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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作者:庄九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181


    两年前那一场拶刑与四个月前左臂上的伤, 让周祈安再度拿起长生刀时,感到有些吃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找了个相对趁手的位置, 双手握紧了刀柄,握得虎口发紧。


    没有退路。


    他今日要杀出去, 哪怕踩着尸山血海。


    张叙安说道:“还不动手, 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取周祈安项上人头者, 赏黄金万两!”


    长生刀在空中挥舞,留下一道道锐利的光影。


    敌人不断袭来,周祈安迅速挥砍, 刀刀相撞, 发出“慷慷”的声响。挥刀的速度与刀身的长度, 使得羽林军数百人一时竟无法近他的身。


    “注意身后!”


    “你不疼,你不会倒下!拼到最后,拼的不是刀法, 不是体力, 而是意志!你绝不会倒下,你今日会踩着万千尸骨, 活下来!”


    段师兄用以锤炼他意志的话语, 不断在他耳边往来激荡,他像是在段师兄一道道指令之下挥出了刀, 又准又稳, 如有神助。


    他今日要杀出去。


    再不济,他也要与张叙安同归于尽。


    周祈安望着隐在一片黑压压人头之中的张叙安, 挥下了一刀又一刀。


    一具具尸首在他脚边倒下, 却不断有更多人涌入,仿佛段师兄那永无止境的“半个段位”。


    在这样的绝望中, 周祈安继续挥刀,刀刀致命。


    殿内空间狭窄,不利于羽林军展开,无法围而歼之,于是张叙安撤出殿外继续布防。


    他命人堵死了殿门,让留在殿内之人继续与周祈安厮杀。


    而他,站在殿外,看着殿内那三百余人斗蛊。


    琴儿站在檐廊下,看着二公子走进了紫宸殿,看着张叙安紧随其后,在大殿四周布下了重围,心道不妙,立刻向万福宫跑去,而刚跑下檐廊,身后便已是杀声震天。


    王佩兰听了消息浑身发颤。


    周权、怀信、怀青、李闯、唐卓……她把能想的人全都想了一遍,只是这些人却没有一人身在长安!


    王佩兰继续思索,哪怕只是一兵一卒。


    她亲笔写下一封封书信,盖上皇后玉印,又列出了长长的名单,那名单上无一不是祖世德、周权的老部下。


    她对琴儿道:“按顺序去找这些人,告诉他们张叙安谋乱,请他们速速带兵入宫平叛!我王佩兰,对我所说的话负全部责任。快去。”说着,把书信、名单连同皇后玉腰牌也一同交给了琴儿。


    琴儿眉头紧蹙,满心忧虑,应了声:“是!”便领命前去。


    王佩兰则出了万福宫,径直朝邵阳宫走去。


    邵阳宫仍在侍卫、太监们的层层把守之下,只是迫于皇后淫威,这些人也不敢阻拦。


    殿内密不透光,空空荡荡。


    “祖文宇!”说着,王佩兰走了进去,四处搜寻,终于在内室看到了正在氍毹上如蛇般扭动的人,一时间惊慌失色,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蹲下身道,“小宇!小宇,你怎么了?”


    看到王佩兰心急的神色,祖文宇空洞的眼眸闪过一瞬短暂的欢喜,他说道:“娘,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酒。”


    王佩兰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引狼入室!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那个张叙安把你带坏成了什么样子!他要造反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带了兵要杀了你二哥,你知道不知道!京师守军的兵符呢?你爹有没有交给你?”说着,她手探向了祖文宇胸口。


    祖文宇眼眸倏然变得阴鸷,他一把攥住了王佩兰那只手,又用力地甩了出去。


    原来娘来找他,只是为了二哥。


    什么京师守军的兵符,他听都没听说过,而娘为了二哥,竟要调动京师守军!


    “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站了起来,问道:“什么意思?”


    祖文宇坐在氍毹上,两手撑着后方,抬头看着王佩兰道:“我说!杀了二哥!是我的意思!”


    王佩兰一耳光扇了过去。


    她眼球陡然变得猩红,额头上青筋凸起,盯着祖文宇,说道:“你失心疯了吗?你被张叙安下了降头了吗?你登基,你大哥、二哥辅政,这是你亲爹的意思!这才几日,你要亲手毁了盛国的根基吗?你杀了康儿,你准备如何跟你大哥交代!”


    “他杀了我爹,倒是他要好好想想如何跟我大哥交代!”


    “什么?”


    王佩兰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他们竟敢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皇上已经驾崩了?


    他们要以弑君罪名猎杀康儿!


    祖文宇坐在地上,近乎咆哮地道:“王!佩!兰!你真的很偏心!二哥与卫吉密谋要杀了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从小到大,大事小事,你事事都偏心二哥,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他怒吼着,脸颊因此变得青紫:“二哥是你跟别人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子吧?我是我爹跟外面的女人乱搞,生下来抱回家养的吧?若非如此,你怎会如此偏心?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刀子扎在了王佩兰心间。


    小宇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康儿是祖世德抱养来的,小宇自幼飞扬跋扈,不服管教,王佩兰因此对小宇更加严厉,兄弟俩闹了矛盾,她也更向着康儿一些,担心康儿寄人篱下,受了小宇的欺负。


    长大后,小宇钟爱出门鬼混,对她的关心表示厌烦,康儿则主动找她问安。


    茵儿走后,她有什么心事也都会与康儿诉说,两人也因此更加亲昵。


    她想要辩解,却又如鲠在喉。


    且此时此刻,皇上遇刺,康儿正被奸人所害,危在旦夕,桩桩件件,哪一件又不比小宇这些委屈更急、更重要?


    眼泪扑簌簌落下,她用力揩去,说道:“小宇,娘求你,娘求求你,你快去劝劝张叙安吧!兵符呢?你爹留给你的兵符呢?”说着,她不住地去探祖文宇的胸口、袖袋,“张叙安都要造反了,你难道要坐视不理吗?这是你爹留下来的江山啊!”


    祖文宇一把推开了她,说道:“我说了,杀了二哥,是我的意思。”


    厮杀过后的紫宸殿,尸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厚厚的氍毹被鲜血浸泡,每踩一脚,都有血水喷溅而出。


    周祈安身中数刀,伤痕累累。


    他提着刀,脚步虚浮,向殿内最后一个活口走去。


    那人看了周祈安一眼,想要逃出大殿,殿门却被人死死抵住。


    周祈安一刀捅向了那人腹部,而后拔出了刀,人也随之踉跄了几步,撑着刀才勉强站住。


    而后,他一脚踹开了殿门。


    木门撞在墙上,开合了几个来回,待得殿门停稳,周祈安走了出来。


    大殿之下,是上千名羽林军在严阵以待。


    那黑压压的人头,和反着尖锐光芒的刀尖,看得周祈安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把着木柱干呕,等好一些了,这才提着刀走了下去,脚步趔趔趄趄。


    张叙安位列阵前,说道:“长安十二座城门已经关闭,燕王今日杀出了皇城,也杀不出长安,杀出了长安,城外也还有徐忠的大军在恭候!杀了这么多人陪葬,还不够?”说着,他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十几名羽林军举刀向前,将周祈安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其中一人率先发招,刀刃直指周祈安首级。


    周祈安快要撑不住了,他想要放弃,段师兄的话语却又在他耳边响起。


    不要放弃。


    撑住了,总会迎来转机。


    可转机呢?


    段方圆这个骗子。


    想着,周祈安慢了半拍,在大家以为他就要伏诛之时,再度本能地挥出了一刀。这一刀力道十足,连同钢刀一同被砍下的,还有那个人的头颅。


    周祈安满身血渍,笑道:“黄金万两,若是得之太易,张大人岂不要心疼了?还有谁?都放马过来!”


    话音一落,十几人同时向周祈安逼近。


    周祈安眼前一黑——十几个人,太累了,他体力耗竭,不想再打了,只想躺进棺材里好好地睡一觉……段师兄的声音却再度噩梦般响起。


    “你不累!”


    “你没有受伤,你也不想躺下!”


    “弑父杀君的极恶之人,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又何来棺材?周祈安三个字会遗臭万年,世人骂声沸反盈天,你到了地底下也休想安息!”


    “除非活下来,亲手扭转这一切!”


    周祈安不耐烦地挥了刀,一刀斩下数片刀刃。


    长生刀横档在前,他推着三人疾步向前,冲出了包围圈,而后将那三人一刀斩下。


    紧跟着,他便感到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


    有什么东西稀稀拉拉地滴了下来,迅速染红了他脚下那一片白茫茫雪地。


    他低着头,怔怔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血。


    痛感愈加强烈,他快要撑不住了。


    段师兄终于不再说话,大概也知道他没救了。


    几名士兵走上前来,将周祈安按跪在地。手腕“咔嚓—”一声被折断,长生刀掉在了地上。


    张叙安走了过来,从周祈安怀间抽出了那道圣旨,打开来看了一眼。


    祖世德。


    他助他谋反,又不惜背负骂名,为他找回了他心心念念的先太子尸骨。他为他脏事、坏事做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诛杀张叙安。


    义子、部下无一不封王拜相,可他呢?


    钦天监。


    打发叫花子一般的金钱赏赐。


    祖世德那一帮功勋武将们异样的、轻鄙的目光。


    这下好了,祖文宇对他言听计从,他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玉玺、兵符在手,天下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笑了笑,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道圣旨,待得火舌舔到了指甲,这才将残余碎片扔进了雪地里。


    祖世德、叶公公已死。


    真相,死无对证。


    张叙安缓笑道:“燕王何必自轻?黄金万两,换燕王首级,得之再易,我又岂会心疼。”说着,他对身侧之人道,“就地处决。”


    周祈安一身单衣,头重重垂下,飞扬的积雪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颊,猎猎寒风撕扯着他的袖袍,他面色惨白,不断失血之下,意识半昏半醒。


    一名士兵走上前来,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大刀。


    他就要这样倒下了。


    背负着弑父杀君的千古骂名。


    与此同时,随极轻的脚步声,几十名“弓弩兵”已经在承天门上排布开来。


    葛文州单膝跪在垛口前,闭上左眼,右眼瞄准——


    由于第一支箭一旦放出去,他们便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于是葛文州多瞄了一会儿,看到刽子手走上前去,这才骂了句“狗胆包天!”,而后“啪—”地松了弦。


    粗壮的箭矢直直飞去,竟将刽子手的脖颈射了个对穿,紧随其后倒下的,是押着周祈安的两名士兵。


    “不要放弃!”段方圆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数百名八百营高手,大声说道,“撑住了,总会迎来转机!”


    周祈安头脑昏昏沉沉,心想,这个人怎么又开始说话了?


    承天门下,麒麟已经认出了主人,焦躁地踱来踱去。


    张一笛道:“好麒麟,去把二公子接回来。”说着,松了缰绳。


    麒麟冲开人群,直向周祈安奔去。城楼上的箭矢接连飞来,每一箭都是在为麒麟开路。


    “二公子!不要放弃!”张一笛大声说道。


    周祈安回过头,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


    他倏然一笑,左手捡起了长生刀,踩着脚蹬,翻身上马。


    随一声嘶鸣,麒麟马蹄高高扬起,它迅速横冲直撞,冲撞开了不怀好意的人群,带着主人朝张一笛奔去。


    周祈安右手手腕受了重伤,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能用左手拿刀,再用左手松松攥住了缰绳。他无法控制麒麟,好在麒麟足够聪明,知道要带他去往哪里。


    “康儿!”


    半途中,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周祈安骑在马上,回过了头,看到阿娘正站在檐廊下,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对他说了句:“快跑!”


    酸涩的泪涌上眼眶,让他看不清前路。


    他对阿娘点了点头,而后把脸埋到肩头,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回头。


    “二公子,我们没有援军,只能逃。”段方圆说着,又看向了张一笛,“二公子受伤了,你带一队人掩护二公子先逃,能做到吧?”


    张一笛道:“没问题!”


    段方圆又道:“我和葛文州断后,这边处理完了,马上追过来,找你们汇合。”说着,带人冲入了广场。


    这些人中有李福田,有张禧杰,还有方小信,他们隐在人群中,甚至没和二公子打个照面,便骑着马,跟着段师兄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八百营的出现迅速扭转了局面,羽林军在八百营的铁蹄下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


    葛文州带着一队人继续在承天门上放箭,那一支支箭矢仿佛都长了眼睛,在交战的人群中,准确无误地绕开了八百营,箭箭直冲羽林军而去。


    羽林军很快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而张叙安,眼看情况不妙,早已在一道道人墙的掩护下逃离了现场。


    第182章  182


    出了皇城, 周祈安环顾四周。


    张一笛便道:“二公子,走春明门!”


    春明门上,李青、丁沐春正与守军交战。


    他们收到了皇后密信, 得知张叙安谋乱,于是匆匆带人赶来, 又与段方圆在城外不期而遇。


    一行人赶到城下时, 长安十二道城门已紧紧关闭, 他们商讨一番后,决定自春明门闯入。


    春明门守将柴三是他们的故旧,他们本以为柴三会放他们走, 不料张叙安早已派人通传了消息, 说燕王弑君, 务必紧闭城门,万不可放其离开。


    一边说张叙安谋反,一边又说燕王弑君, 消息真真假假, 谁也无从确定。


    不过皇后是皇上发妻,燕王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 相比于几年前忽然冒了出来, 每天跟在皇上身边煽风点火的张道士,他们自然更相信皇后和燕王的为人。


    柴三却一口咬定燕王弑君, 不肯放他们入城。


    李青、丁沐春劝说不过, 段方圆又急于入城救人,李青、丁沐春只好破城而入, 放了八百营先行进入, 自己则留下断后,一边打, 一边继续策反柴三。


    一道道刀光剑影中,李青一边挥刀一边说道:“张叙安谋反!我等是奉皇后懿旨前来平乱,你何苦咬住我们不放!秦王还在前线征战,长安却出了这等乱子,若是燕王再出了什么事,你我如何向秦王交代!”


    柴三说道:“燕王弑君!你到底知不知道弑君是什么意思!皇上已经驾崩了,是燕王杀的!皇上待他如亲子,秦王待他如手足,可他忘恩负义,妄图鸠占鹊巢,如此狼子野心,天下人人得以诛之!如此,秦王若还念及私情包庇燕王,秦王便不再是我们盛国的秦王了!而是我们盛军的敌人!”


