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211
商税调整一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件事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州府衙门头顶,忙得衙门上下各个脚不沾地。户房里的算盘声日夜不息,为此衙门已经开始征招人手, 吏房门前排起了长队,全是来应聘的账房先生。
钟凯凯终日不知在何处鬼混, 过了七日才得知衙门派人来钱八来记账一事。
这日一早是张一笛在值班, 大早上的, 也没什么人来办入住,他便在大堂帮堂倌们收拾收拾桌椅。而正收拾着,便见钟凯凯带着八个彪形大汉进来了, 问道:“那个衙门派过来的小杂碎呢?”
一看来者不善, 张一笛依着二公子告诉他的“跑字诀”, 夺窗便逃,直接往官府跑,不料被不知是谁放在地上的扁担绊倒, 摔得一身灰, 掌心也被小石子擦破。一回头,见八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上来了, 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周祈安、卫吉刚下了马车, 正与州府三人谈笑着往内宅里进,便见张一笛叫着“二公子!二公子!”, 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跟见了鬼一样,拽着他腰封, 直往他身后躲, 指着衙门大门道:“二公子!你看!”
周祈安微微张着双臂,一回头, 见是钟凯凯带着打手进来了。本以为过了七日无事发生,钟凯凯便不会再来闹事,谁成想他今天才得知此事?他低声对玉竹道:“去叫李青。”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首沿着回廊窜了出去。
钟凯凯看了玉竹一眼,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指着张一笛道:“好你个小杂碎,知道钱八来是什么地方吗?就敢来钱八来找事!许易之你个老东西,孔若云,你个死胖子,还有弘一,你这个秃驴!谁给你们的胆子!前阵子来钱八来抄账,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敢得寸进尺?”说着,指向了周祈安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不理会,张一笛愣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站位不对,自觉挡在了周祈安面前,刀鞘横挡在前,说道:“你敢来衙门闹事?”
钟凯凯背后有八个打手护身,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老子闹的就是衙门!”
周祈安对身后师爷道:“呈堂公证,都记下来。还有他方才辱骂朝廷命官那几句,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师爷应了声“是”,便拿出本子,舔了舔笔尖开始记了起来。
放在往常,钟凯凯还怕这个?只是看青衣小哥这架势,却又莫名有些心慌,没应声,只“不慌不乱”捋了一把刘海。
李青这阵子一直在衙门后街巡逻,怕闹得人心惶惶,周祈安特意叫他们都换了便装。没一会儿,便听衙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且那声音渐行渐行。
钟凯凯不明就里,忙回头去看,只见没一会儿,便有一百来个便衣人“呼啦啦”地冲了进来,领头那人走到青衣小哥前抱了拳,说道:“怎么了,二爷?”
周祈安说:“先关门。”
朱红大门“砰—”地合上,钟凯凯回头去看,额前碎发“轰—”地被风吹到了两侧,他忙问道:“关门干什么?”
“关门打狗啊,还干嘛。”周祈安说着,问州府三人,“按大盛例律,来衙门闹事,该当何罪?”
许易之这衙门被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早翻遍了大盛例律,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对应条款,只不过一直不敢照着执行罢了。
听燕王问起,他立刻便恨恨地道:“依大盛例律,应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周祈安道:“那便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李青进了刑房,叫人把刑具都搬了出来。没一会儿,板子声此起彼伏,衙门内哀嚎遍野,五十杖很快打完,九人齐齐被拖进了隔壁牢房。
衙门各房人员纷纷跑出来,在回廊下围着圈看热闹。
这阵子查账,大家心中也多有顾虑,担心衙门再把后街那些“根基粗壮”的老板们得罪了个遍。万一这些老板们闹起来,那哪里是好收场的?
而今日一看,竟是来了个比后街老板们更硬的硬茬,这顾虑才堪堪消散。大家又聚了一会儿便散了,该打算盘打算盘,该面试面试,该抄账本抄账本。
衙门里总算清净了,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州府三人道:“请吧。”
几人沿着长廊入了内宅堂屋,先坐下喝了杯茶。
前几日钟凯凯一直没来闹事,州府三人便也都心中惴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今日钟凯凯来闹了一通,此刻尘埃落定,三人心里反倒踏实了。
许易之放下茶盏,又把他们这几日商定好的田册重造的章程拿给周祈安过目。
丈量工具和方法,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的划分标准上面已罗列得清清楚楚。开始丈量之前,赵公子也会给所有人做个培训,以减少误差,这些州府已考虑得十分细致。
周祈安看完,说道:“以我愚见,还有一点,在开始丈量之前,需得在各县、各乡、各村做个动员,好让大家知道衙门重新丈量田地的目的,且重新丈量过后,许多人反而是能获益的,免得大家心里抵触。”
毕竟“群众路线”不可少。
章程敲定好后,丈量土地一事便也在青州各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与此同时,卫吉在凉州的银子,也已由宋归顺利运抵鹭州,西南三州开始正式征募士兵。
从老爷子任兵部尚书之时起,大周士兵的待遇便很不错,许多百姓生活困苦,都想来军营混口饭吃。老爷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他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军队,盛军军饷高,地位也高,各地便也兴起了一股尚武之风。西南三州募兵的情况,据闻也相当热烈。
五月初时,户房把青州各商铺的营收状况都理出了个眉目。
卫吉在衙门附近置了套宅子,这阵子,他们便日以继夜,在卫宅商讨新商税的核定标准。
他们商讨了几天几夜,按营收高低,把商铺划入了不同档位,类似于田册中的上、中、下田,只不过分得更细致更多。划分好后,不同档位便按不同税率重定税金。
此番调整过后,青州这些大老板们恐怕都得吐吐血,小商贩则可以获益稍许。
税金定好后,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便在公堂一一约见了后街那几家大酒楼的老板。
钱八来前来应会的是王掌柜,听了衙门核定给钱八来的税金,瞳孔微缩,似是震惊。毕竟按新算法,钱八来未来每月要缴纳的税金,几乎是之前的上百倍。
这也是钱八来之前赶上了“好时候”,所缴纳的税金几乎微乎其微的缘故。
周祈安坐在堂前,说道:“这一个月,衙门派了人到后街各大酒楼记账,其余酒楼的营收状况,和他们交上来的账簿出入不大,唯独钱八来,你们这一个月的营收情况,和你们交上来的账本出入很大。”
也就是说,唯独钱八来交了套假账。
只不过周祈安话说得客气。
周祈安道:“所以此次重定商税,其他酒楼,衙门都是按过去一年的平均营收为标准,唯独你们钱八来,衙门只能按这一个月的营收为标准。若是对这税金有异议,不如就请王掌柜把真账都交上来,我们也好重新核定。”
他相信钱八来没有功夫去记第二套假账,他们手中压着的,八成就是真账了。
王掌柜坐在堂下,两手捧着茶盏,额头不住冒汗。
他手里压着的的确便是真账本,交出了真账,也的确能减少税金,可一旦交了真账本,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前做假账?
按律法,衙门有随时查账、随时重定税金的权力,商铺一旦上交了假账,不仅要补上巨额税金,更是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阵子,钟老板被关押,王老板又远在太原,他虽已送信询问过王老板,但信件一来一往之间,王老板尚未给出准确答复。衙门又忽然约谈,这件事他便只能一个人拍板子,先斩后奏,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王掌柜“额……”了半天,答复道:“回官老爷的话,钱八来的确没有真账、假账,的确是这一个月生意红火,与过去几个月出入很大……”
孔若云拍桌喝道:“狡猾至极!”
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钱八来这一个月生意如何,过去几个月生意又如何,他们心里还没数?
周祈安喝茶没应声。
王掌柜被吓得一激灵,说道:“我们来青州做生意,州府要调整商税,我们商人自要响应。钱八来对新定商税无异议,往后定按时缴纳,还请各位官老爷们息怒,息怒。”
“那就这么定了。”周祈安起身道,“祝王掌柜财源广进,发大财。”
第212章 212
卫吉刚乔迁新宅, 许多物品仍在归置,周祈安、卫吉回了宅院时,仆役、侍女们仍在回廊下抱着书册、花瓶脚步匆匆。
院子里在挖水塘, 日头偏西了,这才堪堪停工, 闷热的空气里却仍带着漫天尘土的气味, 黏糊糊地直往人脸上、身上吹。
管家正带人栽种花树, 铁锹、水桶扔了一地。花树一来,灰头土脸的院落便也增添了几分盎然绿意。
几人沿着回廊往里走,玉竹道:“有了水塘, 花树, 感觉这卫宅和长安那座卫宅真像,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吉说:“等水塘建成,再在水塘边栽两棵垂柳,那就更像了。”说着, 望向了管家正在栽种的花树, 倏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疏忽大意了。
他近来事忙,乔迁之事便都交由了管家打理。管家人心细, 一应事务处理得稳稳妥妥, 他便也没大过问。管家前几日问他院子里要种些什么树,他也叫管家自己裁定。
这会儿才发现, 管家选什么不好, 竟选了樱花、腊梅、金桂,还有一棵栀子花树……
周二爷看了这树, 恐怕又要睹物思人, 想起在长安想见见不到的阿娘和侄女……这棵树种在这儿,恐怕是要戳了周二爷的痛处, 每日进进出出,看一眼便要戳一次。
卫吉正打算明日便叫管家悄悄把这棵树移走,周祈安便开口道:“这树挑得不错啊,管家有眼光!”
卫吉问:“……那便留着?”
“当然要留着了!”周祈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顿了顿,声音又陡然一沉,“我得看着它卧薪尝胆。”
管家还真是提醒他了,不仅卫宅要种,等回了鹭州,鹭州军营也得种上。
这栀子花,于他而言是他大侄女的象征,于弟兄们而言,这也是长安的象征。
是谁害得他们从长安落荒而逃,一路上狼狈不堪,只能靠偷家生存,连占山为王都能干得出来?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有家回不去,只能在这儿睹物思人,累累如丧家之犬?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右手僵硬,这辈子拿不好刀、拿不好笔、拿不好勺?
是张叙安。
这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吃过饭,玉竹、一笛、文州便回房休息。重定商税一事刚结束,孩子们便又奔赴了丈量田地的第一线,盯着士兵们标准化操作,一寸一厘争得斤斤计较。每日风尘仆仆,一回来便累瘫了,不需要他催,自己便洗洗睡了。
桌上杯盘狼藉,如一阵龙卷风刮过。侍女们撤下碗碟,添上茶水,静静离开。
周祈安坐在窗边罗汉榻上,扭身望着窗外。青州午后炎热,一到夜里便又干爽无比,院子里点着庭院灯,星星点点地照着那棵刚栽下的栀子花树。他看了一会儿便说道:“忽然很想念长安,卫吉,你想吗?”
卫吉刚喝药,一打嗝便全是药味。
江太医已抵达青州,近来都与他们同住。太医替他把了脉,换了副方子,可再换,味道也一样令人作呕。
他喝了口茶,说道:“会回去的。”又艰难打了个嗝,打得耳鼻口目全皱在一起,顿了顿,才继续道,“太后和公主,也会有人替你照顾好。”
“他必须要照顾好。”周祈安道,“那是他亲娘,亲外甥女。他贵为一国的皇帝,连这两个人都照顾不好,那他也不配再活着了!”
“对了……”卫吉满脑子公务,他思索片刻,开口道,“州府今日所提之事也不无道理。万一长安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我们划清界限,不准两地商人、百姓来往,那么西域往返长安的这条商路就又要死掉了,青州府便要少了一大税收来源。”
如今已经入了夏,龙锯关早该复工了,可长安还未派人来修建关隘,怕是已经知晓了周祈安在青州的动向。
不过近来,朝廷派来的税官倒是正常在关隘处收取关税,收完了月月运抵长安。
朝廷吃关税,青州、凉州跟着做做来往商队的生意,于两边而言,这都是件互利共赢的好事。怕只怕朝廷财大气粗,仗着先帝留下来的遗产,不把这点关税放在眼里,亲手掐死了这条商路——朝廷尚有余地,可西部六州本不富庶,再没了这条商路,可就要雪上加霜了。
卫吉若有所思,说道:“西域商人最想要的,无非便是瓷器。如今官窑都建在中原,西域商人不得不进入中原腹地采购瓷器……但如果青州也能烧出质量不错的瓷器呢?”
