,分得的田地并无区别的,不用额外登记俘虏名册。” 大家纷纷应道:“明白了。” 周祈安又道:“盛军自己也要做好表率,有犯相同情节的,一律加倍惩处。”说着,看向了葛文州。 葛文州清了清嗓,念起了谁负责哪一片的安排。 大家吃吃谈谈,氛围轻松。 有将领没太听清,看向了葛文州问道:“小兄弟,你说我是哪里?” “一会儿自己去翻册子。”周祈安道,“没叫到名字的,这几天都留下来看家。每个人,对自己所负责的区域负全责。每个区域情况不同,若是人手不足,我可以派人增援,但若事情没办好,我也要追责。” “边界划分得不仔细,大家也别计较。若是边界线上出了事,那谁也别想推诿,两边我都要追究!” “明白!” 于是吃了饭,大家便去找葛文州翻册子,弄清了自己所负责的区域便都带兵出发了。 有几个城池仍在据守,不过已经不成气候,这些寿俊涛会去一一攻克。 盛军雷厉风行,如此过了五日,城中情况已大有改善。恰好周权又派人送了口信,说他人已到荆州,叫周祈安这两日抽空回去一趟,有事情要议。 周祈安便先搁下岳阳,带了几个亲兵回了趟荆州。 第234章 234 战事过后, 楚地便陷入了连绵的阴雨之中,这雨时密时疏,却始终不肯停歇, 是南方的黄梅天到了。 那夜岳阳码头的伤亡不算太重,尸首早已在下雨之前便做了草草掩埋。 而江州, 由于战况太过惨烈, 战事终结之时, 战场上早已是尸横遍野。尸体尚未来得及掩埋,大雨便又接踵而至,将尸体泡得腐烂发胀, 引得附近鸦群纷纷而至。 不祥之兆。 周权下令焚烧尸体, 以免生疫。 尸首被拖到一处, 浇上火油开始焚烧。大火连烧了四天四夜,处理完尸首,又在战场附近洒满了石灰, 这件事才算结束。 周祈安回荆州那日, 小雨仍淅沥沥。 他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在码头乘船渡江, 而后继续奔袭, 赶往月陵城。 赵秉文得知燕王要回月陵城,抱着一沓公文来到了宅邸。进门时无人接应, 他便径直走向了堂屋, 见堂屋里一屋子将领,正坐在圆桌前用饭。 赵秉文伸着脖子张望了许久, 见燕王不在其中, 正准备回去,一回身便又撞见了秦王。 周权问:“找燕王吗?” 赵秉文应了声:“是。” 周权道:“燕王还没到, 要么先进去等等。” 赵秉文跟将领们共处一室不大自在,总有种一言不合便要被大打出手的感觉,说道:“多谢秦王告知,我先回趟衙门办事,晚些再来。”说着,匆匆沿回廊出去了。 周祈安在宅邸前勒了马时,赵秉文刚好从宅门走出来。几滴雨水掉到了头上,赵秉文用衣袖擦了擦,直擦得锃光瓦亮,见了周祈安,忙叫道:“王爷!” 周祈安知道赵秉文是有事找他,道:“进去说。” 两人径直走向了堂屋,将领们纷纷起身叫道:“燕王。” “坐。坐。”周祈安说着,走到了堂前坐下。 他这儿一向人多,他也吩咐过万管家,有人来了便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久而久之,他这儿人便越来越多。 赵秉文正欲开口,陈纲便又放下筷子走了过来,看向了赵秉文,一脸“你急不急?你要是不急,那我先说了”的表情,嘴里还在嚼着饭。 正值战时,军事总显得比政事重要,赵秉文让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纲咽下口中饭菜,又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走到周祈安身侧,小声说道:“李青……失踪了。” “失踪?”周祈安心头一紧,问道,“什么叫失踪,什么时候失踪的?” “就是找不到他的人了,哪儿都找不到!”陈纲道,“已经有十天了。十天前,我们西南三州守将的会议他没来参加,我们当他是有事没来,议完事也没去找他。” “后来他部下四处找他,找不到,又来问怀青,怀青这才觉得可疑,派人把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目前也没找到。这十天来,没有任何人见到过他。” 李青一家老小还在长安,这是李青的心头痛。他原本还好好的,这几日忽然失踪,大概率是与他的家人有关。 要么是长安派人潜入鹭州绑了他,要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信息。要么,就是长安以他的家人为威胁,要李青自己回到长安。 “是我对不住他。”周祈安道,“他那日义无反顾,救我于绝境之中……我却没能救出他的家人。” 或者说,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派人到长安劫狱,救出他的家人,再把他家人接到他们境内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代价不是金钱,而是一条条人命,于是他选择了不去救。 所以,无论李青背叛他到何种程度,他也都无话可说。 周祈安道:“下令所有关口、岗哨留意一下,碰到可疑之人一律扣留。” 周权也走了过来,这几日周祈安不在,陈纲觉得此事紧要,便先同周权通了气。 周权道:“李青在军中级别不低,他都知道哪些事?这些事,如今都有暴露的风险,能改换的全都要改换。” 周祈安抬头看向了周权,想说些什么,只是屋子里人又太多,不便深谈。他想了想道:“去后院说。” 几人来到了后院正堂,这儿要清静许多。 其实周祈安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许多事,他也做好了保密工作,不止是对李青,而是对军中所有人。 比如他是做什么赚的钱。 大部分人都以为,军队所有开支都是靠州府税收在支撑,只有少部分经手过此事的人才知道,他背地里还在做茶叶生意,且这笔收入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没有这商路,他根本养不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周祈安道:“他知道的事并不多。” 且知道了又能如何? 盛军本就是一家的,双方手中的版图,除了荆州、江州、岳阳这些刚打下来的州郡,原本也都是一家的,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 两边都已经明牌了,阴谋都将无处遁形,要拼的便是硬实力。 “还是要谨慎,”周权道,“军营的巡防路线、换防时间,还有装备、粮食存放的位置,能换的全都换掉。” 周祈安“嗯”了声,又道:“……看来长安真是要打过来了。” 周权道:“我叫你回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得到了风声,长安这个月就要发兵了。” 长安近来一直在调动兵马,留在长安的盛军得知两边要打仗,便有不少人偷偷跑出来投了周权门下,与此同时,也带来了长安许多最新的消息。 他们原本便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上层之争而刀剑相向、同室操戈,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挂帅的是裴老将军,这个人你没见过。”周权道,“他是义父早年戍边之时的战友,人很忠义。后来北国之乱,他也跟义父一起退敌,算是盛军中资历最老练的一员将领,也曾是我的师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安一来,他们便要双线作战。 褚景明撤到了江南,随时都有可能北上攻打檀州。长安要攻哪里尚未可知,但大概率不是鹭州便是襄州。 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整盘棋局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迅速移动,他嗅到了决战的气息,他感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抬眸之时,他目光已变得坚定森冷。 他看向周权,说出了一个极度冒险的想法,道:“檀州得弃了。万一褚景明打上来,那叫怀信不要防,随便打打就撤军,退到颍州去。” 周权眉头深皱,看向他道:“你确定?” “我确定。”周祈安道,“一来,我们战线拉得太长太窄,守起来太难,必须要缩兵。二来,檀州是南吴进入中原的门户,我要打开这道门,把褚景明放到中原去!我要让他跟朝廷狗咬狗!” 他们为朝廷守了一年多的南境,已经仁至义尽,但吴军不能只是他们一家在打。 他们双线作战,他便要朝廷也陷入双线作战。 他要把中原拉下水。 好在江州、岳阳已经攻了下来,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战略纵深,而纵深便是进退的余地。割舍檀州,绝对利大于弊。 周权想了想,说道:“也好。等江州、岳阳接收过来,便停止继续向南进军,先集中兵力,对付朝廷。朝廷这次派来的,是启州军马场的十万精骑。” 而这支精骑有多骁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清丈田地、计口授田,你的这些工作都先不要开始。仗一开打,指不定会如何。” 周祈安应道:“好。” 接下来几日,兄弟二人便都睡在了军营,调动兵马,设下了层层防线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盛国二十万大军也已在京师集结。 这一日的风沙格外大,无数面战旗在风中飞扬、猎猎作响。 裴兴邦一身铁甲,站在万军阵前,刀光破风而出,刀鞘落在地上。他声音嘶哑,却仍声大如钟,说道:“周祈安,弑父杀君,割据自立,不碎尸万段不足以解恨!” “此战!便是要清理门户!铲除叛党!以慰大帅在天之灵!” 他高举长刃,说道:“随我出征—!” 士兵们热血沸腾道:“杀—!” “杀—!” “杀—!” 大战,一触即发。 第235章 235 周权三下五除二做好了大致部署。 怀信守颍州、怀青守鹭州, 周权守襄州,周祈安守荆州。 周权挡在了周祈安前面,只要襄州不被攻克, 周祈安便不必直面战火。 但周祈安要负责全军钱粮,这是今年年初便商定好的事。 “刚好卡在这个月份……”堂屋内, 赵秉文愁容满面道, “今年的夏税还未开始征收, 且一旦开战,收税必然受到影响。我们目前的粮仓,谈不上多充裕, 若要多囤点粮食, 那便只能提前向百姓征收夏税。” “粮册我已经看过了, 不必提前征税。”周祈安说道,“夏税只征银子和绢布,不征粮食, 提前一个月征上来, 作用也不大。何况老百姓日子也不宽裕,许多人家要到截止日期才堪堪能凑出这些东西来, 提前征收, 对他们影响太大了。这件事我已有办法解决,赵公子不必忧心。” 如今岳阳、江州已经打了下来, 再往南, 他们虽尚未接收,但那边的武装势力不是残败的地方守军便是土匪与流寇, 他们要拿下也犹如探囊取物。 而这些州郡都雨水充沛, 盛产茶叶。 前几年楚地粮食收成不好,百姓连糊口都困难, 又何来余钱买茶喝? 茶商手中因此囤积了大量茶叶,价格一降再降也卖不出去。 这些茶,周祈安刚好一锅端了,价格翻上十来倍再卖给西域商队。 为此,卫吉已派了王瓒和十几个管事过来,到岳阳、江州等地收茶,已经收了小几万斤送到了青州。 茶叶在商路十分紧俏,供不应求。 这几万斤茶叶送到了青州,没多久,卫吉便都卖了出去,换成了白花花的银两。 周祈安又派八百营的安通去了趟檀州,叫苏永再备一百万石粮。 在怀信撤出檀州之前,他要在檀州再搞一波军粮,他要把檀州粮商手中的粮食,搜刮得一干二净! 卫吉听闻朝廷要打过来了,心里放心不下,这一次便亲自押送银车来了荆州,顺便看看周祈安这边的情况。 周祈安这阵子吃睡都在军营,脱不开身,便派了一笛到关口接应。 卫吉将银车押送到了指定地点,便随一笛到军营与周祈安一叙。 他见营中已全军戒备,士兵们全副武装、佩戴兵器,正在营中快速调动,与非战时已然是不同的状态。 卫吉步入大帐,见周祈安正同十几个将领围在行军沙盘前议事。将领们嗓门大,纷纷各抒己见,谈论声沸反盈天。 而卫吉前脚刚入内,后脚便又有飞骑飞奔而入,背后插着三支鸿翎,说道:“报—!” 周祈安及将领纷纷侧目过来。 那飞骑单膝跪地,抱拳说道:“禀王爷!裴兴邦部于前日上午进犯鹭州,怀将军已命全军紧闭城门,据守不出!眼下城中粮草充足、箭矢齐备,暂无需增援!” “好。”周祈安应道。 十几日前,他们探查到裴兴邦二十万大军抵达了鹭、襄两州边界,在那里连营百里。 裴兴邦的进军路线,周权也与周祈安做过探讨。 朝廷此次发兵,便是要除掉周祈安,而裴兴邦要打到荆州来,一共有两条进攻路线。 一是拿下西南三州,经虎头山峡谷而来。只是那一片山地交错、山道如肠,不利于骑兵展开,山上树林茂密,又处处可藏伏兵。 若非万不得已,裴老将军应当不会选择这一条路。 再一个,便是攻下襄州,而后直扑荆州。 周权猜测裴兴邦攻打鹭州只是虚晃一枪,他不会在此耗费太多兵力,于是命怀青据城坚守。鹭州兵力是他们的薄弱之处,只要能守住城池,便已达到了他们的预期。 周权要把战场摆到襄州。 “报—!” 又一名飞骑在帐外勒了马,而后如一支离弦之箭,掀帘飞入了帐内,大声说道:“禀王爷!褚景明大军再次压境,已至檀州三十里外!不过秦王叫属下传话,一切尚在预料之内,请燕王稍安勿躁,继续按计划行事。” 周祈安所在的荆州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此地粮草充盈、城防坚固,是全军的命脉所在。 他要坐镇此地,负责全境的粮草调配与增兵调动,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举妄动。 他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飞骑应了声:“是!”便起身出去了。 周祈安看回了沙盘,对几位辎重将军道:“还是按刚刚说的,在此地,还有此地,”他在虎头山关隘后方,与荆-襄边界处划了两个圈,说道,“设立两处辎重营,一个用于补给鹭州,一个用于补给襄州。辎重营内备足了火油,一旦防线被攻破,辎重营最后一个任务,便是烧毁全部辎重,一粒米也不准留给敌军。” “明白。” “其他人正常巡防。” 将领们纷纷领了命出去,临走之前,又有人回头瞥了卫吉一眼,而后好奇地小声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少打听。”另一人低声道,“应该也是王爷的幕僚。” 卫吉坐在圈椅上,头上仍戴着斗笠。 他微微颔首,长长的帽檐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边堆满了吃的喝的,都是一笛一趟趟跑去伙夫营端来的。卫吉说不必了,来杯茶就好,一笛仍盛情难却,一趟趟地跑,唯恐照顾不周。 主要是之前每每到卫宅,卫老板都招待得太好了,卫老板好不容易来一趟,一笛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祈安走到卫吉身侧坐下,见桌上放了一碗绿豆汤,便端过来喝。 这绿豆汤冰冰凉凉、甜而不腻,竟是十分解暑。他端着碗,一勺勺往嘴里送,怎么也停不下来,边喝边道:“张一笛。” 张一笛略显心虚,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这绿豆汤,怎么跟我之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啊,这个……”张一笛挠挠头道,“因为江太医说过,卫公子喝药,不宜用太过甜腻的食物,所以我特意叮嘱伙夫营少放了点糖……也是为了卫公子身体着想。” “还有呢?”周祈安追问道,“这一碗怎么冰丝丝的,这么好喝?你之前端给我喝的那些绿豆汤,怎么都温不拉几的?” 之前那绿豆汤,又甜又温又浓稠,他顶多喝两口,还没有刚打上来的井水消暑。 “就是……”张一笛说道,“最近天气炎热,我怕卫公子舟车劳顿,会中暑,所以就,”他含混说道,“提前放井里吊着,镇了一上午……” 话音未落,周祈安放下瓷碗,走过来拽着张一笛胳膊,朝他屁股上给了一脚,指着门说道:“出去。” 他心道:“这么好喝的绿豆汤,你竟从未给我喝过!” 卫吉起身,将一笛护在了身后,替孩子解释道:“来者是客,一笛当然要更上心些了。” 张一笛委委屈屈垂头站在了卫吉身后,叫道:“二公子……” 周祈安道:“这帐篷又闷又热,跟蒸笼似的,你就不怕你二公子中暑是吧?” 张一笛道:“下次给二公子也镇一下嘛……” “好了好了,”卫吉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周祈安这才谈起了正事,说道:“裴兴邦、褚景明,两边同时打过来了,我们被迫双线开战。” 裴兴邦此次带来的十万精骑,是朝廷最精锐的一支部队。 兴许是混了北国血的缘故,这十万人能骑善射、骁勇善战,且他们没有情感,是一个指哪儿打哪儿、打死了算的战争机器。 朝廷此次派他们过来,可以说是下了血本。 但若能打败这支精骑,朝廷的命数也要断掉一半。 /// 政事堂内,香雾袅袅。 张叙安一袭素白宽袍,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这十万精骑,吃的不是粮食,是金子。” 滚烫的茶水冲入茶盏,激起了氤氲雾气,茶汤清亮,浓郁的茶香在四周蔓延开来。 他指尖轻推,将茶盏推到了王永泰面前,缓笑道:“所以我才着急。” 王永泰端坐如钟,眉宇间带着几分敦厚。 他是王家的嫡长子,为人处世谈得上老实,与他那老谋深算的弟弟王永山、精明好胜的妹妹王姃月截然不同。 搁在往常,张叙安不太会正眼瞧他,只是如今却不得不放低身段。 桌上放着一只漆盒,盒内是一沓国债票。 “秦王、燕王一颗人头便值黄金万两,两颗便是两万两。副将首级可换白银万两,偏将千两。”张叙安说道,“不过这些银子,我一点都不心疼,恨不能早点花出去。这些钱都花出去了,盛国也就能国泰民安了不是吗?” 他把那漆盒推到了王永泰面前,说道:“所以这第二期国债,还请王家再费费心。” 王永泰侧眸盯着那漆盒,如盯烫手山芋。 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说道:“之前那首期国债,大部分也都是我们王氏族人内部认购的。如今族中的银子已经掏得七七八八了,河堤工程也不知何时才能完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加低哑,“如果没有其它世家认购,这第二期国债,恐怕是……” “所以才叫王家多费心呢。” 仅一句反驳,便叫张叙安失了耐心。 他道:“王大人短短三年已是平步青云,从一介白衣跃居吏部侍郎,王姃月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妃子,又何止如此?” “这一年来,王大人想往朝中安排族中子弟,但凡开口,我也无有不应的吧?怎么如今到了要王家搭把手的时候,王大人就开始端起架子、拿起乔来了呢?” 听了这话,王永泰忙跪了下来。 “微臣岂敢……!”他惶恐万分,说道,“微臣岂敢端架子、拿乔!引荐族中子弟入朝为官,也是因为河堤修缮一事,我族中子弟出钱出力……” “捐献五十万两白银修缮河堤,换王姃月太子妃之位——这件事,一开始是王大人主动过来游说我的吧?”张叙安反问道,“先帝抬高了价码,要王家修缮整片黄河,也是王大人亲口应下的吧?” “最后还是我担心王家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替你还了一口价。” “……” 的确如此没有错。 当时先帝抬高了价码,王永泰一听便吓破了胆,这种事,哪里是他们王家小小一个门阀敢接的? 只是族中仍有人不肯死心,连夜召集了门下清客出谋划策,又算了大半个月的账,最终算出的那笔金额,让他们感到此事也并非天方夜谭。 且王姃月八字命格清奇,他们曾找几位有名的相士给王姃月算过,而大师们无一不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几乎百年难能一遇。 族中商议许久,这才决定以全族之力托举。 只要王姃月能诞下龙种,将来顺利即位,那王氏便可一举翻身!只要盛国不亡,往后世世代代的皇帝身上,都将流着他们王家人的血! 第236章 236 “只是……”王永泰眉头紧锁, 说出了顾虑,“皇上登基已一载有余,却以河堤尚未竣工为由, 迟迟不肯封家妹为后,而只给了一个贵妃之位。” “家妹是皇上发妻, 在先帝尚未立储之时, 便已与皇上结发为夫妻。当年册立太子, 先帝也是第一时间便册封了家妹为太子妃……” 他两手在大袖袍下握紧,说到激动之处,肩头便微微发颤, 道:“黄河修缮、国债推行, 这两件事, 我王家一直是出钱出力,不遗余力,不敢有半分的敷衍搪塞!皇上却迟迟不肯立后……这件事, 也令族人感到心寒。” “王大人愁什么呢?”张叙安眉眼似笑非笑, 垂眸喝了一口茶,道, “皇上如今是六宫虚设, 独宠贵妃一人。王家又尽心尽力辅佐皇上,皇后之位, 又舍她其谁?” 王永泰道:“只是……” “王大人不妨想想先帝。”张叙安道, “从戍边将领到九五之尊,身边始终只有太后一人。太后从布衣荆钗, 到如今贵为太后, 余生只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倒是……” 王永泰些许动摇了。 张叙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下视, 说道:“祖家人恩深义厚,从根儿上便是如此。否则先帝那般神武,也不会养义子到那份儿上,如今江山都被人咬去了一半。” “咱们皇上,对王家这妻族也一向颇为敬重,只要皇上在位一日,贵妃与王家的荣宠便断不了,王大人大可放心便是。” 听了这些话,王永泰倒也稍感安心了。 只是他为人宽厚老实,他背后的族人却并非如此。 张叙安可以拿这些话糊弄王永泰,王永泰却无法拿这些话回去糊弄自己的族人。 王永泰道:“皇上宽仁,家妹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我们王家也只是普通人家,手里也没抱着金山银山。这第一期国债,还有河堤修缮的投入,实在是……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快把我们祖宗家业都给掏光了!目前来讲,收效又实在……” “收效甚微?”张叙安面露一丝不悦,说道,“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讲。” “这几年来,令弟王永山凭借王家在朝中的根基大肆敛财。朝中安排给王氏族人的官职,俸禄虽谈不上多高,但也都是有油水的衙门。单一个新建的漕运衙门,王家便往里安排了多少人?这些事,还要我一一细数吗?” 王永泰面色“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烫熟了的猪肝。 他脸皮薄,也并非锱铢必较的性子。 只是族人把他推到了前面,他便不得不替族人谋利。 他说道:“可族中已有人颇有怨言,如此下去,第二期国债票,我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叙安侧眸望着那漆盒,望了许久,只好退让了一步,说道:“只要这第二期国债都能换成真金白银,我便请皇上册封贵妃为皇后,如此可好?” 王永泰眼珠左右转了转。 张叙安道:“王大人,咱们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知道燕王打入荆州后,都做了些什么吗?颁布限田令,限田令以上田产一律没收,分发给流民。王大人不妨想想,一旦叫燕王打了进来,王家那些跨州连郡的庄子,在限田令之下还能剩下来多少?到时候,才真是要把祖宗家业都给弄丢了!” “王家世交故旧遍布全国,这银子,我也不是叫王家一家来掏,不过是想请王家给各世家都传个话——若不想落得如此下场,这国债票,还请各世家再出出力。” 这话倒是戳中了王永泰的痛处。 这漆盒,他也不敢再推脱,最终接了过来,拿在手中却有如千斤重。 /// 黄昏时分,王姃月来到了万福宫,门口公公通报道:“禀太后,贵妃娘娘到!” “母后。”王姃月娇声说着,跨过了门槛。 万福宫罗汉床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人,发已斑白,目光空洞,两手攥紧了一支鎏金盲杖。 一年半前先帝遇害,下此狠手的又是太后亲手养大的燕王。 太后一时难以接受此事,在先帝丧仪之时行止异常,拔了侍卫的刀,在殿内乱砍乱砸。 这件事后,宫人们便窃窃私语,说太后疯了。 她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又哭瞎了眼睛,如今路也看不清,要扫着盲杖才行。好在今年入了新岁,太后对那事也淡忘了些许,精神也好了些许。 琴儿轻轻为太后扇着团扇,在太后耳边道:“贵妃来了。” “坐吧。”王佩兰道。 王姃月在侧旁圈椅上坐下了,摘了颗葡萄来吃。 王佩兰声音沉稳,说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遇着什么难处了?又和皇上吵架了?” 王姃月闻言,朱唇微撇,面露不悦。 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离太后乱砍人,也才过去一年半,她没事怎敢来请安呢? 她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一扭头间,便见周惠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还和她小闺蜜张语芙手牵着手。 周惠栀微微垂首,目光上视,就这么站在门口直直盯着王姃月,像是要把王姃月对太后一丝一毫的不逊之心都体察出来,再记到心里,像是要把王姃月盯出一个洞来。 王姃月被这眼神吓了一大跳,吓到连尖叫都来不及,忙闭眼捂住了胸口。 她感到心口一阵阵发紧,缓了片刻才缓过来,说道:“栀儿!你是存心要吓死我吗?走路一点脚步声都不闻,你是鬼娃娃吗?”说着,捋着胸口安抚自己,“我此刻若有了身孕,恐怕孩子都要被你给吓掉了!” 周惠栀道:“我怎么会是鬼娃娃?明明是舅妈自己心里有鬼!” “瞧你!”王姃月站了起来,寸步不让道,“我心里怎么会有鬼?你这小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我是你舅妈,是你长辈,你不要仗着你舅舅疼你,我肚子又不争气,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总是对太后翻白眼,所以才会心里有鬼,怕被人看见!”周惠栀伶牙俐齿道,“我也没有觉得过你如何如何,要说不争气,那也是舅……” 琴儿忙跑来捂住了栀儿的嘴。 “好了好了。”王佩兰出言打断,目光空洞地望向了王姃月方向,问道,“你究竟又有何事求我?开门见山吧。” “母后。”王姃月又换回了娇滴滴的音调,说道,“我二哥今日到长安了,一早便往宫中递了信,想要入宫探望。只是宫里那死太监,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才把消息带给我!我二哥恐怕还在宫外候着,能否请母后通融一下,让我们兄妹一叙?” 王佩兰望向了琴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琴儿道,“天已经黑了。” 王姃月瞪了琴儿一眼,又对太后道:“刚开始黑,还没黑透呢。” 王佩兰说道:“你真是惯会给我出难题。” “母后!”王姃月一跺脚,说道,“我二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快一年多没见到我二哥了。我嫁给皇上,我都快委屈死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娘家人,我还天天守活寡!现在连栀儿都知道皇上他……” “好了!”王佩兰顿了顿,说道,“今日实在是太晚了,明日再请你二哥入宫吧。” 王姃月也知道坚持今晚相见,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便道:“好吧,那先谢过母后了。”顿了顿又道,“那我想请我大哥也一同入宫。” 王佩兰道:“都随你。” 第237章 237 隔日一早, 王永泰、王永山兄弟便入宫探望贵妃。 上阳宫原是长乐郡主的住所,前朝太皇太后宠爱郡主,将此殿建造得金碧辉煌。 王姃月入宫后, 又缠着太后把殿内家具、摆件都换了新的,如今这上阳宫, 便比长乐郡主居住之时还要奢华些。 “臣—” “草民—” “拜见贵妃。” 兄弟二人说着, 正要跪地, 两名太监便走上前去将二人搀了起来。 王姃月恹恹地卧在罗汉床上,清退了左右宫人,道:“我跟大哥、二哥说说体己话。” 宫人们应了声“是”出去了。 王家这两年在朝堂后宫左右逢源, 王永山借着王家的东风, 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 金子银子日夜不息、“哗啦啦”便往口袋里流。 他如今是财大气也粗,出门排场也是愈发嚣张了,只见十几个太监“吭哧吭哧”抬来五口檀木大箱子, 箱内不是稀世珠宝, 便是罕见药材。 之前王姃月因几盒雪蛤膏与太后娘娘拌了几句嘴,王永山得知后, 便亲自带着一大箱雪蛤膏来了长安, 入宫训斥了王姃月一顿,叫王姃月别像个市井小妇, 为几口吃的跟太后娘娘斤斤计较, 今日又是送了一大箱过来。 王姃月看了一眼,朱唇微撇, 说道:“下次别带雪蛤膏过来, 我也不喜欢。也别带这么多补药过来,我每日吃的药, 都快比饭还要多了。” 王永山道:“不喜欢你还跟太后拌嘴?” 王姃月侧卧在榻上,纤纤玉指抵着太阳穴,说道:“我只是觉得太后偏心罢了。不能在婆家吃亏受委屈,这也是爹娘教育我的。” “你管这叫婆家?这是皇室,是你的主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事上斤斤计较,必得在大事上吃了亏!”王永山仍是斥责的口吻,又道,“还有,你这肚子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以全族之力托举你,不是让你在这儿摆花瓶的。” “这能怪我吗?”一听这话,王姃月便一肚子委屈,腾地坐了起来,说道,“问题又没出在我这儿,是皇上有毛病!” “皇上?”王永山走了过来,站在王姃月身侧,手中把着一串佛珠,问道,“什么毛病,看过了没有?若是宫里太医看不好,二哥也托朋友、门客找找云游在外的大师。” “再是大师也看不好!”王姃月道,“他不是身子有毛病,他是这儿,”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儿有毛病!就是没根儿的太监、受戒的和尚,也比他要解风情些。” 王永山心道,皇上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至于没开窍吧? “要么哥哥,”他想了想,说道,“搜罗些貌美有经验的乐妓送来?” “算了吧!”王姃月听得直皱眉,说道,“大哥二哥今日入宫,就是来说这些的?再是貌美有经验也没有用,木头就是木头!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兄妹三人难得一聚,却最终不欢而散,王永泰、王永山同车回府,王永泰道:“别逼得太急了。” “能不急吗?”王永山道,“我们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在背后捞那点油水的!” “你还真想跟人家共天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王永泰说着,别过脸去。 “又有何不可?先帝得国不正,又只有这么一个草包儿子,如今先帝又走了。等来日月儿诞下龙种,立为太子,除掉一个祖一个张,咱们帮小外甥坐稳了皇位,到时又何止是共天下啊,哥!” “你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王永泰道,“你精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秦王、燕王手握重兵,在边上虎视眈眈,哪怕除掉了祖张二人,皇位也轮不到你外甥来坐!”他说着,从一旁匣子里拿出一只漆盒,打开盖子,推到了王永山面前,“先想想这个要怎么办吧!” 王永山看了一眼,问道:“国债票?” 王永泰点了点头。 王永山道:“这张叙安,真是聪明过头了吧!他是吃定我们王家了是吗?” “皇上和张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嘛!”王永泰道,“如今西南已经开战了,这仗一开打,人命便如草芥,银子便如流水!” 两人在府门前下了车,径直朝里走去。 进了堂屋,王永山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又屏退了左右,说道:“此战若败,这河堤我们王家便算是白修了,第一期国债票也算是白买了!那燕王还要搞什么……计口授田?” 王永山道:“那咱们也不能叫张叙安给吃死了。” 王永泰道:“张大人说了,只要这第二期国债票都能推出去,便立月儿为皇后。” “龙嗣迟迟怀不上,立了皇后又如何?”王永山在堂前走来走去,说道,“况且,若真这么说,此战孰胜孰败未可知,咱们也不能跟今上绑得太死,万一真叫燕王给打进来了呢?” “当然不能叫燕王打进来了!”王永泰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叫燕王打进来!那计口授田,就是要把你手里的田,分给没有地的百姓,这不是土匪吗?” “也总有商量的余地!”王永山道,“大哥,咱们得见机行事,必要之时,两头下注。” /// 卫吉此番除了银子,又带了几车金疮药来,是江太医配出来的。这药效如何暂未可知,不过周祈安已命辎重将军往鹭州、襄州都送了一些。 卫吉在荆州逗留了几日,将这阵子收来的几万斤茶叶装上车,便准备返程。 只是鹭州已经开战,敌军虽未深入,但仍兵荒马乱,周祈安便派了张一笛和八百营的严关明带一队士兵,护送卫吉和他的商队离开。 恰好虎头关辎重营刚建成,周祈安叫段方圆去视察一下,段方圆便也一同出发了。 一行人自月陵城出发,抵达辎重营时,夜幕已经降临。 段方圆骑在马上,走在队首,对张一笛道:“天黑了,问问清风公子是在营中休息一夜,还是继续赶路?”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打马走到卫吉的马车旁询问了一番,过了会儿,回来道,“公子说休息一夜。” “那便下马休息!” 段方圆策马向前,门口士兵看了腰牌,便开了营门放他们入内。 这营地不大,只是用于补给鹭州的一处基地,营内除了粮草、装备,便是留下来看守和押送物资的辎重兵。 卫吉一天都戴着斗笠,又坐在车内,没人看到过他的脸。 严关明也不清楚这位白衣公子究竟是谁,只知道他是燕王门客,身份尊贵,又身体不好,得好生伺候。 扎好了帐篷,安顿好白衣公子,严关明便到伙夫营给这白衣公子找些吃的。 营中已经吃过晚饭,伙夫大哥们收拾好厨房,正三三两两坐在外头扇着蒲扇,乘风纳凉。 他们八百营在军中地位很高,只不过民以食为天,他们对伙夫大哥一向是客客气气。 跟伙夫处好了关系,伙夫时不时还能给开开小灶,可万一得罪了伙夫,那伙夫往饭菜里撒泡尿,又有谁能尝得出来? 严关明一袭黑衣,腰间叮呤咣啷配着一大堆兵器,这配置一看便是八百营。 他走到一位膀大腰圆,一看便是伙夫营老大的人面前,道:“这位大哥。” 那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吃的?”严关明赔笑道,“今晚剩下的,够两三个人吃就成了。我们其他人有自备的干粮,但有位公子,是燕王的贵客,我们不好怠慢的。” 那大哥撑着膝头起了身,说道:“跟我来吧。” “好嘞。”严关明说着,快走一步,替那大哥掀了竹帘。 大哥走进去,指了指放在水缸上的篦帘,说道:“今晚吃的面,我们自个儿留了一些,准备当宵夜,你先拿去吃了吧,得下水煮。有做好的鸡蛋酱,这个不用热,面煮好了,放进去一拌就热了。” 大哥说着,又掀开了几个锅盖,道:“还有今晚发剩的炒菜,你看着盛。” “多谢多谢。”严关明笑道,“我自己来,大哥出去歇着吧。” 那大哥便扇着蒲扇出去了。 严关明烧柴煮水,自己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会儿。荆州的夏天本就炎热,这一烧火更是热得他大汗淋漓。 片刻过后,他便端着一托盘食物,径直往白衣公子的帐中走去。 而帐篷内,卫吉刚揭下斗笠,正坐在榻上拿斗笠扇风,对一笛道:“天气太热,我也没什么胃口。我这儿还有一个包子,一会儿把它吃了,再把药喝了就好。”他笑道,“你去看看你师兄们吃什么,过去蹭一口,不用管我。” 一笛还是觉得不妥,抱起了一包药,说道:“我先去厨房煎药,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说着,正要出去,便撞见严关明手端托盘,用后背顶着帘子入内。 张一笛莫名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向了卫公子。 卫公子没戴斗笠! 两年前,朝廷查抄卫公子的别业时,便派了八百营随行,而其中便有严关明,严关明大概认得卫公子的脸。 见他入帐,卫吉也略怔了怔。 只是又能怎么办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严关明弯身入帐,抬了眼,目光先是看向了卫吉,停顿片刻,便又看向了一笛,面无表情,看不太出什么情绪。 但卫吉清楚,他应当是认出来了。 严关明走到张一笛面前,将木托盘重重往一笛怀里一塞,说道:“吃饭!你跟那白衣公子的。” 托盘边角刚好撞在了张一笛手背,这种痛感,应当是已经撞青了。 不过一笛没敢呼痛,忙把托盘接了过来,又无措地看向了卫吉。 卫吉常年走商队,知道出门在外,尤其是在野外,一口热饭有多珍贵。 他起了身道:“多谢。”说着,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严关明的瞬间,已将一块银锭子塞到了严关明掌心,“这一路,还要多多仰赖严队长了。” 严关明只觉掌心一凉,意识到是何物的瞬间,下意识便把它扔了出去,仿佛那是什么毒物。 银锭子“咣当”一声砸在了木床板上。 他看向了卫吉,眼底有愤怒在翻涌。 他很想问一句——你有钱很了不起吗? 你有钱,就可以买下莲花门数百死士,杀死他们四百个兄弟!他最要好的两个同泽,都死在了那日的骊山! 他双唇紧抿,说道:“私相授受有违军规,别把这烂风气带到军营!”说着,转身离开。 他在帐外顿住了脚步。 他奔波一日,早就饿了。 刚刚在厨房,他把每一锅剩菜都热了一遍,只等着给白衣公子送完饭,他便把菜都端回帐篷,跟弟兄们饱餐一顿,结果被这事搅了胃口。 这阵子卫吉出入军营,营中已有人在传,说那位白衣公子便是卫吉。 他一开始不信,后来半信半疑,而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冤有头债有主,那四百多个弟兄的命,总要有人背!只是这一刻,比起不共戴天的愤恨,他心里更多的竟是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他径直回了帐篷,一掀帘,便见帐内十几个兄弟正围着几盆炒菜吃馒头,各个吃得摇头晃脑。 他走过去问道:“菜哪儿来的?” “厨房里搜刮来的,还都是热乎的呢!”柴子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又往边上挪了挪,说道,“关明儿,过来吃!” “不吃了。”严关明说着,走到行军床前躺下了,手臂遮着眼。 柴子瑜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吃得满嘴冒油光,走上前来道:“脑子秀逗了吧你!这顿不吃,等明天一进鹭州,可就再吃不上热乎的了。” 严关明只感到无力,四肢耷拉着。 “快过来吧你!”柴子瑜说着,把严关明拖到了木板凳前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馒头,一双筷子。 