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卫吉下落不明, 但他不想去猜测卫吉最终了去往哪里。或许已经回到了草原,去追随他的族人,又或许就在盛国的某个角落, 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他和卫吉, 恐怕此生都将不复相见, 但他不想再去奢求更多, 毕竟卫吉能活下来,便已是万幸。
卫吉是回丹人,他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
而他是盛国人, 他是皇上的义子, 是周权的弟弟, 是盛国的臣子。
人很难背叛自己的阶级。
那么便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周祈安抬眸望了皇上一眼,那日狩猎遇刺, 皇上实在受惊不小。他瘦了, 肩膀像是缩了一圈,腰封也松了不少。
在他印象中, 皇上的身姿一向魁梧, 此刻一看才发现,其实也不过寻常身形。
皇上也老了, 白发像是又多了一层, 看起来有些病痛,时常捂着胸口, 或忍不住“咳—咳—”地咳。
周祈安忽然便感到十分抱歉, 说了句:“是我不孝,让皇上受惊了, 望皇上切莫动怒,务必要保重龙体!我一定潜心思过,有朝一日,再来为皇上、为盛国效力!”说着,再度叩首。
祖世德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一直都知道康儿对自己是有那么一丝不服的,他姿态放得再低、掩饰得再好,那一丝“不服”在祖世德眼中也无处遁逃。
他知道,康儿一直在衡量自己够不够格做他的君主。
年轻人嘛,又有才气,心气高些也是自然。
他也知道康儿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于是对康儿,他向来是以捧、以哄为主,有时甚至也会看看他脸色,担心自己脾气不好,言语太直,会让康儿和自己心生裂痕;有时也会想要了解他喜好,赏他些什么,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和权儿相处,可从未如此“小心翼翼”、细心体贴过。
而此时此刻,周祈安眼底那一丝“不驯”统统都烟消云散,那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外壳也统统都被打碎,他跪在那里涕泗横流,吐出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祖世德莫名起了一丝心疼,顿了顿,嘴上却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快滚吧。”
周祈安跪了太久,膝盖刺痛,小腿也阵阵发麻,叶公公和琴儿忙走上前去,一人一边地搀他起身。
周祈安说了声:“多谢。”
出了皇城时天色已晚,承天门上暮鼓敲响。
马车缓缓驶过横街,陈忠载着二公子,迎着习习的夏夜晚风,惬意地挥舞着小皮鞭。
他们的前方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下,身后天空却在夕阳下熊熊燃烧。
芸芸众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纷纷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街道上熙熙攘攘。
周祈安掀开了帘子,趴在窗框上,感受着这阔别已久的鲜活人气,忽然便想——人生第一大幸事,真莫过于“虚惊一场”四个字。
他以为卫吉死了,结果卫吉还活着。
第二大幸事又是什么呢?
大概便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再也不用“早三”了。
皇上叫他闭门思过,又没说要扣他俸禄,所以他是要开始带薪休长假了?
这岂不是因祸得福吗?
禁足又如何?他们家那后花园大得像公园,什么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一个也不缺。他们家六个院子,大哥住一个,剩余五个院子,他要带着玉竹一旬换一个,保准看不腻。
皇上准备关他多久?
若是低于一个月,那他可要闹了!
但他知道此事已经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皇上罚得太轻,恐难堵悠悠众口,那么长又要禁足多久?
不会要好几个月吧?
不会要好几年吧?
不会要幽禁到死吧?
而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下了马车,径直去往了居安堂。
江太医正在屋子里给周权把脉,一边把着一边十分满意道:“秦王爷纯阳之体,毒解了,伤口恢复也快,想必不日便可恢复如常,生龙活虎。”
周权听了只笑了笑。
江太医摸了摸小胡须,又说道:“那南吴解药,药效的确比我们太医院摸瞎研制出来的解药好上许多,若是解药还剩……”
周权说道:“还剩许多,江太医带回去慢慢研究便是。”
江太医如获至宝,脸都要笑烂了,忙点头哈腰道:“多谢王爷,多谢多谢。”
而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哥!”
江太医登时敛了笑。
没一会儿,周祈安走了进来,由于他这些天来疯疯癫癫的表现,他如今在王府中可以说是猫嫌狗憎,大家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江太医忙起了身,说了句:“小王爷来啦。”
周权道:“来得正好,叫江太医给你也号个脉。”
周祈安坐下了,拉起了袖袍,露出的手腕劲瘦苍白。
江太医小心翼翼搭上了脉,把了好一会儿,而后满脸堆笑道:“小王爷中午用过饭,脉象已经恢复许多啦。”
至少不再“要死不活”的了。
“只是元气、气血还是大亏,需要慢慢温补。而且小王爷中午用饭太急……”说着,江太医看了一眼周祈安脸色,“似是有积食之症,往后几日,还是忌荤腥、忌油腻,多食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为好……”说完,又想燕王爷听了这话,不会一气之下又绝食吧?
江太医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啦,燕王爷若是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就爱吃啥吃啥吧!别闹绝食就行了!
江太医说完,心中惴惴,而过了片刻,秦王、燕王同时说了句:“知道了。”
江太医如获大赦,提着药箱出去了。
晚饭桌上一半是大鱼大肉,一半是清汤寡水,周权也是一副“你爱吃啥吃啥,别跟我闹绝食就行”的心态。
而得知卫吉获救的周祈安,就像一只顺毛小狗,加上他饿了十多日,中午那一顿胡吃海塞的确让他隐隐胃疼,他便自觉端起了粥碗,菜也专挑软烂清淡的夹。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汤,又问道:“皇上都说什么了?”