周祈安看向卫吉,问道:“你想在青州烧瓷器?”
“别忘了我老本行是什么了,我过去是替启元帝倒卖官窑瓷器的。”卫吉道,“之前王瓒常到邢州窑取货,倒是认识不少官窑师傅,若是能请师傅们来青州坐镇,再收购一些青州原有的窑炉,加以改进……这生意说不定就能做起来了。容我再好好想想。”
夜已深了,宅院里十分幽静,烛火在灯架上摇摇曳曳。
卫吉喝了一口茶,问道:“对了,你准备何时回鹭州?”
青州商税之事,最难啃的部分已经结束,鹭州又正在招募士兵,他是该回去了。
他房里书案上还堆着一箩筐的书册和信件,全是鹭州军营送来的,他今晚还要挑灯看完。
第一次接手军务,有许多头绪他仍理不清楚。
何止长安,鹭州更是缺人……
周祈安说:“等过几日。青州的事,便劳烦卫老板继续帮我盯着了。”
卫吉道:“不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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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张叙安挑灯批阅奏折。他组了套班子替他处理琐碎事务,可日日呈递上来的折子却还是如山高。
祖文宇已经躺下,那灯光却亮得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拉开垂帷,说道:“令舟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早点睡吧。”
张叙安坐在案前,烛光影影绰绰照着他的脸,他脸色不太好,说道:“你那好二哥哥都在你家门口割据为王了,鹭、宜、梓三州尽失,说不定哪天就要兴兵打过来了,你怎么能睡得着的?”
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躺在榻上翘着脚,说道:“长安这地形,轻易是打不进来的,你不是也派了重兵把各个豁口都堵死了?”
“二哥那事,早在事发当时就应该打过去的,兵贵神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当时才多少人马?可如今,西南三州已经归降于他,他又在招兵买马,再想打就不容易了。那三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战机已失,洗洗睡吧!”
张叙安拿着折子走上前来,站在榻前,说道:“当时便打过去,派谁打,你挂帅吗?”
祖文宇腾一下便坐了起来,一提到这事儿,他可就有话讲了,说道:“老头子那些老部下不是还没死绝吗?人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主动请缨,要替你铲除叛逆,你偏不让人家去!”
张叙安道:“都老眼昏花了,腿都瘸了,还怎么披甲上阵?去了能打赢?万一输了,他自己死了便罢,他带过去的军队呢?再把你爹留下来的这点家底全给折腾光了。”
“啊—行行行行行!”祖文宇腾一下又躺下了,拿被子蒙上脸,“睡觉!”
张叙安仍站在榻前,说道:“你大哥不是战无不胜吗?三十万大军,两倍兵力,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打不退一个褚景明?”
马上便是四更天了,祖文宇快被熬疯了,一听张叙安又在喋喋不休,又把蒙着脸的被子扯下了,说道:“人家三十万军队,守的是三个州的边境线,褚景明是集中兵力猛攻一个襄州,这不是还没让人打上来嘛……”
“长安如今是富庶安全,有一天安乐日子,你就过一日,非跟别人过不去干什么?”祖文宇又拽了拽张叙安袖摆,随口哄了哄,“知道你日理万机,辛苦。快点睡觉了。”
张叙安总算半躺下来。
祖文宇对宫人道:“快把灯都熄了!”
烛灯一盏盏熄灭,殿内总算暗了下来。
张叙安仍在思索,今年年初,南吴忽然打上来是为什么?褚景明一个藩王,封地又没挨着襄州,打赢了又有什么好处,他肯出这个兵又是为什么?
第213章 213
“报—!”
天还未亮, 襄州西大营内便又有军报传来。周权和衣而卧,听了声音翻身下床。
军报自檀州而来,传令兵抱拳说道:“王爷, 前日一早,南吴数万大军压境, 开始猛攻我檀州边境!李将军已出兵迎敌!”
周权问:“战况如何?”
传令兵道:“激战了一下午, 属下自檀州出发之时, 李将军堪堪抵住了攻势。”
褚景明大军未动,仍在对面与周权对垒,南吴这是又增派了一支部队过来, 专门攻打位处东南角的檀州。
接下来的十几日, 檀州军报便接连传来。
这支军队主帅名叫厉城, 率十万部众,十几日来屡屡来犯檀州边境。
怀信副将李茂次次出兵迎敌,第一次交锋激烈, 只是之后十几次, 吴军却像是换了一批人马,变得弱不经打, 打输了溜得倒快。
而等李茂退守城中, 吴军便再次来犯!
大家心知肚明,厉城不是来打仗的, 只是纯来挑衅的。
周权大军死守襄州, 因为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此“门”万万开不得, 一旦失守, 再往上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再无险关阻挡。
周权道:“厉城在檀州挑衅, 大概是想让我分兵,待得襄州兵力分散,褚景明好一举攻克。”
“厉城这支部队战力不强,李茂怀疑其中大半都是抓壮丁来凑数的。看着乌泱泱的一大片,可实际上……”怀信说着,又“咳咳”地咳了起来。
勤务兵忙递上了茶水。
周权对勤务兵道:“再去搬把椅子。”
怀信在巨大的行军沙盘前坐下了,人显得更加瘦小。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实际上,真正能打的估计两万人都不到。他们只敢扰,不敢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周权道:“做鱼饵,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
怀信“嗯”了声。
他下达的是防守命令,李茂不敢乘胜追击。
可这十万大军却袭扰不断,兵分几路,轮番来捅檀州几处交战地,捅完便跑,着实恼人,士兵们心里也极不痛快。
李茂可以忍。
只是如今因燕王割据一事,长安对他们也态度暧昧。
张叙安调遣兵力,把长安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粽子,却拒绝了他们的增兵请求。也不知张叙安打的什么主意,到了来年,他们军粮、军饷能不能讨得到,恐怕都难说了。
“大哥,不能再打消耗战了,得反守为攻。吴军两军联动,咱们也跟他两军联动,他们想钓鱼,我们干脆折断他鱼竿。”怀信道,“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在帐内交谈许久,周权点了头。
隔日,怀信离开鹭州大营,周权相送。
怀信问道:“对了,怀青是已经启程了吗?”
周权笑道:“早就启程了,没发现他已经十多天都没见人影了吗?”
“还真没发现,”怀信也忍不住笑,“都忘了要替他送行。”
周权道:“出个短差,过阵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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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州天气炎热,周祈安一行人赶到了军营时都已是满身大汗。
军营内热闹了许多,新募来的兵已经在校场上操练,“嘿—”“哈—”声整齐划一。
段方圆在大营门口相迎,周祈安下了马道:“好久不见,段师兄!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几人步行入营,过路小兵纷纷退让,段方圆道:“没什么大事,募兵的事也很顺利,只是一下子增添了三万多人,籍册、编制还有些混乱,最近正在梳理。”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事,“对了,王爷,秦王派人来捎信了。”
周祈安刹住脚步,看向段方圆道:“大哥?”
上一回和大哥联络还是逃到了华阳山时,他派人捎信,留下一句“安好,勿念”便跑了。
前阵子他东躲西藏,过得也不太体面,直到抢了徐忠的大营才堪堪站稳脚跟。
中间几度犹豫,想着要不要给大哥捎个信,至少报个平安。只是义父那件事,他也不知道大哥有几分信他,千言万语,最终也化为不言一语。听到大哥来信,他心脏莫名“咚咚”直跳。
段方圆道:“对,秦王。那传令兵说,小怀将军不日将抵达鹭州……”
“怀青?!”周祈安再度刹车,干干笑道,“哈哈,哈哈,不是来鹭州讨伐我的吧?应该不是吧?”
段方圆道:“这是秦王信件,王爷看了便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周祈安不是很想面对,拍了拍段方圆肩膀,说道:“你拆开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
段方圆便撕开信封看了,说道:“这上面就写,‘祈安吾弟,怀青不日抵达鹭州,望好生招待。见信如唔,望一切安好。’”他又看了一遍道,“……这不像是下战书吧?”
听到“吾弟”二字,周祈安便已是心底一酸。
他接过信纸,见那字迹苍劲有力、端正大气,的确是秦王亲笔。
他命人备好了酒肉,又派人到官道上接应,如此等了数日,却也没等来怀青。
天气日渐闷热,这日周祈安正在帐中处理军务处理得头昏脑涨,门口侍卫便道:“王爷,传令兵有事禀报。”
周祈安应了声:“进来。”便拿起折扇猛扇了几把。
传令兵入帐,说道:“王爷,门口来了一辆驴车,说要见王爷,也不知是不是王爷在等的那位贵客?”
周祈安当即便起了身,出了大帐,远远便瞧见大营外停着一辆破烂篷车。
篷车旁站着五个身影,其中四人猿臂蜂腰螳螂腿,一瞧便是八百营。而那头戴斗笠,混在八百营中间身姿略显“娇小”的,绝对是怀青没跑了!
周祈安略显激动,拍了拍一旁传令兵道:“快,开营门。”
传令兵大声唱道:“开营门!”
听了这声,营外五人纷纷坐回了篷车,营门一开,怀青便赶着驴车进来了。
军营很大,周祈安也在疾步前行,离了几步远时,怀青扔了驴鞭,跳下篷车,正欲开口控诉些什么,周祈安便一把抱住了他,叫了声:“哥。”
怀青被他搂得呼吸不畅,懵了半晌才推开他道:“先别抱了,好几天没洗澡!”
周祈安道:“闻出来了,我叫人去烧水。”
一切都说来话长,两人都没挑开话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周祈安便先给一行人安排了住处,好让大家先沐浴更衣。
两炷香后,怀青清清爽爽地回来了,两人坐下喝了杯凉茶,怀青说道:“大哥就是派我过来看看你,他在前线脱不开身,让我过来看看你这儿情况如何。不过我刚刚溜达转了一圈儿,看着井井有条,挺好的!”
周祈安道:“段方圆、宋归,还有李青、丁沐春都帮了大忙。”
他们把京军那一套都照搬了过来,一切都按京军的标准执行,看着自然像样。
周祈安又问:“不过你们怎么赶着驴车就来了?”
怀青这才想起这事儿,一拍大腿控诉道:“你们这儿土匪也太嚣张了!我们刚进鹭州,马就被人给抢了!还好我鞋垫底下还藏了张银票,不然连这驴车都没得坐,本来几天前就该到了。”
“……”
两人在帐中聊了许久,周祈安把这阵子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说完时,夕阳西下,帐内的闷热逐渐消散。周祈安问道:“大哥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离开时,情况……”
只能说是一般般。
先帝驾崩之后,盛军士气便略显低靡,褚景明又一口咬住了襄州不放。两军打了大半年,堪堪打了个平手,双方都在消耗。
且新一代盛军是在草原上厮杀出来的,习惯了在开阔战场中作战,一换到南边战场,水路、陆路,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地方也多,大哥也还在适应。
“若是先帝在世,大哥也敢放开了打,哪怕把天捅塌了,背后也还有老爷子顶着。只是如今,我们和长安合不上拍,大哥顾虑多,决策也偏保守。”
盛军太需要一场痛痛快快的胜仗了。
第214章 214
周祈安不禁问道:“这个褚景明, 究竟是什么路数?”
怀青道:“他爷爷褚雲能征善战、忠肝义胆,是当年南吴开国的头号功勋。”
“岂止是功勋,当年褚雲手握四十万大军, 只要他愿意,如今南吴皇帝是姓陈姓褚, 恐怕都不一定了。”
“当年南吴刚开国没多久, 他们的祖皇帝便驾崩了, 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小儿。那祖皇帝与褚雲兄弟相称,两人情深义重,祖皇帝临终之前便打了张感情牌, 把那幼子托孤于褚雲。”
“褚雲也没趁人之危, 拥立了那小儿当皇帝, 自己退回了老家岳阳做了个藩王,后续还帮那小皇帝打了好几场仗,从无二话。”
周祈安说道:“看来也是仁义之辈。”
“对。”怀青应道, “褚雲长子, 也就是褚景明的爹了,昏庸无能, 极其好色, 可偏偏生了个褚景明。”
“听说当年褚景明刚出生,他爷爷把他抱在怀里, 看了一眼便说了句‘此子肖我’, 从此便带在身边养大,不让他与父亲接触, 免得有样学样。”
“褚景明也没让他爷爷失望, 精通十八般武艺,骁勇善战。而且, 他似乎非常了解盛军几大名将的用兵路数和性格!”