    “柴三,你……”李青气得语无伦次,“你连秦王都信不过了?你要听那张道士红口白牙胡咧咧?你怎么……你怎么比我还没有脑子!”


    柴三说道:“我们是祖家人,我们效忠的是皇上!皇上立了谁为接班人,皇上走后,我们便效忠于谁!皇后、秦王、燕王,说白了都是外姓人,你若不听太子的,反倒要听秦王的,那你也是盛国的反叛!”


    李青说道:“少他娘的胡扯了!那张道士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正邪不辨,黑白颠倒,连脑子都不要了!燕王怎么可能弑君!”


    “你爱信不信!”


    李青道:“那就别废话了!打吧!打死了算!”


    这些话周祈安都听到了,他面无表情,眼神中只剩麻木,与张一笛率先自门洞逃了出去。


    柴三在身后道:“燕王逃窜!快追!”


    周祈安压低了上身,夹紧马腹,麒麟得了指令开始加速。身后八百营留了三十来人断后,应付柴三派来的追兵,其余人则迅速跟上了周祈安,“策—策—”的声音响彻天际。


    张一笛一边飞奔一边环顾四周,见玉竹正牵着小兔兔,站在路边焦急等待,便大声道:“玉竹,快上马!”


    玉竹马术一般,慌慌张张踩着脚蹬上了马,终于在二公子从他身侧疾驰而过时,奋力驾马追了上去。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两手紧紧攥着缰绳,吃力地跟紧了张一笛,唯恐拖了大家后腿。


    张一笛看了看玉竹背后的行囊,见玉竹把二公子的刀鞘也带来了。


    他知道玉竹无法单手驭马,于是攥着缰绳,在疾驰的马背上站了起来,而后看准时机,跳坐到了玉竹背后。


    玉竹不知道张一笛要做什么,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只能目视前方,继续专心驾马,问了句:“一笛,你要做什么?”


    张一笛把行囊里的刀鞘抽了出来,而后又跳回了自己的马背上,继续奔跑。


    这一幕刚好被回头确认情况的周祈安看到了,皱着眉头教训道:“张一笛你是猴子吗?跳来跳去,都亡命天涯了还有心情这么皮!老实点儿!”


    八百营的师兄们哈哈大笑。


    张一笛应了声“哦……”,瞬间泄气。他加速跟上了周祈安,解释道:“我是看二公子左手又要拿刀,又要拿缰绳,有点费劲……”


    他也不知道二公子的手又怎么了,总归是又受伤了。


    他们家脆弱的二公子……


    周祈安笑了笑,把长生刀横着抛给了张一笛,张一笛稳稳接住了刀柄,收入刀鞘,别在了腰间。


    官道上万里无人,白雪纷纷飞扬。


    后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麻木,麒麟带着他飞驰,周祈安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累,他甚至在逃亡路上感受到了短暂的自由与解脱。


    他逃离了长安,成了一个自由人。


    他不再是皇上的义子,周权的弟弟,盛国的臣子,而只是他自己。


    他不必再与虚伪之人维持表面的和善,不必再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不必再在自己的政见与上位者的考量之间小心翼翼求得平衡,也不必再去纠结自己是否要辅佐祖文宇,又辅佐到什么程度。


    他统统都不伺候了。


    如果不去想那弑父杀君的千古骂名……如果不去考虑往后他要如何对这上千余人负责的话……


    当下这状况,他还是挺满足的。


    他的孩儿们也都跟着一起逃了出来,他又有何求?


    一行人很快走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洛阳,一条路则通往襄州。


    周祈安正犹豫,张一笛说了句:“二公子,段师兄说了,往襄州方向走。”


    周祈安没犹豫,迅速调转了马头。


    段方圆、李青、丁沐春还在后面,他们会按原计划朝襄州方向追来,与他们汇合。


    可一个疑问却在他心间不断徘徊——他真的要到襄州去投奔大哥吗?


    他有些不敢面对大哥的脸……


    若是大哥脸上流露出哪怕那么一丁丁丁丁点的怀疑,怀疑是他杀了义父,怀疑他是这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畜生,那他都太委屈了。


    且退一万步讲,哪怕大哥相信了他,可大哥那些部下呢?


    他们也曾是皇上的部下,对皇上忠心耿耿,他们会相信他的话吗?


    哪怕他们都相信了,可朝廷呢?会不会向大哥发难?


    世人呢?会不会在骂他周祈安的同时,再踩上大哥一脚?


    他的到来,无疑会成为大哥沉重的负担。


    周祈安一边想着,一边朝襄州方向继续疾驰。


    而在这时,路边杂草丛中忽然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子,头戴斗笠,手上还在理着腰带,像是刚在里头小解,不禁吓了周祈安一跳。


    麒麟也惊了一下,加快速度向前奔跑。


    待一行人疾驰而过,那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愣神许久,这才认出那不是……那不是……


    “小王……!”说到这儿,江无慵又立刻打住。


    刚刚那个人是小王爷没错吧?怎么满身伤痕,一身蟒袍也破破烂烂,后背还中了深深一刀,他们这是怎么了?


    江无慵骑上驴,立刻便追了上去,奈何小王爷一行人的马力太强,他这头倔驴子怎么也追不上。


    前方,周祈安隐约听到了什么,问了句:“刚刚那个人是在叫我吗?”


    张一笛耳聪目明,说道:“不是的,刚刚那个人叫的是小王!”


    周祈安“哦”了声。


    天色将晚,张一笛又问了句:“二公子,我们今晚怎么办?还有你背上的伤,总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它一直在流血……”


    通缉令虽不至于这么早便通传全国,但他们还是小心为上,城池还是不进为好。


    刚刚那三十名弟兄成功拖住了柴三放出来的追兵,但这也是因为春明门上顶多也就一千兵力,李青、丁沐春又在城楼下与柴三交战,柴三应对不暇。


    但张叙安必将调动更多兵力,追兵会如野狗般追上来,他们今夜要么连夜奔袭,要么就要找个地方藏身。


    周祈安看了看四周,见旁边是一座大山,先问了句:“有人要小解吗?”


    大家跑了一下午,哪怕不小解,也需要休息片刻。


    于是一行人在原地驻足,上厕所的上厕所,喝水的喝水,喂马的喂马。


    过了会儿,三五成群上山小解的人们回来了,叫了声:“燕……”说着,又连忙顿住。他们已是逃犯身份,燕王一叫,身份当即便要暴露,于是那人又改口道:“二公子,原来这座山是华阳山。”


    “华阳山?”张一笛新奇道。


    华阳山上最有名的是玄云观,玄云观里最有名的是在此修道的大长公主。可以说,是她的到来,为玄云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名与利。


    早在十几年前,太皇太后便曾一掷千金,将玄云观整体翻新,又在此修建了一座行宫,用于公主的日常起居。


    不仅如此,朝廷每年还会给玄云观拨一笔不菲的经费,用于道观日常开支。


    这些年来,玄云观在山下买房置地,已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地主。


    但他们乐善好施,美名在外,以低价将耕地租给佃户,每逢灾年,不仅不收租子,还会给佃户倒贴钱粮,并在山下大肆支粥棚施粥,道观也因此香火颇旺。


    改朝换代后,皇上虽把朝廷每年拨给玄云观的款项减为了原有的四分之一,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加上前些年的积累,道观的日子倒是丰足不减当年。


    周祈安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皮质地图,是卫吉送给他的那一张。


    此处是京兆府与襄州边界,旁边那座山的确是华阳山。


    他们一下午疾驰了四五百里,再往前走一走,今晚便可进入襄州地界,日夜兼程,说不定明日便能与大哥团聚……


    ///


    暮色已至,段方圆、李青、丁沐春一行人带着伤员紧赶慢赶,赶到了一座山脚下,一个个呼哧喘气。


    江太医坐在段方圆的马背上,小小的身板被段方圆一双猿臂环抱。


    他是被段方圆给掳来的。


    段方圆知道他医术不错,想着燕王身负重伤,弟兄们也颇多伤员,刚好在半道上碰见了江太医,便把他给捡来了。


    江无慵也是逃命来的。


    让他跟着一帮武功高强,却即将被全国通缉的头号通缉犯们……也不知是幸事霉事……不过他这一路被段方圆带着,倒是挺有安全感的……


    可他一路上还是颇多怨言,想起自己那被弃在了半道上的驴,江无慵说道:“段师兄!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扔了我的驴!那是陪了我十多年的驴啊,我亲手接生的驴啊!”


    “是啊!”李青应道,“拖过来了,说不定今晚还能吃上一顿驴肉火烧呢!”


    正说话间,一阵狗吠自远处隐隐传来,这意味着追兵马上又要追上来了。


    “听到了吗?”段方圆说道,“带上那头死慢死慢的驴,今晚吃不吃得上驴肉不一定,我们要被剁碎了喂狗倒是肯定的!”


    葛文州问道:“二公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追了一路,连个影都没见着……”顿了顿又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段方圆解下水囊喝了一口,说道,“这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打斗过的痕迹。”


    而在这时,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这是八百营用以确认身份的音调,意味着山里面是自己人。


    段方圆问了句:“谁?”


    “是我!”说着,张一笛从那陡峭的山路上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走到了大家跟前道,“段师兄,跟我走,二公子上山了。”


    第183章  183


    华阳山上仙雾缭绕,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让人仿佛置身仙境。


    一行人随张一笛上了山,走到道观前, 见门前有弟子把守。那弟子见到他们开口道:“燕王殿下正在客堂等候各位,请随我来。”说着, 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方圆作揖行礼, 说了句:“多谢道友。”便小心礼貌地迈入道观。


    “多谢道友。”


    大家依序入内, 各个神色肃穆,保持肃静,跟着道士穿过一座座恢宏壮丽的殿宇, 来到了一间客堂前。


    周祈安一身道袍, 正坐在客堂内与道观住持玉尊真人聊天, 聊到一半,听到响动,拍了一下大腿, 欣喜道:“来了!”


    玉竹忙跑去开了门。


    门一开, 葛文州便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周祈安的腰, 哭道:“二公子!我想死你了!”


    周祈安:“……”


    怎么跟一笛似的, 就喜欢抱他的腰,他的腰很好抱吗?


    想着, 周祈安还是拍了拍他后背, 问道:“听说承天门上那第一支箭是你放的?”


    葛文州点了点头,说道:“第一、第二、第三支箭都是我放的!”


    周祈安道:“厉害啊, 箭无虚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自幼便是神射手,天赋异禀, 令人艳羡。”段方圆走了进来,说道,“就是懒了点。”


    “回炉重造”这四五个月,葛文州便专攻射术,不仅把过去三年落下的功夫都补上了,射术也进益不少。


    周祈安走上前去,握着段方圆的手,和他碰了碰肩膀,问道:“怎么样,顺利吗?咱们今天……有伤亡吗?”


    问完,又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他眼眸有些低垂下来。他自愧到难以自已。


    段方圆说道:“我这边有伤无亡。”


    他们今日全员骑马,而羽林军没有坐骑,都是被他们追着打。大家多少受了些伤,不过倒是没有死人。


    丁沐春道:“我这边也是有伤无亡。”


    李青道:“我也是。”


    柴三和他们是旧友,双方又都是盛军,穿着一样的军服,举着一样的旗帜,之前并肩作战了大半辈子,如今因一些原因分道扬镳,即便打起来了,也下不去那个死手。


    “那就好。”周祈安应道。


    不过对于今日之事,他仍旧充满疑问。


    他今日第一次得皇上传唤,领了“诛杀张叙安”的圣命后,并未直接回王府,而是去找了段方圆。


    周权在京军中的亲信,已经尽数跟着周权上了前线,又正值政权交替之际,底下人都心怀鬼胎,各有站队。他若拿着圣旨照本宣科,这道圣旨,最后也不知要进了谁的裤.裆,他能信任的人只有段方圆。


    所以,段方圆是知道皇上下了令要杀张叙安的。


    那道正本、副本都被张叙安毁尸灭迹的圣旨,段方圆是亲眼看到过的。


    “只是……”周祈安疑惑不解,一抬头,见大家都已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正望着桌上的佳肴垂涎,他便道,“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他们一行上前余人,玉尊真人为他们空出了几十间客房,房内摆满了桌椅饭菜,供他们吃饭休息。


    知道他们有话要聊,玉尊真人道:“那各位先请用饭,老道就先不打扰了,燕王爷自便便是。”


    “多谢道长!”大家纷纷道。


    待得道长离开,大家这才放松下来,撸起了袖子大快朵颐。


    大家饿了一整天,各个吃得如狼似虎。


    周祈安已沐浴更衣,伤口也已上药包扎,换了身道观里的弟子服。


    跟着他先行到达此地的人,也都换上了弟子服,若是隐入玄云观数千弟子之间,保准叫人认不出来。除非是像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这样的“犯罪团伙”头目。


    周祈安右手手腕上了夹板,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能拿左手吃饭。由于刚刚吃了些点心,他吃相还算优雅,问道:“段师兄,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出事了的?”


    段方圆也饿得不行,拿着馒头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回道:“是一笛跑来军营找我,说宫里又传唤了二公子,我心道不妙,就赶紧带人过去,结果又在城外碰到了李将军、丁将军,他们说张道士谋反了。”


    周祈安便又看向了李青、丁沐春,问道:“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张叙安谋反的?”


    李青说:“是皇后派人告诉我的。”


    丁沐春道:“我也是。”


    原来是阿娘……


    “二公子,”段方圆道,“今日宫里第二次传唤公子,一笛在不知道那道圣旨的情况下都嗅出了不对劲,二公子就没料到吗?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诉我?若不是一笛,那今日……”


    今日燕王就要顶着弑君罪名,死在那奸人手里了!


    周祈安道:“事发突然,脑子太乱,没考虑那么多。”说着,摸了摸张一笛的头,“还是一笛聪明。”


    只是他又怎会料不到?


    但他没有第二条路,皇上意识时昏时醒,万一真是皇上临终之前又有要事要交代呢?哪怕有那么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又怎能弃置不顾。


    临出发前,他也有那么一瞬在想,要不要派一笛去找段师兄?


