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201
“大概两年前, 徐忠出兵颍州之前,他便已看好了一块风水宝地,‘连买带抢’地把那几十亩地弄到了手。他确信自己能打赢靖王, 也确信自己一旦打赢,皇上起码会封他一个侯, 他想在那块风水宝地建一座侯府。”宋归说道。
小垛村山洞内, 周祈安、段方圆、宋归三人围着火堆, 排排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三个人腿都长,这小板凳却造得极矮,大家的腿都只能委屈巴巴地蜷着, 也就比蹲在地上强一丁点。
周祈安离开这一阵, 山洞里的弟兄们也没闲着。
大家原本约好了兵分几路, 各自前往青州会合。这些人段方圆都派人在半路上截住了,让大家改道来了山洞。
八百营六百余人已成功会合,跟着其中某一队的江太医也已顺利抵达。
大家虽是分头行动, 中间又临时改了目的地, 最后却是一个不少地聚到了此处。八百营的组织性一向是盛军中的天花板,练兵这件事, 连皇上都曾说过一句“我不如怀信”。
山洞里的条件也好了不少, 家具一件件添置,粮食一点点囤积, 木柴也砍了许多, 全部劈好,在山洞门口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昨日周祈安抵达山洞, 见短短二十日之内, 山上已经囤了这么多货,也不禁吓了一跳, 这些弟兄们仿佛都是属仓鼠的!
李青还骄傲地跟他说:“要是张狗知道了咱们藏身在这儿,派兵打过来,咱们这些家当,也够咱在山上抵抗一两个月了!粮食继续囤,起码得囤个一两年的口粮!要是有条件,能再弄点羽箭过来就好了!咱们有地势之利,堵住了几个缺口,山下的官兵就打不上来,牢牢守住了缺口,在山上放箭,那张狗又能耐我们如何?咱们又口粮充足,到时候可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此时山洞内,大家也仍在辛勤劳作,做木工活的做木工活,烧饭的烧饭,其余人又兵分几路,有人下山采购粮食、有人砍树、有人劈柴,还有人出去打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周祈安坐在火堆前,拿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喝开水,喝完,暂且放到了一旁空置的小板凳上,对宋归道:“继续说。”
宋归道:“后来因为掳掠百姓的事,徐忠没能如愿封上侯,他对这件事非常不服气,也坚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军功封爵。”
“关中侯、西凉侯、武寿侯,这些人他一个都看不上眼,觉得都在自己之下!不过是皇上起兵之时,这些人刚好在皇上身边,皇上刚好用了他们。而他自己,因为人在西南,消息得的晚,没能出上力罢了。他说,如果皇上当年喊上他,那他一定第一个打进长安,杀光所有郑氏宗亲,救出皇后和镇国公主,占据皇宫,找出玉玺,大开城门迎皇上回来当皇帝——抢走所有人的军功,自己封一个异性王。”说着,宋归点了点头,一副“对,他真是这么说的”的表情。
听到这儿,段方圆默默侧过了身,默默埋下了头,默默捂住了嘴,开始绝望地憋这怎么也憋不住的笑。
周祈安问了句:“你怎么了?”
段方圆无声地敛了笑,正色抬头,看向二人道:“没怎么,就是刚刚嗓子有一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山洞里往来回荡,略显可怖。
周祈安:“……”
宋归:“……”
段方圆笑了好一会儿,又瞬间打住了,再次正色,解释说道:“我没有笑徐大将军的意思,真没有。”
周祈安理解,段方圆是在笑徐忠真是一如既往地贪心。他刚刚也想笑,结果被段方圆这忽然爆发的大笑给吓回去了。
宋归的思路也被吓断了,一时头脑空白,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周祈安开口道:“他对自己的战绩很自信,不过他也有他自信的理由。这些列侯里,他的确是资历最高,军功也最卓著的。当年皇上把北国骑兵打出雁门关之前,他便已经成名,是皇上下面的一员大将。而那会儿,闯爷连山大王都还没当上,唐卓在军中寂寂无名,怀信兄才十三四岁,不知道带着怀青哥在哪儿流浪呢……”
段方圆表情严肃,点了点头。
周祈安道:“不过他这样的疯狗,放出去咬北国骑兵刚刚好,若是用于内战,那就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三年前,第一个打进长安的若真是徐忠,长安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徐忠再手下留情,长安百姓也不可能几乎无痛地度过那一场政变。
周祈安打了个圆场,宋归的思路也终于接上了,继续道:“总之,他一直觉得自己那‘侯府’能建上。之前皇上在位,他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搞大动作,可小动作却也搞了不少,派了个亲信到各地去看木材,尤其是用于大柱的木材。”
这样的木材需要上百年的生长时间,由于历朝历代纷纷兴建宫殿,将大树砍伐殆尽,在盛国境内的存量已经不多了,不是有钱就能搞得定的。
“那个去帮徐忠看木材的亲信,名叫程风华,此人也是个人才!他不是徐忠的老部下,是去年年初才从齐州调过来的,一开始还只是个偏将,可徐大将军对他青眼有加,短短一年时间,就把他提拔为了自己的头号得力干将。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拍马屁,为了谄媚徐忠,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今年年初,朝中……剧变。”宋归含混,继续说道,“徐忠一直在长安还没有回来,不过他前阵子来了封信,送来一沓图纸,叫程风华开始动工修建‘王府’。那图纸我看过了,基本上是比照着长安秦王府一比一绘制的。他还调来了两万士兵,叫张茂茂带队,回鹭州替他操办此事。”
秦王府在所有王府中,规格都是最高的,是前朝某位皇帝太过疼爱幼子,几度想要废长立幼,因群臣百般阻挠而未果,便破格为其修建了一座豪华府邸,“稍”作补偿。
放在整个盛国,都找不出第二座比秦王府规模更大的府邸,能有秦王府一半规模,便已经是名头响当当了。这王府便也一再翻新,一直留用到了今日。
听到这儿,周祈安问了句:“徐忠是已经封王了吗?”
宋归道:“完全没得到消息,估计还没有。”
“那便是张叙安许诺了他什么。”周祈安道,“比如抓到了我,便封他为王?”
宋归应道:“估计是。而且他有几房爱妾,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徐大将军被她们迷得呀……几乎是言听计从!她们一直嫌她们在鹭州的府邸太旧太小,嫌徐大将军没本事,一直撺掇他,都想尽快搬进王府,快点当上王妃。”
“再者,他那苟军师,老早之前就给他算出了几个适合府邸开工和竣工的吉日,说是吉日开工、吉日竣工,那等日后他们徐家搬进了这府邸,这府邸就能旺他们徐家世世代代!恰好过阵子便是吉日,错过了此次,就又要再等两年,所以他心里着急。”
在鹭州监军这两年,见识的许多事都刷新了宋归的认知。
他之前隶属京军,又是京军八百营,军中事物一概井井有条,长官们也都按规矩照章办事——尤其军饷,向来一日也不拖欠,一文也不克扣。
可到了鹭州却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皇上在位之时,徐忠便敢克扣底下士兵的军饷。这军饷,他都是想何时发便何时发,想发多少便发多少。
这个情况宋归也如实向皇上反映过。
而皇上责问徐忠,徐忠便都推给了手底下的粮饷官。
他斩了几个粮饷官,又连上了几道奏疏,疏中垂涕而道,态度诚惶诚恐,表示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并深刻反省了自己“御下不严”的过错,请皇上问罪。如果皇上不信,他可以亲自入都,当面向皇上解释谢罪!欠发的那些军饷,他自掏腰包给全军补上!
周祈安不禁问道:“那他后来补了吗?”
宋归道:“补了一丢丢丢丢。”顿了顿,又微微垂首道,“监军也难当,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
他看徐忠有心悔改,自己又身在鹭州,担心逼急了,徐忠要狗急跳墙,便没有继续告状。
皇上则精力有限,手中又没有能替代徐忠的人选,便也没有大动干戈,只回折子训斥了徐忠一通,罚了他半年俸禄,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宋归继续道:“不过前阵子皇上一病倒,徐忠就又现原形了。他要兴建王府,手头正紧,他手下那二十万大军的军饷,好像已经拖了两个月没有发放。”
周祈安问道:“那他底下士兵的反应如何?”
宋归说道:“他那些旧部早就习惯了,拖欠两个月,对他们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发了当然高兴,不发也只能认了。不过去年,皇上调了四万京军过来,又从各地调了将领给徐忠,这些人倒是对徐忠的做派很不适应。”
“且徐忠的人,私底下跟这些外来的将领、士兵都有接触,了解了其他地区的情况,再对比自己,他们心里自然更加不满。加上最近搬运木材的事,大家什么心情更是不用提了。”
周祈安又问:“陈纲陈将军呢,他近来可好?”
宋归道:“他跟徐忠更是气味不合。不过他是皇上派来的人,皇上钦定了要他统领四万京军,徐忠便也不能耐他如何。徐忠的人,跟陈将军统领的四万京军,在军中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徐忠为了给张叙安看大门,已经调了十五万大军到长安,这十五万人都是徐忠自己的人。
陈纲的四万京军则原封不动留在了西南三州,继续执行边防任务。
为了兴建王府,徐忠又叫张茂茂领了两万士兵回鹭州,而这两万人,近来因搬运木材的事正苦不堪言,忠诚度直线下降……
周祈安道:“陈将军驻守何处,离这儿远吗?能不能请他也来咱小垛村坐坐?山下那食肆老板做的油泼面多好吃啊,他也是关中人,肯定也想这口了!”
第202章 202
宋归道:“陈将军带着四万京军驻守最南境那一带, 平时都在宜州,离这儿稍微有点远。加上最近南吴褚景明来犯,也不知何时又要来捅宜州一刀, 宜州最近正全军戒备,陈将军恐怕不太得空。”
周祈安道:“那便不要勉强, 先帮我给他带一封信。”
他要给陈纲抛出一根橄榄枝。
宋归满心应道:“好!”
宋归和陈纲之前都隶属京军, 在长安北大营时便打过交道, 后来又都被调到了西南,便有那么一点“他乡遇故知”之感,两人又都在徐忠手底下做事, 便又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在一些小事上, 他们曾彼此有过照拂, 也曾背地里“谈论”过徐忠,还算有点交情。过去串个门,送封信, 顺便聊一聊倒是问题不大。
且他最近刚好闲得慌。他是皇上安插在徐忠身边的耳目, 皇上一驾崩,他也就成了一粒废子, 一个摆设。
眼下这局势, 他再上疏告徐忠的状,便要进了张叙安的裤兜, 张叙安与徐忠蛇鼠一窝, 他岂不要成了跳梁小丑?
他最近例行公事上的几道奏疏都是流水账,写的都是“哀悼先帝驾崩”“恭贺新帝登基”“西南一切安好”等口水话, 正好没事干。
周祈安又问道:“那位张兄, 张茂茂呢?他近来如何?”
周祈安之前去颍州公干之时,便接触过张茂茂。上梁不正下梁歪, 打入颍州后,张茂茂也进城掳掠过城中富户,不过上缴赃物时,他上缴的是最少的,与徐忠手底下其他那些贪如虎狼的将领相比,还算有点良知。后续因公务接触,张茂茂也十分配合,周祈安对他印象还可以。
“张茂茂人还不错。”宋归肯定道,“他这人憨厚老实,一心护主,毕竟是徐忠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徐忠有点愚忠,徐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脏活累活绝无二话。”
“这次徐忠派他回鹭州出苦力,估计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不过因为搬运木材的事,他最近也被程风华折腾得不像样。徐忠又去了长安没回来,他正求告无门,心里憋闷着呢。他们搬运木材,中间出了好几次事故,士兵伤亡了不少。”
周祈安拍了拍宋归肩膀道:“这个人,也帮我接触接触。”
“好!”
一股脑谈完了鹭州的近况,周祈安一回头,见李青还在身后“吭哧吭哧”地锯木头,正锯得满头大汗。
周祈安坐在又小又矮的小板凳上,大长腿只能屈着,屈得下半身直发麻。
他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心底一舒畅,便又忍不住去讨嫌了,大喇喇地嫌弃道:“李青!这凳子怎么都这么矮啊,就不能做高一点啊?这凳子都是比着你的个头做的吧?”
毕竟八百营人均一八五,个子还没长齐的张一笛、葛文州也都长到一米八了,整个山洞,就属李青和江无慵最矮。
听了这话,李青难以置信道:“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他走过来坐到小板凳上,伸手做烤火状,比比划划地道,“这凳子做矮一点刚好方便烤火嘛!要是做得太高了,还得弯着腰烤火。”说着,他做弯腰烤火状,“多不方便啊!我做这些寝具、坐具,我都是有考量的!”