“盛军常年与北国交战,无数场大仗,双方如何交锋,早已经传得家喻户晓,在沙盘上推演几番,便能揣摩出将领的决策风格,褚景明是知己知彼。”
“可褚景明从没打过仗。他今年年初一锅端了徐忠大半旧部的那场仗,是他生平打的第一场仗你敢信?”
大帐内渐渐暗了下来,勤务兵进帐点了灯。
帐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士兵们架起了篝火,准备烤羊。这是周祈安为怀青准备的接风宴,也是为士兵们准备的犒劳宴。
篝火的热浪阵阵涌进了帐中,周祈安坐在圈椅上,说道:“再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一个从未实战过的小儿,又如何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老手?真有这样的小天才?”周祈安笑得和蔼,扇了两把折扇,“我不信。”
“等等,”怀青忍不住纠正道,“褚景明虽年轻,但也不小了,比你还大五岁呢。”
用“小天才”来形容褚景明,怀青有点接受不了。
周祈安不在意,继续道:“哪怕他第一次是运气好,打了盛军一个措手不及,可褚景明跟大哥对峙半年,双方多次交锋,却分不出个高下——第一次运气好,次次都能运气好?恐怕他背后少不了高人指点吧?”
怀青看着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老练、锐利的周祈安,半晌没能说出话。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他背后的确有高人指点。”
“他爷爷给他留了两个老部下,一个叫杨弘寿,一个叫杜广良,两人年已耄耋、白发苍苍,上不了战场,可他们是褚景明最好的军师!”
“当年南吴割据打天下,最后有两场仗打得最为惨烈,一场发生在襄州,一场发生在檀州,之所以惨烈,是因为双方都要死保这两州!”
“结局你已经知道了,大周获胜,这两州如今是我们的版图。可你知道双方为何都要死保这两州吗?”
周祈安一知半解,说道:“愿闻其详。”
“来。”说着,怀青走到了沙盘前。
这沙盘雕刻得栩栩如生,北、盛、吴三国版图都囊括其中,山脉是凸起的,刷了绿漆,川流是凹陷的,刷了蓝漆。
怀青看了半天有些绷不住了,说道:“……你这沙盘比大哥用的还要好。”
这是卫吉找能工巧匠制作的,周祈安“哈哈”笑了两声,收了折扇,说道:“改天送两个到襄州!”
“先替大哥谢过。”说着,怀青在一处立了一面小旗,说道,“这儿,就是南吴国都金陵,可以看到离咱们的檀州很近对吧?”
周祈安道:“相当近了。”
“有一句话叫‘守江必守淮’,吴国若拿不下淮河流域,他们的国都缓冲纵深不够,便要面临极大的威胁。而大周死守檀州,便是要给将来留下一道攻克南吴的命门。”
“可南吴败了,没能拿下檀州,所以如今,他们只能在国都四周囤积重兵,可以说他们一半以上的兵力,都用在了守卫国都上。”
“在看这儿。”说着,怀青在襄州立下一面小旗。
周祈安道:“这我知道,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嘛,必须死守。”
怀青“嗯”了声,说道:“当年大周还想继续南下,攻下荆州,只可惜没能如愿。一旦占据了荆州,大周便可顺长江向东,直接把兵运到金陵……当然,这也只是可能。但南吴自然要掐灭这个可能,于是他们保下了荆州,两国自此休战。”
周祈安站在沙盘前,捏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攻下荆州,从荆州走水路向东,这是曹操当年的进军路线。不过赤壁之战,曹操大败,这个我知道……”他思维跳跃,又道,“但我发现,这荆州离褚景明的老巢岳阳还挺近的嘛……”
褚景明挥师北上,会不会“刚好”就老巢空虚?
他思索片刻,又正色道:“现在淮河流域在咱们手里,荆州虽没拿下,但进入荆州的‘大门’襄州也在咱们手里,攻克南吴的两大命门,可以说有一个半都在咱们手上,咱们是占优势的吧?”
“可以这么说。”怀青道,“但褚景明那两个军师,他们当年可是亲历了襄州、檀州这两场大仗,虽失败,却也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他们对这一片的山川地形也了如指掌!有了这左右护法,褚景明如虎添翼。”
“而大哥乃至全体盛军,过去所有的仗,几乎都是和北国人打的。”
“且褚景明这个人……怎么说?他骁勇的样子像极了大哥,善用诡道的样子又像极了怀信……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克大哥和怀信而生的。”
周祈安心道,一旦这样想便输了。
他说:“义父之前往南吴派了那么多细作,带回来的信报总不会错。南吴皇室与贵族贪图安乐,藩王之间貌合心离,最关键的是,他们将领断代,士兵也久不经战。褚景明再能征善战,纵观全局,也是独木难支。”
而正聊着,帐外传令兵道:“王爷,陈将军到了。”
周祈安轻拍大腿,起了身道:“来了!请他进来。”
陈纲为人刚正不阿、不苟言笑。最近宜州全军戒备,他是身披轻甲来的,头盔拿在手上,一入帐便单膝跪地道:“拜见燕王,怀将军。”
“稀客稀客呀。”说着,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不聊了,先吃饭吧。”
大营内,士兵一圈圈围着篝火而坐,各个被火光烤得满头大汗,却也笑逐颜开。火上架着全羊,青州来的,肥美鲜嫩,一烤便滋滋冒油。
燕王接管西南以来,伙食变好、军饷按时发放,不仅如此,军中规章制度也正建立得井井有条。
燕王和颜悦色,不像徐大将军常常大发脾气,可骨子里却又说一不二,从不朝令夕改,做什么、怎么做,一概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日怀青到访,这也带来了一个信号,秦王与燕王仍是背靠着背守望相助的兄弟。
西南三州的内务、外事,一切都在迅速向好。
周祈安同将领们围坐一圈,他特命人备了足量的酒,好叫大家尽兴,别一坛子酒传了一圈最后还剩大半坛子。
西南潮湿,风里裹着水雾。
周祈安喝了几杯,酒劲微微上头。
他望向左侧,见一笛和文州坐在一起,正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段方圆和宋归也挨着坐,勾肩搭背、痛快饮酒,陈纲原是怀青下属,两人交头接耳,也不知在交换些什么“情报”。他看着这些人,微微笑着。
右半圈则都是“揭竿而起”的徐忠旧部,他们看着对面那些人,目光清澈,却不大言语。
周祈安便斟满一杯酒,起身对向了右侧。徐忠旧部见了,呼啦啦地起了身。
正在谈笑的段方圆愣了愣,拍了拍宋归也起来了,紧跟着,左半圈便也呼啦啦地起了身,大家一同举杯。
徐忠旧部低声交谈了几句,忽然道:“誓死效忠燕王!”
“誓死效忠燕王!”
“誓死效忠燕王!”
士兵们也跟着喊,声音响彻天际。
星空舒朗,潮湿微凉的风吹拂着周祈安碎发,他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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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营中正常操练。
大帐内,周祈安端着饭盆跨坐在沙盘前的椅子上。他昨晚宿醉,今日一早听帐外士兵们洗漱、打饭的声音便起了床,刚洗了脸,碎发上还沾着水,问道:“所以从宜州出兵,袭击荆州的难点在哪里?”
陈纲也端着饭盆,说道:“荆州现在是荆州王在守。此人也是袭的王位,三十多岁,听闻对封地百姓还不错,不过是个文人,之前也一直没什么危机意识。”
怀青也知道此人,说道:“可以这么看。这荆州王出生的年份,已经离南北大乱战的年份很遥远了,打从他出生起,两国便相安无事,北边一直忙着跟北国打仗,哪有空理会南边?他也不像褚景明,天生就对打仗感兴趣。不过这样的人,一旦面临威胁,便又会‘过度防御’。”
“是这个意思。”陈纲继续道,“咱们大帅称帝后,开始摩拳擦掌、剑指南吴,这荆州王便也开始疯狂招兵买马。没交过手,战力不祥,但人数的确不少。”
“且荆州贴着盛国,南吴刚开国之时便在此地建造了大量烽火台,十分密集,一旦有敌军来犯,消息传递会非常迅速!我不清楚这荆州王和褚景明之间会如何打配合,但荆州再往下便是岳阳,荆州有难,褚景明极有可能会派兵支援。”
第215章 215
陈纲端着饭盆, 却恪守“体面”,一口也没吃,说道:“据我们观察, 荆州王在此地设置了三重防线,或者说是四重。”
“第一重便是山。”
“咱们在宜州, 跟荆州是隔山相望, 他们在此地设置了大量烽火台, 有官兵日夜巡逻——当然,这些咱们也有。听说之前两国关系和缓之时,两边官兵在山上守得无聊了, 还会对唱山歌什么的, 不过最近都噤若寒蝉了。”
“第二重是他们的北大营, 差不多在这个位置。”说着,陈纲在沙盘立下一枚小旗,“烽火台一点燃, 北大营便会立刻做好作战准备, 这几个月,他们北大营一直在增兵。”
“第三重, 便是他们的月陵城, 这是荆州最大的城池,北大营一旦落难, 他们便要在城中据城坚守。这月陵城旁边还有一处军营, 用于守卫月陵。”
“还有这第四重,只是我的推测。荆州与岳阳唇亡齿寒, 一旦荆州落难, 褚景明极有可能会派兵支援。”
周祈安一盆饭已经吃得精光,饭盆已经撤下去了, 说道:“荆州王是文人,又爱民如子,他这些兵都是去年新募来的,没有什么作战经验。荆州王的计划应当只是守。守得住荆州,他便要烧高香了。哪怕我们派兵袭扰,打输了再撤回来,他们反攻宜州的可能性应当也不大。”
陈纲认同道:“可以这么看。”
周祈安又道:“今日天气不错……”
正欲说些什么,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周祈安掀帘走了出去,见张茂茂正大步朝大帐走来,张茂茂几个部下正在后面死命拦着他。
见了周祈安,大伙儿愣住了,周祈安问了句:“怎么了?”
张茂茂一挥膀子,甩开身后几人,说道:“王爷,我有话要说。”
身后几人面露痛惜,却也不再相劝。
周祈安已经猜到了什么,说了句:“进来讲。”
周祈安进帐倒了一杯茶,一转身,便见张茂茂已双膝跪地,说了句:“我想向王爷请辞……”
周祈安早有预料。
自西南易主以来,张茂茂状态便不太好,想必心中还是难以接受背叛旧主。周祈安察觉到了,便没交代他其他任务,只叫他在军营里带带新兵。
张茂茂与帐外几个偏将不同,他跟了徐忠多年,与徐忠感情深厚。如果说帐外几人是被逼上了梁山,那么张茂茂便是被那些被逼上梁山的人裹挟着上了梁山。
当时他们在山上宰杀了徐忠的“爱将”,而徐忠不日便要返回鹭州,为求自保,只能投靠周祈安。
杀程风华之前,他们并未与张茂茂通过气,只是势态已发展到了剑拔弩张、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保全部下,张茂茂也不得不从了他们。哪怕他抵死不肯变节,下面这些人,又会在群情激奋之下做出些什么来也未可知。
徐忠这些年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倒卖军粮、挪用军饷来修建王府,更是错得离谱,这些大家也心里有数。
包括当年,屠杀大周境内的回丹人向老爷子邀功,这件事也是徐忠开的头。
兵变之前,卫吉一直对此事缄口不言,为的是不让私人恩怨影响了周祈安的判断。直到周祈安杀了徐忠,卫吉才将此事告诉他。
张茂茂也知道徐忠有错,可一想到徐忠昔日对自己的好,又想到徐忠临死之前的模样,他便心里难受。
他跪地痛哭道:“我知道燕王仁义!徐大将军走后,还替徐大将军赡养一家老小……那日徐大将军也是自己求死!只是……只是……我还是……”
周祈安将人扶了起来,说道:“起来说话。”
张茂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我老娘年纪也大了,还请燕王允许我解甲归田!”