    可他要让八百营拿命为他铺路吗?


    他实在不愿如此。


    周祈安吃着吃着,又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不速之客”,叫了声:“江太医?”


    江无慵端碗扒饭,冲他点头。


    段方圆说道:“我们在半道上碰到他,就把他带过来了,他说他也在逃命。”


    江无慵忙喝了口茶,压了压塞了满口的饭菜,说道:“我怀疑……”


    “怀疑什么?”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周祈安听不太清,便道,“过来,说清楚。”


    江无慵便端着碗筷上了周祈安的桌,说道:“我怀疑皇上的病情有蹊跷。皇上日日昏迷,这病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中风瘫痪,风邪攻脑,导致长时间昏迷倒是有的,但这样的病人,醒来后多少伴有意识不清,头脑愚钝,甚至口眼歪斜的症状,可皇上昏睡时昏睡,醒来后却又极度正常!若非下身瘫痪,又时常昏睡,我看皇上醒来时那精神头,继续理政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怀疑,有人给皇上下了迷魂药,叫皇上醒不过来。”


    江太医医术高超,之前皇上龙体不适,一直是传江太医来诊治的。


    只是皇上如今两大病症,一个胸痹,一个中风,都不是江太医所擅长的,这阵子,太医院便借故把皇上的主治医换为了胡太医。


    龙体安康关系国本,脉案、药方自然不是不相干的人能够看得到的。


    不过江无慵心生疑窦,便还是偷偷去查了皇上的药方和药渣,结果发现,药渣中竟比药方上多了一味药,那一味药会使人昏睡。


    而他查药方、药渣的事,又被来端药的班小公公给察觉了。


    近来的皇宫妖风四起,他怀疑胡太医、班小公公都是张道士的人,他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恐被杀人灭口,他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今日清晨,外郭城城门一开,他便直接逃了出来。


    复完盘,大家对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便也都清晰明了,吃了饭,便各自分房休息。


    由于他们人数众多,玉尊道长为他们准备的客房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可睡几十个人。


    周祈安的屋子没什么人进,只有那几个跟着他从王府出来的孩子们。


    他这儿空了,别的房间就要拥挤,他便站在门口揽客道:“段师兄,来我这儿吧,我这儿宽敞。”说着,又在人群里看到了小福田,连忙道,“李福田!你小子,一晚上了也不吱个声,差点没看到你也来了!你也进来跟我睡!”


    李福田“哦”了声。


    道长派人送来伤药,大家互相上药包扎,有些伤得比较重的则由江太医过去诊治。


    周祈安澡也洗了,伤口也包扎过了,便准备早早歇下。想起玉竹背了一路的行囊,他以防万一,还是又问了一句:“对了玉竹,你带银子了吧?”


    逃亡路上什么都不带,也得要带上银子吧?玉竹又不是个傻子,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不过事关重大,他还是要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大家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助他逃出了长安,跟着他亡命天涯,不说别的,他总得让大家能吃饱穿暖。


    玉竹说道:“带了的!”


    周祈安问:“带了多少银子?”


    玉竹说:“十万两。”


    “十万两,这么多?”周祈安有些惊讶道。


    他们一行一千多人,人不算多,十万两银子,够他们潇洒三五年了。


    可玉竹是从哪儿弄来的十万两银子?他房里可没有十万两现银这么多,莫非是从账房支出来的?


    可十万两银子,账房这么轻易就支给玉竹了?


    即便玉竹支出来了,玉竹那个小包裹,装得下十万两银子?哪怕全部都是银票,也得好几沓了吧?


    周祈安心中狐疑,又问了句:“银子在哪儿?我看一眼。”说着,趿着鞋子下了地。


    玉竹指着椅子上那包裹道:“在那里。”


    周祈安走过去,打开包裹四处翻找,又问了句:“在哪儿呢?”


    “就在里面呀,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不会弄丢了吧?”说着,玉竹忙下了地,要过来一起翻找。


    一张?


    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什么钱庄这么财大气粗,还能开出十万两一张的银票?


    周祈安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不安,急忙翻找,终于,在一件换洗衣物的袖袋里,翻到了一张面值十万两银子的……国债样票。


    “金玉竹!”周祈安气得想打人,“你不是书童吗?你不识字的吗?国债,国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第184章  184


    玉竹一个古代人, 又没参与过政事堂议事,自然不清楚国债二字是什么意思。


    逃命嘛,当然要用最少的斤两, 带最有价值的东西。


    去年时,他看二公子随手把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搁在了书案上, 他想着二公子心可真大, 怕府上有人手脚不干净, 便帮二公子收进了抽屉里,还上了把锁。


    今日一笛匆匆向他说明情况,叫他赶紧收拾行李, 到官道上等着他们, 他想起这张“银票”, 便把它给带上了。


    他想着十万两,怎么也够用了吧?


    就是万万没想到,这张画着精美图腾, 写着“白银十万两”字样的票子, 它居然还可以不是银票!


    周祈安道:“望文生义不会吗?当头写的‘国债’二字,难道看起来像是什么钱庄的名字吗?”说着, 他忙在椅子上坐下了, 左手摁住了胸口。


    他失血过多,有些心悸。


    一想到自己身无分文, 还要对这一千多人负责, 他便是两眼一抹黑。


    玉竹畏畏缩缩道:“我也奇怪,什么钱庄会取名叫‘国债’?十万两一张, 面值也太大了些……但又想着二公子神通广大, 接触的东西,自然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想象得到的……”说着, 他走上前去搀住了周祈安,说道,“二公子,你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周祈安道:“我没生气。”


    他只是有点没底而已。


    段师兄、李青、丁沐春,他们虽跟随他来到了这里,每个人抱的却都是不同的心思,尤其李青、丁沐春。


    今日事发突然,他们是收到夫人说“张叙安谋反”的消息,这才急忙带兵入城,为的是诛杀叛贼,拨乱反正。


    他们大概万万也没有想到,今日的结局会是他周祈安,顶着一个弑君罪名,从长安逃了出来,连带着他们也都跟着成了逃犯。


    即便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通过段师兄、江太医等人的多方印证,他们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但眼下这状况,的确事与愿违,若是再喂不饱他们的兵马,则必将使人心生变。


    段方圆道:“二公子不必焦心,明日弟兄们凑点银子,备些吃食,赶到襄州总够用了。”


    周祈安没说话。


    他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不想到襄州投奔大哥的想法。


    葛文州问道:“但玄云观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可靠吗?”


    听了这话,段方圆用一种“果真小孩子不通人事”的眼神看了葛文州一眼,道:“玄云观金主是谁?”


    葛文州毫不犹豫道:“大长公主!”


    “所以,”段方圆看着他,循循善诱道,“想到什么了吗?”


    葛文州一头雾水,问了句:“什么?”


    “大长公主是燕王爷的丈母娘啊。”段方圆道。


    周祈安:“……”


    大长公主正在闭关,今日接待他们的是玉尊真人,说玉尊真人是因着这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才收留了他们……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方才与玉尊真人聊天,方才得知此事,原来张叙安是玉尊真人在北国之乱时抱养上山的孤儿,多年前,他却叛出师门,独自开宗立派。


    他广结高门子弟,以长生之术吸引门徒,以丹药大肆敛财,而祖文宇便是其一。


    他看到了祖世德的实力与野心,于是又通过祖文宇拜入祖世德门下,献言纳策、助其谋反,摇身一变,从江湖术士登上了庙堂之高。


    他聪明有心计,善于钻营算计,可他心中无国无君,也没有江山社稷。


    他是一个可以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人。


    周祈安心中郁郁,又从袖袋里摸出了那张地图,想看看天大地大,又有何处是他的容身之地。


    襄州近在咫尺,可他却不愿前往。


    而在这时,他看到华阳山下的华阳镇上,竟被标注了一个红三角。


    由于地图上各类标识实在太多,这个小小的红三角并不十分显眼,他也是第一次发现。


    他皱了皱眉,绷紧了地图,目光迅速左右上下移动,见长安、凉州、齐州等多地都有相同标识,整张地图上共有八处标注了红三角,这些红三角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这是卫吉送他的生日礼物。


    卫吉一个富商,在他生日时送他一张地图是什么意思?


    让他看看盛国的江山?


    预料到他有朝一日会逃离长安,于是送他一张缜密堪比军事地图的图纸,好助他一臂之力?


    凉州……齐州……


    卫吉在这两地都有盐矿,即便如今已经充公。


    而卫吉把这张地图交给一笛时,卫吉正在密谋刺杀,生死未卜,


    周祈安叫了声:“一笛。”


    “在的,二公子。”


    周祈安隐隐猜到了什么,问了句:“卫老板把这张地图交给你时,都跟你说了什么?”


    张一笛想了想,说道:“卫老板就说,这是送给二公子的生辰礼,叫我等二公子生辰时再交给你。”


    “还有呢?”周祈安道,“你把那日卫吉所说的话,能想起来的,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都复述一遍。”


    张一笛问:“从头吗?”


    “嗯,从头。”


    张一笛便从卫老板赏他金元宝开始说起,周祈安点点头,将琐碎信息匆匆略过,直到张一笛说道:“我一直推辞,卫老板就说,‘银子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我银子太多了,今日不便宜了你,往后也要便宜了别人,拿着吧’……”


    周祈安失神地望着攥在手中的地图,说了句:“知道了,多谢。”


    ///


    道观四周布好了哨兵,十几名侍卫又在山上视野开阔处盯着山下追兵们的动向。段方圆安排的都是今日没有受伤,体力也暂且充沛的人手,大家一律身穿弟子服,哪怕与追兵打上了照面,也可以暂且伪装为道观弟子。


    襄州兵荒马乱,官道上的脚印、马蹄印纷繁杂乱,上山路上的积雪又已被道观弟子们清扫干净,一行人上山藏身的事并未留下太多破绽。


    于是当邓子谦一行人追到了山下时,便感到逃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人影不见,连方才那自前方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猎犬狂吠,一行人手举火,在山脚下勒了马。


    邓子谦四处观望了一会儿,便果断道:“不用想了,一定是到襄州找周权去了!追!”


    “策—”


    “策—”


    “策—”


    待得追兵跑得没了影,侍卫走到客堂门前“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周祈安道:“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抱了抱拳说道:“二公子,段师兄。追兵刚刚在山下犹豫了一会儿,便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周祈安问:“两万人,统统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侍卫道:“是的,没有分兵,全都往襄州方向去了。”


    徐大将军的人,果真有一个赛一个都是大聪明啊!


    今日大家又是受伤,又是奔袭,得尽快养好身子,恢复体力。


    周祈安说道:“去告诉李将军、丁将军,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道观四周彻夜放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追兵若有任何动向,随时过来敲门。”


    侍卫应了声:“是!”便去了。


    时间不早,周祈安在床上趴下了,一笛帮他盖好了被子。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仿佛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了上面,不断炙烤。


    大通铺上,一笛、文州睡他一左一右。文州睡前话多,把自己这阵子在八百营的事、今日在承天门上的事,有的没的说了一箩筐,周祈安听着听着,终于忘了那疼痛,渐渐地睡着了。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周祈安仍在酣睡,便听玄云观弟子一边背诵“朱子家训”一边打扫道观。扫帚扫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弟子们已上完早课,开始用饭。


    他们的人虽奔袭了一天,但依着在军营养成的习惯,时辰一到,便也都“呼啦啦”地起了床。


    周祈安不想赖床,只是实在醒不过来,便又多眯了一会儿。以为只有一小会儿,睁眼时,却见客堂内已经摆好了饭菜,他房里的人都已洗漱完毕,正眼巴巴地等他醒了一块儿吃饭。


    “吃,吃饭。”说着,周祈安坐了起来。


    他感到心慌心悸,心脏在“咚咚咚”直跳,良久,趿着鞋下了床,简单洗漱过后,正准备坐下用饭,便见玉尊道长走了进来,一桌人便都起了身。


    道长关心道:“王爷昨晚睡得如何,大通铺睡得还习惯吗?”


    他原本要为燕王单独备一间房,燕王拒绝了。


    周祈安正好有事要问道长,说了句:“习惯,习惯。”便忙把道长搀过来坐下,问道,“道长,你可听说过长安富商卫老板吗?”


    “自然。”


    周祈安又问:“道长对山下华阳镇的事了解吗?”


    道长捋了捋须,应付裕如道:“我们玄云观,一向主张入世,上至中央朝廷,下至白丁俗客,我们都乐于打交道。尤其这山脚下的事,老道了如指掌。”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燕王可是有什么事要打听?”


    周祈安便道:“我想打听一下,卫老板可是在山下华阳镇上置过宅子吗?”


    道长想了想,说了句:“还真有。”


    一步步地接近真相,若果真如此,便可解他燃眉之急。


    又过了会儿,段方圆走了进来。


    段方圆几乎一夜没睡,每隔一个时辰便去检查一番岗哨的情况,以免有人掉以轻心。今天一早醒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去给哨兵换岗,此刻正哈欠连天。


    他拿了个馒头,夹菜吃饭。


    周祈安坐在一旁,说道:“段师兄,一会儿挑几个信得过的人,问道观借几把铁锹、锤子,随我下山一趟。”


    铁锹?锤子?


    信得过的人?


    段方圆不知道周祈安想干什么,问了句:“要有多信得过?”


    周祈安道:“差不多能信得过就行了。”


    第185章  185


    段方圆是怀信师门中的大师兄, 向来习惯了大包大揽,看谁都像是弟弟。


    对于周祈安这小主子,他也只有伺候, 而并无信服。


    他是秦王、武寿侯的人,而燕王是秦王留在长安的弟弟, 这是他昨日必须要去救人的缘由。既然他身在长安, 便不能叫燕王出事。


    而等到了襄州, 把这小主子交到了秦王手里,他便也大功告成,剩下的秦王自会解决。他并不希望燕王在此时横生枝节, 要带人下山。


    他用一种三分讶异、三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周祈安, 问:“二公子是想做什么?”