周祈安又道:“那怎么不做大一点啊,这坐着不硌屁股啊?”
“二爷啊!”李青大声争论道,“这砍一棵树抬进山洞多费劲啊!做小一点,不就能多做几个了嘛!”
周祈安走过去一把搂住了李青的肩,笑道:“好好好,还是李哥考虑周到!”
李青“切!”了声,继续锯木头去了。
日头偏西了,山洞内又暗了几分。
只闻洞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响,没一会儿,便有两人用一根大木棍绑着一只大獐子扛了进来,葛文州背着弓箭跟在身后。
大家纷纷问道:“这是谁打的?”
一人回身看向了葛文州道:“这位小师弟打的。”
周祈安便对葛文州道:“怎么不多打两只啊,这么多人,一只獐子哪够吃啊?”
葛文州略显不服气道:“后面还有好多呢!”
紧跟着,便又有一连串人走了进来,又抬来了一只獐子,一只鹿,还有山鸡、野兔等零零碎碎的小猎物。
葛文州蹲下身,摸了摸野兔耷拉下来的脑袋,便拔出了野兔身上的羽箭,拿帕子擦了擦箭头上的血,重新插回了箭筒中。其他没有折损的羽箭,也一律拔下来,擦干净,放回箭筒。
大家纷纷走来围观猎物,而后七手八脚地拾掇了起来,收拾干净了便架到火上去烤。
山洞内一时火烧火燎,周祈安负手站在大伙儿身后,外行指导内行,大声做技术指导,成功讨到了所有人的嫌弃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山洞。
西边残阳裂裂,光线透过山林间光秃秃、干枯枯的枝丫打下来。周祈安正望着夕阳失了神,段方圆便也走了过来。
周祈安随意交谈道:“大伙儿近来如何?”
“挺好的。”段方圆应道,“山洞里物资充足,吃食有了,床有了,简单的厨具、餐具也有了,大家还挺适应。”
周祈安说:“再挺一挺,估计用不了太久,大伙儿就不必再待在这儿了。”
“好。”段方圆应道,“不过前日二公子回来,大伙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很高兴,可能有一种……进京赶考的陈世美终于回来了的感觉?之前山洞里没这么热闹。”
周祈安拍了拍段方圆的肩膀道:“你也是会比喻。”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葛文州便从那黑漆漆的山洞口走了出来,唤道:“二公子,段师兄!快烤好了,准备吃饭!”
“好!”两人齐声应道。
山洞内,大家围着火堆团团坐,李青又跑到山洞最深处,招呼人把藏在里面的十几坛酒拿了出来,说道:“我们每次下山采买,就奢侈一回买一坛子酒,每次就买这么一坛,想着等二爷回来了一起喝!”说着,拆下了红布封口,一时酒香四溢,“主要是运上山太麻烦了!我们就想着,有这力气,还不如多搬一袋粮食呢!”
山洞里没有酒杯,也没有足够多的碗,大家便抱着坛子喝,喝完了往下传。
他们这一圈里属李青年纪最长,周祈安便叫李青开个头,再按顺序传下去。传到周祈安时,周祈安只象征性地抿了一下。
酒少人多,这十几坛酒,每人顶多也就分上一口,可一坛酒传了一圈再次传到了周祈安手上时,竟仍沉甸甸的,还剩了大半坛……大家便又一圈圈地继续往下传。
酒足饭饱,江太医又给山洞里生了病的弟兄们把脉。
山洞阴寒潮湿,每有一队人抵达山洞,都总要病倒一片。小垛村物资有限,太远的地方他们也不敢跑,许多药材买不到,上回葛文州从山洞离开时,江太医便列了张单子托葛文州一并带过去,叫周祈安来时带过来。卫吉便叫仆役按单子采买了,又打包了些人参、鹿茸等补品,给周祈安带上了。
山洞内,酒肉气息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药草味。药煎好了,大家各自服下,便纷纷上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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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邓子谦派来的偏将风尘仆仆自襄州赶来,一路奔袭,终于趁城门关闭前奔进了长安,赶到了徐大将军府,把紧闭的府门拍得震天响。
天色已晚,徐忠刚沐浴更衣,抱着爱妾躺下,便听仆人通报说襄州来人了!
他扔下爱妾,一边穿着外衣一边沿着檐廊疾步而行,进了堂屋,忙问道:“怎么样,人抓到了没有?”
那偏将愁眉苦脸道:“回大将军……我们拿着圣旨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到了襄州西大营。秦王看了圣旨,终于肯放我们进去搜大营了。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把襄州几个军营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所有士兵一一检查,查看燕王有没有扮成小兵混入其中……”
徐忠急得要命,没耐心听他长篇大论,打断道:“那到底是抓到没抓到?说结论!”
偏将心里直打颤,低头说道:“回大将军,没,没,没抓到……”
听了这结论,徐忠当即炸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攥起了偏将衣领,质问道:“为什么没抓到?说经过!说清楚!”
那偏将吓得直哆嗦,心里一紧张,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打了一路腹稿的辩词,便再次脱口而出。
“回大将军!我,我,我们拿着圣旨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终于赶到了襄州西大营……”
徐忠身子练得精壮,块头不大,却是一身的腱子肉。他一把把那偏将扔到了地上,中气十足地怒吼道:“给我滚—!”
徐忠本就声大如钟,又刚好对着那偏将的耳朵,那偏将只感到自己耳膜都要震碎,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忙应了声:“是是是!”,便跪了起来,给徐忠磕头谢罪,磕完了便跑了。
“废物!”
“脓包!”
“饭桶!”
徐忠急得在堂屋里一圈圈地走,而后又走到了门口,双手叉腰道:“给我滚回来!”
偏将刚跑到回廊,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叫苦,却也只能大声应了声:“是!”而后认命地跑了回来。
徐忠又问道:“除了搜襄州军营,这二十多天你们都干什么了!”
张叙安抓了几个从燕王那儿跑出来的逃兵,抓进了牢中严加审问。
而所有逃兵都说,那日燕王叛逃出京后,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跑,段方圆也亲口嘱咐过他们要往襄州方向跑。
他们一行人跑到半路,为了甩掉追兵,又跑上了华阳山藏身,在玄云观修整了两日。两日后,周祈安便给大家每人发了一百两银子,就地遣散了他们,只带着八百营继续跑了,至于跑去了哪里,他们谁都不清楚。
所有这些人,张叙安都是分开审问,绝无串供的可能。所有人供词都一致,那么这供词可信度就很高。
周祈安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跑,这也是他们的人亲眼所见!华阳山再往前走一走便是襄州,除了跑去襄州投奔周权,周祈安他还能去哪儿?
偏将解释道:“为了拿那道圣旨,长安一来一往,便耗费了十天时间,我们这些天只搜了襄州那几个军营……如今通缉令铺天盖地,燕王也无法在城中藏身,除了军营,他们还能去哪儿?”
徐忠又问:“那邓子谦人呢?”
偏将回道:“邓将军说,颍州、檀州是武寿侯的人在驻守,燕王也有可能跑到颍州、檀州军营里藏身了。我启程来长安时,邓将军已经带人去颍州搜了……有没有搜到,暂时还没有消息……”
第203章 203
徐忠躺在床上睁眼到了天亮, 隔日一早饭也没用,便进宫找了张叙安。
张叙安正坐在政事堂书案前批折子,一边翻着奏疏一边听徐忠诉苦, 听完,合上奏疏, 抬眼看向了徐忠问:“去颍州了……那人找到了吗?”
徐忠单手撑着书案, 气势汹汹站在张叙安身侧。
因一夜未眠, 徐忠眼眶有些凹陷,眼珠也布满了血丝,说道:“还没消息!”
张叙安白天替祖文宇理政, 晚上还要哄那小祖宗睡觉……
堆积如山的政务使张叙安也感到疲惫, 他勉强笑道:“那便接着找啊, 来找我做什么?”说着,拍了拍一旁摞得高高的奏疏,抬头看向徐忠道, “我可没空听你抱怨。”
“你……!”徐忠被这无礼的小辈噎得说不出话来, 胸口剧烈起伏,盯了张叙安好一会儿, 终是深呼了一口气, 问道,“你又不急了是吧?”
“对, 我不急了, 我急什么?”张叙安坦然道,“燕王背信弃义, 已经身败名裂!他对皇上, 对我,都已经构不成威胁。他这辈子也只能隐姓埋名, 做一个朝不保夕的逃犯,抓不抓得到,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燕王狼子野心,去年便与好友卫吉密谋骊山行刺,妄图刺杀先帝与皇上,自己取而代之。行刺失败,又被目击者告发后,燕王巧言令色把罪行都推给了卫吉,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先帝半信半疑,念及父子情义,便也只罚了他一个闭门思过。可因此事,先帝与燕王已经离心离德。燕王也对此事耿耿于怀,皇上一解了他禁足,他便伙同叶公公,一刀杀死了瘫痪在床、毫无反抗之力的先帝。若不是张叙安及时阻拦,连当今皇上也要被燕王谋害!
这已是地方将领,朝中百官,乃至境内百姓都公认的“真相”。
他不急了,可徐忠着急,谁急谁便处于劣势。张叙安掌握了主动权,语气也游刃有余了起来,说道:“不过我们有约在先,你什么时候把周祈安给我抓来了,我还是会信守承诺,封你为王,在鹭州给你修一座王府。”
一提到王府,徐忠更是急得直上火,语气却是苦口婆心道:“你也知道了!那王府我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马上便要动工了!可天大地大,这周祈安若是铁了心要藏起来,你让我上哪儿去找?”
“是啊,”张叙安应道,“世上哪有那么轻巧的事,黄金万两是好赚的吗?王位是好拿的吗?你我又没有二周兄弟那么好的命,认了个好义父,随便立点功,便能封王。”说着,看向徐忠,笑道,“还是一字的。”
而徐忠,顶破了天也只能封个二字王。
同样的王位,二字的就是没有一字的尊贵,这一点徐忠也有些介怀。
皇上还封了周权一个“秦”字,寓意不言而喻,便是期盼他这义子能替自己荡平天下!可周权真有那么大本事?若不是认了皇上做义父,自小得皇上言传身教,失误了还有皇上兜底,他小子能有今日的成就?
徐忠单手撑着书案,目光凝重地望向了地面。
他如今是火烧眉毛。王府动工的吉日将至,他已经自掏腰包开始采买用材,为此,二十万大军的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没有发放,他甚至开始倒卖军粮,出苦力的还都是军中的兄弟,一文钱工钱都没有发,再这样下去,军中非生变不可!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徐忠不得不舔着脸开口道:“张大人,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情!你担心先帝丧仪,各地将领入都,京中会有变数,叫我带兵来长安维.稳局面,我来了——我二话不说,带了十五万大军过来!我也没给你摆过架子,没跟你谈过什么价码吧?如今将领们吊唁完都回去了,你倒是放心了,舒坦了,可我这儿……”他艰难开口道,“我这儿军饷拖了两个月没有发啊!这王府早建晚建,早晚也要建,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先拨一笔款给我?”
“我的王爷呀!”张叙安无奈笑道。
这一声王爷倒是叫得徐忠莫名暗爽,脸色也好了几分。
张叙安说道:“您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你说下月初一是吉日,要先动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王爷还没封呢,王府倒先建上了!若是先帝在世,你敢这么干?但凡有点小动作,那都是僭越死罪!只是这天下又不是我张叙安一个人的,我也不过是替皇上办事,对皇上也得有个交代。没见到兔子,你叫我怎么撒鹰啊?”
徐忠点了点他,调侃道:“又在跟我卖惨了。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个甩手掌柜,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你张大人说了算?你们如今是二圣啊!拨点款这种小事,你也做不了主?”
“太看得起我了。”张叙安笑道,“而且那军饷,我已经拨给你了吧?你自己要挪用,我都没挑你的不是,你反倒赖上我了!你是朝廷的人,吃着朝廷的饭,到了朝廷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带兵过来不应该吗?还要什么价码?先帝派你去打仗,你也跟他谈价码?”