周祈安问道:“家里有田吗?”
张茂茂道:“我好歹也是个副将,这些年攒了些积蓄,已经在老家买房置地,够养活一家子了。老实说,我当年也是家里太穷,不得已才来当兵……”
幸得徐忠赏识,觉得他性子憨厚有趣,才一直带在身边。
“就这么稀里糊涂做到了偏将,可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我也没这个本事!”
之前西南易主,局势未稳,他怕无人从中协调,恐怕会出乱子,这才留了下来,也算送佛送到西。而如今,他底下这些人已经彻底归顺于燕王,对燕王心服口服,他想,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对不住。”张茂茂道。
周祈安一直是好聚好散、绝不勉强的性子,说道:“别哭了。如果考虑清楚了,那我也不挽留,我会让段方圆拨一笔遣散费。哪日又想当兵了,再来找我。”
“燕王保重。”说着,张茂茂转身离开。
那几个偏将一直在帐外候着,听到了帐中所有谈话,见张茂茂走了出去,纷纷问道:“那我们……”
周祈安道:“一切如常。”
几人似是松了一口气。
周祈安回到帐中,喝了刚刚倒给张茂茂的那杯茶,陈纲、怀青都看着他,周祈安问道:“……刚刚说到哪儿了?”
陈纲道:“王爷说,今日天气不错。”
周祈安道:“对,今日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外头“轰隆—”响起一阵闷雷,今天连老天爷也不给他面子。
待雷声止住,怀青叹气道:“聚散终有时啊……张茂茂走了,他下面那些人,最好趁此机会拆分掉,都聚在一块儿不是什么好事。”
陈纲也老哥哥似的道:“在你得势之时选择留下的人,未必不会在你碰到难处时离开;在你顺风顺水之时选择离开的人,也未必不会在你碰到困境时再回来。”
周祈安没应声,顿了半晌,又鼓了一口气道:“……今天天气不错!下了雨正好凉快,不如咱们现在就到宜州走一趟。”说着,看了一眼陈纲的饭盆,“你怎么还没吃完?”
陈纲“哦”了声,背过身去三两口把饭扒了。
说走就走,一行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大雨中奔袭,马蹄溅起一路泥汤。走到一半时天放晴了,空气格外干净透亮,大家沿路找了个面馆吃面,修整片刻,便又继续赶路。
赶到了宜州时已近黄昏,一行人踩着泥泞上了山,爬上了高耸于山顶的烽火台。
夕阳西下,尘世笼罩在一片火红的迷雾之中,陈纲指着对面山顶的烽火台,说道:“从那儿开始便是吴国地界了。”说着,又指了指远处,“那里便是他们的荆州北大营。”
此处视野极佳,远远眺望过去,果真便能看到荆州北大营,来来往往的数万军人渺小如蝼蚁。
周祈安道:“好在不是跟北国人打,不管赢了输了,至少不会发生残害百姓、屠城这种事。”
怀青道:“这一点褚景明倒是与我们颇为默契,无论边境线推到哪儿,他都没有杀害过百姓。我们更是不会。”
没一会儿天便暗了,远处传来狼嗥,张一笛、葛文州高高举着火把,一行人原路下山。
陈纲道:“王爷,咱们既然是给秦王打辅助,那我觉得,行动之前还是得跟秦王通个气。”
“我附议。”怀青道,“大方向先定好,小事情见机行事,三边打一套组合拳,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这两人之前都是跟着周权混的,周权又是盛军的权威,相比从未打过仗的周祈安,自然更听信周权。
周祈安发动兵变夺了徐忠的老巢,两人也觉得运气的成分偏大……不过周祈安不以为意,他认为见缝插针也是一种能力!
他应道:“好的!”
这些天,周祈安、怀青都跟着陈纲在宜州考察地形,与襄州的信件也在一来一往,走的都是六百里加急。
考察完,陈纲留在了宜州驻守,其余人返回鹭州。
怀青一直留在了鹭州没走。他跟了大哥这么多年,简直是大哥肚子里的蛔虫,有些话,周权在信中写得晦涩,还得怀青翻译一遍周祈安才能懂。
怀青对襄州、檀州两处的情况十分了解,对对手褚景明也十分了解,他留在鹭州协助周祈安,可以大大提高周祈安与周权、怀信联动的默契。
这期间怀青也没闲着,帮周祈安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干了好多活儿。
这些年,怀青未能作为将领而扬名,但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哥的左膀右臂,大哥离不开他。他能把一应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好让大哥专心打仗,战场上缺人了,他也能提着刀就上,简直是个全能型选手。
周祈安因此轻松了许多,有些事经怀青点拨,周祈安也恍然大悟。
大帐内,怀青、周祈安、张一笛三人排排坐在书案前,此刻三人中独属周祈安最闲。他两手闲闲枕在脑后,看着怀青道:“老哥,你真像个田螺姑娘。”
怀青拿着册子,时而皱眉凝思,时而奋笔疾书,听了这话道:“……闭嘴,再说我走了。”
“……”
怀青又问:“对了,你右手怎么样了?”
周祈安揉了揉张一笛的后脑勺道:“我右手在这儿,好着呢。”
第216章 216
三人正处理军务, 段方圆走了进来,说道:“王爷、怀将军,我按王爷吩咐叫大家主动报名, 大家都太热情了,目前已经有十六个偏将报名, 盛情难却啊!”
周祈安道:“这么积极?”
他此次要安排的任务, 说白了就是个“屁活”, 危险度有之,但顺利完成了也落不着太大的功劳,他还以为不会有多少人主动报名。
他问道:“都有谁?”
段方圆拿起小本子念了起来:“罗文茂、鲍金水……”
段方圆念出一串名单, 张茂茂留下的七个偏将竟全都报了名。
周祈安手中的军队成分复杂, 大致可分为四类:一个是陈纲那四万京军, 这无疑是战力最强的一支;一个是段方圆、宋归、李青、丁沐春这些周祈安带过来的人,大家私底下都称他们为“燕王嫡系”;一个是募来的新兵,再一个便是徐忠旧部, 而后者在军中的位置一直略显微妙。
他们顶着“徐忠旧部”的标签, 能力比新兵强出太多,但新兵却胜在“出身”干净。
周祈安对徐忠旧部一直是拉拢的, 大家议事、聚餐, 周祈安也从来最给他们面子。他不希望军中分出派别,但融合也需要时间。而此次徐忠旧部报名最为积极, 便是要证明自己的诚心。
段方圆问道:“怎么办, 选谁?”
其实这种屁活选谁不行?他没有指派一个人,而叫大家自己报名, 便是不希望那人觉得“这种屁活怎么落到了我头上?”, 而是觉得“这是我主动选来的”。
报名的人多了,那就更好了, 这屁活不仅成了“主动选来的”,更成了“拼命争来的”,争得越激烈,便越显得这事儿重要,拿到任务的人便越会认真对待。
周祈安道:“把报名的人都叫进来。”
没一会儿,十六人便都呼啦啦地进了帐。
周祈安问道:“知道这次任务是去做什么吗?”
“知道!”鲍金水开口,此人也是徐忠旧部之一,“就是去捅他们的屁**眼,捅完了就跑!”
大家哄堂大笑,周祈安拍了拍鲍金水的肩道:“话糙理不糙,但还是别太糙了。”说着,看向大家,“这是我接管西南三州以来第一次出兵,也是咱们西南军与吴军的第一次交锋,极为重要!大家积极响应,我周祈安感激不尽!但我只需要一个人,最多两人,而眼下有十六人报名,那就只好比拼一下了!”
大家纷纷问道:“比什么?”
周祈安正色道:“就才艺展示吧。”顿了顿,补充说明,“武术,唱歌,跳舞,诗朗诵什么都行。谁获得的掌声最热烈,谁便胜出。”
于是校场上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大家都是武将,展示的基本都是十八般武艺,士兵们欢呼喝彩,倒也分不出个明显的胜负。
最终鲍金水压轴登场,另辟蹊径,以一手胸口碎大石和喷火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成功夺得了干这屁活的机会。
二十日后,边境线烽火台下。
正值七月中旬,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所有人一律身披战甲,热得喘不上气。
周祈安拿出皮质地图,再次重申道:“这座虎头山是荆州在坚守的要塞,山上有营垒,驻扎了两千人左右,山下有两支巡防队交替巡防。”说着,看向段方圆,“你率八百营悄悄接近,干掉这两支巡防队,重点是不要闹出动静,不要惊动了山上的营寨。”
段方圆道:“清楚。”
周祈安道:“之后丁沐春随我上山,咱们今晚便端了这个营寨,占了这座山头!”
夜黑风高,段方圆带队出发,一行人脚步极轻、几不可闻,如一缕微风悄悄融入了夜色里。蹲守了约摸一炷香时间,便见远处一队人举着火把而来,面色肃穆,不言一语。
脚步声渐行渐近,大家默默屏住了呼吸。
待得巡逻队最后一个人从段方圆面前行过,他说道:“走。”
轻轻一道令,八百营数十人无声无息地从草丛中现了身,“呲拉—”一声在夜色下亮了刀,一半截住巡逻队的头,一半断掉巡逻队的尾。
“鬼啊—!”说着,巡逻队登时乱作一团。
那“啊—”字未能响彻太久,便被段方圆切断了咽喉。刀剑“吭—吭—”相撞,巡逻队反抗不过三招便被放倒。
而正准备速战速决、功成身退,忽听“呲—”的一声,火花窜向天空,八百营纷纷循声望去,只听那火花“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响!
“遭了,他们有信号弹!”
于八百营而言,此次行动至此已经宣告了失败。
慌乱之中,又有一人要放出信号弹。
引信刚被点燃,段方圆便扑上前去,将那信号弹压在了身下,只听“砰—”的一声,那信号弹在他身下炸响,未能窜上天空。
听到这接连而来的“砰—”“砰—”两声,周祈安惊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八百营行动失败,还不是多难的任务,登时睁大了双眼。
埋伏在他身后的数千双眼睛也纷纷向他看了过来,丁沐春叫道:“王爷。”
信号弹一响,便要惊动山上的营寨,周祈安来不及思索太久,说道:“直接上!”
数千人举着长枪、盾牌上了山。
山寨看到信号弹,早已派兵前来打探,只听茂密的森林里,落叶、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阵阵袭来,越听越响,越响越诡异,立刻往山寨跑,喊道:“盛军打上来啦!”
“盛军打上来啦!”
吴军方才还在酣睡,直到瞭望塔看到了信号弹,这才开始全军戒备,此时已穿好了铠甲、拿好了兵器。
周祈安一行人爬到了半山腰时,山顶开始有乱矢飞来,好在树林茂密,可做遮挡,大家举着盾牌、顶着箭雨,继续快速行进。
终于爬到了山顶,吴军已在山寨前严阵以待。
短兵相接!
周祈安带领的都是陈纲的京军,最擅短兵相接,双方厮杀片刻,盛军攻势难抵,吴军将领大声道:“点燃烽火台!请求西大营支援!”
虎头山上,烽火台熊熊燃烧。
连绵至西大营的烽火台一座座点燃,浓烟滚滚,如同多米诺骨牌,在黑夜中接连亮起,将信息传到了西大营。
西大营传令兵立刻叫醒了酣睡中的主帅,通报道:“廉大将军,虎头山危急!”
虎头山一旦失守,吴军便要失了地势之利,让盛军占领了高地。西大营主帅廉冰立刻派出了副将,率领两万人马前去支援,而后焦急地等待消息。
天快亮时,那副将又带着两万人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廉冰问道:“战况如何?”
副将道:“回廉大将军!他们在去往虎头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
廉冰问道:“既是埋伏,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露出了马脚!”那副将道,“这是盛军的围点打援之计,我们切莫不可中计呀!这燕王是个文人,惯会使些奸计!此事事关重大,廉将军,还是应尽快禀报王爷,同王爷商议过后再行决议!”