    周祈安没什么胃口, 只舀着面前的白粥,舀了两下便又放下了汤匙,看向了段方圆道:“下山挖银子去, 你去吗?”顿了顿, 又道,“你不去, 我就带着一笛、文州他们几个去。”


    他不是段方圆的长官, 段方圆自然不需要听他号命。


    同样的,他也不想被段方圆裹挟。


    他是在平等的地位上与段方圆对话, 在征询段方圆的意见。


    段方圆道:“二公子, 襄州就近在咫尺……”


    “段师兄,”周祈安道, “哪怕要去投奔大哥, 也总要带些见面礼吧,否则大哥, 大哥手底下那些部将,又凭什么顶着朝廷的压力要接纳我们?”他看向了段方圆,又问了句,“去不去?”


    段方圆顿了片刻,垂下眼眸,即便觉得有些危险,但还是说道:“二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听。”说着,他狼吞虎咽又吃了几口,便起身出去喊人了。


    客堂内,张一笛帮周祈安换药。


    张一笛极尽温柔,纱布轻轻揭了下来,周祈安却感到五脏六腑,乃至七魂六魄都被人从背后那一道伤口上抽了出去。他疼得心脏绞痛,满脸通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马上就好,二公子,再忍一忍……”说着,张一笛撒了药粉,重新用纱布包扎伤口,结束后,又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道,“这是江太医早上拿过来的,说是补血丸,他自己研制的,没有王府里那么名贵的药材,但也便宜管用!”


    周祈安服下了。


    他换了身粗布便服,正坐在圆凳上等段方圆带人过来,门外便有人“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映在窗柩上的身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周祈安问了句:“是谁?”


    那人声音稚嫩,说道:“回燕王爷,奴婢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周祈安给张一笛使了个眼色,张一笛走去开了门。


    那女子走了进来,一双红酥手递给周祈安一封书信,说道:“燕王爷,这是郡主托大长公主转交给燕王爷的书信,还请王爷亲启。”


    “郡主?”周祈安讶异道,“郡主知道我在这儿?”


    侍女解释道:“郡主的信使前几日到了华阳山,给大长公主送了东西,又托大长公主把这封书信转交给长安城的燕王爷。大长公主今儿才得知王爷昨夜到此的消息,便吩咐奴婢送来,刚好也不用往长安跑一趟了。”


    这么巧?


    “多谢。”说着,周祈安接过书信,又问了句,“也不知大长公主是否方便?晚辈好去拜会一番。”


    侍女道:“大长公主正在闭关,不便见客,要一个月后才出关呢。”


    周祈安道:“那恐怕是没机会了。”


    侍女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周祈安撕下了信封。捻开信纸时,他心间莫名有些悸动,发颤的手指捻了好几下,才将整整齐齐叠好的信纸打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他匆匆看了一眼,便把信纸折好放入怀间。


    又等了片刻,段方圆便喊来了三十来个弟兄。大家统统身穿便服,一会儿也要分批下山,力求不引人注目。


    周祈安拿起桌上的斗笠,说了句:“走吧。”


    华阳镇上一座紧凑小巧的三进院,门头匾额上写着“王宅”二字。


    四邻八方谁都不知道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六十天空着的宅子,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只听说是个行商。


    这是卫吉置办,挂在王瓒名下的房产。


    玉尊道长之所以会知道,也是因为王瓒是玄云观的香客,每每路过华阳山,都会上山上一炷香,再慷慨捐赠些功德钱,与玉尊真人也有私交。


    宅子大门上了一道锁链,段方圆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望卫老板在天之灵,宽恕他撬门之罪。


    想着,段方圆抡起铁锤,瞄准,而后干净利落地落了锤。


    早已生锈的铁锁“哐啷—”一声砸开了。


    “进!”说着,周祈安走了进去,一行人跟在身后。


    宅子太久没接人气,竟有些阴气森森。


    周祈安四处转了转,而后看向张一笛道:“这事儿你最有经验,你来猜猜,卫老板最有可能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之前大理寺追回赃款,常常要到犯人宅邸掘地三尺,一笛跟着一起去,也见识了不少狡兔三窟的藏银方法。


    自己无聊扒墙皮玩儿,结果扒出了一墙金砖的事迹更是在大理寺广为流传。在这件事上,大理寺人人都要称他一声福将。


    张一笛看了看这院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周祈安便道:“先把积雪都清理了,再请张大师好好看看。”


    八百营应了声:“是!”


    这是一座砖瓦房,屋内粉刷了白灰面,因为宅子有些年头,这些白墙都有些发黄。


    周祈安挨个房间看了一眼,便穿过檐廊,步入后院,站到了后罩房的堂屋前。


    这堂屋的西面墙,仿佛是在建成之后又加厚了一层,凸出的墙壁挡住了三分之一的窗柩。站在外头,可以看到墙壁在透光的窗柩上挡出了一道隐隐的阴阳线,而东面墙却没有这个情况。


    周祈安推门而入,见这屋子的白墙像是在近两年重新粉刷过,白得亮眼。走到西面墙与窗柩的缝隙处看了一眼,见涂料淅淅沥沥滴在了上面,有些难看。


    正看着,张一笛跟了进来,也觉得可疑,指着这面墙说道:“二公子,这……”


    周祈安“嗯”了声,说道:“砸。”


    ///


    邓子谦一行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在下午天快暗时,追到了周权所在的襄州西大营。


    传令兵赶去通报,站在大帐门口抱拳道:“将军,长安来人了,说是有要事通传。”


    周权正站在行军沙盘前,根据各地传来的军报挪动沙盘上代表着吴军的黄色小旗子,研究褚景明的出兵路数,听了这话,回道:“叫他们进来。”


    传令兵应了声“是”便去了。


    怀信披着狐裘,坐在一旁病恹恹地烤火,说了句:“来得可真快。”


    没一会儿,邓子谦便带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大帐,四处环顾了一眼,而后并不行礼,开门见山道:“皇上已于昨日驾崩,是燕王一刀穿喉,杀了皇上!太子已于灵前即位,改年号为正统,我等是奉新帝之命,前来缉拿逃犯燕王,不知燕王可曾逃窜到此地?”


    一,刀,穿,喉。


    即便已经得知皇上驾崩了的噩耗,可听到“一刀穿喉”四个字,周权仍难以自抑眼中翻涌沸腾的怒意。


    他盯紧了邓子谦,胸口汹涌起伏,攥紧的拳头,像是想一拳把眼前这人送去给皇上陪葬!


    许久,周权说出一句:“不,曾。”


    邓子谦道:“燕王弑君,其罪当诛!王爷可不要念及私情,包庇罪犯,否则天理难……”


    话音未落,周权挥出了那一拳。


    拳头生风,打在了邓子谦脸上。他一个踉跄向后仰去,被身后两个小将接住,半晌,吐出了一颗被血沫包裹着的牙齿,恼怒道:“你……!”


    “你是徐忠的人吧?”怀信走上前来,不知是想劝解还是火上浇油,“没有礼貌,不长脑子,跟你的长官一个德行!皇上驾崩,大哥正难过呢,你还非捡他不爱听的说,非要往他刀口上撞?”


    紧跟着,周权数十亲兵便听到响动,鱼贯而入。


    领头人看向周权,抱拳叫了声:“将军!”


    一时间,剑拔弩张。


    邓子谦怒目圆瞪,可一看西大营是这个态度,便也重新估量了一番眼前的状况。


    这里是周权的大本营,只需周权一声令下,他们便都会成为周权的刀下鬼。


    他此行带了两万人马,追捕燕王那一千余人倒是绰绰有余,可放到周权在前线的几十万大军面前,却根本不够看的。


    可秦王为何如此?


    莫非燕王真藏身在这大营内?


    他硬生生咽下这一口气,硬拼不行,便要徐徐图之,说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望王爷勿要刁难,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也望王爷多多海涵!”说着,他扫了一眼与周权同仇敌忾的亲兵们,再次道,“只是燕王弑君,乃是朝廷命犯!”


    听到这儿,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周权、怀信则面不改色。


    邓子谦道:“燕王这一路都在往襄州方向逃窜,仅凭王爷一句‘不曾来过’,我们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可没法向太子爷交差啊……还请王爷协助我们搜查大营!”


    周权问道:“奉命行事,命呢?”


    邓子谦道:“口谕。”


    “口谕我不认。”周权说道,“你这张脸,我也着实没什么印象。要么拿出圣旨,要么拿出印信,否则本王眼拙,便是把你们当做浑水摸鱼的南吴细作给全歼了,你们也没话讲!”


    周权反常。


    他是出了名的儒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再是气急,又何曾见他亲自动手打过人?闻所未闻。


    今日又处处向他们发难,妨碍他们执行公务。


    正是这一点,让邓子谦更加确信了燕王就藏身在这大营内,哪怕不是西大营,也是别的什么营。


    “王爷莫要生气。”邓子谦笑了笑,笑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说道:“张大人怕王爷误会,也特让末将给王爷带几句话。他说,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出了这等乱子……没能照顾好皇上,张大人万分惶恐,实在无颜面见王爷。只是燕王乃弑父杀君的极恶之徒,他希望王爷能配合缉拿,除此之外,王爷的兵权、粮草,一应如常。张大人在长安,”说着,他抬眸看向周权,薄唇一张一合道,“也会替王爷照顾好镇国公主。”


    威胁。


    周权心间一紧,面上却嗤笑道:“张大人深明大义,我谢谢他。只是此地乃我军与吴军的交战之地,鱼龙混杂,军营内又都是军事机密。为了太子爷和张大人的江山,本王也不能掉以轻心,仅凭你一句口谕,便放你进来搜查大营。绝无可能。”


    看双方僵持,怀信便也出面给邓子谦指了条明路,说道:“别多费口舌。要搜大营,回去问你的主人要道圣旨,有了圣旨,怎么都好说。”


    只是如此一来,也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邓子谦肿胀的嘴角微微抽搐,又环视了大帐一眼,目光落在了后面那一帘垂帷上。


    他总觉得燕王就藏身在里面。


    他向前一步,周权伸手拦住了他,周权亲兵拔了刀,邓子谦笑了。


    他大声说道:“通缉令很快便会通传全国,燕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说着,扬长而去,出了西大营,吩咐手下道,“你们几个,快马加鞭赶回去领一道圣旨,其余人,兵分几路,盯紧了襄州这几处军营,日夜换班,守株待兔,万不可叫那逆贼逃了!”


    “是!”


    一刀穿喉。


    大帐内,周权的情绪久久也难以平复。


    邓子谦来过了,他们也算正式得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怀信便撕下一截白麻布,走过去系到了周权的左臂上,抬头看着他问:“义父丧仪,你要去吗?”


    政权交替之际,长安危机四伏。


    大哥若是带兵入都,那便是举兵反叛,若是不带一兵一卒,却又要任人宰割。


    “不要去。”怀信说道,“周康康背了个弑君罪名,你再落入张道士手里,皇上棺材板就要盖不住了。就是从坟茔里爬出来,也得骂你们一句蠢,脑子让狗给吃了!”


    想着皇上昔日插着腰、提着气,中气十足骂人的模样,周权笑了,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他手中攥着一封信,信纸上,是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得出的嚣张字迹与口吻。


    一共两页纸。


    第一页上写着:【义父不是我杀的!】


    第二页上写着:【安好。勿念。】


    邓子谦已深信不疑,觉得周祈安就藏在西大营。他们往返长安,最快也要七八日,这能让周祈安喘一口气。


    可他不来襄州,又准备去哪儿?


    ///


    天色将晚,华阳镇上炊烟袅袅,行人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纷纷赶回家中吃饭。又过了会儿,天彻底暗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唯独王宅内“嗵—嗵—嗵—”的铁锤声,锤击着这寂静无人的夜晚。


    那是一整面用泥土黏合银砖砌成的墙,每下一锤,泥土便“哗啦啦”散落,几块银砖随之掉落。


    屋子里灰尘太大,周祈安咳得受不了。每咳一下,后背上好不容易僵麻掉的伤口便又开始传来阵痛。


    他捂住口鼻,走到了院子里,见扒下来的银砖太多,他们几个带不走,他便道:“来个人,回趟道观,叫李将军、丁将军下来,来时带几个麻袋。”


    有人应了声“是”便去了。


    李青、丁沐春两人带人赶到时,整面墙的银砖都已扒了下来,混着泥土,在院子里摞成了一座小山。


    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李青、丁沐春看呆了。


    宅门外不宜招摇,侍卫便站在垂花门前把守,后院里只有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和他们信得过的几个亲信。


    火把熊熊燃烧,点亮了漆黑的夜。


    周祈安拿起两块银砖,“邦—邦—”地敲了两下,黏在上面的尘土便随之散落下来。


    他说道:“一共三千多块,咱们一千来人,每人分两块,剩下的都留给我。"说着,他把张一笛拽了过来,把那两块银砖塞进了张一笛怀里。


    他弯下腰,不断捡起银砖,不断塞进张一笛的怀里,塞满了张一笛,又开始塞葛文州,塞满了葛文州,又开始塞自己,一边塞一边道:“带不走的就算了。轻装上阵,不要想着拖马车,太不方便,万一碰上了追兵就全完了。”


    “二爷啊!”李青问道,“这是谁的宅子,谁的银子?就这么拿了,没事吧?”


    事到如今,周祈安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说了句:“这是卫吉的银子,可以拿。”


    段方圆神色肃穆,他已然猜到了周祈安的心意,问了句:“不是要带到襄州军营的见面礼吗?”


    每人分两块是什么意思?


    周祈安捡起两块银砖,相互刮蹭,刮掉泥土,而后收进了怀里,说了句:“我不愿到襄州去投奔大哥。”


    他声音轻缓,语气却毅然决然。


    第186章  186


    段方圆已经猜到了。


    从昨夜燕王上山, 再到今日一早,燕王莫名其妙说要下山挖银子开始,他便已有预料。


    燕王若真想逃往襄州, 昨夜就应连夜奔袭,今日抵达了秦王的地界, 怎么都好说。


    段方圆一言不发, 顿了顿, 拳头松松锤在了木柱上。


    他有些生这小主子的闷气,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小主子还太过年轻,多少有些心性未定, 弟兄们拿命陪着他玩儿, 逃到哪里这种生死攸关的事, 怎么能说变就变?


