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191
“刺杀皇上, 对我又有什么好处?皇上驾崩了,我是能登基称帝吗?皇上驾崩了,我是能把持朝政, 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都是张叙安!皇上是张叙安杀的!”
李闯愣了片刻,捂着帕子咳了许久, 而后对一旁亲兵说了句:“先带回去。”
亲兵问:“是带回牢里吗, 侯爷?”
一条腿从马车内伸了出来, 直直地踹在了亲兵屁股上。李闯说道:“牢里什么牢里,这是我贤弟!先带回府里!”
“是!”顿了片刻,亲兵又问, “那咱们呢?”
“也打道回府!”
关中侯可谓是妻妾成群、儿女成行, 除了长子正在宫里给祖文宇当伴读, 发妻也在长安陪读,其他人则都搬来了凉州侯府。
满满一院子的老婆孩子刚在门口给侯爷送了行,姐妹们谈天说地, 约着一会儿去集市逛逛, 孩子们在院里嬉笑打闹,觉得爹不在家真好, 结果还没高兴多久, 便听下人通报侯爷又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不会又不去吊唁了吧?”
“老十二,你最得宠, 你快去问问。”
于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姨娘, 袅袅婷婷迎到了垂花门前,娇声问道:“侯爷不是要入都嘛, 怎么又回来啦?这位是……”说着, 看向侯爷身后高高瘦瘦的白面书生,只可惜人戴着斗笠, 看不太清五官。
周祈安礼貌见礼,说了句:“见过嫂嫂。”
嫂嫂面颊倏然一红。
燕王毕竟是通缉犯,等过几日,通缉令恐怕便要贴满大街小巷。
李闯担心这些姨娘舌头长,万一认出了燕王身份,哪日再给燕王惹出什么口舌之祸,便不耐烦道:“瞎打听什么?都回后院待着去,一个也别出来!”
姨娘嫌他凶巴巴的不解风情,轻“嘁”了声,便回后院去了。
李闯带人进了堂屋,丫鬟给大伙儿奉了茶,李闯揭开茶盖喝了一口,问了句:“一路上也没吃好吧?”
三人风尘仆仆,不等开口,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便已回答了李闯。
李闯叫管家传饭,又叫丫鬟端些卤货来给三人垫垫肚子,见周祈安腿受了伤,又叫亲兵去把军医请来。
亲兵领命前去,没一会儿便带着军医飞驰而来。
周祈安吃着卤鸭翅等上菜,一看军医来了,两手把裤管往上一撸,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便架到了面前那张圆凳上。
军医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
和背上那一道刀伤相比,这伤顶多只算皮外伤,可周祈安还是吱哇乱叫了起来,说道:“轻点轻点,弄疼我了!”
李闯密切关注着,忙道:“轻点轻点,别弄疼他了!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跟咱们军队里的人可不好比!”
军医忙道:“是是是。”
军医下手轻了些,周祈安便搭着一条腿,把一根鸭翅啃得精光,不满道:“闯爷,你家兵也太凶了!抓人就抓人,那玉米地跟块钉板似的,干嘛呀,上来就要拖拽我!”说着,看左腿已经包扎完,他便换了右腿搭上去,裤腿撸到了大腿根,对军医道,“这儿还有。”
张一笛看了很生气!先是左手手臂被卫老板一箭射伤,又是右手手腕被张道士生生拧断,如今两条腿又被玉米秸秆划破,加上背上那道伤,二公子简直是破破烂烂一具身体!
李闯也觉得过分,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对一旁亲兵道:“把刚刚那两个兵带上来!”
没一会儿,两个兵便被带了上来。
李闯道:“抓人就抓人,我什么时候叫你们伤人了!看看,都给我贤弟伤成什么样子了!”
那两个小兵面面相觑,连忙自己掌嘴,说道:“侯爷恕罪!侯爷恕罪!那地里全是雪,小的也没看清啊!”
“小的也是!小的也是!”
李闯道:“那眼珠子是干嘛使的?要是看不见,干脆抠下来,只留两个洞算了!滚出去!”
“是是是!”说着,两个小兵忙退下了。
包扎完右腿,军医见周祈安右手手腕上着夹板,外层纱布已“风尘仆仆”,像是许久没换过,便说道:“这个我也给您看看。”
周祈安把手伸了出去。
这夹板还是江太医在华阳山上帮他上的,张一笛一动也没敢动,纱布也没敢换。
看军医拆下纱布,周祈安问了句:“怎么样,长好了吗?没长歪吧?”
军医最擅医治的便是跌打肿痛,给他摸了骨,又叫他按指令活动手指。
周祈安却感到十分费力,五根手指太不听话,叫他倍感烦躁,说了句:“算了算了!先缠上吧。”
军医一边缠上纱布,一边说道:“骨折处倒是没有长歪,只是能恢复成什么样,便要看这位公子的造化了。”
手腕夹板固定好时,一桌饭菜也已上齐。
李闯带着三人上了桌,说道:“快吃吧。吃饱了,今晚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好上路了!”
周祈安看向了李闯。
李闯道:“你的事儿我管不了,我得把你送到襄州,交到你大哥手上!”
听到这儿,周祈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带他从长安逃了出来,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李闯在半道上碰见他,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他是未成年吗?
他是他大哥走失的什么宠物吗?
为什么所有人碰见他,都要把他送到襄州,交到他大哥手上?
张一笛、葛文州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右手不能动弹,只能用左手拿起了勺子,叹了一口气,说了句:“……算了!先吃饭吧。”勺子很难舀得起菜,他把勺子伸到一盘红烧狮子头前,说了句,“一笛,把那狮子头给我夹一个。”
这几日,一笛、文州、玉竹,照顾他这半残废青年已经照顾得得心应手。
张一笛看那狮子头太大,汤匙上也放不住,万一再掉下来了。他便起身拿两根筷子叉起一颗,稳稳当当把筷子塞到了周祈安手上,说了句:“还是这样吧,二公子。”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把小碗递到了汤盆前,“文州,把那冬瓜薏仁老鸭汤给我盛一碗,把那薏仁都挑出去。”
葛文州“哦”了声,放下筷子,起身盛了一碗老鸭汤,而后开始一颗一颗地把二公子不喜欢的薏米仁都挑拣出去。
桌上一片“父慈子孝”的美好景象。
吃饱喝足,周祈安道:“侯爷,襄州正战火纷飞,浮尸万里,把我送到那里做什么?再者,张叙安也一定会把搜查的重点放在襄州上,在襄州布下天罗地网。襄州对我不安全,所以我也跟大哥说过了,我要往别处跑。”
李闯问道:“你大哥知道你来这儿了?”
“暂时还不知道,”周祈安道,“不过他同意了我不去襄州,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也会写信告诉他我在哪儿。”
在华阳山时,他曾派兵给大哥送过信,大哥没有顺藤摸瓜,顺着这小兵追上来,可不就是默许,可不就是同意?
李闯一听是周权的意思,便也没再坚持了,说道:“行吧,那你们兄弟俩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把你送到襄州,再好心办了坏事。”
周祈安“嗯”了声。
李闯又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青州。”周祈安如实说了。
闯爷是个老江湖,也颇讲道义,不会把他交给长安,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信。
凉、青、沧三州近几年太平得很,李闯的部队吃得膘肥马壮,他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时间与长安斡旋,不似大哥在襄州捉襟见肘。
周祈安又问了句:“侯爷准备何时入都吊唁?”
李闯想了想,说道:“过一两天吧,先安顿了你。”
周祈安道:“我们在这儿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他担心李闯身在西北,不清楚长安近来的局势,再冲动行事,于是又提醒了句:“见到了张叙安,什么话都不要提,只当侯爷除了讣告什么都不知道。祖文宇与他沆瀣一气,当时皇上病倒,太子监国,若非太子默许,张叙安又如何能调得动军队?”
真正弑父的人,是祖文宇。
他在想,若果真如此,那个一刀穿喉杀死了皇上的人是祖文宇,那么那些皇上的旧部亲信,那些可以为皇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地人们,他们会如何做?
会杀了祖文宇给皇上复仇吗?
还是念及祖文宇是皇上唯一的血脉,而想要给皇上留个后,甚至继续侍奉他坐在皇位上,为老爷子延续祖氏江山的气运?
饶是大哥,再难抉择,恐怕都会倾向于后者。
如此,又要如何给皇上复仇?
清君侧?
张叙安控制着祖文宇,却也成了祖文宇的爪牙,是祖文宇唯一的依赖,祖文宇绝不会把张叙安交出来。
谁为了给皇上复仇而起兵清君侧,谁便会成为祖文宇的眼中钉、肉中刺,谁便会被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
此时,他最好真的是一个反贼,决心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若是打着杀了张叙安,而让祖文宇继续延续盛国气运的想法,那么必将受到反扑。
在想清楚这一点之前,最好谁都不要轻举妄动,何况李闯发妻长子还在长安。
张叙安一开始叫老爷子召关中侯世子入都,给祖文宇当伴读,便已有谋划。
太子伴读,在太子登基后自会成为一股效忠太子的政治力量,他想要拉拢关中侯。若是失败,他也能以世子为人质,牵制关中侯。
李闯老婆孩子虽多,但毕竟是发妻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自然也不同些。那是陪他在刀口上舔过血的女人,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总之,什么都不要提,什么都不要做,甚至不要对张叙安表露不悦。”周祈安说道,“要给皇上复仇,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想起那张道士,李闯虽气不过,但听周祈安言之有理,便也生生咽下了这一口气。
太阳下山了,管家洒扫出一个庭院,周祈安沐浴更衣,当晚在侯府也算睡了一个安稳觉,一觉从傍晚睡到了大天亮。
隔日一早,李闯按原计划入都。
周祈安一行人则与李闯拜别后,便收拾了行李,喂饱了马匹,带上干粮与水囊,继续往青州方向而去。
下午时分,他们抵达了龙锯峡。
许知府、若云兄,反复提及的青州的繁华,周祈安今日也算亲眼所见,一笛、文州更是哇声一片。
“怎么变成这样啦!”
“这还是当年那个龙锯峡吗?”
去年皇上下令将龙锯峡整体拓宽,并在此处修建一座关隘,好让商队、旅人迅速通关,并有序地收取关税。
工部施了一年工,目前凿地开山已经完成,峡谷早已大变了模样,官道也开阔平坦,畅通无阻。
关隘虽尚未建成,此“关”却已是人流不息。盛国人、西域人,不同肤色、不同面孔,纷纷带着驼队往来通商,繁华热闹,不输长安。
周祈安骑在马上,站在峡谷前,看到一旁临时匾额上写着“龙锯关”三个大字,忽然便有些热血沸腾。
直觉告诉他,他一定来对了地方。
他的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
三人穿过了龙锯关,继续奔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快暗时,抵达了青州首邑雁息县。
长安的通缉令尚未追到凉州来,青州更是太平无事。
三人骑马入城,而刚一进城门,一旁小二便忙凑上来拉客,说道:“客官,洗澡吗?咱们店不仅能洗澡、能住宿,什么歌舞、美食、推拿样样齐全!只要拿得出银子,保准给客官伺候得舒舒服服,不羡神仙!”
第192章 192
听了这话, 周祈安倏然皱起了眉头。
洗澡、住宿、美食、歌舞、推拿一条龙,这不就是他和卫吉谈论过,也和宝姝构想过的洗浴中心吗?
“去吗?”说着, 那小二看周祈安久久也不应声,便又上上下下地扫了周祈安一眼。
这客官, 骑的马倒是好马, 别的刀也是好刀, 狐裘用的也是上等皮料,油光水滑,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主动招揽。
只是除开这些, 里头穿的却是一身粗布青衫, 头发也只是拿布条随手一绑,且身上连一件值钱的配饰也没有,与宝马配宝刀的身份不太相符。
看这气质, 莫非是江湖游侠?
原本有钱, 可云游到此地却也已经落魄,身上能当的全都当了?
他们酒楼提供的是一等一的服务, 价格也是一等一的贵, 也不知这人付不付得起。
马、刀、狐裘,当一当倒是足够了, 可落魄到要当东西才能付得起房费的客人, 一般也爱斤斤计较,喜欢百般找茬。想着, 小二登时对这三个客人失去了兴趣。
恰好城门内又涌进来一支大商队, 拉回去了便是一笔大生意,那小二立刻便凑了上去, 殷勤道:“客官客官,洗澡住店吗?”
周祈安走了过去,抓着那小二又问了句:“你们店叫什么名字?”
自己不住店,还影响他招揽别的客人。那小二语气豪横,登时换了一张面孔,说道:“我们店叫‘钱八来’!你随便打听打听,在青州地界,有谁不知道我们钱八来?我们钱八来装修豪华!服务到位!美名在外!你听说过京城满园春没有?”
不等周祈安反应,那小二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问了也是白问。”说着,看向了周祈安,“总之就是京城第一酒楼,富贵云集!有好些住过满园春,又住过咱们钱八来的客人,都说满园春连我们钱八来的脚后跟都比不上呢!”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也是对牛弹琴,最后又问了一句,“不是,你们到底住不住啊?”
呵,真够霸道的。
钱八来,钱自四面八方来?
周祈安先回了一句:“住,当然住。”
若卫吉果真活着,若果真“西北有清风”,那么这“钱八来”一定和卫吉有关。
只是卫吉怎会取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好歹也有一定文化素养,就像普通人绞尽脑汁也作不出李白的诗,反之,以卫吉的心性,哪怕想刻意取得俗气些,又怎会想得出“钱八来”这三个字的?
小二一听周祈安给了痛快话,便指了指城门旁的墙角,说了句:“那你们先在那儿等我一会儿,我待会儿再带你们过去。”说着,继续去招揽那支大商队。
“呵?”
一看这态度,葛文州拳头硬了。
周祈安捏了捏葛文州肩头,略作安抚,便再度凑到了小二跟前。
小二不爱搭理他,让他偏想再去烦小二。
这小二一身缎面华服,吃得白胖白胖,眼睛本就不大,这一笑更是挤没了。
见小二在一旁对商队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周祈安走上前去,勾住了小二脖颈,拽到一旁又问了句:“哎,我问你,你们钱八方的老板姓什么?”
“钱八来,什么钱八方!”那小二下巴后仰了九十度,才勉强看得见周祈安的脸,语气却依旧豪横,“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们老板姓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张老板?”说着,周祈安对张一笛招了招手道,“你来一下。”
张一笛“哎!”了一声跑过来。
周祈安要解下张一笛行囊,张一笛明白是什么意思,便把行囊敞开了。
行囊里没什么东西,全是板砖,有几块是银子做的,还有一块是纯金做的。
华阳镇王宅那一面墙的银砖中还掺着几块金砖,周祈安都带来了。
葛文州那行囊里全是金砖,但周祈安也不想太露富,怕被贼人盯上,便没叫葛文州过来。
那小二一看到这个,眼睛都直了。
周祈安“不经意间”略微展示了一下实力,便从行囊里摸出了一块最小最小的散银,该炫炫,该省省,拿来打点了小二,说了句:“好奇问问嘛!如果要保密,那便算了。”
不过那一点散银却也足够让小二眉开眼笑,忙说道:“不是秘密,不是秘密,咱们钱八来的老板姓王!”