孰知,吴军在担心中了奸计之时,便已经中了奸计。
陈纲在官道上设伏,若是两军相接,孰胜孰败也未可知,但此时与吴军发生大规模作战,并非是周祈安所希望的。于是他特命陈纲露出了“马脚”,威慑一下援军,好让他们不敢靠近。
天亮了,红彤彤的太阳自东方升起,虎头山上的烽火台仍未熄灭。
盛军在营寨中打扫战场,周祈安满身狼狈,用帕子擦了擦脸,见帕子上满是火烧火燎,随手扔了帕子,说了句:“一笛,报一下伤亡。”
张一笛穿着铠甲,小脸被浓烟燎得黢黑。
周祈安也穿着铠甲,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对方穿铠甲的模样,都觉得有点好笑。
张一笛捧着小本子念道:“我军死亡六百八十一人,重伤三百六十一人,轻伤不计。吴军死亡四百一十人,俘虏一千六百九十人,俘虏中,重伤三百一十人。”
周祈安道:“所有伤兵、俘虏全部撤回宜州军营,所有伤员,不论我军、敌军予以同等救治。”
鲍金水在一旁问道:“王爷,这些俘虏要怎么处理?不能让他们吃白饭吧?”
周祈安道:“让他们垦荒,自给自足。”
赵秉文已经拖家带口来到了鹭州,着手准备在西南三州推行田册重造。
不过西南的耕地情况没比青州好多少,又没有商路经过,再怎么调整,粮税、商税也收不上来多少。如今又不能向朝廷伸手,很难养得起他的军队,他现在只能吃老爷子和卫吉留下来的老本。
这也是周祈安亟待解决的一个难题,为此,他也已下令垦荒,这件事不只俘虏,他们自己的士兵也要做。
“再者,”周祈安继续道,“褚景明也抓了不少盛军俘虏,兴许哪天还能跟他们交换。”
段方圆一个人站在一旁,远远听到了一笛报出来的伤亡。
京军无疑比吴军强悍,此次行动,伤亡却比吴军严重,他知道这一方面是因为盛军仰攻,处于劣势,一方面也是因为巡逻兵放出去的那枚信号弹惊动了山寨。
说白了,是他失职。
段方圆走到周祈安面前,跪地抱拳,说道:“是属下轻敌,导致计划失败。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重罚。”
周祈安知道八百营有自己的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是人总会有失手的时候,但八百营不允许行动失败,这也是他们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原因。
他问了句:“伤怎么样了?”
段方圆道:“被信号弹燎了一下,不严重。”
周祈安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这药是怀青带来的,宫中名医研制,配方江太医也没搞清楚。
如今长安对周权态度暧昧,也不知日后是否会继续补给。他也差人拿了两瓶到青州,叫江太医照着研制,但江太医若配不出来,便是用一瓶少一瓶。
段方圆没接,说道:“这药珍贵,还是省着点用吧。”
周祈安把药塞进了段方圆手里,沉声道:“没有你珍贵……”鲍金水就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段方圆肩膀道,“你自己下去领罚吧。”
之后几日,盛军迅速占领了附近一大片山头,这些山生存环境恶劣,吴军无法部署大量兵力,很快便拿了下来,又阻断了几处交通要塞。
自此,荆州再无山地可做屏障。燕王站在虎头山烽火台,对整座荆州虎视眈眈。
第217章 217
接下来, 鲍金水便神出鬼没、不分日夜,袭扰西大营附近几处巡防营,直袭扰得巡防营夜不能寐、精神涣散、放松警惕, 周祈安便派精锐一锅端了那处巡防营,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夜深了, 荆州王官邸内, 一名幕僚说道:“早些休息吧, 王爷。这燕王是个文人,顶多派兵骚扰,还不敢大举用兵。岳阳王说得对, 他不断在荆州挑衅, 为的是让岳阳王在襄州战场上分神!他是在给他大哥打辅助, 咱们不必太过惊慌。”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是骚扰,可人家的兵力却又在慢慢逼近……谁知道他是在挑衅还是步步为营?”
幕僚又道:“……咱们月陵城要接收难民到什么时候?他们是盛军, 不是北国那帮畜生!咱们几十年前都是一家的, 哪怕燕王真打进来了,总不会拿百姓开刀。月陵城如今是遍地难民, 继续这样下去, 城中物资恐怕难以为继呀……”
另一个幕僚道:“听说那燕王已经放出话来,说绝不伤百姓一人。城中一共这么大地方, 这么多物资, 难民占一点,咱们的士兵便要少一点。”
荆州王道:“绝不可拒收难民!此时拒收难民, 燕王稍加示好, 我境内百姓岂不纷纷向燕王倒戈?放消息出去!荆州各大城池继续接收难民,我, 荆州王,与荆州百姓共生死!”
而在此时,仆役跑了进来,说道:“王爷,西大营的烽火台又点燃了……”
这二十天内,西大营的烽火台已点燃了六次,大家多少有些免疫,连仆役也比第一次通报时多了几分淡定从容。
荆州王叹了一口气。
幕僚道:“放心吧,定又是虚惊一场。”
而等了一个时辰,府门“砰—砰—砰—”被拍响,仆役一开门,传令兵便满身火烧火燎地跑了进来,说道:“王爷!盛军打下来了,这次是真打下来了!燕王带兵大举进攻西大营,西大营危机!”
荆州王登时哽住一口气,说道:“快!再给岳阳王发信!请岳阳王支援!”
///
是夜,襄州褚景明军营,一名黑衣斥候走了进来,抱拳通报道:“王爷,周权开始往檀州运兵了!”
褚景明笑道:“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夜色下,五百艘大船沿江而下,一路向东。
这支船队昼伏夜出,天黑时行走,天亮时又靠岸停歇,于七日后抵达檀州码头。
船队抵达檀州后,盛军在檀州的攻势果然便猛了许多,怀信亲自上阵,把门口“嗡嗡”“嘤嘤”直叫的苍蝇、蚊子全给拍了。
褚景明道:“周权深夜运兵,支援檀州,便是不想暴露襄州此时兵力空虚的事实。”
“厉城在檀州试图诱敌深入,可惜怀信不上当……他若敢乘胜追击,继续南下,便要碰上朝廷的军事重地,四十万大军,定叫怀信有来无回!”
荆州的军报也在一封封往褚景明案上递,每一封都在说情况十万火急!
只可惜,荆州王的求援信,在褚景明这儿也成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褚景明懒得理会,只道:“这荆州王,是生来就缺一个胆?他招的十万大军是纸糊的?屁大点事都要我支援!”
副将道:“王爷,荆州王最新一封信报里说,那燕王周祈安,已经把荆州西大营给端了……这周祈安就爱搞这一套,先来几下虚的,再忽然来这么一下实的!一个是把人搞疲了,一个是叫人猝不及防。这周祈安掂量他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反扑!只可惜荆州王胆子小,也没什么手腕经验,一直在往后退兵……”
西大营没了,这倒真有点十万火急的意思了。
只可惜,褚景明正磨刀霍霍,准备和周权决战于襄州,实在腾不出手来管荆州之事。
褚景明懒懒道:“西大营都搞没了,就别再做无谓抵抗了,叫他退回城中据守,死守!一个荆州王,一个燕王,两个文人掐架,还能掀出多大风浪来?叫他别再来烦我,告诉他,等我解决了周权,反手就收拾了周祈安!”
副将道:“荆州王的确是这么做的,已经退回城中据守了。”他面露为难,硬着头皮道,“但他又在城中招收了大量难民,说城中物资支撑不了太久,问王爷能不能支援他一点儿?”
褚景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
荆州西大营,城头变换大王旗,黑色盛军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周祈安登上瞭望塔,远远眺望过去,看这二十几座据城坚守的城池,像二十几只趴伏在田间,把手脚、脑袋都缩进了壳子里,却没有法背着壳逃跑的王八。
城门已经关闭,不再接收难民。
难民们在城门外搭起了棚子,每日把城门拍得“砰—砰—”响,城楼上的官兵却视若无睹。
城中难民已超出负载,继续接收下去,所有人都要一起完蛋。
周祈安几个“嫡系”还在私下打赌,赌“人美心善”的燕王爷会不会到城楼下给难民施粥?结果最终没能赌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压了“会”。
但周祈安并没有!
他先晾了难民二十多天,直到难民吃光了干粮,饿了几天肚子,对故国的那么点怀念与忠心都磋磨殆尽,眼中只剩下生存,对吴军也开始心生抱怨,这才道:“段师兄,安排人到城楼下施粥。”
段方圆应了声:“是。”
于是大大小小的城楼前开始搭起了粥棚,粥棚旁立起了盛军旗。
饥饿的难民哪管吴国盛国,纷纷排起了长队领粥,说道:“这燕王真是个好人呐!”
他们施的粥还不是白米粥,而是加了蔬菜和鸡肉的咸粥,营养均衡。
如此施了几日,等这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气色养好了一些,不再半死不活,周祈安便命人给难民分发干粮,遣散他们回家。
两军即将交战,城楼下必须清场。
原本还有难民想赖着不走,结果吴军看他们和盛军亲热的模样实在碍眼,便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将领开始在城楼上放起了乱箭,想射倒盛军的粥棚,难民这才纷纷逃散。
与此同时,李闯的援军也已抵达,大军推着攻城车黑压压地逼向了月陵城。
至此,吴军关闭城门已有一月。
盛军一围城,更是彻底切断了月陵城与附近几座城池的物资交流。
盛军日日在城楼下劝降,答应不伤城中百姓一人,再给荆州王一个“荣誉王爷”当当;荆州王则夜夜给褚景明飞鸽传书,表示盛军已经围城,望友军速来支援!
褚景明当然没有理会,他叫副将全权处理荆州王的来信,只要不是城破了,便只回四个——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死守城池】
荆州王拆开这一封封信件,心态彻底崩了。
他彻夜未眠,在天蒙蒙亮时走出了官邸,见官邸门前满是难民搭建的棚子,大家面黄肌瘦,正横七竖八倒在街道上酣眠。
他在城中各处搭建了粥棚,每日施些薄粥。城中物资还够支撑一阵,只是一下子涌入了数万难民,城中生存空间也远远不够。大家没处上茅房,都只能就地解决,四周早已是臭气熏天。
几日后,开始有难民要求守军开城门,放他们离开。
他们早听说了,城外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庆幸自己趁早躲进了城中,怜悯城外日夜敲门的百姓,此刻倒觉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逃难。
守军当然不肯开门,城门一开,盛军岂不立刻就要打进来?
于是,难民们开始攀城墙、爬水沟,甚至挖狗洞逃跑。此时的月陵城,便像一锅盛满烧沸了的水,顶着锅盖开始哗啦啦地往外冒白泡。
周祈安叫一笛带了几个难民过来问话,得知了城中的惨相,说道:“天气这么热,人口这么密,上茅房都要就地解决,再这么下去非生瘟疫不可……传令下去!继续在城外搭棚施粥,只要逃出来的,我都给他几顿饱饭吃,再送上回家的干粮!另外,向荆州王喊话,叫他开城门,把城里难民都放出来!咱们都是正人君子,绝对不趁他之危!”
一笛打马凑上前来,反手捂着嘴,小声在周祈安耳边道:“二公子,段师兄让我问问你,万一荆州王真开城门放难民出来,二公子真不打算趁人之危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周祈安也反手捂着嘴,小声道:“当然是假的,但他干嘛叫你传话?”
张一笛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喊话喊了几日,荆州王还是没有开门。
与此同时,周权发来信报,叫他别墨迹了,赶紧拿下荆州,然后从侧翼助他。
于是号角响起,盛军开始攻城。
///
几日后,周权收到了褚景明的战书。“兵力不足”的周权很是苦恼了两日,直到褚景明百般挑衅,周权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城应战。
大鹰在空中盘旋,褚景明全军出动,想一举拿下周权,而很巧,周权也想永绝后患,决战的氛围在两军阵前蔓延。
只可惜周权算准了褚景明的兵力,褚景明却未能算准周权的兵力。
周权前阵子偷偷运往檀州的五万个兵,实则是五万个身穿铠甲的稻草人。
两军对垒,周权果真“兵力不足”,阵型摆在那里一眼便让人看出单薄。
褚景明带骑兵冲锋,如一把锋利的剪刀,直入盛军腹部,想要一举打穿周权的方阵。
阵型一乱,盛军必将纷纷溃逃。
只是这看似单薄的方阵,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是没打到尽头?而等褚景明反应过来不对劲,一回头,便见身后已经在鸣金收兵,“铛铛铛铛”的铜钲已不知响了多久!