    院内气氛非比寻常,李青、丁沐春面面相觑。


    可周祈安仿佛满心满眼只有银子,不断地拾起银砖, 蹭掉夯土, 塞入怀中。


    “玉竹能背几个?”周祈安顿了顿,继续自言自语道, “六个?七个?先算他八个吧……若是实在背不动, 就都扔功德箱里,也当结了玄云观这两天的食宿了。”说完, 他看向了李青、丁沐春, 又问,“让你们带麻袋, 你们带了没有?”


    所有人一言不发。


    周祈安看李青身后一个士兵手中拎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便走上前去,说了句:“给我一个。”


    李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是二爷,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周祈安终于直面这问题,说道:“昨日大家为了我出生入死,我周祈安,感激不尽。只是我不愿去往襄州,若是各位想去,可以拿了银子自行前往,到了襄州后,大哥自会替各位善后。”


    听了这话,李青一个三十多岁的糙汉,两行泪“唰—”一下便掉了下来。


    “感激不尽……”李青道,“感激不尽,于是就用这每人两块砖头,留下一句‘我不想去襄州’,就这么打发了我们?二爷!你是让我们拿了银子就地解散,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想管我们了是吗?”


    周祈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青五大三粗,声音粗矿,站在院子里大声嚷道:“周康康你这负心汉!你不就是担不起责任,不想管我们了吗?那你就直说!”


    他泪如雨下,周祈安一句“我不去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让他觉得自己昨日的卖命都喂了狗!


    他胡乱抹了一把泪,又恼怒自己没出息,“哐啷”一声踹倒了立在一旁的铁锹,说道:“不想管我们了,那你就直说!我一介莽夫,没读过书,脑子也不好!你们这些高门子弟说的弯弯绕绕的话,老子听不懂!”


    对,他脑子不好。


    他脑子不好,才会一看到夫人书信,得知张道士带着羽林军要猎杀燕王,于是甚至没来得及召集士兵,只喊来两队亲兵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于他而言,这不是皇后懿旨,而是大帅的发妻,是夫人在危难之际向他求援。


    这不是命令,而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情义。


    他承认,他也确实想过,若是能拨乱反正,便也是头功一件。


    可让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草率出兵的,是夫人在信中恳切的话语,是他周康康的安危!


    莫名其妙成了逃犯,他认了。


    张叙安心狠手辣,奸诈狡猾,他斗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逃犯逃犯,那就逃嘛!


    等逃到了襄州,逃到了老大的地界,不就又是他们的主场了嘛!


    可他们好不容易虎口脱险,好不容易逃到了襄州边界,这周康康却又说不去襄州了!不去襄州又能去哪儿?


    他老婆孩子还在家呢!他昨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道:“你不去襄州了,我们还怎么有脸去襄州?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狗!跑过去看人鼻孔,去讨口饭吃吗?”


    周祈安道:“我去了,我便不是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之犬了吗?”顿了顿,他道,“当然,这不是我不想去襄州的理由。李青,我问你。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说我杀了皇上,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间的怀疑,觉得皇上真的是我杀的?”说着,他看向了李青。


    李青不说话。


    周祈安知道,答案是有的。


    他继续道:“如果你们没有出兵,没有跟我逃出长安,那么此时此刻,朝廷、军队、市民,你们身边的所有人,恐怕都在说我周祈安弑君。通缉令铺天盖地,叫骂声沸反盈天,你们会不会就真的信了,皇上的确是我杀的?”


    答案是,会的。


    大众最易被煽动,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想考虑,杀了皇上,其实对周祈安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哪怕要做个逆贼,也应该杀了张叙安,架空祖文宇,或者干脆两个都杀了,他自己篡位当皇帝!杀了皇上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大众不知道,也不想考虑,他,周祈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他们知道了,也考虑了,对此事有所怀疑。


    可三人成虎,一旦身边有三五亲朋好友,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们,皇上就是周祈安杀的。


    他们便会开始动摇。


    一再重复之下……他们便会选择相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句“周祈安弑君,其罪当诛”,反复数遍,便足以洗了所有人的脑。


    不说大众,恐怕他本人听多了,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失了心智,杀了皇上,过后自己又忘记了。


    而张叙安钻营的是心术,他最擅此道。


    当年皇上举兵谋反,张叙安一句“先帝死了对谁最有利,先帝就是谁杀的”,便把矛头直指靖王,让靖王成了戴罪之身,让太皇太后再也抱不到一个身份正统、可以服众的傀儡皇帝,敲响了大周的丧钟。


    人言可畏,堪比千军万马。


    也是这样的舆论基调,让皇上以最少的伤亡,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长安城的大门。


    而真相如何,张叙安不知道,也不想关心。


    “真相不重要。”


    周祈安语气平缓,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义正言辞地说出“燕王弑君!”时,他便已接受了这可悲的真相。


    柴三不是张叙安的走狗,可他还是信了张叙安的话。


    皇上在世时,他们畏惧皇上,皇上驾崩后,他们又无限地缅怀皇上,他们恨不能撕碎了他,为皇上复仇。


    “无论如何,我都已是忘恩负义,杀了皇上的逃犯,是众矢之的!”周祈安说道,“这意味着,我一旦逃到襄州,前线三十万大军便会一同成为盛国的叛军,要为了我与全天下为敌。除非杀了我,以证丹心。”


    听到这儿,李青“呜呜”地掩面恸哭,哭声响彻漆黑的天际。


    火把照亮了周祈安的侧脸,熊熊火焰倒映在他瞳孔,他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说道:“襄州此地,南接吴国,西邻鹭州,上面又顶了个东都洛阳。你们比我清楚,这三处无一不是军事重地,无一不有重兵部署。”


    “襄州四周强敌环伺,大哥一旦与朝廷为敌,便会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长安会断了大哥的粮草,南吴却不会停止攻击。一旦显露丝毫颓势,军心便会随之动摇,他们会质问大哥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收留叛贼,走入这番境地。三十万大军哗变,也只在旦夕之间。”周祈安说,“这才是我不愿逃到襄州的理由。”


    再次看向周祈安时,段方圆眼中多了几分信服。他忽然想起,皇上曾在燕王的封王诏书中说过一句:


    功勋卓越,因此授爵。


    当年皇上举兵,燕王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在几个节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惜燕王太过年轻,平日又喜爱以嘻嘻哈哈的面貌示人,让人时常忘记这些。


    其实他这小主子,心思深不见底。


    “但张叙安的目标只是我。”周祈安继续道,“他不需要为了你们,而彻底与大哥为敌,你们没那么重要,张叙安甚至未必记得住你们的名字。”


    李青:“……”


    “所以我说,如果你们愿意,那就去襄州投奔大哥,他会为你们提供庇护,这对大哥也并非难事。每人两块银砖,一百两银子,你们继续往襄州方向走,不要管我。”


    “既然如此,”段方圆走上前来,开口道,“那我也不愿逃往襄州,仰人鼻息,成为别人的负担。二公子,你想去哪儿?我跟你走。”


    李青说道:“那我们就不去襄州了!周康康,你想去哪儿你就说!我也跟你一起走!”顿了顿,又道,“可我们这辈子,我们这辈子,难道就只能东躲西藏、亡命天涯了吗?”说着,李青失声痛哭。


    周祈安道:“不会的。”


    他绝不会东躲西藏,做一辈子逃犯,他要撑起一片天地,供所有追随他的人,在那片天地里自由驰骋。


    至今为止,他身边的人,他用的刀,骑的马,无一不是大哥所赐。


    没了大哥,他周祈安什么也不是。


    而从今往后,他会让所有人看到,周祈安没了大哥,也可以是什么。


    大哥孤立无援,他便要成为大哥最值得信赖的援军。终有一日,他们会联手为义父寻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丁沐春问了句:“那二公子,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周祈安站在院内,一身粗布大袍,夜风吹拂着他随意绑缚着的发髻。


    他摸了摸怀间,王宝姝差人送来的信件,此刻就珍藏在那里。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西北有清风。


    他说道:“我要去找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有钱的朋友,他会为我们提供帮助。如果心甘情愿,那就跟我一起走,如果不愿意,那便每人两块砖,绝不勉强。”


    第187章  187


    大概是怕信件被截, 王宝姝并未在书信上透露太多,但她是途径青州,去往南吴。她一定是在去往青州途中, 或是在青州发现了什么,于是送来这封信件。


    先往青州方向走。


    若是卫吉不在青州, 便继续往西北深入, 去沧州, 甚至是安西都护府。


    玄云观客堂,饭桌上铺了张皮质地图,周祈安、段方圆、李青、丁沐春四人围着地图, 开始秘密商讨去往青州的路线, 张一笛、葛文州则一个站在门外, 一个坐在屋顶上放哨。


    “一千多人,”段方圆道,“走在路上太显眼了, 碰上了地方军, 硬碰硬又不够用。还是得偷偷摸摸,或者是乔装打扮, 决不能太引人注目。”


    丁沐春道:“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最后在青州汇合?”


    “怎么分?”周祈安数了数在场人数,“一, 二, 三,四, 分四路?”


    李青说道:“分四路, 那每一路人数也不少,走在路上也挺显眼呐!不是每个人两块砖吗?干脆所有人各自行动, 全部扮成老百姓,混入民间,这张道士想抓,岂不是大海捞针?大家最后到青州会合,来了的都是兄弟,不来的那就算了!”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周祈安听得直摇头,说道,“一千多人,你要告诉所有人我们要逃到哪里吗?这一千多人,每一个都可靠吗?”


    李青说道:“二公子,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呐?老丁、小段我不清楚,可跟我过来的,那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信呐!”


    “再是亲信,也不要去试探人性,”周祈安说道,“试探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失望。我们要去哪儿,这件事绝不能告诉所有人,大部队只能跟着我们走,但我们最终目的地在哪儿,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


    “否则咱们这一千多人,万一哪条尾巴在中间掉了队,被张叙安给捡到了,带回去严刑拷打,他们每一个都能做到宁死不屈吗?自由行动,若是谁进了城,一看通缉令,发现咱们四个的脑袋这么值钱,干脆跑去官府告发,说我们要去哪里哪里,怎么办?”


    李青问:“那二公子,你想怎么办?”


    “我想遣散一些人。”周祈安说道,“遣散一些意愿度不高的人。这些人,千万不要勉强,否则必将生变。真愿意跟我们逃命的,再跟我们走,兵分几路,到青州汇合。”


    “时候不早,现在就行动。”


    道观院落内,周祈安看着面前一千余众,说道:“无论是走是留,我都心怀感激。每人一百两银子,不想当兵的,拿了银子,找个地方安度余生,想当兵的,那就拿了银子到襄州去投奔秦王,我给你们写推荐信。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来领钱。”


    一百两银子,当不成富豪,却也足够大家找个地方买房置地、娶妻生子。


    银子不多,但大部分人,都还是难以拒绝它所能换来的安稳富足的生活。


    领银子的人开始排起了长队。


    张一笛张着麻袋口,葛文州给大家发银子,士兵接过银砖,说道:“多谢二公子。”而后站到了一旁选择解散的队列中。


    “多谢二公子。”


    “多谢二公子……”


    葛文州分钱分得胳膊疼。


    结束时,李青、丁沐春几乎都成了光杆司令。


    李青见这些人不说严刑拷打,不说黄金万两,连这两块银砖的诱惑都经受不住,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周祈安拍了拍李青的肩,说道:“兵可以再招,马可以再买,一切身外之物都不要留恋。”


    而段方圆的八百营却是红旗不倒。


    八百营多数都是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自幼过惯了封闭式的集体生活,拿了银子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们的兄弟又都在这里,便都选择了留下。


    对于这结果,周祈安还算满意。


    精简了队伍,他们这一路便能少出些岔子。


    段方圆把选择留下来的人点了点,一共六百余人。


    周祈安问道:“段师兄,除了你,你还有几个完全能信得过,并且有能力带队的人?”


    段方圆数了数,说道:“七八个总有的。”


    周祈安说道:“你,我,加上李青,丁沐春,我们四个得先走,我们得快马加鞭,跑过通缉令传至沿途的速度,否则通缉令一张贴,我们这一路便是危机四伏。剩下的人,全部扮成商队,兵分七路,到青州找我们会合。”


    他们一夜没合眼,不等天光破晓,几人分好了队伍便分批下了山。


    “咚—”


    “咚—”


    “咚—”


    长安城内,丧钟敲响。


    祖文宇一身孝服,携百官跪在紫宸殿内,低头埋首,亲视含殓。


    皇上已沐浴净身,穿戴好了寿衣、鞋袜,脖颈上的伤口也已被寿衣遮挡,可太监们手忙脚乱,仍不敢直视皇上龙颜。


    燕王弑君那一日,他们来紫宸殿为皇上收尸时,皇上的眼睛分明是闭着的,可当天傍晚再去看时,皇上的眼睛竟又睁开了!


    怒目圆瞪,格外骇人。


    与他们一同前往的太监已经吓死了一个,活下来的也精神恍惚,宫里四处都在传,闹鬼了,闹鬼了!


    自那之后,皇上的眼睛便怎么也闭不上,皇后试过了,琴儿试过了,太子不敢试,都没有用。


    大家都在说,被自己委以重任的养子所杀,自然死不瞑目。


    今日大行皇帝大殓,张叙安便道:“拿块白布盖上吧。”


    皇上尸骨入殓,祖文宇跪在梓宫旁有些瑟瑟发抖。


    他悄悄抬眸瞥了一眼,恰在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妖风,竟把盖在皇上眼睛上的白布吹了下来。


    那白布飘落在祖文宇膝头的瞬间,祖文宇大惊失色,“啊—!”地惨叫,整个人瘫坐在地,连连道:“爹,爹,爹……”他吓得手脚并用,忙往后爬,“我错了,我错了……别过来,你别过来!”


    百官纷纷侧目。


    王佩兰难以置信,这么个东西,竟是祖世德的亲生血脉,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班小公公忙跑了过来,把祖文宇搀了起来,说道:“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张叙安道:“皇上悲伤过度,意识不清,先扶皇上下去休息。”


    班小公公忙把皇上搀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返回殿内说道:“皇上因悲伤过度,刚到邵阳宫便昏厥了,今日的守灵恐怕是……”


    王佩兰知道祖文宇是借故不来,他只是不想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跪在这儿。


    权儿在前线脱不开身,康儿又背了个弑君罪名,祖世德英雄一世,故去之时,灵柩前竟没有一个子嗣为其守灵。


    王佩兰泪如雨下,替祖世德感到万分不值。


    如果当年,她没有因旋儿的事与祖世德离心,多为他生养几个孩子,是否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或干脆掐死了祖文宇,也不至于会是这个结局!