张叙安向来得理不饶人,也从不会委屈了自己这张嘴。而眼看徐忠要狗急跳墙,他便又话锋一转,缓缓地道:“不过徐大将军这阵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点,皇上和我也都看在眼里,那我也给徐大将军指一条明路吧。”说着,他终于肯把那信报拿出来了,递给了徐忠,说道,“昨日刚收到的。”
“这是什么?”说着,徐忠忙接了过来,打开来看。
徐忠的人一头扎在了襄州没头苍蝇一样乱飞时,张叙安也没闲着。换了他逃命,他也要逃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去。之前燕王曾在青州待过小半年,与青州知府许易之又是故旧,许易之每年入都述职,都要顺道去一趟王府给燕王拜年,张叙安便派了耳目,拿着画像一路往青州方向去,边走边打听。
如今,他的人已经打听到一个身高八尺,肤色偏白,身边又带着两个二十来岁小侍卫,疑似是燕王的人,前阵子在青州雁息县的钱八来入住过。
张叙安说道:“整个青州府的通缉令都被人篡改过了,燕王八成就藏在青州。这个青州知府许易之,恐怕也不老实。”
得了这消息,徐忠登时目光炯炯,笑道:“这周祈安怎么这么傻!篡改了整个州的通缉令,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知道他人在青州,你便能抓得到了吗?”张叙安反问道,“篡改了通缉令,你顶多知道他人在青州,可若不篡改,那便是全民目击,他但凡出一趟门,都有被当场揭发的风险。”
“我亲自带人到青州去找!”说着,徐忠拔腿便要走。
张叙安又提醒道:“找人可不能光用腿,得多动动这儿。”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了这信报,没有你,周祈安我也能抓到。到时候黄金万两省了,王爷食邑我也省了,可这信报我还是给你了。若是如此还抓不到人,那便别怪我铁面无情。”
徐忠喜笑颜开,应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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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安又在山洞里待了数日。
当徐忠带着两万人马气势汹汹从长安启程之时,周祈安刚得到闯爷回来了的消息,带着葛文州下山,一路赶往了凉州侯府。
侯府堂屋内,周祈安坐在一旁圈椅上喝茶静候,葛文州站在身后。两人等了一会儿,便听外头回廊下传来一声豪迈的“大贤弟!”,紧跟着,李闯便一袭黑衣,身姿魁梧地走了进来,左臂上仍戴着孝。
周祈安被那一声“大贤弟”吓得呛了一口茶,忙放下茶杯起了身,拿帕子抖了抖洒在身上的茶水,而后道:“哥,你来了。”
李闯走到堂前坐下了,看向了周祈安,眼神中却又带着三分审视三分狐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周康康,你老实告诉我,皇上真不是你杀的吧?”
……又来?
周祈安闻言看向了李闯,侧目与李闯四目相对,眼神中一开始还带着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误解的火气,过了片刻,便连那一丝火气也消散了。
他说道:“……啊对,皇上是我杀的。”
听了这话,李闯怔楞片刻,而后矢口说道:“不可能。我不信。”
周祈安无奈,无奈到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直流,说道:“……那你还问!”
李闯一脸认真道:“贤弟你都不知道!朝廷、军营还有长安满大街的百姓,都说皇上是你杀的!说去年骊山行刺,你也有份!你之前跟那反贼关系那么好,走得那么近,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你去年又的的确确被卷入了此案,被罚了闭门思过……总之,那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说出来,人都信啊!”
周祈安没应声,丫鬟走来添了茶,周祈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闯临走之前还好好的,去了一趟长安回来,便又开始信不过他。
李闯还是偏着他的人,连李闯都是如此,可见朝臣、百姓对此事又是有多么深信不疑了。
“贤弟,你日后究竟是什么打算?”李闯关心道,“又不去找你大哥,一直在外头闲晃,难道你准备隐姓埋名,藏身到老吗?”
听到这儿,周祈安在心里坚定地回了一句——绝不!
他看向了李闯,开口道:“哥,能不能借我点兵。”
第204章 204
“借兵?”李闯怔了片刻, 问道,“你要借多少?如果是百十来人,那我现在就可以借你, 换了便服,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我一句也不多问!顶多出了事, 别把我供出来就是了。但如果更多, 那我就得问问你,你究竟是想干什么了。”
周祈安与李闯促膝长谈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两人饭也没心思吃, 只一盏盏喝茶。
李闯的态度, 也从一开始的觉得周祈安异想天开, 想等周祈安说完,他便借口拒绝,叫周祈安老老实实到襄州投奔他大哥去!老在外面瞎晃悠什么?再被张道士给抓到了。
到逐渐地, 他竟听了进去。周祈安有凭有据, 让他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心底里还是不愿意。
再到觉得可以一试。说起来, 他造反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年从得知大帅要起兵, 到二话不说、决定豁出去跟大帅一起干, 他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而正是这一刻钟时间的决定, 彻底改写了他和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他从一介草莽,被封为了列侯, 于是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
再到最后,他提出了种种质疑与顾虑,却又被周祈安逐个消解……
他心底似乎已有了答案。
李闯深深呼了一口气,没说行或不行。他微微埋首沉思了一会儿,便又抬头,笑着点了点周祈安道:“周康康,你如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周祈安“害!”了一声,笑道:“闯爷,你也不看看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物?”他细数道,“义父,你,大哥,怀信,天天看着你们这些人行事,我这胆子可不就越来越大起来了。”
李闯听了哈哈大笑,而后回归正题,问道:“所以你到底想借多少?”
周祈安试探道:“少则两万……多多益善?”
李闯打趣道:“你是兵仙啊,你还多多益善!我这二十万大军都给了你,你敢带吗?”
周祈安心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还真敢带!
“不过两万也不太够吧?”李闯兀自嘀咕道,“要动手,就得确保万无一失……”
“多多益善嘛!”周祈安道,“我也不会让弟兄们白干。”
若是闯爷肯点头,跟着他的这些人,每人酬劳多少,立了功,赏金多少,有了伤亡,抚恤金多少,这些周祈安都跟李闯谈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有,”周祈安又道,“刚刚说帮我运银子的事儿,我再多孝敬哥哥五万两银子的谢礼。”
李闯当然知道这五万两银子是问他借兵的钱,但让底下士兵去卖命,自己从中拿银子,如此做法令人不齿,周康康才迂回说是替他运银子的谢礼。
李闯不禁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说来话长,日后再跟哥哥慢慢解释。”周祈安道,“但我今天所承诺的,都是我切切实实能给到的。”
李闯似是纠结不已。
论忠,张叙安是杀害了皇上的凶手,他早就想揭竿而起,见不得张叙安兴风作浪!论义,周康康是周权的弟弟,如今被奸人陷害至此,他理应帮扶周康康。
换在早几年前,同样的情况,他早把兵借给周康康了,绝无二话。只是这几年来,安乐久了,他顾虑也就多起来了,没法再像之前那般脑子一热便拍板子。
周祈安便又循循善诱道:“哥哥,你想跟长安相安无事,张叙安可未必答应。你看看我,我跟小祖兄友弟恭,我还叫张叙安一声兄呢,我做错什么了,他就要设计陷害我!”
李闯笑道:“你也是冤。”
“我可太冤了!”周祈安叫屈道,“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哥你都说了,张叙安开始在关东扩军,他这么做,不就是想培养一支只听他话的军队?等他这股势力培养起来了,你,还有大哥,你们这些手握重兵,又不肯服他的将领,他肯定要一个一个地铲除。我如今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啊。”
“哥哥,先下手为强!”
///
鹭州军营。
张茂茂的两万士兵,近来因木材搬运之事已苦不堪言。伤亡接二连三,而程风华事不关己,一心只想如期完工,好向徐大将军邀功的态度又让大家愤慨不已。
他们的兵可以牺牲,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为程风华做了嫁衣!
态度。
大部分时候,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为此,张茂茂的手下偏将们已联合起来罢工数日,纷纷涌入了张茂茂的营帐,说道:“他程风华算什么东西!调过来才多久?他给徐大将军卖过命吗?立过功吗?就爬到咱们头顶上来拉屎了!”
“张将军,你还是太好说话了。这程风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你越是好说话,他便越是要得寸进尺。”
“对!咱们这一回,就非得硬气一回给他看看!”
张茂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程风华是什么人,他心里已经清楚,只是回鹭州搬运木材,的确是徐大将军亲口交代给他的任务。徐大将军对此事颇为重视,万一出了差错,他们再是有道理,恐怕也要被各打五十大板。
而底下人又反了天,不肯再听他调遣,他只能和稀泥,说道:“这是徐大将军的府邸,徐大将军对咱们情深义重,这没错吧?徐大将军的事,咱们也不能怠慢了吧?大家闹罢工,万一误了吉日,那咱们有理也要变没理了!木材先搬,等事情办好了,徐大将军回来了,我也好向徐大将军诉冤呀!”
“是非功过,徐大将军自有判断!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第一,修滑道。第二,叫程风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在旁边盯着咱们做事!第三,最近军营里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没肉吃也就算了,连细粮都没得吃了,稀粥配咸菜,吃这个哪有力气干活儿?什么时候把这三个问题解决了,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张茂茂“哎!”地叹了一口气。
徐大将军远在长安,无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他也不想坏了徐大将军的好事,只能带着弟兄们的诉求,再次来到了程风华的营帐,尝试与程风华沟通。
只是这三点诉求,程风华一个也没应。
“哼。”他嗤之以鼻道,“你们爱干不干,你们这几日罢工的事,我会如实向徐大将军禀报,若是徐大将军责问起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一脸“你们好自为之”的神情。
“……”
走出军营时,张茂茂见陈纲正候在帐外。
陈纲一直驻守宜州,今日亲自前来,一是为问军饷拖欠了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事,二是问本月补给中的一万石大米,送到宜州却变为了五千石小米、五千石豆子,单子上却仍写着一万石大米,辎重官还按头叫他签字画押的事。
他当然没签。
若说大米紧缺,本月补给换为了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如实写明,他会签字。但送来的是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却写着大米,这种事他不认。
辎重官便把刚运进军营的粮都运了出去,堆在了军营附近,派兵层层看守,不让他们动用。
这些事,陈纲已经在军报中多次禀明,只是见鹭州大营迟迟也没有答复,宜州的军粮又快要断了,今日只好抽空跑这一趟。
见张茂茂垂头丧气,陈纲问道:“怎么了?”
张茂茂正一肚子苦水没处诉,见陈纲关心,便把近来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刚刚帐内的“谈话”,陈纲站在帐外也都听到了,他爱莫能助,甚至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只能道:“徐大将军不在,有些事的确不好办。要么送封信到长安,看看徐大将军怎么说?”
张茂茂道:“也只能是这样了……”
///
周祈安在凉州侯府住了几日,把借兵、运银子这一揽子买卖都与闯爷谈妥了。
谈完,他准备回青州一趟,正和闯爷在堂屋里吃上路饺子,便有“不速之客”来敲了侯府大门。
这“不速之客”是张一笛,他风尘仆仆,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是清风公子派我来的!二公子,最近雁息县来了一些人,拿着二公子的画像到处打听,肯定是长安派来的。清风公子叫二公子先避一避,不要回青州,不安全。”
李闯夹了一个饺子蘸醋,说道:“你小子来的也够及时!你们家二公子,正准备吃了这碗饺子就回青州去呢。”说着,对张一笛招招手,“过来,坐下一块儿吃……不过清风公子是谁?”
“一个朋友。”周祈安道。
好在他留了个心眼,把一笛留在了卫宅,若是卫吉有什么事,也能随时派一笛过来找他。
吃完饺子,周祈安回了卧房,一边匆匆收拾行李,一边交代道:“文州,你回青州找卫老板,把这些天我和宋师兄交谈的情况,我跟侯爷交谈的情况,都跟卫老板交代清楚。一笛,你留在凉州侯府,我回山洞。青州、凉州有任何动静,要及时到山洞找我。”
两人纷纷应是。
周祈安换好了衣服,戴上了斗笠,便一路朝小垛村去了。
徐忠则在去往青州的路上,收到了鹭州军营送来的信件。这信是程风华送来的,徐忠看了大怒,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给我添乱!”
今年是他的四十八岁本命年,这本命年真是让他倒了血霉。
先是年初,他留在襄州的大半旧部都被南吴褚景明给一锅端了;再是他带十五万大军屁颠颠地入都,却没讨到丝毫便宜;能拿来换取王位的周祈安,又不知藏身在了青州何处……
而眼下,连素来听话的张茂茂也要来给他添堵,竟带着两万士兵闹起了罢工!
徐忠一行人刚好处在去往凉州与鹭州的岔路口。
他撕了信件,喝道:“改道回鹭州!”说完,便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朝鹭州而去。
第205章 205
鹭州大营内, 将领们仍在闹罢工。
张茂茂两头劝解,可两头都是犟种,谁也不肯让步。他也彻底麻了, 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程风华与他们僵持了几日,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亲兵上山砍伐木材。
程风华刚到鹭州, 根基未稳, 全靠徐大将军留下的印信调兵遣将。而如今, 这些兵将他已经调不动了,他自己的亲信又不过上百余人,这点人手, 又能干出什么名堂?
不过是做样子卖惨罢了。
张茂茂躺在床上, 却又实在躺不平, 每日寝食难安、心中惴惴,担心徐大将军得知此事会怪罪于他们。
只是转念一想,弟兄们也言之有理。
他们才是陪着徐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人, 那程风华算什么东西?他再会演, 徐大将军火眼金睛还能看不出来?听了原委,徐大将军心中自会有判断!