与此同时,盛军开始迅速收拢两翼,如大鹏敛翅,将孤军深入的褚景明及数千骑兵敛入了怀中。
杨弘寿、杜广良两位老先生已经在将台上急得跳起了脚来!
他们立刻派出一队亲兵,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褚景明救回来!
亲兵与褚景明里应外合,奋力在盛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褚景明策马奔出了包围圈,回过头,见盛军不知何时竟增派了数倍兵力,骑兵仍在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汇入战场,让人摸不透周权究竟藏了多少兵!
褚景明早已是寡不敌众,刚刚又险些落入盛军之手,早已无心再战,开始带兵南逃。
周权站在城楼上,下令道:“追敌一千里!”
他敢下令追敌千里,是因为周祈安已攻下了月陵城,此刻正守在敌军侧方。
吴军犹如离弦之箭,迅速奔逃,盛军则如一张大网紧追不舍,迅速咬住了吴军的屁股,开始蚕食吴军后方。
逃到中途,褚景明终于甩开了追兵,正考虑是继续南逃,还是收拢残兵返回襄州再战一回,便遇上了埋伏在荆州境内的陈纲,被陈纲痛打了一顿落水狗。
段方圆带人冲上车驾,俘虏了军师之一的杨弘寿。
褚景明仓皇回头看,杨弘寿拼命吼叫道:“快走!快走!快走!不要回头!”
褚景明带着残兵与杜广良渡船离开。
至此,怀信的檀州战场大获全胜!周权的襄州战场大获全胜!周祈安的荆州战场大获全胜!
荆州改旗换帜,落入周祈安之手。
///
刚经历战事的荆州残败不堪,月陵城城门和墙垛都已经打烂了。
周祈安一行人踏马入城,街道上官兵正洒扫污秽,扫了两日,那股直冲脑仁的味道却还是没有消散。
道路两侧仍有难民在搭棚子,盛军在一旁施粥。周祈安看了一眼道:“这些难民尽快转移,否则真要发生疫病,这卫生情况太差了。把施粥的粥棚全撤到城外,让难民都到城外去领粥。”
段方圆应了声:“是。”
境内几座城池仍在做零星反抗,几个将领还在挨个收复。
周祈安废了荆州王的王位,但仍把官邸留给他,自己在月陵城置了一套宅子。
荆州府官员们都还喘着气儿,但这些人周祈安一个也不想用,如今军务、政务全是军中的人在做,像段方圆这样的能者更是只能当骡子用。
周祈安道:“我已经写信把赵公子请来了,到时候重组一套州府班子。缺人,太缺人了,段师兄,你再多辛苦几日。”说着,拍拍段方圆肩膀。
“不辛苦。”段方圆应道,“对了,秦王来信,说等过两日处理好襄州军务,便来荆州与二爷一会。”
襄州就顶在荆州头顶,快马加鞭一两天也就到了。
许久不见大哥,周祈安道:“太好了!”
第218章 218
周祈安在月陵城新置的宅邸不大, 宅门只够两人并行。
周祈安下了马,微微俯身跨入宅门,段方圆跟在身后, 手掌挡在了周祈安头顶,以免门框打着他玉冠。
宅邸新来的下人都有些认生, 躲在四面八方偷看这新来的年轻主家。
周祈安眉眼带笑, 沿着回廊走进来, 正想跟大家认识认识,大家便又回避目光,开始装作很忙的样子。
周祈安只好作罢, 进了堂屋, 在堂前坐下。
万管家端了一杯茶来, 却又躲在门后不肯进来,见葛文州路过,一把把人拽了过来, 问道:“小少爷啊, 咱们这主家应当怎么称呼?”
葛文州一身干练黑衣,袖口系着臂鞲, 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答复道:“怎么称呼都行,我们家二公子很随和的!”
万管家脸却皱成了苦瓜, 仍拽着葛文州不松手, 若有其事道:“小少爷啊,我打听了一下, 这才听说咱们这主家……竟是盛国的燕王殿下啊!”
“老身之前就是在一个茶商家里面当差的, 那老爷因为这次战乱,举家搬到江南去了, 我才另寻出路……”
“我是一个跟你长得差不多的小少爷招进来的,他招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啊!我哪伺候过这等天潢贵胄!要不我还是请辞,你们另请高明吧……”
万管家说着,把茶杯往葛文州手里一塞,扭头就要走,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道:“我就说这主家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果真如此……”说着,直摇头。
“喂!你回来!”葛文州追上去,把茶杯塞回去,“我们都忙着呢,玉竹又不在,你走了谁伺候二公子!”
新置的宅子,一笛好不容易把人手支棱起来,结果他竟要走人?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你行的!你行的!”
“我不敢!我不敢!”
“你敢!你敢!”
两人正在回廊下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周祈安便走了出来,正色道:“文州,不得无礼。”
葛文州这才放开了老管家,退回到周祈安身后,又嘟囔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这点小事,有什么敢不敢的!”
周祈安抬起了折扇要敲他脑袋,葛文州这才乖乖住嘴。
周祈安道:“你这个嘴啊,怎么办才好?罚你一天不许说话!”
葛文州不言语,好像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周祈安便道:“听到了没有?”
葛文州嘴巴半张不张地咕哝道:“二公子不是不让我说话嘛……”
周祈安:“?”
段方圆走上前来,对周祈安道:“我来处理。”说着,钳着葛文州后脑勺,把孩子带下去进行售后处理,没一会儿便听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怔了怔,又“哦”了声,走上前来对周祈安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说道:“草民拜见燕王殿下。”说着,一抬头,便见周祈安人已经闪开了,躲在一旁不受,自己方才是对着空游廊又跪又拜。
周祈安道:“还不上茶吗?渴死了。”
万管家这才把放在地上的盖碗捧了起来,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又懊恼似的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我再去泡一杯!”
周祈安道:“……就拿过来吧。”
万管家这才递了过来,周祈安喝了一口,问道:“这茶是哪里来的?”
万管家脸又皱成了苦瓜,说道:“我就是……我就是叫下人随便到铺子里去买的!我哪知道您是那什么,燕王殿下,想着勤俭持家,买的就是个中等品质!我之前那老东家虽是个茶商,但他自己过得不讲究,好茶他自己都不舍得喝的,我更是喝不出个好赖。我都说了我不适合,伺候不来您这么矜贵的人儿啊……”
周祈安却道:“这茶口感不错呀。”
万管家眼睛一亮:“是吗?”
荆州本就是个著名的产茶地,周祈安问道:“万管家,你之前在茶商家里办差,那应该对茶叶品种、价格,还有荆州当地的茶商都有所了解了吧?”
“这倒是……”万管家嘴角微翘,“略知一二。”
他之前那老东家抠门,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他一边在宅邸里当管家,一边还要替老东家打理生意。
周祈安道:“进来说话。”
他把人请进了堂屋,两人聊了一下午。
周祈安说道:“万管家,替我到这些茶商家里走动走动,看看他们手里都有什么货、有多少、多少钱。”说着,又看向了一笛,“你到街上大大小小的茶叶铺子走一走,把价格都记过来,我要了解一下市场价。”
三日后,赵秉文抵达月陵城下。
他掀开车帘遥遥望了一眼,见月陵城火烧火燎、百废待兴,城门和墙垛还在修缮。
街道上洒满了石灰水,燕王宅邸又熏了艾草,赵秉文提着袍摆走进去,被下人请到了一旁耳房,待得燕王与几个部下议完事,这才被领进了堂屋。
两人寒暄两句,周祈安便开门见山道:“我请秉文兄过来,是想请你坐镇荆州府。原荆州府那些人我都已经见过了,各个藏着心眼儿,左右逢源。他们原是给吴国效力的人,容易养出奸细,从知府到差役一个都用不得。衙门班底要重组,秉文,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秉文扇了扇折扇。
他怕热,今年好不容易挨到青州凉快了些,他便被调到了南边的鹭州,又好不容易挨到鹭州也凉快了些,便又被调到了更南边的荆州……
他说道:“老实说,我近来与鹭、宜、梓三州官员打交道,心里也有多诸多不满。”
周祈安道:“这帮人庸碌无能,我知道。”
“若单单只是无能,我还愿意教导教导,可实际上这些人狡猾至极。”赵秉文道,“我交代他们什么事,或叫他们拿出什么东西,他们便装傻充楞,阳奉阴违。因着这个,西南三州的田册重造一直无法顺利推行。”
周祈安问道:“他们跟地方势力有勾结?”
“绝对有。”
周祈安道:“你有什么依据吗?”
赵秉文道:“我不知道他们在王爷面前是什么样子。”不过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装孙子的样子,“但在我面前,他们已经明牌了,曾多次向我行贿,叫我对某某某、谁谁谁家的地‘轻拿轻放’。我不接受,他们便又趁我不在家,跑去我家中走动。”
“余爱以为是我同僚,便在家中招待了他们,他们拿了些礼,余爱都没收,他们临走之前,便又拿了一块饼给我闺女吃。”
“一块饼,总不好再拒绝,我闺女拿了,结果那饼里包的是块金子!差点没把我闺女门牙给磕坏!”说着,赵秉文拿出一块黄金和一本册子,“册子上是他们的行贿记录,还有他们要保的那些个大地主。”
周祈安接了,随手翻了翻,说道:“这帮蠢东西!”
赵公子这一手“钓鱼执法”玩得好,他若一开始便严令禁止,恐怕也钓不出这么长一串行贿名单来。
赵秉文是想趁机打掉一帮酒囊饭袋,不过刚好,周祈安也想杀鸡儆猴。
他看了一眼册子道:“这些官吏,一律按行贿受贿罪论处,该撤职撤职,该下狱下狱,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全部重罚!丈量田地,又不是没收田产,不过是叫他们把该交的税交了,这都阻挠,非要我杀几个地主他们才肯老实吗?”
赵秉文道:“青州府的官吏,早在四年前许兄上台之时,便借翻查旧案清洗过一遍,他和若云这几年也一直在打压地主,地主们便也肯配合些,而鹭、宜、梓却不然。田册重造推行起来,一直是阻力重重……”
周祈安道:“这些地主,有瞒报田地者,有向官吏、差役行贿者,一经发现,全部拉去流放垦荒!家产一律充公,田产一律充入军田。把这话张贴出去,丈量之前再讲一遍给他们,这是给他们机会,可千万别给脸不要。”
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那更好了,刚好他手头紧了,想宰几个富户贴补军费。
燕王这样说,赵秉文也就有数了。
自青州税制改革以来,燕王对当地势力一直摆出好说好商量的姿态,虽然最终效果来看,燕王的目标也无一没有达到,但在这之前,赵秉文并不清楚燕王是否支持他在鹭、宜、梓三州“大动干戈”。
他又道:“此番整顿过后,官府位子空缺。王爷,不如趁此机会举办一次乡试,招贤纳士,扶植些‘自己人’。”
这话有弦外之音,周祈安听出来了。
赵秉文出身高,一中举便在中央户部,下方地方两年,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在中央做事。
他与许易之、孔若云这些地方父母官不同,他擅长谋划的一直都是全局。
“乡试是个好主意。这些官员班子是该流动流动了,一直不流动,便是一滩臭水。”周祈安只就事论事,说道,“荆州的情况与鹭、宜、梓三州又不同,荆州的乡试,我还要看他们的出身。”
“寒门苦读之士,可用,高官贵族之后,不可用。后者在吴国时期便已享尽了荣华富贵,旧主对他们足够好,哪怕迫于形势不得不易主,对我又能有多忠心?前者才是我们要拉拢的对象。这件事,赵公子拟个章程,酌情去办便是。”周祈安说着,又叫葛文州把荆州府的官印拿给赵公子。
赵秉文双手接过,说道:“定不负燕王重托。”说着,看了看官印底部道,“这官印上还是吴国图腾。”
周祈安道:“那便找工匠重刻一个。”
赵秉文道:“换成何图腾?”