周祈安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在家闭门思过。”
“那便专心在家养伤吧。”周权顿了顿,又道,“朋友也没了,又要禁足,太无聊了怎么办?要么跟段方圆做个伴吧?”
周祈安:“……”
段方圆那个机器人,跟他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那便不止是无聊,而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了。
周祈安婉拒道:“没事没事,我跟玉竹作个伴就好。”
周权又道:“一笛估计这两天也能出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周祈安顺势又道:“哥,要么把我房里那些人都放回来吧?至少把文州放回来!他那个娇气包,在我这儿懒散了三年,哪还能再适应八百营的日子啊!”
听一笛说,文州刚到八百营那会儿,每天晚上便都在被窝里哭着找爹娘,孰知他爹娘早已把他给“卖了”。
这几天,他总觉得文州每天晚上都要在被窝里哭着找二公子……
不放心。
着实令人不放心。
“文州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周权微微皱皱眉,说道,“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他不想回来,还说要兑现承诺,等学成之后再来为你效力。”
“他真这么说的?”
周祈安难以置信,险些掉下老父亲般的眼泪——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懂事了?
或许经此一事,他们各自都有所成长。
周权又道:“张禧杰、方小信,也要进八百营,说来日要替你卖命。”
张禧杰、方小信是他们几年前在北境捡来的孤儿,因体质偏弱,便一直留在勤务营里打打杂。军中虽也会安排他们读书识字,学习骑射、剑术,但与八百营的强度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们自己愿意,周权便也还是把他们调了进去。不管能不能得跟上,先扔进去滚一遭,起码也能有点长进。
人生越往后便越会发现,身边能信得过的可用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于他而言,也只有怀信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和怀青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交付信任。
饶是李闯,也与他隔了一层肚皮。
周祈安房里这些人,一个个品性不错,对周祈安还挺忠心。即便随着岁月漫长,或许也有人会与他背道而驰,也有人会与他反目成仇,甚至有人会死,这些都强求不来。
人生路漫漫,志同道合之人总归是渐行渐少,那么他想从一开始便多给他培养一些人。
///
隔日,张一笛回来了。
他在天牢没有受刑,算是少有的幸运儿,不过他在里面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每日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二公子没跟他们对过口供,会出什么漏子。
看到周祈安完好无损,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张一笛一把抱住周祈安的腰,一张嘴便是嚎啕不已,说道:“卫老板死了!”
看到二公子平安无事,他便也余出了心力,开始为卫老板感到难过。
“虽然没有凌迟,可他还是死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我的口供都是卫老板教我的……他让我,”说着,张一笛猛吸了吸鼻子,说道,“他让我把锅都甩到他身上……我觉得很对不住他,但为了二公子,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对不起卫老板,我想变成一只王八,去给他驮碑—!”
张一笛紧紧抱住周祈安,涕泗横流,嗷嗷大哭。
周祈安任他抱着,双臂微微张开,看着面前这脏兮兮的小孩儿,一时竟无处下手。
“一笛,你知道吗?”
张一笛抽噎着“嗯?”了声。
“你现在身上真的很臭。”
“……”
张一笛连忙松了手,嗅了嗅自己,而后道:“在天牢都臭习惯了,已经闻不出来了。”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说着,张一笛飞奔回了厢房,他自己的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黄花梨的木匣子进来。
“什么东西?”周祈安问道。
张一笛把匣子打开,递给他,说道:“今年年初那一会儿,好多胡人涌进长安,我觉得新奇,就自己出去走走逛逛,结果我在西市碰见卫老板了!他那天请我吃了好多东西,还赏了我一块金子,叫我买点自己喜欢的……”
“你收了?”周祈安问。
“收了……”张一笛垂头抠手,说道,“我真的推脱了好久,但卫老板一直塞给我,还说恭敬不如从命……我说我收了,二公子会骂我的。可卫老板说,‘他不好意思骂你,他从我这儿拿的东西多了,他如果骂你,你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周祈安:“……”
倒是不必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张一笛继续道:“卫老板又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二公子的寿礼,叫我务必等二公子生辰时再交给二公子。他说他生意忙,二公子生日那会儿也未必会在长安,便先安排一下。”
今年年初,那已经是四五个月前了。
周祈安拿起了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的东西,展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张皮质地图,山川地形、州府县乡都标画得十分细致,竟与皇上、周权在用的军事地图不相上下。
“我生日不是还没到吗?”周祈安一边仔仔细细看着地图,一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拿出来了?”
“卫老板死了,我怕二公子难过,就先拿出来,让二公子聊以慰藉……”
“这是聊以慰藉吗?”周祈安看着地图,板着脸说道,“我本来都要忘了,你这寿礼一拿出来,我又要伤心了。”
“对不起……”张一笛说着,又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放着一颗被攥得湿润的金元宝,说道,“我实在是不想收的,只是卫老板盛情难却,说他的钱太多了,今天不便宜了我,以后也要便宜了别人,我实在推不过,便收下了,想等着二公子生日时一起坦白。”
周祈安瞥了一眼,眼睛登时就直了。
靠!十两。
随随便便给小孩儿发发零用钱,都是他这朝廷四品大员半年多的薪水。
张一笛把那一颗金灿灿、圆嘟嘟的金元宝递给他,说道:“这个给你……但我更想换成纸钱,都烧给卫老板。”
“都换成纸钱?”周祈安道,“这么多纸钱,你是准备烧一辈子吗?”