而正想着, 只听营外传来一阵万马急蹄的响动, 张茂茂躺在床上抬起了脑袋,问帐外侍卫道:“……什么声音?”
侍卫道:“好像是徐大将军回来了!”
张茂茂“腾—”一下便弹了起来, 忙跑到了帐篷外, 见军营大门已经大开,徐忠已带兵奔袭而入, 而跟在徐忠身后的, 竟是一早便带兵上山的程风华!
张茂茂心中愤愤,又叫程风华给抢了先, 他一定恶人先告状了!
徐忠一路疾驰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把马绳扔给了小兵,便大步入内,说道:“叫张茂茂过来见我!”
没一会儿,张茂茂来了。
大帐内,徐忠立在中央,气得坐也坐不下,程风华跟在徐忠身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见了这阵仗,徐忠还未开口,张茂茂便天然矮了三分,叫了声:“徐,徐大将军……?”
徐忠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张茂茂早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一见了徐忠,脑袋便又一片空白。他开口道:“那滑道……”
徐忠打断道:“滑道什么滑道!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滑道稍有不慎,便要损坏木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几根大柱,我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的!万一撞坏了,花再多银子都买不着!”
张茂茂又道:“那伙食……”
徐忠道:“伙食又怎么你了?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一点苦都吃不得了?盛军当年什么苦战没经历过,多少次被逼入绝境,都靠挖野菜度日!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
“非要学京军那娇滴滴的做派,要装备给装备、要粮草给粮草,没有就不能做事了吗?”
“当年盛军要都是你们这个作风,你们现在,早都是北国人的奴隶了!”
张茂茂满肚子委屈,却是求告无门。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说道:“只是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故,死伤了太多弟兄……活儿要干,但一直这么蛮干下去……”
“张茂茂!你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伤亡吗?”徐忠武断道,“不就是死了六来十人,至于你这么哭天抹泪,还闹罢工吗?你们还想反我不成?”
“这件事,你爱干干,不爱干,就从我的军营里滚蛋!误了吉日,坏了我的好事,我拿你们是问!”说完,徐忠连杯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带上两万人马,又往青州方向去了。
张茂茂仍跪在地上恸哭不已。
程风华走到他身前,说道:“还傻跪着干什么,还不召集人手,上山搬运木材?”
///
徐忠又马不停蹄,带两万人马气势汹汹杀到了青州,四处搜寻周祈安的下落。士兵大肆涌入了街道,见到了高个子的便抓,抓了便往徐忠跟前带。
钟凯凯第一天出门就被抓了,踢胳膊蹬腿、骂天骂地地被人“抬”到了军营。
军营内满是被士兵抓来的人,徐忠在帐外搭了个棚子,坐在圈椅上挨个指认。
每五个“嫌疑人”为一组,人一组组地被带到了徐忠面前,徐忠看一眼便道:“没有。”
“没有。”
“没有。”
如此指认了许久,徐忠已经不知道“没有”二字该怎么说了,只摆摆手或摇摇头,又过了片刻,便连摆手摇头也没力气做——士兵把人往他跟前带,停顿片刻,看他毫无反应,便直接换下一组。
无数张面孔从徐忠眼前闪过,在他险些忘了周祈安长什么样子时,被带上来的一组人里,忽然有人叫嚣道:“你们敢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徐忠正烦,闻言问道:“你谁啊?”
“说出来吓死你!”钟凯凯帅气地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说道,“我姐夫的哥哥是王永泰!我姐夫的妹妹是王姃月!这可是嫡亲嫡亲的!”
徐忠原本还来了些精神,一听到这儿,登时便没了兴趣。别说是王永泰的弟弟的老婆的弟弟了,就是王永泰本人,如今都还夹着尾巴在张叙安跟前装孙子呢。
徐忠懒得理会,只说了句:“轰出去!”
第二日,徐忠的兵继续在城中乱抓人。
钟凯凯也不知官兵是依据什么抓的人,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了顶斗笠。不是怕这些官兵,而实在是一去一回,太耽误工夫。他躲在宅门后鬼鬼祟祟,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了没有官兵,这才迈出了宅门,结果人刚踩上轿凳,便有一队官兵拐进了胡同,看了他一眼,果断道:“把他给我带走!”
“……”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他指着自己这张脸,在全军阵前转了一圈,说道:“都看清楚了!老子钟凯凯,不是燕王!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再敢抓老子一次……”他想了半天,而后道,“就给老子等着!”
徐忠也示下道:“听到了没有?都看清楚了!他叫钟凯凯,不是燕王!人燕王好歹也是个眉清目秀小白脸,这种歪瓜裂枣的,以后少往我跟前带!”
“你……!”
第三日,钟凯凯干脆窝在了家里不出门。一出门便被抓,耽误工夫不说,还平白叫人羞辱一顿!不成想,徐忠的兵在大街上抓人不成,又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家了!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这一而再再而三,已经磨得他彻底没了脾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徐忠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有说……士兵见徐忠不说话,便把这一排人都放了。
如此闹了十多日,闹得青州满城风雨,徐忠却连周祈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便又带人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非说许知府藏人了,叫许知府把人交出来,险些动手殴打朝廷命官,差点没把许知府气死!
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几日后便是三月初一,当天要举办开工祭祀,徐忠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回鹭州一趟。他把一万人手留在了青州,自己带一万人马返回了鹭州。
而徐忠一行人刚过凉、鹭边界的岗哨,关中侯的哨兵便快马加鞭赶去了侯府,把消息传给了侯爷。
片刻过后,张一笛便带着消息,揣上干粮从侯府出发,一路赶往了天霞山山洞,把消息带给了二公子。
///
几日后,徐忠一行人赶到了鹭州大营。
这一日正是惊蛰,天气回暖,梨花见白,天空却乌云遍布,低垂不已。
军营内,守门将领喊了声:“徐大将军回来了!”便命人大开营门。
徐忠缓缓踏马入内,站在大营前扫视了这军营一眼。他嗅到营中的氛围有些不大寻常,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守门将领,问道:“程将军呢?”
“回大将军,程将军上山了。”守门将领殷勤笑着,替徐忠牵起了马绳,慢慢朝大帐踱步,继续回话道,“过两天便是开工祭祀,大伙儿最近都很卖力,军营里的弟兄们几乎都被调上山搬运木材去了。程将军、张将军两个人两班倒……”
徐忠没再听下去,难怪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大伙儿都被调上山了,整个营寨空空荡荡、静静悄悄……不过听大伙儿没再生乱,徐忠倒也放心了。
守门将领看了一眼跟在徐忠身后的弟兄,问道:“大伙儿一路辛苦,是否要准备饭食?”
徐忠说了句:“去准备。”便叫将领松了绳,自己夹紧马腹,策马跑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掀帘入内。
天色将晚——
伙夫营上空炊烟袅袅,饭香很快飘满了军营,风尘仆仆的一万士兵回了营帐稍作修整,便来了伙夫营打饭。
晶莹饱满的白米饭,一荤两素一汤。
大家打了饭便回了营帐,边吃边聊,说道:“这不是吃得挺好的吗?大伙儿说伙食变差了,我还以为是有多差,这跟之前比也没差多少吧?”
“何止是跟之前比,这跟京军比也不差好吧!我还以为京军待遇是有多好,这次一看,好像跟咱们也差不多。要不是当了兵,谁家能天天吃上肉?这还不满足,也不知道他们闹个什么劲儿!”
“估计是不想出苦力吧。”
“他们回鹭州出苦力,咱们难道就舒坦了吗?天天在外头跑,大冷天的,风餐露宿……”话未说完,那小兵便感到腹部一阵绞痛,痛得一动也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说道,“不行,我得去趟茅厕。”
他扔下饭盆,拿了草纸便往外走,只是没走几步,那绞痛便再次袭来。他忙把着门框站住了,面露痛苦,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等痛劲儿过去,才继续挪动脚步。
而好不容易走到了茅厕,却见每一个坑位前都排起了长龙,大家各个手攥草纸,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岑岑,且已经有士兵忍不住,开始在旁边就地解决,军营内一片人仰马翻。
“不好了,大将军!”
传令兵一边喊着,一边跑去大帐通报,守在大帐前的侍卫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嘘!”了一声,说道:“大将军路途疲惫,正在沐浴休息!”又问道,“什么事?”
传令兵听帐内传来阵阵鼾声,便放低了声量,解释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大伙儿吃了饭,此刻都在上吐下泻。”
侍卫说道:“可能是最近天气回暖,食物变质,我们前几天也上吐下泻地闹过一回。这件事,我等大将军醒了再回给大将军。”
传令兵应了声:“……好,有劳了。”便回去了。
大帐内,徐忠正躺在浴桶中鼾声震天。一旁勤务兵蹑手蹑脚舀去桶中有些凉下来的水,再添上一桶桶热水,以保证水温不变。
不知睡了多久,徐忠猛一甩头,终于清醒了,见内室一架架油灯皆已点燃,火苗摇曳,外头的天竟已彻底黑了下来。
“真是睡昏了……”说着,徐忠起了身,系着腰封走出了内室,竟见张茂茂正候在帐内,便问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通报一声?”
张茂茂垂首而立,有些回避目光,回话道:“我刚刚听帐子里有鼾声,怕打扰了大哥休息,所以……”
大家私底下称兄道弟,哪怕是在正式场合,张茂茂也不会如此拘谨。
想来也是上回那件事,让张茂茂与他心生了隔阂。这件事,徐忠也正想和他敞开心扉地聊一聊。
徐忠随意地开口道:“路上太累,刚刚沐浴时睡过去了。”
张茂茂走到一旁,倒了一杯茶,颤颤巍巍地双手递了过去,说道:“大哥,喝茶。”
“好。”说着,徐忠接过了茶盏,觉得不渴,便没饮,而是搂了搂张茂茂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这两年也是倒霉,颍州一战没讨到便宜,你们跟着我,也都没什么油水。”
“等抓到了周祈安就好了……你们这阵子出的力,我给你们算工钱,也免得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大哥……”说着,张茂茂埋头用手臂挡住了双眼,忽然便热泪盈眶。
他心底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字字句句却犹如千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徐忠劝慰着,又搂了搂张茂茂的肩,顺势喝了一口茶,问道,“这阵子受委屈了?”
“大哥……”
而就在这时,徐忠感到眼前一切开始晃影,脚底也有些虚浮。
“开门—!”
这声音来自营寨外,紧跟着,他便听到了千军万马的铁蹄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近……而后在大帐外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只犹如尘埃落定。
帐外有人大叫道:“不好了!中计了!”
“中计了!大将军!”
张茂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垂落,嚎啕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忠面色登时大变,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张茂茂被一脚踹出了大帐,接连滚落台阶,连滚到了周祈安踩着马镫的鹿皮靴下。
徐忠一员副将被反绑双手,押在阵前,仍在朝大帐大声通报道:“中计了!是燕王!燕王!燕王来了!”
“我们的弟兄!全都被药倒了!”
“大将军—!”
一旁士兵给了他一脚,斥道:“闭嘴!老实点儿!”
徐忠孤身一人站在帐内,听了这话,连退数步,登时便慌了神。本以为只是一场军中哗变,还有回旋的余地,直到听到“燕王”二字,才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找周祈安找得那么辛苦,周祈安却在这儿等着他!
他单枪匹马走出了大帐,见帐外早已是火光冲天,黑压压的人头马头,已将大帐层层包围。
他知道自己已经赔掉了全部的身家,也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浑身阵阵战栗,忽然便仰天大笑,看向了万军阵前的周祈安,叫道:“你这忘恩负义、霍乱天下的反贼!你不得好死!”
周祈安只漠然道:“对,我不得好死。”
“人呢?来人!”
“程风华呢?”
一颗人头抛了过来,滚落到了徐忠脚边。那人头上长满了尸斑,并且开始发黄发臭。虽已面目全非,但徐忠还是认出了“他”正是程风华。
那日张茂茂召集人手,随程风华上了山,而刚走到半山腰,愤怒的人群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掉了程风华。而事已至此,张茂茂不反也得反。
徐忠“呲啦—”一声拔了刀,双目猩红,一路挥砍了下来。
“周祈安……”
“你这……”
“狗娘……”
“养的……”
徐忠每说一句,便挥砍一刀,周围接连有士兵倒下。
周祈安骑在马背上,冲天的火光炙烤着他的脸颊。听了这话,他感到周身热得发烫,肺腑却又冷得发抖。
段方圆、李青位于他一左一右,纷纷扭头看了他一眼。
段方圆问:“一会儿抓到了,怎么处理?”