而在这时,段方圆掀帘入帐。 “大师兄。”大家齐声叫道。 段方圆在营内巡视了一圈,看看辎重营方方面面有没有按燕王要求执行到位。 他奔袭了一日也有些累了,在一旁卸了刀,走过来坐下,刚拿起筷子,严关明便道:“那白衣公子是卫吉。” 帐内霎时陷入了死寂。 他们此次的任务是护送卫吉,而严关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段方圆此事,便是要搞事。 段方圆看向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严关明道:“大师兄跟在燕王左右,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对,我早就知道了。”段方圆顿了顿,坦然道,“他是燕王门客,在替王爷筹措军费,否则,如今全军的粮饷开支,包括你每天吃的饭,你以为都是哪里来的?” 严关明怔了怔,把手中馒头往地上一撇。那白花花的大馒头在地上连滚几圈,沾满了尘土。 他起身道:“那这饭我不吃了。” 帐内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纷纷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所有响动都戛然而止。 他们自幼在大师兄的恩威并施下长大,对段方圆又爱又敬又怕,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段方圆顿了顿,也站起身。 柴子瑜胆子小,不禁感到后背发紧。他拽了拽严关明衣角,缩着脖子抬头看向他道:“……关明儿,那个,你先坐下。先坐下。” 严关明仰头拍了拍后脑勺,犹豫片刻,还是在段方圆的淫威之下坐回了木凳上。 段方圆这才也坐了回去。 第238章 238 那日骊山狩猎, 所有人都在场,当时的惨相他们永生难忘。 大家围坐一桌,气氛有些沉默。 想起那日死去的同泽, 柴子瑜无声掉了几滴眼泪,手臂捂住了眼睛, 没一会儿便又开始抽起了鼻子。 段方圆很不擅长安慰人。 他自己心情不好, 也只会压抑处理, 压抑到极限,便骑着马出去跑一圈,回来该干嘛还是要干嘛, 他们的命何时又由得过自己做主? 严关明恨卫吉, 因为他知道是卫吉买通了莲花门的杀手。 段方圆无法去恨卫吉, 因为他和卫吉有过接触,知道卫吉的为人,也理解卫吉的苦衷。 都是乱世之下身不由己的蝼蚁, 错的不是任何人, 而是这世道,那么又何苦冤冤相报? “卫吉全家死于白城屠杀, ”段方圆坐在木板凳上, 上身前驱,小臂松松搭在了膝盖上, 说道, “两年前,张叙安为寻找先太子遗体, 又把白城闹了个满城风雨, 杀了数千回丹人,这才激得卫吉奋起反击。没有孰是孰非, 而只有立场不同。” 严关明抬头望望天,“呵”地嗤笑,眼泪无声滑落。 他只是觉得憋屈,如此滔天的仇恨,却没有一个出口。 段方圆语气平静,继续说道:“还有,那日四百多个弟兄,是为了保护先帝而死,而不是因卫吉而死。先帝的仇家是谁,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不是我们该去考虑的问题,你怎么还认不清这一点?” “对,”严关明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只是当肉盾的,哪配考虑这些。” 柴子瑜抽泣着拽了拽严关明衣角,说道:“……关明儿,你,你少说两句。” “这次任务你能不能去?不能去就换人。”段方圆看向严关明,微皱了皱眉,问道,“还有谁不愿意去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大家噤若寒蝉。 严关明道:“公事是公事,私怨是私怨,我能分得清楚!” “你最好能分得清楚!” /// 隔日一早,天气阴沉,整座荆州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雨要下不下,闷得人喘不上气。 商队在天还未亮时便起了床忙活,收拾好行囊,又在马车上多加了三层油布。这些茶叶金贵,万万淋不得雨。 卫吉今日没戴斗笠,真相已经大白,再躲躲藏藏也没用了。 他也没乘马车,骑着马跟在一队游骑身后。 过了前方虎头关便是宜州,宜州面积不大,像一颗羊屎球贴在鹭州下方,疾驰一天也就穿过了。而鹭州正在交战,不太安全,他们得加快速度穿过,卫吉骑马会更快一些。 到了虎头关,有军方驿使在前头带路。 他们时常往来于荆州与鹭州之间,传送军报和公文,对鹭州的战况最为了解,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安全。 卫吉问道:“鹭州目前是什么情况?” 那驿使边走边道:“裴老将军知道鹭州兵力薄弱,鹭州又是最先竖起了反旗的地方,此次压了十万军攻打鹭州,前几天刚攻了一回城。” “首次交战嘛,咱们城中物资充足,怀将军没出城,放乱箭、滚石打了两个时辰,敌军便退了。但敌众我寡,多来几回,怀将军恐怕也难顶哦。” “檀州最近又开战了,咱们燕王这地盘,如今是群狼环伺!” 这一日平安无事,队伍到了宜州军营,由于营内机密较多,商队又人多眼杂,他们便没入内,只跟陈纲打了个招呼,在军营旁边扎了帐篷。 第二日,继续赶路。 约摸是在午时时分,他们正在河边小憩,便听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响。而紧跟着,便有雷鸣般的战鼓声与士兵攻城的呼号声传来,沸反盈天。 卫吉匆匆往水囊中灌满了水,对商队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大家纷纷各就各位,严关明回身看了一眼,说道:“出发!” 此地山道蜿蜒,严关明带领一队游骑走在前方,又派了有一队人马殿后,中间夹着商队。大家骑着马、赶着马车快速穿行。 柴子瑜跟在后头,而队伍刚拐过一道弯,他便隐约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我!” “等等我!” “救命啊!等等我!” 柴子瑜回过头,见一名商队马夫正在后面奋力追着。兵荒马乱,他又一个人掉了队,看起来十分惊慌,正追得呼哧喘气。 这段距离靠腿脚会很费劲,但骑马也就一会儿功夫。 柴子瑜对身侧同泽道:“后面有个人掉了队,我去把他带过来,去去就回。” 那同泽一把拽住他胳膊,说道:“掉队了就不要管了!刚刚提醒得好好的,不要跑远、不要跑远,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前方交战,谁知道会不会有乱军窜到这儿来!” “不远,就在后面,你们先走,我马上追上来。”柴子瑜说着,正要调转马头,便见那马夫撒开腿跑,而跑着跑着,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捂住了脖颈,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这距离不近,柴子瑜并未看清是否有箭矢飞来,也没听到那马夫的叫声,但他蓦地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他心底骤然一沉,声音想发发不出来,说道,“有敌军。” 他迅速调转了方向,夹紧马腹,奋力疾驰,彻底拐进了那道弯内,以免暴露在敌军面前,而后大声说道:“报告!后方有敌军出没!” 好在这山路呈“之”字形,敌军能看到,并放箭射杀了马夫,马夫也能看到盛军和商队,可盛军和敌军之间却看不到彼此。 队伍骤然停顿了下来,严关明调转马头向后走,说道:“柴子瑜!你到前头继续带队,护送商队尽快离开这儿,我留下来殿后!” “不可。”卫吉说道,“尚不知敌军有多少人,不能冒然开打。我这些货物可以不要,但王爷的人不能有事,否则我跟他没法交代。” “我们的命没那么金贵,你出了事,我们跟王爷才是真的没法交代!”严关明说着,看向柴子瑜,“快带商队撤离!” “先等等,”卫吉环顾四周,一时也找不到可藏身之处,又策马向前,刚好看到山路拐弯后有一处峡谷,便又疾驰回来,说道,“商队拉着货物,想跑也跑不快,山后有一处峡谷,我们先到那里藏身。” 张一笛说道:“严师兄,卫公子,你们先去,我上山探查情况,看看他们一共有多少人。”说着,跳下马。 卫吉顺手接过了马绳,骑一匹、牵一匹,向前方峡谷而去。 峡谷附近的路面并未夯土,昨夜又刚下了场雨,泥泞难行。一行人下了官道,又推又拉,奋力将载满货物的马车推进了峡谷安顿好,正准备商议对策,张一笛便跑了回来。 他说道:“他们一共有七十多人,形制整齐,不像是前方大战被冲散的,倒像是被派来探路的斥候。看五官身形,似乎是启州军马场的骑兵。” 卫吉问道:“他们没追上来吗?” “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张一笛说道,“他们搜罗了那马夫身上的财物,现在正在河边喝水休息呢。” 严关明说道:“七十多人,不足为惧,我们人数上完全占优!弟兄们,随我杀过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先别冲动!”卫吉一把拽住了他,说道,“会不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 “若今日鹭州守军出城迎敌,恐怕就有弟兄能拿到斩将的赏金了。” 一名斥候蹲在河畔,掬起一捧冷水泼在了脸上,感到透心的凉爽。 他身姿魁梧,虽说着汉人的语言,留着汉人的头发,却显然是混了北国血的模样。 这样的五官相貌,是启州军马场这两年来最青睐招募的骑兵类型,仿佛只要长成这样,便能在战场上一个顶俩。 启州军马场这两年来广纳贤士,只要会骑马、力气大,便可应征入伍,军饷十分丰厚。 此次剿灭叛贼,朝廷又花重金悬赏。 秦王、燕王不在鹭州,鹭州如今最值钱的便是那怀青,一颗人头可换取白银万两。 哪怕斩不到怀青,斩一个偏将,换得白银千两,余生也能在老家盖一座大宅院,置上千亩良田,舒舒服服当上地主,这辈子也算是彻底翻身了。 那人揩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说道:“可惜咱们这些当斥候的,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做着最危险的事,却和这斩将的赏金无缘。” 正说话间,一滴豆大的雨珠掉入河中,紧跟着,又有无数雨点掉落,水面荡起了圈圈涟漪。 那人朝天上望去,只见一大片乌云正笼罩在他们上方。 “辎重队的车轱辘印儿都没见着,先回去复命吧。” 大家翻身上马,正欲折返,便见几辆载满货物的马车从山路蜿蜒处驾了出来。 为首的车夫又往前赶了百余步,这才发觉停留在河畔的敌军斥候,登时慌了神,微怔了怔,便开始笨拙地调转起马头。 “驾—!” 一名斥候问道:“这是燕王的辎重队?” “当然不是!这是运货的行商吧?也不知车上运的什么好东西,值不值钱!”那人说着,撇嘴笑了笑,当即夹紧马腹便追了上去,说道,“站住!” “吁—吁吁吁—!” 众人吹着口哨也一同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放起了乱箭。 车夫驾着马车仓皇而逃,一眨眼间,便有数支箭矢插到了马车背后。 骑兵仿佛被激起了狩猎本能,这群猎物越是笨拙、越是恐慌,他们便越是兴奋,兴奋到不能自已! 载着满满的货物,而又手无寸铁的商队——他们恨不能这猎捕过程长一些,再长一些,好给他们增添乐趣。 随“咣—”的一声巨响,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他们睁不开眼。冰冷的雨水直拍在脸上,他们的脸颊却仍兴奋到发烫。 一众骑兵沿着“之”字形山路穷追不舍,全然没有察觉到潜伏在前方的危险。 而在这时,只见为首的马儿忽然跪地,向前俯冲,直冲出数尺!马蹄在地上划出了深深的沟壑,人滚下马来,惊叫声却隐入了泼天的大雨之中。 那人顺势翻了个跟头,单膝跪地,立住了身子,说道:“狗日的,是绊马索!” 话音未落,身后几人勒马不及,也接连被绊马索绊倒,向前飞出去老远。 “中计了!” “快跑!” 箭矢从两侧山上几个射击点接连飞了过来,势头不猛,却是招招致命。这队骑兵身穿甲胄,乱箭是射不死的,得瞄准甲胄缝隙,好在八百营并不缺少这方面的训练。 “山上有伏兵!” “人数不多!他娘的,冲上山跟他们干!” 话音未落,箭雨停歇,紧跟着,便见两三百名骑兵从两侧山上俯冲了下来,杀声震天,直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 启州骑兵接连坠马,人仰马翻之间,便被八百营砍翻在地。浓稠的血水流淌下来,很快便被“噼噼啪啪”的雨珠稀释,尸体倒在地上,像一条条露着白肚皮浮在水面的死鱼。 柴子瑜手执马槊,刺向了敌军咽喉。 那敌军骑在马背上,身子灵活地向左一躲,又夹紧马腹,冲上来死死攥住了他马槊的长杆,用力向后一拔—— 柴子瑜被拽得身子猛一个前倾,却死死攥住了马槊不放。 正僵持间,严关明手执双锤,策马向前,一锤子把那人锤下马来。 那人只感到耳边一阵“嗡嗡”直响,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柴子瑜一槊刺中。 柴子瑜收了槊,说道:“力气真他娘的大!” 严关明用掌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看来这一支是精锐中的精锐!越是精锐越好,越是精锐,我们今天便越是赚到了!” 第239章 239 “留几个活口, 带回去给王爷,看看能不能套出有用信息!”严关明说着,冲上去左右开弓, 一锤一个,把剩余敌军都锤下了马来。 这些骑兵身穿甲胄, 虽不至于一铁锤把脑袋锤烂, 但锤他们一个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倒是绰绰有余。 敌军纷纷倒地, 晕头转向爬不起来。 盛军便冲上前去,七手八脚缴了他们的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严关明说道。 /// 吴军大军压境, 怀信与褚景明交战了几回, 而后开始“节节败退”。 他们要让出檀州, 向西缩兵,在边境线撕开一道口子,把褚景明放到中原。古今英雄, 谁人不想入主中原?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让褚景明跟张叙安打。 否则固守如此狭长的版图,必将是死路一条。有这兵力, 倒不如退回荆州, 继续蚕食楚南的州郡,拓宽他们在西南的战略纵深。 但他们退兵若太过草率, 褚景明又会疑心有诈。怀信只好随便打了打, 做出一副是因为打不过才撤军的模样。 苏永收到了周祈安手信,迅速筹集了一百万石粮。 数千辆粮车在官道上排起了长队, 所过之处皆由军方封锁了通道。前方斥候驾马开道, 两侧士兵持械护卫,长长商队, 如一条吐着信子蜿蜒爬行的蛇。 如此运送了两天两夜,满仓的粮食才尽数运抵,苏永亲自来到了码头,说道:“共计一百万石,只多不少,点点吧。” 安通坐在石墩上喝水,午后阳光炽烈,直射在他脸上。那光线微微发烫,烫到额头上沁出的汗水还来不及停留,便被烘烤蒸发。 他对身边人道:“去点点。” 苏永站在他身前,问道:“银子呢?” 天气干热,安通对着水囊又喝了一口凉水,只觉得怎么喝都口干舌燥。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艘气派的楼船,那栈桥、甲板上皆有重兵持械把守,说道:“银子还在船上没卸。” 苏永顺着望了过去,见那楼船跟在船队最后,前方一艘艘大船都是要载上粮食运往襄州的,那船像是分分钟要跟着一起走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苏永看向安通,问道,“一百万石大米,共计五十万两白银——燕王在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银子不卸下来,还派重兵守着,莫非是燕王另有指示?我办不到,便不把银子给我?” 他心有不满,便也没什么好气,安通也只是个跑腿的,他也没必要给什么好气。 “所以究竟是什么指示?”他道,“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安通坐在石墩上斜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真想把他扔在这儿不管!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说道:“燕王叫我告诉你,盛军马上要从檀州撤兵了,城中恐有兵乱,你若觉得不安全,可以跟着船队撤离,我们把你送到颍州。” “啊……”苏永目光登时变得清澈,问道,“撤兵?什么时候撤兵!” 檀州战乱,盛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城中百姓也人心惶惶,担心盛军会从檀州撤兵。 虽然盛、吴两军从去年起,便开始在襄州“拉拉扯扯”,他们也听闻褚景明部军纪不错,并没有滥杀无辜。只是兵荒马乱之下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们刚经历改朝换代,日子才刚安稳下来,谁又愿经历这样的霍乱? “什么时候撤兵不需要你知道。”安通也没什么好气,说道,“撤兵之事也是机密,绝不可外传。燕王叫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行李,但我看你这人嘴挺欠,以防万一,我决定只给你三个时辰,也免得你到处嚷嚷!” 盛军要撤军,苏永必然是要出去躲一阵的。 与燕王交易,虽没赚到多少银子,却得了这贵比千金的消息,这两笔生意也算没白做了。 他登时换了一副面孔,又说道:“刚刚是我言语有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总归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苏永道,“我回去还有东西要整理,不多,也就几个物件儿。可上水县一来一往,三个时辰实在有点紧啊,军爷,能否再通融通融?” “人我不多带,也就我家犬子与几个管事。带上了管事,我们人到了颍州,燕王有需,我们也好随时帮燕王筹粮啊!颍州也有我们苏家的粮仓,也遍地是我们苏家的朋友呢。” 至于苏家那一家老小—— 他是苏老爷的侄儿,跟他们本就不是一家的,苏家财产早被徐忠搜刮干净了,如今苏家每一文钱都是他自己挣的! 他肯赡养那一大家子,便已是仁至义尽,那一家人于他而言也早已是累赘,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安通说道:“船队子时初刻出发,你若迟了,我们就不等了。” 如此算是宽限了两个时辰。 苏永忙道:“多谢军爷。”说着,轿子也不乘了,骑马朝上水县而去。 安通又派了一队人跟着,也免得苏永乱传消息,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亥时三刻,江畔笼罩在沉沉夜幕之下,码头上火把攒动,一百万石粮皆已运上船。 苏永按时抵达,上了楼船。 他借口回颍州老家祭祖,把苏家一家老小,连同自己的老婆们都留在了檀州苏家,果真只带了两个儿子、几个管事过来。 船队缓缓前行,向颍州驶去。 待得船队走远,一名游骑翻身上马,向大营奔袭而去。 他入帐禀报道:“禀侯爷,一百万石粮已经上船出发了。” 怀信坐在案前,正借着烛光处理军务,说道:“知道了。七日之后,全军撤出檀州。” /// 夜色沉沉,褚景明同副将饮茶议事。 他们得知怀信主力已经开始撤退,只是怀信又在坐镇檀州,负责殿后,退得“步步为营”,让他们无法轻率追击。 副将说道:“这次跟怀信交战,咱们城池倒是捡了不少,怀信若真退出檀州,那整个檀州就都是我们的了!但我怎么感觉——怎么感觉哪里有点别扭?怎么感觉打得这么不痛快呢!” 褚景明掰了一块羊肉干丢入口中,说道:“你觉得不痛快,是因为没能歼灭盛军有生力量。他们打一打就跑,军队尚在,便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副将一脸不解道,“弃了檀州,他们那中原腹地可就要门户大开了!真能有这么好的事儿?” “还能是什么意思?” 这羊肉干太硬,嚼得褚景明腮帮子疼。 他道:“他们是盛国的叛党,中原本就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当然不心疼。门户大开,正好把我们放进去跟他们的朝廷开战。等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副将道:“怀信若真撤兵,那我们是继续追击,还是将计就计,干脆打到中原去?” 逐鹿中原的确诱人,他们此次北上,便是为了夺下淮河流域,扩张领土,若能进一步入主中原,他们的军功便堪比天大! 褚景明道:“这件事,我已与老师商谈过,目前还不能。” “他们今日能开这道门,可若我们在中原失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关上这道门!切断了我们与金陵的联系,到时粮草到不了、援军到不了,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至少至少,”褚景明说道,“得把这道门打残了,让他们无法开合自如。” /// 严关明将十几个启州骑兵绑到了附近军营,便护送商队继续向凉州而去。那军营出了一队人,几经辗转,才将俘虏送到了荆州大帐。 周祈安在案前坐久了,端起了案上那一碗冰丝丝的绿豆汤,起身活动活动。 他走到帐中央,绕着这十几个被按跪在地俘虏走了一圈,见他们各个都是一副下巴扬到天上,很不服气的模样,便舀了一勺绿豆汤喝了口,问道:“这都是严关明送过来的?” 段方圆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老神在在道:“还费劲扒拉地送过来做什么,几个小兵而已,能知道些什么?知道的,恐怕还没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多。”他想了想,说道,“拉出去都砍了吧。” 十几个斥候瞳孔骤缩:“???” 他们早做好了在审问之下死守气节的准备,最好再出言羞辱一番,说些“休想叫我们开口!”之类的话来爽爽,结果这反贼头目扫了他们一眼,就要把他们砍了? 就这么死,未免太没有价值! “王爷。”段方圆说着,余光瞥见一名斥候不服气地站了起来,便走上前去,按住他双肩,顶膝往那人膝弯上一击,那人便又遭不住地跪了回去。 段方圆松开手,说道:“严关明一片心意,说不定他们还真知道点什么呢?要不还是审审吧,至少做做样子,否则打击弟兄们日后捉活口的积极性!” “行吧,做做样子,那就做做样子……”周祈安说着,坐到了坐北朝南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绿豆汤,慢条斯理道,“不过你们也别耍滑头,若是说了假话,或者说出的信息没什么价值,惹得我不高兴,那就都拉出去砍了!什么话算真话,什么话算有价值,我来判断。” “……”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那天趁乱跑入鹭州腹地,是想做什么?”说着,指向了其中一个眼珠左右乱转,一看便不老实的人,“你来说。” 那人看了看左右,而后问道:“我?” “就是你。” “我们那天……”那人想了想,说道,“那天裴大将军攻城,我们是被冲散了,跑进了腹地找不着北……”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声:“报—!” 一名鸿翎急使掀帘入内,抱拳说道:“鹭州军报!”说着,见帐内有外人,一时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祈安道:“说吧。” 那急使说道:“三日前,裴兴邦部再次来犯,攻势太猛,险些冲破了城门。” “怀将军不得不出城应战,派了两队骑兵从两侧城门而出,攻击敌军侧翼。这两队骑兵奋力冲散了敌军两翼,怀将军又趁乱开城门正面迎敌,歼灭了敌军五千。敌退。” 明明算得上喜报,只是这急使脸上却一点喜悦也没有,那便是我军伤亡也很惨烈。 周祈安问道:“我军如何?” “阵亡四千余人,重伤三千余人,一名偏将牺牲。” 周祈安忙问:“是哪个偏将?” “是……是鲍金水……”急使尾音有些发颤。 “鲍将军那日……”他面无表情,却已有两滴泪无声滑落,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划出了两道水痕,“鲍将军那日主动请缨,从侧门出城应战,孤军深入到了敌军阵型中奋勇杀敌,彻底打散了敌军左翼!只是鲍将军带出去的两千多人,最终……无一生还!鲍将军自己……” 说到这儿,他用手臂捂住了双眼,又猛地抹了一把眼泪,呼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 “因为敌军士卒,他们拿我军将领首级可以换取重赏,鲍将军受伤落马后……遭到了哄抢……!” “敌军为了争夺……”他强忍激愤的心情,继续说下去道,“为了争夺鲍将军首级,开始自相残杀!鲍将军他……” “鲍将军他……” /// 营帐内,班仕杰一身华服站在案前,看着功劳簿上的名单,想着该给每个人分多少钱。 他看一眼名单,再随手拨一拨算盘,又最后确认了一句,说道:“还缺一条手臂,问问大家还有吗?若是没有,那我明日便分发奖金了。” “是。”小太监应着,走了出去。 一旁简易木床上,七零八落的尸块拼凑而成了一具缺少左臂的尸体,帐内腥臭气冲天。 班仕杰对此却视若无睹,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他也不是没亲历过。 小太监却年纪尚小,刚开始当差,没见过“世面”。他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走过之时,微微侧目瞥了那尸身一眼,却刚好与鲍金水那双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四目相对,一时间心脏骤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死了,要死了! 今晚肯定要做噩梦了! 他忙捂住胸口,匆匆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小太监回来了,恭顺地垂首说道:“回公公,已经没有了。” 之前还有人拿普通士卒的尸身滥竽充数,不过他们要求除了“尸块”,还要有能证明将领身份的东西,比如甲胄碎片,否则便不承认,还要受到处罚,这才没人敢来冒领。 “那明日便把赏金都发了吧。”班仕杰说道,“张大人说了,斩偏将,赏白银千两。只是如今这情况,每个人都带了一部分尸身回来,那这一千两便给他们分了。夺首级者分五百两,剩余的每人平分。” 小太监奉承道:“班公公英明!” 而正说话间,裴兴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裴文耀,也是军中一员偏将。 班仕杰起了身,谄笑道:“裴大将军来了。” 裴兴邦敲了敲一旁木床,嗓音嘶哑,说道:“斩鲍金水的人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上!这赏金,你是准备发给谁?这些人不仅不该赏,还该罚!为了赏金自相残杀,给他们一个好死都算是轻的!” 班仕杰知道裴兴邦会来找自己。 他走到一旁倒了杯茶,双手捧到了裴兴邦手边,说道:“裴大将军请用杯茶,消消气。” 裴兴邦不接。 他早料到以重金悬赏敌军将领首级,绝对是下下策! 打仗时奖励夺旗、先登、斩将,是为了在必要之时提升士气,所赏金额自然不少,却也不至于让人为了这银子丧失人性,为了抢夺尸身,连自己人都杀! 这些利弊,他也同张叙安分析过,只是张叙安那从没带过兵、从没打过仗的毛头小子却固执己见,还派了个太监过来看着他! 如今事实得到验证,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昨日也托人向班仕杰转达过自己的意见,但看样子,班仕杰根本没打算听,还在准备论“功”行赏。 班仕杰捧了一会儿茶,见裴兴邦迟迟不接,便仰头自己喝了,走到一旁圈椅前坐下。 裴兴邦仍站在木床旁,声大如钟,继续说道:“如今定下的赏金金额,哪怕只是斩了一个偏将,也能让那人一家老小鸡犬升天!如此让人疯狂,还有谁会把战场大局放在眼里?” 他说到激动之处,便用指节叩击床板。 “还有,我问问你!我今日便是把周权、周祈安这两个小子都斩下了马!但这二人,是我凭我一己之力所铲除的吗?若是没有全军协同作战,没有前人前仆后继,引他们出城应战,我能把他们斩下马吗?” 听到这儿,班仕杰缓声开口道:“若果真能把秦王、燕王斩下马,咱们也就皆大欢喜了不是吗?又何必在意公不公平呢,裴大将军。” “我不是要论公不公平!”裴兴邦又动了怒,猛拍床板,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此一来必有隐患!会影响到整个战局!你懂不懂?” “我是全军的监军,”班仕杰面色不改,不卑不亢,说道,“赏金这件事儿,也是张大人亲自定下来,皇上御笔批了的,我也不敢不照着执行呀。” “这个赏金不准发。”裴兴邦道,“这些人,我要一律按军规论处!” “这个赏金必须发!”班仕杰拍着桌子起了身。 他手中握有“如朕亲临”的金腰牌,身边又有亲兵护身,这给了他与裴大将军叫板的底气。 他说道:“赏金这事儿,可是皇上当着全军将士们的面儿亲口承诺过的!咱们出兵到现在,第一次斩得一偏将,这赏金若是不发,这些士兵心里会怎么想?大将军也不怕伤了全军的士气吗?!”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说道:“裴大将军身为全军统帅,若是连言必信、行必果,信赏必罚都做不到,还如何治军?” “赏金不高,如何能使将士们舍命作战?” “他们今日能为了赏金斩偏将,明日便能斩副将,后日便可取燕王首级!燕王一死,叛军自溃!咱们也就能打道回府,回去受封受赏了不是吗?” 裴兴邦被他这愚蠢至极,而又振振有词的发言气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一动怒,更是险些两眼一黑便昏厥过去! 裴文耀忙搀住了,晃了晃,叫道:“大将军,大将军?” 裴兴邦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班仕杰则瞪了一眼身旁小太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裴老将军身体不适,还不快扶老将军回去休息!” “是!”小太监说着,忙趋步上前,正欲伸手搀扶,却被裴文耀一巴掌打掉了,打得他整条手臂都僵麻了一阵。 裴文耀看了小太监一眼,又看了班仕杰一眼,说道:“阉人进军营,真他娘的晦气!”说着,搀着裴兴邦拂袖而去。 第240章 240 听了这些话, 周祈安只感到眼眶一阵干涩肿胀,难受得发紧。 他对那急使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阵亡四千余人, 重伤三千余人。 鲍金水受伤落马,遭到敌军围歼, 身体被分割为数段, 被敌军士卒们带回去换了赏金。 他强忍胸中的怒火与厌恶, 再次看向俘虏之时,目光已变得冷漠至极。 割据这一年多来,无论是攻是防, 他都在尽力控制暴力的层层升级, 可他也是个人, 他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恨呢? 长安大量招募异族骑兵,又以重金诱惑, 使得这些人为之发癫发狂。 敌军为了赏金, 已经失去了人性,为了争夺尸身, 开始在战场上自相残杀! 这样一支军队, 朝廷真有能力控制得住?若有朝一日脱离了掌控,还不为祸一方! “攻城之时被冲散了。” 周祈安拿起了刀架上的长生刀, 刀柄拔出, 刀鞘落地。 这些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在感受到彻骨的恐惧之前, 他们不会轻易开口。 他拎刀向前, 刀尖划过了帐内的氍毹,刀背抬起了那人下巴, 缓声开口,说道:“规则我已经说清楚了,可你说的不是实话。” 长生刀随之落下,圆滚滚的人头掉落在地。 “啊—!” 帐内一时惊叫声四起,几个侍卫不忍观看,忙别开了目光。 周祈安挥刀太快,连段方圆也吃了一惊。 血液从脖颈喷溅而出,浸透了周祈安黑色的长袍。衣袍表面看不出血迹,用手一抹,手却被染得猩红。 周祈安看着手中血迹,怔了许久许久。 躯干“砰—”地倒地,身旁那人闭紧了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又传来一句:“你呢?若能吐出些有意思的,我便饶你一命。” 他心中默念“不是我不是我,放过我放过我!”,只是等了片刻,也不闻帐内有人开口。 那人心底一沉,睁开了双眼,便见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子,此刻快要碰到他的膝头。 他缓缓抬头,只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笼罩在头顶上方,尚未看到脸,便连忙压低了下巴,说道:“我说我说!” 周祈安很有耐心地道:“你说。” 那人道:“我们是斥候,进入鹭州是为探查粮道,好在必要之时切断鹭州的补给!” 荆州与宜州接壤,只是南北分立了几十年,过去连接两州的官道早已被齐腰高的荒草吞没,不说车马难行,便是连入口都已经很难找了。 如今补给鹭州的官道,是周祈安去年打下荆州后才修建的,朝廷不来探探路,根本搞不清哪条路可通往何方。 这俘虏所言,倒是有一定可信度。 周祈安又问道:“那探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那人尾音发颤,说道,“我们刚进入鹭州,就被抓到这儿来了。燕王也知道,我们手里不可能没有鹭州的地图,我们不清楚的只是宜-荆粮道!没能进入宜州,自然什么都没探查到!” 哪怕探查到了,如今这情况,他们的信息也很难传递出去。 周祈安顿了顿,又走向了下一个人,问道:“你呢?” 那人目光下视,不卑不亢,说道:“我们是斥候,将军派我们过来探查粮道。”顿了顿,见周祈安并不回应,又加了句,“……没了。” 说的虽是实话,却已毫无价值。 “你是在耍我吗?”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把他拖出去砍了。” 段方圆走上前来,架着那人拖了出去。 那人身姿魁梧,却并未怎么反抗,过了片刻,帐外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衣料摩擦沙地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只是帐内落针可闻,大家都知道是那人在死死挣扎,一开始无声,后又从齿缝中发出“嗯嗯”的叫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我,我知道!” 那人忽然变卦,恐惧让他想喊喊不出来,直到说到“道”字,声音才完完全全地放了出来。 他气沉丹田,再次说道:“我知道—!” 周祈安道:“把他带进来!” 那人双腿已经发软,被段方圆与门口侍卫一人一边地架着,才勉强拖了进来,说道:“廖将军派我们过来,并非只是探查粮道。” “廖将军,”周祈安盘了盘盛军中姓廖的将领,问道,“廖诚业?” “正是。”那人道,“我们应征入伍后,一直是廖将军在启州军马场操练我们。此次出征,我们虽听命于裴大将军,廖将军无权直接调遣我们,但相比裴大将军,我们许多人,其实都更听廖将军的!” “裴老将军,他想先攻鹭州,切断燕王与关中侯的联系,再依次攻打襄州、荆州。反正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步步为营地打!” “但廖将军……”那人顿了顿,说道,“认为燕王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鹭州、襄州一带,那么荆州必然兵力空虚,他想绕开鹭州、襄州,直扑荆州,好……” “好什么?”周祈安问道,“好直取我这脑袋?” 那人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襄州有秦王把守,不好攻克,可鹭州却兵力薄弱。廖将军便派我们过来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道路能直接把兵运到荆州!” 周祈安心道,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朝廷重金悬赏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有没有让朝廷的军队更加骁勇尚不清楚,反倒让他们自乱了阵脚。 裴兴邦二十万大军,其中又有十万血统不明的启州军马场骑兵,看似骁勇,气势汹汹,实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山头林立,各怀鬼胎。 那人道:“廖将军这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所以,”说着,他看向了身侧那人,“他刚刚也并非胡说八道。” 周祈安问:“还有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那人道,“我是这队斥候的队长,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周祈安道:“带下去关押。” 240-250 第241章 241 段方圆走到门口, 招手喊来了一队人,把那十几个俘虏都带了下去,又喊来几个勤务兵, 进来刷洗氍毹上的血泊。 周祈安手背上的血渍干涸,开始发紧。 他走到盆架前洗了手, 又拿帕子擦了擦, 望着盆中被染红的水, 复盘他们如今的局势。 他们并未在鹭州部署太多兵力,以为裴兴邦只是虚晃一枪,那么只要守住了城池, 便是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而真正的歼灭战, 应当发生在襄州。 只是以裴兴邦近来的攻势来看,攻打鹭州,绝不是来虚的。 他们要怀青据城坚守, 只是守住了城池, 却也无法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这样的消耗战, 继续打下去也毫无意义。 启州十万精骑, 是为赏金而来。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廖诚业为了这万两黄金, 甚至想违抗裴兴邦的部署, 带着骑兵直奔荆州。 如此头脑发热,打散了他们, 他们也会一次次地聚拢再来, 那便只能歼灭。 要杀到他们心生畏惧、万念俱灰,让他们彻骨地意识到这万两黄金可不是好拿的, 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都只会成为城楼下垫脚的尸体,他们才有可能心服口服地退兵。 几名勤务兵拎着水桶进来了,开始刷洗地毯,浸到地毯内的血水被刷了出来,血腥气再度在帐内蔓延。 周祈安入了内帐,解下了腰带,正准备脱下袍子,便见黑袍内的白色中衣也已染红了一大片,那血渍尚未干涸。 他两手攥着外袍衣领,低头怔怔望了许久,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杀了人。 或者说——他,又杀了人。 他,江成,又杀了人? 他怎会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和“杀人”二字产生关联,有时真像是一场梦,有时真希望一蹬腿便能醒来。 