张一笛实在为卫老板感到难过,卫老板那么富有的一个人,早习惯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如今却破草席子一卷,扔进了乱葬岗。
由奢入俭难,要想让卫老板在地底下也过上之前一般的生活,这纸钱,他恐怕真得天天烧,烧一辈子才行了。
张一笛道:“烧一辈子也可以。”
周祈安又问:“哪天我死了,你也给我烧一辈子纸钱吗?”
“那当然了!每天都烧,烧一辈子!”张一笛虔诚道。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莫名有些暗爽,但还是说了句:“好意心领,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兜里若是有钱,那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烧了白纸,在地底下就能当钱花了?这元宝你也自己留着,留个纪念,日后哪天实在缺钱了你再花。”
“谢谢二公子……”张一笛说道。
第172章 172
一笛回来了, 卫吉行刺引发的一系列事也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周祈安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禁足生活,每天读书写字,修身养性, 舞刀弄枪,锻炼身体。
他每日早上六点起床, 先在院子里和一笛、玉竹打一套拳, 打到浑身湿透, 筋骨活络,再去沐浴吃饭,晚饭后还要和一笛、玉竹去后花园走走, 散散心, 日子过得充实且惬意。
如此养了半个多月, 此次受伤亏损的元气也算渐渐补了回来。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底子其实没多差,大概也是阿娘在原身小时格外用心的功劳。
如今不过是瘦了一些, 不够健壮, 加上这三年又格外倒霉,每年都要受一次重伤——第一年摔马, 第二年受刑, 今年又中了一箭……
这谁遭得住?
在这没有现代医疗的当下,他能挺过来, 甚至不能说是底子不差, 而应说是天赋异禀、惊为天人了!
只不过原身幼时体质太差,弱不禁风, 于是每次生病受伤, 阿娘和大哥总格外小心便是。
身子逐渐养回来了,可他左手手臂却是半残废状态。那一箭伤及了筋骨, 他左臂如今使不上力气,连只杯子都拿不起来。
江太医日日来给他施针,段师兄也来帮他做康复训练。
他们跌打肿痛、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于是也久病成医,周祈安跟着段师兄日复一日地训练,手臂便也开始慢慢好转。
那之后,周祈安又跟着段师兄学刀。
段师兄刀法高深莫测,每次跟段师兄对打,段师兄都表现得仿佛只比他高半个段位,但又不高出太多,让人跃跃欲试,很有征服欲。
而等周祈安水平提高了半个段位,段师兄便也跟着提高半个段位。
永远比他高半个段位……
还不高出太多……
周祈安越挫越勇,就这样“征服”着,“征服”着,水平长进得飞快。一笛也跟着练,水平精进了不少。
两人每次想着,段师兄应该已经到头了吧?这么久了,也该“江郎才尽”了吧?但段师兄永远都有下一个“半个段位”!
两人彻底被征服了。
时光一日日飞逝,沙粒般的细雪从琉璃瓦上纷飞下来,段方圆照例来王府授课,刀背在身后,刚一进院子,便见周祈安、张一笛胸前抱刀,正倚在朱红木柱上对他虎视眈眈。
段方圆心道不妙,这是要反了?
周祈安放话道:“段师兄这么厉害,都能一对一跟猛虎决斗了,敢不敢跟我和一笛二对一比试比试?”
段方圆痛快应道:“好啊!若是二对一也打不过我,燕王爷往后可千万别说王爷的刀法是我教的,一笛,你也别说是我师弟。”
“成交!”周祈安道,“段师兄这么厉害,不如就让我们半招吧!”
话音一落,张一笛迅速挪到了段方圆背后,要夺段方圆背后的刀。三人训练用的刀都没开刃,张一笛伸手就要拿。
段方圆敏捷转身,结果又把背留给了周祈安。
周祈安一把从背后抱住了段方圆,猛攻他痒痒肉。段方圆“动弹不得”,笑得直不起腰,张一笛趁机夺了他的刀,两人又合力把段方圆绊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
两人这阵子天天被段师兄那“半个段位”蹂.躏,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已经在心里把段师兄按在地上摩擦了无数次,今日终于得了手!
段方圆比他们大五六岁,便也任他们闹。
周祈安把段方圆摁在雪地里,大声说道:“一笛!快过年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抓了一把雪,塞进了段师兄热腾腾的后背里。
段方圆被冰得一激灵,忙挣开了周祈安,往房顶上跑。
周祈安道:“一笛快追!”
张一笛也翻身跃上了房顶,和段方圆一前一后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周祈安在地上追,捏了个雪球扔向了段方圆,终是没练过骑射,不懂得预测运动目标的行动轨迹,段方圆跑了,雪球正好击中了紧随其后的张一笛。
张一笛:“……”
周权、怀信、怀青正打檐廊下走过,便听上方一阵巨响,由远及近,脚步踩在瓦砾上一阵丁零当啷响。
刚走过一阵,马上又来一阵。
三人纷纷往头顶上瞅——这是要把房顶掀了?
周祈安紧跟着从后院追了出来,脸颊冻得红彤彤的,说道:“一笛!快抓住他!”
刚刚就塞了一把雪,这哪儿够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而一扭头便撞见了三位哥哥们,叫了声:“哥?你们怎么来了。”
周权走下台阶,走进了院子里,想看看房顶上是谁?
段方圆一回头看到大将军,像一只飞着飞着撞电线杆上的鸟,直接从房顶上“掉”了下了,张一笛紧随其后,两个人立刻在院子里单膝跪地,抱拳叫道:“将军!”
怀信一看段方圆在前面跑,周祈安、张一笛在后面追,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道:“好啊,敢欺负我们段师兄,怀青,快把这周康康埋雪里!”