周祈安道:“盛国图腾。”
赵秉文此次来月陵城,心里也藏了些心思。
往生不堪回首,如今落得这番田地,他唯一能追随的唯有燕王。
余爱带着女儿找来,他自此便有了牵绊,注定无法做个洒脱自由的云游僧人或是说走就走的幕僚门客。
燕王攻克荆州,版图向南扩张,他在燕王身上看到了逐鹿天下的潜能,却不知燕王是否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天下分久必合,北边的祖家,南边的陈家,还有燕王,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一切都要早做谋算。
赵秉文道:“王爷,何不趁此机会改换为燕王自己的图腾?我听闻秦王不日将抵达荆州,王爷手中鹭、宜、梓三州山多地少、土壤贫瘠,哪怕再加一个荆州也难以为继。褚景明已经退兵,秦王已无后顾之忧,何不趁此机会劝秦王彻底自立,携手中襄、颍、檀三州与燕王共谋天下?”
他说着,感到此话不合时宜,把官印放到一旁桌上,双膝正要着地,葛文州便得了周祈安示意,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来。
“我也想共谋天下,”周祈安道,“只可惜鹭、宜、梓、襄、颍、檀六州,就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腰带横在两国中间,上顶着朝廷的压力,下又顶着吴国的攻势,本就纵深不够,若是两面作战,恐怕更是难以为继。”
所以他才想用更隐蔽的方式再苟一苟。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他是朝廷的叛党,如今在西南自立,但这毕竟与联合大哥明晃晃地改换国号、改旗换帜不同。
再者,他也并非是要造盛国的反。
他是要去执行盛国祖皇帝的最后一道圣旨。
赵秉文不会不清楚此时称“王”不合时宜,他也知道赵秉文只是在试探他。
他道:“我说过,我会给所有追随我的人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周祈安言尽于此。
第219章 219
周祈安在荆州等了好些时日, 也没等来周权何时到访的准确消息,这日正在堂屋同段方圆、一笛、文州吃饭,万管家便跑了进来, 说道:“王爷啊,外头来了几个人, 各个骑着骏马, 威风凛凛, 打头那个看着气宇轩昂,英武极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哥。”
周祈安放下筷子道:“快请进来。”
周祈安往外走, 周权往里进, 两人在庭院中央相会。
自今年年初周权出兵襄州以来, 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中间发生了什么,彼此早已知晓,此次联手痛击褚景明, 两边更是配合得默契十足, 见了面,反倒没什么话好讲, 周祈安只冲周权笑, 连哥都忘了叫。
周权看周祈安却是感慨万千,一方面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佩, 一方面又难免心疼。
背了个弑父杀君的罪名, 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他是不得已才走到了今日。
“傻小子。”周权说着, 胡乱揉他脑袋。
周祈安垂首任周权揉着, 半晌才道:“……进屋去吧。”
“荆州的茶叶不错,哥, 你尝尝,回头再带些回去。”周祈安说着,给周权倒了一杯茶,又叫段方圆带一笛、文州出去玩儿,他们兄弟好说话。
周权喝了一口,问道:“李闯的兵你是怎么调过来的?”
李闯已经不是他下属,他想调李闯的军队,恐怕还得亲自去游说一番,没想到周祈安这么“轻易”就调过来了。
“很简单,”周祈安道,“给钱。”
周权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你现在很有钱吗?”
“穷啊……”周祈安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道,“穷得叮当响,明年都不一定能揭得开锅了。”
“那完了。”周权笑道,“我还以为你如今是有钱有势,想着有你做靠山,我也不用再扒着长安了,还把长安的‘美意’也推拒了。”
此次击退褚景明,周权还没给长安报捷,长安便已得知了消息,派了太监来传旨。圣旨上一番车轱辘话赞许大军的骁勇,又叫周权回长安受赏。
周权便称自己旧伤未愈,前线又局势未稳,表示褚景明极有可能再打上来,借故脱不开身,只派了个偏将替他到长安领赏。
如今外敌已退,谁知张叙安会不会鸟尽弓藏?他到了长安,万一再被人设计构陷可就不妙了,还是躲远点的好。
“我哪有什么钱啊,不过是该省省、该花花罢了。”周祈安放下茶盏,说道,“闯爷那地方四方安定,我想拉拢他,张叙安也想拉拢他。如今他老婆孩子也接过来了,是进可攻退可守,完全占据主动权,又何必参与我们这些纷争?凭兄弟义气?”
“再者,拿了钱,这就是笔生意,不带情分,打的又是吴国,他跟张叙安也好斡旋些。我付了钱,荆州打下来了就得算我的,不然怎么算?这么算,对我,对闯爷都好。”
“处理得不错。”周权道,“不过明年的军粮军饷,你准备怎么办?”
周祈安道:“我估计马上就能发财了。”
周权:“哦?”
他要垄断荆州的茶叶生意,除百姓所需外一律卖给西域商队。
丝绸之路卖的无非是瓷器、丝绸、茶叶三大类。之前因盛国茶叶产量不高,一直无法大规模出口,可如今有了荆州便不一样了。
这生意卫吉正在试水,一旦能行得通,卫吉那边连瓷器都不用再费劲扒拉地烧了。
整条商路走的都是自己人的地盘,朝廷想封锁也封锁不了,也正好解决了“万一朝廷封锁边境,商路便要再一次死掉”的难题。
“有了银子,便从颍州、檀州买粮,走水路到襄州,再从襄州走陆路到鹭州、荆州。水路占了大头,运输也省时省力。”周祈安看向周权,说道,“从檀州到襄州这一段,大哥给我行个方便。过路费我就不付了,咱们兄弟就不谈这个了,谈钱伤感情!”
“好。”周权无奈笑道,“这倒是容易。”
周祈安继续道:“大哥明年的军粮,张叙安八成还是要拨的,不拨便是逼你反,他没胆量这么做。颍、檀、襄三州的税收,今年照常送往长安,凉、青、苍三州的税收今年也照常送往长安。”
青州今年的税收大幅增长,他叫许易之做了套假账,按往年的水平往长安送,剩下的都留在了本州。
如此一来,于长安而言,这六州表面上便是风平浪静。
可背地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今年年底之前,他还要彻底拉李闯入伙。和长安的关系能斡旋多久便斡旋多久,一旦斡旋不下去,三方便立即结盟,切断与长安的所有联系。
周权只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便被这周康康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周康康掌着西南,却是把东南、西北的事也一并谋划了进去,且这一番谋划,不仅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又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不得不再次感佩。
“你既已有了打算,我也就放心了,不替你愁了。”周权看向他道,“康儿,你是我弟弟,张叙安是杀害义父的凶手,又是构陷你的罪魁祸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周祈安应道:“好。”
周权一共在荆州留了三日,第一日与周祈安叙话谈事,第二日又重新调整了一番荆州的边防,毕竟荆州的对面便是褚景明的封地岳阳,第三日便又马不停蹄赶回了襄州。
荆州入秋了,西山层林渐染。
周祈安叫一笛把荆州所产的几类茶都买了一些,送了几车到青州。卫吉动作也很快,借着这些茶,迅速谈拢了西域几个大商人。
盛国缺茶,如今无论是在白城互市,还是在西域商路,茶叶都属于紧俏物资,十分抢手。卫吉在信中表示,这生意一旦做起来,利润可能会非常高。
为此,卫吉还亲自到荆州走了一趟,下马车时一身白衣翩飞,头上仍戴着纱笠。
他如今敢在所有人面前展露真容,却唯独无法在八百营面前展露真容。
他当初那件事,害死了八百营太多人,如今想来,也多有后悔。他也清楚八百营之于盛军的意义,不想给周祈安添这么大的麻烦。
周祈安听了动静,正准备迎出去,万管家便跑了进来,通报道:“王爷啊,外头来了一个豪华车队,打头那人一身白衣,身形似鹤,简直贵不可言!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
周祈安道:“知道了。”
万管家跟在周祈安身后,又问道:“上回来的那位是盛国的秦王爷,这位又是谁?”
周祈安道:“这个人是长安首富。”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这宅子看着也不大,却是一尊大佛接着一尊大佛地来。他这阵子,真是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世面全给见了!
周祈安边走边道:“一会儿把最好的茶叶、茶点都拿出来,这个人嘴刁,不好糊弄。”
万管家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宅门外,玉竹正扶着卫吉,随行的还有王瓒和江太医。
这些人跟了卫吉一阵,一个个被养得白白胖胖,一看日子便过得滋润。
周祈安捏了捏玉竹脸蛋,说道:“瞧你这珠圆玉润的,这几个月已经乐不思蜀了吧!”
“哪有,”玉竹狡辩道,“还是很想二公子的。”
江太医身后又跟着两个贴身侍女,小老头子笑得满面春光,这辈子哪享过这等荣华富贵。
周祈安便道:“江太医,那金疮药配出来了没有?”
江太医顿时便笑不出来了,额头冒出两滴冷汗,说道:“额,那个金疮药,那个药啊……”
卫吉笑道:“先进去吧。”
一行人跨入府门,卫吉带着玉竹来了,一笛、文州也撒了欢。
卫吉沿着长廊走,说道:“这宅子选得不好,太小了。往后你这儿人越来越多,恐怕过阵子便住不下,还得换一套大的,不如一开始便一步到位。”
周祈安道:“哪有你考虑周到,这会儿已经快住不下了,赵公子也住在这儿。等荆州彻底稳定,我便换套大的,这一套留给赵公子。”
卫吉车马劳顿,休息了一日,隔日便与周祈安约见了荆州几十个茶商,要茶商把手中囤积的茶叶一股脑全抛给他们。
周祈安唱黑脸,卫吉唱白脸,软刀子一刀一刀割着茶商们的利润空间,连着谈了几日才谈下来,最终敲定的价格极低极低。
送走了茶商,卫吉说道:“这些茶叶到了青州,价格至少可翻十五倍。”
周祈安负手站在门前,应道:“牛啊,卫老板。”
内地的茶叶卖往西域或互市,价格翻十倍本就是平常事——关口要交税,中间商还要一层一层地赚差价。
而如今,荆州到西域没有中间商,直接由他们一步到位,过龙锯关走的是李闯的通道,应交的关税分三成给李闯,剩下的便全是他们的利润。
没多久,绵延数里的茶车便自荆州出发,沿宜州、鹭州、凉州进入了青州。
而一到青州,这些绿油油的茶叶便“砰—”的一声变为白花花的银子,原路再送回鹭州。
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燕王殿下近来心情极好,每每见人都是笑哈哈的模样。
脚夫是卫吉自己雇佣的人手,没让军队帮着运送,于是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他最近发了笔大财,又是怎么发的财。
“襄州到鹭州交界处这一带山贼太多,怀青带着四个八百营侍卫都被他们给劫了。这些山贼,年底前必须要剿干净,否则明年运粮会有风险。”周祈安喝着热茶,说道,“李青,你带人去剿,速战速决。”
李青应道:“交给我,包干净的!”
庭院里在下着雨,纷纷细雨沿着屋檐珠帘似的往下落。
一场秋雨一场寒,风中骤然多了几分凉意。
周祈安一边咳嗽着,一边走上前去把门窗都关了,说道:“明年的军粮要从颍州、檀州买,走淮河运过来。”
“我听说这两年颍州、檀州收成不错,米价跌得厉害。”赵秉文道,“王爷,购入大批军粮,要不要联系几家粮商多方竞价?”