他换了套衣服,理着衣领走出来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对段方圆说道:“陪我去趟襄州,我要去找大哥。” 他们的战略需要调整一下了。 此时已近午时,再是快马加鞭,当日抵达也已经不可能了,二人便也没着急,用过午饭才不紧不慢地动了身。 周祈安舍不得麒麟受累,便命人把那犟种牵了出来。 马倌应了声“是”便去了,到了马棚,和另一个马倌两人连拖带拽,才把那犟种拖到了大帐前,满脸狐疑道:“王爷,这马真能骑吗?要不找人再驯驯。” 结果那犟种上一秒还在歪着下巴默默抵御马倌的拖拽,幽幽一抬眼,刚好瞥见上回那比自己还犟的犟种,眼神登时变得清澈,放正了脑袋,开始悠然踱起了步子。 周祈安翻身上马,说道:“出发!” 荆州晴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蓝蓝的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风也是干爽的。 周祈安策马奔腾,衣衫猎猎翻飞,一时将心中的憋闷都甩到了脑后。 晴朗了大半个月的檀州,此刻却已是乌云压境。整座州府笼罩在一团团涌动的黑云之下,竟像是不祥之兆。 风撕扯着怀信的头发,他脸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 一员副将走上前来,抬头望了望这天空,说道:“这可真是个上路的好日子啊……”顿了顿,见怀信瞥了他一眼,连忙埋首正经了起来,禀告道,“可以出发了,侯爷!” 怀信翻身上马,说道:“出发!” 盛军依次退出了檀州,而他们是最后一批。 营内原有的装备与粮草已经由前军运走了七七八八,只留下他们随身佩戴的兵器,和这几日食用的粮草。 吃剩下的一千多石粮带不走,若是焚毁,浓烟又恐怕会引来敌军,怀信便命人拉到附近山上草草埋了。 一万骑兵在官道上疾驰,铁蹄铮铮滚过了大地。 出了官道,眼前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野。 此地常年受洪涝冲刷,原是大片的沼泽,只是这两年来檀州雨水有所减少,沼泽四周开始干旱,这才形成了荒草地。 乌云沉沉压下,越压越低,河水边的芦苇荡随风飘摇。 怀信将十二支斥候队如渔网般撒了出去,到前方各个险要排查有无可疑之处,可以说是慎之又慎。 而不知跑了多久,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暗。 怀信两手攥着缰绳,在飞驰的马背上抬起了头来,见苍穹风云变幻,密云遮日,犹如日蚀。 芦苇荡被大风撕扯,“簌簌簌簌”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越听越响,越响便越是诡异…… 他又跑了一会儿,便“吁—”的一声勒了马。马儿原地打了个转,怀信顺势环望了一圈。 四周肉眼看不出可疑,可行军多年的经验却在隐隐地提醒他—— 前方有危险在等着他。 身后骑兵依次勒马,而在这时,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一道天雷劈砍了下来。 不少马儿受了惊,纷纷扬起了前蹄,大军登时陷入了混乱。 副将打马上前,问道:“天公不作美啊!侯爷,马上要下大雨了,这儿又无处躲雨,要不要快马加鞭,尽快跑出这荒地?” 马儿不安地踱来踱去,怀信说道:“先等等,斥候还没有回来。” 草原在他们的正前方收紧,他们的左前方是一座大山,右前方还是一座大山,而两座大山之间是他们将要穿过的官道。 敌军若要在此地伏击,躲在山后是绝佳的选择,只是去往山后的斥候却还没有回来。 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落在了怀信脸上。 他用手指揩掉了,朝左侧望了过去,远远地、远远地,竟瞧见一匹红鬃马像是在朝他们跑过来,只是马背上却没有人…… 怀信心中一紧,料到了山后有敌军。 其实那马背上并非没人,只是那人肩膀中了一箭,奄奄一息地趴伏了下来。血迹洒满了他们的来路,血浆不断滴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他用尽了全力,只是伤势太重,让他怎么也夹不紧马腹。 好在马儿有灵性,知道该往哪里跑。 又跑了片刻,直到他确认同泽能注意到他,直到他恍恍惚惚,险些要失去意识,才用嘴咬掉了火折子的竹盖。 燃起的火苗点燃了信号弹,信号弹成功窜上了天空。 “砰—!” 听了那熟悉的巨响,那人缓缓闭上了双眼,下一秒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最后的使命已经完成,他实在太痛太累了,他要长长地……长长地……睡上一觉了…… “不好!有伏兵!” 马儿惊慌嘶鸣,一时兵荒马乱! 副将率先拔刀,做好了作战准备,又问道:“侯爷,要不要先原路返回,从长计议?” “已经返回不了了,褚景明是有备而来。”怀信面色阴沉,却不显一丝慌乱,“营地此时,恐怕早已经被吴军占领。” 他们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 此地隶属檀州,四周每隔五里便设有一处盛军岗哨。哨兵每日换防回营,若是没有按时回来,巡防营要派兵查看。 褚景明能在此地埋伏,而没让消息传入怀信耳中,那便是已经把四周岗哨,连同巡防营也一起端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没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怀信道:“所有斥候出列!” 话音一落,几十名斥候踏马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怀信调转了马头,面向他们,说道:“分为两队,一队人从后方迂回,到颍州去请援军,一队人,去点燃附近所有的烽火台!有多少便点燃多少!” 烽火台这东西,只要中间断了一两个点,消息便很难传得出去。 褚景明端了巡防营,便没道理不对烽火台动手脚,但总归是死马当活马医。 随一声洪亮的“是—!”,几十名斥候领命前去。 而当怀信转回身时,吴国骑兵已经从山后现了身,人数几乎是他们的四倍。 他不清楚褚景明是否也在其中,却仿佛已与他对上了目光。 他调转马头,又看向了草原右侧。 褚景明追过来需要时间,他知道只要他们跑得够快,甩掉了褚景明,跑入了颍州地界便是皆大欢喜。但他也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其余人!”怀信说道,“跟我走!” 豆大的雨珠开始“噼噼啪啪”往下砸,眼前雨雾蒙蒙,视野愈发有限。 怀信仿佛一只被蒙住了双眼,又切断了触角的兽,本能地感受到危险正自四方而来,却又只能仓皇乱跑。 一万人马向右前方奔袭而去,不知跑了多久,又一匹马儿驮着受伤的士卒跑了回来,是怀信刚刚派去的斥候。 “有……有……”那人奄奄一息道,“有……伏兵。” 在他们的右前方,另一路吴军仿佛巨兽,缓缓从大雨中抬起了头颅。褚景明则将尾巴甩到了怀信左后方,与友军互为犄角,好左右夹击怀信。 怀信调转马头,原地转了一圈,却不见附近有一处烽火台点燃,而吴军已成包围之势。他心知毫无胜算,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褚景明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说道:“投降吧,怀信!此时投降,我便饶你们一命!” 怀信说道:“好,我们降了。” /// 三日后,周祈安一行人总算在夜半时分抵达了荆州。 夜色沉沉,更深露重。 大门岗哨确认了来者是谁,便立刻大开营门,周祈安奔袭而入,在大帐前勒了马。 “哥!” 周祈安说着,掀帘走了进去,却见帐内烛火摇摇曳曳,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周权独自一人坐在圈椅上,回过头时面色阴沉,像是出了什么事。 周祈安迈步向前,问道:“怎么了?” 周权问:“我昨日派出去的急使,你见到了吗?” 周祈安路上没碰见,那便是刚好错过了。他说道:“没见到,怎么了?” 周权说:“怀信被褚景明抓了。” 第242章 242 听了这话, 周祈安只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巨大的气浪袭击。 他们的计划是平稳退出檀州,尽量避免与褚景明交战, 怀信被抓,是他们完全始料未及的。 “君子不履险地, 他不应该殿后!”周权有些“怒其不争”地说道, “身为一军统帅, 他出了事,轻则士气大跌,重则全军溃散。出于大局考虑, 他也不应该冒这个风险。” 周祈安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道:“褚景明绕到怀信背后, 也是冒了风险的。事发之地离颍州不算太远,那日怀信但凡能把消息递出去,颍州来援, 那么双方起码也要打一个两败俱伤。” “檀州一万殿军, 不值得褚景明下此血本,大动干戈, 还出动了十倍于怀信的人马。他一定是知道了怀信也在殿军之中, 才会设这么大一个局。” 这件事,褚景明做得太干净利落, 若说盛军之中没出奸细, 周祈安不信。 最起码,褚景明也掌握了檀州的军事地图, 知道岗哨、巡防营和烽火台的分布, 知道盛军的换防时间和路线。 怀信大概也没料到褚景明能做到这一步,所以才会棋差一着。 昏暗大帐内, 周祈安面色沉沉。 裴兴邦来势汹汹,怀信又被吴军俘虏。 他们壮士断腕,撤离了檀州,可檀州是他们税收、军粮的重要来源,这一决策于他们而言也损失不小,他们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接下来,褚景明若不入中原,而继续来攀咬颍州,檀州便失得毫无意义。 而这一步棋是周祈安的主张,一旦如此,他便要为此负全部责任。 昨日收到消息后,周权便心乱如麻。 于公,怀信是他的左膀右臂,于私,怀信又与他情同手足。这其中掺杂着义气,周权无法全盘理性地看待。 他回过神来,见自己和周祈安都还站着,便说道:“先坐。” 周祈安坐下了,感到口干舌燥,便倒了一杯茶来喝。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是俘虏,那便还有救。褚景明的‘授业恩师’杨弘寿还在我们手上,他若肯交换,我们立刻放人。” 听了这话,周权心里倒也有了底。 但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杨弘寿年近耄耋,怀信却还年轻,放他回来,无异于放虎归山。哪怕褚景明与杨弘寿师生情谊再是深厚,出于大局考虑,褚景明恐怕也不会同意。” 周祈安道:“咱们先派人跟褚景明谈,哪怕他不肯交换,杨弘寿在咱们手上,至少也能保怀信一命。告诉褚景明,怀信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立刻杀了杨弘寿!” 而派谁前去,这问题二人也商讨了许久。 外头天光破晓,一条橘红色色带从天际蔓延开来,四周也开始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帐内浓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而刚商讨出个大概,外头侍卫便通报道:“王爷,李茂将军求见。” 周权道:“叫他进来。” 李茂入帐抱拳,说道:“拜见秦王,燕王。” 李茂脸上斜着一道刀疤,从额头始,穿过山根一直划到了左半张脸,一抬眼,只见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煞气。 他是怀信副将,在先帝起兵之前,曾帮怀信管理过启州军马场。这两年怀信镇守颍、檀两州,怀信身在何州,便将另一州交给李茂,可以说是怀信最信任之人。 这次怀信被俘的消息,也是李茂日夜奔袭,亲自带过来的。在弄清楚秦王、燕王准备如何营救怀信之前,他不会离开。 “你来得正好,坐。”周权说道,“我们准备派出使节与褚景明谈判,看能否以杨弘寿外加一些筹码,换回怀信。” 李茂忙问道:“二位王爷准备派何人前去?” 周权看向了周祈安,周祈安捏了捏膝头,说道:“公孙昌原是礼部侍郎……” 听到这儿,李茂皱了皱眉。 他对文官集团一向没什么信任,对公孙昌唯一的印象也只有膝盖软。 他说道:“怎么能把侯爷的命交到公孙昌手上,他与侯爷非亲非故,会在乎侯爷的生死吗?” 他甚至怀疑秦王、燕王压根儿就没想营救侯爷! 李茂说道:“如果可以,我愿前往!” “不可。”周祈安说道,“你太过心切,去了反而会弄巧成拙。” 李茂心中不服。 他们这些有赫赫军功傍身,又少与周祈安有过接触的将领,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服他。 “也是。”李茂嗤笑道,“我只知救人要紧,而不懂大局为重,还真会弄巧成拙。” 这话有话音。 他是在说,周祈安只知顾全大局,救人却似乎并不怎么心切。 周祈安顿了顿,解释道:“如今的情况,并不是豁出去了,就能把怀信救回来。” 相反,他们越能豁得出去,便显得怀信越是重要,褚景明便越是不会放人。 李茂道:“可公孙昌实在是……!” 周祈安道:“公孙昌我很了解,那次政变他跪得快,但他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而只是不做无谓争斗,可该坚持的,他还是会坚持。为了劝谏,他敢面红耳赤、振振有词跟先帝吵上十几个来回,你敢吗?” 李茂:“……” 周祈安道:“除了公孙昌,我准备派段师兄也一起过去。他是怀信的大弟子,有他在场,公孙昌也不敢对怀信不利,加之公孙昌又巧舌如簧——这个搭配,李将军以为如何?” 李茂感到不甚满意,可现下的确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理性来看,燕王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若是派侯爷的嫡系过去,他们救主心切,又没公孙昌那么“能忍”,的确容易跟褚景明闹到掀桌。 他想了想,回道:“有劳王爷费心了。” 五日后,公孙昌风尘仆仆从荆州赶来,一同抵达的还有他们的筹码,杨弘寿。 公孙昌年纪大了,早就不适合长途奔波,杨弘寿年纪更大,更是出不得一点差错。 这一路他们心急如焚,生怕耽搁了,武寿侯会有危险,却也没敢玩命赶路。 公孙昌一入帐便跪下了,泪眼婆娑道:“承蒙二位王爷不弃,委我重任!武寿侯屡败北国,是我盛国的名将,是我盛国的英雄,怎可落得凄凉下场?请二位王爷放心,我不惧入龙潭虎穴,我公孙昌虽不才,但哪怕是豁出了这条老命……!” 说到这儿,公孙昌心里一伤感,忍不住用衣袖抹了把眼泪,说道:“我若出了什么事,还请王爷把我葬到我济州老家去……我家祖坟在哪儿,萧云贺知道,我便不在此赘述了……” 听到这儿,李茂已是满肚子火气。 他指着公孙昌,看向了周祈安,说道:“王爷你瞧,你瞧他这个样子,他如何能担此重任?”说着,拍了拍茶桌,又转身看向了公孙昌,“你若贪生怕死,那便换我去!” 听了这话,公孙昌“腾—”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你这个年轻人!我何时说过我贪生怕死?我交代后事,便是没打算活着回来!若是能拿我与武寿侯一命换一命,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李茂说道:“你最好能把侯爷给带回来!” 周祈安坐在堂前扶额,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褚景明只要不是发了疯,应当也不会拿你如何。” 周权看向李茂道:“你也少说两句。” /// 夜里,段方圆收拾好行囊,到周祈安帐中辞别。 帐内烛光昏暗,段方圆面色阴沉,问道:“王爷以为,怀将军能救得回来吗?” 周祈安一袭玄衣,背对段方圆立在帐内,手中拿了支烛火,正将灯架上的蜡烛一根根点燃。 他说道:“你们此行,大概率带不回怀将军。” 听了这答案,段方圆心底一沉。 周祈安点好了满灯架的灯,帐内登时亮堂了不少。 他转回身,吹灭了手中的蜡烛。火苗熄灭,蜡油干涸,攥在手上有些温温的。 他沉声道:“这交易,于他们而言太不划算了。一个周权,一个怀信,是褚景明最头疼的两个人。他们此次用了十足的部署,外加十足的运气,才有幸抓到了怀信,再来一次,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褚景明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怀信不仅能征善战,更能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支能令行禁止的军队。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褚景明是军事家,不是慈善家,他绝不可能放怀信回来。 他说道:“哪怕送上杨弘寿,外加整座颍州府,褚景明也未必点头。” “那怀将军会死吗?” /// 几日后,公孙昌、段方圆抵达檀州褚景明军营。 段方圆一袭黑衣,身姿英武,站在帐外解了刀,接受了门口侍卫的搜身,这才跟在公孙昌身后走进了大帐。 公孙昌个头不高,身穿朝服,头发斑白。 他宦海沉浮已有数十载,主打一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入了大帐,作揖说道:“见过岳阳王。” 段方圆在公孙昌身后抱了拳。 褚景明左右身侧坐了两位座上宾,其中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却仍肃穆威严,有武将之风,恐怕便是褚景明的另一位恩师,杜广良。 另一人身穿宽袖大袍,手拿折扇,气度风雅,显然是个文人,大概便是褚景明养的入幕之宾了。 褚景明眉山压眼,并不言语。 他一身轻甲,大马金刀坐在堂前,左手撑着大腿,正独自饮酒。 如今怀信在他们手中,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他一点都不着急,该急的是这使节。他倒想听听,周权、周祈安愿意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换回怀信。 “我……” 公孙昌正欲开口,那谋士却扫了他一眼,面色和朗,向褚景明攀谈了一句,说道:“在下以为,这使节身穿的朝服倒很有趣。” 褚景明问道:“哪里有趣?” 谋士扇了两把折扇,声音朗朗,说道:“早听闻他们先帝的两位义子,一个周权,一个周祈安,皆已叛逃出京。这使节是叛党的人,如今已割据自立,另立门户,却仍穿着盛国的朝服,让在下感到有趣。” 褚景明捏着金盏,只撇嘴轻笑,没怎么应声。 公孙昌声音和缓,回应道:“我们虽同燕王割据自立,但我们仍自认是盛国的臣子,我们的军队也仍是盛军。只不过在我们眼中,燕王才是盛国的正统,长安那位才是反贼。” 听到这儿,褚景明愣了愣,而后开始哈哈大笑! “好一个倒反天罡!”褚景明说道,“你们的祖皇帝便是臣子篡位,他和他的亲儿子都遑论正统,区区一个乱臣贼子的义子,竟也敢自称正统?” “北人粗俗。”谋士也在一旁忍俊不禁,说道,“这使节身穿红官袍,想必品级也不低,竟是连‘正统’二字是何意都不清楚,实在是贻笑大方!这学问,恐怕还不及我们江南的一个童生呢!” 公孙昌立在帐内,面色不改,任他们嘲讽。 等他们笑够了,他才捋了一把小胡须,缓缓开口道:“不成想二位年纪轻轻,竟是比我这老头子还要古板。” 谋士道:“哦?” “老夫年轻时也曾以为,唯有血缘正统才叫正统。”公孙昌道,“可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皇天何来血缘?谁能为万世开太平,谁能为黎庶谋福祉,谁有德行,谁便是正统天子!” “吴国也是造反得天下,若能施恩于百姓,进而完成大一统,则也可自称正统。” “只可惜吴国皇室骄奢淫逸,吴国乃皇室宗亲一家之吴国,而非千万百姓之吴国,因此,也只是偏安一隅的僭伪之国!” 那谋士滴酒未沾,听到这儿,却感到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想驳倒这言论,奈何才疏学浅,一时竟难以辩驳,只侧眸瞥了一眼褚景明脸色。 褚景明面无表情,却又显一丝愠怒。 他干了一杯酒,问道:“那本王倒想请教请教,这位使节又何以认为,你们的燕王便是正统?” 公孙昌垂眸浅笑,显出一丝小骄傲。 “我们燕王自自立以来,改革青州税制,所到之处皆推行田册重造,以减轻黎庶的税赋摊牌,此次更是在荆州推行了计口授田,使得荆州耕者有其田。所做之事,无不为生民考虑,在领地内也深得民心。” “我们燕王,在不加重百姓税赋的前提下,养活了手中军队。反观吴国,为了打这场仗,对百姓却是层层盘剥,使得百姓困苦,民不聊生!而皇室宗亲的奢靡,却丝毫不减。” 他说着,看向了褚景明,直言道:“岳阳王年轻有为,是一代帅才,可惜只知行兵打仗,忠于的又是南吴这样的政权,看不到天下局势,看不到黎庶民生,实在是可惜,可惜!” 听了这话,褚景明感到一股火气一阵阵涌上头顶,后背却不断窜来寒意。 第243章 243 “这位使节今日前来, 就是为了说这些的?”他强压怒意,质问道,“我听你这语气, 不像是来营救怀信,倒像是巴不得我早日杀了怀信!” “是在下失礼。”公孙昌能屈能伸, 说道, “方才是岳阳王与这位门客提问在先, 老夫不敢不作答……上了年纪,话也多了,还请岳阳王见谅。其实我们今日, 的确是带着诚意来的。” 公孙昌说着, 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书信。 他讲话慢条斯理, 又面色和善,说什么都像是有礼有节,道:“距那日荆州一役, 杨老将军被我军俘虏, 如今已一年有余。燕王听闻岳阳王与杨老将军师生情谊深厚,特命老夫送来杨老将军的亲笔信, 还请岳阳王过目。”说着, 双手递上。 听到这儿,杜广良却是面色一沉, 说道:“不要看!” 杨弘寿被盛军俘虏, 早已身不由己,在盛军注视之下写下的这封信, 又能有几句是他的肺腑之言? 褚景明却道:“拿上来。” 士卒走上前去, 接过公孙昌手中信件,递到了褚景明手边。 褚景明道:“我倒想看看, 你们的燕王想借我老师之口,跟我说些什么。” 他仿佛游刃有余,甚至面露一丝不屑,书信递到手边时,却迫不及待地一把攥住了。 他撕开信封,指尖微颤,捻开了信纸,见上面写道: 【见字如晤。 那日老夫坠下马车,被带回盛军营中,盛军遣了军医为我医治,如今伤势已无大碍。 盛军优待战俘,老夫在此也受到了礼遇,每日有酒有肉,有书有笔,不必操心战事,心中反倒惬意。不像在做战俘,倒像是在颐养天年,万望吾徒切莫挂心。 一眨眼间,老夫被盛军俘虏,也有一年。 时间越久,与盛军接触越多,老夫便越是觉得,战争之中没有是非对错,而只有立场不同。 老夫听闻王爷此战大败怀信,心中也大感快意!怀信用兵如神,而王爷更胜一筹,老夫百年之后面见老王爷,心中亦无愧。 然怀信一代将才,奈何与你我身处对立阵营,如今既已生擒,便已是无用之人,还请王爷手下留情,莫要苛待,以礼相待。】 读到这儿,褚景明眼球一阵阵发紧,听闻老师过得尚可,心中一块石头便也落了地。 只是老师落笔又落在要他善待怀信……这让他起了疑心,怀疑这封信的确是周祈安的诡计。只不过这诡计比较高明,信也写得隐晦,没有直言劝说他交换战俘,而只是叫他以礼相待。 想着,褚景明翻过信纸,见信纸背面还有两行字: 【老夫年迈,亦是无用之身,还请王爷勿要惦念。 切记,以大局为重。】 老师劝他以大局为重,便是暗示他不要交换战俘。褚景明这才确认,这些话可能还真是老师的肺腑之言。 他眼眶莫名酸胀,放下信件,长叹了一口气问道:“周祈安派你们过来,是想以我的老师换回怀信?” 杜广良一听,便知这傻徒儿又动了感情,立刻开口制止道:“不要换!哪怕我与杨弘寿双双被盛军擒获,周祈安以我们的性命相要挟,要把我们千刀万剐,你也不要换!” 公孙昌略过杜广良,直接与褚景明对话,问道:“岳阳王可有意交换?” 褚景明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 他捏着金盏,沉默半晌,说道:“不换。” 公孙昌又问:“杨老将军,外加一百万两白银,岳阳王可有意交换?” “不换!” 这一回褚景明答得干脆。公孙昌心里也清楚,当褚景明第一个“不换”说出口时,这件事便已没了回旋余地。 一百万两是燕王所能给到的最高价码,燕王叫他不要一点一点地加码,直接一口气亮出低价,否则倒像是在侮辱褚景明。褚景明此人心高气傲,一百万两不换,那么加价到多少他也不会换,他想要的不是银子。 公孙昌别过脸,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燕王便叫我带一句话。”他声音变得有些低哑,说道,“与吴国交战,非他所愿,与岳阳王为敌,也非他所愿,既然都身不由己,那便照顾好彼此的亲朋,兴许天下归一之日,岳阳王与燕王,还能交个朋友……” 听了这话,褚景明撇嘴笑了笑。 “还有一句,”段方圆双手抱臂,站在公孙昌身后,说道,“在岳阳王擒获怀信之前,燕王便已擒获了杨弘寿,在岳阳王夺取檀州之前,燕王便已夺取了岳阳。而无论是对杨弘寿,还是对岳阳百姓,燕王都先于岳阳王,给予了优厚待遇。” 褚景明问道:“所以呢?” “所以,还请岳阳王也善待怀信、盛军俘虏与檀州百姓。”段方圆说道,“否则,燕王也必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褚景明道:“送客!” 待得两名使节离开,杜广良才迫不及待道:“老头在信里说了什么?给我看一眼。” 褚景明将信纸递给他。 杜广良迅速扫了一眼,气愤道:“这个老东西!不是已经被策反了吧?”说着,翻了个面儿,看到后面那两行字才说道,“倒是不糊涂!” “老师,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褚景明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二位老师自幼教导我长大。可去年,我们在襄州吃了场大败仗,杨先生被擒,我却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去与他们谈判!因为我的手中没有筹码!” “而如今我有了筹码,我却还是选择了不去救他。” 杜广良知道,褚景明在使节面前说出那两句心不甘情不愿的“不换!”之后,必得在他面前来这么一次。 他说道:“明儿,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放走了怀信,周权便如虎添翼,最终这结果要全体吴军共同承担!身为全军统帅,你怎可感情用事?” “杨弘寿是我的老战友,老王爷薨逝之前,将你托孤于我二人。这么多年来,我们共同扶持你长大,早已是彼此的支柱,他被盛军擒获,我心里便不难过吗?” “可无论被擒的是他还是我,无论敌军要拿我们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够理智地权衡利弊,不要掺杂一丝一毫的情感!” 褚景明说道:“杨老先生年事已高,若战局迟迟无法扭转,便极有可能客死他乡。我儿时常说,等我长大了,要给你们二位养老,可如今……” 杜广良将那信纸拍到了褚景明面前,说道:“以大局为重,这也是弘寿的意思。你若真拿怀信换回了他,一旦产生任何后果,你叫他又如何承受?” “我只是觉得,”褚景明说道,“因为朝廷一道圣旨,我们连岳阳都舍弃了!退守江南,给朝里那帮老东西看家!如今为了所谓‘大局’,我连我年迈的恩师都要弃之不顾,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杜广良道,“自然是为了打败敌人!” “可打败敌人又是为了什么?”褚景明问道,“为了给皇室宗亲、世族名门守江山?刚刚那使节所言,又有何不对?吴国亡了,百姓的日子兴许还能过得更好!” “我只是觉得不值,老师。” 第244章 244 出了营门, 段方圆翻身上马。 临启程前,他又回头看了那大营一眼。他不知怀信被关在何处,也不知怀信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面色沉沉,略显担忧, 看了许久才说道:“出发!” 公孙昌也骑着马, 两人走在前, 身后跟着一支卫队。 他们来时便是一路疾驰,段方圆见公孙昌有些吃力,便说道:“如果吃不消, 那就慢点赶。” 公孙昌两手攥着缰绳, 跑得满头大汗, 呼哧喘气,说道:“还可以。早点回去,把消息, 带给王爷。” 一行人一路奔袭, 终于在四日后抵达颍州军营。 周权、周祈安也赶到了颍州,一来, 可以尽快接收怀信的消息, 二来,褚景明如今就驻扎在对面檀州, 随时都有可能对颍州发动攻击, 他们得做好部署。 公孙昌、段方圆二人步入大帐,帐内几人见怀信不在其中, 便也知道了结果。 李茂虽没抱太大希望, 心里却也在隐隐期待着什么,翘首以盼, 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希望落空,如坠冰窟。 公孙昌将整个谈判过程一一详述,说完,周祈安问道:“褚景明对他的老师,就没有一点留恋?” “他有。”段方圆道,“褚景明看了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又问我们是不是要拿杨弘寿换怀信,显然是有心交换。只是杜广良严词制止,褚景明犹豫了许久,这才回了句不换。”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便也有了底。 他道:“那么看在杨弘寿的份上,短时间内,褚景明也不会对怀信如何。” 他知道此次谈判不可能换回怀信。褚景明刚抓到怀信,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哪怕有心交换,他此时开出的价码,也绝不会是盛军能够承受的。 若以杨弘寿相逼,又恐激而生变,闹个鱼死网破。 初步交涉,先打打感情牌,再以杨弘寿、吴军俘虏与岳阳百姓的性命上一道保险,至少先保怀信一命——这结果,虽未超出周祈安的预期,但倒也能够接受。 /// 檀州月色舒朗,夜风微凉。 怀信侧卧在榻上,并未入睡,身体却仿佛熟睡中一般浅浅起伏。他脚上戴着镣铐,一动便“哗啦啦”作响,这是他在难眠的夜晚,心底感到万分焦躁,却没有翻来覆去的原因。 这阵子,怀信都被软禁在这营帐内。 他身体瘦弱,虽有传闻说他常常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但那也只是在极其顺利,亦或是极其危险的情境下才被激发出来的,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他,只要身上没有兵器,随便一个与他体型相当的士卒便能轻易地将他撂倒。他帐外又是重重敌军,这让他没有丝毫想要的逃生欲望。 吴军看他这模样,便也没过多防备,没有将他五花大绑,而给了他一定的活动自由。 他们在帐外留了几队人,将营帐层层包围,又在帐中留了人日夜轮换盯守。 帐内的烛火不允许熄灭,以免他摸黑逃跑,又给他上了一副重达三十斤的脚铐——仅此而已。 脚铐在脚踝磨出了一圈青紫,稍一移动,重重的铁环压上伤口,便又是一阵锥心的疼。 怀信起了身,尽量不去动那镣铐,可镣铐轻轻移动,摩挲床板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坐在床边打盹的小兵。 那小兵睁了眼,问道:“干什么?” 怀信道:“喝水。” 小兵从头到尾地扫了他一眼,确认他并无可疑,这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怀信接过来一饮而尽,把茶盏还给了小兵,说道:“多谢。” 而后又盖着被子躺下了。 帐内灯火通明,亮得他难以入眠,而一失眠便只想叹气。他药停了半个多月,感到胸口的闷痛再度复发,咳症也越来越严重。 而正睁眼望着天花板,外头侍卫叫了声:“王爷。”声音不大不小。 是褚景明? 这不是褚景明第一次造访怀信被软禁的营帐。 他掀帘入帐,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攥着两只酒盏,脸颊绯红,像是已经喝过了,站在门口看了怀信一眼。 怀信一袭白衣,撑起身子看清了来者是谁,便在床上盘坐了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 两人在战场上交锋已有一年半,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那日怀信被俘,两人第一次打上照面,彼此倒像是素未谋面的故友。 褚景明脚步很轻,导致睡意朦胧的小兵未能察觉,直到褚景明兀自搬了把椅子过来,那小兵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说道:“王爷,我来!” 褚景明道:“出去。” 那小兵应了声“是”便匆匆小跑了出去。 褚景明翻动手指,将手中两只倒扣的酒杯一个一个地放到了床沿木板上,问道:“喝酒吗?” 怀信平日不喜饮酒,不过近来心中憋闷,便说道:“来一杯吧,多谢。” 褚景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怀信面前,而后自顾自仰头干了,喉结微滚。 他放下酒杯,说道:“周祈安派了人来与我谈判,但开出的条件,似乎并不怎么有诚意啊。” 怀信既来之则安之,褚景明有意与他交谈,他便问道:“周祈安开出了什么条件?” 褚景明道:“放了杨弘寿,再给我一百万两银子。” 怀信道:“……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他对银两不大有概念,他也不知周祈安的银库里一共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这数目不少。 当年他随先帝打进长安,见国库账上统共也才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银子还被太皇太后挪用,拿去给颍州靖王养兵去了。 褚景明酒喝得很快,转眼间已是三杯入肚,说道:“若真有诚意,就不该拿银子做筹码。他哪怕是要送我一百万石军粮,我都不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也是。一百万石军粮,比一百万两银子有用。”怀信抿了一口酒,顺着褚景明的意思说下去,道,“周祈安也知道我救不回去,自然便不会下血本。” 褚景明道:“传言你们兄弟感情极好,情同手足,可听起来,你在他们心中,似乎也没那么有分量。” 他之前研究盛军的战术,也听说过不少他们的故事。 当年怀信与北国骑兵交战,因不熟悉地形,孤军深入,被引入了一处峡谷,遭到了敌军的埋伏。 怀信带领的轻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在生死存亡之时,是周权带援兵赶到,奋力在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将身负重伤的怀信背了出来。 诸如此类的故事,褚景明听了不少,每每听到,心中都很是羡慕他们之间生死与共的义气与默契。 他自幼在爷爷和两位老师身边长大,与他同龄的,大多荫受祖恩,玩物丧志,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因此也没什么朋友。 “我与周权倒是感情不错。”怀信如实说道,“但如今,盛军也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且抛开这些感情不谈,如今于盛军而言,我已是无用之人。被你们俘虏了这么久,谁又知道我有没有被策反?哪怕把我救了回去,要委我重任,周祈安心中恐怕也会有疙瘩。他只是顾及情义,不舍得我死,于是尝试搭救一下罢了,也并非非救出我不可。” 其实在他看来,杨弘寿外加一百万两银子,这已经是下了血本。 让他自己估量,他都不会给自己估一个这么高的价码。 “那你们之间的信任也太脆弱了。”褚景明撇嘴笑了,说道,“不过是被俘虏了一阵,便担心你会变节……你说盛军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那还有谁能做主?周祈安?” “嗯。”怀信盘坐在褚景明面前,点点头,说道,“一来,他手中有自己的嫡系,这些人对他唯命是从,能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二来,他文武双全,现下所有盛军全靠他一己之力在养,没了他,税收、粮草、补给这些事儿,我们的确也玩不转;三来,他又有周权无条件的支持……周权只爱打仗,政治上,他永远爱退一步。” “那我替你感到不值。”褚景明道,“祖世德、周权对你有恩,你和你弟弟,便要世世代代做他们家的家奴?委身于祖世德、周权之下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委身于周权弟弟之下!” 怀信垂眸一笑,说道:“武将是国之重器,却也只是‘器’,只能择主而事。不过暂时来看,辅佐周祈安倒也没什么不好。如今盛军的待遇不比老爷子在世之时差,在他治理下,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战场指挥上,他还没出过什么纰漏,或干脆不干预作战,只和大家商讨一个方向,剩余的,便任我们发挥。总而言之,我暂时还没有什么非要反他不可的理由。”怀信说着,仰头喝干了杯底的酒。 褚景明端起酒壶替他斟酒。 怀信一手举杯,一手拢着袖口,待酒杯斟满,说了句:“多谢。” 他盘坐在床上,双臂自然垂落,双手捧着酒盏,说道:“倒是王爷,如此替吴国效力,实在令我感到费解。” 褚景明不应声,也不反驳,像是愿意听听的模样。 怀信道:“据我所知,吴国藩王在封地内享有极大权力,在招募二十五万流民、流寇之前,王爷的军队根本不需要朝廷拨款来养。” “岳阳这几十年来,并没有蒙受过朝廷多大的雨露恩泽,王爷又是吴军将领中唯一一个能打的……可王爷至今非但没反,反而还对朝廷唯命是从?” 听到这儿,褚景明捏着金盏,垂眸望着盏中酒,笑而不语。 怀信道:“几个月前,吴国朝廷要王爷撤出封地,把兵运回金陵,替他们看家。可金陵已经囤积了四十万兵力,如此,朝廷还觉得不够,还要舍弃整片楚地,以加强江南的防御,这是我不解的第一个点。王爷果真撤了兵,这是我不解的第二个点。” “那帮老东西是这样的,所以一开始我也不同意撤兵,”褚景明说着,笑了笑,“直到他们让我北上,来打你。” 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兴趣。 “……” 怀信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什么,只拿起酒盏抿了一口。 褚景明也喝了不少,问道:“你们从檀州撤军,是希望我攻入中原?” 怀信知道这话题已超出了闲谈的范围,而有可能会影响到此时的战局。 他顿了顿,说道:“是周祈安的安排,至于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清楚。” 褚景明道:“看来你还没喝多。” 怀信问:“吴军下一步的部署,王爷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褚景明反问道:“怎么,你有计策要献?” 怀信道:“谈不上计策,不过对眼下局势也有一些看法,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褚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信说:“如今盛国内战,不过是龙首之争,麻烦的是张叙安引入了启州骑兵。而一旦启州骑兵退出,盛军之间便不会实打实地打,只要分出了胜负,败者的军队,会迅速被胜者收拢,到时候,盛军便还是一家。