姓王?王瓒?
卫吉信任王瓒,有时的确会把一些财产挂在王瓒名下,包括华阳镇那套小宅子。
周祈安更加有底了,说了句:“行,那你先去揽客吧。”说着,安安静静在一边等,不耽误卫老板发大财。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店小二,十七来岁,清瘦腼腆,穿得也十分朴素,大概是其他酒楼的小二。
那小二见周祈安一行人已经被钱八来给定下了,便不敢与他们搭话,甚至不敢多给一个眼神。
明确拒绝了钱八来,或是一看便去不起钱八来的,那小二才会过去招揽,看来是被钱八来的淫威欺压已久。
又等了一会儿,钱八来小二成功把那支商队揽来了,一行人便一同行去。
钱八来位于雁息县的市中心,就杵在青州府衙的正后方。
那是一座恢弘气派的三层建筑,楼阁上大红灯笼高高挂,姐儿们抛着媚眼、甩着手绢招揽客人,楼阁下则宾客纷繁,一辆辆马车、一匹匹骏马排着长队进进出出。一进一出之间,银子也在川流不息,“哗啦啦—”地流入老板的腰包。这气势,的确是比满园春豪横多了。
而前面那座青州府衙,当年周权在青州剿匪,顺便发了几笔横财,这些财富大多都留给了青州财政,于是这衙门,他们也是往豪横了建的,只是和正后方的钱八来相比,却也只是个弟弟,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压倒。
两个建筑一前一后,一小一大,从上空望去,便仿佛只有两格信号的WiFi,钱八来反倒像是青州府衙的“靠山”了。
他有些奇怪,卫吉怎敢如此高调?
青州府衙又怎甘受这个气?
小二把他们带到酒楼,交给了堂倌后,便又去了城门口揽客。
酒楼一楼有歌舞表演,各路行商在堂内狎妓作乐,纸醉金迷,声音之嘈杂,像是能把这楼阁整栋轰走。
接待他们的堂倌只能更加大声,手撑成喇叭状,凑到周祈安耳边问道:“客官!你们是洗澡、住店、推拿、吃饭还是全套都来?全套划算!一条龙服务仅需二钱银子每人一天!当然,酒食、乐妓,这些都是要另算的!”
“那就一条龙吧!”周祈安道。
堂倌一听这么爽快,连忙又介绍道:“二钱银子是普通级,咱们还有豪华级!豪华级的话,客房、浴池、推拿师傅手艺,方方面面都是最顶级的!价格是一两银子每人每天!”
周祈安听了又道:“那就升级吧,一共三个人!”
堂倌喜笑颜开道:“好嘞!”
他们预付了三天的费用,九两银子付出去时,张一笛心疼坏了。
九两银子,快赶上二公子之前半个月的俸禄了!二公子之前可是大理寺少卿,朝廷正四品大员!
张一笛迅速算了一下,若二公子要一直住在这儿,他们带来的银子还够挥霍几天?
他们背在身上的钱,可够置办好几套宅子的了。从山洞出发前,他只愁过万一遇上强盗,钱被抢走了怎么办?可从未愁过万一钱花光了怎么办?
可这钱八来,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想让人在这儿倾家荡产!
黑店!黑店!
称完了银子,柜台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手镯,手镯上刻着房间名。豪华级客人的手镯是红玛瑙,普通级客人的手镯则是檀木镯。
堂倌在一旁高声唱道:“三位豪华级贵客,咱,楼上请—!”
三人上了楼,各自回了房,放好了行李,便又来到了浴室。
浴室内水雾氤氲,热水沿着水槽不断地流入池中,以保证水池的恒温状态。
张一笛、葛文州见到水都撒了欢,纷纷跳进了水池里。游泳是八百营的必修课,两人水性都不错,像两只小鸭子,在大大的池子里游着、漂着。
周祈安后背不能沾水,便只坐在池边泡了泡腿脚,因心情复杂,于是又叫了一壶酒来喝。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钱八来”就是卫吉开的。
四年前在青州,他就曾与卫吉提过这“洗浴中心”的想法。
后来皇上恢复了丝绸之路,他再次提醒卫吉,未来青州一定会迅速发展,叫他趁地价低廉,赶紧挑一块风水宝地盖个酒楼,为过往旅人提供住宿、沐浴、推拿,这些可以使身心愉悦舒适的服务。行商在途中最缺乏、也最难以拒绝的就是这些。
他也曾一边画着草图,一边与卫吉促膝长谈所有细节。
“套餐一定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针对不同层级的顾客。”
“豪华房客人除了更好的设施、更好的服务,还得让他们体验到优越感,那就得‘区别对待’。比如这个手镯,普通客人是檀木的,豪华房客人就可以是玉石的。”
“玉石太贵。”卫吉打断道。
卫吉对这“洗浴中心”不感兴趣,但听周祈安描绘,脑子里便也还是自动打起了算盘。
周祈安说到哪儿,他便算到哪儿,成本、收益、多久可以回本,心里已经算出了个大概。听到玉石二字,又登时警铃大作。
“玉石太好换钱,想都不用想,这玉镯子必然是三天两头便要丢,要么是客人,要么是小二。”
“那就玛瑙。”周祈安道,“总之,得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客人是尊贵的豪华级客人。”
周祈安坐在热水池边,大拇指摩挲着那只写着房间名的红玛瑙手镯。
哪怕所有细节都是偶然,可除开这些,这酒楼的运营方式也实在太过现代化。
这酒楼若不是卫吉开的,他就要怀疑这世上除了他,除了郡主,还有第三个穿越者了。
可他要如何让这酒店的老板现身?
周祈安叫了声:“来人!”
侍者正候在门外,听到声音忙推门走了进来,问道:“老板有何吩咐?”
周祈安问了句:“你们老板平时会来这店里吗?”
侍者道:“您是说大老板吗?”
“嗯,那位姓王的大老板。”
“那就是老板的老板了!”侍者说道,“咱们王老板平时不在青州,一年到头也未必来一回呢。平时咱们酒楼都是钟老板在管,咱们钟老板是王老板的妻弟!不过钟老板也难得来一趟,顶多十天半个月露个脸,过来看一看。”
妻弟?王瓒娶妻了?
想着,周祈安又问了句:“那你们这么大一个酒楼,平时都是谁说了算?”
“我们王掌柜说了算。”侍者说道,“他是我们王老板的远方亲戚,替王老板、钟老板看店,每天都在店里。”
大股东是王老板,人不在青州,他下面有个钟老板,算是酒店的总经理,不过也不大管事。
钟老板下面是王掌柜,给王老板、钟老板打工的,算是执行经理,负责酒店所有日常事务。
捋清楚后,周祈安又问了句:“你们王老板平时不在青州,那都在哪儿?”
“我们王老板家在太原!”侍者说道,“我们王老板在太原家大业大,这钱八来只是我们老板的一个产业,他也不是那么太上心的。”
太原?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支系庞大,有许多貌似与太原王氏不沾边的人,一问竟也是太原王氏,比如阿娘,莫非王瓒也是太原王氏?
可他跟王瓒认识四年,虽从未问过王瓒是哪里人,但他听王瓒分明是关中口音,便也一直默认王瓒为关中人。
阿娘早年陪皇上戍边,后来又久居长安,离开太原太久,已经听不太出口音。可每每与王姃月对话,阿娘那幼时的口音便要被带出一些来,周祈安便也迅速领悟到了太原口音的精髓。
王瓒绝无可能是太原人,除非他自小便离开了太原。
可侍者又说,王老板在太原家大业大,仿佛他家族、根基都在太原。
王瓒是卫吉下面一个管事,也就是卫吉的职业经理人,即便卫吉信任王瓒,把一些产业挂在了王瓒名下,可它们背后的老板仍是卫吉。
而卫吉大大小小的产业早已被朝廷查抄,除了事先藏下的现银,哪里还会有什么产业可言,又怎会家大业大?
莫非钱八来的王老板并非王瓒?
第193章 193
烈酒上头, 眼前的谜题又叫人捉摸不透,他每思索一寸,便头疼欲裂一分, 感到脑袋就快要炸开了。
店内的客人寻欢作乐,喧嚣声沸反盈天, 到了后半夜才开始渐渐平息, 可没消停一会儿, 隔壁房的客人便又开始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之大,几度要把自己抽晕过去。
周祈安翻来覆去, 倍感烦躁, 到了天快亮时才合了眼。
“汪—汪—汪—”
“汪—汪—汪—”
隔日清晨, 楼下又传来一阵犬吠,听声音像是大型犬,叫声雄壮。
周祈安听隔壁房里打了一夜呼噜的大汉也被吵醒了, 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木床顶不住重量,跟着“哔嘎—哔嘎—”地响了两声。
狗继续狂吠, 叫声响彻整栋酒楼, 隔壁房的大汉“腾—”一下便坐了起来。
周祈安也睡不着,下地穿好了衣裳。
而在这时, 楼下几十名堂倌齐刷刷叫了一声:“钟老板!”
那声音之齐、之响亮, 仿佛是什么黑舍会小弟面见大哥现场。
钟老板,这钱八来的“总经理”, 与背后大老板只隔了一个层级, 不是说十天半个月也难得来一趟?
周祈安走出客房,来到了三楼大堂的雕栏前, 只见一楼大堂内,一名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身披黑色大毛领皮草,手牵一只毛色油亮的黑藏獒,格外霸气侧漏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八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打手。
几十个堂倌则站成两排,正对这钟老板夹道欢迎。
这会儿正值晌午,时候不早不晚,赶路的旅人已经离店,不赶路的,昨夜又喝多了酒,此刻都还在酣睡当中。
一楼大堂除了零星几桌客人在用饭,便是空空荡荡,没什么人。
钟老板走到一半,站定,将那整张脸都被鬃毛遮挡的藏獒抱了起来,爱抚着它后背,问了句:“最近店里没什么人闹事吧?”
一旁点头哈腰,随行侍候的人是王掌柜,忙说道:“没有没有,谁敢来咱们这儿闹事?”
“有人闹事跟我说。”钟老板声音缓缓,嘴角略微有些发狠,“我来处理。”
王掌柜忙道:“是是是!”
而话音刚落,“闹事的”便来了。
隔壁房大汉身形宛如相扑选手,光着膀子便走了出来,声如洪钟,说道:“谁的狗?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说着,走到三楼大堂的栏杆前往下瞅,与那钟老板对上了目光,又问了句,“你是谁?谁让你带狗进来的?”
钟老板蹲下身,把怀里的藏獒放下了。
藏獒被主人牵着链子,朝那大汉“汪—汪—汪—”狂吠,若是主人松了链子,它下一秒就要跑上来撕咬。
钟老板站在一楼,抬头与这大汉遥遥相望,顿了一会儿,缓声道:“这儿是钱八来,你问我是谁?”
大汉道:“我管你是钱八来还是王八来!谁让你大早上带狗进来的?”
二楼、三楼大堂内,已经有不少客人听到动静,围到了栏杆前看热闹。
一位大哥走上前来,在大汉耳边提醒了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酒楼是王家的产业,王家在朝廷根基粗壮,不要在此惹事。”
这大汉大概是商队老板,虽趁着风口与胆识赚了些钱,但尚不知社会的险恶,回了句:“根基粗壮怎么啦?咱们大盛国还没有天理王法啦?”
皇上登基后,曾鼓励各地百姓击鼓鸣冤,并规定无论是县衙、州府还是大理寺,鸣冤鼓一旦响起,那么无论是半夜三更、卧病在床,还是家里老人正在出殡,衙门里的一把手都必须立刻马上现身,为百姓主持公道。
一把手若不现身,公堂就交给二把手来坐,二把手要当堂审理此案。而这样的情形一旦超过三次,一把手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直接换二把手上位。
于是在二把手虎视眈眈的监督下,这政策也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还记得有一次周祈安正在万福宫陪皇上、皇后用饭,大理寺便派了人,几经周转,把消息传进了宫里,说大理寺的鸣冤鼓响了。
为了燕王爷的乌纱帽,宫里公公们也很卖力,先是急急忙忙跑去了政事堂,见政事堂没人,便又着急忙慌跑去了万福宫。
皇上听了,叫他立刻前去处理此案。
周祈安放下筷子就去了,结果一进衙门,发现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案子京兆府原已经做出了合理的判决,这老伯不服,便又来敲了大理寺的鸣冤鼓,跟周祈安诉了一下午的苦。
总之,这两年击鼓鸣冤成了风尚。
加上武统元年,尹家这地方恶霸的倒台,也让百姓看到了大家族犯事,也是会被惩处的,法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推行。
只可惜,这大汉还不清楚,皇上已经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皇上又推又拉,拉扯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切,都将迅速地开倒车,跌到山底轰然坍塌!
那大汉又问道:“姓王又怎么了,根基粗壮又有多粗壮?莫非皇后娘娘是你姑姑?太子妃是你妹妹?”
“有多粗壮?”钟老板撇嘴一笑,慢条斯理道,“大概也就是……像是这样的小喽啰,今日便是死在这儿,也没有人能奈我如何,能奈这钱八来如何。”说着,他“啪—”地松了狗链。
藏獒早已迫不及待,如同饿兽,“汪汪汪”狂吠着冲上了楼梯,很快便跑上了三楼。
这恶犬太过凶悍,围观人群纷纷作鸟兽散。
可那大汉却不跑,眼看藏獒要扑上来,他一个前踢腿,便稳准狠地踹在了藏獒的下巴颏下。
藏獒被踹中了命门,直接飞出去老远,倒在地上,呼吸也登时变得孱弱。
周祈安心道不妙,这大汉要完了。
围观到此,周祈安几乎可以断定,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绝非王瓒,而大概是太原王氏支系中的某一个大家族,兴许跟王姃月还真关系不远,否则又怎敢如此嚣张?
只是这酒楼的布局与运营,又怎会与他设想中的如此一致?
他想不通,一想便感到头痛欲裂,甚至是毛骨悚然。他感到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这酒楼若不是卫吉开的,他这一路摸索过来的线索便全都断了。
接下来,他这见不得人的逃犯,又要如何去寻找卫吉那见不得人的“死人”?
“狗仗人势!”