周祈安沉声说:“疯狗乱叫,拿条铁链子拴起来。”
徐忠犹如被猎杀的野兽,满身伤痕,却仍在不断反扑。他一把抱住了齐齐指向他的数支长枪,只听“咔—嚓—”一声,数支长枪接连折断!
士兵举着长枪再度上前,徐忠一把夺来其中一支,他一边挥砍一边说道:“我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长枪挥舞之下,又不断有士兵倒下。
眼看这样下去可不行,段方圆摸向了别在腰间的流星锤,扭头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点头。
“让开!”说着,段方圆一记流星锤挥舞过去,那铁链层层缠绕在了徐忠腰间,铁锤重击腹部,徐忠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药物与伤痛之下,徐忠终于跪倒在地,血液不断喷涌而出,他猩红的目光盯向了周祈安,说道:“周祈安……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说着,便开始哈哈大笑,凄厉的笑声撕裂了夜空。
军营内,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周祈安却并不感到陌生。
他不禁开始回想,他第一次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看到这么多尸体,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国公府的后巷……第二次是政事堂,第三次是紫宸殿,第四次……他一一细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杀过那么多的人。
他左手摸向了长生刀,那刀柄握在掌心的触感亦是熟悉的。
他又想起了那莫名其妙的梦境,梦里有人告诉他,这把刀的名字叫血饮,拥有了它的人,手上注定要沾满鲜血。
那笑声仍在阵阵传来,周祈安忽然夹紧了马腹,麒麟冲开了混乱的人群,长生刀将徐忠斩在了马下。
那笑声终于止住了。
第206章 206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昔日呼风唤雨的名将徐忠, 就这样重重地倒下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看着一只只熊熊燃烧的火把, 包围着那具蜷缩着的尸首。
李青怔楞半晌,而后叫道:“二, 二爷……”顿了顿, 又感到自己言语有失, 开始找补起来,说道,“徐大将军也是的, 咱们二爷可是夫人一手带大的, 看在大帅的份上, 他又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也是他自找的……”
而在营寨另一侧,丁沐春、宋归仍在与徐忠带回来的一万人手打斗。
那一万人都被下了泻药,本就羸弱不堪, 一听徐忠已死, 自知突围无望,便也纷纷开始缴械投降。
打扫战场, 洒扫血水。
结束之时, 天光已经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段方圆办完事, 远远便瞧见大帐前的台阶上, 燕王正席地而坐。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牵着麒麟, 目光望着前方略微有些失神。
麒麟则扯着脖颈, 非要去吃台阶边那几棵野草,许是春草鲜嫩。
张一笛、葛文州候在燕王身侧, 两人也都席地而坐,却与燕王隔了老远一段距离。
段方圆走了过来,看了燕王一眼,便对一笛、文州道:“怎么也不知道帮二公子牵马,懂不懂事?”
张一笛一脸愁苦道:“我们也问了三四回了,可二公子好像没听见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文州说道:“刚刚二公子还一直站着呢,我们也跟着一起站着,他坐下我们才坐下,这还不懂事……”
段方圆大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葛文州的后脑勺,而后走上前去,说道:“王爷,都清理好了。”
大帐前的广场上,是一具具被草席包裹着的尸身。周祈安就坐在这儿,看着尸体一具具地被抬过来,抬到前方整齐排列。
听到声音,周祈安“嗯”了声,又嘱咐说道:“无论闯爷的人、徐忠的人,有伤亡的,一律发放伤亡抚恤金。徐忠的遗体,擦洗干净了送回大将军府。大帐里还有好些徐忠的遗物,叫人收拾好了,也一并送回去。”
段方圆应了声:“是。”
徐忠入殓那一日,周祈安一袭黑衣现身在了徐府。
徐忠的死因,徐夫人并不十分清楚,不过看眼下局势,她猜也猜得出来是与那位燕王有关。但徐忠刚愎自用,这些年所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早已伤透了徐夫人的心,在徐夫人眼中,自己这丈夫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徐忠又是出生入死的武将,徐府上下,似乎也早做好了“早晚也有这一日”的准备。
徐府内外挂满了白绸,冥币铺天盖地,未亡人们的抽泣声隐隐传来。
而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燕王到!”
徐夫人怔楞片刻,擦擦眼泪迎了出去,见燕王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人手,抬着一箱箱的厚礼。这些厚礼足够她赡养徐府一家老小。
徐夫人看向周祈安的眼神中,比起愤怒,更多的也只有惧怕。
她亲自侍香,又得体地留周祈安用饭。周祈安婉言拒绝,祭拜完便离开了。
鹭州局势未稳,周祈安又在鹭州留了一个多月。
他收缴了武库与粮仓,收编俘虏,补发了西南三州拖欠了两个多月的军饷,处理完这些事后,又一一约见了鹭州州府官员与陈纲将军。
陈纲此前并未前往山洞与他会晤,因有边防要务在身,也并未参加此次行动。
陈纲态度中立,在此次行动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不过他也与周祈安通过几封书信,在信中委婉表示,帅印在谁手中,他便听命于谁。
而如今西南鹭、宜、梓三州的帅印掌在周祈安手里,这是其一;鹭州与襄州相连,顶在了宜、梓两州上头,挡死了宜、梓两州与长安联络的道路,只要鹭、襄两州不放行,于长安而言,宜、梓两州便无异于一条“断尾”,这是其二;不能与长安联络,宜、梓两州的军粮、军饷也只能从周祈安手里拿,这是其三;此次会晤中,陈纲也明确表示了日后会追随鹭州,这是其四。
至此,西南三州便都落入了周祈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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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一个多月的调整,鹭州军营除了大帐内换了一个人,其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伙夫营照常洗菜烧饭,校场上,段方圆操练士兵。
在盛军中,“八百营”三个字便代表了绝对战力,段方圆这八百营的大师兄,名头更是响当当,他在骊山猎场上一对一与猛虎搏斗的事迹,更是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他来练兵,士兵高举双手双脚赞同。
周祈安则把段方圆、丁沐春留在了鹭州,准备带上李青和两千人手回青州一趟。
中间途径凉州,自然也要拜访拜访闯爷。
他早派人给闯爷送过信报,告知了兵变结果,不过有了空,自然还是要亲口给一个交代。
李闯得了消息,亲自到侯府门前等候。周祈安远远便瞧见了,挥挥手叫了声“哥”,而后在门前勒了马。
凉州天气已经回暖,李闯一身黑色单衣,春光满面,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往后我管你叫哥哥吧!”
“太折煞我了。”周祈安说着,下了马,见李闯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高高、仪态端庄、衣着不凡的十七八岁男孩儿,便问,“这位是……?”
李闯说道:“这是你大侄子!”说着,看向了身后道,“叫小叔叔。”
关中侯世子一身宽袖大袍,作揖道:“问小叔叔安。”
周祈安忙道:“哎,好好好。”
李闯满脸自豪道:“你这大侄子,还是我在山寨生的呢,以前不是这个鸟样!宫里那些太傅、先生们,调教人真是有一手,这才进宫喝了两年墨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说着,把人往府里请。
周祈安问道:“我这大侄子,之前不是还在宫里陪太子读书吗?”
张叙安可不会轻易放人的吧?
李闯放低了声量,解释道:“派人‘偷’回来的。那会儿鹭州还没出事,张道士毫无防备,所以还算顺利。”
如此一来,李闯也算是“反相毕露”了。
不过鹭州兵变,李闯再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张叙安又怎会信?周祈安一动手,那便是打草惊蛇。张叙安无法轻易奈李闯如何,但必然会对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严加看守,必要之时加以威胁。到时再想“偷”回来,那可就难了。
眼下这局势,早晚也要天下大乱,李闯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抢回来了再说!
李闯是个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魄力惊人,该保的保,当断的断,得势之后也知进退。这也是老爷子不待见徐忠,却对他一个土匪出身的将领分外赏识的缘由。
听了这些话,李青面色却阴沉了下来。
逃出长安这些天,无论是在朝不保夕的逃亡途中,还是在山洞最困苦之时,他都挺高兴的,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和老娘……也不知她们如今如何了。
周祈安道:“闯爷,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李青老婆孩子也在长安,一起带回来多好?”
“是嘛。”说着,李闯回头看了李青一眼,面露难色。
大家心里都清楚,李闯已经开了先例,之后的人再想如此,那便难如登天了。
周祈安对李青道:“等过了这阵子,我便派人到长安打探打探消息。”
一行人进了堂屋,世子规规矩矩地侍奉茶水,李闯没坐堂前,而坐到了周祈安身侧,问了句:“听说徐忠已经……”说着,手指划了划脖子。
周祈安说:“……是个意外。”
徐忠不会乖乖受降,周祈安知道,徐忠对他破口大骂,他也毫不意外,可徐忠骂谁不好?骂他大哥,他也能忍,堂堂八尺男儿,还遭不住这一点骂?可徐忠偏偏污言秽语,骂到了他最挂念的阿娘头上……当时他已稳操胜券,又凭什么要忍?简直忍不了一点。
李闯侧身看着他。
周祈安今日一进门,依旧是那笑呵呵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变,但李闯知道,已经什么都变了。至少他自己,已经无法只拿周祈安当一个弟弟看待。
前阵子,徐忠在长安、鹭州、青州到处乱窜,脑子都窜没了,周祈安却在背后耳听八方,步步为营,有条不紊部署计划——当时李闯便知道,周康康这小子要成事,徐忠此番凶多吉少,但周康康杀了徐忠,这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周祈安道:“鹭州兵力空虚,哥哥,你那些人马再多借我些时日。我们过阵子招兵买马,等办妥之后再还给你。”
李闯痛快应下了。
周祈安已经打赢了,他一口气吞掉了西南三州,檀州、颍州、襄州、鹭州、凉州、青州已连成了一条连线,之后便怎么都好说。只要不被从中打穿,那么他、周权、周康康三人从此便能背靠着背,守望相助。
李闯道:“只是西南与朝廷决裂,西南三州的军粮、军饷,你就得一手扛起来了。西南三州,往年粮食都是自顾不暇,税收高了,百姓怨声载道,收低了,养不起军队……”
一个粮食,一个银子。周祈安此行回青州,便是要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卫吉尚有存银,鹭州军仓里也还有老爷子拨下来的储备粮。这些粮食被徐忠倒卖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够三州军队撑上一年。这给了周祈安喘息之机,但坐吃山空总也有个头。
第207章 207
周祈安留在侯府用过午饭, 便又带人马不停蹄赶往了青州。他手里拿着李闯给他的腰牌,龙锯关把他们一行人都当成李闯的人放行了。入了青州,李青拿着手牌, 带人到李闯的军营去借宿,周祈安则带着三个小孩儿进了雁息县。
正值人间四月天, 卫宅的樱花开得正盛。
卫吉早得了消息, 正一袭白衣, 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人来。
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听管家跑来通报。周祈安脚步快,与管家前后脚地来了。见周祈安自回廊下走来, 卫吉起了身, 说了句:“恭喜燕王。”
周祈安满面春光, 拱手道:“同喜同喜,卫老板。”
这些天,周祈安公的、私的所有花销, 用的都是卫老板的银子, 这些花销周祈安都让一笛记了账,一见面便交给了卫老板过目。中间两人也在通信, 鹭州、青州两边的情况, 彼此早通过气,倒也没什么待议事项, 又寒暄了几句, 周祈安便回房沐浴。
一桶热水洗去了一身尘土,周祈安又拿水瓢兜头淋了几飘热水, 囫囵冲了冲, 便更衣冠发来到了堂屋。
堂屋内,一笛也洗好澡, 正和卫吉核对账目。一笛后背挺得倍儿直,乖乖坐在书案前,案上放着几叠糕点,两人却也没功夫吃。卫吉坐一笛身侧,手捧账本,碰到没看懂的类目,便一项一项地问清楚,又指点一笛下回应该如何记。
张一笛一一解答,点头应是,碰到有些类目,便解释说:“这是二公子教我这么记的……”
卫吉知道周祈安进来了,仍翻着账本说道:“别听他胡说,听我的。”
张一笛“哦”了声,又抬头去看周祈安脸色。
周祈安正坐在对面罗汉榻上喝茶,给了句准话道:“别听我胡说,听卫老板的。”
张一笛:“哦。”
问清了每一笔花销的用途,卫吉又“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这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现有好几处都算错了。卫吉又一一指正了,这件事才算结束。
卫吉合上账簿,摸了摸一笛后脑勺,给他拿了个果子,说道:“快吃吧。”
张一笛接了果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祈安见两人结束,这才开口道:“卫老板,明天陪我去州府衙门议事。”
卫吉应下了。
青州府早得知了鹭州发生的一切,隔日一早,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便恭候在了衙门门口。
等了没一会儿,便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石狮前。三人忙走上前,正要把人请下来,便见是一位头戴纱笠的白衣男子掀开了帘子,看这身形,似乎不像是燕王。
三人皆愣了愣。
“许兄!”