尤其周祈安,王爷应当知道,他这人最擅怀柔政策。” “所以你的意思是,”褚景明抬眼瞥他,问道,“叫我不要参与这乱战,先保存实力?” 怀信点了一下头。 “看来你还没喝醉!”褚景明愠怒道,“你在给周权、周祈安争取喘息之机,你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非也。”怀信说道,“我自幼吃百家饭长大,没那么认主,我也并非非他们不可。我只是觉得,我与王爷同病相怜,都需要择木而栖,而相比吴国小皇帝、盛国小皇帝,二周兄弟兴许是更好的选择。” “好在哪儿?”褚景明问道。 “王爷生在吴国,便要誓死效忠吴国,这句话,王爷认可吗?”怀信反问道。 褚景明想了许久,似是起了逆反心理,说道:“认可!” 他爷爷是吴国的开国上将褚雲,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于他,便是要他守好岳阳百姓,守好吴国疆域,甚至有朝一日,能为吴国开疆拓土。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吴国内部溃烂不堪,早已不值得扶持,而这又与爷爷、老师对他的期望相悖。 这是他时常感到迷茫的根源。 怀信道:“王爷从楚地撤兵,楚地百姓过着什么日子,我看到了。” “那是因为楚地这几年干旱。”褚景明道,“不过我听闻,你们那边一闹灾荒,便会闹到人相食的地步,相比之下,吴国还稍好一些不是吗?” 顶多算半斤八两! 怀信道:“一来,当年外敌入侵,全凭盛军一己之力退敌,单凭这一点,盛国就比吴国更有资格。” “二来,盛国当年因北国之乱大伤了国本,但因盛军在阳州抵住了北国的攻势,吴国却幸免于难。加之江南富饶,所谓苏湖熟而天下足……”怀信握着酒盏,大胆发言道,“占尽了优势,民生上,却堪堪和盛国打了个平手,若非盛军内乱,吴军其实,也根本不是盛军的对手……如此,不是正说明了吴国皇室的无能与溃败吗?” 褚景明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了许久,说道:“可吴盛两国交战,是因为盛国的过错。” 盛国磨刀霍霍,威胁到了吴国,吴国才会率先起兵。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北不可能永远分立。”怀信说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情怀,我也不喜欢打仗,但有两种仗,我认为非打不可。一是抵御外族入侵的仗,一是为完成大一统的仗。至于维护一个偏安一隅,不知正统不正统的政权的仗,我认为,可以再考虑考虑。” “怀信,”褚景明道,“你不会是要说服我,和你一起投入二周门下吧?” 怀信说道:“我劝王爷,至少先静观其变。” 第245章 245 周祈安又在颍州停留了几日, 与此同时,怀青派人传来军报,表示裴兴邦部再度来犯, 鹭州抵挡得十分吃力,要求荆州速来支援。 周祈安道:“鹭州不能再被动防守, 该回击了。” 这也是他来找周权的缘由, 只是他一到襄州, 便得知了怀信被俘的消息。 怀信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他也和周权做好了分工,周权会留在襄-颍边界, 盯守北边的裴兴邦和东边的褚景明, 而周祈安, 会负责在鹭州战场上反攻裴兴邦部,给裴兴邦部一记重击。 荆州军营,十万大军整整齐齐列阵于校场, 写着“盛”字的黑色旌旗在大风撕扯下猎猎飞扬。 周祈安一身玄甲站在将台上, 大声说道:“两年前!张叙安裹挟太子,勾结内宦, 趁皇上病危之际, 刺杀皇上,嫁祸于人!” 十万军士皆目视前方, 面色肃穆, 望着将台,听了这话, 只感到愤慨万分。 周祈安道:“皇上一手建立了盛军, 又带领盛军南征北战,彻底将北狄逐出了中原!后又打得北国称臣, 年年朝贡,是盛国的英雄!只是一代英魂,却被奸贼所害,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天理难容!” “我们割据于此,便是要壮大自己的势力,有朝一日,手刃奸贼,拨乱反正,以慰皇上在天之灵!而如今,这时机已经来了!” 段方圆振臂高呼,面色因嘶吼而涨红,说道:“为皇上复仇!” 十万大军热血上涌,皆高举兵器,齐声高呼:“为皇上复仇!” “为皇上复仇!” “为皇上复仇!” 周祈安继续说道:“裴兴邦误信奸贼所言,深信弑君之人是我,围困鹭州已达两月!启州骑兵被赏金所诱,想要取我首级!” “鹭州已兵疲将乏,急需我们支援!然裴兴邦部久攻不下,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我们,粮草充足!兵器精良!士兵勇武!我要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只管一心杀敌!”周祈安说着,拍了拍一旁案几上摞得高高的书册,“这儿是我们全军的户籍!上面有你们所有人的户籍信息!此战过后,若有人伤了残了!出了任何事!你们的妻儿老小,我周祈安替你们养了!” “出征—!” 全军士气高涨,齐声道:“杀—!” “杀—!” “杀—!” 六日之后,裴兴邦部再度兵临城下。 他们留了十万大军在襄州对面与周权对峙,料定周权此时不敢轻举妄动。 而鹭州是最先竖起了反旗的地方,又与凉州、青州相连,一旦鹭州城破,凉州、青州便成了断尾。 周权、周祈安兄弟与李闯的结盟本就松散,一旦地理上难以接近,结盟便只是一纸空谈。 届时,周权、周祈安手中便只剩颍、襄、荆三州,必成不了气候。叛军在道义上本就站不住脚,一旦士气大败,必将纷纷自溃! 清晨时分,雾气浓重,鹭州城楼上,哨兵远远瞧见前方压上来一道黑影。那黑影在浓雾中晃影,逐渐抬起了头来,越逼越近,如同黑云过境。 哨兵心底一沉,知道是裴兴邦部再度来袭,不过他已习以为常,并不显太过慌乱。 且此时此刻,燕王正坐镇于这城内,他不清楚燕王与怀将军商讨出了什么计策,但他们都知道,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太过被动。 箭楼耳房内,周祈安、怀青正对坐饮茶。 怀青一身铁甲,头盔立在桌上。 他肤色原本偏白,尤其不征战之时,脸色总能养得白嫩,这阵子却晒黑了不少,面颊显出一丝粗粝。 周祈安不说话,只一杯杯喝茶,鹭州早已做好了部署,只待亮剑。 哨兵跑了进来,抱拳通报道:“禀燕王,怀将军!裴兴邦部已抵达南城门三里外。” 来了。 他听到了敌军悠扬的号角,感到身上一股热血在阵阵上涌。 周祈安、怀青登上了南城楼,只见敌军已至一里开外。 三十余架云梯在黑压压一片的军阵中赫然耸立,巨大的攻城锤由上百人奋力推动,木轮碾过夯土路,“吱嘎—吱嘎—”作响。 前方巨盾兵开路,中间弓箭兵林立,上万张大弓高指城楼,后方重步兵殿后,准备随时搭梯强攻城楼,骑兵又在两翼警戒,高举弯刀,兴奋地发着宛如猿类的呼号。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太阳东升,浓雾退散,数万弯刀反射出道道锐光。 周祈安身披战甲站在城楼上,两手搭着两只墙垛,从中间的豁口俯身向下望去,见城楼下犹如一片金属汪洋,莫名使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场紫宸殿围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敌军在护城河外顿了足,盾牌兵后聚集了一排将领,怀青指着那些将领,在周祈安耳边介绍道:“中间那位白头发、白胡子的就是裴老将军,他左手边是廖诚业。” “廖诚业也算我们盛军的同泽,人很骁勇,只不过此人心气过高,发挥不稳,还贪婪嗜杀,之前犯了大错,差点被老爷子拉出去砍了。” “这个人我听说过。”周祈安道,“咱们叛离长安后,启州军马场骑兵便是他在带。的确贪婪,襄州、鹭州还没攻下来,便想绕开这两州,直接扑到荆州来杀我换赏金。” “盛军里跟咱们不对付的这些人,都被张叙安提拔了个遍。”怀青说着,又远远望了过了,望了许久,说道,“今日裴文耀没来?他是裴兴邦的儿子,之前攻城,都跟在裴兴邦身边。” 周祈安道:“是不是在附近警戒?” 怀青道:“也有可能。” 与此同时,裴兴邦部一众将领也高高骑在骏马之上,抬头向城楼望了过去。 城楼上站了一排将领,中间赫然立着两个人,身份显然在其余将领之上。 裴兴邦指着那二人,对左右道:“右边那个是怀青,左边那个人是谁?从没见过。” 距离太远,那人又身披铠甲、头戴头盔,实在叫人认不出来。 廖诚业道:“莫非是周权来了?” “这个人不是周权。”裴兴邦声音沙哑,威严肃穆,说道,“周权是我的徒弟,他的身形我认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周权。” 廖诚业道:“不管他了,大将军,直接攻城。” 裴兴邦道:“你派人去叫阵。” 廖诚业点了一下头,而后看向了身侧副将。那副将应了声“是”,便打马向前,声音洪亮,冲城楼大声说道:“怀青!不要再执迷不悟!” “二十年前,你和你哥还在沿街要饭!若不是先帝把你们带回军营养大,你和你哥,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 “而你!如今却恩将仇报!追随杀害先帝的反贼!你良心何在!” “周权、周祈安压根儿就没拿你们当兄弟,你们不要自作多情!你们之前是祖家家奴,如今也不过周家家奴,你们图什么!” “怀信此番被吴军俘虏,周权、周祈安可曾出手相救?你被围困于鹭州已有两月,周权、周祈安手中兵力充足,为何还不派兵支援?” “因为你们两个不重要!” “他们二周才是兄弟,你和怀信,到头来还是外人!快点投降吧!此时投降,皇上还能对你和怀信网开一面!饶你们一条命!往后荣华富贵分毫不减!” 周祈安两手搭着两只墙垛,大声说道:“我!周祈安!在此!若有本事,速速登上城楼,来取我的脑袋!” 此言一出,裴兴邦部全军哗然。 竟是周祈安? 廖诚业单手攥着缰绳,控着躁动不安的马儿,抬头望着城楼之上的周祈安,嘴角微扬,面露一丝兴奋得意的神色。 他高举马鞭,大声说道:“一个周祈安!一个怀青!一个黄金万两,一个白银万两!今日若能攻克城池,这赏金,便都是我们的了!”说着,放声大笑。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启州骑兵再次高高举起了弯刀,擦亮的利刃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芒。 周祈安看向裴兴邦,说道:“裴老将军!我,周祈安,没有弑君!弑君者是张叙安!不要被奸人蒙骗!” 他目光如炬,声音郎朗,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此事,说道:“裴老将军若是质疑,那我也无法自证!但没关系!若是误解无法消除,那便让误解继续!!!我!周祈安!奉陪到底!!!” 他声嘶力竭吼出了这段话,吼完时,大脑缺氧,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但在大部分人眼中,真相早已一文不值,倒是周祈安这颗脑袋,能实打实地值万两黄金。 廖诚业道:“攻城—!” 周祈安今日只是来作饵的,战场指挥权全归怀青。 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升起,敌军战鼓擂动,士气极高,很快便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搭壕桥跨河。 怀青道:“放箭!” 弓箭手早已在墙垛后严阵以待,箭矢齐飞,敌军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 然而“万两黄金”此刻就在城楼上走动,这使得大家血脉喷张、热血上涌,连箭矢射进了肉里,一时也感觉不到疼。 周祈安观察着敌军将领的一举一动,见攻上来的皆是盾牌兵和重步兵。 廖诚业心间骚动,却仍按兵不动,因为他太过清楚,最先冲上来的无疑会成为炮灰。 只是廖诚业和他带领的几万启州骑兵,才是周祈安今日以身做饵,想要围猎的对象。 一台攻城锤,几架云梯已顺利渡过护城河。 在怀青的箭雨攻势下,这些重型攻城设备每向前一步,都要裴兴邦拿人肉铺路。 “砰—!” 攻城锤第一次撞击城门,紧跟着便又是第二次。 周祈安站在城楼上,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剧烈的震颤。 “他们今天攻势很猛。”怀青说道,“之前打上一两个时辰,他们的攻城锤,可能也才推到城楼下来。看来是真急了,今日非要破城不可!” 周祈安道:“待会儿把铁门闩撤掉,把敌军放进瓮城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要诱敌深入,哪怕今日势态失控,发展到了巷战,他也在所不惜! 外门一共上了两道门闩,两道都是木包铁。其中一道铁衣较厚,从外很难砸得断,而一道铁衣较薄,攻城锤多锤几下,兴许就能够锤断。 十几名士兵齐心协力,将那重达上千斤的厚铁门闩抬了下来,奋力向瓮城内门抬去。 待十几人顺利入内,城内几名士兵推动内门,将那牢固的内门又合上了。 “砰—!” 攻城锤再度锤上来时,外门已有了明显松动。敌军似是感受到了这一点,锤击城门的力道也加重了不少。 “一,二,砰—!” “一,二,砰—!” 不知砸了多少下,门闩“咔嚓—”一声断裂,敌军齐声高呼道:“外门破了!” “外门破了!” 第246章 246 战鼓擂动, 战马虽未受惊,却又显紧张兴奋。 廖诚业骑在马上,攥紧了缰绳, 对一旁副将道:“外门破了。” “再等等,廖将军。”那副将伸出手臂, 拦住了像是随时要冲出去的廖诚业, 说道, “等内门也破了,咱们再入城。” 廖诚业应了声:“好。” 天空艳阳高照,马蹄扬起了干燥的尘土。 汗水、血水混杂着尘土气息, 猛烈地直冲入周祈安的鼻腔。 他远远眺望过去, 看不清神情, 却又仿佛感受到了廖诚业的不安与躁动,而他要的便是廖诚业的不安与躁动! 他对一旁偏将道:“等敌军两翼骑兵阵型一乱,立刻点燃烽火台。” 偏将应道:“是!” 周祈安站在城楼前, 垂眸又看了廖诚业一眼, 便提着衣摆,匆匆撤下了城楼。 廖诚业下巴微扬, 始终紧盯城楼上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看到这一幕,对一旁副将道:“周祈安要跑了!” 恰在此时, 瓮城内传来一声:“内门破了!内门破了!” “太好了!”廖诚业振臂高呼, 说道,“随我入城!” 裴兴邦虽已年迈, 手臂却孔武有力。 他一把拽住了廖诚业, 问道:“你准备带多少兵马入城?” 城门已破,此时入城无可厚非, 这些将领想斩杀周祈安换取赏金,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已经得知,叛军在檀州节节败退,怀信又被吴军俘虏,叛军今日士气低迷,也在他们预料之中,而周祈安今日所言,也像是濒死之前的疯狂。 怕只怕周祈安还留了后招。 “带多少兵马入城,”廖诚业说着,看向了裴兴邦,“恐怕已经由不得我们决定了,大将军。”说着,“驾!”了一声,打马离去。 他早就不把这位年迈的老将军放在眼里,之前尚维持着表面的尊重,而此刻,城门已破,周祈安首级唾手可得,那点表面功夫,早已不需要再去做了! 廖诚业所言非虚,只见城楼下,两侧骑兵尚未获令,便已有一队人策马向城楼奔去。 万两黄金,自然不可能落到一个无名小卒手中。哪怕小卒斩杀了周祈安,这么大的军功,他也无福消瘦,还得双手俸给自己的上司。 但若能在斩杀行动中露个脸,那么跟着将领喝口汤,倒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例一开,其余人马便纷纷效仿,两队,三队,四队人马,争先恐后向城门涌去,战阵两翼已彻底乱了阵型。 城楼上,烽火台浓烟滚滚。 廖诚业满心满眼只有猎物,却不知危险已悄然而至。 段方圆、阮迁各率三万精骑,正从城池后方奔袭而来。 “策—” “策—” 马蹄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段方圆拐过路口,远远瞧见裴兴邦部一员将领,正带领四五千骑在城池四周巡视警戒,那将领正是裴文耀。 裴文耀遥遥与段方圆对上了目光,心底一坠,高呼道:“敌军从后方来援!速去禀报大将军!命两翼做好战斗准备!” “是!”说着,几名传令兵策马而出。 葛文州跟在段方圆身侧,“吁—”的一声勒了马。他顿在原地,缓缓从背后箭筒中夹出一支箭,搭上弓。 瞄准。 放弦。 羽箭“嗡—!”的一声飞了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一名传令兵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裴文耀带兵疾驰,横挡在了传令兵背后,为传令兵挡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葛文州迅速摸出了第二支箭,正欲搭弦,段方圆便一把攥住了葛文州后衣领,把他往自己身后扯,说道:“射不完了,让他们传去!你,到最后面去。” 烽火台点燃,便说明敌人的指挥系统已经开始失控,他们不怕敌军知道。 葛文州像一只小鸡仔,“哦”了声,便没再逞能,乖乖撤到了队伍最后。 段方圆握紧马槊,夹紧马腹,冲上前去,说道:“杀—!” 两军骑兵交战,双方皆奋勇杀敌。 段方圆人数数倍于裴文耀,裴文耀只能堪堪抵挡,好给后方同泽争取备战的时间。 杀声震天,裴文耀挥舞马槊,而在这时,只听另一侧再度传来万马急蹄的响动,有人大声说道:“裴将军!右方!右方还有一支援军!” 裴文耀向右侧望去,只见阮迁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便迅速策马而去。 段方圆在此处拖住了裴文耀,便再没兵力能拖住阮迁,数万骑兵,很快便绕到了正面战场。 城门甬道早已经拥挤不堪,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城外骑兵却仍在不断往里涌,如巨大的浪潮一阵阵袭来,涌不进,便又向后退去,片刻过后再度袭来,而每来一次,甬道内便传来一片痛苦的哀嚎。 “让开!” 廖诚业手执马槊,带领一支嫡系往瓮城内挤。 廖诚业的面子士卒总会给,听到他的声音,士兵回头看清来者是谁后,便纷纷向两侧避让,廖诚业还算顺利地挤入了外门甬道。 “里面什么情况!”廖诚业大声质问道,“不往前走,磨磨蹭蹭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呢!” 前方有人应答道:“不清楚前面是什么情况!完全挤不进去啊,将军!” 廖诚业顿感一丝不妙,抬头向上望去。 烈日当空,廖诚业眼前一片空白,他以手遮阳,定睛看了许久,确认他们的人的确已经占领了城楼,这才勉强将那一丝不好的预感压了下去。 城外士卒仍在一阵阵地往里涌,廖诚业说道:“别挤了!谁能告诉我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城门内—— 与南正门三道门洞相连的四通八达的所有街道,皆布满了周祈安的兵力。 士卒左手拿盾,右手拿枪,整整齐齐排布在街道,将敌军控制在了城门附近极其有限的范围之内,难以继续深入,附近百姓也早已提前转移。 而两军相交之处,正在短兵相接! 裴兴邦士卒不明情况挤进城内,直到前方同泽被杀了个七七八八,这才见城内早已布满了敌军,想退退不出,大声嘶吼道:“城内全是敌军!不要再往里挤了!” 战鼓声,厮杀声,沸反盈天。 裴兴邦部被万两黄金冲昏了头脑,眼盲耳聩,早已听不到其他。哪怕听到了,也不到黄河心不死,在亲眼所见之前,没有人甘愿退出城池,人群仍在一阵阵向城内涌动。 城楼外,随一声震天的“杀—!”,阮迁带三万骑兵从城池后方奔袭而来,如一支长矛,直插入敌军左翼,又如一条在沙地迅速爬行的毒蛇,在敌军左翼来回穿插,很快便将敌军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击溃。 “铛铛铛铛”的铜钲声愈加急促,裴兴邦鸣金收兵,只是现场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竟无一人听从他指挥! 他控着受惊扬蹄的马儿,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说道:“敌军偷袭我军左翼,快唤廖诚业回援!快!”说着,“啪—”的一鞭抽在了传令兵的马屁股上。 那马儿便如一支离弦之箭,迅速冲出了军阵。 传令兵高举鸿翎,向城池奔去,大声说道:“敌军偷袭我军左翼!请廖将军速速回援!” “敌军偷袭我军左翼!请……!” 他拼命向前奔去,忽然,被一阵自左侧弥漫而来的、愈加浓厚的尘土眯了眼。 他用手臂蒙住了眼睛,过了片刻才勉强睁眼,见又一支敌军自右翼袭来,人数与偷袭左翼的敌军相当…… 他心底一沉,说道:“敌,敌军,偷袭我军左右两翼……请,请廖将军……” 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怀青站在西侧城楼,见阮迁已经得手,便命人在城楼上挥舞红色大纛。 没多久,东城楼上,周祈安的大纛也开始挥舞了起来。 街巷内,将领得了两边信号,高呼道:“退后—!” 士卒举着举盾,步步向前,要将裴兴邦部逼出城楼,说道:“退后—!” “退后—!” “退后—!” 护城河内,城墙根下。 裴兴邦部士兵眼看战场上厮杀正烈,敌军自两翼奇袭,如一缕龙卷风猛烈地席卷战场,杀敌如割麦草,战场上已尸横遍野……他们不知城池内是何等情况,便更想往城内涌入。 裴兴邦满脸沟壑,目光坚毅。 他胯.下马儿在原地打了个转,而战场早已混乱不堪,即将全军溃败。 他没有回天之力,心中唯余痛惜! 甬道内,人群一时不得疏散,又受前后两侧拼命挤压,各个面色紫红,奄奄一息,不少人命丧于此。 在周祈安大军的步步紧逼下,裴兴邦部被一寸寸逼退出城池。而一出城,等待他们的又是势如破竹的阮迁与段方圆…… 惨烈。 鹭州一役,舍惨烈二字无以形容。 他们从晨曦打到了黄昏,又从黄昏稀稀拉拉打到了夜幕降临。 周祈安自割据以来,所经战役皆以打退、打散为主,而此战是第一场歼灭战。其惨烈程度,放在盛军史中亦首屈一指。 周祈安身体素质不如武将,东奔西走了整整一日,此刻双腿正不住发颤,却仍把着椅背站在帐内,紧张、兴奋、焦躁、担忧,让他无论如何也坐不下。 参战将领一个、两个地陆续回营。 大战过后,再次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周祈安心中唯余庆幸。 他脑海中有一个长长的名单,每见到一人便划掉一个,每划掉一个,便心安一分,可段方圆却迟迟也没有出现。 战役堪堪结束,战场尚未来得及打扫,城楼内外正尸横遍野,腥气冲天。 阮迁堪堪结束了战斗,带几员偏将一路向军营奔袭而去。 大营门前,守卫抱拳说道:“燕王请各位将军到他帐中一叙。” “知道了。” 阮迁说着,策马而入,在大帐前勒了马。 他掀帘入帐,抱拳道:“王爷!” 阮迁是周权副将,去年怀青代表周权,到鹭州看望周祈安,自此便被周祈安扣下了,这一年多来都在为鹭州效力。 阮迁因此得了升迁之机,如今已是除怀信、怀青之外,周权的头号得力干将,此次被周权派来协助周祈安解鹭州之困。 周祈安问道:“你们伤亡如何?” “还没来得及统计。”阮迁道,“不过和预料中差不多,还可以够接受。” “你呢,如何?”周祈安道。 “受了点小伤,已经包扎过了,没什么大碍。”阮迁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王爷,我看城楼外的军队都已撤回了城中,但那些倒下的尸体里,恐怕还有能喘气儿的……” 周祈安打断道:“我听城楼外哀嚎声不止,已经派了几队人去搜罗,只要能发出声音的,一律抬回城中救治。至于尸体,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处理。”说着,看向了一旁圆桌道,“别操心了,先吃饭。” 圆桌上摆满了饭菜,大家饿了一整天,饥肠辘辘,也没那么多讲究,来了就吃,吃完下桌,哪盘菜吃光了,勤务兵便撤下去,再端来一盘新的,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水席。 阮迁抱拳应了声:“是!”便带偏将过去吃饭。 桌上放了个大大的饭桶,饭桶旁摞了一摞干净的空碗,大家自己盛饭,而后坐下来大快朵颐。 大家都说燕王营中的伙食比秦王要好,阮迁这几日体验下来,发现果真如此。 周祈安在吃上更有要求,常常吩咐伙夫营给士兵做什么什么菜,跟着他的人便也更有口福。 相较之下,周权则一直是有什么吃什么,不太会在这上头花心思。 几个人正狼吞虎咽,葛文州掀帘走了进来,整个孩子像一只烟熏的兔子,白嫩嫩的脸颊早已被烽火燎花,眼球也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浓烟熏到了,还是刚刚哭过了。 周祈安道:“你不是跟段师兄在一起吗?” 葛文州抠着手,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那段师兄呢?” “段师兄说……”葛文州年纪尚小,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战,早已经脑袋空空,找不着北,说道,“段师兄生擒了裴文耀!段师兄说,裴文耀是裴兴邦的儿子,这个人很重要,可以好好利用,人已经绑回来了!” 周祈安道:“……所以你段师兄呢?他人呢?” 孩子像是有点傻了,愣了愣才说道:“段师兄,段师兄受了点伤,去找军医包扎了。” 周祈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大大的手掌不轻不重拍了拍葛文州的后脑勺,说道:“去吃饭吧。去吃饭。” 第247章 247 将领们作战一天, 早已经疲惫不堪,帐内灯光又有些昏暗,恨不能吃着吃着就开始打起盹来。 周祈安说道:“吃完了都回去休息, 城楼上有人警戒,一切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大家齐声应“是!”。 阮迁一行人吃完告退, 大帐内便只剩周祈安、怀青二人。 这几日, 两人在鹭州共用一帐, 同榻而卧,夜已深了,周祈安说道:“我先洗个澡。” 怀青往圈椅上一瘫, 说道:“我太累了, 不洗澡。” 周祈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对葛文州道:“文州,一会儿带怀将军去一趟河边,扔进去, 晃一晃再捞上来。” “我不。”怀青道, “把我扔进你喝水的水井里晃一晃,我倒是乐意。” 周祈安:“……” 他懒得和怀青多费口舌, 正准备叫人烧水, 烧两桶,便与迎面而入的段方圆撞了个满怀。 段方圆右手捂着左臂伤处, 左臂上裹紧了纱布, 伤势看着不轻,嘴唇有些发乌, 一抬眼见是周祈安, 说道:“王爷,你找我。” 周祈安“嗯”了声, 走到一旁,拉出一把椅子道:“你是先吃饭,先洗澡,还是直接休息?” 他叫将领们过来,一是亲眼确认大家的安危,二来,便是请大家过来吃个饭,简单聊聊战况,倒没什么大事。 段方圆伤口一阵阵发疼,疼到胃里直泛酸水,不过他的确饿了,便说道:“先吃饭吧。”说着,走了过去。 周祈安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帮段方圆盛了满满一碗饭,端到段方圆面前,问道,“这些够不够?” 段方圆看周祈安反常,却也不知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这些时日,大家并肩作战,许多繁文缛节早已放下了。 他怔愣愣接过饭碗,两手抱着饭碗抬头看向周祈安,说道:“……够。” “哎呀。”怀青见状,也走上前来,拿了只空碗给段方圆盛汤,又撕下一只煮得软烂的鸡腿,端到了段方圆手边,拍了拍他右肩道,“快吃吧,段师兄。” 段方圆接了一下汤碗,说道:“多谢怀将军。” 两人一人一边在段方圆两侧坐下了,夹菜的夹菜,倒茶的倒茶。 段方圆不明所以,但也顾不得太多,左臂自然垂落,右手拿着筷子,忙大口吃了起来。 圆桌太大,夹菜不是太方便,周祈安便又起了身,将段方圆爱吃的几道菜又夹了一些,端到段方圆面前,说道:“段师兄,多吃点。” 段方圆侧过脸,满脸狐疑,冲周祈安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贴着段方圆而坐,看着他吃饭,悠悠然道:“段师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听了这话,段方圆忙拿着筷子站了起来,两腮塞得鼓鼓的,看着周祈安不明所以。 怀青一唱一和,说道:“怎么了,段师兄?段师兄怎么你了?” 周祈安道:“去年杨弘寿就是段师兄抓获的,这裴兴邦的儿子裴文耀,又是段师兄抓获的!总立这么大的功,我又没有万两黄金可赏,弄得我好为难啊。” 段方圆:“……” 怀青笑着,又把段方圆轻轻按坐回去,说道:“踏实吃饭吧。” /// “周祈安果真获胜了。” 檀州晴空万里,营帐内,怀信倒了两杯酒,说道。 “鹭州一役,是周祈安指挥全局。他经验虽浅,但有时又足智多谋……”怀信说着,把一只酒盏推到了褚景明面前,“最最重要的是,没把握的事他便不会乱插手。” 这一点于武将而言再重要不过。 此战,若不是小皇帝、张叙安乱出馊主意,非要拿万两黄金悬赏周权、周祈安首级,又要派太监监军,横插一脚,凭裴兴邦纵横沙场数十载的经验,他便是随便打打,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早在士卒为争夺鲍金水尸身,开始自相残杀之时,赏金便应该立刻停止。 褚景明盘坐在怀信床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认同些许,却并未搭腔。 他手中把玩着金盏,目光静静落在了怀信脚踝。 怀信脚上仍戴着镣铐,这镣铐几乎使得怀信无法抬脚,寸步难行。 铁圈与肌肤交接处,已磨出了一圈乌黑,乌黑外圈泛着青紫,再往外便是一片将好未好的深黄,令人触目惊心。 怀信将裤腿掖进了铁圈内,但一层薄薄的衣料根本无济于事。 褚景明静静望着那青紫,看了许久,但并不打算帮怀信将那桎梏取下。 怀信一身白衣,身上披了件披风。 他盘坐在褚景明对面,抿了一口酒,浓烈的酒香登时在口中绽开,又火辣辣地沿着喉腔滑了下去。 他放下酒盏,说道:“此战过后,周祈安在军中必将威望大震。裴兴邦损失惨重,单是启州军马场骑兵,死的死,跑的跑,便已折损过半,士气大损……” “裴兴邦一开始出兵,便是听信了张叙安谗言,深信周祈安弑君——他不是要帮小皇帝匡扶天下,他单纯是为他老战友寻仇来的。一把岁数,又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周祈安稍加游说,自证清白,裴兴邦便极有可能趁势而退。” “而周祈安,他不可能割据一辈子。于他而言,不进便是退,他必须尽快重整旗鼓,要么保守一点,先南下接收楚地,要么冒险一点,趁朝廷元气大伤,直接攻取长安。” 而一旦拿下长安,结合了整个盛国,外加整片楚地的资源,想消灭小小一个吴国,便犹如探囊取物。 他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的确有这可能。”褚景明说道,“周祈安一旦能入主长安,便可调动全盛国的军队,又有周权替他打仗,说不定还真能实现一代霸业。” 鹭州一役,让他对周祈安的能力有了更深一层的信服。 他兀自斟满了酒盏,将酒盏送到嘴边,说道:“但这世上也没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叫我此时带着我的兵马去投靠周祈安,屈身于他之下?”他仰头一饮而尽,说道,“绝对不可能!” 怀信垂眸,眼尾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叫人难以察觉。 听了这话,他便知道他这几日的酒都没白喝,磨破嘴皮说过的那些话,也算没白说。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想说动王爷投入周祈安门下,我只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与王爷同病相怜,想与王爷一同觅得良主。” 怀信又抿了一口酒,悠悠然道。 “若吴国赢面更大,王爷也瞧得上我怀信,愿意给我重返战场的机会,那么要我投入吴国门下,我恐怕也不会犹豫太久。” 褚景明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个人!” 怀信又道:“吴国朝廷看王爷在檀州战场上得利,便一再催促王爷出兵中原……不知王爷如何考虑?” 褚景明坦言道:“我不愿出兵!” 他们的小皇帝前阵子喜得贵子,是小皇帝与他最疼爱的宠妃诞下的次子,因有嫡长子“珠玉在前”,因而无缘储君之位。 而在小皇子降生隔日,前线军报便送抵金陵,上奏陛下,褚景明如今已盘踞檀州,而檀州是自金陵进入中原的门户。 皇帝大喜,只说自己这二皇子是个福星,刚一降生,前线便传来如此喜讯,龙颜大悦!对前线军士的辛劳却是只字不提。 褚景明也闻得了风声,说皇帝还曾对宠妃许诺,说若褚景明攻下了中原,便在中原划出最肥美的一片州郡,将来给小皇子做封地。 褚景明多少有点反骨,他为皇帝打仗,可以不求任何封赏,但若要他为他人做嫁衣,他偏偏就不想干! “皇帝一再催促,可我偏不想出兵。”褚景明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啊,怀信?” 怀信想了想,说道:“不如先拖一拖,只说周祈安在退出檀州以前,在檀州来了个坚壁清野,把檀州粮食搜刮了个遍。王爷在檀州筹不到粮,若要进入中原,粮草恐难以为继,先问朝廷要个一二百万石的粮。” 粮草的筹备、运输都需要时间,期间褚景明不攻中原,也不攻颍州,便可为周祈安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褚景明看得出怀信这一点私心,可偏偏,这选项也最符合他的利益。 他说道:“好主意。” “这也并非假话,周祈安这一年在檀州筹了不少粮,许多粮商的仓窖,已经叫他给买空了。你们的皇帝若不信,大可派人来查。”怀信道,“而等粮草拿到手,王爷是进是退,也都容易些。” 这点子完美解决了褚景明近来颇有些头疼的难题,他心情不错,连干了三杯酒,又说道:“听说你身体不好,平时要吃药吗?” 怀信道:“要喝汤药的。” “你可记得方子?” 怀信说:“已经倒背如流了。” 褚景明道:“那你把方子写下来,我叫军医给你配。” /// 一入汛期,暴雨便开始席卷中原,连下了十多日而不见停,下得朝野人心惶惶。 随“咣—!”的一声巨响,夜空被雷电击中,一时间亮如白昼。狂风呼啸,犹如虎啸龙吟,像是随时要把房顶掀翻,把房子连根拔起。 王永泰侧卧在榻上,听着这噼噼啪啪、密密麻麻砸在房顶的雨声,心里愈加没底,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 王宅地基垫得极高,排水又做得极好,过去十多年来,无论什么狂风暴雨,都未积过一点水,今天院子里的积水却已没过了脚踝,马上就要淹到长廊上来。长安地势低洼处的平民家宅,污水更是淹没了小腿。 官兵百般疏通沟渠,但因城外排水渠水位上升,快超过了排水口,城内积水排不出去,整片平民区一片臭气熏天。 黄河河堤尚未竣工,一旦洪水开始泛滥,他们王家要出面善后不说,还要面对皇上、张大人的雷霆之怒。 第二期国债票期限将至,他已联络家中世交进行购买。 对于此次盛国内斗,世家本无太大偏向,直到今年年初,燕王在荆州颁布了限田令,推行计口授田,世家这才开始慌了,不得不站队皇上。 亏得这个,王永泰此次游走世家,劝说世家拿出点银子,支持支持皇上,倒也顺利了许多,国债票的确也卖出去不少。 只是张叙安太过贪心,王永泰筹到的银子,还远远没有达到张叙安的期望。 若是河堤再出问题,张叙安会是何脸色,王永泰心知肚明。 他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外头的雨势总算小下去了一些。 直到太阳东升,天空终于放晴了。 王永泰推开房门,见院子里的积水又升高了几寸,水浪在回廊边沿荡漾开来。下人们纷纷拎着水桶,将积水一桶桶往街道上泼。 王永泰沿回廊靠里处行走,一路走到了账房,指着堆在一处的银票箱子道:“把这些钱再点点。” 账房管事应了声:“是。” 他昨日翻来覆去思考了一夜,第二期国债票虽尚未售罄,但还是把筹到的银两先送到张大人手上,如实说明情况,先争取一个积极态度比较好。 而正清点,王永山走了进来。 他在中衣外披了件披风,趿了双布鞋便来了,鞋子早已被打湿,说道:“哥,大早上的,你干嘛呢?” 王永泰看着这一堆银票箱子道:“清点清点,把这些钱都送进宫里去。” “大哥,你急什么?”王永山一把拉住了王永泰手臂,说道,“如今缺银子的是张叙安,又不是你王永泰,人家张叙安都还没催,你自己倒先急上了!” 他说着,对账房管事与十几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叫他们都出去,别点了。 大家看了看大老爷脸色,又看了看二老爷脸色。 这二老爷脾气不好,王家下人都知道,于是比起大老爷,下人们也更听二老爷的。见大老爷也不阻拦,管事便把小厮们都带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王永山继续道:“大哥,不是我落井下石,这银子,张叙安暂时还真用不上!这些银子,是他准备犒赏军队用的,可朝廷军队刚在鹭州吃了个大败仗,这银子他犒赏谁去?” 王永泰道:“那咱们王家,此时就更应该雪中送炭,而不能作壁上观!月儿已经入宫了,这辈子生是祖家的人,死是祖家的鬼,燕王又要平均田地,咱们王家只能赌皇上赢,绝没可能两头下注,你到底懂不懂?” “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王永山道,“那万一……!”他压低了声量道,“那万一皇上还真就败了呢?今上败势已现,万一哪天真让……”他再度压低了声量,几乎用气音嘶吼道,“真让那周祈安登上了皇位!咱们如此鼎力支持皇上,与燕王作对,到时候,咱们王家可就不只是被罚没田产这么简单了!” 第248章 248 王永泰道:“那你倒是说说, 我们如今该当如何?” “四妹已年满十六。” 听到这儿,王永泰瞳孔骤缩,大惊失色, 说道:“搭上一个月儿还不够,你还要搭上玉儿!”他指着王永山, 嗤之以鼻道, “你便如此迫不及待, 不择手段,非要当上你那国舅?你这么做,你叫月儿心里怎么想!”说着, 便要夺门而出。 王永山横跨一步, 拦在了王永泰身前, 说道:“王姃月还能怎么想?当然是对我感激不尽!我们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玉儿嫁给燕王,万一哪日燕王胜了, 玉儿在燕王耳边吹吹耳边风, 还怕保不下一个她姐姐?” “我的人也探到了口风,这燕王, 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不准备对皇上如何,只是要清君侧, 杀了张叙安。那王姃月就更不会有什么事了!” 王永泰想了想, 又慌慌张张道:“对!对对!王姃月还不能有身孕……她还没怀上孩子,反倒是件好事。燕王迫于外人口舌, 会留今上一命, 但他绝不可能放过今上的孩子。” “一旦王姃月诞下龙嗣,那么这龙嗣, 还有她这生身之母,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说着,看向王永泰道:“大哥,你托人给月儿送封信,叫她稍安勿躁,先别急着要孩子。燕王那边,我派人游说。” /// 先拿楚地还是先攻打长安? 鹭州一役后,周祈安再度面临这一选择。 月陵城周宅堂屋内,赵秉文坐在圈椅上,侧身面向周祈安,说道:“褚景明从楚地撤兵之后,王爷的兵力只接收了江州与岳阳,并未继续南下。如今楚南之地,虽无强劲对手,但若长期无主,产生权力真空,那定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流寇、起义军势力便会再度抬头。” 话音落下,堂屋内却无人搭腔。 