    回到了万福宫时,栀儿正哭闹不止,两个宫女拽着她,几个太监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公主,公主,太后娘娘说过了,公主不可以去……”


    王佩兰走了进来,栀儿撞开了宫女太监,跑过来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爷爷?”


    爷爷走了,奶奶却不让她去看爷爷最后一面,她还没有和爷爷好好地道过别。


    “因为我是女孩子吗?”


    “女孩子不可以给外公守灵?”


    周惠栀眼眶红肿,泪如雨下。她眉头微蹙,眼中写着万般的不解与不甘,抬头盯着王佩兰,质问。


    王佩兰垂眸望着她。


    周权的脸,茵儿的脸,在栀儿面庞上往来交替。她是周权和祖文茵的女儿,她的身上始终流着将门的血。


    王佩兰知道栀儿为何会平白无故问出这一句话来,她有些歉疚,只是此时此刻,却也没有余力去歉疚太多。


    祖世德驾崩那一日,她哭昏了头,曾抱着栀儿不住地道:“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你若是男孩子,爷爷就会把皇位传给你,你舅舅那个废物!孬种!就不会坐在那位置上霍乱天下!你爷爷就不会如此枉死!”


    “栀儿,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自那之后,周惠栀便一遍遍地问自己,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守住爷爷。


    如果她是男孩子,奶奶就不会如此伤心。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继承爷爷的江山,她一定会做得比舅舅更好!


    如果她是男孩子,她就可以手刃仇敌,她会处死佞臣,绝不会任坏人为所欲为!


    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二叔叔说,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镇守家国,只要心怀百姓,那么她们家便不算窃取了大周的江山。


    她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因为她是女孩子于是便如何如何。


    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王佩兰慈爱地摸了摸栀儿的头,说了句:“不是因为栀儿是女孩子,奶奶只是……怕爷爷的样子吓坏了栀儿……”


    “我要去!”栀儿毅然决然道。


    “好,那你去。”


    栀儿跑出了万福宫,宫里到处都挂着白幔,到处都是披麻戴孝、脚步匆匆的人们。可没了皇上皇后陪在身侧,便没有人理会她这个四处疯跑的小丫头。


    宫女太监叫着“公主!公主!”追在身后,周惠栀没有应答。


    她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小腿发胀,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紫宸殿前,眼前这高高的台阶却叫她望洋兴叹。


    她站在万丈台阶下,弯着腰,把着膝盖一下下地喘着粗气,而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栀儿!”


    那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耳熟。


    她回过头,愣了片刻,叫了声:“爹爹?”


    周权风尘仆仆,一袭黑色蟒袍,左臂戴着白色孝带,走上前来,单手抱起了栀儿,问了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栀儿趴在了周权怀里,不住地抽泣道:“我来看看爷爷……可爹爹你怎么来了?奶奶说爹爹不会来……可爹爹不来,爷爷会很伤心……”


    周权说道:“所以爹爹还是来了。”


    他抱着栀儿,一步步走上了紫宸殿的台阶,门口太监连忙通报道:“秦王到—!”


    殿内,张叙安正主持丧仪,听了这句侧目过来。


    周权跨入大殿,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为首蒲团,问了句:“祖文宇呢?”


    张叙安走上前来,微微行礼,说道:“王爷前来吊唁,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到城外恭迎。皇上方才哭昏过去了,正在邵阳宫休息呢。”


    周权说了句:“你先下去,这里有我。”说着,看向了张叙安。


    他此次只身入都,只为给老爷子送个终,除此之外,并不想节外生枝,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前线战事胶着,万一襄州失守,褚景明大军过境,便要毁了盛国的根基,老爷子在天之灵,更难瞑目,这是他暂时不想与长安内斗的缘由。


    但张叙安若再度惹恼了他,襄州三十万大军哪怕弃了前线,也要攻入长安,先要了张叙安的脑袋,替皇上复仇也不一定。


    下去吧。


    对下人才会用到的字眼。


    张叙安垂眸讪笑,过了片刻才应道:“……好。秦王来了,我这外人,自当退下。”


    张叙安拂袖而去,周权抱着栀儿走到了大行皇帝的梓宫前。


    他掀开白布,为皇上合上双目,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入殓钉棺。


    百官行哭礼,“呜呜”的哭声响彻大殿。


    周权。周惠栀。


    父女二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直挺挺地跪在了灵柩前,送了皇上最后一程。


    七日后,停灵结束。


    各地将领接到讣告,陆陆续续赶到了长安时,周权已经赶往襄州。


    第188章  188


    周祈安一行人日行六百余里, 但这还远远没有到达他们的极限。华阳镇至青州路途遥远,人和马匹都不能累倒,他们得做长期打算。


    穿过关中时, 玄云观为他们备下的口粮断了,段方圆便派了几个人, 分别到附近几座县城买些吃食, 顺便打探城中的消息。


    等了一个多时辰, 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说道:“城里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缉令。”


    周祈安问:“都通缉了谁?”


    “二公子、段师兄、李将军、丁将军,四个人。”


    去往其他县城的人也表示, 通缉令已贴满全城, 皇帝驾崩、燕王弑君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推翻大周之时, 说皇上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声音不小,如今皇上驾崩,大家便又想起了皇上平北国之乱, 登基后大赦天下、治黄河水灾、恢复丝绸之路、打压大家族大地主等等的丰功伟绩。


    如此英雄, 却被养子一刀穿喉,这样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


    周祈安问了句:“城中百姓反应如何?”


    不等那人作答, 李青连忙打断道:“哎, 我问问你,咱们这四颗脑袋, 都值多少钱啊?”


    那人说道:“燕王悬赏了黄金万两, 段师兄白银万两,李将军白银三千两……”


    “什么?”李青不服道, “我这脑袋, 怎么还没有小段值钱啊?我军职、资历,哪一个不比小段高啊!”


    周祈安笑了笑, 玩笑过后,转而又道:“关中信息网太过发达,通缉令跑得太快,关中不能再走了,得绕路。”


    段方圆问:“怎么绕?”


    周祈安说道:“我想走西南,穿鹭州。”


    “那鹭州可是徐忠的大本营啊!”李青说道,“那蠢驴,如今跟张道士穿一条裤子,鹭州危险呐!”


    “其实未必。”周祈安说道,“徐忠十五万大军,此刻都在长安城外给张叙安站岗,皇上丧仪结束,政权顺利交接之前,估计都不会撤回来,西南兵力空虚。且徐忠的人不爱守规矩,布防换防,做得不够彻底,人手一少,便更是要漏洞百出。我们今晚连夜奔袭,若能顺利穿过鹭州的西北角,明日晌午就能进入凉州地界。”说着,他看向了大家,“各位觉得如何?”


    段方圆应道:“也可以。”


    无非是赌一把。


    李青听了这话也信服了,又道:“这徐忠!当年在大帅座下也是一员虎将!怎的如今就能对那张道士言听计从,这张道士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听话得跟条狗似的!”


    周祈安道:“徐忠最喜欢什么?酒?色?金?给他这些就是了。鹭州土壤贫瘠,没什么油水,颍州一战,他又没讨到便宜,如今的他就像头饿狼,谁给他饭吃,他就给谁摇尾巴。”


    “真有出息!”


    周祈安道:“时候不早,快出发吧。”


    一行人穿过鹭州,见鹭州果真兵力空虚,通缉令也尚未在鹭州扩散开来。


    隔日上午,终于出了鹭州地界。


    马蹄踏上凉州土地的瞬间,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


    关中侯李闯驻守凉、青、沧三州,自此便都是闯爷的地界,他们已经从红色警戒区进入了黄色警戒区。


    段方圆骑在马上,说道:“关中侯此人……”


    关中侯此人是周权旧部。


    当年关中侯李闯在凉州占山为王,朝廷派了祖世德出兵剿匪。


    一股土匪,又何须祖世德亲自动手?


    他主动请缨出这个兵,只是想来历练历练当年那初出茅庐的周权。


    他叫周权掌兵,自己坐镇后方,什么话也不说,一切都叫周权自己拿主意,顶多周权失手,他再出手给周权兜底。


    而周权发现李闯此人极讲道义,只劫富,而不欺凌弱小,山下百姓竟对他多有维护。双方过招,他又发现李闯此人深谙兵法,绝非莽夫,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但毕竟只是土匪,装备、补给、人员质量,方方面面都不如正规军,李闯只能借地势之利与周权斡旋。双方打了几个回合后,周权也掌握了李闯的出兵路数,很快便指挥兵团将山匪一网打尽。不过他最终说服了祖世德将其招安,而没有赶尽杀绝。


    周祈安说道:“长安的讣告,也不知传到凉州了没有……”


    闯爷接到了讣告,会相信他杀了义父吗?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在原地稍作休整,便继续往西北方向奔袭。


    凉州天寒地冻,简直要冻裂脸颊,冻断手指。两侧高山皆被厚厚积雪覆盖,一行人头戴斗笠,压低上身,骑着骏马,自一片白茫茫的崇山峻岭间飞驰。


    西北三州地广人稀,城池村落分布松散,他们揣着银子也无处补给,进入陇原县地界时,已经彻底断了口粮。


    饥寒交迫,继续奔袭。


    终于在沿途看到一座有着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于是大家踏马走了进去,看到一处插着“食肆”旗子的小院落,便纷纷在院前勒了马。


    “我去看一眼。”说着,段方圆下了马,走上前去,“哔嘎—”一声推开了低矮的木栅门,走进了院子里。


    那院子很干净,绝非荒宅,里面有两座小木屋,一个坐北朝南,门口挂着“食肆”字样,一个坐东朝西,想必便是店家日常起居的住所。


    “有人吗?”说着,段方圆推门而入,见店内带着些热乎气,几套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却是空无一人。


    段方圆回到院外,报告里头的情况,说道:“可能是店家有事出去了。”


    周祈安下了马,说道:“咱们先进去歇歇脚。”


    一行人挤在店内暖身子,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店家回来。


    段方圆撩开布帘,看了眼后厨,见里面放着些食材,米面油、葱姜蒜都有,便道:“不如我来下厨,走之前店家若还不来,我们便留块银子先走算了。”


    “你还会下厨?”说着,周祈安看向了段方圆那几个手下,问了句,“他做饭好吃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表示一言难尽。


    周祈安又看向了绝不会撒谎的张一笛,问道:“你段师兄做饭好吃吗?”


    张一笛不说谎,也不做正面回答,这孩子已经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说道:“但是二公子,咱们得赶时间,店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管好不好吃的,万一店家一直不来,我们也不能一直等在这儿……虽然不太礼貌,但多给店家留点银子,行不行?”


    不等外头做出决议,段方圆已经在后厨“叮呤咣啷”和起了面。


    周祈安随他去,上着夹板的右手搭在了张一笛肩头,瘦弱的身子整个靠在了张一笛身上,说了句:“走,陪你二公子放个水去。”


    葛文州道:“我也去!”


    三人出了店面,正往茅厕走去,却忽听村口传来“啊—”的一声尖叫,紧跟着,一个小男孩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道:“救命啊!救命啊!刀疤李又下山了!”


    周祈安道:“去看看。”


    三人出了院子,刚好和一路跑来的小男孩撞上了。


    小男孩忙跪在地上一下下地扯着周祈安的裤腿道:“哥哥!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我姐姐被刀疤李的人拖到荒地里去了!他们会欺负我姐姐的,会杀了我姐姐的!”


    那头,一个二十来岁、布衣荆钗、相貌端正的女孩儿,正被两个丑恶不堪的土匪拽着头发拖进了荒地里,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周祈安看向了张一笛、葛文州,正要问“能打得过吗?打不过进去摇人”,两人便已经“噌—”地窜了出去。


    周祈安一扭头,便见一片白茫茫田野上,两个土匪已经被张一笛、葛文州踹得人仰马翻、揍得鼻青脸肿。土匪捂着头,挨着踹,嘴却宛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叫嚣道:“你们两个小崽子,你们给我等着!”


    葛文州一脚踹在了他面门上,回了句:“等着就等着!”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我说了,我等着!”


    小男孩一看这阵仗,哭得更大声了。


    “这么感动吗?”说着,周祈安拉起了小男孩的手,说了句,“走,看看去。”


    小男孩不情不愿地被拖着拽着,在周祈安身后哇哇大哭,说道:“他们是刀疤李的人,山上还有好多弟兄,他们报复心可强了!这么打他们,他们今晚一定会来杀人放火的!”


    他指着旁边一座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屋子,说道:“孙爷爷的儿子被刀疤李绑票了,刀疤李问孙爷爷要三十两银子,孙爷爷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去县衙报了官,结果回来的路上就被刀疤李砍死了!当年晚上,刀疤李还带人过来把孙爷爷全家都给杀了,还把房子给点了!”


    “这么坏?”周祈安道。


    “完了!全完了!”小男孩嚎啕不已。


    周祈安无奈道:“那怎么办?你又要我救你姐姐,又不让我揍他们……要么哥哥帮你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正说话间,一个土匪窜了出去,葛文州忙去追。


    这田野太大,土匪也不知要往哪里跑,周祈安不想节外生枝,喊了句:“别跑太远了!”


    葛文州应了声:“是!”


    这土匪跑得极快,像只耗子“噌—”一下便窜出去老远,葛文州追了他四里地,没追上,便又返了回来。


    小男孩看到这儿,想死的心都有了,说道:“他一定是去喊人了!”


    另一名土匪则被张一笛拽着稀疏的头发,拽到了周祈安跟前,整个人被按跪了下来,嘴上却还是不服道:“你们都给我等着!”


    周祈安道:“带回去绑了!”


    女子被救了下来,忙扣头谢恩,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得知一行人是路过此处,她说道:“如果不急着赶路,不如到小女家中,小女给各位大人做碗面吃,聊以报答。”


    小男孩一边嚎啕,一边还不忘插了一句嘴道:“我姐姐,我姐姐做的油泼面可好吃了!”


    周祈安问了句:“你们家在哪儿?”