大汉走上前去,又猛踹了藏獒一脚,藏獒倒在地上虚弱地“呜呜”了声。
楼下,钟老板的拳头已握得“咯哒哒”地响。
一旁打手问了句:“老板,是直接……”说着,他做了个手刀抹脖子的动作,又问,“还是带回别院慢慢玩儿?”
钟老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而后亲自走上台阶,八名打手跟在了身后。
钟老板一大早带恶犬进店,扰得大家不得安宁,本就有错在先,大汉踹倒恶犬,也是正当防卫,加上这钟老板又仗势欺人,想必仗着家族在朝中的“根基”,在地方为非作歹也绝非一日两日。
无论于公于私,周祈安都偏向大汉。
但他不能出手。
他不认识钟老板,可这钟老板未必就没见过他,认不出他是燕王。
如果这位钟老板,钟老板背后的王老板,他们在朝中的根基真有那么粗壮,真上得了台面的话,那么他们能见到“燕王”的场合应该还是挺多的。
但他坐视不理,这大汉今天就要没命了。
周祈安小声道:“一笛,这前面便是青州府,你去报官,看看有没有用。”
张一笛领了命,回到卧房,轻巧地从窗户上翻了下去,酒楼里的人都没发现。
紧跟着,随一阵“空隆哐啷”的巨响,大汉与八名打手发生了打斗。
大汉力大无穷,以一敌八,一开始还勉强打了个平手,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八名打手打趴下来,连踢带踹,可大汉却死咬着嘴不叫出声来。
钟老板抱起爱犬,坐到了一旁圈椅上,怜爱地抚摸着爱犬后背。
爱犬十分委屈,对主人“呜呜”地叫了起来。
钟老板心疼死了,对打手道:“早上都没吃饭?都拉稀了?叫得还没有虎王响,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八名打手一听,脚下纷纷加重了力道。大汉吐出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叫了出来。
过了会儿,钟老板终于抬了手,说道:“停。”
八名打手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钟老板道:“先废了他一条腿。”
一名打手活动了一下脖颈、手腕,便走到一旁杂货间,拎了一把大铁锤过来。
葛文州观望至此,问了句:“公子,要不要动手?”
周祈安有些犹豫了,先问了句:“打得过吗?”
葛文州看了一眼状况,研究一会儿要怎么打,怎么跑,又要怎么跟一笛会合,正准备开口,楼下大门便“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众人纷纷侧目过去——
踹门的是一名衙役,身后又跟着两个小弟。那两个小弟满脸为难,纷纷缩着脖子想跑,却被那领头衙役一手一个地拽了回来,扔到自己身后站岗,而后气势十足道:“钟凯凯!”
钟凯凯撇嘴一笑,放下虎王走上前去,把着栏杆站在三楼,垂睨着那衙役道:“哟,官爷来啦?”
领头衙役也是壮了胆才敢来的,站在门外不敢进,提了一口气,刚一开口,却又因畏惧而哆哆嗦嗦,说道:“我,我,我们许知府说,说,说了!你们若再敢犯事!”他努力加快语速,试图给自己增加一点气势,却偏偏欲速则不达,更加结巴了,“他他他就告告告到燕燕燕燕王那里去!让让燕王告诉皇上,收,收,收拾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大不了鱼死网破破破!”
钟老板调戏道:“这么厉害呀?”
那衙役道:“我们许,许,许知府,让,让,让你们好自为之!”说着,衙役甩上了门溜之大吉。
周祈安:“……”
葛文州道:“这许知府不是为国为民,一身正气吗?怎么这么怂啊?”
周祈安道:“许知府若不是为国为民、一身正气,恐怕早和这王老板、钟老板蛇鼠一窝了。”
不过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头,钟凯凯已经把着栏杆跺着脚,哈哈大笑了起来,八名打手也忍俊不禁。这衙役的出现,无疑给大家增添了一个大大的笑料。
笑过后,这钟凯凯也不知是气消了,还是真怕许知府和他鱼死网破;说白了,他虽是王老板妻弟,却也只是给王老板打工的,惹出祸事也不好,再被姐姐姐夫臭骂一顿,便把那大汉给放了。
周祈安则回了房,说了句:“此地不宜久留,这是个黑店,快走。”说着,便叫一笛、文州收拾行李,昨日预付的房费也没退,便带着孩儿们离了店。
出了钱八来,张一笛问了句:“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葛文州好奇问道:“公子要找的朋友是谁呀?”
他和一笛四年前在青州时便跟了二公子,二公子在青州的朋友,兴许他们也见过呢?
可二公子在青州又有什么朋友?
不会是那孔若云吧?
但二公子分明说过是一个很有钱的朋友……那孔若云,穷得都敢来抢军粮了……
周祈安只道:“等见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一听这话,葛文州、张一笛都要好奇疯了,纷纷缠着他问:“到底是谁呀?”
“我们还真认识呀?”
“确定是很有钱的朋友,不是穷光蛋朋友吗?”
街道上纷繁热闹,周祈安边走边看,看上了路边的糖葫芦,便叫张一笛结账买了三串,继续卖关子道:“总之,等见到了你们就知道喽!”
而在这时,一个清瘦腼腆的十六七岁男孩儿,从马路另一侧路过,一边走一边朝他们看了过来。
葛文州道:“这不是昨天那个小二吗?昨天在城门下,只敢捡钱八来不要的客人的那个!”
那小二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心中有万分的跃跃欲试,却又有万分的踌躇不前。
他们老板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者说是等,总是对他说:“你在城门口拉客,若是见到有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二十一二岁的旅人,那你就想办法把他带过来,给我瞧一瞧。”
他问:“有多高、有多瘦、有多白?”
老板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他是我见过最高、最白的人。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喜欢开玩笑……”说着,老板又摇摇头,“先不用考虑这些,你觉得差不多的,你就先带来,说我请他吃饭。”
二十出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眼前这公子不就是?
这公子真是他见过最高、最白的男人了!
昨天在城门下,他便注意到他们三个了,只不过他们是钱八来的客人,动了钱八来的客人是会被打的!钱八来老板还会来找他们老板的麻烦!
他昨日便一直没敢搭话,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悔,没想到今天又给碰上了。
不过他之前也带了好多“差不多”的男人回去,结果老板看了都不是。
老板倒也不失望,如约请他们吃饭喝酒,有一次拉了一支一百多人的商队回去,老板也全给他们免了单,还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倒是他自己,心理负担比较重,老板一直没有等到那个人,让他也倍感失落。
而在这时,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竟主动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问他道:“你是昨天那个吧,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
但小二仍不敢怀抱希望,先回了句:“我们酒楼叫清风阁……”
清风阁?
周祈安也不敢怀抱什么希望,又问了句:“你们老板姓什么,叫什么?”
小二道:“我们老板姓卫,叫卫清风……”
第194章 194
逃出长安这大半年来, 卫吉一直在青州、沧州、安西都护府这一带活动。由于商路的复兴,这一带人员复杂、鱼龙混杂,便于“大隐隐于市”。
这里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陌生旅人来来往往, 不似别处,四里八乡若是出现了一张陌生面孔, 老妪们能聚在一起谈论十天半个月, 恨不能把人祖上十八代都打听清楚。
卫吉长居沧州, 不过在青州雁息县也有一处家宅。
他前几日来青州办事,这些天都留宿在此,今日正准备返回沧州, 仆人正把行李装车, 小茶壶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说道:“老板老板!我又碰到一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了,人已经拉到店里了, 这次真的是最高、最瘦、最白的了!老板你快来看一眼吧!”说着, 忙把他往外拉。
卫吉戴上纱笠,跟了上去。
他没有多问其他, 比如那人相貌除了高、瘦、白还有什么特征, 骑了什么马,说了什么话, 从哪里来?有一次, 他一边往酒楼赶,一边与小茶壶确认了所有这些细节, 细节居然都对得上, 于是心潮澎湃,满心激动, 以为那个人真的来了,结果一见面便是大失望!
自那之后,在见到对方真容之前,他便也不多问什么了,高低见一面也就清楚了。
于是卫吉不言语,只一味赶路。
他们清风阁位置偏僻,设施一般,价格还居高不下,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
有钱的客人都去了钱八来,没钱的客人也会找一些价格低廉的客栈,而只有等附近酒楼、客栈都住满了,才会有人考虑他们清风阁。
有时客人嫌他们清风阁档次一般,收费还高,结账时骂骂咧咧,碰到老板在店里,老板还会笑着给他们免单。
附近酒楼、客栈的老板们便说,这清风阁老板人是傻的,不会做生意,要么提高档次、要么降低价格,否则谁会去他那里?难怪月月都赔!
可月月都赔,怎么还不倒闭?
小茶壶对酒楼的营收状况颇感担忧,听了这闲言碎语,觉得也不无道理,便多次向老板纳言,觉得要降低价格,薄利多销。
老板笑呵呵地听完了,可过后却仍维持现状。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也悟了。
他们酒楼生意不好,便不会有人来找他们酒楼的麻烦。而老板之所以一直开着这月月赔钱的酒楼,兴许也是在姜太公钓鱼,钓的是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人。这世上也只有那个“愿者”,才会来咬清风阁这个“直钩”。
他还曾愤愤不平地哭诉道:“外面的人都说!说老板相貌奇丑无比!所以每每现身,才要戴着纱笠……可明明老板,明明老板……”
面容十分俊秀,气质飘逸,宛如白鹤。
比那些爱嚼舌根的老板们赏心悦目多了!他们是地上的□□,老板是天上的月亮!
而老板也只是一脸笑模样地对他说:“那你便告诉那些人,我相貌的确丑陋无比,曾受过火伤,面容俱毁,因此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又悟了。
大概是老板相貌太过俊逸,恐遭人妒忌,因此不愿以真面貌示人。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清风阁下。
清风阁店门大敞,一楼大堂却没有一桌客人。卫吉一袭白衣,头戴白色纱笠,迈入店内,而后向上望了过去。
二楼凭栏处站了三个人,即便身着粗布长袍,却也难掩气质出挑。中间那人戴了顶斗笠,竹篾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随意地把着雕栏站在上面,也向下望了过来。
两个不能以真容示人之人,仅凭身姿,认出了故人。卫吉款款走上了楼梯,笑问道:“呀,这是哪家的公子?”
周祈安只笑了笑,下巴撇向了一边,轻声问道:“认出来了吗?”
“见鬼了!”葛文州又惊又喜,如梦似幻,说道,“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已经泪流满面。
当时二公子被一箭射昏,不省人事,葛文州又被关在柴房,不知外事,唯独张一笛,是陪卫老板走过了最后一程的人。
那日他坐在屋顶放哨,听到二公子和卫老板发生了争吵,他得知了卫老板的秘密,可是他该如何做?
告发卫老板,卫老板就要被千刀万剐,不告发卫老板,他在八百营的朋友们却又要死死伤伤。
如若卫老板没有把他绑在别院,他会如何做,他至今也想不清楚……大概也会和二公子一样疯掉吧!
而卫老板已经替他,替二公子做好了选择。
被软禁在别院的那几日,张一笛焦灼不已,度日如年。
他不知二公子安危,也不知几日后的骊山狩猎又会如何收场,谁会死,谁又会活。
卫老板却似乎一点也不好奇,甚至倍感“无聊”,每日都要来他房中坐坐。刺杀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卫老板对结果似乎并不在意,仿佛无论大仇得报,亦或身死,他都不会太高兴,也不会太难过。
那是卫老板的“最后一程”。
卫老板走后,每每回想起那几日,卫老板一袭白衣坐在罗汉床上静静喝茶的模样,又想到他满身伤痛与污秽,被扔在乱葬岗淋雨的模样,张一笛心里都说不出地难过。
卫吉走了上来,隔着一层纱帘与周祈安对望许久,却又相顾无言。良久,他推开了一旁包间门道:“进来,坐下慢慢说。”
四人在包间圆桌围坐下来,堂倌进来奉茶,奉完便出去了。一别大半年,这大半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乍一碰面,竟不知从何说起。
卫吉率先开口道:“你们又是怎么了?我们的人在关中看到通缉令了。”
周祈安实在不想再回忆一遍,于是看向了张一笛道:“你给卫老板说说。”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开始滔滔不绝。卫吉碰上没弄懂的,便又打断一笛刨根问底。离开长安也不过半年光景,再次听说长安之事,竟已是恍如隔世。
周祈安亦如是。他勉强听了一会儿,听到他“二进宫”那一段,便连听都不想听了,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酒楼后院,院子里新雪覆着旧雪,脚步踩在上面,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踏着卫老板家的地,他心里莫名有点踏实。
他磨蹭了一会儿,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再次回到了包间时,卫吉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桌上饭菜也已上齐,说道:“先吃饭吧。”
周祈安拿起汤匙,又问了句:“大哥当时是怎么帮你逃出去的?”
“还记得江太医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不说江太医这次也跟着他们逃了出来,哪怕没有这一出,三年前长安政变,他身负重伤,江太医为了让他处于宕机状态,却仍“思虑过重”的大脑彻底关机,得到休息,于是一剂迷魂药把他迷晕了十日——自那之后,这位江无慵,庸太医,他便忘不了。
不过那一次,江太医的确帮他医好了,没留下什么病根,去年左臂受伤,也是江太医给他医好的。
此人的医术该如何形容……?只能说是挺魔性的。
周祈安道:“记得,他怎么了?”
卫吉说道:“他这人私底下有一个癖好,他喜欢研究毒。当然,也不仅限于毒,类似迷魂散、麻沸散,这类药物也都有涉猎……他喜欢拿猪做试验,几年前,他研制出了一种毒药,他想研制出一种能让人无痛死去的毒药,不断调试,配出来后,成功毒死了一头猪。这头猪死时并无太大痛苦,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只是几天后,这个猪竟又自己活过来了!”
“……”
卫吉说道:“他发现,这毒药会把人的脉搏、呼吸降到最低,降到近乎微不可察,却又不会真的把人毒死。剂量控制不好,挺不过这一遭,死掉的也有不少,可若挺过了这一遭,人就能活下来。”
“他在太医院做了三十几年太医,侍奉了四代郡主、无数妃嫔,宫里秘辛自然也听闻了不少。他知道这药有一个天大的用处,它能帮人假死逃生。”
那日在水牢,周权给他的便是这假死药。
“江太医找不到人来试验。这假死药,控制剂量是关键,剂量少了,脉搏降不下去,那便无法瞒天过海,可剂量高了,又有可能真的把人弄死。”
“江太医只在自己身上做过试验,不过每次也只敢一点点地往上增加剂量,有一次脉搏降到一定程度,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他便不敢再试了。”
“但他行医多年,那次过后,心里大概也有了个数,剂量再增加一点,或许就能适用于一个体格、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如果体格比他大一些,年纪比他轻一些,剂量就要再增加一点。”
听到这儿,周祈安心下了然。
难怪那几日,大哥明明已经救下了卫吉,可看着他在家里绝食发癫、疯言疯语、差点把自己饿死,却也一直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还叫他爱吃不吃,要定口棺材停院子里。
原来那会儿,大哥也不确定卫吉能否真的救活,兴许就那么死过去了……
这是很冒险的一个做法,卫吉有几成概率能活过来,江太医心里也没数。
兴许在大哥心里,也不是百分百地想救卫吉。大哥可是亲口说过,他绝无可能放过卫吉!