赵秉文对面坐了十几个武将,各个身姿魁梧,圈椅摆了三四排,将堂屋东半侧整个占满。 他们刚跟着周祈安打了一场大胜仗,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又闻得了长安的风声,此刻便只想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势如破竹!直接打到长安去! 对赵秉文这一番发言,便感到分外不满。 一员武将喝了一口茶,落下茶盖,说道:“唯唯诺诺,书生之见!” 赵秉文下首坐着谭玉英与萧云贺,身后则是四个州府新招来的官吏。这四个年轻官吏各个清瘦,又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看对面武将阵营这阵仗,便纷纷低了下投来,愈发显得文官势单力薄。 关于下一步的目标,周祈安尚无决断,他还在等长安方面的消息。 不过他心中已有偏向,他更想先攻长安。 至于楚南,他的兵力虽尚未触及,但他的茶叶商路已贯穿整片楚地。 楚南部分官员,也正在竭尽所能巴结他的下属,恨不能早些依附于他,在他眼中,楚地早已是他的势力范围,只不过一直没功夫好好治理罢了。 但他并未反驳赵秉文的发言。武将近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需要敲打敲打,文官又被武将的气势压得太狠,需要他从中平衡,他便看向了赵秉文,面色平静道:“接着说。” 赵秉文道:“如今接收楚南,便如入无人之境,更为容易。先治理楚南,养精蓄锐,攒攒银子、攒攒粮草,等过个一两年,准备充分了再攻打长安,可能会更为稳妥……” 话音一落,武将纷纷望向了周祈安。 他们早已迫不及待,一个月两个月都等不及,更何况是一年两年了,希望周祈安能给个明确答复。 周祈安却并未回应,只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堂内落针可闻,他落下茶盖,看了眼大家,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们这座次倒是很有意思啊,文武两班分庭抗礼……是有人安排你们这么坐的?” 话音一落,文人武将纷纷看了看左右。 周祈安邀大家议事,从来是叫大家随便坐,可大家随便着、随便着,到头来,便还是分文武入座,且大家似乎已约定俗成,武将坐东侧,而文官坐西侧。 周权、怀信不在,怀青坐武将上首。 他明白周祈安的弦外之音,回头看了一眼像十几颗大圆葱密密麻麻坐在一起的武将们,出面打圆场道:“坐这么挤,不嫌热啊?来来来,都坐开一点,坐开一点。”说着,起了身,走到对面萧云贺下首坐下了。 萧云贺双手抱臂,正仰坐在圈椅上,见怀青坐过来,一时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不知该不该让座。 主要他这位置也不是什么好座次。 而正纠结,赵秉文起了身,走到怀青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怀将军,请上座吧。” 怀青抱着圈椅把手不起身,说道:“不不不,你坐你坐,我坐门口,门口凉快。” 怀青是武将中的文臣,文臣中的武将。 启元帝时期,怀青时常代表兵部到户部沟通军需之事,对接的人便是赵秉文,两人还算有点交情。 赵秉文伸手想搀怀青起身,但又不好意思触碰,一时手足无措,说道:“怀将军,还是请上座吧,我也想坐门口凉快凉快。” 怀青道:“我不,我就坐这儿。” 周祈安忽然笑了起来,心底起了个坏主意,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说道:“那这样吧,怀青。”他“指指点点”地指挥道,“你起来,让秉文坐那儿,然后你坐秉文儿大腿上,你俩一块儿凉快凉快。” “哈哈哈哈—!” 话音一落,文武两班皆哄堂大笑。 而正笑着,赵玥儿从堂屋外探出了头来。 圆润的鹅蛋脸上长了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梳百合髻,眉间点了一点红,看着很是机灵。 赵玥儿四岁了,已经能打酱油了,赵宅离周宅又不远,仅一巷之隔,赵秉文又时常游走于两宅之间,孩子便也认了路,没事就来周叔叔家自己串门。 这些武将时常出入周宅,跟赵秉文虽不大对付,对这小姑娘倒颇为待见,见到了总要逗一逗,再拿些糖果、点心给她吃,小玥儿跟大家已经混得很熟了。 周祈安心道,造孽啊! 别再让孩子听到了。 赵秉文则怔愣愣看了赵玥儿一眼,问道:“你娘呢?” “我娘跟隔壁张大娘去街上了!”小玥儿道,“吃完中饭,奶娘抱着我睡了一觉,我就闭上眼睛装睡,奶娘睡着了,我就自己穿鞋跑出来了。”说着,吐吐舌头,赧然一笑。 万管家见了这一幕,忙沿着长廊跑了过来,说道:“小闺女呀!王爷和各位大人正在议事,那堂屋进不得呀!来,来跟万爷爷玩儿!” 周祈安起了身,将小玥儿抱了起来。 小玥儿只感到身体瞬间腾空,视野一下子变得老高,高到能看清爹爹头顶的九块戒疤,于是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 万管家一路跑到了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周祈安抱着赵玥儿,问道:“听说玥儿最近开始请先生读书了,是真的吗?” 赵玥儿道:“是真的!” 周祈安叮嘱道:“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儿,在朝堂挥斥方遒!好不好?” 赵玥儿道:“好!” 听了这话,赵秉文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赵家满门覆灭,唯余他一人,他在狱中失了根本,无法再生育,他此生只有玥儿这一个女儿。 去年年底的胥吏选聘考试,谭玉英女扮男装,夺得了榜首。 这件事后,燕王便特为女子单设了一次考场,并强调往后选聘官吏,一律写明“男女皆可”。 赵秉文不知燕王这一政策,是因眼下缺人的无奈之举,等时局稳定便要废除,还是准备长久地施行下去……不知玥儿能否赶上,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听了燕王这话,心里才算有了点底。 这阵子,谭玉英一直跟着他做事。 谭玉英的确才学过人,又对吴国现状了如指掌,许多新政的推行,少不得她根据吴国实情谏言纳策,从中调停。 赵秉文便对她委以重任,衙门里因此,也传出了不少闲话,但赵秉文毫不在意,相信清者自清。 又或许,他也藏了那么一点私心。 他希望谭玉英能平步青云,有朝一日能官居高位、呼风唤雨、纵马狂歌。因为维护谭玉英的现在,便是维护他女儿的将来。 周祈安把赵玥儿放了下来,说道:“去找万爷爷玩吧。” “好!”赵玥儿说着,走出了堂屋。 “小姑娘挺伶俐的。”周祈安道,“用心栽培吧。只要我没败,我便允许女子科考入仕。” 赵秉文感恩戴德道:“定不负王爷嘱托!我定尽心培养,待小女学得一技之长,再为燕王效忠!” “至于楚南,”周祈安道,“当然要接收,但田册重造、计口授田,这些事都先缓一缓。”说着,看了看左右,问道,“公孙大人呢?” 赵秉文道:“今天旬休,所议之事又和公孙大人关联不大,他便没来。” 萧云贺悠悠然道:“老头儿在后院呢。” 他和公孙昌同住后罩楼,是室友,最清楚公孙昌的动向。 赵秉文听了,正要动身去请,周祈安便拦下了,回头道:“一笛,你跑一趟。”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去了,没一会儿便把公孙大人搀了进来。 公孙昌在家休息,衣着也十分随意,布衣荆钗便来了,作揖道:“王爷,您找我。” 周祈安道:“公孙大人,我要命你为楚南大都督。” 话未说完,公孙昌直接吓跪了,手舞足蹈道:“王爷呀!这大都督乃是封疆大吏,统领军政、民事大权在握,老夫哪能担得起呀!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吧,实在是太高看老夫啦!” 周祈安直言道:“公孙大人呐!不是我高看你,是你高看这职务啦!”他想了想,说道,“那就不叫大都督,改称……荣誉大都督吧?” 公孙昌虽未弄清这“荣誉大都督”是做啥的,但添上了“荣誉”二字,他便莫名感到这职务与自己十分适配。 真乃怪哉。 “楚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周祈安坐回堂前,继续说道,“有多少人自立为王,我也懒得去数。这些琐碎势力,我暂时还没有精力一一收拾,但主动想来投奔我的,我也不能往外推。这些人,便都由公孙大人去接洽吧。” 这些细小势力又十分复杂。 有些县府有臣服之心,奈何当地土匪势力太强,连收上来的税,都被土匪尽数掠走,希望燕王能派兵为他们镇压匪帮;有些县府与土匪沆瀣一气,有些县府则早已人去楼空。 周祈安道:“我拨五千精兵给你,这些势力,能拉拢的拉拢,打得过的就打,实在不行的,那就先放着,公孙大人便宜行事即可。若有哪方势力逐渐做大,第一时间告诉我。” 公孙昌道:“明白了。” 公孙昌年纪也大了,这件事,周祈安也不指望公孙昌能做得有多好,只要有人去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即可。 议完事时已近黄昏,周祈安留大家用饭。 至于攻不攻长安,何时攻长安的问题,他并未给出任何答复。 赵秉文饭吃得慢,吃完又特意留了一会儿,待得文官武将陆续离开,他才走到周祈安身侧道:“王爷,那王家的事……” 鹭州一役后,长安有不少势力想要暗中投靠周祈安,而王家,的确是这些势力中最“显眼”的一个。 与王家及中原其他世家联手,的确会让许多事便利许多,但合作不可能没有条件。 这些世家,若不能削减其势力,日后必将成为计口授田的重重阻碍。而他,对当下局势充满了自信!暂时还不准备向这些世家低头。 周祈安想了想,说道:“联姻就算了吧。若不好直接回绝,便说我已有婚约在身。其他合作,先晾着。” 赵秉文应道:“好。” “长安方面,”周祈安想了想,还是说,“有人联络了周权,愿与我们里应外合。” 赵秉文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眸望向周祈安,眼中满是讶异。 一旦如此,离燕王事成之日也就不远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这件事,周权还在跟人谈,我也还在等结果,这是我暂时还不想在楚南上分心的原因。”周祈安解释道,“今天来的武将,除了怀青,也没人知道这件事,你也先不要声张。” 赵秉文垂眸道:“明白了。” 第249章 249 正统二年, 七月十六日。 北方的暴雨已持续了二十多日,黄河水位陡然上升。 五日之前,开封段水位便已临近警戒线, 开封知府桑宜民心焦如焚,彻夜等待, 待得水位一触及警戒, 便立刻派出了八百里加急, 向长安传递水报。 而五日之后的今日,在接连不断的暴雨之下,不说警戒线刻度, 立在河中央的水则碑都已被彻底淹没, 只在水浪起伏间, 堪堪可见其一角。 地上悬河,泥水黄沙滚滚奔流,不知将在哪一段冲毁河堤而泛滥。 好在王氏一族这两年在黄河下游修建的河堤还算坚固, 暂未出现大面积溃决。官员, 百姓,望着这即将溢出河堤的黄河水, 却仍感到命悬一线。 桑宜民再次派出八百里加急, 向长安传递水报。 /// 长安的雨也还在下,乌云密布, 遮天蔽日。 正值午时, 政事堂却已是暗无天日,宫女太监忙掌上了宫灯。 王宅位于皇城根下, 王永泰、王永山兄弟一路乘马车而来, 入了宫门后,又由数名太监前呼后拥地打着伞。大风呼啸, 伞骨噼里啪啦地折断,一阵妖风吹过,将几名身形瘦弱的小太监吹出去老远。一行人走到政事堂门口,可谓是历尽了千辛万险。 王永泰站朱红檐廊下,将朝服下摆的水拧了拧,污水“呼啦啦”淌下。 他又抹了一把脸,这才狼狈入内。 王永山也浑身淋透,跟在王永泰身后。 他虽无官职,但黄河河堤修缮事宜,他比大哥操劳更多,又怕大哥嘴笨吃了亏,今日特请旨前来。 他看了候在门边的小太监一眼,知道宫里太监再低贱,那也是皇上的人,轮不到他来使唤。 可他平日里使唤人使唤惯了,此刻又冷得发抖,自己身上难受,哪还顾得了旁的? 他见皇上、张叙安也还没来,便对那小太监道:“你去,给我们弄点姜茶来。”说着,又抽出帕子擦了一把脸,扫了扫身上的水,喃喃道,“操他娘的大雨,多少天了还不见停。浑身都湿透了,不喝点热的,回去非生病不可。” 小太监正要出去,王永山又道:“等等!” 小太监停下脚。 王永山把手中脏帕子扔给他,说道:“去吧。”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出去了。 而在这时,外头通报道:“张大人到!” 张叙安一袭白衣,兴许是能在宫内乘轿的缘故,身上倒没怎么湿,看了王永山一眼,便径直入内。 王永山目光跟随张叙安,忙道:“许久不见,张大人可还安好?” 张叙安走到堂前坐下了,拍了拍桌子道:“这大雨下得举国人心惶惶,黄河就要泛滥了,我怎么能安好呢?” 王永山寸步不离地跟了过去,说道:“这大雨,可比武统元年那场大雨还要大十倍有余啊!河堤尚未大面积溃决,不也正说明了这河堤,我们王家没敢有丝毫的搪塞怠慢吗?” 张叙安笑了笑,没应声。 王家修这河堤,的确尽心尽力,这一点张叙安承认。 但王家背地里又搞了什么小动作,张叙安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我们王家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王永山如丧考妣,继续道,“当年张大人给了我们两条路,这河堤,我们要么大修大弄,一步到位,要么小修小弄,万一发了大水,那王家出面赈灾便是了!” “结果这下可倒好!我们已经下了血本,原是打算一步到位的,奈何遇上这么一场百年难能一遇的暴雨,万一真溃决了……”王永山话锋一转,说道,“若还要我们王家出面,全权料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说了要你们王家全权料理了吗?”张叙安捧起热茶盏,缓笑道,“否则,户部、工部、兵部这些大人,今日又是干嘛来的?如此天灾,便是你们王家有心,恐怕也负担不起吧?” “张大人英明!”王永山作揖道,“我们王家,的确是有心无力呀。” 张叙安没再应声。 暴雨还在持续,水位还在上涨。 盛军刚在鹭州失利,黄河此时若再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政事堂内,各部官员已济济一堂,张叙安左右看了看,问道:“欧阳大人没来吗?” “回张大人,已经来了的。”身后公公忙俯身回话,说道,“承蒙张大人体恤,一入朱雀门,便拿轿子抬来了。奈何雨势太大,老人家身上还是打湿了一些,奴婢担心老人家生病,便先请到隔壁去更衣了。”说着,对一旁小的道,“快去催催,就说张大人已经到了。” 小太监道:“是。” 没一会儿,欧阳楠便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工部尚书关远山,特在自己上首给欧阳老先生留了个位置,说道:“老先生,还请上座吧。” 张叙安看着欧阳楠步履蹒跚的模样,说道:“欧阳大人年事已高,却还要为国事操劳,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奈何水患迫在眉睫,欧阳大人若有良策,还请开门见山,不吝赐教吧。” 欧阳楠坐下了,皱了皱眉头。 这几日,他也为水患忧心忡忡,已有数日不曾安眠,他只是分外不解,说道:“老夫记得,在河堤修缮之初,便已规划好了泄洪区,一旦各地水位超出警戒线,便要在泄洪区扒堤泄洪。只是这暴雨持续了二十日有余,各地汛情纷至沓来。” 他看向张叙安,道:“老夫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但老夫听闻,早在七日之前,早朝上便已有决议,要扒开河堤,向罗沙河故道泄洪,只是四日过去,为何至今还未扒堤?而还要聚在这里,重新再讨论一遍?若非是有什么不能扒堤的缘由?”说着,满脸疑问,看了看大家。 张叙安看向关远山,道:“我也想问问,为何至今还未扒堤泄洪?” 关远山心底一沉,“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说道:“张大人恕罪!那日一下早朝,下官便向荥州发出了急递,要求荥州立即扒堤泄洪!可直到前日,荥州下游开封再次发出八百里加急水报,下官这才得知,荥州并未泄洪啊!” 他心中惶恐,快要哭出声来。 哪怕他行事并无过错,可一旦发生灾难,那么总要有人顶罪,可谁来顶罪? 皇上吗? 张大人吗? 他是工部尚书,统领河道司,他不顶罪谁来顶罪? 一旦造成任何严重后果,那么从他开始,一直到荥州河道衙门为止,恐怕一个人都跑不掉! 张叙安端着热茶盏,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一边从茶盏上沿瞥着王永山的神色,顿了顿,又问道:“所以荥州究竟为何没有泄洪?” 关远山道:“下官也不清楚,但兴许……是公文未能送达?可公文为何没能送达,下官尚未来得及核查……近来因水患,各地多有意外发生,许是驿使在中途出了事……对,对对对,”他慌慌张张又补充道,“前日,下官也已再次责令荥州府,命荥州府立刻泄洪!” 公文八百里加急发出,若无意外,应已于昨日抵达荥州。 但荥州此时究竟有没有完成泄洪,长安尚无人知晓。 王永山道:“若公文再度丢失,荥州没有及时泄洪,会当如何?” 欧阳楠道:“上流不分洪,下流便要承担极大压力。罗沙河故道蓄洪能力强,且作为泄洪区,附近村庄应当都已经移了出去?”说着,看了看王永泰,又看了看王永山。 事情是王家办的,办得如何,欧阳楠也不清楚。 王永山端着热茶盏,将水面吹得微皱,回避目光,不准备回答这一问题。 欧阳楠便继续道:“让洪水流入罗沙河故道,是把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但若不泄洪,让洪水继续奔流下去,万一在下游某一处发生溃决,那么洪水会袭击哪座城市,又会造成多大灾害,可就完全不可控了!” “而最可怕的情况,便是黄河发生大改道,夺淮河而入!一旦如此,那么黄河与淮河之间那一大片广阔的平原,都将瞬间被洪水吞没!而那里有着几十万顷的良田,住着上百万的百姓,后果不堪设想啊!” 黄河大改道,数百年难能一遇,而每发生一次,都将带来人间地狱。 王永山头发湿透,几缕碎发不断垂落,挡在眼前。 “黄淮之间的平原?”他用手掌将头发捋了上去,总算有话说了,嗤之以鼻道,“那不就是颍州、檀州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欧阳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欧阳大人年事已高,想来是已许久不闻窗外事。”王永山道,“如今颍州、檀州,早已不是我盛国的地界。那颍州在叛军手中,檀州在吴军手中,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操这份心!还要扒荥州的堤,替这两州分担压力,欧阳大人未免也太慷慨了吧?” “……我……”欧阳楠愣了愣,说道,“我倒是知道这事儿。但颍州、檀州,自周朝起,便是我们北边的领土,而我们盛国,是直接继承了周朝的衣钵,与周朝一脉相承。如今不过暂时丢给了别人,丢了也不过一两年,王大人何故说这不是我们盛国的领土?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吗?” “一旦黄河改道,后续治理便会相当麻烦,水系一紊乱,下流便会频繁被淹。明明有泄洪区可以泄洪,又为何非要给将来埋下这么大一个隐患呢?” 王永山别过脸去,说道:“若真大改道,就当是以水代兵了,又有何不好!” “王公子,你怎可拿上百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欧阳楠气得直发抖,说道,“且我已有言在先,洪水会在哪里发生溃决,完全不可预料!荥州若不泄洪,开封第一个遭不住!且改道只是一种可能,万一不改道,淹的便是实打实的我朝领土,这风险,试问王公子可承担得起吗?!” 张叙安这才出面调停,说道:“颍州、檀州自然是我朝领土,不过暂时被奸人所占。两州良田不可被淹,一旦淹了,良田变沼泽,难以耕种,往后税收便要受巨大影响。”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此次洪水太过凶险,荥州段必须泄洪。汤飞宇。” 一员将领起身抱拳,说道:“末将在!” 张叙安抛给他一块金腰牌,说道:“我命你率三千骑兵,日夜奔袭,即刻前往荥州督办此事。若荥州尚未收到公文,你立刻扒堤泄洪,便宜行事!” 汤飞宇远远接住了,道:“末将领命!” 商定完泄洪一事,张叙安仍心中不安。 鹭州一役后,他本以为裴兴邦会请旨班师回朝,可裴兴邦最新军报中却要求蓄力再战。 二十万大军在外,他没有一日睡上过安稳觉。 张叙安触觉敏锐,收到那军报后,便觉出一丝不对劲,已命裴兴邦立即班师,鹭、襄、颍三州丢了便丢了,他也没办法。 但裴兴邦若抗命不从,拒不回朝。 那便说明——裴兴邦反了。 /// 开封。 大雨堪堪停歇了一日,桑宜民便紧急调集农夫两万,对河堤薄弱之处进行了修补。而一入黄昏,雨便又开始掉了起来,雨势迅速变大,灌入河流。 这几日,几处分支河堤已发生溃决,滚滚黄水奔流而入,一眨眼间,便已淹没了十几处村庄,百姓伤亡不计其数。 桑宜民一边派出官兵堵住决口,一边转移受灾区幸存百姓,一边又向荥州派出驿使,责问荥州为何还不扒堤泄洪! 七日前,他向长安发出第一封水报,禀明水位已淹没警戒线。 而长安答复,荥州会向罗沙河扒堤泄洪,届时,开封的压力将大大减轻,叫他稍安勿躁。 三日前,他又向长安发出了第二封水报,禀明水则碑已被彻底淹没,而荥州却迟迟不泄洪!开封汛情已是十万火急,水势若迟迟不减,则为保开封主城,他只能向附近村庄泄洪,请圣上批准他便宜行事! 而圣上回复,荥州马上便会泄洪,叫他巩固附近堤坝,稍安勿躁。 桑宜民彻底陷入了绝望。 天光破晓,桑宜民满身泥汤,回到了州府。 他浑身脱力坐在了公堂门槛上,望着水帘般从屋檐倾泻而下的大雨,脱掉了布靴,将满靴子混着污水的泥沙倒了出来。 他脱掉了袜子,撸起了裤腿,光脚踩在了地砖上,脚底、脚背、小腿上满是被泥沙划出的伤痕,可这算不得什么。 灾区百姓、前去抢救的官兵,他们身上的伤比他要严重千万倍。 而不知坐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急蹄,驿使在门外勒了马。 桑宜民忙站了起来,与飞奔而入的驿使对上了目光,试图从驿使眼中寻找一丝希望,却无果。 待得驿使跑到面前,桑宜民问道:“怎么样,荥州怎么说?” 驿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热泪划过面庞,说道:“回老爷!荥州府说,他们完全没有收到长安的任何指示,不敢擅自扒堤泄洪啊!” 桑宜民一时如坠冰窟,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句:“那圣上回复我的奏疏,你给他们看过了没有?圣上金口玉言,说荥州会往罗沙河泄洪?” 驿使道:“给荥州府看过了!可他们说,在收到正式公文之前,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 桑宜民“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荥州府为何不肯扒堤泄洪,他又怎会不知道? 他又在抱什么希望? 驿使用手臂猛一揩泪,说道:“是小的无能,未能劝服荥州府泄洪,老爷,”说着,他抬头望向桑宜民,泪流满面,“雨还在下,河堤快要撑不住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桑宜民沉声道:“被淹的十几个村庄,灾民马上便可转移完毕,一旦转移完,我便要向该区泄洪。” “否则,开封绝保不住!” 此事并未获得朝廷允准,朝廷若真追究起来,擅自扒堤,便是诛九族的罪过! 但为了开封几十万百姓,他,别无选择。 第250章 250 官兵还在连夜转移难民。 三个时辰。 他只要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 黄河水位已彻底与河堤持平,水浪一浪高过了一浪,开始在四周漫溢开来。 河工眼看情况不妙, 心底一沉,开始“邦—邦—邦—邦—”敲起了梆子, 在漫天大雨的黑夜, 一边敲, 一边拼命飞奔向前,说道:“不行了!等不到天亮了!水位已经没过了河堤,立刻禀报知府大人!” “邦—邦—邦—邦—!” “立刻禀报知府大人!水位已经没过了河堤, 洪水开始漫溢了!” 水浪一下下冲击着堤坝, 而只听“轰隆—!”一声, 河堤在弯道处发生了溃决,黄河水瞬间奔涌而出! “河堤溃了!” “立刻禀报知府大人!河堤溃决了!” “河堤溃了!” 瘦弱的河工拼命奔跑,用尽全力敲击着梆子, 猛兽在背后缓缓靠近, 伸出了数尺高的舌头。 水舌舔上河工的后背,下一秒, 便将河工卷入了腹中。 守将立刻派出了急使, 急使飞奔而出,向桑宜民传递水报。 可已来不及了。 洪水猛兽高歌猛进, 寅时初刻, 便彻底冲塌了护城堤,直扑开封北门。北门、东门随之沦陷, 泥水漫灌而入, 仅一炷香时间,城北、城东处的洼地, 水深便已没过了人头。城内百姓尚在睡梦之中,便遭此劫,避无可避,浮尸在街道上漂荡,如一条条死掉的鱼。 黎明时分,周祈安大军已至荥州三十里外。 十几天前,他们还在讨论是先攻楚南还是先攻长安的问题,可灾情不等人,上天没有把这选择权交到周祈安手上。 鹭州一役后,朝廷各方势力纷纷在向周祈安伸手,这些天,他几乎先于朝廷而得知了前线各地的灾情。 他知道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的症结在哪里,既然祖文宇、张叙安都无力解决。 那便换他来。 大雨倾泻而下,周祈安调转马头,在“噼噼啪啪”的雨滴冲刷下勉强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身后两万名将士,说道:“世家侵占泄洪区农田,私自在罗沙河入口修筑大坝!朝廷下令扒堤泄洪,可世家为保手中良田,百般从中作梗!” “汛情已十万火急,今日不淹世家田,明日被淹的,便是下游数百万黎庶,而这其中还有我们的父母兄弟!” “我不愿与世家论对错,但世家要保自己的良田,我周祈安,偏要保下游百姓!今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扒了这河堤!” “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大雨遮天蔽日,周祈安压低上身,“策—”了一声,便带领两万将士奔入了荥州。 辰时初刻,雨停歇了片刻,天空乌云密布,将亮未亮,四周一片昏暗。 罗沙河故道流域并无村落分布,而只有一望无垠的万亩良田。 麦子长得齐腰高,在连日的暴风雨下已伏倒了不少。 附近偶尔可见几处庄园,但这些世家庄园皆固若金汤,又离罗沙河故道极远,今日泄洪再是失控,也淹不到他们。 士兵冲入了河道两岸,在河道四里外拉起了警戒,并立上警示牌: 【七月十九日午时泄洪,河道四里以内,禁绝人畜,违者后果自负】 士兵又沿警戒线敲梆子,疏散零星行人。 庄园内的老仆见了这阵仗,忙骑上马跑出来查看,看到警示牌上的话语,道:“泄……泄洪?” 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百夫长在附近持械警戒,见此人可疑,便问道:“什么人?” 老仆走上前来攀谈道:“这位军爷,这泄洪,究竟是何时的决议?我们庄子并未收到任何消息啊!”说着,又看了看浩浩荡荡在四周布防的兵力,瞧了瞧百夫长脸色,打探道,“各位官爷又是从何处而来?我是说,各位官爷……上边儿是谁?” 百夫长道:“你上边儿又是谁?” “我上边,”老仆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上边,自然是我们家老爷了。” 那百夫长道:“那我上边,也是我们家将军!” 老仆眼珠左右乱转,问道:“各位官爷,可是打长安来的?” 百夫长道:“我们打哪儿来的,你不需要知道!此地马上要泄洪,再不滚,我便以阻挠公务罪绑了你!” 老仆自知问不出结果,且今日午时便要泄洪,情况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这才扭头骑马离去。 到了庄园,他对几个家丁道:“你们几个,立刻进城通报老爷,说今日一早有上万官兵闯来了,扬言今日午时便要砸了堤坝泄洪!!!具体是何方神圣,弄不清楚,叫老爷快去走动走动,时间紧迫,若是慢了一步,这些田可就保不住了!快去!” 几名家丁快马加鞭,赶到了钟府时,钟老爷早已闻得了消息,去了荥州府游说。 荥州知府蔡年,昨天半夜便已收到了军报,说燕王突破颍州边境打上来了! 驻守边境的将领叛变,把燕王放了进来,而整个河南道,除了边境线,便再无州府囤积重兵,这口子一开,燕王便如入无人之境。 蔡年昨夜还在唇亡齿寒,替下面的州府感到担忧,而一觉醒来,却被告知自己不是那个“齿”,而是这个“唇”。一眨眼的功夫,叛军便已经兵临城下,杀到他们家家门口来了! 他哪知道燕王跑到荥州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不过燕王倒是没入城,一直在罗沙河故道沿岸转悠。 听人说,他是看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于是替天行道,过来泄洪来的。 听了这话,蔡年心里多少也踏实了些。 罗沙河沿岸那些田,朝中有人想保,并向他打好了招呼。 扒堤泄洪的皇命,他是真没收到!没收到公文,那么于公于私,这大坝他都扒不得,如此一来,倒是两头都没得罪。 他这人最识时务,此刻,更是犯不着为了人家的田,去和燕王作对。 于是慌张了片刻,蔡年便又彻底想开躺平了。 他例行公事往长安发了封军报,并下令关闭荥州城四面城门,除此之外,便再未采取任何措施,甚至没调兵在城楼上布防。 如今,他便像只鹌鹑缩在城内,对城外燕军所做之事视若无睹,只求燕王扒完堤就走。 若燕王真要在泄洪之余,反手来打荥州一下,那他也准备高举官印,干脆出城门跪迎算了! 钟老爷听了原委,道:“所以城外是燕王?他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就是为了扒堤泄洪?”他急得直拍大腿,道,“这洪可不能泄呀!这不是我钟家的田,这是我女婿的田呀,若真淹了,叫我跟我女儿女婿可如何交代呀!” “哎呀!”蔡年道,“你管他做什么,他爱扒堤,你让他扒就是了!你不让他扒,你倒也得能拦得住啊!人家裴老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出征,都没能打得过燕王,咱们荥州区区五千守军,又能顶什么用?”他拍了拍钟老肩膀,安慰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咱也是没有办法嘛!” /// 午时初刻,荥州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一百名士兵,在腰间绑好了绳索,绳索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石桩上,脖颈、手臂处又系好了浮球,准备下水凿坝泄洪。 柴子瑜看了一眼叮呤咣啷挂在身上的浮球,说道:“这真能管用吗?干脆拿掉算了。乱七八糟的,缠在身上反倒碍事。万一被冲下去了,那我再游上来就是了!” “不可。”段方圆听到了,走上前来道,“若是被冲下去了,你能保证你头脑一定清醒吗?万一撞到哪里,给撞晕了呢?你若没了意识,这浮球至少能帮你迅速浮出水面,多少也能顶点用。”说着,叮嘱大家道,“听好了!这浮球,任何人不得擅自解下!” 黄河水已漫过了大坝,一阵阵地倾泻而下。 在流水冲刷下,坝基早已难以站立。 士兵下了水,在坝体打上了钉子,绑上绳子攥在手上,这才得以勉强作业。 他们在坝体凿开了一个个小孔,穿入绳索。绳索另一头安装了金属装置,一旦穿入,便会牢牢扒在大坝上。穿好后,便将绳索另一头甩回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大坝上已穿满了绳索。 周祈安特意从江州请来了几位水利专家来,其中一人看了许久,说道:“这就已经差不多了。再凿下去,万一直接凿塌了坝体,下水作业的人,可能会凶多吉少。” 周祈安点了点头,道:“叫他们上来。” 段方圆、严关明分守河岸两侧,待得士兵平安归来,便命人解下了缠在石桩上的绳索。 “一,二,三!” “一,二,三!” 上千名士兵如纤夫拉纤,背着绳索,奋力拉动,不知拉了多久,稳固的坝体开始松动,而只听“轰隆—!”一声,大坝坍塌,洪水如一头猛兽,开始呼啸着奔涌向前。 两岸欢呼道:“成功了!” “成功了!” 周祈安骑在马上,还没高兴太久,便有驿使疾驰而来,说道:“王爷,今日黎明,开封府已经被淹了。” 完结&番外 第251章 251 七月二十一日, 周祈安大军进入开封。 洪水为他打开了进入中原的大门,他此次是要抢险救灾,所过之处, 并无守军出面拦路。 盛军分家不过两年,何况这两年来, 燕军一直驻守在南境, 替朝廷扛下了吴军的攻势。 褚景明退兵, 周祈安占领楚地,又继而击退了裴兴邦后,朝廷军心便开始出现浮动, 已有不少人在观望, 准备在必要之时易主而事。 官道泥泞, 马蹄深陷。 周祈安赶到开封时,城外洪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大片水洼与沼泽地, 而这也是前两日荥州泄洪的功劳。若非如此, 此刻开封城外恐怕还是一片汪洋。 城中则因排水口被泥沙堵塞,积水迟迟排不出去, 从高处望去, 便像一口盛满了黄汤的大锅。 桑宜民紧急调集了三千守军,将城中难民转移到了附近高地, 又征调民夫, 开始收拾残局。 上百个民夫在泥沼中穿行,奋力推着尸车, 将尸体归拢到一处。 城墙根下, 官兵三三两两拿铁锹疏通排水口,挖出来的有泥沙, 有被大水冲出来的各类家什,还有人畜浮尸。 所有的仓库都被淹了,城中早已没了吃食,大家饿得精神恍惚,体力早已到达了极限。 桑宜民满目沧桑,为鼓舞人心,两手拢为喇叭状,大声说道:“我已向长安发出了奏报,请求朝廷支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天,朝廷便会派人来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可持续的暴雨之下,多地山崩地裂,道路坍塌。 朝廷在鹭州一役后,便开始疲软的指挥系统,在此次洪水冲袭下更是彻底瘫痪,几日前派往荥州泄洪的汤飞宇,也在中途失踪,下落不明,整个中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驿站网络也已破裂,桑宜民不知他发出的这封奏报,究竟何时才能送抵长安…… 而在此时,只见一支部队自前方缓缓抬起了头来,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桑宜民远远观望,以为是朝廷的人来了!可还未高兴太久,便见部队推动的辎重车上铺着面大旗,而旗面上,写着个大大的“燕”字。 “燕……燕王?” 这些物资,是蔡年“捐助”给开封的。 周祈安从颍州出兵时,只叫全军携带了十日吃食,好快速行军。得知开封被淹,他料到开封已无粒米可食,只好去劫了荥州的官仓。 而到了官仓才发现,蔡年此人竟如此识趣,猜到周祈安要来打劫,已经提前撤走了官兵,还把仓廪钥匙都插在了锁头上——布置得十分温馨。 蔡年也不怕朝廷责问。 燕王率两万大军而来,他倒也得拦得住? 万一朝廷追究下来,他便说是周祈安自己抢走的,他实在没守住。 如此一来,两条船便都算是踩稳了。 周祈安率大军奔袭而来,在开封城外勒了马,环望四周,问道:“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桑宜民见周祈安是带了物资而来,想必是来赈灾的。 此次洪水,城中死伤者十之有九,幸存者也已饿了整整两日。 朝廷的赈灾粮,他们等不起了。 他跪下磕头,说道:“下官开封知府桑宜民,拜见燕王!” 周祈安骑在马上,看了看四周面黄肌瘦、行尸走肉,不知何时便要昏过去的官兵与民夫一眼,说道:“从现在起,这里的最高指挥权,归我了!”说着,看向桑宜民,“城内难民都转移了吗?” 桑宜民站在犟种的马头旁,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起来。 他身上官袍被大水冲刷,早已残破不堪、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被泥沙刮伤,更是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说道:“已经尽量都转移了。但开封府不过三千守军,人手不足,城内积水又迟迟排不出去,地势低洼之处,还需泛舟而行……下官尚未能仔细排查,恐怕还有不少遗珠……” “关明哥哥。”周祈安道。 严关明脸颊一红,出列道:“在!” 周祈安道:“方圆哥哥手臂受伤了,还没好全呢,不能沾水,你去一趟吧。带上一队人,推舟到地势低洼处,看看还有没有人尚未获救的,能救的都救出来。” “是!”严关明顿了顿,又道,“只是推舟而行……” 咱们有舟吗? 周祈安看了看四周,见一扇被大水冲出来的木门,此刻就搁浅在前方洼里里,便说道:“这不就是舟吗?就地取材,快去吧。” 严关明抱拳道:“是!” “大家身上的干粮呢?”周祈安调转马头,环视了大家一圈,说道,“都拿出来分一分!如今的开封物资充足,只是来不及煮,大家身上有的都拿出来,不要有所保留,这些大哥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于是大家纷纷将怀里的干粮都掏了出来。柴子瑜撑起了衣袍下摆,把干粮收集起来,再分发给大家。 燕军又接过了官兵农夫手中的铁锹、尸车,开始卖力地干了起来。 桑宜民手上满是泥垢,接过了周祈安递过来的烧饼。 他双手微微发颤,捧着那烧饼看了许久,还是无法下口,忽然便泪流满面,说道:“东石山上还有数万难民,两日来,他们粒米未进……” 周祈安道:“东石山在哪,所有难民都在东石山上吗?桑知府派人带个路吧,我叫人过去施粥。” 桑宜民安排好此事,这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地上满是污水,还有大量人畜尸体尚未来得及处理,现场一片臭气冲天。但在饥饿与疲惫之下,大家也无暇顾及这些,官兵、民夫纷纷席地而坐,开始进食。 河流、井水皆被污染,大家口渴难耐,却无水可饮。 周祈安的水囊也已经空了,渴了一整天,正准备派人去附近寻找干净水源,便见不远处,农夫已经开始饮起了沟渠内的污水。 周祈安忙道:“别喝!”说着,对一旁士兵道,“快去制止他。” 士兵应了声“是。”便上前阻止。 周祈安道:“任何人,不得饮用污水,等我们找到干净水源!” 大家没办法,只能坐在地上啃烧饼,越啃越干。 没领到的人,还在排队领取。 柴子瑜撑着衣袍下摆,说道:“来来来,都来拿,都来拿,不够的再来拿。”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这民夫声音十分虚弱,面色潮红,满头冷汗,接过烧饼刚一转身,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柴子瑜说着,刚要上前查看,那人便开始抽搐了起来,紧跟着便呕吐不止,吓得柴子瑜退避三舍,脸色煞白。 “瘟……” “是瘟疫!” /// 大灾过后必有疫情。 千防万防,这瘟疫也还是来了。 周祈安忙捂住口鼻,立刻下令封锁城池四周,任何人不得离开,又命人封锁进出开封的官道,以免疫情进一步扩散。 “石灰,药品,粮草,盐,糖,帐篷……” 颍州大营内,周权亲自清点物资。 周祈安孤军深入,被困在开封动弹不得,急需颍州送去补给。 而福祸相依,因这忽然爆发的瘟疫,朝廷倒迟迟没敢往开封派兵,毕竟一不小心便容易闹个全军覆没。 “开封到底是什么情况,周康康到底染病了没有?”怀青闯入大帐,心焦如焚道,“我怎么听说,这开封每天一片片死人,尸体日夜焚烧,怎么烧都烧不完?!” “哦,对了,还有火油。”周权忽然想起这一茬,说道。 这些物资,都是周祈安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他送过去的。 颍州与开封之间又隔了一个州府,为了运送这些物资,周权连谈带打,短短五日便在两地之间开出了一条补给线,这辈子从未如此“速战速决”过。 怀青看周权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有点搞不明白了,道:“……啊?到底什么情况?” 周权道:“他没染病。” 周祈安在信中说,这疫病一开始传播飞快,军队许多人都染上了。严重者浑身痉挛、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不到一两日便死亡,周祈安也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与军医商讨了一番,又结合现代医学经验,发布了禁令几则,下令百姓一律不得饮用生水,在各地发放免费开水,并挖好茅坑,禁止难民随地如厕,违令者罚。如此过了几日,传染概率果然便下降了许多。 周祈安便知道,这疫病大概率是粪口传播,而不是飞沫传播,便也些许安心了。 这些患者又吐又泄,脱水严重,周祈安又命士兵给患者分发盐糖水,患者饮用后症状有所减轻。再配合军医分发的汤药,目前疫病已在可控范围之内。 至于外头为何会传此次瘟疫是鼠疫,一人患病全村死绝,且人死亡时头大如斗,连棺材也塞不进去,开封城内已是堆尸如山,人间炼狱,周权也尚不清楚。 但他猜测,这大概也是周祈安的诡计,为的是让朝廷不敢靠近开封。 第252章 252 这两个月来, 褚景明一直在檀州按兵不动,没进入中原,也没攻打颍州。 于周祈安而言, 便算是没帮忙,也没添乱。 吴国朝廷再三催促褚景明攻入中原, 褚景明也按怀信计策, 说军中粮草难以为继, 先问朝廷要了一百万石。 吴国朝廷也知道褚景明这是在拿乔。 他们不缺粮,但他们怕把褚景明喂太饱了他不认主,于是以运输困难为由, 先运了五十万石过来, 堵住了褚景明的嘴, 然后再次催促他攻入中原。 而正是在这时,开封爆发了瘟疫。 怀信说道:“这下好了,王爷又有按兵不动的理由了。” 怀信仍一袭白衣, 像个罪犯。 褚景明近来无仗可打, 闲来无聊,便拎着一壶酒, 来怀信被软禁的帐中找他小酌一杯。 他见怀信脚踝那一圈乌青太触目惊心, 本想装没看见,只是每每对坐饮酒, 总能看到。 上一回, 他便“善心大发”,将怀信三十斤重的脚铐换为了六斤重的响镣。 这响镣上安装了铜铃, 稍一动作, 便会“叮呤”作响。 怀信帐中有士兵盯守,门外也有兵力把守, 铜铃一响,便会引士兵警觉,同时解决了怕怀信逃跑,和脚铐太重,压得怀信脚踝新伤叠旧伤的问题。 “等瘟疫一结束,盛国的内斗,便也该尘埃落定了。” 怀信怡然自得盘坐在褚景明对面。 他从一个带着弟弟沿街要犯的乞儿,凭军功走到今日,早已能做到宠辱不惊,来去逍遥。 “要么周祈安被瘟疫困死在开封,要么瘟疫退,周祈安彻底掌控了河南道。”他说道,“而这不会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一旦天平开始倾斜,其余盛军,便会纷纷向胜利者倒戈,这过程恐怕会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快些。” 褚景明不言语。 怀信继续道:“周祈安也亲口说过,他绝不会任南北继续分裂下去。他割据一方之时,王爷尚有一战之力,可他若掌控了整个盛国,到时候,王爷又准备如何?还帮着吴国打盛军吗?” 褚景明干了一杯酒,吹飞了额前的刘海。 他想了半晌,说道:“那到时候,你带着我去向他们兄弟投诚就是了。” “投诚也得要趁早。”怀信道,“当年先帝起兵,扎营于郑县,正缺粮草。卫吉听了周祈安的劝,去给先帝送了粮,于是直到骊山行刺,先帝也没拿卫吉如何。先帝那么一个杀伐果决、反复无常的人,也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褚景明道:“你叫我去给周祈安送粮草?” “开封大灾连着大疫,此时给周祈安送粮,便是雪中送炭,他必定会记你的恩情。”怀信道,“否则,等周祈安自己摆平了这些,再去投诚,那咱们就只能空着手去了,多不好意思。” 褚景明撇嘴一笑,说道:“我手里有军队,我手里还有你,你空着手,我可没空着手。你自己不好意思的就行了,我可不会不好意思。” 怀信:“……” /// 汛期一过,各地纷至沓来的水报总算停歇。 除了开封,张叙安听闻济州也有几处河堤溃决,但他并未收到奏折。他便明白,周祈安已经借治理水患,将朝廷与地方之间的联络渠道给挖空了。 他给裴兴邦下了两道旨,叫裴兴邦立即班师回朝,但裴兴邦仍按兵不动。 看来裴兴邦也反了。 而这些事,他无法告诉任何人,包括祖文宇。 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八月下旬,长安又下了一场大雨。 各地水位已明显下降,祖文宇知道这雨不会引发洪涝,但听到雨声,他还是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叫了声:“令舟!” 只是殿内无人回应。 “令舟?” 他说着,掀开床幔,见令舟不在案前,便光脚跑出了内室,见令舟也不在外殿。 他一身中衣、披头散发、光脚踏地,彻底慌了神,像一个午睡醒来后找不到阿娘,无措到只想大哭一场的小孩,忙拽住守职太监,问道:“令舟呢,令舟怎么不见了?” 小太监看出皇上状态不对,心里打鼓,埋头说道:“回皇上,张大人下午出去了。” 祖文宇问:“他去哪儿了?” “奴,”小太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道,“奴婢也不清楚,张大人没说!” 正值黄昏,因祖文宇一直昏睡,太监也没敢掌灯,殿内正昏暗无比。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密密麻麻砸在房梁,又回荡在空旷殿内。祖文宇听着这声音,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感到尖锐的指甲正在他头盖骨上刮,感到就快要疯了! 而在这时,殿门推开。 祖文宇一扭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就背光站在殿门外,揪在一起的心陡然舒展开来,忙跑了过去,抱住他道:“令舟,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以为你也要离我而去了。” 张叙安愣了愣,抚抚他头发,柔声道:“怎么会?” “令舟,我要你这辈子也不离开我。”祖文宇眼泪划下,说道,“我要我叫一声‘令舟’,你就立刻马上出现在我眼前,好吗?” “好。”张叙安语气平静。 “我忘记我中午有没有服药了!”祖文宇懊恼道,“我用完午饭便睡了,一醒来,殿内就已经黑了。”他说着,抬头看向张叙安,“你知道吗?我刚刚一醒来,就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它们在啃啮我的肌肤,在吸食我的骨髓!我完全不记得我有没有服药了!若是我服了药,还是如此,那就太可怕了!” 张叙安安抚道:“一定是皇上忘记了。”说着,看向殿内太监,“怎么也不提醒皇上?” 几个太监忙跪了下来。 皇上中午明明服了药,还一次服了三粒,但他们不敢说。 祖文宇情绪失控,眼泪洒满了脸庞,说道:“这天怎么会这么暗?才申时,天怎么会这么暗?是因朕无德,所以大盛国的天再也不会亮了,是不是?”说着,看向张叙安,想要寻得一个答案。 张叙安道:“皇上灿若明珠,辐照天下,盛国的天不会暗。” “那这雨呢?”祖文宇说着,仰头望向藻井,“这雨为何还在下?令舟,你叫它停下,你叫它停下!你叫它立刻停下,快啊!” 他吼破了喉咙,咳了几声,便感到咽喉处传来一阵腥甜。 张叙安沉默不言。 太监跪伏在地,如丧考妣,想了想,忽然开始捶地痛哭道:“老天爷!咱们皇上爱民心切,您就开开眼,快让这雨停下吧!黄河刚发了大水,雨继续下,咱们皇上心难安呐!” “快停下吧!” “快停下吧!” 可雨还在下,这竹筒倒豆一般的声音还在殿内响彻,祖文宇道:“为什么还不停?老天爷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说着,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二哥要来杀我了!连老天爷都知道,二哥要把我赶下皇位了!所以他不肯听我的,哈哈哈哈哈—” “皇上。”张叙安从袖袋里摸出一粒丹药,递到祖文宇嘴边,“吃了它。” 祖文宇吞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中午明明服过药的,可他还是发作了。 张叙安问:“好点了吗?” 祖文宇看向张叙安,目光空洞,写满了绝望,望了许久说道:“好点了。” 嗯,好点了。 第253章 253 疫情一退, 周祈安便与周权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了开封附近几座州府。 虎牢关守将向他们投诚,洛阳随之望风而降, 至此,河南道便彻底落入了周祈安之手。周祈安在洛阳驻军, 而后继续向关中逼近。 九月末, 洛阳又飘起了纷纷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周祈安身上夏被有些薄,在帐中冷醒,干脆趿着鞋子下了床, 咬着牙刷出了帐。 晨雾冰凉, 沁人心脾。 他蹲在帐前刷牙, 见后山漫山遍野的枫叶都红了,山下校场,士兵正在晨练, “嘿—哈—”声不时传来。 此地距离长安七百里, 快马加鞭两三天也就到了。 他最近有些近乡情怯,又有些迫不及待。 他出逃长安已有两年。他想早点回家了。 他仰头“咕噜咕噜”漱了口, 吐在了帐下水沟里, 起身对一旁侍卫道:“叫秉文他们过来吃饭。” 没一会儿,赵秉文便带谭玉英入帐。 周祈安没什么胃口, 早餐也叫人备得清淡, 一碗小米粥加几道小菜而已,坐在圆桌前招呼道:“都过来吃饭。一笛、文州, 过来吃饭。” 大家纷纷入座。 张一笛近来又是防疫、又是行军, 前日刚到洛阳扎了营,疲惫劲儿还没缓过来。他刚睡醒, 喝了一口粥,便握着勺子怔怔发起了呆来。 “快吃饭,干嘛呢,魂落床上了?”周祈安说着,剥了一颗水煮蛋,扔进张一笛碗里,说道,“多吃点,好长个。” 张一笛这才回过神来,道:“……但是二公子,我都已经二十一了,应该已经长不了个子了……” 周祈安没应声,又剥了一颗扔葛文州碗里,说道:“你还小,你还能长,你多吃点。” 葛文州也道:“……二公子,我也已经二十了,这两年都没长过个儿……” 周祈安一时难以接受,一方面感慨孩子们不知不觉都已经这么大了,一方面又怀疑自己是否喂养失败,说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这些年跟着我,生活条件这么好,吃得这么好,怎么才长这么点就不长了?你们看看八百营的师兄们长多高,你们长多高?对得起这些年吃的饭吗?” 张一笛:“……” 葛文州:“……” 赵秉文肚子里憋了话,看着他们笑了笑,而后趁周祈安心情还算轻松,忽然猝不及防地开口道:“那个……王爷,王永山派来的人,昨天已经到洛阳了,王爷是否要会见?” “……” 王永山派人来,是要与他谈判的。 这些兴盛百年而不衰的大家族,在地方上的政治影响力非同小可,手段又十分老练。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周祈安之前虽不情愿,却也不太想与之为敌。 但此次泄洪事件,却给周祈安敲响了警钟。 几大世家联手侵占罗沙河沿岸农田,并私自修筑大坝,阻碍朝廷泄洪。单一个王永山,便在此地圈了六千多亩的良田。 河堤修缮工程,王家的确未敢搪塞。 只是今年年初,张叙安大肆肃清“燕王党”,许多周祈安听都没听说过的官员,一夜之间便都被扣上了叛党的帽子。而空出来的那些位置,转眼便都安排上了王家的人。 周祈安猜测,这恐怕也是张叙安掰手腕没能掰过王家的退让之举,是张叙安不得不给王家输送的利益。 世家的人脉已从朝堂贯穿到了地方,此次若非世家阻挠,开封千年古城,也不至于被洪水吞没。周祈安再看世家,便只剩厌恶! 若说之前与世家联手,是要他低头,那么此次洪水过后,再要他与世家联手,便是要他跪下去。 绝无可能。 他想了想,说道:“来都来了,先约过来吧,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单修杰是王家家生子,自幼与王永山一处长大,因聪颖过人,很会算账,长大后又得王永山赏识,开始替王永山打理生意。 此人很具生意眼光,也很会利用王家人脉为王家敛财,王永山许多生意,一开始都是单修杰的主意,称他一声“王氏集团”的CEO与掌舵人也不为过。 中午时分,单修杰步入军营。 周祈安一袭黑衣,高坐堂前,开门见山道:“王永山要向我投诚,我已知晓。但他能为我做什么,又有什么条件,直说吧。” 单修杰站在堂下,不卑不亢,作揖说道:“恭喜王爷,近来已势如破竹,直逼长安。只是长安地势凶险,若要强攻……”他顿了顿,故作谦逊道,“当然了,若要强攻,王爷也是能拿下的。但若伤亡太重,王爷爱兵如子,也难免心疼。而我家老爷,这两年也在军中扶植了不少势力。” “我家老爷,愿为王爷打开进入长安的大门。” “条件呢?”周祈安道。 单修杰为王永山打理生意十余年,什么难请的大佛、难缠的小鬼都见识过了,自认有识人的本领。 他见周祈安还太年轻,又十分面善,一时只觉得他不难对付,姿态便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说道:“我家老爷,早在王爷入主河南之前,便有意助王爷一臂之力。而等将来燕王事成,想必也会多多照拂王家,这是其一。” “我家老爷听闻王爷在荆州颁布了限田令,推行计口授田。这政策,日后若要推行到盛国来,还请燕王对王家高抬贵手。王家修葺河堤,已经出了血本,那么这田地总该给我们王家留着。这是其二。” “这两年来,张大人借王家之手,发行了两期国债票,共计四百多万两白银左右。而其中至少三成,乃是我王家购买。剩余七成,也是王家以家族信誉为担保,推荐其他世交故旧进行购买。” 单修杰以债主姿态站在了大帐中央。 “王爷出逃长安已有两年,可能还没听说过这国债票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其实也就是欠条嘛!” 周祈安放下盖碗,没说话。 单修杰继续道:“我们买了国债票,便相当于借了银子给朝廷,日后凭这票子,还可以再连本带利地要回来。而燕王,既然无意推翻盛国,想要继承盛国的衣钵,那么这正统爷,王爷的三弟弟,他亲手欠下的这四百多万两银子,燕王也应当承认,是不是嘛?” 单修杰说着,瞥了眼周祈安脸色。 而后他半示好、半威胁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王家,与各大世家也十分交好。若是王爷肯满足这第二、第三个条件,那么我们王家,也好为燕王游说,请各大世家拥立燕王。” 反之,王家若与世家联手,反对燕王,那么燕王恐怕也吃不太消。 “哈哈哈哈—” 听到这儿,周祈安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听得赵秉文心里发毛,知道王爷被气得不轻。 笑声一落,帐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祈安沉默片刻,和声开口道:“你们王家好牛逼啊。” 单修杰抬头望他,不明所以。 “你们明知张叙安推行国债,是为悬赏本王与本王座下将领的首级。”周祈安道,“张叙安用这银子,在启州重金招募异族士兵,短时间内,便扩充了骑兵五万,发兵鹭州。” “鹭州大大小小十几场战役,我军死亡两万余人,朝廷死亡五万余人,本王一员爱将,尸身被撕裂为数块!这血债,本王还没找你们算!你们竟还敢找我讨债?” “这……”单修杰略微慌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至于张大人把这银子花到了何处,和我们王家可没有关系,可不能这么算啊!” “你们王家站错了队。”周祈安道,“此刻,便是跪下求我也无济于事,竟还敢与我谈条件,你们真是太牛逼了!是不是我平时太讲理了?才给了他们这样的底气。”说着,看向了赵秉文。 赵秉文摇了一下头,想了想,这摇头又好像在说王爷不讲理…… 于是顿了顿,又点了一下头。 “你们今日能为我打开进入长安的大门,”周祈安看向单修杰,说道,“来日,是不是也能替别人打开进入长安的大门?” 听了这话,单修杰感到膝盖发软,却又挺着没跪,连连道:“不敢。不敢。” 谭玉英平日议事,话语极少,基本只有事说事,今日却垂眸一笑,唯恐天下不乱道:“是不敢,不是不能是吗?” 单修杰终于挺不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永山派单修杰前来,便是今日谈判最大的败笔。 他身为王家生意的掌舵人,这十几年来,早习惯了被人阿谀奉承,身段再软不下去,养成了坐等人取悦、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而很不巧,周祈安也是。 “你们王家话太多了。”周祈安道,“这一二三个条件,我又凭什么满足?你们在军中扶植的势力,若是不肯为我开门,那么好,咱们战场上见!不开门,那打就是了!”他说着,拍案而起,指向了单修杰,“还有,回去告诉你主子,他此次侵占泄洪区农田,阻挠泄洪,导致开封被淹一事,等我空了,再慢慢跟他算。他还想与我共天下?” “别做梦了。” “滚!” 第254章 254 秋雨一停, 中原便迅速入了冬,张口说话已经能呼出哈气。 十月中旬,周祈安自洛阳发兵, 突破了函谷关,进而向潼关逼近。 周权则自襄州发兵, 经武关进入了蓝田。 通往长安的大门, 没有王家, 愿意为他们敞开的也大有人在。两军一抵达目标地点,他们的内应便在京中发动了一场兵变,绑了京军统帅, 迅速控制了西大营, 准备随时接应燕军入城。 十月二十四日, 燕军兵临长安城下,而王永泰、王永山兄弟仓皇出逃。 周祈安没工夫理会,只派了几个八百营的人暗中去追, 便传檄天下, 开始围攻长安。 檄文中称张叙安刺杀先帝,霍乱朝政, 其罪当诛。正统帝风邪入心, 终日淫乐,昏聩无能, 已经无力再执掌朝政。要正统帝赐死张叙安, 交出皇位,退为亲王。 燕军围城已有数日, 宫内早已人心惶惶, 不少宫人已收拾了好金银细软,准备随时逃命。 上午时分, 天空飘起了纷纷细雪。 废弃已久的三清观内,张贵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疯疯癫癫自殿宇跑了出来,说道:“皇上,下雪了,皇上!快把这衣裳披上吧,皇上身子不好,一着凉,咳嗽又要加重了!”说着,将一件满是污垢、破烂不堪的牡丹色锦缎大氅,裹到了殿外的一棵大树上。 初冬时节,泥土冻僵,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白雪,似甜甜的糖霜一般。 他沾了一些,送入了口中。 皴裂的手指被吸吮,传来一阵腥甜,指头沾上了一层涎水,又很快在风霜下冻得发僵。 他席地而坐在树下,隔着那大氅,紧紧抱着那棵树。他手背皴裂,手心却不住揉搓着树皮,说道:“皇上,奴婢抱着皇上呐,皇上就不冷了。” 那大树长得笔直,一阵风雪吹过,树冠微微晃动,簌簌作响,似是对他的回应。 他搂紧了那棵树,说道:“皇上快快长,长得高高的,高过这宫墙去,就可以看到宫外的世界了。” 风雪加剧,一根树条垂落,轻轻抚过他脸颊。 他握住了那枝条,有种温暖的错觉。 他依偎在树上,嘴角不自知上扬,说道:“皇上看到了,也讲给奴婢听。” 只是这朱红高墙围着这一棵树,从高处望去,便是个“困”字。 这朱红高墙围着这一个人,从高处望去,便是个“囚”字。 这朱红高墙,囚困了太多人的一生。 万福宫内,王佩兰一袭金色华服,手握鎏金杖,雍容华贵端坐高堂。 明黄龙袍松松垮垮挂在祖文宇身上,他这两日并未服药,头脑却处于一种回光返照、海市蜃楼般的断断续续的清醒之中。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说道:“太后!儿臣此生从未求过太后任何,如今二哥兵临城下,要我交出皇位,赐死令舟!” “儿臣对皇位早无留恋,可令舟……”他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脸哭得涨红,慌慌张张膝行向前,说道,“没有令舟,儿臣下半辈子还怎么活?二哥最听太后的了,求太后,向二哥说说情,让二哥对令舟网开一面吧!” “小宇。” 王佩兰目光空洞,望向祖文宇。 她早已看不清祖文宇的脸,只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黄色色块,似是跪在自己面前。她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并未摸到。祖文宇怔了怔,想要把脸伸过去,王佩兰却已收了手。 “小宇。”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可张叙安,他杀了你爹啊……” 哪怕已反复回忆、反刍了千万遍,再次提起,她也仍感到心如刀绞。那伤口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一触碰,结痂掉落,便又开始哗啦啦地淌起血来。 “他一刀刺穿了你爹的喉咙,这件事,你事先究竟知不知情?!”她情绪激动,用盲杖敲了敲地砖,可手臂早已衰老无力,敲击声也显得单薄,“你爹一生受人敬重,临终之时,竟受小人这等欺辱!但凡没有他刺杀先帝,诬陷你二哥这件事,你今日如此求我,我恐怕都会有所动摇。” 祖文宇跪坐在地,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悔不当初,只是早已于事无补! 他哭到面色发紫,抬眸之时,却带着万分的怨怼,说道:“也怪他自己!明明只有我一个儿子,却迟迟不肯立太子!他恨不能把皇位传给外人,他也不甘愿传给我!若非如此,我和令舟也不会患得患失,犯下如此大错!” “好。” 听了这话,王佩兰点了一下头,浑浊的眼泪缓缓划下。 “我不会替张叙安求情。”王佩兰决绝道,“他杀了你爹,我日盼夜盼,我盼着他遭到报应!我盼着他被天打雷劈!他死不瞑目,那才是老天有眼,我不愿替他求情!” “再者,你们陷害你二哥至此,他离开长安时,身中数刀,世人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狼心狗肺骂到了今日!”王佩兰说着,猛敲盲杖,“哪怕我愿意,我又有何颜面向你二哥开这个口,叫他原谅你们?他肯饶你一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便已是仁至义尽!” “娘!”祖文宇大声咆哮着,站了起来,“你养他这么大,你为何会没有颜面?你究竟欠他什么了,你凭什么总替他着想!”他说着,一把将桌上的茶壶、茶盏都扫到了地上。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皆瑟瑟发抖。 祖文宇道:“再怎么说,二哥也好好地活到了今日不是么!如今,我连皇位都要让给他,我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只要他留令舟一命,他凭什么不应?我们祖家,究竟有哪半点对不起他?没有我们祖家,能有他今日吗?!!!” “娘……” 他说着,又绝望地跪了回去。 滚烫的茶水浸透了氍毹,发出了袅袅雾气,又很快凉透,贴在膝盖上冰冷一片。 就当疼他这一回,不行吗? 就当可怜可怜他这一回,不行吗? 他第一次跟娘开口…… “小宇。”王佩兰空洞地望着他,说道,“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应。” 祖文宇眼泪鼻涕干涸在脸上,抬头望望天,怔怔在地上跪坐了许久。 “小宇。”王佩兰眼前蒙上一层浊泪,便连那一团模糊的色块也看不清了,伸出手道,“康儿已经答应了给你一个亲王位。除了张叙安,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商量。你跟娘说,娘替你向二哥开口……”说着,撑着盲杖起了身,蹒跚向前,想要摸摸祖文宇的脸,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身前却空无一物。 “太后娘娘,”琴儿说道,“皇上……已经走了。” 午时一刻,燕军攻入明德门,兵临皇城朱雀门下。 “赐死张叙安!交出皇位!” “赐死张叙安!交出皇位!” 叫喊声沸反盈天,宫人四下逃窜,慌乱之下,皇帝仪仗队也早已凑不齐人手。祖文宇一把甩开了身后太监,淋着雪,快步向邵阳宫走去。 小太监高举华盖,一路小跑跟在祖文宇身后,说道:“皇上皇上,雪下大了,皇上等等奴婢吧!” 祖文宇大步向前,问道:“令舟在哪儿?” “张大人……”小太监想了想,如丧考妣道,“奴婢也不清楚啊!” 祖文宇心底愈发焦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一会儿,便干脆跑了起来,提起袍摆登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邵阳宫殿门,叫道:“令舟!” 漫天风雪吹入了殿内,还好,还好,令舟就在里面。他拢了拢身上大氅,神色如常,起身问道:“皇上去哪儿了?” “我,”祖文宇想了想,说道,“我心里闷,出去走了走。”说着,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张叙安的手,“令舟你放心,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张叙安语气平静,嘴角浮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说道:“好。”他想了想,又从袖袋摸出一粒丹药,递到了祖文宇嘴边,“这个时辰,该吃药了吧?” 祖文宇想了想,还是把丹药推了回去,说道:“我还是先不吃了,我现在还很清醒。我想慢慢把它戒掉了……” 他抬头看着张叙安,他心里太没底,于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张叙安心里的想法,说道:“等度过这一劫,无论是被贬为庶民,还是被幽禁至死,只要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就相濡以沫!只要有你在,哪怕余生再困苦,我也不会觉得生不如死,所以你一定不要离开我!好吗?” 张叙安怔了怔,应道:“好。” 他伸出手,抚了抚祖文宇的脸,说道:“丹药练了四十九日,昨日已经出炉了。我放到了老地方,若是状态不对,你自己记得吃。” 听了这话,祖文宇莫名感到慌乱,一颗心像是从万丈悬崖坠了下去,忙问道:“令舟你要去哪里吗?” 张叙安说:“我去一趟占星阁。” 十万燕军已围城,朱雀门下,士兵振臂高呼道:“赐死张叙安!交出皇位!” “赐死张叙安!” “交出皇位!” 柴三登上了城楼,大声道:“燕王!” 周祈安抬手,士兵呼喊声随之停了下来。 柴三道:“两年前,你逃出长安,我在春明门前拦你,是我误解你了,我向你道歉!” “但是!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先帝与太后养育你长大,你怎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你还要抢大帅遗孤的皇位!还有你们—!”柴三说着,指向周祈安身侧十几员将领,“你们也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怎可如此!大帅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 周祈安一身轻甲,骑在马背上,抬头望向城楼,说道:“天下并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难道你要让天下百姓,都为了你所谓的‘忠义’而让步吗?” “攻入皇城之后,我与大哥仍奉义父为盛国的祖皇帝,仍尊夫人为太后,祖文宇,也自有他的好日子过!倒不牢你费心!” 正说话间,城楼上,柴三微退了一步,抱拳道:“张大人。” 对话戛然而止,周祈安抬头向上望去,见张叙安已在城楼墙垛后露了脸。 大家不清楚张叙安意欲何为,皆屏息以待。 雪越下越大,一大团一大团地飘落下来。 城楼下,几名太监死命抱住了祖文宇的脚,哭求道:“城墙外全是燕军,那城楼上危险啊皇上!君子不履险地,那城楼上不得啊!” 王佩兰在琴儿与几名宫人的搀扶下,蹒跚着跟到了城墙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更加心急如焚,盲杖“笃笃笃”地敲着地,说道:“小宇,你不要乱跑,小心乱兵伤着你。” “小宇,你去哪儿了?过来娘这边好不好?外头很乱,你不要乱跑啊。” 城楼上,张叙安一袭白衣,站在“朱雀门”的牌匾前,问道:“杀了我,交出皇位,你便保他下半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是吗?” 周祈安应道:“是!” “一言为定。” 下一秒,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自城楼轻飘飘飘落,如一片白羽融入了冰天雪地之中,让人看不分明发生了什么。 直到鲜血渗入了雪地,如一朵红梅在白茫茫世界展开,又缓缓盛放。 “令舟!” 祖文宇冲上了城楼,两手把着墙垛,向下望去,见昔日熟悉的身影,此刻正以异常扭曲的姿态倒在了城楼下,眉头紧皱,面露痛苦,口中一阵阵地涌出乌血。 极度的恐慌过后,便是极度的平静。 他知道于爹娘、于朝臣、于天下人而言,他祖文宇,都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唯有令舟,总是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 那么这一次,他也要和令舟站在一起。 祖文宇爬上城楼,试探般地伸出一只脚,下一秒,便从城楼上坠了下来。 两朵红梅迅速绽放,又交融在一起。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点红。 第255章 255 宫人发出尖锐的惨叫, 说道:“皇上从城楼上跳下去了!皇上摔死了!” “啊—!” 麒麟惊得猛退了一步,周祈安攥着缰绳,望着那一片红, 彻底慌了神。 他答应留祖文宇一命,不只是因为老爷子临终之前的嘱托, 更是因为他不忍心让阿娘再经受一次丧子之痛。 她这一生, 一次又一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送走了她两个孩子,如今只剩祖文宇这一个。 周祈安实在不忍心。 随“轧——”的一声悠扬叫响,朱雀门缓缓推开, 怀青下意识道:“全军警戒!” 话音一落, 燕军纷纷举起长枪, 对向城门。 十万大军屏息以待,却并不见敌军涌出,又等了一会儿, 只听“笃笃笃笃”的声音自昏暗的甬道内传出。 全军不明所以, 纷纷提高警惕,直到一位衣着华贵、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却又十分焦急的老人, 敲着盲杖从甬道内走了出来。 太后一夜白头, 又哭瞎了眼睛,皇帝感到没有颜面, 因此并没有声张。太后又深居宫中, 鲜少见人,周祈安因此, 对此事闻所未闻, 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直到认出搀扶老人的宫人是琴儿,他抬头望望天, 长呼一口气,眼球倏地发胀发紧,像一口干烧到通红的锅,干涩滚烫得难受。 “小宇。” 王佩兰说着,蹒跚向前。 燕军警惕更甚,周祈安抬手道:“所有人,放下兵器!” 长枪呼啦啦放下,盲杖“笃笃笃”敲着,王佩兰离军阵越来越近,可她毫无察觉。她目光空洞望着前方,直到敲到了什么,那触感有些软。 她忙蹲了下来,盲杖搁在一旁,胡乱摸着倒在地上的尸首,直到摸到祖文宇的脸,这才慌了神,叫道:“小宇!” “小宇,你怎么了?” “小宇!” “谁能告诉我小宇他怎么了?” “琴儿!琴儿!” 她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四处摸着,探着。 琴儿看着太后这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下,她走上前去扶住了太后,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王佩兰抱着祖文宇,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又呼了口热气,融化他眼睫上的冰霜。 “小宇。” “小宇。” 她发现他的身体,比她以为的还要瘦小单薄。浑浊的泪水不断流下,她轻轻摇晃着,拍着他后背,像是怕他冷,要给他一些温暖,又像是要哄他入睡一般。 周祈安下了马,鹿皮靴在松软的雪地里留下一连串脚印,在离太后几尺远之处顿住了。 “小宇……” 周祈安不忍去打扰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于是在原地跪下,磕了一个头,而后转身对段方圆说道:“留下一队人,务必保护好太后,再派一队人到万福宫看好公主,其余人,随我入宫。”说着,翻身上马,进入了甬道。 /// 燕军迅速掌控了皇城,长安很快恢复了熙攘,国丧一过,这世界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一个月来,周祈安都睡在政事堂,不分日夜地见人,处理公务。 他也抽空到万福宫去过几回,可太后身体不好,总在昏睡。 他坐一坐,把带去的东西留下,对琴儿说:“等太后醒来,告诉太后我来过了。”便又离开。 奏疏在案几上堆积如山,周祈安右手仍难以握笔,最近批奏疏,都是他来念,一笛来写。 只是这小子“电池”不好,叫他练武他倒是能一刻不停歇,叫他写字,他却总是写得昏昏欲睡,一到中午必得午睡。 为此,周祈安已经撤掉了张一笛午饭食谱中的大部分碳水,可这小子吃完了,还是要往床上爬。 会写字的人倒是不难找,可问题在于这些奏疏都十分紧要,除了一笛,他暂时还找不出可以信任的人。 而在这时,公公趋步走上前来,小声通报道:“王爷,公主来了,正在门外,不知是否要传见?” 周祈安看了一上午奏疏,看得头昏脑涨,听了这话只觉轻快,说道:“快让她进来。” 公公应道:“是。” 这几日,周祈安在万福宫见过她几回。 小姑娘长大了,个头窜上来不少,也开始认生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人亲近,生分得好像不太待见他一样。这会儿倒是自己找上来了。 殿外,公公慈祥道:“公主请吧。” 周惠栀羞赧地从殿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与书案前的周祈安对上了目光。 周祈安调侃道:“呀呀呀,这是谁呀?稀客稀客啊!” 周惠栀会心一笑,走了进来,蹦跳了两下,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吃得满嘴点心渣,叫了声:“二叔叔!” 今日学馆休沐,张语芙回家了,要晚上才回来。她闲来无聊,来找二叔叔玩儿。 书案前刚好放了两把椅子,是周祈安和张一笛处理奏疏用的。 他把栀儿请到了案前坐下,拿了一盘芝麻酥饼给她吃,问道:“奶奶今天好一些了吗?” 周惠栀坐在椅子上,手中酥饼刚咬了一口,思索片刻,严谨道:“好一些了。太医说,奶奶是因为悲伤过度,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好好用饭,所以才会倒下的,要休养一阵。” 周祈安搭坐在书案上,双手抱臂,与栀儿面对面,又问道:“奶奶还是很伤心吗?” 周惠栀点了一下头,说道:“虽然之前舅舅发病,奶奶也会很伤心……无论舅舅是活下来,还是走了,奶奶都会很伤心,但是……没了就是没了。” 周祈安没再言语,眼睫垂下。 顿了片刻,他又从一沓摞得高高的奏疏中拿了一本,问道:“栀儿书读了两年,如今字识得如何了?” 周惠栀道:“我字识得可多了!我识字、背书都很快的。” 周祈安又过问道:“书背下来了,那书中的道理都懂了没有?” 周祈安每问一句话,周惠栀都会琢磨一下才回答,慢条斯理,很认真的模样。 她不清楚懂到什么程度才算懂,要像先生一样深刻吗?但先生提问的问题,她全都能答得上来,先生似乎也很满意。 她说道:“正是因为懂得了其中的道理,所以背得才快呀。” “那你好棒棒哦。”周祈安说着,把奏疏递给她道,“下午若是没什么事,那留下来读奏疏给二叔叔听,好不好?” “可以!”周惠栀说着,接过奏疏,开始信手拈来地读了起来。 她想,二叔叔叫她帮忙读,大概也是因为二叔叔和爷爷一样识字不多,且不太能理解“书语”。 于是一字一句读完后,她又合上了奏疏,开始用大白话复述了起来,像之前帮爷爷读奏疏一样。 “这折子上就是说,他在楚南之地恭喜二叔叔入主长安。” “他最近闲来无事,在常德剿匪,原本只是想打打附近几个小匪帮,免得他们偷鸡摸狗,闹得衙门鸡犬不宁,结果一不小心,却惊动了在长沙自立为王的‘义王’……” 这奏疏是公孙昌发来的,刚刚栀儿在读时,内容周祈安便已经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如今这文言文,叫他撰写有点困难,读懂倒没太大难度,但仍听栀儿说下去。 他发现这小姑娘还挺聪明,长长的奏疏过目不忘,复述得也很有条理。 “义王就……”栀儿说着,像是有些忘记了,又翻开折子看了眼,说道,“义王就先向常德发兵了?” 她想了想,问道:“义王为什么要向常德发兵?他和这些土匪是一伙儿的吗?” “原本不是一伙儿的。”周祈安解释道,“但因为二叔叔在楚南太强了,等二叔叔有空了,也势必要收拾这些伪王、匪帮。所以他们要么降于我,要么,就只能团结起来对付我。这义王,大概是想趁北边政变之际,联合这些匪帮,给我一击,但总归是螳臂当车罢了。” 栀儿“哦”了声,看了眼奏疏,继续复述下去道:“果然这义王失败了!这公孙大人亲自领兵,生擒了义王四千多人,已经全部抓去垦军田了。公孙大人又问,二叔叔准备何时来收复楚南?他这荣誉大都督,又要当到什么时候?” 周祈安道:“二叔叔手不方便,你帮二叔叔答复他,好不好?” 周惠栀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道:“你就说,这些事他办得不错,但他手中兵力毕竟有限,还是量力而行。长安局势未稳,等来年,秦王会领兵收复楚南,叫他再辛苦这几个月。” 周惠栀从笔架上拿了支笔,沾了沾墨水,开始写了起来。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待她落笔,说道:“写得不错!” 不仅意思传达得精准,一手小楷也写得秀气漂亮。 周惠栀放下笔,又问道:“对了,我爹爹去哪里了?” 兴许是心里还有一丝对老爷子的背叛感在,周权行军到蓝田,却并未进入长安。 王家在太原反了,他们之前在启州军马场安插了不少世家子弟,如今眼看情况不妙,便试图引发兵变,掌控军马场,再联合其他反对周祈安的势力,拥兵自立。 好在周祈安早有预料,他清楚此次政变,一个长安、一个启州军马场乃是重中之重,掌控住了这两个地方,政变也就算成功了大半,因此早有部署,世家兵变自然也就未能成功。 长安得到消息后,周权也立即带兵前去平叛了。 周祈安说道:“爹爹去打仗了。” “打仗,打仗。”周惠栀撇撇嘴道,“爹爹怎么永远在打仗?” 周祈安叹了一口气道:“不打不行啊,宝宝。现在打仗,也是为了将来不再打仗。” 