    女子指了指那食肆。


    原来她就是那食肆老板,这食肆平时也没什么生意,十天半个月能有几个路过此处的旅人进店已是十分不错,他们也只是在耕种之余,做点副业填补家用。


    女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发髻,说了句:“恩公出手相救,小女无以为报,一碗面而已,还请三位恩公莫要推辞。”说着,在前头带路。


    只是刚走到一半,便见自家院子附近拴满了名贵马种,木栅栏围成的低矮院落内,还三五成群地站了好些男人,各个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


    女子不明情况,一时间警铃大作,不等周祈安解释,便连忙跑了过去。


    她穿过一院子的陌生男子,走进屋子里,见店内也站满了人,她又掀开后厨布帘,见两个陌生男人竟在她的厨房里“有商有量”地和着面。


    “多了多了!”


    “你看看,又稀了!”


    段方圆看了看成了稀汤的面团,又看了看身旁拿着水瓢的师弟,正生气,余光便瞥见一个面色愠怒的女子走了进来,表情登时变得卑微,说了句:“你好,你好。”


    “你们是什么人?”


    段方圆忙解释道:“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旅人,本想进店买碗面吃,只是见店家不在,我们又着急赶路,便想着自己做,走之前留下银子。”说着,他忙不迭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她,表示自己不是要吃霸王餐。


    女子疑心不减,又看了段方圆一眼,接过银子说了句:“你们要吃什么?”


    段方圆道:“有什么吃什么。”


    “油泼面可以吗?”


    段方圆忙道:“可以可以。”


    女子掀开帘子,见周祈安已经进了屋子里,登时眉开眼笑,柔声问道:“恩公,油泼面可以吗?”


    周祈安忙道:“可以可以。”


    女子对段方圆说了句:“那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弄,银子我一会儿找给你。”


    “不好意思,冒昧了。”说着,段方圆走了出来,在周祈安隔壁桌上坐下了。


    店家似乎并不知道他们是一行的。


    他们一共四十来人,小木屋根本坐不下,小男孩儿便在墙角站了一会儿,而后犹犹豫豫走进了后厨,拽了拽姐姐衣角,说了句:“姐姐,我也想吃油泼面……”


    姐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咱们就不要吃了,姐姐一会儿还要煮粥的。”


    油,面,哪一个不金贵。


    又是豆子粥……想着,小男孩还是乖乖应了声“好吧”,而后垂头丧气走了出来,到一旁墙角蹲下了。


    一想到土匪今晚可能要来他们家杀人放火,他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周祈安等面之余,看了他一眼问:“哭什么?怕那些土匪找上门来?”


    小男孩点点头。


    周祈安坐在长板凳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道:“过来,哥哥请你吃油泼面。”说着,对后厨道,“老板娘,再加一碗!”


    “好嘞!”


    小男孩这才抽抽搭搭地走了过来,站到了周祈安旁边。


    周祈安捏了捏他瘦小的、软软的肩头,问道:“怕什么,我们这不是还没走吗?”


    小男孩道:“可你们吃了面,早晚会走的!你们不会管我们的!”


    周祈安道:“如果我们不走呢?”


    小男孩抠着手,有一瞥没一瞥地看着周祈安脸色,看着他那白嫩嫩的脸颊、瘦弱和身板和那夹着夹板的手,又想了想那帮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土匪……


    刚刚两个小哥哥暴打土匪的样子他也都看到了,只是刀疤李在这一带实在积威太深,他说道:“我总觉得……总觉得……你们打不过他们……”说着,他倍感绝望,“哇—”的一声又哭了。


    葛文州看二公子对这破小孩儿这么温柔,本就有些吃醋,一听这破小孩儿说自己打不过土匪,更生气了,说道:“你别哭了,烦不烦,快闭嘴!”


    小男孩儿看着凶巴巴的葛文州,抽抽搭搭地闭了嘴,嘴角还在不住抽搐。


    周祈安捏了捏小孩儿肩头,目光扫了一眼这屋子里的人,问了句:“看到这些人了吗?”


    这些人各个猿臂蜂腰螳螂腿,腰间还配着长长的刀,小男孩儿有些怕怕的,应了声:“看到了。”


    周祈安又问:“看到院子里那些人了吗?”


    “看到了。”


    周祈安一副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的模样,说了句:“这些都是我的人。”


    小男孩儿的眼睛登时亮了!


    这下,他终于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可以打赢刀疤李了!


    段方圆这才坐了过来,问了句:“公子,什么土匪,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一笛便把刚刚那些事都说了一遍。


    讲完时,油泼面刚好做好,店家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油泼面还在滋滋冒油,葱姜蒜爆出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大家饥肠辘辘,坐的坐,站的站,纷纷狼吞虎咽,都说道:“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小男孩儿晃着腿坐在周祈安身侧,把大碗宽面捧到了姐姐面前道:“姐姐,我们一起吃。”


    店家这才明白恩公刚刚那一碗面是给这小子加的,说了句:“你先吃,剩下的我再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周祈安拿帕子抹了抹嘴,问店家道:“这刀疤李到底是什么人啊?”


    店家打开窗子,指了指附近一座山,说道:“他是那座天霞山上的土匪头子,动不动便下山打劫。去年咱们这儿闹了灾荒,好多年轻人都上山投奔了他,他这阵子便更嚣张了。咱们村子本就人少,因为他们,如今更是十室九空,能搬的全都搬了,只剩下几个没人管的鳏寡老人。等几位恩公走了,我也要带着弟弟到县城姑妈家避一避。”


    周祈安问了句:“他们一共有多少个人?”


    小男孩儿道:“他们人可多了!之前就已经有十多个人了,这阵子已经快有三十多个人了!”


    三十多个?


    周祈安没太听说过这么小股的土匪,以为如此横行霸道,还敢杀人全家,怎么也得几百来人呢。


    他愣了愣,说了句:“这么多啊?”


    “嗯!可多了!”


    周祈安道:“那官府不管他们吗?”


    店家说道:“管不了!那山上地形复杂,咱们县衙的衙役统共就那么十来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孙伯伯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听到这儿,段方圆已然猜到周祈安动了什么心思,问了句:“主子,您莫非是要……惩恶扬善?”


    在这亡命途中?


    “不,”周祈安道,“我是想占山为王。”


    第189章  189


    既然天霞山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此地又地处鹭州与凉州边界,徐忠、李闯两头都懒得管, 他们又是见不得人的逃犯,那么打下山寨做根据地, 当一条退路倒是不错。


    山上统共不过三十多人, 什么身手, 他刚刚也都看到了,他们手里刚好还抓了个带路的。


    打了山匪,免得这些人又下山杀人放火地报复, 也算帮人帮到底, 功德一件。


    张一笛还在吃面, 垂眸望着比他两个脑袋还大的面碗,一根宽面条一根宽面条,吃得珍惜又认真。


    周祈安慈爱地看了他一会儿, 说道:“一笛, 吃完了,把刚刚那个土匪带进来。”


    张一笛“哦”了声, 没再磨蹭, “呲溜”一下把最后一根面吸进了嘴里,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把那被五花大绑的土匪带了进来, 按跪在地。


    土匪一脸惊恐,抬头环视一圈, 只见窄小.逼仄的空间内, 二十几个身材高大、气质斐然的男子已将他团团围住,纷纷低头俯视着他。


    而这样的男人, 院子里还有二十个。


    一个身材偏瘦,手上夹着夹板的男子坐在他正对面,刚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两个小孩儿,正抱着刀,一左一右站在那男子身后。


    土匪一眼就看出了这屋子里谁是老大,忙朝周祈安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店家看着他,想起方才之事,已是满脸愤恨与嫌恶,咬牙切齿道:“这些土匪畜生不如,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恩公,杀了他!”


    段方圆走上前去,随漫长的“呲拉—”声响,钢刀缓缓划鞘而出,闪出一道夺命的冷光。


    刀刃尚未抵在脖颈,土匪便已感到后颈冰凉。他被两人按跪在地,缩着脖子挣扎不已,登时间已是涕泗横流,忙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咱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上山投了匪,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穷人家的孩子?”店家嗤笑道,“如果只是偷鸡摸狗,我尚能谅解,可你们强抢民女是什么道理?杀了孙伯伯全家,一把火烧了房子又是什么道理?也是逼不得已?谁又不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就可以去吃比自己更弱小的穷人了吗?你们这些人就是畜生,不配为人!”


    土匪“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那老头子一家不是我杀的!把你掳走,也是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你了!不把你拖上山,大当家的要抽死我!”


    “狡辩!”女子说道,“你刚刚明明也……”


    段方圆知道她后面的话不好说出口,于是开口道:“老大,不要心慈手软,杀了他!”说着,看向了周祈安。


    长凳上,那瘦弱的男子缓缓地开了口,说道:“放了难消众怒,杀了又罪不至此。先给他一个机会,剁他一根手指,算是罚他的非礼之罪,过后若是还偷奸耍滑,不肯配合,那便杀了吧。”


    “啊——!”


    “啊——!”


    还未下手,土匪便已发出凄厉的惨叫。


    段方圆收了长刀,从怀间掏出了匕首,手起刀落,一截小拇指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他收了刀,撕下一截白布,蹲在地上给土匪包扎伤口。


    周祈安说道:“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要是不老实,那这大哥的长刀就又要拔出来了,到时候我可就不拦了。”


    土匪冷汗岑岑,紧紧攥着包扎好的伤处说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你们山上一共有多少人?”


    恐惧使人变得诚实,土匪没有心思说谎,说道:“一共是……我数数。”他来来回回数了两遍,生怕数错,而后道,“算上我,一共是三十四个人!”


    “刀疤李是你们大当家的?”


    “是!”


    “你们山上都用什么兵器?”


    土匪道:“我们大当家的有好几把钢刀,长的,短的,还有一把长枪……”


    周祈安打断道:“有弓弩吗?”


    “没有没有!”土匪连连摇头道,“我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有弓弩就好办多了。


    四十个八百营侍卫,三十四个土匪,一人一个能吊着打。


    周祈安最后又问了一句:“落草为寇,过得比之前好些了吗?”


    说到这儿,那土匪又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说道:“好什么呀!抢来了好东西,也都是大当家一个人的,咱们连骨头渣滓都啃不到!我说我想老娘了,我老娘已经八十多岁了,我说我想下山不干了!”说着,他掩面“呜呜”地哭,“大当家的就说,下山就是背叛,我这几个月吃他的、喝他的,叫我砍下一条胳膊当是还他的!我若敢偷偷跑了,他就要来杀了我全家!”


    娘。


    周祈安有些愣了神,想起那日在承天门下,阿娘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叫他快走的模样,心间又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也想娘了。


    他撑着大腿起了身,说道:“你带路,带我们上山,等端了土匪窝子,我便放你回家见娘。”


    ///


    官道上,李青带着三五个八百营侍卫“策—策—”地奔驰,葛文州藏身在一旁山林,说了声:“来了!”便大声吹了声口哨。


    一行人纷纷勒了马,见葛文州纵身一跃,从前方山脚下一块高高的岩石上蹦了下来,朝大家走来,说了句:“哥哥们,老大又上山了。”


    二公子严禁大家互相称呼姓名,姓也不行,什么李将军、段师兄、二公子都不让叫,最近大家之间的称呼便也都乱了套。


    “上山?”李青道,“怎么,老大在这儿也有一个有钱有势的丈母娘?”


    “哪有那么多丈母娘啊,”葛文州说道,“老大这次恐怕是想落草为寇了。”


    ……已经到这地步了吗?


    李青带人随葛文州上山时,山洞里的打斗已经结束。外头冰天雪地,山洞内倒是暖和一些,这山洞很宽很深,容纳一两千人不成问题。


    刀疤李死了,留下些简陋的家具和吃食。


    尸体都已拖到了山洞外,段方圆正带人拿着铁锹挖坟坑,用以掩埋尸体。


    周祈安铺了张兽皮,席地而坐在火堆前烤火,火苗“噼噼啪啪”地崩裂,火光寂寥地倒映在他瞳孔。他静静望着火堆,目光有些失了神。


    李青走进来,问了句:“二爷,这什么情况啊?咱不去青州啦?”


    “来了?”周祈安道,“留条后路。这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万一来日走投无路,也能在这儿有个藏身之处。”


    李青在这“家徒三壁”的山洞里转了转,说道:“二爷,你还真别说,这山洞还真不错!比四处奔命强啊!要是真没办法,留在这儿当个野人也挺好的。”说着,他大力揉搓葛文州的脑袋瓜,“这小子箭射得神准,这山上这么多野物,咱们也不愁吃了!”


    葛文州闪开了,说道:“我才不要在这儿当野人呢!二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周祈安说道,“日头已经偏西了,昨天跑了一天一夜,今晚总要休息一下。”


    李青问道:“这山洞打下来了,不留几个人看家吗?”


    周祈安问:“你想留下来吗?”


    “可以啊!”李青道,“二爷带几个人轻装上阵,到青州找那个很有钱的朋友,找到了,把我们接过去享福,没找到,那就回来一起当野人嘛!不过咱们吃的东西怎么办?总不能全靠打猎吧?我又下不了山,估计等过几天,这山下就又全是通缉令了。”


    周祈安道:“你若愿意留下来,有人给你送饭,是个信得过的人,多给点银子就是了。”


    张一笛坐在床上敞开了包裹,里面瓶瓶罐罐全是江太医临走之前装给他的。江太医跟了其他队伍,得到了青州才能和他们会合。


    他们这几日都在赶路,二公子根本没时间换药,张一笛备好了器具,说了句:“二公子,换药了!”


    周祈安走来坐下。


    张一笛揭下纱布,这伤口溃烂得有些严重。


    他小心翼翼拭去脓水,又用江太医给他们的药水清洗伤口,洒上金疮药,用纱布重新包扎,包扎完,又递给二公子一颗补血丸。


    “谢了。”说着,周祈安接过药丸走了出去。


    山洞内,大伙儿三三两两坐着烤火,因疲惫而略显沉默,还有人铺着草席,在火堆旁呼呼地睡了过去。


    山洞外,猎猎残阳穿透山林间杂乱的树杈枝丫,照在了周祈安侧脸,让他有些晃了神。


    行至此处,他有些陷入了迷茫。


    人在华阳山时,他内心浮动,一心只想去往青州,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青州总有办法。只是如今,人已踏入凉州地界,离青州已不剩多远,他便又不得不想,如果到了青州也找不到,到了沧州也找不到,到了安西都护府也找不到,又当如何?