毕竟卫吉谋划的那一场刺杀,害得义父胸痹发作,身体登时一落千丈,莲花门杀死了八百营四百多个弟兄,大哥自己还中了噬心散。若不是江太医破解了此毒,而卫吉尚不知情,没有换成其他什么剧毒,大哥那日兴许真就没命了。
可卫吉若真被凌迟,他可能真会发疯。无论卫吉能否醒来,这假死药至少能帮卫吉减轻痛苦。
有了这假死药,这事便也好办多了。那阵子皇上受惊,卧病在床,秦王在长安一手遮天。或许也买通了天牢里的医者、衙役,打通了各个关节,总之,在医者判定卫吉死亡后,卫吉在天牢被停尸三日,而后被拉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有人接应,卫吉的“尸体”刚被群葬,便被人挖了回去。
“可我一直没想明白,”卫吉说道,“秦王是怎么知道江太医有这种药的,他们两个很熟吗?江太医为什么要告诉秦王自己研制了这种药?”
“因为他善!”周祈安说道。
那阵子江太医就住在王府,他每日又要死不活,江太医可能就和周权说了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小老头子喜欢掺和别人家的家里事,可能……他就……嗯!”
周祈安不太想把那段疯疯癫癫的往事告诉卫吉,于是便含混过去,见桌上一盘青菜不错,绿油油的,还挺新鲜,便把勺子递了过去。
他心想青州可真是富起来了,大冬天的,竟还有青菜可以吃,四年前那会儿可是只有萝卜、白菜、豆芽菜。
无需多言,张一笛夹了一颗青菜,卷到了周祈安的汤匙上,周祈安拌饭吃了。吃完,又把勺子伸过去,张一笛又给他卷了一个。
卫吉早发现周祈安右手不对劲,从刚刚进门开始,周祈安喝茶、吃饭都只用左手一只手,右臂只直直地垂下来,他便问了句:“你右手又怎么了?”
“自从那日在别院,被你的人射中一箭,”周祈安声音平缓,说道,“我这右手便彻底废了。拿不起刀,握不了笔,也吃不了饭……太医说,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卫吉无语半晌,说道,“那天射的是左臂吧?”
这事卫吉也考虑了许久,原本还想要不要射屁股上,屁股肉多,可又担心伤及了筋骨,再把燕王爷害得跛脚或下身瘫痪……思来想去,还是左臂的危害最小,当个独臂侠,也总比跛脚要强些。
“到底怎么回事?”说着,卫吉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则看向了张一笛:“你刚刚是怎么讲的?到底讲清楚了没有?”
久病床前无孝子!张一笛也有点烦了,放下筷子道:“总之也是那张道士弄的!”
“对了,”卫吉冷不丁想起一茬,又说道,“我知道江太医为什么要救我了。你知道那天把我从乱葬岗挖回去的人是谁吗?”他自问自答道,“是江太医。”
“他把我带到一个荒郊野外的茅草屋,悉心照料,并记录我每日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仿佛我也是他那上千头猪中的其中一个。”
“这是个人才啊。”周祈安道。
这是个有探究精神的科学家呀!
无论如何,卫吉都还是命大活下来了,周祈安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祝大哥长命百岁!祝江太医长命百岁!”。想着,他也冷不丁又想起一茬,又问了句:“对了,那个钱八方?王八来?”
张一笛道:“是钱八来。”
周祈安道:“哦对,钱八来,这钱八来究竟是什么情况?那王老板、钟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卫吉你知道吗?”
钱八来,此事也说来话长。
卫吉道:“我先告诉你,这钱八来的王老板,王永山,他是太子妃王姃月的亲二哥。钟凯凯,他是王永山正房夫人的亲弟弟。”
第195章 195
“王永山, 我知道。”周祈安道,“听王姃月跟阿娘聊起过,他们这一脉不算庶的, 一共兄弟姐妹五个,老大王永泰, 老二王永山, 老三王姃月, 王姃月下面有一个妹妹,再下面还有一个幼弟。”
卫吉“嗯”了声,说道:“老大王永泰, 便是去年入都, 以黄河万里河堤为嫁妆, 把妹妹嫁进了祖家,嫁给了皇上独子的那一个。后来这个人入朝为官了,你见过吗?”
周祈安道:“自然见过。皇上清楚王家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过万里河堤, 皇上也确实‘拿人手短’,对王家, 便一直是面子给的足足的, 里子却是空空的。”
去年皇上派仪仗队,敲锣打鼓、风风光光, 到太原把王姃月接到了长安, 赐了上阳宫给王姃月居住,又赐了金玉珠宝无数。
封了祖文宇为太子后, 皇上也第一时间册封了王姃月为太子妃, 封妃仪式大肆操办,人前一口一个“我儿媳妇”, 让王姃月出尽了风头。
私下场合,皇上甚至会叫王永泰一声亲家,不过皇上给王永泰的官职,却只是礼部从六品官员。
从六品,其实也不算低了。
但在皇上眼里,礼部就是一个搞搞祭祀、办办仪式、接接外宾,偶尔在朝堂上唠叨两句的部门,而皇上最不看重这些,差不多就行了。
吏、户、兵、刑、工,哪一部办的事又不比礼部实在?
皇上把王永泰安排到礼部,便是没想让他掌实权。
哪怕隔三差五,再给王永泰升个品级,也不过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便是有朝一日给他升到了礼部尚书,但只要皇上在位一日,这职位也只是有名无实。
不过皇上把王永泰安排到礼部时,话却说得很满、很漂亮。
皇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是个武夫,我只会掌兵,而你们王家是百年世家,家学渊源,学富五车。‘戎’的事我来管,那这‘祀’的事,便有劳亲家替朕盯着了。”
这段话,仿佛是在邀请王家,邀请王家来与他“王与祖,共天下”。
王姃月听了巧笑倩兮,王永泰却是忧思深重……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皇上对王家彻底改观。
王家曾允诺要替皇上修缮黄河河堤,是小修小弄还是全面修缮,王家自己看着办,但若一定期限内,黄河再次发生溃决,赈灾善后等事宜则由王家全权负责。
黄河是一个暴躁的母亲,谁都不知道它何年何月又要大发一次雷霆。
皇上这一举,是把黄河未来几年之内的隐患一股脑都外包了出去。无论这河堤,王家修得牢不牢固,未来是否发生溃决,出了事,高低都有王家出面在前头顶着。
如此一来,皇上便可专心应对战事,而无需顾虑水患。
等天下归一,再无后患,这河堤,皇上也自有功夫慢慢地再去修缮。
周祈安放下盖碗,看向了卫吉,说道:“此事有隐患,我们之前也聊到过。万一王家偷奸耍滑、偷工减料,导致河堤崩塌——如果只是小范围崩塌,王家自会出面料理,但若是大面积溃烂,后果大到了王家也难以承担的地步,又当如何?王家会肯倾家荡产,拿出银子为此买单吗?”
可皇上却说,若真有那一日,宰了王家,够给流域内的百姓赈灾吗?
答案是,八九不离十。
“那么这笔交易就做得。”周祈安说道,“在皇上眼里,王家是以整个家门的身家性命为担保,与盛国做了这笔交易。若真有那一日,先宰了王家填补窟窿,剩下的再由朝廷承担。不过如此洪水,发生的概率也极小。”
“皇上也已大肆放出了消息,说王家有世家风范,愿为黄河水患负责,把王家架得高高的。流域内的百姓听了这消息,对王家可谓是歌功颂德。”
“而一旦发生水患,王家又不肯冲出来料理,那么滔天的民愤,也自会第一时间冲向王家,这也给了皇上缓冲的时间和余地。”
卫吉给周祈安添了茶,放下白瓷茶壶,说道:“王家这是在与虎谋皮。不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宰了吃肉,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他们根本就没有‘偷奸耍滑’这条路可走。”
那头,张一笛、葛文州已经吃完撂下了筷子,周祈安挥挥手叫他们出去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卫吉便也趁机喊来了堂倌,把桌上的狼藉都撤下,换了茶果、点心来。
没一会儿,还算像样的几碟点心便端了上来,卫吉说道:“比不得满园春,更比不得王府,不过这羊肉酥倒是不错,你尝尝。”说着,给他拿了一块。
周祈安接下来,说了句:“我也是逃命来的。”
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适应下来,似乎也不过一两日光景。肚子一饿,什么都好吃。
周祈安囫囵吃下一块,继续说道:“但王家还真是聪明人,在黄河河堤这件事上,他们的做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说?”卫吉问道。
当时皇上、周祈安乃至整个朝堂都对王家表示怀疑,而王家的做法,却让大家对王家刮目相看。
“他们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周祈安说道,“他们配合水部官员,又广纳贤才,欧阳先生的所有门徒,包括欧阳楠本人,几乎都被王家请去,做了王家在长安的客卿。这些人才,迅速替王家出了一套比之前关远山那一版还要完善、详尽的方案,并已于去年秋季开始动工。”
“负责施工的大大小小的管事,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中子弟,以确保肥水不会外流。他们通过一些方式,合理省掉了一部分预算,他们效率非常高!河堤虽尚未建成,但对此事,皇上已经赞不绝口!”
“我也才看明白,原来世家竟是这么个玩儿法,他们不是来投机取巧的,他们真是来跟你共天下的!”
“黄河流域的百姓,这下真是要对王家歌功颂德了。王姃月,她不就是想要母仪天下吗?王永泰,他不就是想当个国舅爷吗?只要不勾结军队,皇上又有什么不能给?”
对王家这一壮举,卫吉也深表佩服,同样是世家,又有几家能有胆识做到这地步?
不过顿了顿,卫吉也还是说道:“但这只是王家千万面中的某一面,是王家取悦你们掌权者的那一面。他们的另一面,想必你也已经看到了……钱八来,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王家一开始便是来与皇上谈生意的,谈的是笔天大的生意。”卫吉继续说道,“以他们的野心,哪怕政治上已硕果颇丰,明面上的那笔账,他们也至少要回个本。而王永山,便是凭借王姃月、王永泰在朝中铺好的一切,在外面给王家往里赚银子的那一个。”
周祈安问道:“话说回来,这钱八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那一套,跟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么像?甚至是连玛瑙镯、檀木镯这种细节?”
“说来话长。”卫吉说道。
去年那会儿,秦王救下他后,曾叫他隐姓埋名、潜形匿迹,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儿,而这“任何人”里自然也包含了周祈安。
秦王自己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叫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于是他悄悄逃到了青州,挖出了早先埋在青州的财富。这笔财富足够他挥霍无度地度过余生,也足够他重新开始一笔买卖。
他不缺银子,可他有些闲不住,此地又恰是青州,他莫名想起了周祈安曾畅想过的“洗浴中心”。
于是他盘下了一家酒楼,装修过后,挂牌“清风阁”开始营业。这酒楼的布局、服务、接客流程,所有细节都与周祈安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当时的清风阁开在雁息县的闹市区,刚好便是钱八来如今的位置。
他也曾隐隐设想,如若燕王来青州公干,那么一定会看到州府衙门后街的清风阁。
“清风”二字足够引起燕王疑心,而他若高抬贵脚,走进店里看一看,他便会知晓一切。
当时的青州变化很大,峡谷被拓宽,关隘在兴建,往来行商为朝廷增加了不少税收,朝廷终于看见了青州!这让卫吉觉得,兴许离燕王被派来青州公干,还真就不远了。
可世事难料……
当时的清风阁,因服务新颖、价格实惠,生意日夜红红火火。
可清风阁的横空出世,却挡了其他酒楼的财路,这些酒楼中,便有一家是由钟凯凯代管的王永山的产业。
王永山在此兴建了一座豪华青楼,在清风阁开业之前,他那青楼曾是青州生意断层第一的存在,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周祈安也言之有理,行商路途疲惫、风尘仆仆,谁还有心思惦记那事儿?相比之下,还是沐浴、推拿,卸去一身疲惫更有吸引力。
“后面的事就很好猜了。”卫吉面色坦然,说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钟凯凯几次三番带人闹事,最后一次,甚至光天化日带了几十个人来,拿着刀子、锤子,把店里客人都吓跑,然后在我的店里打打砸砸!伤了我十几个伙计!还把我的管事抓走,说我若一天不关店,他便一天砍下管事的一个部位,扔到我们酒楼门口。”
“我和王瓒身份敏感,都不好抛头露面,钟凯凯又一直在背地里挖我的底细……树大招风,还是太危险了,我便想,还是算了吧。”
卫吉派了人与钟凯凯详谈,表示愿意以极低的价格把店铺卖给钟凯凯。
他只要求把管事完完好好地送回来,并保留清风阁这个招牌,其余一切都可让步。
好在钟凯凯对“清风阁”这三个字,真是连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他痛快地把店盘了下来,又以同样的方式逼走了左右几家店,把四家酒楼推平了打通,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平地起高楼,建成了如今这模样。
他给酒楼取名“钱八来”,并抄走了属于清风阁的一切,甚至是玛瑙手镯、檀木手镯这种细节;又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服务,一时间声名鹊起。
清风阁则挪了地儿,搬到了如今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钟凯凯一开始也还是不放心,命人在城中百般造谣。
他们雇了几十个伙计在城门口拉客,拉走了客人,还要踩清风阁一脚,说清风阁的伙计手脚不干净,好几个客人都在他们店里丢了东西,说清风阁是个黑店,一开始跟客人说是几十文,可离店时又坐地起价,要收几百文,不给钱就不放人走,叫他们千万不要去。
后来这钟凯凯,造谣也造出感觉来了,毫无创作瓶颈,并且越造谣越离谱,说清风阁“吃人”,之前有一个商队在清风阁下榻,结果进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连人带货物,都被清风阁给“吃”了。
说清风阁与官府勾结,凡此种种令人发指的事情,官府都视若无睹。
第196章 196
日头偏西了, 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暗了下来。卫吉拿火折子点了灯,而后走到了窗前,两手推开了窗子。
从此处望过去, 远远可见青州闹市区那几条街,三层楼阁的钱八来鹤立鸡群, 其他酒楼也在各凭本事地招揽客人。明亮的灯笼高高挂起, 在已是一片昏暗的雁息县, 犹如一座辉煌灿烂的孤岛。
“你看青州发展得快吧?”卫吉侧立在窗前,看向周祈安,说道, “可富了的却不是青州百姓, 也不是青州府, 而是朝里的贵戚。”
“他们第一时间得知了朝里的风向,第一时间带着本金赶到了青州。在青州百姓,甚至青州州府都还不知不觉时, 便已经开始起高楼、宴宾客, 牢牢把这条赚钱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里。”
卫吉看着那座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孤岛,说道:“王家在青州的产业远不止一个钱八来。你所能看到的所有酒楼, 王家基本都占了利份, 酒楼赚了银子,王永山要吃分成。”
“这意味着哪怕旅客不进钱八来, 而是随便进了哪一家酒楼, 也都有银子流入王家的口袋。哪怕不是王家,背后也有别的什么家, 没有什么什么家背书, 在青州闹市区,便压根别想存活。”
最近青州的银子太好赚了, 引来了各地的豺狼虎豹,他们贪婪地分食这块肥肉,这是只属于他们的饕餮盛宴。
青州的繁华,与青州无关。
贵戚吃肉,贵戚的家中子侄、妻族跟着喝汤,青州百姓,甚至是青州州府,顶多跟着啃了点骨头渣滓。
卫吉说道:“据我所知,青州发展成这样,青州府也没讨到丝毫便宜。”
“嗯,这个我知道。”周祈安道,“关隘是老爷子出资建的,派来收取关税的,也都是中央朝廷的人,关税收了,直接就运进了国库,青州府连声儿都听不到。”
“还有一点,”卫吉说道,“商税。闹市区的生意再红火,青州州府的商税收入,实际上可能也并没有增加……”
盛国的税制沿袭大周。
饶是在二十一世纪,企业不开具发票,便也有可能隐瞒实际收入,从而逃税漏税。
在当下,衙门监控商铺收入的方式太过有限,无法让商人“多赚多缴,少赚少缴”,而只能根据铺面的地理位置、面积等因素,收取一份固定的商税。
也就是说,哪怕钱八来日进斗金,他们缴给青州府的税,也与一家与它地理位置相同、面积相同,但日“赔”斗金的铺面一模一样。
相比于钱八来赚的,他们缴的税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无异于九牛一毛……
窗子开着,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室内温度骤降,周祈安拢了拢狐裘。
卫吉关上了窗子,走过来坐下,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州府实际收入多少,我不是州府的人,自然也无从得知。不过从去年,尤其下半年开始,许易之这青州知府,恐怕也做得如坐针毡。”
“王家盯上了青州这块肥肉,许易之作为知府,却不肯与王家同流合污……那么王家会不会在朝廷操作一番,把许易之调走,换一个听话的过来?”