他要借世家阻拦泄洪,又继而造反一事,彻彻底底粉碎世家的势力!他要普天之下,再无能够威胁到中央皇权的力量,再把皇权关进制度的牢笼里。 他要把计口授田彻彻底底地推行下去,使耕者有其田。那么下一任皇帝,下下一任皇帝,只需要做到最基本的勤政爱民、最基本的兼听则明,施以仁政、与民休息,就可以创造盛世。 他要留下起码一百年的富庶与太平。 一下午,二人都在政事堂处理奏疏,手脚十分合拍,高高一摞奏疏很快便处理完了。 最后一本是孔若云自青州递来的贺表,先是恭贺他入主长安,又汇报了一番青州的现状,倒没什么要紧事。 周祈安想了想,叫栀儿写了一些口水话,最后又加了一句,说未来两年之内,会拨款为青州修建井渠。 因卫吉这两年在青州的经营,等局势稳定之后,楚地的茶叶、官窑的瓷器,便能为他创造巨大的财富。 这些财富足够他做许多事,包括为青州修建井渠。 周惠栀却有些疑惑道:“可孔知府并未在奏疏中提过井渠,二叔叔为何说要帮青州修建井渠?” 周祈安道:“这是二叔叔欠他们的。二叔叔怕时间久了,有了更紧要的事,便把这件事忘记掉了。” 栀儿“哦”了声。 周祈安摸摸她头顶,问道:“累不累啊?” 栀儿想了想,说道:“不累!……就是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 周祈安笑道:“那就是累了。”说着,撑着书案起了身,“咱们一起去万福宫,若是奶奶醒了,咱们就一起吃饭。” 这一个多月来,周祈安忙得不可开交,又因祖文宇的事,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后。太后为祖文宇送完葬后,又彻底病倒。自回到长安以来,竟从未与阿娘好好叙过旧。 不过这些天,太后状态也恢复了些许,两人来到了万福宫时,殿内已经摆上饭,太后正坐在餐桌前,琴儿在为她布着菜。 “奶奶!”栀儿跑了进去,说道,“二叔叔来了。” “康儿。” 王佩兰说着,撑着餐桌起了身。 琴儿在一旁搀扶她,她敲着盲杖,蹒跚向前,说道:“康儿在哪?你吱一声,阿娘看不到了,你吱一声。” 周祈安站在原地,看着阿娘这模样,再度哽咽到说不出话。 王佩兰“笃笃笃笃”敲着盲杖,她看不到人,却能感受到光亮,她感到眼前的开阔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所遮挡,于是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周祈安腰间的金銙带,又往下,摸到了坠在腰带下的、她送给康儿的玉佩。 她抬头道:“康儿,是你吗?” 周祈安一把抱住了太后。 王佩兰心底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言不发地嚎啕了许久,而后说道:“不怪你,这件事不怪你,是那孽障自己要跳下来!” 周祈安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许久,王佩兰道:“饭要凉了,先吃饭吧。” 几人入座,周祈安这才发觉殿内还有一个小姑娘,年岁与栀儿相仿,不过身形比栀儿略小一些。正准备问这是谁家的姑娘,王佩兰便坐在桌前,伸长了脖子道:“语芙来了吗?” 栀儿道:“语芙来了。” “坐下吃饭。”王佩兰说着,把身旁琴儿也拽下来坐下,“吃饭,都坐下吃饭。” 琴儿把太后爱吃的都夹进了太后碗中,王佩兰端碗吃饭,夹到什么算什么,又看向周祈安方向,说道:“康儿,你自己夹菜。” “好。” 两个小孩吃饭很快,仿佛刚拿起筷子,没一会儿便都吃完了,手牵着手跑出去玩。 王佩兰目光空洞,却笑得和蔼,说道:“这个小姑娘啊,跟栀儿十分要好,两个人每天同吃同睡,一起上学做功课,一刻钟都分不开。”顿了顿,又道,“这小姑娘啊,是张鸿雁的亲孙女儿。” “张进的女儿?”周祈安问道。 他不知道张进有没有女儿,但他知道张鸿雁有两个儿子,一个张进、一个张达,而张达不可能有这么大一个女儿。 “是。”王佩兰应道,“这张鸿雁啊,也跟你阿爹一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如今,下面就张语芙这么一个孙女,也是巧了。” 周祈安大喇喇地道:“就这么一个独苗,还给撸到宫里当伴读,稍微有点缺德啊。” “你阿爹办事可不就这样!”王佩兰说道,“张老在朝中有威望,孙女又跟栀儿同岁,可不就想笼络过来。学堂里五日一休沐,语芙家就在长安,每五日回去一趟,倒也方便。” 周祈安扯着家常,心里却琢磨着——其实少生优生,的确也好处多多。 高门无节制地开枝散叶,遮挡的是底层人民的光。 他们少生孩子,别占坑太多,寒门之士才有闯上来的空间,社会阶层才能流动,流动才会和谐太平…… 总之,见到了太后,且看太后状态已调整过来了不少,周祈安心里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用完饭,时间不早,他便回政事堂歇息去了。 第256章 256 隔日, 政事堂例行会议,周祈安理着衣袖从内殿走了出来,见几位文官都已到齐, 一旁圆桌上摆了饭菜,殿内正香气四溢。 周祈安向圆桌走去, 说道:“吃饭。边吃边聊。” 皇宫仓窖里储藏了不少蔬菜, 入了长安后, 他们总算摆脱了顿顿不是肉便是豆芽菜的饮食,在寒冬腊月,桌上也可见青翠的绿色。 周祈安夹了些黄瓜炒蛋, 端碗吃饭, 看向萧云贺道:“你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叫萧云贺去查世家阻拦泄洪的来龙去脉。这件事, 大到始作俑者,小到驿站驿使,他都要彻查到底, 但凡插过手的一律都要革职查办。 萧云贺自逃到荆州以来, 所做之事不是监工便是计口授田,如今总算做回了自己的老本行, 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亲自到荥州去了一趟, 又把沿途驿站也查了个底儿朝天,说道:“来龙去脉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犯案人员也全部抓回了长安, 最近正在审。有人画了押,有人还没画, 不过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很好。”周祈安想了想, 又问道,“你对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还是想在大理寺办案是吗?” 萧云贺点了一下头, 说道:“今年在荆州,其他事我也都尝试过了,还是办案最得心应手。此生也只有这一志向。” “那好,等局势稳定,我便封你为大理寺正。”周祈安兀自琢磨着,又说道,“张进升为大理寺卿,那么左右两少卿职务便要空悬……”他看向了萧云贺,“你先干两三年,熬一熬资历,只要不出大问题,我便提拔你为少卿。” 大理寺少卿官居四品,萧云贺又如此年轻,只要不犯事,将来再往上升一两个品级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如此一来,他便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萧云贺忙道:“多谢王爷,我萧云贺,一定不辜负王爷信任!” “好好好。”周祈安说着,没吃几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他最近天天熬大夜,胃口和身体一样虚弱。 “去年年底,张叙安肃清‘燕王党’,王家趁机往各衙门安插了不少人。”周祈安说着,又看向了谭玉英,“你去吏部查查档案,把肃清事件后被提拔上来所有的官员,都列一个名单给我。” 谭玉英道:“明白了。” “这些人,我要全部裁撤。”周祈安道,“他们在位期间所做之事,也一律叫张进倒查。犯事的下狱,没犯事的革职,总之一概不再录用。” 朝里翻来覆去那几张老脸,他也已经看腻了。 周祈安倒很欣赏以大局为重,又识时务的人,比如公孙昌。但公孙昌有自己的原则,有些人则不然。 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改朝换代中,将书生意气、文人风骨都磋磨殆尽,学会的只有明哲保身,以私利为重。 这一潭死水,周祈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若叫他嗅到一丝推诿塞责的意味,那么这些人,他也准备全部裁撤掉了。大不了让他们回去歇着,他出银子给他们养老! “明年春闱,”周祈安说道,“叫礼部尽快准备起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一些新面孔。” 赵秉文点头应是。 周祈安又调侃道:“最好能出几个女子,不然谭大人好孤单啊!” 谭玉英道:“还好,还好。” 大家聊了聊手头进展,便又回去各自忙碌。 周祈安只把赵秉文留了下来,斟了两杯茶,说道:“今年年底之前,世家叛乱可平。收复楚南,明年一年也绰绰有余。收复的同时,计口授田也要同时推行下去,这件事,我本想交给你来做。”他说着,把茶盏推到了赵秉文手边,“但一来,你腿脚不太便利,计口授田又要常在乡间走动,对你不太方便,二来,户部也要有人执掌。方怀仁能力一般,我想让你做户部尚书。” 赵秉文问道:“那计口授田呢?” 周祈安道:“让许易之去做。” 计口授田是从荆州开始,也是赵秉文一手主导,赵秉文自然经验更丰。 但许易之此人也很落地,两人好好交接一下,他相信许易之也能办好。 “我其实……”赵秉文想了想,却说道,“我其实更想到地方去,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 周祈安道:“你想去推行计口授田?” “是。”赵秉文应道,“张进执掌大理寺,萧云贺升任大理寺正,他二人便算是各得其所。兵部人才辈出,不劳我费心,工部关远山,办事也算踏实,我认为此人可以留用。” “谭玉英,她很聪慧,我想安排她进入户部。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带她去做计口授田。” 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听赵秉文说下去。 “这两年,我也感触颇丰,发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实在缺一不可。”赵秉文道,“我之前虽为户部侍郎,但现在回想起来,很多时候,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而谭玉英,我希望她能更加落地。” “等她在地方脚踏实地地做上几年,她便会对天下户籍、田地、财政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再回户部做事,才能更加得心应手。” 周祈安想了想,问道:“她自己愿意下地方吗?” “她很好学。”赵秉文道,“这件事,我也同她提起过,她本人也很愿意。” “我也想趁此机会,带上余爱、玥儿走访走访祖国的大好河山,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还望王爷成全。” “……那好吧!”周祈安想了许久,艰难地点了这个头,“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得不成全。你不做这户部尚书,那户部的事,就只能我来头疼了。” 赵秉文道:“方怀仁虽无大才,但例行公事倒也能办好。商路还能赚钱,王爷这两年不会缺银子花,方怀仁能帮王爷把账算清楚了,我认为也就够用了。而等谭玉英归来,我相信她将来定能在户部大放异彩。” 周祈安又问道:“那等计口授田结束,你还回来吗?” 赵秉文想了许久,说道:“此次回长安,我发现自己的的确确已厌倦了这里。” “不想再回来了。” 周祈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赵秉文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周祈安脸色,说道:“还有王爷,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位之事,还望王爷能早做打算。” 秦王、燕王以信任为纽带,联手走进了今日,彼此之间并不设防。但作为旁人,怕只怕一山不容二虎,二王之间必有一争。 他这几日甚至开始盘算,若这二人没谈妥,真要斗起来,谁的赢面更大? 若不斗,利益又当如何平衡? 秦王打仗骁勇,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是先帝最倚重之人,但毕竟术业有专攻。 救世济民,显然是燕王更胜一筹。 燕王能登基,才是盛国百姓的福音。 “周权快回来了。”周祈安想了想,说道,“……等他回来了再说吧。” 他对这九五之尊、生杀予夺的滔天权柄并无贪恋,但他要登上那位置,他才能施展心中的抱负。 他想当这个皇帝。 /// 腊月十日,秦王抵达长安。 “秦王军队停在了京师北大营内,只带了三十来个将领前来,已自北大营出发。” 周祈安听了这消息,便从箭楼走了下来,带周惠栀、张语芙等在明德门前,身后又跟着赵秉文、谭玉英等人。 栀儿牵着周祈安的手,站在周祈安身侧,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身后谭玉英身上瞟。 谭玉英回视她,冲她一笑,栀儿便又羞赧地收回目光,低头与张语芙嘀嘀咕咕了起来,说道:“后面那个哥哥长得好秀气!好白!好漂亮!” 张语芙也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对栀儿道:“这个不是哥哥,这个是姐姐吧?” 周惠栀道:“不会吧,是哥哥吧?” 张语芙道:“是姐姐是姐姐。她刚刚说话,明明是女孩子的声音呀,她一定是女扮男装了!” 周惠栀还是难以置信,他相貌、声音的确像极了女子,只是女子…… 怎么可能为官呢? 周祈安在一旁偷听,听得忍俊不禁,回身道:“谭大人,快告诉她们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谭玉英弯下腰,看着两个小朋友道:“我不是姐姐。” 周惠栀拍了一下张语芙道:“你看吧!” 谭玉英道:“但我也不是哥哥。” 两个小孩儿都惊呆了,周惠栀想了想,问道:“那你是太监吗?” 谭玉英说:“我也不是太监,我是小阿姨!” 周惠栀惊掉了下巴,说道:“你还真是女子啊!” 谭玉英眨了一下眼。 谭玉英与周祈安同岁,且论起月份来,她比周祈安还要大一些。周祈安是栀儿的叔叔,那么她自然便是栀儿的阿姨了,才不想自降这个辈分。 周祈安说:“去年整个荆州选聘官吏,两千多人参加考试,是这位谭小阿姨夺得了榜首,是不是很厉害啊?” 周惠栀惊叹道:“好厉害……” 张语芙也惊叹道:“真的好厉害……” 周祈安道:“所以你们也要好好读书,将来把男儿都斩在马下!” “好!” 而正说话间,周权已从前方路口拐了过来。 看到他们,周权夹紧了马腹,疾驰而来,在离几人数尺远的地方下了马,而后看向了栀儿。 父女二人本就生分,又有两年没见,周惠栀显得有些羞涩,正要往周祈安身后躲,周权便走上前来,撑着她胳肢窝,高高将她撑了起来,又在原地转了几圈。 周惠栀整个人像个旋转秋千,高高地飞了起来,忍不住咯咯咯地乐。 周祈安在一旁笑看着,见周权又猛转了几圈,便任他们父女亲热,回了身,缓缓往城门甬道走去。 过了片刻,周权跟了上来,说道:“王永泰自尽了。王永山被擒时也想自尽,不过没能如愿。”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队伍后头的囚车。 周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见王永山一身囚服,正蓬头垢面站在囚车内,明明已是阶下囚,却仍是很不服的模样。 周祈安闲庭信步地走着,声音放得很轻,说道:“大哥此行辛苦了。宫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你们先去洗个澡,我去审审这王永山,咱们晚上再一块儿吃饭。李闯也回来了,晚上一起喝酒。” “好。” “褚景明要归降大盛了。”周祈安说着近来的进展,道,“最近段方圆、宋归,正在跟他谈。他在江南没有亲人,倒是没有后顾之忧。怀信听说在褚景明那儿也不错,估计很快也能回来了。” “好。” 两人并排向皇城行去,两侧跟着侍卫,后头跟着小孩儿。再往后是赵秉文与谭玉英,再再往后才是周权带来的将领。 周权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自己那些将领们听到一般,说道:“事已至此,你尽快即位。你负责给我们弄银子、筹备粮草,我出去给你打仗。” 周祈安仰头负手而行,只听着,没应声。 “不过我这些下属,”周权说着,回身扫了他们一眼,“你得安排好,该封赏封赏,绝不能厚此薄彼,偏心你自己的人,否则我不能答应。” 周祈安闲闲跟在周权身侧,无奈道:“知道啦。” “还有,”周权道,“对我,你也得意思意思,可以没有里子,但必须得有面子,不然他们会替我鸣不平。”说着,拍了拍周祈安胸口,“总之,想办法搞定他们,这皇位就是你的了。” 周祈安拉着长音道:“知道啦!” /// 麟德殿偏殿装修豪华,此刻正白雾腾腾,宛如仙境。殿内按人数摆好了木桶,彼此之间以屏风相隔,中间又是个巨大的汤泉,将领们一进门都看呆了。 阮迁在木桶里涮了涮,便穿着短裤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跳进了汤泉,而后大声招呼道:“都过来!都过来呀!” 他没发现一旁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有水果、有点心,还有各类小零食。 几个将领光着膀子跑了出来,看到那长桌,纷纷道:“这是什么,能吃吗?” “都先别动!”一个将领警惕地伸出手臂,将大家都拦在了身后,而后走上前去,左右观察,挑了个糖腌山楂来吃,说道,“你们都先别动,让我来挨个尝尝有没有毒。” “切!” 大家齐声说着,把那将领扔进了池子里。 阮迁泡在水中,懒得起身,说道:“都有什么?给我也拿点儿!” 李青端起一只高脚盘,回身问他道:“卤鸭翅,你吃吗?” 阮迁道:“拿来吧!” 李青端着盘子走过来,弯腰给阮迁闻了闻,问道:“怎么样,香不香?”说着,往后一撤,“嘿嘿,不给!” 阮迁在池子里泡得舒服,就是不想起来,说道:“你下来!” 李青:“你上来!” 阮迁:“你下来!” 李青:“你上来!” 阮迁道:“你别逼我过去扇你!” 李青道:“你来呀!你来呀!” 大家吃饱喝足,便又下水嬉戏,一个个三四十岁、五大三粗、满身刀疤的汉子,在水里吃着喝着闹着,高兴得像一群小孩儿。 周祈安给他们安排了洗浴推拿一条龙,见将领们玩累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公公便走了进来,问道:“各位将军,是否要安排推拿呀?” “推拿?”将领们面面相觑,“来吧!” “是。”公公说着,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有三十来个太监排着队走了进来,这些太监都受青州师傅指点,手艺好得不得了,没一会儿便把大家都按睡着了,鼾声在殿内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宣政殿内。 殿门开敞,一道悠长的光打了下来,照在王永山身穿囚服的后背,在寒冬腊月,竟让他感到灼热。 那光线向上蔓延,越来越细,直打到了周祈安的大腿上。 周祈安坐在阶前,身后是把巍峨的龙椅。 他手中攥着本厚厚的案卷,一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一边挑着重点念出来。 “正统二年七月十一日,开封水位触及警戒线,开封知府桑宜民发出了第一封水报。水报八百里加急,隔日便递进了宫里,废帝与朝臣商议过后,要荥州立即向罗沙河故道泄洪——但这封公文却在半道上失踪了。” “正统二年七月十六日,开封水位再度上涨。开封知府桑宜民,得知荥州并未泄洪,于是向长安发出了第二封水报。” “水报隔日送抵长安,废帝、张叙安、工部、户部、兵部尚书,还有你,等等等等,聚在政事堂商讨此事。商讨过后,张叙安派出汤飞宇率三千精骑,去往荥州督办此事。但汤飞宇和这三千精骑,却又在半道上失踪了,为什么?” 王永山被反绑双手,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低着头,头发凌乱地冠在头顶,两缕长发垂下来,彻底挡在了脸前。 周祈安合上案卷,起了身,阴影长长地打了下来。 “因为你派人杀了驿使。”他说道,“而这汤飞宇,背地里也是你的人。” “张叙安那么精明,当然知道大坝拆不下来的症结在哪里。他刚在鹭州吃了场败仗,绝经不住这场天灾。洪水必须泄,大坝必须拆,他必须得派一个身份干净,挨不上你们王家的人,以保证这件事能办下来。” “可当时,他已经让渡了太多利益,让你们在朝中安插了太多的人,一眼望去,根本无人可用。他千挑万选,选了个寒门出身、看似老实的汤飞宇,可这人也早已被你们买通——张叙安好不容易做一回人,结果被同样不是人的你,给搅黄了。” 王永山跪在地上,不言一语。 周祈安走上了銮金台阶,垂眸望着那把龙椅。 他转回身,玄色衣摆云墨般翻涌,他在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扶向龙头的瞬间,浑身宛如一阵电流穿过,又逐渐平息了下来。 昏暗下,他如一尊佛陀,审判着脚下的罪人。 “七月二十一日,黄河在开封段溃决。” “洪水瞬间席卷了开封,又因溃决发生在凌晨,百姓逃无可逃,伤亡惨重。开封府四十一万人口,”他目光锐利,望向王永山道,“如今只剩下十八万。这二十多万条人命,你准备如何偿还?” 王永山自知大限将至,早已是油盐不进。 他撇嘴一笑,说道:“你杀了我吧。” “只杀你一个,岂非太便宜了?”周祈安道,“那二十多万条冤魂,都在地底下等着你呢,我送你九族一块儿下去,以告慰这些亡灵吧?” 王永山再是槁木死灰,听了这话,也无法再无动于衷。他可以身死,但王氏百年家业又怎可毁于一旦?他开口辩解道:“若不是我王家修葺河堤,此次洪涝,又会死多少人!” 他要站起来,却又被侍卫按跪了下去。 他被迫跪伏在地,脸贴着地砖,如困兽般咆哮道:“诛我九族可以,周祈安!你先把银子拿来!” “修葺河堤一共用了多少银子?”周祈安道,“我一分不少地拨给你。” “算作陪葬。” 听了这话,王永山彻底慌了。 修葺河堤,王家功劳足够世人歌颂千秋万代!王家哪怕是被灭了九族,也手有余香。可周祈安一旦拨了这款,王家就只剩遗臭万年了。 王永山说道:“你在荆州之时,我便有意投靠你,想把我妹妹嫁给你,是你先拒绝我!” “你在洛阳之时,我再度派人与你联络,要助你攻入长安,而你再次拒绝!” 周祈安不愿接受王家的帮助,这几年来,他早看清了王家的行事逻辑。他们拿出的所有好处,都必得在背后加倍地讨回来。 王家此番修葺河堤,到了后期,已经彻底跟张叙安玩成了买官卖官。王家一口气往各衙门安插了上百个自己人,这些位置要么有权、要么有油水,若无此次政变,王家可是一点都不亏。 “不就是在泄洪的事情上动了点手脚嘛!” 他挣扎着,脸颊在地砖上摩擦。 “又有什么大不了!” “荥州不泄洪,开封就一定不会被淹吗?开封不被淹,下游也一定不会被淹吗?” “你凭什么把天灾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这二十多万条人命,你休想扣到我头上!我不认!我死也不认!” 周祈安沉默许久,见殿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撑着膝盖起了身,说道:“让他在罪状上画押,王家一家满门抄斩,把这案子,张贴在全国告示栏上示众。” /// 麟德殿内,晚宴热热闹闹地开始。 歌舞起,众人推杯换盏,大位空悬,周祈安、周权二人对坐于两侧上首。 将领们洗去了一身疲乏,晚上又有美酒吃、有歌舞看,心中虽藏了事,心情却也还不错,各个都在兴头上。 李青脸颊喝得绯红,眼皮也有些耷拉下来,大家吃吃喝喝、氛围欢快,他见高堂主位也摆好了筵席,便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了句:“这上面……是有人要来吗?” 话音一落,众人皆看向他。 整场宴会以来,大家遮遮掩掩、心照不宣、唯恐闹出不快的事,就这样赤裸裸被搬上了台面。 阮迁用一脸“我他妈真想抽死你”的眼神看向他,说道:“你觉得呢?秦王、燕王往这儿一座,还有谁能坐上面?” 李闯说道:“要不咱去把大帅给请回来吧!” 一提到大帅,大家还真有点想他了,纷纷道:“去请回来吧,去请回来吧!” “内斗把他老人家的独苗给斗没了,他老人家来了,那咱们还活不活了!” “哈哈哈哈—!” 李青也看向阮迁,怔了怔,忽然朽木开花般灵机一动,说道:“我这不是……以为太后娘娘也要来嘛!” 周祈安放下了酒盏,开口道:“其实这位置,我是给大哥准备的。” 周权老神在在道:“不用了。我在这儿坐着挺好,上面酒菜都凉了,爱坐你自己上去坐去。” 周祈安一脸“大哥此言差矣”的表情,说道:“大哥是大哥,这位置大哥不坐谁敢坐啊?” 话音一落,现场无人再敢接话。 方才还有些微醺上头的将领们,也一下清醒了过来。 周权不擅演戏,这“三推三让”的戏码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干脆开门见山,说道:“当然是你坐。” “我出去打仗,你负责在大后方处理政务,这是我们一开始便确定好的分工,这是其一。” “清丈田地、计口授田、改革税制,这些政策都是你在带人推行,鹭州扭转战局的那一战,也是你打的,这一年来,我们所有人的军粮、军饷也是你一手筹备,这位置你当仁不让。这是其二。” 听到这儿,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权那侧,有人面上已经开始挂不住,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忧。 也有三五将领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心中有愧。”周权说道,“若坐了这位置,百年之后实在无颜去面见老爷子,这是其三。待得天下安定之日,我只愿解甲归田,找个山清水秀的山庄归隐,做个闲王,也好好养养我这一身伤病。”说着,他又看向了李闯,“到时候,闯爷跟我一块儿去。” 李闯听了愣了愣,而后“哈哈哈哈—”地笑着点头,说道:“好好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祈安忽然泪流满面。 这眼泪一开始有真有假,只是几杯浊酒下肚,又听周权说到“心中有愧”“一身伤病”,他心里一触动,眼泪便都是真的了,白皙的脸颊瞬间哭得通红。 李闯抓住时机开口道:“那个,我也讲两句!” “周祈安、周康康、周贤弟,”他说着,面颊绯红看向了周祈安道,“老哥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说句实在的,这些政事,没有你还真玩不转,你大哥也不太行,你大哥既然也已经表态了,那这个位置你就坐,踏踏实实地坐!” “但你不能忘了今天,不能忘了你大哥的恩情,过十年,过一百年也不能忘。” “我知道,我知道。”周祈安掩面痛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哽咽道,“在座的,不在座的,我都记着呢。没有各位,便不会有我今日,大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封赏大家!” 将领们也跟着哭了,说道:“好!” 李闯刚刚满肚子感慨,这么一打断,忽然便想不起来了,支吾了片刻,说道:“那就别等了,咱们把周康康抬上去!”说着,起了身,招呼大家都过来。 “好!” 在一片乌央乌央的混乱中,周祈安被众人抬上了高堂。 /// 正月十六日,周祈安即位称帝,改国号为永安,与民更始。 山河肃立,九重宫门次第洞开,广场两侧百官跪伏。 周祈安一袭黑色衮冕,冕旒垂在面前,随仪仗队缓缓行过,珠玉轻击,发出悦耳声响。 “拜—!” “吾皇万岁!” “拜—!” “吾皇万岁!” “再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祈安登上銮金台阶,走向了龙椅。 太监捧出了传国玉玺,沉甸甸地交到了周祈安手中。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正文完- 第257章 番外(一) 永安元年最大的憾事,便是卫吉因病未能来参加他的登基大典。这一路天寒地冻,周祈安安排得再周到,卫吉那身子也难免受到寒气影响,不如在家中静养。 不过卫吉派了自己的亲信王瓒代他前来,并送来一封信,恭贺他荣登大典,同时表示王瓒会随行送上一份“薄礼”,一百万两白银,叫他补贴军政开支。 这一百万两白银一共要一百辆马车来拉,这一路又冰天雪地、道路打滑,于是到了二月份,王瓒才姗姗来迟。 周祈安得了消息,一下早朝便在政事堂接见他。 王瓒第一次入宫,朱红宫门自两侧开启,眼前一座座巍峨的殿宇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跟在公公身后埋头行走,公公则一面引路,一面询问卫公子的身体,表示圣上对卫公子可是惦念至极。 王瓒也不敢多话,只应“是,是,是”。 沿着长廊走到一座宫殿前,只见这宫殿高大,殿门两侧有太监守候,四周有侍卫把守。 那公公笑道:“这就是了,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王瓒道:“有劳了。” 过了片刻,那公公出来了,说道:“圣上有请,请随我来吧。” “好。”王瓒说着,跟在公公身后走了进去,身子也不自知地像公公一样躬了起来。 入了殿,只见殿内温暖如春,暖到他身披狐裘的后背没一会儿便被汗湿了。见了明黄衣摆缓缓向他走来,王瓒跪地叩首,说道:“草民拜见皇上!恭贺皇上荣登大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祈安道:“快平身吧,赐座。” 王瓒借着起身的功夫,才偷偷瞥了周祈安一眼,只见他一身明黄龙袍,长身玉立,俊朗非凡。 气度一变,仿佛眉眼也变得更加英气。 周祈安一坐下来便问道:“你们老板现在如何了?” 王瓒道:“原本还是老样子,不好也不坏,也是准备要进京恭贺圣上登基的,结果年底忽然便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因此未能赶来,还请皇上见谅。不过等今年开春,老板也要启程入京。” 周祈安道:“这舟车劳顿,一来一回,他身子受得了吗?此次入都,便不要再回去了。”青州夏季虽干爽,但冬天还是太冷了。 他已差人送去了皇宫最好的木炭,可再是如此,烧久了也还是不舒服,且人总不能一冬天都不出屋子。 至于卫吉在长安的住处——这阵子,朝中正大封功臣,他已拟定好要封卫吉为侯,封号也已经想好了,就叫“文寿侯”,灵感来自怀信的武寿侯。 朝中一文一武这么两个病秧子,总归是祝愿他能健健康康、长寿到老的意思。 他也准备趁此机会建一座侯府给卫吉,卧室、书房、堂屋等地都要通上地龙,要保证冬暖夏凉。 至于之前那卫宅,被查封过后便废弃至今,早已不能住人。 卫吉开春后便要动身入都,在侯府建成以前,周祈安准备自掏腰包,先在长安给他安排一个临时的住处。 /// 六月上旬,卫吉抵达长安。 他这一路都有八百营率官兵护送,乘坐的是圣上亲自设计的“房车”,车内可坐可卧,十分便利。 护送人员担心他身子吃不消,这一路也走走停停,行得极慢。出了青州时,李闯又派了人来请,他盛情难却,于是单在侯府便又歇了六日的脚。 他于三月上旬,天气正好时自青州启程,历经了三个多月,这才堪堪抵达了长安。 周祈安日盼夜盼,总算把他给盼来了,于是卫吉一休息好,便立刻请他入宫。 周祈安站在殿前,一旁太监高举华盖,远远瞧见一顶步撵从承天门抬了进来。 看到步撵上那一道身穿白衣的消瘦身影,他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一亲眼看到,他也就明白了。即便卫吉一再掩饰,江太医也不肯说实话,他也明白了,卫吉恐怕没剩几年命数 步撵抬着卫吉上了汉白玉石阶,刚一放下,周祈安便伸手将他搀了下来。 卫吉顺势要跪,周祈安高高抬着他的手,没让他跪下去,说道:“你若跪我,我便再也不见你了。” 卫吉笑应道:“好。” 两人步入政事堂,并排在左侧入座,公公奉上茶水,周祈安推了一杯到卫吉面前。 而还好还好,卫吉在他面前还是很怡然自得的状态,喝了一口茶说道:“这次入都,我便不准备再回去了。” 周祈安应和道:“那太好了。” “青州太冷,每年一入冬,冷气一入肺,咳嗽便总是加重。”卫吉说着,又咳了起来,只是咳声也显得那般无力。 周祈安顺了顺他后背,只是手掌刚一触碰,却发现白色纱衣下,卫吉早已骨瘦嶙峋,他竟在卫吉背后触到了那一根一根的肋骨,一时心酸难耐,仰头呼了一口气。 他道:“等吴楚两地打下来,我挑一个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地儿给你建一个庄子,到时候你就搬到那里去养病。” 卫吉沉默良久,只应道:“好。”顿了顿,又说道,“青州的生意,我先交给了王瓒打理。王瓒我是能信得过的,但此事事关江山社稷,你又已经登基,将来还是要一步一步转到官方的名下去。” 周祈安道:“好。” 卫吉气血两亏,话一说长,声音便逐渐气游若丝。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我还是会在长安继续帮你盯着。这一揽子生意,你将来准备交到谁手上去?把他派到我府上来,我一边做事,一边把这其中的门门道道都交代给他。” 周祈安道:“但你身体” “没事。”卫吉道,“你是知道我的,一天也闲不下来。你若连这点事都不让我做,那我就只能待在家里,一天一天地盼着等死了。” 周祈安道:“卫吉” “若真有那一天,”卫吉看向他,平静道,“帮我照顾好我叔父,还有我那些族人。” /// 周祈安命人加快速度建造文寿侯府,冷空气会加重卫吉的病情,他希望今年冬天,卫吉能搬进温暖的、带有地龙的屋子里。 他也网罗天下名贵药材,打听云游名医,都送到卫吉那里。 可卫吉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永安二年元月,侯府传来卫吉病危的消息。周祈安连夜出宫,轻装简行,来到了文寿侯府。 卫吉没有妻妾,亦没有子嗣,即便府中下人都尽心照料,另有太医院太医入府随侍,可这空荡荡的府邸仍略显凄凉。 卧房内点着灯,太医、下人们站了一地。他们侍候卫吉已久,早知卫吉命不久矣,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了,此刻便只是静静站立,一方面略感遗憾,一方面又想着,或许明日天一亮便可以传出讣告。 而在这时,随侍皇上的夏公公走了进来,大家忙让出了一条路。 原以为夏公公只是代皇上来看望侯爷,夏公公却是轻咳了声,小声提醒道:“皇上来了。” 大家吓了一跳,忙跪了一地。 过了片刻,周祈安一身便服,身后只带着几名侍卫,从檐廊下走了进来。 病床上,卫吉已命若悬丝,双眸缓缓合下。 夏公公在卫吉耳边温声说道:“侯爷,皇上来看望侯爷了。” 卫吉这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卫吉!”周祈安说着,走上前来,在卫吉身侧坐下。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浅,浅到不知何时就要悄无声息地断掉。 周祈安双手握住了卫吉的手,外头冰天雪地,他刚从外面回来,可卫吉的手还是比他要凉一些。 他轻轻揉搓,又呼着哈气,只希望卫吉能感到温暖一点,舒服一点。 而卫吉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周祈安,无力浅笑道:“好多了" 这一日并非忽然到来,他早已没有什么话想要说,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交代。 周祈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便干脆脱掉了靴子,仰坐在了卫吉身侧。他将两人从相识到现在所发生的所有趣事,都轻声细语地讲给卫吉听,就这样陪伴他走过了最后一程。 卫吉听着,应着,一直到了黎明的某一个时刻,逐渐地没有了回应。 周祈安叫道:“卫吉?” 卫吉双目轻轻合着,安详得仿佛入睡了一般。 “卫吉?”周祈安叫着,又轻晃了晃他。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 且没有回应。 隔日,长安城丧钟敲响。周祈安哀痛不已,辍朝十日,下令以亲王规格厚葬卫吉,要卫吉停灵五月后随葬皇陵。 灵堂设在侯府,周祈安但凡有空,必亲自前去吊唁。为此禁卫军统领段方圆的工作难度陡然上升。 南方正在打仗,南吴就快要被灭国了,这一年来狗急跳墙,没少往长安派刺客。 好在禁卫军在段方圆带领下排查工作做得细致,这阵子,他们已经第三次在从皇宫去往侯府的必经之路上抓获了刺客。不过都在周祈安出行之前便已经处理掉了,倒是没人能杀到他面前来。 而这一日,周祈安刚到侯府,便见灵堂前来了几张异族面孔。 张一笛则披麻戴孝,在一旁跪伏答礼。 卫吉没有子嗣,而之前,张一笛可是说过下辈子要变成乌龟,给卫吉驮一辈子碑。 且卫吉生前,待张一笛又的确不薄,周祈安便叫张一笛来为卫吉主持丧仪,给前来吊唁的宾客答礼,总之便是充当嫡长子的作用。 见了周祈安,张一笛忙起身走了过来,说道:“他们是卫老板的叔父、回丹族长,还有几位在族中声望颇高的族人,代表回丹人前来吊唁卫老板。” 这些天,朝中大臣见文寿侯恩宠极盛,便纷纷前来吊唁,侯府门前吊唁宾客日夜络绎不绝,可这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的呢? 当然,他们来吊唁卫吉,周祈安还是挺高兴的,至少比门可罗雀要强。 但今日见到卫吉的叔父与族人,他才替卫吉感到了欣慰。 吊唁完,周祈安便在政事堂召见了他们。这也是周祈安第一次见到卫吉的叔父,一位满脸沟壑而沉默寡言的老者。 他了解到回丹族人在那次迁徙中死伤大半,如今已按原计划迁徙到了安西都护府外定居。只是水草丰美之地,早已有其他部落占据,他们只能在夹缝中生存,并且还在不断遭受驱赶。 回丹人是特殊历史时期下的产物,并非所有汉狄混血都被称之为回丹人。 北国之乱后,北方大乱四年,盛国境内早已不再对此做出区分,也无法做出区分。 回丹人是在北国之乱前,北人在边境掳掠汉人,因一些见不得人的原因,所产生的大量混血儿。 而为了维持血统,他们又将这些混血儿“圈养”在一处,当做奴隶来使用,严格与自己的族人区分开来,并打上了“回丹人”的标签。 在他们的语言中其实也就是“混血”的意思,略带贬义。 而这些回丹人在草原时曾被圈养在一起,后又作为一个独立的部落分出去,早已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文化,与其他汉狄混血有着本质区别,只有这些人才被称之为回丹人。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周祈安便捧着地图研究了十几日,最终划出了二十几座彼此相邻,且人口较少的城池,将它们合并为了“回丹县”,供回丹人迁徙回去。 边境因常年战乱,死的死,跑的跑,即便这些年因北国俯首称臣,人口呈增长之势,但仍地广人稀。 回丹人迁徙到此处,可以在此耕种,放牧,也可以选出德高望重的族人来与当地官员共同治理,类似于民族自治区的模式。 而边境也能得到“徙民实边”。 听了这消息,几位回丹族人亦激动万分,说道:“我们回丹人擅骑射,愿为天可汗效力,成为盛国抵御北国骑兵的第一道防线!” 第258章 番外(二) 入主长安后,周祈安一直居住在政事堂内室。 