怀青上来就要动手。
“干嘛干嘛?”说着,周祈安拽住了周权腰封,忙往周权身后躲。
周权伸出猿臂,把周祈安护在了身后,说道:“想埋我弟弟?我埋了你弟弟!”
院子里一片老鹰捉小鸡的混乱场面,怀青扑了几个回合,没扑到周祈安,反被周权伺机摔进了雪堆里。
“快埋!”周祈安说道。
大家一哄而上,把怀青埋了,埋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
怀信只在檐廊下笑看着,怀青一开始还有所反抗,只是寡不敌众,挣扎不过,便干脆躺下来享受。
埋完了怀青,大家又一视同仁,把周祈安也埋在了怀青旁边,埋完便作鸟兽散。
冬天大家穿得都厚,衣服里带皮毛里子,又保暖又防水。白雪厚厚地包裹着全身,一点都不冷,反而很舒服,两人躺在原地惬意地晒了一会儿冬日暖阳,这才起身回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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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一眨眼,周祈安也已经被关了四个多月。
这四个月来,他也出过几次王府,一次是中秋家宴,皇上叫他进宫吃饭,之后便是中秋家宴过后,皇上允许他每逢初一十五进宫去给皇后请安。
于周祈安而言,禁足并不烦闷,他本就宅,不出门便不出门。
禁足对一个社会人最大的惩罚,大概便是社交关系的断绝。
朱红高墙外的世界纷繁忙碌,日新月异,于他而言,这四个月却是完完全全停滞的四个月。
与此同时,张叙安也没闲着。
皇上经了一次生死,便也急于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正式立了祖文宇为太子,同时又立了周权为摄政王,从太子登基之日开始奏效。
立祖文宇为太子,为的是祖姓江山的延续,立周权为摄政王,为的是政权的长治久安。看上去两全其美,但二者一旦失衡,将来便是你死我活——何况祖文宇身边还有张叙安这样的佞臣。
皇上的身体又在逐渐变差,难以支持高强度的工作,早朝也从一开始的一日一朝改为了两日一朝,最近又从两日一朝改为了三日一朝。
早朝上高低也谈论不了什么大事,无非是了解了解下情,或集思广益。最近大部分时候,皇上都是在紫宸殿单独宣几个臣子议事。
皇上在位,那么他们兄弟就还有好日子过,哪怕皇上会猜忌,会使用帝王心术,但至少皇上分得清是非黑白,朝局在他掌控下也一切井然有序,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而皇上一旦驾崩……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除夕夜一日日临近,宫里的新年赏赐也挂着红绸,一箱箱抬进了王府。
今年的年夜饭皇上不想大肆操办,只叫了周权、周祈安进宫吃饭,连怀信、怀青也没请,是一家人安安静静聚一聚,守个岁,不想太闹腾的意思。
皇宫张灯结彩,宫人们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衣。
周权、周祈安来到了万福宫时,栀儿正蹲在地上喂肉片给花卷吃。
花卷是那日从骊山带下来的小老虎,名字是周祈安起的,因为它们背上的花纹像极了巧克力吐司面包。若叫他给三只起名,他便一个叫巧克力,一个叫吐司,一个叫面包,完美。
只是栀儿已经给另外两只起了名,一个叫“虎虎”,一个叫“生威”,只留了一个给二叔叔起名,栀儿又不知道什么叫面包,周祈安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卷。
花卷如今四五个月大,脸还是张稚气未脱的宝宝脸,体型却已是成年金毛大小。
之前三只老虎都养在万福宫,栀儿在前面跑,三只小老虎在后面追,好不热闹。
只是如今老虎一日日长得飞快,三只大老虎养在殿内,王佩兰每每看到都要吓一跳,有一次三只老虎热情地朝她跑过来,她险些吓得心脏停跳。
皇上已经在宫里建了座虎房,王佩兰便要把三只老虎都关进虎房里。
只是栀儿说什么也不干,说小老虎还小,才四个月大,又跟阿爹阿娘走散了,很可怜的,她要亲自照顾它们!
王佩兰很想告诉她,它们不是跟阿爹阿娘走散了,是它们原本跟阿爹阿娘在山里过得好好的,结果你爷爷过去,叫人把它们的阿爹阿娘都给打死了!真是造了大孽了!
还把三只老虎抱回来给栀儿养,是盛国没好东西了吗?女孩子家家的,真是服了。
王佩兰和栀儿谈判了十多日,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只把最乖巧黏人的花卷留下来,剩余两只都关进了虎房。
看到周权、周祈安来了,栀儿起了身,蹦蹦跳跳走上前来,先叫了声“爹爹”,而后拽着周祈安的手,把他拽到了花卷面前。
半个多月不见,花卷像是又大了一坨。
栀儿拽着他蹲下来,怜爱地摸摸花卷的后背,说道:“二叔叔你看,小脑虎变大脑虎了!”
脑虎?
周祈安道:“栀儿你都多大啦?过完年都七岁了,怎么发音还是发不好呢?来,跟我读,小脑斧。”
栀儿:“小脑斧。”
周祈安:“大脑斧。”
栀儿:“大脑斧。”
周祈安:“对喽!以后都这么念!”