“哪怕只是平调,许易之被调往其他州府继续做了知府,可他在青州四年的心血,他呕心沥血建设的一切,却统统都要拱手让人。”
周祈安一杯茶又饮尽了,他把空空的茶碗攥在了手中把玩,说道:“去年秋天,是你走之后的事情了……因为修建黄河河堤的事,王家办得叫人挑不出一点不是,皇上再次‘拿人手短’,已经依照王永泰本人的意愿,把他调到了吏部。吏部考功司。”
他特意补充道。
考功司,主掌内外官员的考评、升降、黜退等事宜。
青州的重要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知府人选,朝廷自然也要重新考量。
本就是敏感时期,许易之哪怕没有得罪王家,这会子,心里也得要掂量一番。
而王家只要在考评许易之的政绩之时,挑出他种种疏漏不是之处,便可借此机会在朝中大做文章,说许易之能力有限,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青州知府的位置上,从而把他贬到别处。
许易之之前在颍州只是通判,青州是他生平第一次作为一把手接管一个州。
许易之,包括许易之下面的孔若云,他们为青州的发展付出了多少心力,多少次为民请命,周祈安都看在眼里。
即便青州忽然的爆发式发展,是因商路的复兴,是由于朝廷的战略,可眼看着青州从一个匪患丛生的蛮荒之地,发展成今天这样,许易之又怎舍得拱手相让?
卫吉道:“你说过,许易之是个孤臣,在朝中从不结党,他只认识一个燕王,视你为在朝中的‘倚仗’。可去年秋天,你又因我的事受到牵连,被禁足在家……若王家真要搞他,他在朝中便是孤立无援。那阵子,他估计也挺绝望的。”
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万口莫辩的绝望。
“现在更绝望了。”周祈安自嘲道,“他们在朝中的‘倚仗’已经彻底倒台了,肯听他们为民请命的皇上……也已经驾崩了。”
张叙安,他会妄图“与狼共舞”,会一边吸食与世家共天下的甜头,一边放任世家做大。但以王家的谋略与手段,这世上除了皇上,谁掰手腕能掰得过他们?
而等世家彻底长成了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祖文宇、张叙安,他们哭都来不及。
天彻底黑了下来,两人聊到此处,便都有些沉默。
卫吉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可终究也没有开口。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卫吉问道:“今晚怎么办,要住店里吗?”说着,不等周祈安开口,又道,“去我家吧。”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像长安卫宅的缩小版。
院子里的水塘已经结了冰,上面盖着薄薄的积雪,一旁腊梅开得正盛,在夜里散发着隐隐的暗香。宅子虽小,该有的却是一个也不少。
卫吉叫仆人洒扫了后罩房,又叫厨房准备晚饭。
简单用过饭,张一笛、葛文州回房休息,周祈安、卫吉则又在堂屋里坐了坐。
油灯静静燃着,烛火摇摇曳曳。
室内很静,光线有些昏暗,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中间隔着一方茶桌。
无声地坐了许久,茶终于凉了,周祈安喝了一口,而后看向了身侧:“你这几天什么打算,是不是要回沧州了?”
卫吉的叔父还在沧州。
当时在密谋刺杀之时,卫吉已经把叔父送出了长安。
卫吉说:“你来了,我便不走了,我派人给叔父捎个信就是。”他又问了句,“你想跟我回沧州吗?”
沧州是一片大荒漠,小村落、小城池零星分布,人口极少,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佳之地。
卫吉和叔父在沧州的院子很不错,他在沧州也从不戴纱笠,沧州离他的族人也很近。
“去吗?”卫吉问道。
周祈安把空茶杯捏在了手上,说了句:“我不能去沧州。”
他来青州是来寻卫吉,他那六百多个弟兄都还在山洞里等他的消息。
他不知道寻到了卫吉,下一步又当如何……可他曾答应过大家,他会给大家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那我也先不回去了。”卫吉顿了顿,又问道,“对了,那张地图,一笛交给你了没有?”
“那张藏宝图吗?”周祈安说,“给了,华阳镇的银墙已经被我给扒了。”
“青州的我挖了。”卫吉说道,“不过青州、华阳镇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凉州和齐州。齐州太远,我不奢望……凉州的挖倒是能挖,可如何运到青州却是个问题。要从凉州运入青州,龙锯关是必经之地,可此关盘查严格细致,几乎没可能蒙混过关……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方法?”
方法还真有……
周祈安略微想了一番,开口说道:“李闯有七万部队驻扎在青、沧两州,这些人的军粮都要从凉州运进来。军队的事,保密等级高,他们有时还要运送兵器和战马。这些事已经关系到了皇上的军事部署,小小一个税官不需要知道这些,皇上便给了闯爷一道令牌,他的东西,关隘不能盘查。”
“混在关中侯的粮草车里送进来……可关中侯会帮我们这个忙吗?”
周祈安刚从李闯那边过来,李闯的态度他心里也有数。
李闯如今这情况,想和长安翻脸很难,可私底下想搞搞小动作,倒也是轻轻松松的。
周祈安道:“估计没什么问题,我去找他谈。不过给些银子打点一下,可能会更好说话。”
“这是自然了。”卫吉从不吝啬这些,说道,“我也不可能让你舔着脸去求人。分一成给他,如何?”
周祈安问:“凉州一共埋了多少银子?”
“一百多万总是有的。”
“一成,你要分十多万两给闯爷?”
卫吉看向他,问:“你觉得是多了少了?”
“当然是多了!”周祈安道,“一下子给这么多干什么?往后要从外面运什么东西进来,都要过龙锯峡,都要请闯爷帮忙,一下子把人胃口撑大了,往后过路费越来越贵。”
卫吉不禁咋舌道:“哦哟,您还知道替我心疼银子呐?我在华阳镇那十几万两银子,您不也是二话没说,全分给底下人了?”
“那能一样吗?”周祈安道,“那是他们的卖命钱,是我的买命钱啊,分到每人手上也就两块银砖,一百两银子。再者,这银子不分给大家,让每个人揣两块,我也拉不过来。我们这一路快马加鞭,不可能再拖个马车拉银子吧?”
“好好好,还是燕王爷思虑周全!”卫吉无奈让步,“可关中侯要替咱们办这件事,势必会知道咱们一共运了多少银子,若是给得不够诚意,我担心关中侯心里不高兴,中间便要出什么岔子。”
毕竟事关上百万两,只要大头能万无一失地运到手上,那么这“区区”几万两的得失,卫吉也不是很想计较。
加上他和周祈安如今这“见不得人”的身份,也让他不得不更放低身段。
周祈安却连连摆手:“听我的听我的,不要一开始就给这么多。他又不是赵呈,胃口那么大,能一次问你要一百万两。闯爷么,人很淳朴的,你便是孝敬他一二万两银子,他也是高兴的。”
除非他背地里在偷喝兵血,胃口已经给撑大了。
“行。”卫吉应道,“你放手去谈便是。”
周祈安又问了句:“这笔银子着急吗?”
“可急可缓。”卫吉说道,“龙锯峡如今这么繁华,一来一往都是响叮当的银子。许知府大概也是闻到了钱味儿……他去年给皇上上疏,说想在青州大面积修建井渠,引水灌溉农田,可被皇上回绝了。”
“回绝是自然的!”周祈安忍不住打断道,“皇上没骂他就不错了。青州这地方,在老爷子眼里就两个作用,一个是给他收关税,再一个就是给他养战马,没有丝毫发展农业的价值。”
“可当地州府不会这样想,”卫吉说,“他们眼里只有青州,只有青州百姓。”
周祈安“嗯”了声表示认同,说道:“作为青州父母官,他们也理应如此。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做国家层面的战略,这是朝廷该去考虑的问题。”顿了顿,他心底陡然一沉,似乎已经料到了什么,看向了卫吉。
卫吉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要出资为青州修建井渠。
卫吉说道:“如今青州是发展了,可关税不关青州的事,商税又收不上来多少,青州百姓依旧穷得叮当响,许易之只能考虑发展农业。”
“可青州太缺水了,动不动便干旱、灾荒。井渠这件事,许易之自上任以来便在考察,劳民伤财是必然的,可建之后,能够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却也是必然的。”
可许知府没有银子。
“王爷。”卫吉忽然这样叫他,“这是我们手里的筹码。青州的困境,便是你的机会,你的机会也就是我的机会!我有银子,许易之有班底,李闯有兵,而只有你,是能把我们所有人贯穿在一起的人。”
“我一个已死之人,许易之一个岌岌可危的知府,还有他的客卿,那臭名昭著的奸臣之子赵秉文!你守住了我们,你便是我们的王,你守住了天下人,那你便是天下人的王。”
第197章 197
周祈安道:“为青州修建井渠, 这是张底牌,先亮出来给许知府看看,但决不能轻易地打出去。”
老爷子都舍不得花的银子, 卫吉却要以一己之力承担……可卫吉的银子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凉州这一百多万两, 若是全在此事上打了水漂, 那他们再想翻身, 可就难比登天了。
“当然。”卫吉应道,“不过许知府若肯配合,那么这井渠, 我们也要真修建, 一点马虎眼都打不得!青州缺粮, 许知府尚可仰仗朝廷,可你我却没有援手。这是摆在你我面前的一道难题,我们决计绕不开。”
周祈安明白是什么意思, 哪怕他们抱着金山银山, 他们、他们的人、青州的百姓也不能抱着银子生啃。青州这地理位置,一旦与朝廷决裂, 缺粮便是道死穴。而在这点上, 隔壁闯爷也与他们是难兄难弟,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不过听了这话, 曾经零星的几个想法, 却也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串联成线。
其实只要把鹭州打通,那么颍、檀两州的粮食, 便可途径襄州、鹭州、凉州, 进入青州,从而哺育整条沿线……
他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又道:“闯爷有兵,可哪怕他肯挡在青州的门户前,为我们作盾,我们也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决不能仰仗任何人。”
大概是从卫吉被抓,而大哥以“护佑”之名将他软禁在院子里,又把玉竹关进柴房,把葛文州抓回八百营开始,他便彻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大哥的确是真心待他,大哥也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保他周全,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哥会放任他“为所欲为”,李闯便更是如此。
他必须有自己的军队。
可他要在青州组建军队,却是在与闯爷抢地盘。他在凉、青、沧地界里活动,闯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想代行州府之权,闯爷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可他们要在青州组建军队,闯爷那一只眼还能闭得下去吗?
如何处理好这个关系,也是他接下来要头疼的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卫吉看向他,眼中竟写满愧疚,“你在山洞里那六百多个弟兄……那日骊山行刺,我害死了八百营太多的人。他们自幼一处长大,以师兄弟相称,又一同出生入死,感情那么好……恐怕不肯轻易地接纳我。”
他这“很有钱的朋友”是卫吉,段师兄恐怕已经猜到了。
卫吉入狱那一阵,段方圆日夜守在王府,他天天发疯,段方圆看的可都是live现场。
周权救了卫吉,此事段方圆没经手,自然便不会知道……可那日在华阳镇,他已经告诉过段方圆、李青、丁沐春,那一堆银子是卫吉留下的,他紧跟着又说了句要去找一个“很有钱的朋友”。
李青傻、丁沐春钝,可段方圆聪明,估计当时就已经猜到了。
但段方圆下面那些人,目前的确不知情。
“给我一点时间。”说着,周祈安捏了捏卫吉肩头,“一步一步慢慢来。”
院外打更声渐行渐行,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街串巷,说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打更声在寂静的黑色逐渐远去。
卫吉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道阻且长……”顿了顿,起了身,“时候不早,先休息吧。”
回了房,周祈安又给段方圆修了一封书信。
他站在一旁说,张一笛坐在案前写,表示自己已经找到故友,只是因青州的局面尚不明朗,暂时还不能接他们过来,又交代段方圆办几件事,写完,拿饭粒封了口。
隔日一早,葛文州便揣着信函出发了。
周祈安来找卫吉时,卫吉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药,那药又浓又苦,卫吉捂着鼻子一口闷了,而后抱着痰盂一阵干呕。
“什么药啊?”周祈安走过去坐下,问道。
卫吉说:“入冬了,风寒一直好不利索。”说着,喝了口茶压下去。略微苦涩的茶叶,在汤药后也显得甘甜,他一饮而尽,说道:“我一早已经安排人去了凉州。关中侯进京吊唁,一来一往……少则也要一个月。不过成不成的,这银子倒是可以先挖出来了。”
周祈安则问了句:“你知道赵公子近来如何了吗?”