“先不要声张。”周祈安道,“能供给这么多粮食的,整个颍州、檀州估计也只有一个苏家了。”
当年徐忠打入这两州,把所有富商洗劫一空、粮仓一律查封。后来苏家借着政府贷款缓过一口气,近两年颇有东山再起之势。
他对苏永有恩,他要给苏永一次“报恩”的机会。
周祈安道:“段师兄,你派人到这两州走一趟。文州,你也跟着去。任务是打探米价,一定要打探得彻彻底底,免得这苏老板欺负我不懂行情,再坐地起价。”
葛文州心道,谁敢欺负二公子呀,跟着您老人家做生意,苏老板不哭就不错了!当年青州廉价粮是怎么砍出来的,他和一笛可都在旁边看到了。
“王爷,”赵秉文又道,“襄州到鹭州这一段官道年久失修,宜州到襄州这一段的官道更是堵了几十年,最近才勉强开出来一条道来,实在难走,往后粮草进出不便。等这阵秋雨过去,秋收结束,是不是该修一修?”
“对对对。”周祈安道,“提醒我了,要修要修。”
卫吉也提过襄州到宜州道路难走,太耗人力,只是这事又要交给谁去办?
军队里那些将军?
直到议完事,周祈安也没想好要交给谁去办。
送走了大家,周祈安又想起一事。应该说,他刚刚一看到李青就想起来了,只是一直没开口。
他问段方圆道:“李青在长安的家人有消息了没有,有办法能接出来吗?”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说道:“潜入长安的弟兄们已经打听清楚了,李将军一家被当做叛贼家属给抓了,此刻都在狱里,他母亲病得很严重……如果要接出来,只能是……劫狱。”
可劫狱谈何容易?
哪怕劫了狱,如何逃出长安,如何逃出关中都是天大的难题,何况又是带着一家老老小小,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劫狱不可能。”周祈安道,“不过他家人现在在哪个狱里?”
“大理寺天牢。”
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在天牢还有些旧识。这样吧,我写封信,再备上厚礼,你派人拿着这些到长安去找金司狱,叫金司狱照顾好他一家人。尤其他母亲,不惜重金一定要治好,请名医进天牢为她诊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叫他一概不要有任何犹豫。”顿了顿,又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李青。”
“好。”段方圆应了,又禀报一事,“王爷,那些潜入长安的弟兄,因为身形和行动可疑,差点被官兵给抓了!他们打听清楚李青家人的来龙去脉,就都逃了出来,此刻正在回西南的路上。他们前两天来了信,说在路上碰上两个人,非要跟他们一块儿过来,估计没两天就到了。”
“两个人?哪两个人?”周祈安问道。
第220章 220
段方圆说出两个名字。
久违的两个名字了, 周祈安听了撇嘴一笑,还挺期待他们的到来,说道:“来得正好。”
他这儿刚好缺牛马, 两个牛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人还未到,周祈安便已想好了要给他们分配什么活儿干。
这日正同赵秉文在堂屋议事, 万管家便跑了进来, 说道:“王爷啊, 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小老头, 两个人灰头土脸、面黄肌瘦, 瞧着跟难民似的!我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说他们是朝里的逆党!”
“来了!”周祈安一拍大腿道,“快请进来。”说着,迎了出去。
赵秉文也起了身, 随燕王迎客。
万管家一路小碎步跟在周祈安身后, 面露狐疑道:“我瞧着这两个人可疑,逆党怎么会跑到您这儿来?”
周祈安没应声, 万管家人在吴国, 估计还没听说过盛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知道这位燕王便是朝里的逆党头子, 逆党当然要来找他了。
仆役将人请了进来, 一个公孙昌、一个萧云贺,随便这么一瞧便能瞧出这一路吃了多少的苦。
公孙昌一见到周祈安便跪下了, 个头本就不高, 这么一跪更是连周祈安大腿都抱不到,一把抱住他膝弯便开始嚎啕大哭, 说道:“王爷啊,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哇!”
公孙昌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宅子里的下人纷纷侧目。
周祈安两条膝弯被他抱得死死的,一动也动弹不得,无奈道:“快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昌又哭了好一会儿,拿帕子抹了抹泪,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公孙昌便又一把抱住周祈安胳膊,“反客为主”地指路道:“走,进去说!”
进了堂屋,万管家给大伙儿倒茶,而后站到燕王身侧悄无声息地听八卦。
公孙昌则说起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总而言之,便是因之前与燕王走得近,燕王那件事后,公孙昌便被打为了燕王党,在朝中备受打压。
公孙昌调到礼部是周祈安去走动的,因当时皇上正在休息,他还是托张叙安给皇上递的话。
张叙安觉得他俩关系好,可不就往死里打压?
但其实两人也没多深的交情,不过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
前阵子公孙昌又闻到动向,得知张叙安可能要对燕王党来一次彻头彻尾的肃清,这肃清又怎会是革职罢官这么简单?起码也得是下狱、杀头,吓得他连夜便从长安逃了出来。
他原本带足了盘缠,结果一出关中便被抢了,绸缎衣裳也被人扒了。
好在路上碰见了萧云贺,得知萧云贺也要来投奔燕王,便一道过来。
萧云贺身上有银子,只是两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走着走着,便又被山贼从头到脚地撸了一遍,撸得两人差点沿路乞讨!
萧云贺当了自己的衣裳,两人才吃上一顿饱饭。
天无绝人之路,没两日,他们又在鹭州境内碰上了八百营。
萧云贺之前随周祈安到颍州公干,和八百营打过交道,认出一张熟脸,这才赖上他们,让他们帮忙送到了这儿来。
公孙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万管家没听懂其中的利害,只觉得这人一把年纪了还怪惨的,也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哭诉完,公孙昌目光清澈,看向周祈安道:“有饭没有?实在是饿了。”
周祈安叫管家传饭,又叫一笛把他们房里的零嘴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而后问道:“都找上组织了,组织没给你们饭吃吗?”
公孙昌道:“是找上王爷的人了,可他们对我们也是一百个不信任呐!怀疑我们是长安派过来的奸细呀!跟盯贼似的盯着我们呐!饭倒是管了,但只管不饿死,不管饱的……”
大家警惕性高,周祈安心里别提多欣慰,可面上还是正色道:“怀疑你们是奸细,那盯着你们就是了,怎么送个饭还抠抠搜搜的?我回头得说说他们。”说着,又看向了萧云贺,这昔日的老下属。
当年他初到大理寺,身上压的大案堆积如山,他和萧云贺两人只好干得通宵达旦、七窍生烟、神魂颠倒,常常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连根拔起,差点没过劳死——于文官而言,这也算是过过命的交情了。
他能来,周祈安还是挺高兴的。
今日见了他,萧云贺一共没说两句话,大半年不见,倒跟他生分起来了。
周祈安便喝了一口茶,开口调侃道:“萧云贺你呢?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舍得扔下庆丰铺的羊肉包子,跑到我这儿来了?”
“来求一个前程。”萧云贺沉声道。
萧云贺士族出身,家族虽逐渐式微,却也从未给他拖过后腿,凭借办案才干与牛马精神,在大理寺也算平步青云。
大理寺历任两任领导,一个张老、一个周祈安,又都是公平公正之人,除了办案辛苦,萧云贺没再吃过什么苦头。
直到此番张叙安掌权,萧云贺才算结结实实遭受了一顿社会的毒打。
燕王“叛逃”后,朝廷重新委派了一任大理寺卿,大理寺内最有资历的张进没能升上去,反而备受这“横空出世”的新上司的打压。
这新上司不懂办案、不懂律法,判案也从不考虑这些,而只考虑上边人的意思。
不仅如此,无论大事小事,事事都要与他们唱反调,像是故意要玩弄他们。
好在萧云贺职级不高,之前虽颇得燕王信任,却也从未出现在过朝中奸党的视野。
一直以来,朝中奸党和大理寺新任上司的攻击,便都是张进挡在他们面前承受。
萧云贺书生意气,见不得这个,一直劝张进和他一起请辞,可张进却说:“我若离开,情况岂不是要更糟糕了吗?”
总要有人为民请命,哪怕这声音弱小。总要有人站在奸党的对立面,哪怕这力量微不足道。
张进说:“我会挺到我能挺得下去的那一日。”
听了这话,周祈安也颇为动容。
张鸿雁曾说,北国之乱后,天下再无忠臣良将。但或许张家是最后的脊梁。
为了张少卿,萧云贺也忍了又忍,他怕他走了张进会更加孤立无援。可他实在挺不住了,便主动请辞,在家中赋闲了几个月。
前阵子得知燕王在西南自立,又打下荆州,他想燕王这边恐怕正是用人之际,便想来投奔燕王。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站到奸党的对立面!
周祈安沉声道:“我是弑父杀君的叛贼,你还来投奔我……”
“先帝对周大人有求必应,周大人执掌大理寺期间,大理寺也难得过了一段痛快日子!大人物想查就查,查出来了就能办,都是先帝在周大人背后撑腰,周大人又有何理由弑君?”萧云贺道,“这话在大理寺连狗都不信!”
周祈安嘴角微微上扬,又勉强压了下去,正色道:“来了就好。”
正说话间,厨房的饭菜也端了上来,周祈安道:“你们吃,我们已经吃过了。”
两人端起碗筷狼吞虎咽。
周祈安走到一侧,叫管家给二人多拨些体己,他们也好裁剪衣裳,再留些零花。
房间早就备好了,这宅子小,两人只能和赵公子一起住后罩楼,一个人一个房间。
公孙昌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往赵秉文那边瞟。
两人都是启元旧臣,做了好些年同僚,只是赵秉文如今容颜大改,又剃了度,公孙昌老眼昏花,只觉得神态有些相似,却也难以辨认。
周祈安道:“不用看了,是赵公子。”
“呀!”公孙昌当即站了起来。
赵秉文这才道:“公孙大人,好久不见。”又看向萧云贺道,“萧公子。”说着,以茶代酒,敬了二人一杯,“如今燕王正缺人手,我们携手共进,一同为燕王分忧解劳。”
随着公孙大人与萧小公子的到来,赵秉文也明确感受到,燕王如今已形成了某种“势”。
他在吸引天下人才为他而来。
公孙昌、萧云贺在宅子里休养了两日,便被周祈安安排了活儿干——公孙昌帮赵秉文张罗乡试,萧云贺则负责修建官道。
周祈安安排给他的角色更像监理,盯着施工质量以及有无贪墨。
公孙昌原本不是来求职的。
他这岁数,早该退了,他是来找周祈安养老的。
他老伴儿走了,唯一一个儿子如今在沧州当官。也是他这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才被发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吃沙子。
他和他儿子性子不对付。他是慢吞吞的性子,儿子却和他娘一样都是急脾气,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嫌他没出息。
他也不想去找他儿子,便带上了全部积蓄,本想到周祈安地界过过消停日子,颐养天年,没想到一上路就被劫了。
周祈安没事就爱逗逗这小老头,说道:“我又不是你儿子,干嘛来找我养老!”
公孙昌面色一怔,吞吞吐吐道:“……我这不是看二公子人美心善……”
周祈安正色道:“我如今只剩人美,可再没有心善了!荆州不养闲人,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儿可没饭吃。”
公孙昌:“……”
大家纷纷忙碌了起来,赵秉文、公孙昌之前虽未组织过科考,但组织个乡试倒还绰绰有余,很快便拟出了个章程。
堂屋内,赵秉文手握佛珠,说道:“关于王爷上回说要看童生出身的事,我和公孙大人私下也做了一番商讨。若是打了乡试的旗号,那便不好如此。无论是不准吴国高官贵族之后参加考试,还是让他们参加了,事后再悄悄抹掉他们的名额,这都有违科考的公平性。”
这口子一开,便要坏在根上,日后科考的风评,乃至后续官员组织科考的风气都要受此影响。
赵秉文目光一向放得又高又远,周祈安也认同这一说法,问道:“二位大人可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不如只把此次考试当做官府的一次大规模胥吏选聘,而非乡试。”赵秉文道,“官府只把一些中低等胥吏职务放出去,考试只是其中一环。高门贵族之士自然对这些胥吏职务不感兴趣,如此便可筛选掉大部分人。”
公孙昌应和道:“是是是。”
“可行。”周祈安道。
如此一来,倒是有可能与一些贤能之士也失之交臂,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迅速招到一批可信任并且能干活儿的人,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赵秉文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说道:“哪怕资质差些,但只要勤奋肯学,我和公孙大人都愿意慢慢教导。”
公孙昌点头道:“对对对。”
周祈安说:“那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