周权走过来给了他一脚。
第173章 173
太阳快下山时, 祖文宇和王姃月来了,坐在一旁圈椅上喝茶。
祖文宇不说话,王姃月也不说话, 只一味拿眼扫他。祖文宇坐了一会儿便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到一旁撸花卷去了。
王姃月长相明艳, 身姿亭亭玉立, 毕竟与郡主也是远房堂姐妹, 五官乍一看之下与郡主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场大不相同。
郡主是自幼被太皇太后拿权力与尊荣豢养出来的女孩儿,目空一切, 叫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即便如今被“夺舍”, 那从小养出来的气质却没有改变太多。
王姃月则唇红齿白, 嘴巴很小,但一看便很能说,透着一股精明的厉害劲。
周祈安见到王姃月第一眼, 便知道这女孩儿不太好惹。阿娘又性子懒怠, 不爱管事,之前初当国公夫人时, 恨不能府上下人都想来拿捏拿捏她, 如今这儿媳更是不得了。
周祈安上回也问过阿娘,和太子妃相处如何?
阿娘只道:“别提了。”
过了片刻又说, 太子妃太厉害了, 对宫人也颇严,动辄打骂, 太子妃宫里那些人没一个没被她打过的, 一个个苦不堪言。
王佩兰知道了,便说了王姃月一句, 叫她放宽心,不要和底下人过不去。结果她说了一句,王姃月笑着回了她二十句。
王佩兰只道:“往后便都随她去吧,我再也不说什么了!”
万福宫内,王佩兰坐在罗汉榻上,抱着茶盏,踩着脚炉,微微晃着腿喝茶。
王姃月坐在侧旁圈椅,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而后抬眼看了皇后一眼,娇声道:“母后前儿送来的东西都收到了,多谢母后。”
王佩兰目光宽仁,和声问道:“怎么样,都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
王姃月捧着盖碗,又说道:“只是昨日儿臣到公主府做客,在堂姐家吃了一碗冰糖木瓜雪蛤羹。”
听到这儿,王佩兰已经猜到太子妃要说什么了,莫名有些心虚。
王姃月继续说道:“我看堂姐家那雪蛤膏不错,便问堂姐是哪儿得来的?我自幼体弱,阿娘也曾为我寻遍天下补药,这雪蛤膏便是其一。像堂姐家那样品质的,可是花再多钱也难得的,便问了堂姐一句。果然,堂姐说是母后赏赐的。”
“我又看桌上放着一本礼单,样式与母后送与我的一样,我打开看了一眼,见母后赏赐我和我堂姐的新春礼一模一样,唯独堂姐那儿多了几盒太白山雪蛤膏和几棵上百年的野山参。”王姃月笑了笑,继续说道,“儿臣看那雪蛤膏实在眼馋!那东西滋阴养颜,难得的很,回来后,又把母后赏赐儿臣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可还是没看到,所以想问问母后……是不是底下人粗人,给落下了?”
王佩兰喝了一口茶,尴尬笑道:“那太白山雪蛤膏和野山参,是今年年初北国上贡的东西,咱们家病秧子多,都给吃掉了,就剩那么几盒……”
年初这东西都没人吃,一直堆着,后来江太医告诉她雪蛤膏养颜焕肤有奇效,是好东西,不吃太可惜,她和琴儿这才断断续续吃掉一些。
但除了一日三餐,这些补品她们也不大记得吃。
加上前阵子周权、周祈安接连病倒,都要进补,她便把库里的补品挑了一些,都给王府送去了。
早知如此,这雪蛤膏她自己便不吃了。
王佩兰有些抱歉道:“我是听说郡主前阵子风寒,身子一直没养好,咳嗽治了两个多月也没好利索,那雪蛤膏没剩多少,分开也怪寒碜的,便都给郡主送去了。”
王姃月用茶盖拨了拨茶叶,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听外头说,母后一直偏心二哥哥偏心得厉害,我还当母后是更心疼二哥哥,于是对我堂姐,这未过门的二儿媳也格外上心些呢。”
“这都是谁在乱传?”王佩兰有些愠怒道,“就是个吃的东西!”
“在小事上处处偏心,才更让人吃味呢。”王姃月喝了口茶,继续道,“不过母后说是因为堂姐前阵子生病了,那儿臣便也明白了。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大过年的,王佩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说道:“就是个吃的东西!因着这个,你那里我也多给你放了一串东珠青金石项链,那种成色的青金石也是极难得的,你未过门前,我原是要留给栀儿的。那雪蛤膏你若喜欢,等明年北国上贡,我都给你送去便是了。”
王姃月笑道:“那儿臣便先谢过母后了。”
没一会儿,天便彻底黑透,屋檐下依序亮起的灯笼将一座座宫殿照得通亮。几人喝茶的喝茶,闲谈的闲谈,又等了一会儿,便听外头公公通报道:“皇上驾到—!”
几人纷纷起了身,走到门口去跪迎。
皇上一身便服走了进来,说了句:“都起来吧。”
“谢皇上。”
人到齐了,王佩兰叫琴儿传菜,一道道菜肴很快摆满了一桌。
皇上起了身,拿起酒壶挨个给大家倒酒。大家也端起酒杯起了身,恭恭敬敬接下了。
“都有了吧?”说着,皇上看了眼大家的酒杯,说道,“大家举一杯吧。”
一桌人除了栀儿都纷纷起身端起了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而后坐下吃饭。
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这儿,祖世德也很高兴,先给王姃月盛了一碗猪肚包鸡,问道:“嫁过来这么久了,最近肚子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吗?”说着,笑了两声。
王佩兰道:“也才半年,哪有那么快?”
王姃月则不大高兴,皇上这是在怪她没有尽快给祖家传宗接代。她喜怒都挂在脸上,向来藏不住,又斜眼瞪了祖文宇一眼。
可祖文宇只顾埋头扒饭,并不言语。
王姃月便又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拿胳膊肘搡祖文宇,一脸“你说说话呀!祖文宇,你说说话呀!”的表情。
她肚子没动静是她的问题吗?