“赵公子剃度了,法号弘一。”
“剃度?”
卫吉又抿了一口热茶,“嗯”了声放下茶盏,说道:“不过究竟是想斩断前尘,还是想隐藏身份……不得而知。在青州,大家只知道许知府养了一位僧人做谋士,却不知这位僧人正是赵公子。”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日一早有驿使进了州府。”
///
青州府,许易之一早便收到了长安的公函,得知了燕王弑君、皇上驾崩、新帝即位等一系列消息,一时间犹如五雷轰顶。
同公函一同到达的,还有厚厚一沓通缉令,要求州府发往各县乡进行张贴。
看着通缉令上那熟悉的面孔,许易之站在案前面如死灰,良久,对小厮说了句:“去传弘一法师、孔县令前来议事。”
没一会儿,孔若云、赵秉文便闻讯赶来。
孔若云看了公函,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这才武统三年,朝廷、地方上下一心,刚使得盛国一切向好,皇上怎的就这么驾崩了?并且还是燕王杀的!
太子即位,年号正统。
想起太子还是祖公子时,那些“声名在外”的种种事迹,孔若云只觉得天都塌了。
“而且这太子一即位,太子妃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王郎中便是正儿八经的国舅!这王家,往后在盛国更是要无法无天了!他们就是要拆了咱们这府衙,扩建他们那钱八来,”说着,孔若云四处指了指这屋子,“咱们是不是也得给他们腾地方?”
钟凯凯几次三番在青州惹事,许知府派衙役介入,钟凯凯便找上衙门来,叫许知府“好自为之”!
万一王家再略施小计,把许兄调走,换一条王家的看门狗过来,那往后这青州便更别想有好日子过,所有人都要看他钟凯凯的脸色。
他孔若云,包括衙门里曾一心追随许知府做事的这些人,也必将受到事后清算。
孔若云问:“可燕王怎么会弑君呢?”
“燕王怎么可能会弑君!”
赵秉文已经剃度,一袭黑色法衣坐在圈椅上。
刚刚看了公函,赵秉文也难掩震惊之色,可细细琢磨过后,便也想通了些许,说道:“只听说过太子弑君,没听说过王爷弑君,还给太子留了一条命的!”
孔若云疑惑道:“那皇上是谁杀的?”
孔若云只是一介县令,他这辈子只出过一次远门,便是四年前燕王派他去檀州拉粮商的那一回。
他不像许知府,虽出身寒门,又是地方官员,对朝廷之事看不见也听不着,可在宦海沉浮多年,也已经摸出了个大概;更不像赵秉文,出身名门,自幼便生长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见识多了,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事,他看一眼便能有数。
“恐怕是太子党。”赵秉文道,“假设燕王想杀皇上,那也只一种可能,便是皇上病中想杀燕王,替太子除掉这个后患,燕王得知,于是先下手为强……可皇上年初一病倒,在叫太子监国的同时,便已经解了燕王的禁足。这分明是要重用燕王,要燕王辅佐太子之意,燕王又有何理由弑君?”
“燕王颇有贤名,在朝中是人心所向。皇上能驭得住虎狼之师,自然也能驭得住贤能之臣,因此心中并无忌惮。可太子不同。于皇上、于朝臣而言,他都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他心中不安,哪怕不担心燕王造反,也要担心燕王会架空了自己,他只能除之。”赵秉文说道,“八成是太子党构陷燕王。一来是想除掉他,二来,也是为了尽早掌权。”
许易之说道:“我去年年底入都之时,长安便已经变了天!燕王被禁足数月,张叙安趁机大肆结党,整个长安官场一片乌烟瘴气!”
孔若云跟着点了点头。
在燕王还只是二公子时,他便与燕王打过交道,他知道燕王为人,也觉得燕王不可能弑君。
而正说着,一名小厮喊着“老爷老爷!”跑了进来,说道:“刚刚衙门前来了一个人,年岁二十不到,个头高高的,扎了个长马尾,还挺有礼貌的,叫我把这封书信交给老爷。”说着,把信封递给了许易之,又补了句,“听口音,像是关中来的……”
许易之接过书信,当场便拆开来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三日后登门拜访,落款也只落了一个“周”字。
“周?”许易之念道。
孔若云心下一惊,立即拍了一下大腿,一时竟也结巴了起来,说道:“是燕,燕,燕,燕王!”他好容易咬下字,继续道,“我与燕王通过信,我认得燕王的笔迹!”
话音未落,许易之心里便已是“咯噔”一下。
缉拿燕王的通缉令与燕王拜帖前后脚地送了进来,这于他,于整个青州府,都是一件天大的棘手事。
许易之这一生虽起起伏伏,但哪怕是在钟凯凯上门威胁,并以王家威压之时,他都从未有过一步之差,可能就要满盘皆输的预感。
可此时此刻这一步若是稍有差池,那却是万丈深渊,生死攸关!
他心脏“咚咚咚”直跳,看向了赵秉文道:“赵公子,你怎么看?”
第198章 198
李闯入都, 青州府又约了三日后才去拜访,这三日,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卫宅内, 两个臭棋篓子便又开始下起了围棋打发时间。
周祈安左手抓了一把白子,正看着棋局, 便冷不丁“阿啾—”地打了个喷嚏。手一抽抽, 手上的棋子也撒了一地。
两人蹲下身去捡, 卫吉一边捡一边笑道:“一定是青州府在议论你了。”
“一想二骂……”周祈安嘀咕,而后不要脸道,“好兆头啊, 他们这是想我了。”捡好了棋子, 他坐回去落下一粒, 又问道,“卫老板,你怎么看?州府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今日一早有驿使在行囊里背着厚厚一沓什么东西, 进了州府衙门大门, 大概是长安的通缉令到了。
他们便紧随其后地递上了拜帖,表示三日后会登门拜访……
“如果这几日, 官府有官兵频繁进出, 那便是许知府在设计抓我。只要没有这一动作,那这青州府的门, 我就敢进。”周祈安道, “甚至许知府若有心要与我谈一谈,那么这通缉令, 他甚至有可能压着不贴, 压它三日,至少先听听我是想搞什么名堂。”
“三天时间可不短。”卫吉说道, “通缉令张贴有时限要求,不可耽搁。万一这三天,长安的追兵追上来了,发现青州府并未在第一时间张贴通缉令,结合之前许知府与你的那些交情,他这点私心,便会立刻暴露无遗。于他而言,压这三天可并不轻松。”
“不轻松才能试出心意!”周祈安问,“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卫吉道:“我赌他们不敢不贴,他们贴了又能如何?他们收了拜帖,没有告发便已是诚意,将来对你、对秦王都有话讲……不过先说说要赌什么?”
“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连续侧空翻,我赌他们不会贴。”周祈安道,“你又赌什么?”
卫吉说:“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卷花舌。”
“呵!”周祈安道,“你怎么知道一笛会卷花舌?我都不知道一笛会卷花舌!”
“他之前给我表演过。”
“什么时候?”
“在别院那会儿。”说着,卫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金子,递给了一旁张一笛,和蔼可亲道,“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张一笛收卫老板的银子已经收顺手了,连周祈安脸色也不看一眼了,走上前来,说了声“谢谢卫老板!”,便接下金子揣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州府衙门堂屋内,许易之、孔若云已经为此事愁断了肠。
青州府清贫,连茶钱都要省,一壶粗茶泡了又泡已经没什么味道。孔若云倒出一杯白汤,喝了一口便直摇头,五指钳起了茶壶,正要叫门外仆役再去换一壶来,许易之便抢了过来,全倒进了自己盏中。
许易之目光深沉,说道:“这张大人,听说与皇上是少时相识,两人是多年密友。他主意大,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往后咱们盛国的事儿,恐怕都是张大人一个人拍板子了。”
听到这儿,赵秉文目光微垂,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大腿,
他第一次见到张叙安是在天牢。
那日张叙安走了进来,却并未问他任何,只叫人先废了他的腿。
“好可惜。”张叙安说,“赵公子,赵老太爷捧在手心里的美玉。听闻赵老太爷在世时,连你父亲都要看你几分脸色。老太爷曾视你为家门重兴的希望,可是怎么办呢?赵家满门覆灭,赵公子你,往后也只能像条蠕虫在地上蠕动爬行……真的好可惜。”
张叙安并不仅仅是在刑讯逼供,而是在折磨他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感。
“你不仅会变成一条蠕虫,你这腿若不医治,你的腿上也会长满蠕虫……咦!”说着,他浑身战栗,抖了一抖,仿佛光是想想便感到恶心。
张叙安一边折辱他,一边对他施以重刑,张叙安那扭曲得意的面孔,直到如今,都还会闯入他梦中折磨他……可后来,他那双被打烂的双腿却并未生蛆,这又是为什么?
那段记忆宛如前世,断断续续、摇摇曳曳……赵秉文费力思索一番,终于想起一日,他自昏睡中清醒过来,看到他的伤腿已经上药包扎,一旁有狱吏在喂他喝药。
他说:“不要照顾我,张叙安会报复你的。”
狱吏说:“张大人不会再来了。周寺正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掌管天牢,接下了所有案子。周大人说,行刑过后予以医治本就是大理寺的规定,叫我们请侍医给天牢所有受了伤的犯人医治。”
有些人便是太阳,他仅仅只是靠近了一步,你便已看到了光明。
赵秉文一直未言一语,此刻才开口道:“秦王,关中侯,武寿侯,西凉侯,徐大将军……”他细数着这些人物,不禁感到后背发凉,“他们各个都是名将,皇上在世之时,他们团团围在皇上身边,抵御外敌,为盛国效力,可皇上一旦驾崩,这些人便是群龙无首!如今的皇帝,拿什么叫他们听话?”
“他们各自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与旧时的藩王又有何异?朝廷强大,他们自会团结一心,可朝廷一旦羸弱,他们便有可能割据自立。天下分崩离析,也就在顷刻之间。许兄,孔兄,”赵秉文看着他们,说道,“青州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张叙安此人绝不可信。”许易之说道,“此人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目中无国无民无君,绝非良主,今上更是……”说着,他“哎—”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是个良主,”孔若云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痛惜,“朝廷一旦开始自顾不暇,青州也会第一个被舍去,弃之如敝履!青州是块破抹布,这是大周朝时期,朝中那些肱骨重臣们的原话!”
赵秉文微微垂下了眼睑。
这是他父亲的原话。
当年祖大帅想收复青州,可他的父亲却认为青州毫无价值,又离关中、中原太远,管理成本太高,打下来了反而会拖累朝廷。
孔若云继续说道:“若不是皇上当年执意要收复青州,如今我们青州,便已是蛮夷之地,我和我的后人都要被打为蛮人。不过当年,皇上也只是想找一块养马地。启、房两州北国部落密集,实在不好攻打,皇上才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青州……”
孔若云是青州人,相比许知府、赵公子,对青州也多了几分割舍不断,甚至是略显执拗的乡土情。
他看向了许易之、赵秉文,说道:“可如今启州已经收复,启州军马场兴建,那里水草肥美,草原一望无际,军马场不断扩建,如今已是我们青州军马场的十倍有余!若不是商路复兴,咱们青州就又成了鸡肋,食之无味,而弃之可惜。”
“你们不是青州人,你们不会懂!中原一乱,青州总是第一个被舍弃,中原一统,青州又最后一个被找回。朝廷去年赚了多少关税?咱们虽未亲眼所见,但心里大致也有个数!可朝廷却不愿出资为青州修建井渠!既然如此,国家是兴是亡、商路是否繁华,与青州又有何干?谁能让青州的百姓吃饱饭,谁便是我孔若云的主子!”
许易之担忧地望了孔若云一眼,说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自己心里想想便是。”
孔若云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们不是青州人,你们也不会懂!这商路复兴有多快,将来凋敝便有多快!商人最擅见风使舵,一旦关中、中原大乱,这商路不到一年便又要死透!再来一场干旱,青州便又要开始饿死人!便又要开始人吃人了!”说着,他重重拍了两下茶桌,一时间泪流满面,“你们没有挨过饿,你们不会懂……朝廷,商路,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唯有修建了井渠,让青州的粮食能喂饱青州的百姓,这才是谁都拿不走的,这才是能靠得住的!”
许易之道:“井渠这事,我自上任以来便在考察,但此事的确劳民伤财……”他面露难色,说道,“朝廷正值新丧,襄州又在交战,连那黄河河堤,先帝都是推给了王家去修。此时再提井渠修建之事,的确不合时宜……”顿了顿,他又道,“可燕王要登门拜访,究竟会是何意?”
“那要等见了才能知道了。”赵秉文道,“秦王对燕王格外爱重,青州又是关中侯的地界……燕王我们必须要保,至少决不能在青州出事。”
许易之走到了书案前,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通缉令,又开始犯起了愁来,愁到心脏都在隐隐作痛。他摁住胸口用力地揉了揉,又道:“那这通缉令……”
“自然是先不张贴。”赵秉文道。
“可万一被长安发现……”
赵秉文问:“许兄,你不是胸口疼得紧吗?”
许易之应了声:“是啊。”
赵秉文道:“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卧床休息!这胸痹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人顷刻间就没命了。”
许易之想了想,应了声:“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着,顿了顿,干脆瘫坐在了地上,姿态略显柔弱。
弘一法师则走到门前,对门外仆役说了句:“知府老爷胸痹发作,快扶老爷回房休息!老爷告假三日,去和户房也打个招呼!”
第199章 199
这三天来, 卫吉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州府衙门的动向,只是衙门附近风平浪静,甚至通缉令也如周祈安所料, 并没有张贴出来。
早饭时,卫吉便道:“你赢了, 看来许知府有心要与你谈一谈。不过你今日前去, 准备怎么跟他们聊?”
周祈安左手拿着只剔透的白瓷勺, 手腕搭在了饭桌边沿,想了想,说道:“我们手中尚无筹码, 什么都还许诺不了……先探探青州府的态度, 画画大饼, 再看看能不能把通缉令的事儿给解决了。”
卫吉没用多少便放下了筷子,不禁问了句:“那通缉令,你亲眼见过吗?”
周祈安道:“没见过。不知道把我画成什么样了。”
卫吉说:“不管画成什么样, 你这相貌特征都还是太明显了, 尤其身高。哪怕戴了斗笠,你这身高, 在人群里还是一眼便叫人起疑。”
“是啊。”周祈安应和道, “先会一会,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与此同时, 州府衙门内宅内, 许易之正高坐堂前,目光微微失神, 望着面前的细墁地砖, 赵秉文坐下首圈椅,把一串佛珠盘得“咯咯”直响, 孔若云则在两人面前来来回回地转来转去。
许易之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句:“你能不能先坐下!”