那里有一间小隔间,是供皇帝在办公之余休息小憩的地方,不过空间不算太大,短住还好,长住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他也考虑过要找一个殿宇搬进去,可紫宸殿、邵阳宫,心里多少都有些别扭,想扩建,但宫室格局已定,也没有可以扩建的地方,政务又很繁忙,于是一拖便拖了大半年。 而一日去万福宫给太后请安,闲谈时说了一句腰疼,太后便关切道:“皇上还住在政事堂吗?” 这半年来,太后状态也调整过来了许多。 周祈安又在皇宫给太后铺设了盲道,从万福宫铺到皇宫的各个角落。 太后眼睛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光亮,能听到潺潺流水,闻得鸟语花香。之前出门,虽也有人搀扶,但人为提醒总没有自己的感官来得自如,让人没有安全感,于是也一直深居简出。 有了盲道后,太后却明显爱出门了一些,如今已经能甩开了琴儿,独自敲着盲杖在盲道上健步如飞,去花园里晒晒太阳,去看看栀儿上课,有时还会到政事堂给周祈安送些茶点。 听太后问起,周祈安便道:“还住在政事堂。” 太后忧心忡忡道:“那政事堂内室我也看过,哪里能久住?紫宸殿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你若觉得别扭,不如请位大师来看看。 “阿娘,”周祈安冷不丁问道,“当年先帝驾崩,请人为先帝超度过吗?” “当然了!”太后道,“那些病死的、老死的皇帝都要请人诵经超度,何况你阿爹那个情况了。那张道士是个道士,我怕他从中作梗,特意请了护国寺方丈和僧人来为他超度,法事做得很大,说是已经超度了。” 太后又神神叨叨道:“康儿,要不咱再请个大师来看看吧?我也想知道知道,老头子究竟怎么样了?” 太后都这么说了,不请人,便显得他有些不孝了。 于是出了万福宫,他便命人着手去办。 他们这一回请的是道家的,毕竟之前超度请的是佛家的,再请道家验证一下,他觉得更“科学”,更有保障一点。 只见大师身穿紫袍,带着弟子,拿着罗盘在宫中各个方位巡视了一番,又命太监将紫宸殿内所有物品都清出来烧毁,换成新的,按他的要求重新摆放,最后又在紫宸殿前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 法事做完,大师说道:“之前那位方丈,的确已经把先帝亡灵送去了好地方。这紫宸殿,皇上于下月初三搬进来"说着,讲了一些进门时先做什么,不可做什么的注意事项,滔滔不绝讲了两刻多钟,“当然,那日我也会从旁提醒,以确保万无一失,不过" 周祈安道:“不过什么?” 大师道:“不过皇上,我看这皇宫内,还有一条冤死的亡魂。” 周祈安心道,从他穿越过来至今,这皇宫已经不知被血洗了多少回,有条冤死的亡魂再正常不过了。 大师却道:“此人不是凡人,而竟是位真龙天子。” 周祈安问道:“废帝?” 大师摇摇头道:“并非废帝,此人不是摔死的,而是病死的,在皇宫的西北方=位。病死。 周祈安一下子便想到了启元帝。 当年启元帝驾崩,太皇太后手中又无龙嗣,为了继续执掌朝政,便只能秘不发丧,说启元帝病重,要去华阳山闭关疗养。 而启元帝尸身太皇太后又是如何处理的,则一直是宫里的未解之谜。 听了这话,周祈安立即派人到皇宫西北方位去搜,当天下午,便在废弃三清观内抓到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形若削骨,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牡丹色锦缎女装,口中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听说侍卫找到他时,他正抱着一棵树自言自语。 侍卫要把他抓出来,他也一直抱着那棵树不撒手,说要留下来伺候主子爷。 周祈安看着小太监这张脸,只觉头痛欲裂。分明是一张熟脸,却又死活想不起来是谁。 左思右想,终于在电光石火间想起——张贵水! 模仿启元帝笔迹可以模仿得以假乱真,当年还曾帮他拟过矫诏的近侍! /// 那年启元帝驾崩,太皇太后处理尸首时,张贵水悄悄跟随,看到宫人胡乱将启元帝葬在了三清观。 他伤心欲绝,又猜到太皇太后心里有鬼,必然会处死天子身边所有近侍,便干脆藏身在了三清观内,与天子为伴。 直到祖皇帝起兵,周祈安在三清观找到了他。 是太皇太后一党逼死了启元帝,将启元帝乱葬在此处,又四处搜寻他的下落, 想要杀他灭口。 他恨死了太皇太后,于是决定站队祖皇帝,拟下了矫诏,想助祖皇帝称帝,从而借祖皇帝之手清算太皇太后一党。 事成之后,周祈安也把他安排到了祖皇帝身边伺候。 他白天侍候祖皇帝,夜里得了空,也会去三清观看启元帝一眼。 他将一杯一杯的黄土洒在启元帝被葬下的地方,不断说道:“主子再等一等,等奴婢获得了新帝宠信,奴婢便向新帝提及此事,将主子移葬皇陵!” 他听说祖皇帝一开始是想找到启元帝尸身,将其安葬的,只可惜太皇太后做得太绝,将启元帝埋了之后,又将沾手此事的几个太监全部灭口。 而祖皇帝寻找启元帝尸身时,宫中又兵荒马乱,他仍躲在三清观内不敢现身,阴差阳错,便错过了向祖皇帝禀报此事的最好时机。 等他来到了祖皇帝身边时,祖皇帝已经葬了个衣冠冢下去。 为安抚朝臣百姓,祖皇帝也并未声张此事,只说启元帝病逝于华阳山,已经请回来安葬了。 事情已尘埃落定,他不敢冒然再次提起,便一直在寻找时机。 只是有一日,他忽然便被领班告知,他又被调回了浣衣局。 他问是为什么,领班只说是张大人的安排。 原来是张大人担心他又悄悄学去了祖皇帝笔迹,再为燕王效力,因此悄悄将他调走。对皇帝,只称是他得了肺病,不能再近身侍候。 祖皇帝日理万机,无暇在意这等小事,自然也没多问。 加上那一阵周祈安又被派去了颍州,宫中根本无人在意他这样的小人物。 他之前在浣衣局时,便备受同僚欺凌,后受启元帝宠幸,风光一时。 如今启元帝驾崩,他再度被打回了浣衣局,同僚们对他的欺凌便也变本加厉。 他每日生不如死,一次洗衣洗到了深夜,从井中打水时,怔怔看着那幽幽的深渊,忽然便很想跳下去。 而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唤了他一声:“小贵子。” 那是启元帝的声音。 他大概是疯了,他看到在月光下,启元帝一边叫他,一边向前跑去,像是要把他引到哪里。 见到了启元帝,他很欢喜,一边叫着“主子!”“主子!”,一边追随那身影而去。等回过神来时,那身影已消失不见,而不知不觉间,他竟已来到了三清观。 他看到启元帝被葬下的地方,竟长出了一棵树。 他忽然泪如雨下,明白了自己余生的使命。 他想,自己此生大概是为了陪伴启元帝,才会来这世间走这一遭的吧! 那夜过后,他便再未回过浣衣局。 宫里失踪了一个人,自然也找了许久,没找到,便按失足落水来处理。 这几年来,他每日睡在供桌下,到附近太祖皇太后的小厨房偷东西吃、偷衣服穿,就这样与启元帝作伴,内心感到无比充实。 了解到这些事,周祈安立即移驾到三清观看了一眼。 很奇怪,这道观废弃已久,又葬着冤魂,却一点也不显阴森诡异,而竟有点温馨。 周祈安与近臣商讨了一番,本想将启元帝移葬入前朝皇陵,可大师却道:“启元帝并不想离开此处,若是强行移葬,可能会出问题。” 周祈安想了想,也觉得可信。 毕竟启元帝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又把这儿“布置”得如此温馨,恐怕早已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 他便打消了移葬的想法,下令将三清观翻修一番,让张贵水留下来为启元帝守“陵”,并请人悉心照料张贵水的生活。 大师又在此地布下阵法,总之是让启元帝在此地自由生活,但不能走出三清观,以免吓到人的意思。 结束之后,周祈安听闻前朝高祖皇太后就生活在这附近,一百岁高龄了仍然健在,便又顺道去探望了一眼。 高祖皇太后身子骨还很健朗,还能够下地走动,只是精神头不太好。 伺候她的贴身侍女也已经八十岁高龄了,也要由人伺候着。 王佩兰知晓她们的存在,便也常常派人关照,于是这宫里吃的、穿的、用的倒是不缺,小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高祖皇太后一见到周祈安,便走来握住了他的手。 夏公公要向前阻拦,周祈安示意不必。 高祖皇太后牙齿早掉光了,只见她下巴颤巍巍地说道:“你是郑士仁啊?已经长这么大啦?” 周祈安说:“我不是郑士仁,郑士仁已经驾崩了。” 高祖皇太后便又道:“那你是郑士仁的儿子啊? 周祈安道:“我也不是郑士仁的儿子” 高祖皇太后紧跟着便又道:“那你是郑士仁的孙子啊?” 周祈安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了尽快结束这对话,只能道:“对,我是孙子。” 高祖皇太后眉眼低垂,只叹这岁月真快。 /// 永安十一年,张贵水病逝于三清观。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又过了几个月,那棵树也枯死了。 周祈安又请了大师,大师果然无法再在观内召唤到亡灵。 周祈安想了想,觉得那露天席地的,总归不是个安稳去处,便还是将郑士仁移葬入了前朝皇陵,让张贵水随葬在旁。 第259章 番外(三) 永安元年,登基大殿一结束,周权便又整顿兵马,马不停蹄征战楚南。 而随军出征的,还有周祈安派过来的计口授田工作小组。 去年褚景明一退兵,楚南之地便只剩土匪、伪王势力,没有太大对手。因此周权此番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打扫屋子的,可以说是毫无难度。 但因角角落落都要打扫干净,以免山匪又出来祸害百姓,而此地又山多地少,十分便于匪帮藏匿,因此多耗费了些时日。 一直到了七八月份,才推到了黔中一带。 周权想着,最西最南也就到黔南了。 本想停在这儿,申请转战南吴,可周祈安却忽然来了道圣旨,叫他把“六诏”也拿下来。 原因是此地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很适合居住。 “六诏”是位处黔地西南方向的六个部落的统称。 大周朝国力强盛之时,曾不断开疆拓土,对六诏也实行了羁縻政策,使得六诏归附于大周。 但后来天下大乱,南方被吴国占据,而吴国向来偏安一隅,对六诏毫无兴趣,便也逐渐失去了宗主国的地位。六诏左右观望之下,又归附于了旁边的吐蕃。 总之这段历史曲折复杂,不是他一个武将能够独立解决的问题,至少得派个使节过来,先跟这六个部落谈谈。 周权给周祈安上了道奏疏,周祈安看了觉得有道理,便“就地取材”,将坐镇长沙的“楚南荣誉大都督”公孙昌给派了过去。 公孙昌也是第一次代表国家出使邻国,也十分重视。 他着重学习了一下这段历史,便先选了其中一个最弱小,且跟另外五个部落都有仇的部落来走访,向该部落输送了一些利益,使得该部落归降大盛。 然后,公孙昌便上了一道奏疏,表示日后只要利用该部落制衡剩余五个部落,六诏之地便可安定。 若是不安定,也可以巧妙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按“谁弱帮谁”的原则,让他们持续内斗,自顾不暇,无暇关心天下事,总之是已不足为惧。 这道折子递到周祈安案头时,已是隆冬时节。 其实公孙昌这计策不错,满朝文武也觉得公孙昌此事办得漂亮。但周祈安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这折子便一直压着没发。 直到来年元月,卫吉离世,周祈安难过了许久。 等打起精神,开始批阅奏疏,才见公孙昌又上了一道折子询问他。 他这才回了句一-就按公孙大人的意思来办吧。 这一年时间,盛国边境线不断向南推,且推得稳扎稳打。 周权在前方打仗,赵秉文便在后方推行计口授田。因此盛军所到之处,皆是民心所向。 永安元年,楚地彻底归入了盛国。 来年,周权把怀信留下来对付蜀国,自己则转战吴国,兵分两路,一路从楚地沿长江向东,一路则从檀州陆路南下。 两军联动之下,南吴堆砌在国都附近的四十万大军一时兵败如山倒,金陵迅速被攻破,城头改换大王旗。 王宝姝的江南之行,因这两年南方战乱而极不顺利。 黄牛也很后悔接她这一单,但看王宝姝有钱有人,身边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女保镖,便也只好继续跟她们抱团,为她们带路。出门在外的,总比落单要强。 这一日,王宝姝一袭纱裙走出了画舫,轻轻掀开了罩在脸前的纱笠,远远一瞧,总算瞧到了“金陵城”三个大字。 只是仔细一看,这城楼上插着的怎么是盛军旗? 一行人靠了岸,找了路人来询问,那路人道:“你们不知道吗?盛军上个月打进来了,金陵已经被占领了,咱们的皇上逃到江南西道那边去了!” 王宝姝:“” 这算什么出走半生,竟然还在盛国? 收复了江南东道后,周权并未西进。 江南西道地形复杂,且南吴势力已经不成气候,继续攻打,是个细活儿。 再者,功劳也不能全让他一个人给占了,他下面这些将领也需要大施拳脚的机会。 他便把战场交给了阮迁与怀青,自己则先回了长安,干干净净交出了兵权,每天只在王府种种菜,顶多帮周祈安带带兵,深藏功与名,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他十三岁便入了行伍,这辈子从未如此清闲自在过。 来年,阮迁与怀青拿下了江南西道。 南吴皇帝走投无路,被迫自尽。 回到长安后,周祈安便封了两人为侯,封三千户。 同年,怀信、褚景明拿下了蜀地,周祈安加封怀信五千户,加上原有的五千户,怀信成了盛国唯一一位万户侯。 褚景明则保留长沙王封号,封三千户。 周祈安大方封赏,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功,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周权的下属。 而对于这些安排,周权也很满意。 周祈安看他不愿再在仕途上进一步,金子银子又不缺,便也时常送些各地的土特产给他。什么草原的肥羊、江南的茶叶、西域的珠宝,主打一个心意满满。 两人感情也依旧很好,在朝堂上是君臣,下了朝还是兄弟。 都说功臣与皇帝不好相处,容易一山不容二虎,周权寻思,这不是也挺好相处的吗? 第260章 番外(四) 永安三年,仗打完了,分裂了几十年的南北终于在这一年完成了统一。 周祈安很高兴,为了笼络南方贤士入朝为官,也为了通过这些士族,进一步巩固他在南方的统治,特为南方学子单独开设了一次恩科。 永安元年时,朝廷便举办过科举,但南方学子未能参加,如今盛国朝中又是清一水的北方人,这样做也很公平。 诏书一发,南方学子反响十分热烈,皆踊跃报考。 来年春闱,长安城内便随处可闻南方各地的口音,酒楼内也住满了南方考生。大家在赶考之余,也在京城游玩,与当地人接触,促进了分裂已久的南北两地的融合,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见此盛况,周祈安更是高兴,特命礼部扩招、扩招再扩招,最终招录了八十一人为进士,是盛国科考史上上榜率最高的一年。 发榜当日,他又下令长安城弛禁十日,夜不闭市。 南北分裂,乃是国殇,如今甫一统一,便有不少大户人家在街道上为考生发放小吃、糖水,图个热闹。 周祈安听闻此事,心中甚慰,又大笔一挥,下令这几天长安东西两市所有酒楼、茶舍、酒肆的消费,全都由他个人买单,走他私账,彻底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于是那十日来,坊间张灯结彩,酒楼通宵达旦,曲江池边,烟花夜夜燃放到深夜,可谓是让长安再次伟大! 落榜考生与北方学子也并未气馁,因为根据盛国三年一科考的制度,马上明年又有一场会试,于是踏踏实实与之同乐,沉浸在此次盛事当中。 永安三年,盛国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 然而,摆在周祈安面前的还有两道难题,一个是体制改革,另一个便是立储。 这三年来,朝廷的重中之重便是打仗,计口授田次之。朝中所有事都要为这两件事让步,只要事关这两件事,便都能特事特办。 为了供应军费开支,周祈安垄断了楚地茶叶,实行官府专卖,除供应百姓所需外,其余一律高价卖给西域商队和白城互市。 直到江南收复,茶叶产量翻了一倍,供大于求,开始在仓库内堆积,周祈安这才把茶叶生意逐步开放给了商人,不过只允许商人在盛国民间进行买卖。外贸则仍由朝廷垄断,十几处名茶产地也直接由中央控制。 他专门设立了茶业局来负责此事,将卫吉留下来的人手一律纳入了编制,又派了官员共同协办,派了八百营进行督察。 他又在江南设立了织造局,专产高档丝绸,与官窑烧制的高档瓷器一同远销海外。 因着这些收入,盛国打了几年仗,倒是没怎么缺钱花。 仗一打完,国库更是迅速充盈了起来。 但茶业局也好,织造局也好,甫一成立,规章制度还很混乱,全靠几个能臣撑着。 周祈安正愁要如何改制,周惠栀便走了进来,叫了声:“二叔叔!”说着,走到了他书案边,“二叔叔在看什么呢?” 只要没有大臣在,周惠栀便可自由进出政事堂,且不必行礼,这是周祈安允准的。 他看着这“两局一窑”呈上来的账簿,说道:“你看这茶业局、织造局,再加一个官窑瓷器,每年为朝廷创造的利润,几乎占了朝廷年收入的三成以上。你把这两局牢牢攥在了手上,你便攥住了盛国的钱袋子!” 周惠栀穿花笼裙,手臂上挂绿色披帛,这两年个头是猛猛在往上窜,不过也才年十四。 她眉间点红色花钿,一双杏眼炯炯有神,与人对视时,又大方磊落得不像个尚未及笄的小孩儿。 见她来了,夏公公弓身端着托盘走上前来,笑得满脸褶,将茶水与甜点端到了桌上,攀谈道:“公主这裙子可真漂亮!” 周惠栀低头看了一眼,道:“是吗?”说着,原地左转一圈、右转一圈,转得裙摆微微飘扬,细纱上的花纹全都展开。 夏公公在一旁鼓掌捧场,说道:“真漂亮!真漂亮!不过老奴单看这裙子,好像也没那么漂亮,看整体却又很漂亮,定是公主明艳大方,才显得这裙子更漂亮了!哈哈哈哈!” 周惠栀:“……” 对于夏公公这样的夸奖,周惠栀早听腻了,甚至有一种很咯噔的感觉,登时停下了旋转的脚步,说道:“夏公公,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夏公公忙道:“老奴不会说话!老奴这就退下!”说着,忙一路小碎步告退。 周惠栀这才在周祈安身侧坐下,说道:“如今这些生意都掌在二叔叔手上,其他商人又不能做,这不就是攥在二叔叔手上了吗?” 周祈安摇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呀,栀儿。如果我让人做什么那人就做什么,我让人不做什么那人便不做什么,那这皇位,岂非太好坐了一点?” 周惠栀微微歪着脑袋道:“那下面的人又能搞出些什么把戏呢? 周祈安说:“那能做的可就多了。首先一个,走私。我不让商人与周边列国做茶叶生意,他们便不做了吗?盛国边境线那么长,叔叔总不能每一寸都派人盯着对不对?” 周惠栀想了想,说道:“但毕竟边境在线,每隔两到五里便有一处岗哨,走私被抓还要面临刑罚,情节严重者还要砍头我总觉得从走私犯的角度来讲,想走私好像也不太容易” 周祈安道:“是不太容易,但你记住马先生这句话。” 周惠栀心道,又是马先生。 二叔叔总说马先生、马先生,可这位马先生究竟是谁?她问过二叔叔好几回,可二叔叔根本答不上来。 她也问了先生们,可先生们也没听说过,古籍上也没有记载。她怀疑这马先生根本就是二叔叔杜撰的。 她一脸清澈道:“所以是什么话呢?” 周祈安道:“当利润达到一成,便会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五成,便有人敢铤而走险,当利润能翻番时,便有人敢践踏世间一切的法律!” “现在走私犯少,是因为叔叔抓得严,但对这些走私犯而言,他们起码还有两个空子可抓。一个便是这岗哨的空子,每两到五公里一个,哪怕有官兵巡逻,但这空子也够大了吧?还有一个,便是'人'的空子──我问你,如今驻守启州、房州的将领是谁?” “李青和李茂。”周惠栀道,“当年张道士在宫中围杀二叔叔,奶奶给李青送了一封信,结果李青还没来得及集结军队,眼看情况危机,带着百来个亲兵就来了,说明他是一个很仗义的人!但也容易脑子一热。” “后来他跟着二叔叔在西南割据,张道士又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要他自己回到长安来,否则便剐了他的家人,于是他不得已又偷偷跑回了长安。” “但张道士那段时间太忙了!忙得焦头烂额!眼看从他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把他关在了牢里,忘记了他的存在。那金司狱是二叔叔的人,他也知道李青是二叔叔的人,便把李青一家照顾得不错!后来二叔叔打进了长安来,便把李青和他一家都从牢里救了出来。” 周祈安道:“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周惠栀不知道二叔叔想让她说什么,想了想,满脸疑问道,“说明傻人有傻福?” 周祈安无奈地笑了出来,忍不住敲她脑袋,道:“说明你想让人帮你办事,起码得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周惠栀“哦”了声。 第261章 番外(五) “总之,目前来讲,李青、李茂这两个人,二叔叔能够控制得住。我控制他们,他们再去控制自己底下的将领和士兵,那么这'人'的空子便不会太大。”周祈安道,“但若哪一天,大权旁落,他们不肯听二叔叔的话了呢?这边境势必就要四面透风,偷渡国境线跟进出自己家家门一样容易。” 这“两局一窑”是盛国的摇钱树,于盛国财政而言相当重要,他见栀儿听得认真,便也想借此机会,好好给她说道说道。 “还有他们每月呈上来的这些账簿。”他说着,拍了拍案上摞得高高的这几摞册子,“这上面就不能做文章了吗?他们说茶叶收购价是多少便就是多少,出售价是多少便就是多少了吗?那十几处名茶茶园,直接由中央控制,那为何黑市上还是会有这些名茶在流通呢?” 周惠栀眉头微蹙,觉得这问题很严重,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祈安道:“叔叔派了八百营,伪装成买家潜入黑市调查过此事。目前黑市上流通的名茶基本上都是些茶叶碎,说明是底层小吏在靠这些茶叶碎赚外快,还没敢大批量侵吞国有资产。” “叔叔便又借着此事敲打了一番茶业局督办,叫他自己去查——当然,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派人暗访过的事儿。” “这刘督办诚惶诚恐,回去调查了一番,便上了道奏疏告诉我说——按照茶厂规定,这些茶叶碎还有品相不好的茶叶都应在茶厂统一焚毁,但茶厂官吏们却发现,这些残次品也能在黑市上卖出不错的价格,毕竟有着皇家御贡的噱头,他们便把本应焚毁的残次品拿到了黑市上去卖。涉案人员、涉案金额,刘督办自己都查清楚了,问我该如何处理。” 周惠栀忽然道:“哦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奏疏,我记得二叔叔是叫他自己看着办。” 可这世上最难办的,恐怕便是“自己看着办”了。二叔叔叫刘督办自己看着办,其实也就是要他严办的意思。 但刘督办后来是如何处理的,她便不清楚了。 她如今还是以上课为主,只有在课业之余,才会陪二叔叔处理一些奏疏,这件事的后续她还没问过叔叔。 “对,就是这件事!”周祈安道,“这刘督办收到答复,恐怕也很为难,过了几日,又上了一道奏疏,说将两名主犯判处死刑,其余从犯判处流放如何,询问我的意见” “叔叔自登基以来,一直主张轻徭薄赋、减轻刑罚,轻易不会判处死刑,但这件事,叔叔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一来,这两个主犯通过倒卖茶叶碎所获取的利润,若按贪腐来判,已经足够判处死刑;二来,叔叔的确也想严办此事。”周祈安说着,看向了周惠栀,问道,“可哪怕不倒卖,这些茶叶也要被焚毁,他们偷偷拿去卖掉,似乎也并未损害到茶业局的利润。这样判,栀儿会不会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或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些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惠栀毕竟还小,砍头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相当残酷的刑罚,光是想想那画面,便让她感到后背发紧。 她却还是道:“但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碎茶叶虽然无法给朝廷带来收入,但法律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人,的确是借职务之便谋取了私立,钻了空子。若是不惩处,将来这空子就会越来越大,今天倒卖碎茶叶,明天便有可能倒卖些别的。” “正是这个意思。”周祈安道,“单就茶业局来讲,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把好的茶叶也当做残次品挑出去,私自进行售卖,从而导致茶叶产量越来越低呢?甚至,会不会把品相最佳的都拿去私卖,品相一般的呈上来,从而导致茶叶质量越来越差呢?” 这些茶叶,少部分会用来供应皇室,大部分则都要销售到周边列国,久而久之,便会影响到国库收入。 不过经此一事,周祈安倒是了解到这碎茶叶也能创造出不少利润了。 于是他又规定,碎茶叶不再焚毁,而是统一销售给特许商人。 周祈安道:“二叔叔坐的这位置太高了,高到看不清底下的样子,听不清底下的声音。若不想被人愚弄,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周惠栀问道:“所以现在,八百营就是二叔叔的耳目吗?” “目前而言,是的。八百营多是孤儿出身,从小养到大,忠诚度比较高。”周祈安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你若太过依赖他们,导致八百营权力过大,那么他们照样也会出现与其他官僚集团一样的弊病。他们一样会贪腐,一样会藐视法度,也一样会愚弄你。” 听了这话,周惠栀叹了一口气道:“二叔叔,你真的好难。” 周祈安忽然问道:“那等二叔叔百年之后,把这么难的位置传给你坐,你要不要?” 其实这三年来,他一直有意要把栀儿立为皇储,但他从未向任何人,包括太后、周权乃至周惠栀本人表露过此意。 一来,即便他有意改善,但如今的政治土壤,还远远没到能让他立一个女孩儿为储君的程度。 此事仍需从长计议,若是过早被人察觉,便会让栀儿暴露于危险当中。 二来,他也在考察栀儿究竟适不适合做一个君主,他也想等她足够成熟,能够做出独立判断,再亲口问问她,她想不想做这个君主? 如果她合适且愿意,那么他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为她铺路。 听了这话,周惠栀抬眼看向了周祈安,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她四岁那一年,她爷爷忽然被封为了镇西王,而她和奶奶,则被软禁在了国公府而不得进出。 一次她和奶奶正在堂屋用饭,靖王三公子忽然闯了进来,不请自来,坐到了她和奶奶对面,还带了一个厨子来,站在桌边帮他切鱼脍。 那一片一片的嫩鱼肉薄如蝉翼,靖王三公子一下夹起了四五片,蘸上料汁送入了口中,并凶神恶煞地看着她说:“看到这鱼脍了吗?若是你外公造反,我便把你和你外婆,一片一片地切成这样,送到西北拿去给你外公吃。” 听了这话,她直接从椅子上滚落了下来,惊恐到极度,尖叫声想发发不出来。 那日以后,大概有十多日的时间,她晚上根本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便要睡着,一睡着便要做梦。 因为这件事,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尝一口鱼脍. 她又想起她七岁那年,张叙安一刀把爷爷钉死在了床上,又发动羽林军围杀二叔叔。 那段时间,奶奶状态便很不好,一次祭拜之时,奶奶便当着百官的面拔了侍卫的刀,一边挥砍向张叙安,一边大声说出了真相。 张叙安恐怕是遭人砍的事做了太多,很灵敏地便躲开了,说太后悲伤过度,精神失常,便叫人把太后“请”了出去。 那些太监对待太后的方式并不客气,现场百官之中,也不乏一些正直的人,却没有一人敢为太后说一句话。 她那时便知道,权力能颠倒这世间一切的黑白,是非。 能让人眼睁睁看着鹿,却说成是马。 她从小便生活在大权在握的长辈们无限的宠爱,以及这些长辈们缺席之时,外敌对她的威胁与恐吓之中。 她懂得权力的滋味,更懂得权力缺失的滋味。 她想要权力。 这权力并不单单只是皇位,而是像二叔叔一样,能通过控制李青和李茂,从而控制整个北境边防军的能力。 是能像控制自己的大臂、小臂,进而灵活控制自己的手指一般,能够控制整个国家机关的能力。 她希望这世间黑便是黑,白便是白,是是是,非是非。 “我想要!”她很肯定地道,“我不怕难,我也不怕死,可是!” 周祈安问道:“可是什么?” 她想起爷爷驾崩之时,奶奶曾嚎啕着对她说,为什么她不是个男孩子,如果她是个男孩子,或许就能避免这一切。 这是奶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却让她记了很久。 “可我是女孩子”周惠栀道,“文武百官,恐怕不会同意。而且我也在想,女生是不是天生就不太适合做这些事” 周祈安问道:“你还记得谭小阿姨吗?” 周惠栀道:“当然记得!” “她那办事能力,可完全不输任何同等资历的男子,甚至可以说是遥遥领先。” 谭玉英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单是能考中进士,混个芝麻小官,便已能谈得上是年少得志。 可谭玉英,已经能独挑大梁,前阵子和赵秉文兵分两路,独自去了江南推行计口授田。 江南一直是周祈安最担心的一个地方,不过谭玉英自己便是江南人,又出身名门,对江南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了如指掌,因此也处理得格外灵活,让人不得不服。那一手文章,在朝中更是首屈一指,不仅笔力苍劲,文字也灵秀细腻。 “所以栀儿,”周祈安道,“就像文帝有文帝的优势,武帝有武帝的优势,男帝有男帝的优势,女帝也会有女帝优势。又或者,根本不需要分什么文帝武帝,男帝女帝,你可以有你自己的优势。” 周惠栀问道:“是真的吗?” 周祈安道:“当然是真的了。” 第262章 番外(六) 此次谈话过后,周祈安便叫栀儿每日到宣政殿耳房旁听朝会,并开始布局立储之事。 但此事任重而道远,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事实上,从他一开始规定女子也可参加科考时,便遭遇了不少阻力。 好在他是个实权皇帝,朝中几大重臣,如周权、赵秉文、张进,家中刚好又只有一个女儿。 也不知是这三人思想较为开明,还是屁股决定脑袋,还是两者兼有,总之,赵秉文从一开始便是此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周权、张进在他稍加劝导之下,也对此表示了支持。 那么剩余官员的意见,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能开导的都开导,太愚昧的便冷落,又愚昧又自私的,便干脆找个理由罢免掉,就这样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但这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永安元年那一场科考,周祈安下令,叫各地地方官动员当地女子踊跃报考。 可别说动员到不到位了,某县竟还发生了有女子前来参加考试,但当地县衙拒绝让女子入内的恶性事件。 若单止于此,这件事恐怕还闹不到周祈安耳边来,更过分的是,女子在被拒绝入内后,拿出了皇榜与县衙辩驳,可该县县令却以扰乱考场秩序为由,将该女子打入了监狱。 革命便是一个阶层推翻另一个阶层,而这就是一场革命! 他要把这政策推行下去,便不得不削减其反对势力。 女子可以在计口授田中获得与男丁相同面积的田地,可以成为户主,可以独立做生意,可以参加科考,可以入朝为官,这些都是周祈安的基本国策。 他既已做了皇帝,便要减少剥削与压迫。 盛国五千七百万人口,有三千万人是女性,而这三千万人也同样是盛国的子民,与另外那两千七百万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因此事,在朝会上、在奏疏中,也与大臣们吵了大半年,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时至今日,若还是有人连这一点都不能认同,还要千方百计地加以阻拦,那不好意思,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不需要这样的官员。 周祈安借此案件在朝中大发雷霆,说如此忤逆他的旨意,是想造反不成? 皇榜都拿出来了,县令还敢置若罔闻,显然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要以谋反罪论处,判这县令一个满门抄斩! 当然,这其中多少有演戏的成分。 但他就是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女子可以科考入仕,此事已成定局,若是敢阴奉阳违,阻挠政策推行,最严重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许多一开始反对此政策的官员,也觉得这县令做得离谱,一句话都不敢说。 下了朝后,周祈安又觉得按谋反论处,的确有些牵强,牵强便有违法制,便又召见了萧云贺,叫萧云贺亲自跑一趟,去查查这县令。 如此霸道的地方官员,所犯之事,想必也不会只此一件。 而这一查便查出,这县令出身当地豪族,官是买来的,又收受贿赂,与当地大家族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其家里人平日里也横行乡里。 周祈安便判了他死刑,判乐其全家流放。 因此事,到了第二年南方恩科时,地方官员便不敢再懈怠,纷纷展开了积极的动员。 但遗憾的是,这一年女子报考人数虽有显著增长,却仍无一人杀进了会试。 这也在周祈安预料之中,毕竟自古以来的官制便是如此。 大户人家再是重视对女儿的教育,教导女儿读书,教的也不会是能科考入仕之书。 可若一直这样下去,群臣势必会以此为由头,说女子本就不适合科考,要他修改政策。 他便时不时请张鸿雁,还有其他一些名儒入宫“论道”,在虚心求教的同时,也谈谈闲事,叫他们推荐一些女性“生源”前来报考,并鼓励他们招收女性学子。 于是到了永安四年,在南北统一后的第一场全国性科考中,终于有女进士诞生了。 还不是一名,是两名。 其中一名是张鸿雁世交故旧的小女儿,也是在张鸿雁游说之下,才来参加科考。 但她不愿为官,考中进士后便事了拂衣去。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除此之外,竟还杀出了一匹纯黑马。 这位女进士也是个传奇,她出身官宦世家,结过婚,有孩子;只是丈夫宠妻灭妾,娘家又逐渐式微,因此在婆家并不幸福。 周祈安称帝后,规定女子也可提出和离,和离后户口可以牵回娘家,也可以单。 可她提出和离,婆家却不允。她闹到了县衙、州府都无果,最终还是一个人跑到了长安,去击了大理寺的鸣冤鼓,这才把婚给离掉,自己做了户主。 和离后,她先是开了个小面馆谋生,后听闻女子可以科考入仕,便一边开店一边准备,结果一考便考中了。 恰好谭玉英也快回来了,周祈安便把她安排到了户部,交给谭玉英来带。 就这样慢慢地,女子读书已蔚然成风。 朝堂中,也逐渐可见女子的身影,礼部也设计了女性官服,颜色与纹样与男子相同,只是版型与冠帽略有不同。 周祈安便想,也是时候将立储之事提上议程了。 /// 这几年来,朝臣催促他立储的声音从未停歇过,说尽早立下储君,天下方可安定。 只是他一无子嗣,二无宗亲,能立谁? 朝中官员嗅到了机会,便也没少往这方面动脑筋。 一开始是进献美女,眼看美女无用,便又转换了策略——改为直接进献儿子。 大体方式便是,制造自己的儿子与他见面的机会,而后在他面前百般展现孝顺、聪慧、贤良、爱民等优良质量。 他也听到了底下人的风声,说他这皇帝便是义子登基,他又没有子嗣可立,将来也极有可能传位给义子。 这些孩子,有些的确不错,至少在他面前表现得还不错。 但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赏几块糖了事。 于是底下人再次改变了策略,看他自己不生,也不准备收义子,便纷纷自作主张,开始在民间为他寻找他失散已久的“宗亲”,而这中间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有个地方官员与吏部侍郎有同窗之谊,便向吏部侍郎“献宝”,说自己协理的州府中,有一户人家竟是皇帝的远方堂叔。 那吏部侍郎看到了机会,忙把周祈安远方堂叔一家都请到了长安,又从这堂叔的孙辈中挑了个眉眼周正、品行也不错的,养在了自己府中进行教导。 就这样教了一年多,觉得教得差不多了,那礼部侍郎才向周祈安提及此事,只等着周祈安召见他们,而后让那孩子在周祈安面前大放异彩。 但周祈安并未召见,反而大发雷霆,直接罢免了那吏部侍郎的官职。 否则“上有所好,下必从之”,各地必将纷纷掀起进献宗亲的热潮。 而这些宗亲,一来真假难辨,二来,他的确也不感兴趣。 他也厌恶这些官员们的心思。 周权为他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凭什么以为自己家中是儿子,而周权家中是女儿,又或者,觉得跟他沾了那么一点血缘,便胆敢肖想这皇位,肖想从龙之功? 总之,无论是进献美女的、进献儿子的还是进献宗亲的,最终都没讨到便宜,只讨到了周祈安的冷眼。 如此过了一两年后,便再没有人敢做此事。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立谁为储? 一次朝会,公孙昌见此事拖了六年也没有结果,且越拖越没有希望,便痛哭流涕,说储君不定,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万一,转眼便又是一场天下大乱! 叫周祈安要么自己生一个,要么赶紧过继一个,否则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周祈安这才第一次表露自己的心思,问道:“那么立镇国公主如何?” 公孙昌愣了愣,一方面想着,怎么可以立公主为皇储?一方面又想着,怎么不可以立公主为皇储? 他问道:“皇上为何” 周祈安道:“她是祖皇帝的外孙女,是开国上将周权的女儿,而我没有子嗣。她身体健康,智力正常,除此之外,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 听了这话,群臣纷纷道:“可女子怎可为君?” 周祈安道:“女子既可为官,又为何不可为君?” 总之,与朝臣拉扯了大半年,到了永安六年年末,周祈安终于册立了周惠栀为皇储。 周权、李闯、怀信、怀青、褚景明、阮迁等武将,以及公孙昌、赵秉文、张进、谭玉英等一众肱股之臣,都对此表示支持。 他又迅速组建了内阁,将周权、公孙昌、赵秉文、张进四人设为了阁臣,叫公孙昌出任首辅。 他又将年轻干臣,如谭玉英、阮迁等,都派去给储君上课,等三五年后,周权、赵秉文、公孙昌等人纷纷退隐,他再把这些人纳入内阁,这些人便会成为支持储君的新生代政治力量。 他目前也还年轻,起码还能再健康工作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盛国的氛围会越来越开放,大家对女君、女官的接受度会越来越高,如此一来,等他百年之后,储君便可坐稳这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