是她不想吗?
祖文宇头埋得更低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战栗,继续夹菜吃饭。
在与王姃月圆房之前,令舟还跟他说,他只是喜欢男人,又不是不举,有何不可?
可他试过了,至少在王姃月面前,他就是死活也举不起来。如此泼辣的女子,他床下硬气不起来,到了床上又怎能硬得起来?
令舟还给他拿了药,可还是不行……
老爷子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如今又上了岁数,擎等着抱孙子,一想到这儿他便倍感压力,压力一大便更是举不起来。
王姃月看他不分日夜和张叙安黏在一起,前儿还跟他说,“这么喜欢张叙安,你跟他过去吧!你叫皇上废了我,立他做太子妃吧!”。
也不知是一时气话,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些腌臜事儿若是被王姃月发现了,再告到皇上皇后那里去,老头子一怒之下怕是要亲手给祖家做个了断了!
横竖抱不上孙子,倒不如杀了他干净。
圆桌前,王姃月一看祖文宇跟块滚刀肉一样没反应,便又在桌子底下掐他。
祖文宇“啊—!”地尖叫,捂着手臂“腾—”一下便站了起来,看着王姃月说道:“你掐我干什么!”说着,撸起袖子一看,见白嫩嫩的手臂登时青了一大块——那旁边还有一块青中泛黄,大概是之前掐的,最近正在恢复阶段。
祖文宇一看到这两块掐青的痕迹,便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这个泼妇!我真是服了你了!”说着,拿起碗筷走到了栀儿身后,说道,“栀儿,你到那儿坐去!”
栀儿看了看左手边的爷爷,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奶奶。
可是……
她也不想和舅妈一起坐,她有点害怕。
此刻有皇上在场,王姃月也不敢太造次,试着把万般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可那些强压之下的委屈又从眼睛里冒了出来,哭道:“祖文宇,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自己告诉父皇母后,我一直怀不上究竟是什么原因!”
祖文宇说道:“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这个泼妇,我一听到你脚步声我都害怕……”
祖世德听不下去,“砰—”地拍了桌,说道:“够了!”
祖文宇当即跪了下来,手上还端着碗筷。
王姃月看了看皇上皇后脸色,也抽泣着跪了下来。
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问题,祖世德都不想在年夜饭桌上谈论这种糟心事,看向祖文宇说道:“滚回去坐下!你要不想吃了,那你就滚出去!”
祖文宇选了前者,端着饭碗滚回去坐下了。
祖世德看向了王姃月,语气稍许和缓,说了句:“你也起来。”
“谢皇上。”说着,王姃月看向了祖文宇,语气娇蛮道,“你扶我起来!”
祖文宇一脸不耐烦,但也还是硬着头皮把人搀了起来。
气氛稍许沉默,大家自顾自吃饭,祖世德便挨个给大家夹菜,大家捧着碗接了。
王佩兰也起身端起一盘红烧猪手,从皇上开始传了起来,说道:“来来来,每人都来一个,过年吃猪手,是抓财抓福的。”
猪手皮硬,不好消化,祖世德近来多吃两块肉便积食难受。
身子吃不消,胃口便也自然消散,这猪手祖世德一看便头疼,连连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抓什么财。”说着,看向了下首三个儿子,说道,“你们吃,吃了这猪手,来年齐心协力,把南吴给我抓来!并到咱们盛国的版图里!”
大家依次起了身,每人夹了一个。
王姃月也起了身,夹了一只,怏怏不服道:“儿臣来年一定到送子观音那儿抓一个大胖小子来给父皇母后抱!”
祖世德听听便高兴,应了声:“好!”
王佩兰坐下了,给自己夹了一只,又给栀儿也夹了一只,问道:“栀儿来年要抓什么呀?”
“嗯……”
栀儿咬着筷子头,做思考状。
大家耐心等着答案,周权便道:“就抓爷爷吧。”
亲爹没什么用,还是得抓老爷子,抓劳了老爷子,栀儿这辈子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那我也来一个,”说着,祖世德夹走了最后一只猪手,看着栀儿道,“爷爷吃了这猪手,来年什么都不抓,我就抓栀儿!栀儿开始上学堂了,有了自己的同窗,最近都不理爷爷了!”
“我哪有不理爷爷!”栀儿不服气地反驳道,“是爷爷太烦了,总在我做功课的时候烦我!”说着,抓起猪手狠狠啃了一口。只是刚一下口,便“唔……”了声,忙捂住了嘴。
“怎么了,是硌到牙了?”祖世德说着,要去张她的嘴,“是不是糖吃多了,把牙吃坏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佩兰问道,“是不是咬到舌头了?”
“给爷爷看看。”
栀儿身子偏向祖世德,张开了嘴。
祖世德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伸手晃了晃栀儿的下门牙,那门牙松动得厉害,刚刚那硬邦邦的猪手一啃,此刻已经歪掉了一半。
祖世德又晃了一会儿,便趁其不备往外一拔——栀儿下方牙龈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又不很明显。
祖世德攥着拳,仿佛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一脸惊恐地看向了栀儿道:“怎么办!爷爷不小心把栀儿的门牙给拔下来了。”
听了这话,栀儿先是瞪大了眼睛,紧跟着又放松了下来,不信这个邪,豁着门牙傻乐道:“我才不上当呢!爷爷骗我!”
“爷爷可没骗你,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祖世德打开了手掌,那里放着一颗小小的牙齿。
栀儿愣了愣,又舔了舔牙床,怎么感觉下面……缺了一块?