    找到了,又当如何?


    身在长安的阿娘,在襄州御敌的大哥……他们此生还有机会再相逢吗?


    追随他来到了此地的弟兄们,他又要如何对他们负责?


    他又从怀间摸出了那张信纸,折叠处已破破烂烂,他小心翼翼地捻开,信纸上王宝姝的小楷比他工整标致了太多。


    西北有清风。


    他已身在西北,却又感到咫尺天涯。


    而在这时,忽见山下食肆的老板娘带着弟弟走了上来。老板娘背了个大大的竹篓,弟弟也背了个小小的竹筐,牵着姐姐的手,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


    她答应无论山上打得如何,她都给大家做一顿晚饭,刚刚食肆里来了人,说山上打完了,刀疤李死了,她便干脆把晚饭背了上来。


    她感到这一行人在极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像是有什么秘密,相比山下,山上或许更加安全。


    走到山洞前,老板娘往里瞥了一眼,问道:“刀疤李的人全都死了?”


    周祈安点了头。


    老板娘拉着弟弟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多谢恩公,我代小垛村所有百姓,也代我和我弟弟,谢恩公大恩大德!”


    周祈安刚换了药,后背正火辣辣地疼,实在没力气搀人起来,便回头看向了正在那儿填坟坑的段方圆,说了句:“谢那位大哥吧,不用谢我。”


    老板娘道:“我谢谢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小垛村的英雄!”说着,她拉弟弟起了身,往山洞里走了走,放下竹篓说道,“我做了驴肉火烧,还备了些干粮,给各位恩公路上吃。”


    听了这话,烤火的、睡着的都起了身。


    周祈安朝洞内道:“张老板?过来结下账。”


    张一笛应了声:“来了!”


    老板娘道:“不用结账,不用结账,你们帮小垛村端了这匪窝,功德无量!一顿晚饭而已,没有什么的。”


    “匪窝要端,钱也要付。”说着,周祈安叫张一笛过来付账,又道,“姑娘,你既然叫我一声恩公,那我也想请你帮我们几个忙。”


    “恩公你说!”老板娘目光恳切,“我全都帮!”


    周祈安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这儿,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剿了这土匪窝,就当刀疤李还藏身在这山洞。”


    老板娘点了点头。


    “还有,不管你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如果可以,每天来给山洞送个饭,我们付钱。”


    “没问题,都没问题。”


    大家分食驴肉火烧,老板娘馅料给得十足,小男孩儿又从竹筐里端出一锅鸡汤,说道:“姐姐怕大家噎着,还炖了鸡汤!”


    弟兄们纷纷道:“多谢。”


    “多谢。”


    “太好吃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老板娘便收好了碗碟,留下干粮,带着弟弟下了山。


    夜幕降临,一行人在山洞里铺上草席,盖着各自的轻裘躺下。洞内没有洞外那般天寒地冻,火堆烧着,只是身子将暖未暖的寒意却又阵阵袭来。


    葛文州紧紧抱着狐裘,说了句:“好冷。阴冷阴冷的。”


    周祈安道:“挤一挤。”


    话音一落,睡他周围的文州、一笛、玉竹便纷纷都挤了过来,四个人像花生壳里的花生粒,你挤我我挤你,挤得彼此快变了形,这才感到些许暖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90章  190


    隔日清晨, 山洞内的火堆皆已燃烬,阴冷蚀骨。


    周祈安昨夜有些失眠,到了凌晨才浅浅入睡, 似乎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清醒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 见葛文州抱着他的狐裘一角, 正“呼呼”地睡着, 便把狐裘给葛文州盖好,自己只身走出了山洞。


    天光方才破晓,天空还是一片冰冷的深蓝色, 天际染着丝丝缕缕的橘红, 倒映在山野厚厚的积雪之上。


    而山洞入口的岩石上, 段方圆正大喇喇地立膝坐着,手上握着只酒囊饮酒,烈酒的气息在四周弥漫。


    周祈安问了句:“大早上的, 空腹喝酒?”


    “睡不着。”段方圆说道, “二公子也没睡好吧?昨晚听你一直在翻来覆去。”


    周祈安道:“对不住,已经尽量小声了。”


    是的, 他睡不着。


    从长安出逃, 至今已有八日,这八日来, 他每天顶多合一会儿眼。明明人是困的, 甚至已经到了头昏耳鸣的地步,可大脑却始终处在一种混沌的清醒之中, 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在段方圆身侧蹲下了, 捡了根树杈,去捣地上冻成了硬壳的积雪, 说道:“山洞的条件是简陋了些,但至少是安全的。这里荒郊野岭,没有人带路,根本没人能找得上来,哪怕有人认识路,但这里地势险峻,咱们只要在山上牢牢堵死了几个仅有的、能上山的入口,山下的人便很难攻上来,占尽了地势之利。”


    “我想了一夜,你那些人,暂时安置在此地,可能比去青州更安全。”周祈安看向段方圆,说道,“咱们不缺银子,也不缺工匠,山上的寝具、厨具,都能一件件添置,必要的补给,找山下那对姐弟帮忙。我带几个人,乔装打扮成百姓,混到哪里也更方便。我先去趟青州,有了消息再联系你们,你觉得呢?”


    “同意。”段方圆说道,“此地离青州不远,再跑个两三天就是了。那今日,我、一笛、文州三个,陪二公子继续往青州走?后面几路人,我安排人在半道上截住他们,把他们也往山上带。”


    周祈安点了点头,说道:“后面几路人,都往山上带。但是你,段师兄,你得留在山上。”


    段方圆看向他。


    周祈安道:“你是八百营的大师兄,自幼跟他们一处长大,他们信得过你,你得留下来主持大局。再者,若是我走了,你也走了,把大家都扔在这儿,一两天还好,若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没消息,弟兄们便会开始胡思乱想,以为咱们两个是扔下他们自个儿跑了。心思一浮动,恐怕就会有人想去赚那一万两黄金外加一万两白银了。”说着,哈哈地笑。


    段方圆怔楞片刻。


    他与弟兄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彼此信任太盛,倒是没太往这方面想。


    他顿了顿,说道:“也是,那我留在这儿。”


    周祈安继续道:“还有,我会把玉竹押在这儿。他是从小和我一处长大的伙伴,也是我从王府带出来的家人,他留在这儿,你们也能安心些,不会觉得我是自个儿跑路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一个玉竹还不够,那一笛、文州,我随便再押一个。”


    只是这俩小孩儿,他要押哪一个?


    选不出,实在选不出,要么一会儿猜丁壳吧。


    但最多只能押一个,若是一个都不带,那他这一路可就太憋闷了……


    段方圆道:“玉竹留在这儿,他骑马吃力,大腿根子都磨出血泡了,就别再跟着了。一笛、文州,主子你都带着吧。按你喜欢的方式来,山洞留给我就好,我能控得住局面。”


    段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有他在,周祈安便倍感安心。


    他说道:“还有,段师兄,你留在这儿,还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段方圆问道。


    周祈安道:“宋归,你那好兄弟,现在是在徐忠那里做监军吧?徐忠那老狗,现在正在长安给张叙安看门呢,也不知宋归是跟着徐忠入了都,还是留在了鹭州……?”


    “不太清楚。”段方圆摇摇头,说道,“不过那会儿皇上已经病倒了,皇上安插过来的监军,徐忠自然是有多远甩多远。徐忠入了都,宋归多半就留在鹭州。”


    “我要你帮我联系他。”周祈安说道。


    天边那一丝橘红迅速晕染了整片天空,天亮了。葛文州揉着眼睛,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叫了声:“二公子,段师兄。”声音还有些沙哑。


    段方圆问:“睡得好吗?”


    葛文州道:“可香了!”


    昨晚食肆老板娘送来好些驴肉火烧,还剩了许多,一人分一个不成问题。


    大家陆陆续续起了床,架起火堆,把那驴肉火烧拿出来烤了烤,热了热。


    吃完,周祈安便带一笛、文州下了山,段方圆则带其他人留守山洞。


    三人骑马飞驰,官道上一上午都没什么人。


    而不知跑了多久,忽闻前方传来“策—策—”的声响,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便自前方山路蜿蜒处拐了出来。


    猎猎寒风撕扯着他们手中的盛军旗,一行人一身戎装,额头与左臂都戴着孝,白色孝带随风飞扬。


    凉州地界,这无疑是李闯的部队。


    全军戴孝,意味着李闯已经接到了长安的讣告。


    周祈安心底一沉,在原地勒了马,眼看队伍越走越近,便带着一笛、文州撤到了路边,给军队让了路。


    队伍迎面疾驰而来,打头将领从远处便开始打量起了这三人。


    在这年代,他们三人的身高实在太过出挑,坐骑也绝非凡类,若是仔细一瞧,还会发现双方的坐骑还有点像——都是启州军马场出品。


    将领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放缓了速度,从三人身侧踱步走过。


    周祈安头戴斗笠,微微颔首,斗笠边沿的阴影直打到了人中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条紧抿的双唇。


    他骑在马上,站在官道旁,目光在斗笠下瞥着他们缓缓移动、不断交叠的数百只马蹄。


    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周祈安那一口气却仍提在喉咙处,果然,那将领忽然勒了马,调转马头,看向周祈安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将领以为他们是便衣军人,除此之外,尚未开始怀疑其他。


    麒麟不安地踱来踱去,周祈安自如地控着缰绳,斗笠遮着他大半张脸。


    他说了句:“长安来的。”


    “来干什么?”


    周祈安声音低沉,说道:“缉拿要犯,剩下的便不要问了。”


    果然,那将领放松了警惕。


    他们昨日接到了长安的讣告,得知燕王弑君的消息,今日便看到长安的弟兄秘密前来缉拿要犯,这一切都太过合理。


    那将领冲他们抱了抱拳,而后带队离开。


    周祈安也抱了抱拳,待得部队走过,便夹紧马腹,策马离开。


    一笛、文州纷纷松了一口气,驾马跟上了周祈安。周祈安却神色不改,依旧有些肃穆紧张。


    这支队伍要去往哪里?


    要干什么?


    果然,三人走了没一会儿,便又有一支队伍自那山路蜿蜒处走了出来,浩浩荡荡,犹如巨蟒。


    打头阵的是一队亲兵,身后护着一架气派马车,马车后又是数百亲兵压阵。


    在凉州,能摆这排场的,除了关中侯李闯还能有谁?


    如果猜得不错,闯爷这正是在进京吊唁的路上。


    周祈安三人刚好被夹在了前后两队人马的中央,腹背受敌。


    他看了看四周,见右侧是一座高山,那山路陡峭,他们的马匹很难拖拽上去。左侧则是田地,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一望无际、一览无余,该说不说,这田野虽无法藏身,策马逃跑倒是合适。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要命了。


    这是一片玉米地,秸秆已经收割,一摞摞堆在了田野间,可镰刀收割后,地上仍留着秸秆尖尖的根茎,整片田野密密麻麻,无异于天然“拒马”。


    “侯爷,前面有三个可疑之人。”随马车而行的亲兵将领说道。


    “可疑之人?什么人?”说着,李闯掀开竹帘望了好一会儿。


    双方隔得有些远,李闯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还是隐隐约约认出了周祈安那特有的颀长身姿。与宝驹麒麟矫健的身形,越看越像,越像越确定,立刻拍了一下大腿道:“快去—!把他们给我抓回来!”


    李闯声音浑厚,穿透力强,周祈安隔着老远便听到了,立刻跳下马,说了句:“快跑!”


    张一笛问:“往哪儿跑?”


    “往地里跑!”


    看来斥候还是至关重要,今日“轻装上阵”,实在是失策失策。


    三人纷纷弃马而逃,为防被扎到脚,只能一人一条田埂,笔直地往前跑。周祈安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声说道:“快跑!快!”


    听了这话,张一笛手刀加速,只是没跑一会儿,葛文州便在身后道:“不好了!二公子被抓走了!”


    张一笛一回头,见二公子下了地还没跑多远,便已经被身后两名士兵给抓了回去,连拖带拽。


    地上尖尖的秸秆划破了周祈安大腿,田野间传来一阵鬼叫。


    葛文州气哭了,大声道:“你们放开他!”说着,忙朝周祈安跑了回来。


    张一笛也跑了回来。


    于是,三人齐刷刷地被抓了,纷纷被带到李闯的座驾前按跪下来。


    李闯近来有些风寒,拿白帕子捂着嘴,“咳—咳—”地咳个不停。


    他有些畏寒,便仍坐在马车内,腿上还放着个汤婆子,一旁亲兵替他撩着竹帘。


    他指着周祈安大骂道:“周祈安,周时屹,周康康!你竟敢……你竟敢……”说着,他如鲠在喉,过了许久才继续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竟敢刺杀皇上!那是你义父!他拿你当亲儿子,封你为亲王,他哪里有半点对不住你!可你竟恩将仇报,一刀……穿喉……”


    李闯被气昏了头,竟有眼泪落下。


    他是周权旧部没错,他看着周康康长大,因与周权交情匪浅,于是对这周康康也爱屋及乌没错,相比大帅,他与周权、怀信这些人更加亲近没错,可那是他的大帅!是盛军的大帅!


    皇上中风,他已经难以接受,英雄迟暮,总令人倍感凄凉。


    可这逆子、叛贼,竟趁皇上瘫痪杀了皇上!一代英雄,晚年竟被养子刺杀!


    “周祈安!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我该不该绑了你,把你扭送进京!”


    周祈安被按跪在地,声声骂语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了他脸上、身上,他衣冠凌乱,累累如丧家之犬。


    养子。


    弑父。


    恩将仇报。


    喉咙迅速肿胀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喉腔堵住,眼泪崩塌,不断地倾泻而下。即便内心坦坦荡荡,可这世人声势浩大的叫骂声,他终于,也还是,受不住了……


    他低着头大声咆哮,像是想让天地、世人都听到。


    “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


    “义父不是我杀的!是张叙安!”


    “皇上驾崩,对谁最有益,那皇上就是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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