这声音从后方传来。
天渐渐热了起来,周祈安一身单薄青衫,手拿折扇,从身后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说道:“这位是我一个朋友,等进去了再介绍。”说着,见衙门前的告示栏上还贴着四张通缉令,便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说道,“谁呀,这么无耻,把我画得这么丑。身高六尺三?亏他想得出来,本王身高八尺一!”说着,“呲啦”一声把那通缉令撕了。
许易之忙道:“这怎么还贴着呢?快,撕下来。通告各县乡,把这通缉令统统都撕下来!”
一旁衙役应了声:“是!”
一行人谈笑入内,进了堂屋,卫吉这才把纱笠揭下了。周祈安正寒暄,看到这儿便道:“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朋友,姓卫,名吉,字清风。”
卫老板的名头,许易之、孔若云不会没有听说过,只是卫吉二字一拆开来讲,两人便没反应过来。何况在大家的意识里,卫吉犯了滔天大罪,去年就已经处死了,两人又没见过卫吉,便根本没往那处想,忙见礼。
卫吉回礼道:“见过许知府、孔县令。”说着,又看向了赵公子,笑了笑。
赵公子已惊掉了下巴。
卫吉原是替启元帝和赵家父子办事才发的家,赵呈不管太琐碎的事,许多事,卫吉都是与赵公子对接,他这张脸,赵公子不会不认得。
“卫……”
“正是卫吉。”周祈安道。
许易之反应过来了,孔若云愣了半晌,也反应过来了。赵秉文开口道:“卫老板,不是已经……”
周祈安并未多做解释,只道:“说来话长,总之是大难不死,又活过来了。”
许易之心想,卫公子刺杀先帝一事,恐怕也是受人构陷,兴许又是那张大人。卫公子与燕王交好,张大人为了倒燕王的台,便连卫公子也一块儿设计,实在是心思歹毒。他没问太多,只道:“王爷,卫公子,请上座。”说着,把二人往堂前请。
周祈安坐下了,卫吉同许知府推让了一番也坐下了,张一笛、葛文州则像两个童子站在了高堂一左一右。
丫鬟进屋奉茶,许易之今日特意叮嘱,把自己珍藏的好茶都拿了出来,屋子里一时茶香四溢。
周祈安此番回青州,第一件要解决的便是这些商铺的商税问题,他要好好磨一磨这些仗着朝中势力在地方为非作歹的恶霸们!
调整商税,里头门门道道倒是多,但本质上无非是与这些根基粗壮的大商人们掰手腕,最终无非是看谁的手腕硬。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说道:“所有商铺一律按十五税一的标准,这在我看来也不合理。暴利的铺面多缴一些,十税一也不过分,薄利的铺面少缴一些,做小本买卖也不容易。不过具体如何定,还是得先看了他们的营收情况再商议。”说着,他看向了许知府,询问道,“不如先把闹市区这些铺面的账本都抄过来查查,如何?”
许知府大腿一拍,说道:“我早就想查账了!”
这些大酒楼都知道州府衙门怂,料定了他们不敢查账,自然也没功夫记什么阴阳账,此时去查抄,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对仆役道:“去把耿班头叫来。”
没一会儿,那耿班头来了,点头哈腰道:“知府大人,您找我。”
周祈安认得他,正是那日来钱八来踹门,却在钟凯凯的淫威下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好的衙役。
饶是如此,他那日也还是硬着头皮,把许知府交代的话都传达清楚了,周祈安对他印象还不错。
许易之坐堂下左侧上首,说道:“开诚,你现在就带人,到后面那条街,把所有铺面近一年的账簿都抄过来,就从钱八来和那几家大酒楼开始抄,现在就去。”
听了这话,耿开诚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心想,许知府之前也不是这种不顾手下死活的人啊……这一紧张,便又开始结巴了起来,说道:“大大大大人啊!您说抄,抄,抄什么?”
“抄,抄,抄账本。”葛文州小声应道。
听了这话,周祈安回头盯了他一眼,正色道:“葛文州你多大了?”
还学人家结巴!
葛文州立刻蔫了,低头回了句:“错了……”
周祈安这才回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头,耿开诚继续道:“只是那钱,钱,钱八来,还有其他大大大酒楼,怎么肯把账,账,账……”
周祈安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忍心让他继续再说下去,开口道:“耿班头,他们既然是来青州做生意,就得守青州府的规矩,又有何权力拒绝衙门查账?若他们非要来硬的,那这里是关中侯的地盘,关中侯二十万大军给你撑腰,可别怂!”
“可那二,二,二十万……”
二十万大军听得见,看不着,他要是进了钱八来,再被钟凯凯给打了,谁替他出头!
而在这时,一名仆役喊着“老爷!老爷!”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得了了!衙门门口又来了一堆兵,不会又是那徐大将军的人吧?老爷,您快去看看吧!”
听了“徐大将军”四个字,许易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便站了起来,一时间如临大敌。前阵子徐忠带了两万来人,说要抓燕王,在青州闹得满城风雨,还跑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已经给许易之闹出心理阴影了。只是转念一想——徐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好意思,”周祈安打断道,“是我的人。”
紧跟着,李青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进了堂屋,规规矩矩冲高堂前的周祈安抱了拳,说道:“二爷,人已经集结齐了,一共两千人,都停在门外。一早从城外军营赶过来,还是迟了。”
“不迟,来得正好。”周祈安道。
两千人,其中还有一百个八百营高手,对付这些地方恶霸绰绰有余了。
周祈安又吩咐说:“李青,你带着人,跟着这位耿班头到后街挨个商铺去查账,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护着他就好。对商铺掌柜注意一下态度,别闹得人心惶惶,但要是碰上硬茬,倒也不必屈着。”
李青应了声:“明白!”
周祈安又问耿班头:“这下敢去了吗?”
有两千个官兵给他撑腰,他又有何不敢?耿开诚立刻道:“敢敢敢!太敢了!”
这一句不是结巴,是激动了。
周祈安吩咐道:“先查钱八来,查封好了先抬来,我们先看起来,你再去查别的。去吧。”
耿开诚应了声“是!”便去了。
堂屋内倏地安静了下来,大家喝茶闲聊,等着耿班头办完差回来交代结果。
那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与他们这内宅堂屋也只隔了一堵墙。许易之坐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起身走到了院子里,围墙下,负着手,伸着脖子往外探,听外面熙熙攘攘的,倒是没什么打斗的声响传来,便知道进展应该还算顺利。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衙门外总算传来响动,没一会儿,耿开诚便自回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抬着三个贴着封条的大皮箱,整个人春光灿烂,进屋禀报道:“钱八来开业只有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的账本都在这儿了!钟凯凯今天不在店里,那王掌柜一看我们有这么多人,客客气气地就把账本交出来了,可算是硬气了一回!”
这一硬气,说话也利索了。
周祈安笑得和蔼可亲,又吩咐道:“都放下吧。再去把其他铺面的账也抄来,先抄大店,再抄小店,封条上店铺名字记得写好,别弄混了。”
耿开诚应了声:“明白!”便又去了。
三箱账本,这还只是青州无数铺面中的其中一个,而青州所有铺面都要一一查账、重定税金,周祈安光是想想便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好在最会算账的卫大老板和前户部侍郎都在这儿了,衙门里也不缺账房。
周祈安轻拍了一下大腿,起身走到那三个大皮箱前,说道:“那就都看起来吧。”
葛文州蹲下身,拿匕首对准了封条,问了句:“拆吗,二公子?”
周祈安伸了个懒腰,应道:“拆!”
葛文州划开了封条,掀开了盖子,见所有账本一律按月份整齐排列,一目了然。
卫吉随手拿了一本三月份的账,周祈安则弯着腰,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了好一阵,终于选出了二月上旬的某一本——他二月上旬在钱八来入住过。
账本内,流水记得事无巨细,周祈安只看他入住前后的那几日。
他一边翻一遍感叹,这账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搞一本账就已经这么麻烦了,搞阴阳账,岂不把人活活搞死?可王家又岂是普通人家?王家做事之严谨,之叫人挑不出错,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令周祈安叹为观止!
卫吉那头还在看,他先看月利润,看完才又往前翻,看了看日利润,流水明细则只挑着几日随意地看了几眼。翻完了三月份,卫吉又跳过二月,随意翻起了一月份,翻完,放下账簿,又看向了周祈安。
两人四目相对,达成共识。
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还未看出什么破绽,卫吉便道:“这账本不太对。”
“是假账,不用再看了。”周祈安道。
第208章 208
卫吉之前那清风阁, 就开在钱八来如今的位置。钱八来是打通了清风阁及左右一共四家店铺建成的,房间数,姑且算为清风阁的四倍, 一间房的收费又是清风阁的四五倍,何况钱八来还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暴利项目, 结合钱八来门口每日进进出出的盛况, 对于钱八来的月营收, 卫吉哪怕不仔细算,心里大致也有个数。而钱八来的账册上,月营收却只有之前清风阁的两倍不到, 这显然有问题。
周祈安的依据则更简单。
他、一笛、文州三人曾在钱八来消费过, 他们买了三张一条龙套票, 又点了酒,吃了饭,一共花费多少, 周祈安也还记得。可在当日的流水中, 却完全没有这一笔的记录。那晚钱八来的入住率,周祈安也有个印象, 跟这账本上所记录的似乎也不是一回事。
钟凯凯不管事, 可王家那远房亲戚王掌柜却是个心细如发的。王家太懂规矩,懂得如何在规矩内玩转, 在确信州府不敢冒然查账的情况下, 他们也还是以防万一、不厌其烦地记了两套账!
周祈安把账本扔回了箱子里,走回去坐下了。
大家见了, 也纷纷放下账本, 走回去坐下。
许知府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哎—”地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啊,许兄。”王家没那么好对付,周祈安早有心理准备,他说道,“既然他们这么有耐心,存心要跟我们周旋,那咱们也得拿出诚意好好陪他们玩玩。这账本,他们不肯好好记,那也只好由官府帮他们记。”
许易之看向他,说道:“还请燕王示下。”
帮青州府调整税收,于周祈安也就一个目的——搞钱。
他要大刀阔斧、简单粗暴地提升一下青州府的税收。
至于这税收要用于何处,是否要抽调一部分,用来给养他在西南三州的军队,他目前还没有想好。这中间除了青州府,还关系到一个闯爷。
青州是闯爷驻军的地盘,闯爷已经把他在长安的老婆孩子接了回来,这是狠狠打了长安的脸,但长安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闯爷。
张叙安手里有京军精锐,有徐忠留在长安的十几万人马,有启州军马场的五万雄狮,还有中原那一片的基本盘,他还有老爷子留下来的巨额财富。
他如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有能力统领全军的帅才。他已经失去了徐忠,那么周权、李闯、怀信这几位名将,他起码也要争取一个。相比周权、怀信,李闯必然是他更有把握的选择。
至于张叙安会开出什么价码,闯爷又会如何从中斡旋,这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青州府的银子,他想调走一部分,也得先问过闯爷的意思。
而他的西南三州,算上陈纲手中的四万京军,算上借来的三万人马,算上收编来的三万徐忠旧部,一共也不过十万余众。
这十万人成分复杂,仍还只是一盘散沙,他在军中也尚未树立威望。西南的势力,目前还十分虚弱。
若是小祖、张叙安有这个魄力,敢立刻马上兴师打过来,鹭州友邻,李闯、周权这两位大哥再选择“袖手旁观”,那么他也凶多吉少……
至于他为何还是要先来一趟青州,帮青州府调整商税:一来,这是他先前答应过青州府的,答应过的事,他肯定要照办,这件事也可以短平快地执行;二来,哪怕这些银子,最终都落入了闯爷手中,但闯爷军粮、军饷不再受制于朝廷,有了与朝廷对抗的资本,那么闯爷也会更偏向于他和周权,而不会想与张叙安狼狈为奸。
想着,周祈安开口道:“衙门后街那几家酒楼我盯上了,尤其那钱八来。往后,一笛、文州轮班到钱八来当值,陪他们坐柜台,账目一进一出,都由一笛、文州从旁记录。先这么记上一个月,看看他们月营收多少,再给他们定一个税金。如果他们肯接受,那咱们也省事,若是不肯,那往后便都由官府从旁记账,每月按比例抽税,叫他们自己选。”
青州府三人听了,也纷纷表示认同。
方法有无数种,他们最缺的便是一股能给他们撑腰的势力,燕王肯管这件事,他们自是求之不得。
周祈安、卫吉留在府衙用了午饭,又同州府细细碎碎地谈了一下午。
除了钱八来,剩余那些酒楼,周祈安也会从八百营抽调人选派过去。
八百营文能写字,武能打架,派过去了也不怕被人欺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其余小商铺,州府也会按规矩一一查账,趁此机会,把整个州府的商税都做个彻头彻尾的调整。这是个琐碎活儿,自有衙门里的官吏、差役照章去办。
谈完时,日头已偏西了。
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在衙门前道了别,便上了马车,一路向西行去。
周祈安坐在马车上,一闭上眼,脑子里便全是悬而未决之事。
卫吉与他同乘,见他闭目养神,便也并未打搅。直到他睁了眼,这才开口问:“这笔税金收上来,必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月月进账……你准备如何处理?”