她忙起了身,跑进内殿去照镜子。
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哇——”的一声嚎啕。
祖世德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佩兰则忙进去查看,周权、周祈安也跟了进去。
没一会儿,周权便抱着伤心不已、嚎啕大哭的栀儿走了出来,王佩兰、周祈安跟在后面哄。
王佩兰无奈道:“栀儿啊,奶奶不是说过的吗?小孩子都是要换牙的,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哒!”
栀儿抽泣道:“不会长出来的!虎虎、生威和花卷的牙齿也被爷爷拔掉了好几颗,这么久了,都没有再长出来—!”
祖世德还在一旁吓唬小孩儿,说道:“奶奶骗你,这牙长不出来了,栀儿成豁牙子喽!”
第174章 174
“爷爷坏!”王佩兰说着, 打了祖世德一下,“这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来的!不信你问问你爹爹、二叔叔、舅舅舅妈,琴儿姑姑, 谁小时候没掉过牙?他们小时候豁牙子的样子,奶奶可全见过!”
“是真的吗?”说着, 栀儿可怜巴巴, 而又怀抱希望地望向了大家。
大家纷纷表示——是真的, 会再长出来的。
“辞旧迎新,辞旧迎新。”周祈安说道。
祖世德坐在圆凳上老神在在道:“爷爷小时候可没掉过,这牙掉了就长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骗你的!”
栀儿也觉得这牙长不出来了, 听爷爷这么一说, 嘴巴一张又要哭。
王佩兰恨不能把祖世德扔出去,谁家老头子这么烦人?
她说道:“栀儿,咱们不理爷爷!”
祖世德笑得和蔼, 眼眶像是盈了一层薄泪, 改口道:“好了好了,是爷爷骗栀儿的, 这牙会长出来的。”
大家好说歹说, 哄了半天,栀儿这才信了。
圆桌前, 王姃月坐姿端丽, 仍在慢慢吃菜,只偶尔抬头看一眼, 冲大伙儿笑笑。
她心想, 这祖家可真是缺人丁,连一个外姓的小丫头片子都这么受宠。大过年的, 因为这点子小事,大家饭都不吃了,全围着那小丫头转!
等来年,她若能生下个大胖小子,还不把大家给迷死?
她恨不能当场就去找送子观音,抢也要抢一个过来!
想着,王姃月又看向了身旁的祖文宇,这一看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自己倒是有心,可倒也得人配合呀!又狠狠瞪了祖文宇两眼。
那头,大家好不容易哄好了栀儿。
王佩兰说道:“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栀儿这是下牙,得扔屋顶。扔上去了,等过几个月,就又能长出漂漂亮亮的牙齿了,长得比之前还漂亮呢!”说着,牵起了栀儿的手道,“走,奶奶带你去。”
“爷爷也去。”
皇上都起来了,大家又怎能坐着?于是一行人连同宫女太监也跟了出来。
万福宫屋檐下,栀儿手上攥着那颗牙,抬头望着高高的房顶,问道:“房顶太高了,万一没扔上去,牙长不出来了怎么办?”
“爷爷驮。”说着,祖世德蹲了下来。
栀儿小时候,他便喜欢把栀儿驮在肩膀上,小肉球软软地坐在他肩头,一点都不沉。
可过完年,栀儿也已经七岁了。
王佩兰责怪道:“太医都说了你心脏不好,不能使劲,搬把椅子踩着就是了!”说着,叫公公去搬椅子。
“笑话!”祖世德愠怒道,“我再是老了,我还能连我孙女儿都驮不动了?那椅子能有人高?牙齿扔得高高的,新长出来的才漂亮!”
“那就叫爹爹驮。”王佩兰说道。
周权正要上前,皇上便道:“谁都别过来!”说着,看向了栀儿,语气有些凶巴巴的,“栀儿过来!”
栀儿看了看奶奶脸色,又看了看爷爷脸色。
而在这时,祖文宇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叫她赶紧过去。
老头子这是跟自己较劲儿呢,觉得自己还没老。大家越是关心他,他便越是觉得大家以为他老了,他便越生气!
触了他逆鳞,这个年谁都别过了。
栀儿怔怔走了过去,骑在了祖世德脖颈上,祖世德问了句:“坐稳了吧?”
栀儿应了声:“嗯!”
祖世德蹲在地上,抓着栀儿两只手,微微抬了抬脖颈,便感到栀儿身子长长的,坐在上面有些晃动,他有些控制不住。
祖世德又问了句:“栀儿坐稳了吧?”
栀儿又应了声:“嗯!”
刚刚栀儿一坐上来,祖世德便在瞬间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栀儿再大,也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
这不是年轻时想要推动一个重物,他差口力气,但只要脚抓着地,提着一口气,把五脏六腑的劲儿都使出来,再重的东西他总能推得动。
而是栀儿坐在他肩上,他便一丁点力都使不出。
他想发力,却根本无从发起,像被封住了几道命脉。
皇上蹲在原地纹丝不动,栀儿问了句:“爷爷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皇上笑道。
大家都以为皇上还没开始发力,实则他脚趾已经在用力抓地,脸到脖颈憋得通红,而后又逐渐开始发青,却是蹲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他有点儿尴尬。
而在这时,王佩兰走了上来,抱走了栀儿,说道:“好了好了,再把孩子给摔了。栀儿现在重得我都抱不动,皇上还想把她给驮起来呢!哪怕是权儿这样年轻力壮的,也未必能驮得起来。”
栀儿被抱走,皇上一下子在原地瘫坐了下来,忽然便仰天大笑。
天寒地冻,皇上眉毛、眼睑都结了一层冰霜,苍老的眼眸里写满了不甘与无奈。他抬眸望着纷飞的大雪,一滴浊泪自眼角缓缓淌下。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完成,可他就这样老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惧怕一件事。
他惧怕死亡。
他惧怕死亡后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志愿,都将在顷刻间面临崩殂。
他又看向了彼此之间毫无血缘的三兄弟。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他走了,他们兄弟三人会齐心协力,带领盛国走向繁荣昌盛吗?