孔若云微微愣了愣神,终于镇定下来,先坐下了,又晃了晃茶壶,见一壶茶水已经见底。
许易之说:“这已经是第七壶了……”
孔若云焦躁地放下了茶壶,又坐了一会儿,不等椅子坐热,便再度站起了身道:“我去上趟茅房!”
许易之连连咋舌摇头,不过一个时辰,这茅房也已经是第五回了!
今日是燕王说要登门的日子,他们一早便聚在了此处恭候,却不知燕王何时到访,到访又是所为何事?三人各个如临大敌,心中却又有隐隐的期盼。
而在这时,一名小厮着急忙慌跑进了内宅,叫道:“老爷老爷!”
孔若云刚走到茅厕门口,还没来得及上,听了这声,便又连忙折返了回来。
小厮一路叫着“老爷老爷”跑进了内宅中堂,说道:“上回那个小哥又来了,叫我把这封信交给老爷!”说着,呈上了一封信函。
许易之忙接了过来,孔若云、赵秉文都凑上来看,见信上写了一句话:
【午时初刻,清风阁一叙】
“清风阁?”孔若云问,“清风阁不是已经倒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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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阁今日清了场,虽然不清场也没什么客人。酒楼四周站着十几名家兵把守,各个身穿粗布短打,腰佩长刀,目光凶悍,一看便是功夫了得。
午时未到,一辆朴素的青色马车便在酒楼前停了下来。
轿凳放稳,孔若云下了马车,而后四处走走瞧瞧,问了句:“是这个清风阁吗?”
许易之紧随其后地掀开了车帘,探头看了一眼写着“清风阁”三个大字的牌匾,跟着下了马车,说道:“打听过了,整个雁息县就这么一家清风阁,就是这家,赶紧进去吧!”说着,提起袍摆,迈上台阶。
清风阁虽地理位置偏僻,店内也没什么客人,可整座楼阁的外形、装潢倒是分外素净雅致,品位不俗,这老板一看便是个讲究人。
孔若云跟进去。赵秉文身穿黑色法衣,手腕上挂着一串长长的小叶紫檀佛珠,也跟着走了进去。
三人刚一进店,正环望四周,孔若云还在狐疑说“是这儿吗?怎么没有人啊?”,便见燕王一袭深蓝色软缎长袍,头戴玉冠,腰佩玉环,款款自二楼走了下来,身姿轻慢随意。他身形修长,本就玉树临风,每每身穿软缎长袍,都更显风度翩翩。
“许知府,若云兄!”周祈安眉眼带笑,走上前来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尤其若云兄,自当年青州一别,已经有四年了吧?”
三人站在大堂中央齐齐作了个揖,说了句:“拜见燕王。”
“害,什么燕王。”说着,周祈安忙把许易之扶了起来,说了句,“都快请起。”
孔若云、赵秉文便自行起了身。
“长安的通缉令还没有送到吗?”周祈安笑了笑,单刀直入道。
他语气轻松平常,仿佛谈论的不是悬赏黄金万两要自己人头的通缉令,而只是别的什么寻常公文。
三人却莫名脸颊一红,仿佛被戳破了什么谎言……看燕王如此泰然自若,反倒是一直遮遮掩掩,犹豫该如何开口的三人,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且燕王这份淡定从容,又让人觉得,燕王在青州仿佛背靠着天大的靠山,根本没把长安的通缉令放在眼里!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的秦王手握三十万大军,青州又是关中侯的地界,关中侯与秦王又是至交——哪怕有人在路上碰见了燕王,前来报官,哪怕他们按长安的旨意把人抓了,可能不能押送到长安,还得要看关中侯肯不肯放行——这怎么不算天大的靠山呢?
周祈安又确认了句:“应该送到了吧?”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频频点头,慢条斯理道:“送到了,送到了,对,对,对……”
周祈安又看向了一旁赵秉文,说道:“这不是…?”说着,看了看许易之、孔若云,面色略显惊讶,最后又看回了赵秉文,“这不是赵公子吗,怎么剃度了?”
赵秉文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自少时便对佛法颇感兴趣,熟读佛经,每逢初一十五也会斋戒。这次出狱后,因想斩断前尘,隐姓埋名,因此剃度,改称了弘一法师。
赵秉文尴尬地笑了笑,含混道:“对,是剃度了。”
周祈安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心,凑到赵秉文跟前,略微放低了声量,问了句:“郡主说,言小姐带着闺女投奔你来了,你们见上了没有?”
赵秉文道:“见上了,见上了。”
赵秉文受戒之时,大师便曾说过他前尘未断、因果未了,不适合出家。
只是他与大师坐而论道,大谈了三天三夜,大师见他深谙佛法,在这方面造诣颇深,便也为他剃度。不曾想,不到一年时间,言余爱便抱着闺女找来了,如今他们已置办了家宅,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虽有些惭愧,但如今僧侣娶妻生子,的确也不是什么新鲜见闻了。
周祈安听了原委,只道:“如此甚好。”顿了顿,又说,“都别站着了,楼上已备好了酒菜,都快上去吧。”说着,请三人上楼。
二楼包间内,昂贵的玉馔珍馐、稀少的鲜果蔬菜已摆满了整张圆桌。
三人入席,周祈安拿着酒壶,挨个走到三人身边斟酒。三人纷纷侧过身子,双手捧起高脚酒杯接了。
斟完,周祈安走过去坐下。
今日是他请客做东,自然是他坐主位,说道:“快动筷吧。”
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不知燕王意欲何为,州府命运悬而未决,自然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只是又不好不给面子,便专挑了几道好入口的小菜来夹,而后应和道:“嗯,味道不错。”
周祈安并未动筷,只说道:“我这一路走来,发现青州真是发达了。许兄、孔兄虽常常提起,但若非亲眼所见,我决计想象不到青州竟会是这番光景!”他恭维奉承道,“眼下青州府,也已跟着发了大财了吧?”
话音一落,对面老中青三代人的脸色一概皱得比苦瓜还苦,燕王一句“无心之言”,竟是狠狠戳中了三人的痛处。孔若云“哎!”地叹了一口气,兀自干下了一杯烈酒。
周祈安端起酒壶,替孔若云添上了,问了句:“这是……有什么情况吗?”
“燕王爷有所不知,”许易之开口道,“这两年来,商路复兴,关隘兴建,的确给百姓带来了更多糊口的生计,可除此之外,州府的税收收入却也并未增加多少。”
“怎会如此?”周祈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许易之便把关税归朝廷,商税又只能收取固定金额的现状讲了一遍,说道:“之前青州商业凋敝,州府定下的商税金额低之又低,我们如今仍按过去的标准收取,这笔收入,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
周祈安道:“过去那些年,青州的生意的确不好做,商税一再降低也是无奈之举。只是如今西域的、盛国的银子都在不断涌入青州,大家都知道最近青州的银子太好赚了,州府为何还要按过去的标准收取商税?”
聊到这儿,许易之更是痛心疾首,说道:“许某自然也想提高商税。这些酒楼,尤其那钱八来,赚得盆满钵满,日进斗金!这商税便是提高十倍!百倍!于他们而言又有何难?只是这些酒楼老板,他们后台都硬得很!”
周祈安问:“是有多硬?”
孔若云坐在一旁干着急,一直想插几句,听到这儿终于开了口:“王爷可能不会放在眼里,可于我们这些地方官而言,却也是压在我们头上的一座大山呐!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喘不过气!二公子,你不知道,那钱八来的钟凯凯,他敢带着几十个打手闯进咱们衙门里来,警告我们好自为之啊!若再敢惹得他不痛快,他便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儿,许易之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全身阵阵抽搐,却也只是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孔若云继续道:“这县令,我自己不当倒罢,可我担心我走了,他们便要安排一个狗官过来!再像之前那样鱼肉百姓!这叫我如何能接受?”
赵公子插了一句,说道:“许知府曾多次派人暗中查访,把这些酒楼的营收状况都摸了底。盛国的情况我不了解,可大周朝时期的情况,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即便州府只能对一家铺面收取固定金额的税金,无法根据营收状况灵敏地做出反应,但全国各地,商税基本也都维持在十五税一的上下,若是出入太大,州府便要有所调整。可青州赚得盆满钵满的这些酒楼,目前基本是在六百税一的上下。钱八来,可能更是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税一的程度!”
即便卫吉已经提起过,可听到如此直白的数据,周祈安仍感到触目惊心。
“我听户部报过数据,目前商税基本也是在十五税一的上下,与大周朝时期差不多……”之前皇上想提高商税,曾与方侍郎反反复复地沟通过,周祈安在政事堂旁听了数日,因此记得。他继续说道:“赚得最容易得这些人,交的税却是最少的。商税必须要提高。商税提高了,粮税便可降低,黎庶也能喘一口气,青州的土地本就不好耕种……”说到这儿,他又插了一句,“对了,各位。我近来在青州四处逛了逛,见有些荒地上用石灰画出了一连串的圆圈,这究竟是何意?是准备挖水井吗?只是水井又何必挖得如此密集?莫非是准备修建井车,用于灌溉?”
周祈安“无意中”又戳中了青州府的一大痛点。
许易之说道:“井车仍需要动用人力、畜力不断去拉,才能将井里的水源拉上地面,用于灌溉附近的农田。但其实,有比井车更加省力的方法。”
周祈安问道:“莫非是史记中曾记载过的‘井渠’?”
“王爷果真博闻强记,的确是井渠!”许易之略显惊喜,解释说道,“我们青州背靠雪山,春夏之时,雪山上的雪水会不断融化,大量渗入地下。青州三分沙漠、三分草原、三分耕地,表面缺水,可地下水却还算丰富。”
提到此事,许易之眼中登时便有了光。
他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目光中充满了期望与憧憬,说道:“这井渠,简而言之,便是一条地下‘暗渠’,修建好后,便可借助地势之差,将位于高处的地下水,顺着这条暗渠,引到位于地势低平之处的蓄水池,从而灌溉附近的农田。”
“王爷所看到的那一连串的圆圈,便是我们勘察好,准备要挖‘竖井’的地方。等这一连串的竖井全部打好,人便可以顺着竖井爬下去,把这一连串竖井的底部全部挖通,再用石板将四周全部加固,如此,这条暗渠便算是修建好了!日后暗渠若发生淤堵,人也可以再顺着竖井爬下去,疏通淤泥,保证流水通畅。”
大家的酒杯、茶盏都空了,周祈安起身给大家添上,又说道:“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只是自古以为,大型工程便是如此,功在千秋,却也罪在当下。修建井渠,自然能惠利百姓千秋万代,可要修建,不仅要伤财,更要劳民,要兴师动众。许知府,这井渠若要修建,一共需要多少银子,多少劳力,又要耗费多长时间,这笔账算清楚了吗?”
许知府双手捧起茶盏接了茶,应了声:“多谢。”而后回答道,“我们已经做过估算,所有劳力,若是一律征收徭役,按照青州府的在册人数,预计要用十年时间,预算五十万两白银左右,修成之后,可惠及青州两百万亩农田。当然,我朝征收徭役的标准,是要大家自备餐食,且没有工钱可拿,这些成本便没有算入其中。若要算上这些,预算便要提高……”
且是大大提高。
“两百万亩,也就是青州大约五分之一的耕地都可以受其恩惠。”周祈安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些数据,说道,“是个利国利民的好工程……只是工程量实在太大,必须要从长计议。”
五十万两,银子卫吉倒是拿得出手。
不过去年凿山开路、修建关隘,劳力也都是征收徭役而来。皇上虽拨款提供了餐食,又为徭役分发了工钱,但这也是格外开恩,工钱也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这关隘今年仍需继续修建,如此巨型工程,已经使黎庶开始疲惫,若是再来一个井渠,强行征收徭役,还不提供餐食和工钱,必将引发民怨。
一看燕王面色肃穆,赵秉文忙开口道:“这么大的工程,自然需要从长计议,万不可草率动工,否则便不是惠及百姓,而是要殃及百姓了!”
“王爷,许兄,”说着,赵秉文看向二人,说道,“修建井渠都是后话,哪怕要修建,也得先攒攒银子吧?否则拿什么修建?依我之见,青州当务之急,是尽快调整这些商铺的纳税金额。六百税一,一千税一……”他摇摇头道,“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许易之忙应和道:“刚刚是我话太长了,请王爷莫要见怪,我也只是自说自话罢了。”
这井渠,如今开始着手,若是五年之内能动上工,那都算是奇迹了。
许易之也生怕一个井渠,直接把有意帮扶青州的燕王爷给吓跑了,继续解释道:“井渠当然是后话了。眼下政局动荡,往后也不知该当如何……青州本就缺粮,一不留神便要饿死人,州府抓紧多囤点粮食,以备日后不时之需都来不及,又怎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周祈安客套道:“井渠也好,囤粮也好,都是三位爱民如子,才会替黎庶筹谋至此。有许兄、孔兄这样的父母官,又有赵公子屈尊地方,从旁献策,是青州百姓的福气。”
“罪臣之子,何谈‘屈尊’二字……”赵秉文微微颔首,面露惭愧。
周祈安道:“赵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赵公子执掌户部多年,这天下的账目,赵公子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这天下的账目,也只有赵公子能说得清楚,这方面,往后还是要多多仰仗赵公子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赵秉文红了脸,顿了片刻,也终于敞开心扉说了句,“我在天牢那两年,多谢燕王照拂,否则……”心底的羞愧与自卑使他变得不善言辞,他顿了顿,这才得以继续道,“在我出狱后,又主动接济于我……也感谢许兄在我危难之际,向我伸出援手……赵某无他,唯独有几年在户部做事的资历尔,王爷、许兄,若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当万死不辞!”
周祈安道:“赵公子不必自谦。”
周祈安也并非恭维,赵家父子执掌户部多年,掌天下土地、户籍、税收,很多事情,他日后的确要向赵公子多多请教。
酒过三巡,四人又些许沉默。
明明每人心中都有话要问,有事要提,可却又偏偏都不好开口。
恰在这时,堂倌入内,给每人上了一碗糖蒸酥酪。
周祈安左手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勺,说道:“嗯,不甜不淡刚刚好。”说着,用夹着夹板的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大袖袍罩着,那夹板倒是没露出来,说道,“各位也快尝尝。”
许易之不爱甜食,却也舀了一勺。心里压着事,这酥酪是甜是咸是苦,他也没尝出来,只毫无灵魂地应了声:“嗯,味道不错。”顿了片刻,又看向了周祈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王爷此行来青州……是计划在青州久居,还是另有打算?”