“还不知道呢。”周祈安说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是在车厢内有些施展不开,“我得先算一笔总账。西南、西北,整个西部的总账。西南要招兵买马,要开军饷,要囤军粮,处处都要银子。等算明白了,再想想怎么跟闯爷……”
分赃?
分蛋糕?
总之……
回了卫宅,一桌五人坐下吃饭。
周祈安右手夹板已经拆了,筋骨长好,却仍使不上力,做不了精细动作。
他最近还在用左手吃饭,甚至练起了左手写字。
虽然一笛安慰他,说也没比右手写出来的丑多少……但这种想控制,却无法自如控制自己手指的感觉,总让人感到生理上的焦躁。
江太医、闯爷的军医也都帮他看过了,话说得委婉,但大意都是难以恢复。
周祈安吃得慢,放下勺子时,孩儿们早吃完下桌了,正在一旁坐的坐、站的站,叽叽喳喳聊着什么。
周祈安便正色道:“赶紧回去洗洗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了。一笛,你是卫老板的亲传大弟子,带着文州一点儿,账一笔笔都记清楚了,漏掉了,都从你们零用钱里扣。”
三个人“哦”了声,便都出了堂屋,又叽叽喳喳着从窗前走过,一起回后院去了。
丫鬟进来收拾餐桌,又添上茶水,出去时,屋子里便只剩周祈安、卫吉二人。
周祈安一直在想事,想到什么,正欲开口,仆役却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说了句:“公子,喝药了。”
卫吉面露些许不悦,像是被人发现了一直在遮掩之事,只是又很快消散,和声对仆役道:“端到我屋子里就好。”
仆役应了声“哦”,直不楞登便要把这汤药端走,周祈安便道:“端都端来了,便放下吧。”
仆役愣了愣,两手端着汤药,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放到了卫吉身侧。
周祈安说:“快喝了,别放凉。”
这药又稠又苦又腥,每每喝完,卫吉都要恶心好一阵。他一口气干了,又拿清茶漱了口。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待他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问道:“卫吉,你身子是不是一直没养好?”
江太医那假死药,一开始便是冲着要毒死人来研制的,连续数日,呼吸、脉搏都降到微乎其微,降到数名医者能一致做出死亡判断,如此剧毒,又怎可能不留下病根?
卫吉一直说是风寒,他竟一点也没往那处想。
卫吉说:“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身子弱了许多,得一直进补。”
周祈安问:“你现在喝的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卫吉道:“江太医留的方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江太医看病,从来都是每日把脉,每日调整方子的,江太医大半年前留下来的药方,一直照着抓药又能有多大用处?
卫吉如今的身体状况,周祈安全然不知,卫吉也不会明说。只是一想到最坏的情况——卫吉还是有可能会离开他,他便慌张到不能自已。
他说道:“我请江太医来青州给你医病,往后都住在这宅子里。”
卫吉只笑着应了声:“……好,多谢。”
堂屋里的门窗都开着,院子里点着庭院灯,照得那棵樱花树格外繁盛。
青州的星空亮得像银河,他想起他第一次学会骑马,便是和卫吉一起,也是在这样的夜空下,在小河边,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驰骋的滋味。
这四年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再次来到了青州,却已是物是人非。他那时还没有被卷入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一个小仵作的死便让他难受了许久。
而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面对着尸山血海,却也仍无动于衷的人。摆在他眼前的道路……也注定了只能用鲜血铺就。
可若不杀戮,便只能等待被杀戮。
他,卫吉,为他杀出了长安的兄弟,卫吉那些被迫迁徙的族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他便知道他决不能倒下,也决不能心慈手软。他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他得为所有人,撑起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第209章 209
隔日一早用过饭, 两人便又要前往州府。
卫吉刚喝了药,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怕耽误了时候, 很快便又起了身,说:“走吧。”
宽袖大袍下, 卫吉也消瘦了不少。
死过一次的经历, 让他心性也已大变, 他之前常有与周祈安意见不一的时候,可如今,他已经不再想与周祈安争论任何事, 而只是孤注一掷, 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到周祈安身上。至于周祈安要如何做, 他顶多从旁过问,也不求结果。
周祈安如今一看到这样的卫吉,便忍不住不断去想, 那阵子, 卫吉究竟都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被吊在水牢一天一夜,服了假死药, 几乎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地在天牢“停尸”三日, 再被扔到乱葬岗,与其他尸身一起胡乱埋下, 之后才被江太医救走。
也不知他当时在王府里哭哭啼啼什么?
早晚也要叛逃出京, 倒不如那时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惜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说道:“如果不舒服, 州府那边我自己过去就好。”
卫吉笑道:“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不在, 我也从没闲着过,身子慢慢调养就好。再者, 二爷如今是鹭州、青州两头摊摊子,你军队在鹭州,日后精力也要多放在鹭州,那么青州这边,我便不能撒开手。”
周祈安道:“你可不要强撑。”
“我可没有强撑。”卫吉说,“你的成败,也决定了我的命运。祈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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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州府,沿着长廊往后院走时,户房里的几十把算盘正敲得“噼里啪啦”响。
昨日,雁息县闹市区所有铺面的账本都被耿班头抄回了衙门,州府户房正在核对。耿班头今日一早又带人出了外勤,抄完雁息县剩余那些小商小户的账本,其他三县便也要开始。
一行人走过,衙门里的人纷纷侧目。
他们并不清楚打头的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只听几位大人喊他“二爷”,不过单看昨日知府大人、孔县令、弘一法师三人齐齐在门口恭候的阵仗,便也知道此人来头不小。
周祈安一身青衫,正转着折扇往里走,便见州府三人又迎了出来。不等三人开口客套,周祈安说道:“往后不用再迎了,已经轻车熟路了,我们自便便是!”
卫吉在身后作了个揖道:“见过许知府、孔县令、赵公子。”
几人一番见礼,这才进了内宅中堂。
进了屋子,周祈安、卫吉走到堂前坐下,许知府从一旁书案上取来一纸公文,捧到了周祈安跟前,说道:“官府派人从旁记账,也要有个依据,道理上先站住脚跟。这公文,还请二爷过目。”
周祈安大致看了一眼,是一篇写给各商户的通知,上头写明了官府要派人记账的缘由,并要求酒楼为官府人员提供桌椅、茶水之便,写得细致又妥帖,下方加盖了官印,便道:“章程上的事,许兄是行家了,都听许兄的。”
许易之又道:“另外,我看这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我又从官府里挑了一位人情老练的师爷,一会儿陪着两位小公子一同前去。第一日先安排妥当了,日后两位小公子也好在酒楼照章办事。”
周祈安道:“那再好不过了。”
昨日燕王离开后,许易之又同孔若云、赵秉文在堂屋里谈到了深夜,梳理好所有章程细节,又谈到了青州未来的局势。
许易之原本还在想,燕王为此事出人出力,那么至少那两千官兵,以及派去酒楼记账的人手,是否该由官府结算工钱?
可赵公子却说,燕王帮青州至此,又岂是来赚这点辛苦费的?
燕王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工钱这事提出来了,反而要贻笑大方。
如今燕王、关中侯在西部手握重兵,燕王自己的地盘在鹭州,可关中侯又任由燕王穿梭于两地之间,放手叫燕王插手青州之事,二人私底下,恐怕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青州如今是燕王、关中侯二人的囊中之物,这笔商税收上来了,又怎可能交由青州府自己支配?燕王恐怕已有打算。
不过以燕王为人,自然不会亏待了青州府、亏待了青州百姓便是了。
在燕王提及之前,他们倒不好先开口。
周祈安把那公文递给了一笛,说道:“带着这公文,跟着师爷去钱八来。李青这阵子会带着人在后街巡逻,有任何情况,立刻去找李青。钱八来如果有异议,叫他们来官府当面找我聊。去吧。”
张一笛应了声“是”,拿上公文,带着文州,跟着师爷便去了。
商税之事刚起了个头,周祈安便又过问道:“许知府,青州的田册,一直延用的是前朝的版本吧?”
四年前那一把大火,烧毁了青州衙门的所有册子。当时户部下令,叫他们趁此机会重造青州户籍册。
可数人头,重造户籍册倒是容易,可以短平快地执行,但重新丈量田地,重造田册却是个太过繁重的任务。
地方这些册子在户部都有备份,他记得田册后来是户部誊抄过来的,并未重造。
许易之说道:“青州的田册一直延用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版,二十年时间沧海桑田,这也是一笔糊涂账……”说着,侧身看向了周祈安,恍然大悟道,“王爷莫非是想重造田册?”
周祈安思索片刻,轻声应了声:“嗯。”
听了这话,连卫吉也看向他。
这正是他昨夜想与卫吉探讨,却没来得及聊起的。
如今檀、颍、襄、鹭、凉、青州倒是连成了一条线,理论上,只要他们手里有银子,便可以从颍州、檀州买粮,但这条运粮线实在太长太长,又都是旱路,绝非上策。
且这几州大摆的是一字长蛇阵,纵深不够,万一从中被人打穿,颍州、檀州的粮食运不到西部,他们在粮草上便会十分被动。
他想就地充盈粮仓,但他不想增加黎庶的负担,他甚至想减轻黎庶的赋税,那便只好由富户承担。
在现代,公民缴税有起征点——收入低于起征点的人群不必缴纳;有累进税制——收入达到一定程度后,需要缴纳更高比例的赋税,可在当下却没有这个制度。
百姓无论田多田少,一律都按相同比例缴税,这在他看来本身就不合理。
在他境内的百姓,他会保证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但想过奢靡日子,那不好意思,他不想保证!
听燕王提起田册一事,赵秉文似是有话要说,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都忍下了。
许易之说道:“田税与商税不同,一本田册,牵动的是整个青州上上下下近乎所有人的利益。”
何止大地主,再小的小老百姓之间也有土地纠纷,有时为了一寸土地,小老百姓甚至能闹出人命来。田册重造一旦开始,纠纷必然是遍地开花,各地衙门恐怕都要火烧屁股了。
许易之说道:“王爷,此事若是没有雷霆手段,恐怕很难推行下去。”
周祈安心道,巧了,他跟在老爷子身边做事,每日政事堂进进出出,学到的就是一个雷霆手段。
不过此事他尚未想好,商税一事也还未完,以一人之力单挑所有青州富户——似乎也有些吃力,他便说道:“先把商税调整完,田册一事,慢慢再议。”
正说话间,仆役走了进来,问道:“老爷,到午饭时候了,是否要传饭?”