整场饭局,燕王一直在关心青州府的状况。
许易之不清楚燕王究竟是何用意,但若燕王有意,那么借燕王之势,共同发展青州,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即便与朝廷作对,于许易之、于整座青州府而言都压力不小,但如今的朝廷,无能者掌权、奸诈者作乱、手握重兵者又驻守在各个藩镇,不知何时便要掀了长安这张桌子——这样的朝廷,又怎能让人靠得住?
何况他所执掌的又是青州……
正如若云所言,朝廷一旦开始自顾不暇,第一个舍弃便是青州!
周祈安如实回了一句:“计划暂时未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商税这件事,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一听燕王有可能要走,许易之心中的愁苦便又多了几分。
这些天,他思前想后、待价而沽、左摇右摆,只是此刻,他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顶着天大的压力,他也更想与志同道合之人,去做志同道合之事,而不是虚与委蛇、同流合污!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看清,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只能等待被选择。
“对了,”周祈安开口道,“长安下发的通缉令……”
提到这儿,许易之更是犯了难。
周祈安问道:“能否给我看一眼?”
看一眼当然没问题,许易之四处看了看,只是无人可以差遣,孔若云便主动请缨道:“我跑一趟!”
孔若云出了门,坐上马车紧赶慢赶,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拿着四份通缉令赶来了。
周祈安看了一眼,见自己的画像竟描绘得惟妙惟肖,侧旁文字中写着“身高八尺一寸,肤色白皙”等等特征,心道,这还不好办?
他说了句:“一笛,去问掌柜要笔墨来!”
一笛在门外应了声:“是。”
没一会儿,一笛便端着笔墨进来了。
周祈安左手提笔,小心翼翼在八尺的“八”字上添了一横一点,改为了“六”字,又在一寸的“一”字上添了两笔,改为了“三”字。
改完,他又略微端详了一番,而后在嘴唇上方给自己点了一颗媒婆痣,咬着笔头远远看了一眼,问道:“这样自然吗?”
孔若云与赵秉文面面相觑,说道:“自然自然,相当自然!”
周祈安又看了看段师兄、李青、丁沐春三人的通缉令,将他们的体貌特征也乱改一通,而后道:“发往各县乡的通缉令,能否也都帮我改成这样?改完,到了夜深人静,四周无人之时再去张贴。若是长安派了人来,发现通缉令被人篡改过了,你们也可矢口否认,说你们是按要求张贴的,只是不知何时被人篡改过了。”
许易之连忙道:“可以可以,如此甚好!”
赵秉文书法不错,说了句:“涂改之事,便由我来代劳。”
周祈安道:“那便多谢各位了。”
第200章 200
临散场前, 周祈安又连干了几杯烈酒,一时有些微醺上头。他好好地把许知府、孔县令、赵公子都送上了马车,自己又坐在一楼大堂醒了会儿酒, 这才打道回府。
开春回暖,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水滴顺着瓦砾一连串地滴落下来, 空气中传来阵阵蚀骨的阴寒。
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 周祈安掀开了车帘,望着从眼前缓缓划过的街景,而是在路过一家粮铺时, 他瞳孔微微一缩, 随即说道:“等等, 先停一下。”
张一笛怕车夫没听清,便又大声道:“师傅,先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周祈安侧身坐在窗边, 掀帘看着粮铺门口各类谷物的标价,见米价竟已跌到了六十文一斗, 竟比他之前在青州放过的廉价米还低了四十文每斗?
这两年盛国风调雨顺, 各地粮价均有滑落之势,却也远远没到这个程度。
何况青州没有水田, 所有大米全靠外地粮商运进来, 青州又最为偏僻,离中原、颍州、檀州这些产粮大州最远——其他地区的米价尚且还未跌落至此, 青州的米价又是如何能跌到六十文一斗的?
周祈安心底起疑, 说了句:“一笛,你下去问问, 他们这大米是哪里来的?”
一笛应声而去,没一会儿便又跑了过来,蹬上了马车,马车随之摇晃了几下。一笛说道:“粮铺老板说,这些大米都是鹭州来的。”
鹭州?
周祈安犹疑半秒,随即猛然明白了什么。
他嗤笑了声,说道:“森林之王死去了,这森林里的鬣狗、狐狸、老鼠、苍蝇,果然开始猖狂起来了。”
回到卫宅时天色已晚,卫吉一直在屋子里等他们回来了再一块儿用饭。
两人一进屋子,卫吉便叫仆役传了饭。
周祈安脱下狐裘挂到了一旁衣桁上,而后走到罗汉床前坐下了。刚刚那几杯烈酒喝得他口渴难耐,他猛灌了一杯茶水,说道:“修建井渠,州府的预算是五十万两白银。劳力要征收徭役,只是徭役的餐食、工钱,一概没有算入预算。可这井渠真要修建,当然不可能这么干——餐食要包,工钱也要给。”
卫吉问:“一共要多少劳力,要修建多久?”
周祈安临走之时,卫吉曾千叮咛万嘱咐,叫他问清楚预算的各个类目。这件事周祈安自然也已经问清楚了,说道:“一万五千人,修建十年左右。”
闻言,卫吉伸长了脖子四处瞅了瞅,张一笛眼力见十足地举起了书案上的算盘,问了句:“卫老板,是找这个吗?”
卫吉笑道:“对,快帮我拿过来。”
张一笛双手奉上,卫吉则搓了搓手,把冰凉僵硬的手搓热了些,说道:“工钱暂且先按市面上的十文钱一天来算……”说着,“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算盘珠子随之上上下下,看得人眼花缭乱,算完,卫吉道,“不算餐食,单这一万五千人劳作十年的工钱,便要再加六十万两白银。”
“一百一十万两。”周祈安念道。
“其实一百一十万两不多,在我预料之内,我也拿得出手。”卫吉说道,“只是青州人丁稀少,在册人数一共不过四十余万,去掉老的小的,剩余这些人还要耕种,放牧,从事其他生产……我们便是拿出了银子,州府又要去哪儿招募这一万五千个青壮年过来挖渠?莫非真要强行征收徭役?”
“井渠的事先放一放,千万不能硬来。”
周祈安对大型工程的修建向来保持警惕,且有些事,兴许也能“事缓则圆”。
若是何地发生了灾荒,产生了大量流民,到时启动大型工程,以工代赈,周祈安自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只是当下,百姓各自从事生产,安居乐业,此时若强行把人抓过来修井渠,那可真就是祸害百姓了。
“对了。”周祈安侧首看向了卫吉,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猜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什么事?”
“何事?”
周祈安正襟危坐,两手老神在在地搭在了膝头,看着卫吉道:“我怀疑徐忠他在倒卖军粮!”
卫吉闻言一惊,说道:“皇上对贪腐之事最为痛恨,尤其军中的贪腐,更是一丝一毫都无法容忍,徐忠他怎么敢?”
“皇上在位,他自然不敢,可是已经皇上走了,他又有何不敢?”
周祈安把今日所见所闻讲了一遍,说道:“我刚刚坐着马车,把大半个雁息县都晃了一圈,发现各家粮铺的米价都降得离谱,一问,他们这大米竟都是鹭州来的。”
“鹭州山多地少,耕地面积也就勉强能跟凉州打个平手,顶多雨水比这儿充沛一点。往年都是自顾不暇,今年又哪里来的余粮拿出来卖,并且还是低价贱卖?为了备战,皇上去年调了一百万石粮到鹭州做军用储备粮,今年年初,徐忠自己又跟小祖要了六十万石粮,用于这两年的军粮消耗,除了他,整个鹭州又有谁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
“可徐忠……”卫吉思来想去,还是感到无法理解,问道,“他是穷疯了吗?贪墨军粮也就算了,还以如此低的价格贱卖,他脑子……是进水了吗?”
“要么就是脑子秀逗了,要么就是穷疯了,手头有什么着急要用银子的事儿,急到火烧眉毛了,不得不出此下策。”周祈安随意猜测道。
卫吉:“……”
周祈安又道:“徐忠就是条疯狗,拴紧了铁链子,他便对你摇尾乞怜,可一旦镇不住他,他便要开始作妖了。皇上知道他本性如此,便派了宋归到鹭州做他的监军,知道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部下,也都跟他一个尿性,凑在一块儿迟早不安分,便又把他一半的旧部拆分给了怀信,从长安调了四万京军补给了他,又派了陈纲统领这些京军。”
“这陈纲陈将军,说好听了是忠心不渝,说难听了也有点‘死脑筋’,一旦认了主,轻易就不会变。他和徐忠完全是两路人,绝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皇上如此安排,便是不给徐忠犯错的机会,他犯了错,于皇上而言也是损失。”
正说话间,仆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两人换到了餐桌去坐,又招呼一笛过来吃饭。
待得仆役离开,周祈安左手拿起了勺子,继续说道:“段方圆正在跟宋归联络,徐忠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很快就能弄清楚了。我还是觉得,”周祈安接了一笛递给他的汤,又道,“手里要有自己的军队。这是与青州府、与关中侯,与所有人对话的基础。”
有了军队,他才能真正守护一方,而有能力守护一方,地方才能与他进一步交谈。否则,他也只能做一只借大哥、闯爷之势狐假虎威的狐狸。
而又等了三日,葛文州便从小垛村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怀里揣着段师兄的书信。
春天冻人不冻水,葛文州这一路上冻坏了,小脸儿、手背都冻得通红,卫吉忙叫人递上了手炉。
那信封却是温乎乎的,周祈安当即拆开来看。
短短一页半纸的信,周祈安却越往下看,眉头便皱得越深,看完,又随手翻看了一眼信纸背面,确认没有其它内容,这才道:“徐忠真是彻底疯了。”说着,把信纸递给了卫吉。
葛文州坐在一旁圈椅上抱着手炉,说道:“对了,二公子,段师兄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信上不好详说太多,如果二公子有空,最好回山洞一趟。宋师兄在的那个地方离小垛村也不远,当天就能来回。如果二公子来了,宋师兄也能来山洞与二公子一会!”
“知道了。”周祈安看葛文州口齿伶俐,话传得清清楚楚的模样,又夸奖了句,“没白养,比小猫小狗强点儿。”
葛文州“哦”了声。
卫吉看了书信,也略显震惊。
周祈安道:“我明日启程,回山洞一趟。”
闯爷估计还没到长安,凉州那些银子的事儿,且得等着呢。回去一趟,他和山洞里的那些弟兄,彼此也都能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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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州,霜崖山,听风岭——
“一!二!三—!”
“一!二!三—!”
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间开始风雪交织,两百多名士兵的号子却仍山间回荡。
宽敞的山路上倒着一棵巨型楠木,高度足有三层楼高。楠木下压着一条条麻绳,麻绳两端被士兵扛在了肩上。他们额头上青筋暴起,各个咬紧牙关,每数到“三—!”便开始齐齐使力,只是那楠木却仍重重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一!二!三—!”
“一!二!三—!”
那楠木依旧没有离地,一名二十来岁的小兵,却忽然“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小豆子!”四周士兵忙叫道。
“小豆子,你怎么了?”
见了这一幕,张茂茂急得快要跳起脚来,忙说道:“快停下!快停下!”说着,跑到了那小兵面前,痛心疾首地跺了一下脚道,“哎呀!怎么会搞成这样!快看看,没事吧?”
小豆子倒在了战友怀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消退,霎时间竟已是面色煞白,嘴唇乌青。
几名战友忙道:“小豆子!小豆子!快醒醒,你快醒醒!”
程风华是徐忠留在鹭州,负责全权处理鹭州军务的副手,是所有人的长官。他踩着木桩发号施令道:“先把他放一边!剩下的人继续抬!今日事今日毕,绝没有拖到明天的道理!今天不把这木材运下山,谁都别想回军营!一二三!快!”说着,“啪—”地把长鞭抽在了地上。
程风华身后站着六七十个亲兵,各个目光如炬,扫视着谁没有在卖力。
张茂茂敢怒不敢言,点了两个平时与小豆子关系最好的小兵,说了句:“你们两个,背小豆子下山,看到了医馆就进,回去找军医已经来不及了!看看还有没有救,快!”说着,推了那两人一把。
两名少年脸上仿佛要揭竿而起的愤恨,也倏地化为了感激涕零与些许希望。他们看了张茂茂一眼,抹了一把鼻涕,便急忙背着小豆子下了山。
对张茂茂这百无一用的慈悲,程风华不解且不屑。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又不是自己亲儿子,死了一个小兵又何必心疼成这样?
程风华只嗤笑了声,说道:“其他人继续!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是想留在这儿过夜吗?都动起来!快!”
大家再度扛起了麻绳。
“一!二!三—!”
“一!二!三—!”
知道不把这楠木抬下去,今天便没完了,所有士兵便都用了死力气。
过了片刻,那巨型楠木终于艰难地离了地!只是几十吨的重量压在了肩头,所有人的脚便都仿佛被钉在了地里。一行人脸憋得青紫,扛着麻绳,拼尽了全力,却是一动也动不了。
“走!快!”说着,程风华把长鞭抽得震天响。
士兵们快要咬碎了牙齿,却仍重得寸步难行。他们鞋底擦着地面,一寸一寸地艰难前行。
山路泥泞,泥巴上又铺着层层落叶与树杈,而只听“啊—!”一声尖叫,数名士兵踩到了软泥,刹那间接连跌倒!
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巨型楠木轰然落地,有人被压碎了脚背,有人被压断了腿。
山林间的鸟群“扑簌簌—”地飞去,惨烈的尖叫响彻了山林。
“怎么样?怎么样?”
没受伤的士兵为了救被压在树下的战友,纷纷指挥了起来。有人道:“快搭把手!把树往前滚一滚!”
只是木桩两侧都站了人,把树推向哪边都不合适。
站在另一侧的道:“你往这儿滚了,这几个人的腿就要卷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抬又抬不起来!莫非一直这么压着,两边都不救了?”
一阵人仰马翻、吵吵嚷嚷后,被压在树下的人终于一个个地被救了出来,只是被巨型楠木压到的地方,无不粉碎性骨折,连肉带骨,都被碾碎成了肉泥。
“快,背下山!”
“一个个来,都过来!”
待得伤员一个个都被背下了山,张茂茂回头愤恨地瞥了程风华一眼。
他攥紧了拳头,咬紧了后牙,大步走到了程风华面前,怒吼道:“老子早就说过了!这么蛮干迟早要出问题!修建王府,要运那么多木材下山!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句!”他吼得脸红脖子粗,冲程风华咆哮道,“修一条滑道—!省时省力—!滑道!滑道!你为什么不修!为什么!”
“修滑道?”程风华不屑道,“修了滑道,你倒是省时省力了!可这楠木几百年才长这么高,是要用作王府大柱的!老子找遍了西南三州,才找出了这么二十来棵!万一上了滑道出了什么岔子,撞坏了木材,你他娘的赔得起吗?到时候,把你打地基里顶房梁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