许易之看向了周祈安,周祈安说道:“传吧。该吃饭吃饭嘛。”
仆役应了声:“好嘞。”便去了。
天渐渐热了起来,桌上蔬菜种类也丰富了,有几道小炒不错,清爽可口,周祈安多用了一些。
吃完,许易之开口道:“我想着王爷日后也要常来衙门议事,便叫下人洒扫出了一间屋子,王爷用过饭,也可以稍作休息……”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卫吉一眼,又对周祈安道,“只是衙门内宅统共这么一个院子,我府上老老少少的人丁又多,只清出这么一间,还望王爷不要嫌弃才是……”
周祈安说道:“这是哪里话,有劳许知府费心了。”
几人起了身,许易之在前头带路,周祈安、卫吉、玉竹三人跟了过去。
那屋子不大,紧凑地放着一张床榻、一只茶桌和一方书案。书案看着崭新崭新的,恐怕还是新添置的。
许易之叫大家休息,便轻轻合上门离开了。
周祈安走到盆架前洗了一把脸,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很冰凉,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而一回身,便见卫吉、玉竹都还傻站着呢。
周祈安看那床也不大,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床留给病号,请躺吧,卫老板。”
那件事后,卫吉便极易感到疲惫,一粒假死药,仿佛把他五脏六腑的元气全透支光了。他之前在长安时从不午休,可到了青州后,一日不午休,下午便感到精力耗竭,难以坚持。
他没推辞,在床上平躺下来,玉竹帮他掖好了薄被,垂下了纱幔。卫吉躺了一会儿便道:“委屈二爷了。”
周祈安在书案前坐下,说道:“不委屈。许知府也不容易,一家八口人,外加四五个下人全挤在这么一个院子里,想清出一间空屋子来已是不易。咱们来做客,许知府夫人孩子也不方便出屋子了。”
卫吉声音很轻,像是快要入睡,说道:“我已经叫人去看宅子了,准备换套大些的。我不知道你什么安排,但日后带着你在鹭州的兄弟过来了,我也好给他们安排住处。青州的宅子也不贵,最好就置在这衙门附近。衙门内宅,不好一直叨扰,日后谈事可以到我那里去。”
周祈安说:“这样也好,你用药、休息也方便些。”
卫吉又道:“你刚刚提到田册的事,我看赵公子像是有话要讲……我之前听人谈起过……说赵公子二十刚出头时,他父亲派他到地方历练……他历练完……写了一篇……策论……”
他声音越说越轻,且断断续续,说到这儿便没再说下去了,似是已经浅浅入睡。
春末夏初的午后,屋子里的窗子都开着,温热的空气一阵阵往屋子里涌,实在让人犯困。
玉竹坐在窗下茶桌旁,已经撑着手臂打起了盹。
周祈安走到床边看了卫吉一眼,隔着层纱幔,卫吉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微不可察,浅到让人怀疑,它何时便要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掉……
周祈安走到案前坐下,热浪带着尘土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他坐了许久,也有些支撑不住,便趴在案上睡去了。
第210章 210
堂屋内, 州府三人坐下喝茶。正值午时,衙门里的人都在休息,前院户房里的算盘声也暂时停歇了, 整座院子分外宁静,只闻鸟叫。
孔若云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茶壶里再也倒不出茶水, 这才作罢, 问道:“许兄,赵公子,咱们青州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算是已经跟着燕王、关中侯割据了吗?”
赵秉文怕热, 一袭厚重的黑色法衣热得他额头上直冒汗。他扇着扇子说道:“再过几个月, 便又是要征收夏税的时候了,这夏税八月份前不送到长安,到时候, 便算是彻底与长安决裂了。”
孔若云胡乱说道:“那龙锯关也是个大问题!峡谷拓宽了, 关隘却尚未建成,整个青州如今是门户大开, 一点遮挡都没有了!青州割据了, 长安不会派兵打过来吧?”
“再者,这些西域来的商队最终目的地可都是长安, 万一长安断绝了与青州来往, 不让商队进入朝廷管辖地界,那这条商路就又死了……咱们这商税, 岂不是白调整了?”
赵秉文叹了一口气, 说道:“如今是天下大乱,何处又能独善其身?很多事, 谁也说不准,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者,长安要打,也是先打鹭州,还轮不到我们青州。”
正说话间,仆役提着茶壶进来了,走到许易之身侧添茶,边添边道:“知府老爷,我刚刚路过厢房,看那二爷正趴在书案上休息呢。”
“书案?”许易之道,“屋子里不是有一张床吗?”
仆役说:“床好像是卫公子在用。”
许易之心道,这可如何使得?
卫公子他不是没考虑到,只是这院子实在是空不出第二间屋子了啊!
赵秉文扇了两把扇子,说道:“卫公子财力十分了得,当年在长安,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只是去年先帝查抄卫公子在全国各地的宅邸,却没有抄出太多银两,只查封了卫公子在各处的产业……之前赚的那些银子,卫公子怕是早就提前转移了。燕王背后,恐怕也是卫公子在资助。”
“燕王与卫公子,在长安时便十分交好,燕王两次登门,又都带着卫公子一起,这分明是要卫公子协理青州事务的用意了。”赵秉文看向二人,说道,“许兄,孔兄。青州日后要跟着燕王,那么这位卫公子,咱们可千万不能再怠慢了。”
许易之些许懊恼地道:“我也没想怠慢……”
赵秉文又道:“刚刚燕王提起田册一事,我倒是觉得,此事比商税还要紧要。商税不稳定。正如孔兄所说,万一商路一死,这商税便也收不上来。”
“井渠要修建,只是此事旷日持久,在此之前,州府也不能坐以待毙。青州一割据,来日若再来一场干旱,朝廷可不会再拨粮了……再者,燕王、关中侯那三十万军队,也得要几州共同给养才行。”
许易之道:“青州干旱,朝廷拨粮,不也就那一回?那一回也是秦王带队,才没让朝廷的赈灾粮都被沿途的贪官污吏给吃没了!我看咱们这位新皇帝与那张大人的做派,青州便是不割据,再来场干旱,朝廷也是不会痛快拨粮的。跟着燕王,反倒让人安心些。”
孔若云道:“放心吧,朝廷是不会轻易拨粮的!当年青州不也是旱了三年,都开始人吃人了,才等来朝廷的赈灾粮?”
“不好意思,我纠正一下。”赵秉文弱弱地举手说道,“其实当年,启元帝第一年便拨了粮的,只不过被王昱仁给贪掉了……总之,无论如何,青州都要早做打算。高筑墙、广积粮,这总不会错。”
他喝了一口凉茶,微微清了清嗓,提起一事,说道:“之前父亲把我下放到颍州历练。”
那是他第一次触目惊心地意识到,原来在官府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账面下,却仍是错综复杂,难以用数字一以概之的现实。
“总之回去之后,我便写了一篇策论……”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策论?”
是燕王、卫公子来了。
许易之见燕王额头上还带着衣袖压出来的印子,仿佛在明晃晃地诉说着州府的待客不周,赧然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今晚便看看,能否再在屋子里多填一张床。”
“哪里哪里。”周祈安爽朗道,“是我们叨扰了,也不用再麻烦。过阵子,卫公子会在衙门附近置一套宅子,往后,咱们便到宅子里去议事。我过阵子也要回一趟鹭州,青州府的事,卫公子会留在青州替我照看着。”
许易之对卫吉作揖道:“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卫公子了。”
卫吉道:“还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大家纷纷落座,周祈安道:“刚刚谈到的那篇策论,赵公子能否详细说说?”
赵秉文“哦”了声,微微在圈椅上侧过了身子,对着周祈安道:“我当时在颍州历练,公务之余,曾选取了鸾水县为样例,做了个粗略的考察。”
他拿着田册到田地里一一比对,发现错漏之处实在是太多太多。
他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丈量田地之时疏忽大意,加之田册老旧,时间久了沧海桑田所致,只是比对久了才发现,这根本是大家族有意在背后操纵!
大家族与官府勾结,瞒报了大量田地,又把上等田登记为中等田或下等田,以此来减少税赋。
而官府为了收取足够的税粮,又只好把赋税压力都转嫁到了黎庶身上,恶意虚报黎庶的田地,将下等田登记为中等田或上等田,好让黎庶分担更多的赋税。
赵秉文说道:“当年我也刚刚中举,在户部也不过只是一个见习。到了颍州,州府看着家父的颜面,倒也为我行了诸多便利,但我无权叫官府重新丈量田地。我便在上值之余,自己到田地里去做了个调研。”
“我在鸾水县待了两年,这两年里,我用‘步量法’重新把鸾水县所有田地都丈量了一遍,又按自己的标准定了上、中、下田,自己做了份田册。”
所谓步量法,顾名思义,便是用步子去量,不精准,但他当时也只有这个法子。
他每日若无其事到田地里去走一走,一边自来熟地跟农户们打打招呼,一边暗自数着脚下的步子,再把亩数算出个大概。农户顶多觉得他此人古怪,还不至于驱赶他。但他若拿着尺子标杆去了,又非官府行为,农户们非报官抓他不可。
可再不精准,也比官府田册中的记录要准确许多,至少他没有恶意造假!上、中、下田的划分方法,他也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
赵秉文道:“回到长安后,我便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我这本田册来征收粮税,则单颍州一个州,一年便可增加二十五万石的税粮!且因为调整了平民百姓被虚报的田地亩数和等级,黎庶的税赋压力,反而会得到大大的减轻。”
周祈安十万军队还在鹭州嗷嗷待哺,他最近脑子里全是算盘,一听到这儿,便想着,二十五万石,这是十万大军差不多半年的军粮。
“青州的田地,我尚未做过考察,”赵秉文道,“但恕我直言,许兄,我闲来无事,也到各处去走了走,单是目测下来,类似颍州这样的情况便不少。”
“……”
有些田一看便是上等田,可翻看田册,上面却被登记为了中等田;有些田贫瘠不堪,应属下等田,可翻了田册,上面仍被登记为中等田了。
这件事也怨不得许知府、孔县令,丈量田地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人力财力,而州府财政有限,在朝廷下令重新丈量之前,州府也做不得什么。
周祈安不禁道:“赵公子这篇策论,当年应该也引起了很大轰动吧?”
“并没有。”赵秉文道,“说来惭愧,这篇策论,后来被家父给压下去了。”
他当年兴致冲冲把策论拿给父亲过目,仿佛发现了世人都未曾发觉过的真相,一个可以减轻黎庶负担,同时又能增加国库收入的秘诀!可父亲却把那策论撕得粉碎……
听到这儿,周祈安便没再问下去。
二十五万石不是一个小数目,重新丈量田地,让大家族吐出这本应缴纳的二十五万石赋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颍州当年还是靖王属地,赵呈与靖王“私交甚密”,自然不会轻易去动靖王的利益。
许易之道:“重新丈量田地,需要出钱出人。”
周祈安道:“我出人,卫老板出钱。等商税调整了,青州府的税收必然也会大幅增长,这点人力物力,咱们还是出得起的。”
许易之又道:“这件事,还得细细定个章程。这些人员派下去了,又如何能保证大地主不会再次贿赂、勾结,瞒报土地亩数和质量?”
周祈安道:“得有人从旁监督,刚好我有猴子猴孙啊!小孩子嘛,又爱告状,又爱较真的,让他们在旁边盯着再合适不过了。他们很聪明的,稍加培训,即可上岗!”
商税之事才刚刚开始,田册重造一事便又有启动,许易之再是能臣,此刻脑子里却也是一团浆糊,他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梳理。他说道:“那这几日,我便与若云、赵公子商定出个章程,再拿给王爷过目。”
“辛苦辛苦。”
回去的马车上,周祈安不禁感叹道:“赵公子可真是个人才啊!当年跟着父亲执掌中央户部,对天下土地、税收都有个数,又肯扎根土地。这样的人才,全盛国又有几人?怕是仅此一人了。幸好老爷子当年没杀他,否则,就不仅仅是你我的损失,更是天下人的损失。大大的损失。”
卫吉说:“也多亏你在天牢里一直照应他。”
“举手之劳嘛。”周祈安爽朗道,“不过青州的税银、税粮提高了,我恐怕带也带不走多少……州府眼巴巴地等着修建井渠,闯爷那边,今年的军粮朝廷倒是已经拨过来了,可明年的军粮,我不得不替他考虑。等青州田册重造一事步入正轨,西南三州也要开始。这件事,我得请赵公子到鹭州去帮我主持。”
卫吉说:“那我在凉州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先拿到鹭州去用。”
“不是一百万两吗?”
这一百万两和一百五十万两,差得可有点多啊。
卫吉说:“我说的是一百多……”
“……不愧是卫老板啊,‘区区’五十万两,都不屑于挂在嘴边了。”
“……”
回了卫宅,吃了晚饭,玉竹便在窗前眼巴巴地等着一笛、文州回来。周祈安便道:“有这么难舍难分吗?”
“也不是难舍难分,”玉竹说,“主要是他们都出去办事,我自己留在家里,感觉自己有点无能罢了。”
周祈安开解道:“记个账有什么好争的,不让你去,也是怕你被人给打了。能者多劳,无能才是福呢,零用钱又不少拿。”
玉竹道:“正是因为不少拿,才觉得惭愧呢……”
周祈安道:“别惭愧了,等田册重造一推行,有你忙的时候。”
玉竹“哦”了声。
而又坐了一会儿,葛文州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拎着刀,踢踢踏踏地回来了,坐在一旁“哈—”地叹了一口气。
周祈安问:“今日如何?”
“累死我了!那钱八来又吵又闹的,商队一群群地涌进来,争先恐后、吵吵嚷嚷的!本来脑子就不够用,怕记错了,他们一吵,脑子更是要炸开了,还不如回八百营回炉重造呢!”葛文州忙喝了一口茶,继续交代道,“一笛还在值夜勤,今晚得在那儿待一宿,明天一早我再去跟他交接班。”
周祈安坐在罗汉床上两手抱臂,一看到葛文州这副双目无神、班气很重、生无可恋的样子便只想笑,又正色道:“正是这样才锻炼人呢,又学到新东西了不是?快过来吃饭,吃完了早点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