隔日新元大朝会,天光方才破晓,四周仍笼罩在一片深蓝色雾霭之下。
四四方方的一百零八坊仍在沉睡之中,直通皇城的朱雀大街与横街却已是熙熙攘攘、纷繁热闹,各色骏马、车辆、轿撵在宽阔大道上横来竖往。
没一会儿,这些官员们便都在皇城根下下了车,而后步行进入皇城,在公公安排下井然有序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太阳缓缓升起,雾霾渐渐消散,钟楼上的钟声响了三下,声音悠扬。
官员们垂眸下视,肃穆站立,等着公公说“皇上驾到—”,皇上仪仗自承天门出,缓缓从广场中央走过,他们便跪下叩首。
只是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却仍不见公公通报。
已经有官员忍不住回头看,见承天门紧紧关闭,并不见皇帝仪仗。
大家窸窸窣窣道:“皇上呢?”
“怎么还没有动静?”
公公维持秩序,不准大家交头接耳,大家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静默站立。
时间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宣政殿内,周祈安心悬在半空。
昨日他与周权宿在宫中,自然知道皇上此刻为何迟迟也不现身。
昨夜他们在万福宫守岁,守到新岁后,照例到外头去放烟花。皇上打了打哈欠,说外头太冷,叫他们先放,他一会儿开着窗子看。
于是一桌人除了皇上,便都出去放烟花。
烟花爆竹齐声爆鸣,大家也纷纷捂住了耳朵。
而放了一会儿一回头,便见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几个太监一路跑来通报道:“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胸痹发作了!”
一行人赶到了殿内时,皇上正倒在氍毹上,唇色苍白,捂着胸口,任何人都动他不得。
叶公公已经差人去请太医,又按太医日前所教,按住了皇上身上几个穴位,见皇上痛症有些缓解,便又道:“太医一会儿要施针,快!找两块屏风,多少把这儿围一围!”
“屏风,”王佩兰慌慌张张道,“琴儿,快带他们去拿屏风!”
十几个太监抬来两块大屏风,将大殿一分为二,只有皇后、叶公公和几个贴身侍者可以在屏风内伺候,大家则都候在外头。
没一会儿,太医急急忙忙赶来了,敞开了皇上衣衫,就地给皇上施针。
皇上感到好一些了,面色逐渐开始回血。
栀儿眼眶盈着泪,这才担忧地叫了声:“爷爷……”
皇上仍躺在地上,叶公公要去搀扶,皇上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道:“让我……缓缓……”
皇上在原地躺了好一会儿,忽然便笑了,声音十分沙哑,说道:“吓坏栀儿了吧?”
栀儿跪坐在皇上身侧,哭道:“爷爷,你不要有事……”
“爷爷怎么舍得有事……”
皇上宿在万福宫,皇后、琴儿在床边守了一夜,周权、周祈安则在偏殿睡了个囫囵觉,今日清晨过去请安时,听殿内传来微微的呻.吟。皇上仍在昏睡,似是有些病痛。
周祈安问道:“那今日的大朝会……”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昨儿留了话,说是今日一切如常。你们先去大朝会,若是皇上实在不舒服,叶公公再去通报。”
周祈安应了声:“知道了。”
宣政殿内,周祈安一袭黑蟒袍,两手握在大袖袍下,无言地垂眸站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心底也越来越紧。
新元大朝会,各地将领、官吏皆入都朝贺,北国也派了使节前来。
皇上若是在此时表现出虚弱,盛国便要引来豺狼虎豹,内部的、外部的敌人会蠢蠢欲动,准备伺机而动,分食这一头孱弱的猛兽。
而不知过了多久,承天门上响起一声:“皇上驾到—!”
“拜—!”
话音一落,百官纷纷跪地,山呼:“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
“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仪仗缓缓自广场中央行过,两侧是纵横有序、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今年的严冬格外寒冷,猎猎寒风撕扯着旌旗,雪白的风霜凛冽刮过,再度染白了祖世德早已花白的鬓角。
叶公公躬身哈腰搀扶着皇上,皇上面色、身姿一切如常,只是行走有些缓慢。
好在大家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于是也没有人看出皇上有太多异常。
此时此刻,大概只有叶公公知道,皇上攥着自己的手臂有多用力。
那只手犹如铁钳,紧紧攥着叶公公的小臂,皇上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叶公公那一只小臂上。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穿透厚厚的冬季衣衫,将他的手臂掐得生疼……
祖世德目光威严,缓缓行过,他第一次感到承天门到宣政殿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他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感到沙粒般的积雪不断地“扑簌簌”打在他的面庞,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一定要撑到那座龙椅。
他决不能倒下。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日狩猎场上困兽犹斗的老虎,想起大家在猎杀老虎时那贪婪的,凶恶的,洋洋得意和士气高涨的神情。
它是老虎,可它也有被世人围攻,或是垂垂老去的这一日。
而一旦倒下,它的头颅会被削去,它的皮毛会被剥下,它的肉会被鬣狗、乌鸦、苍蝇分食。而它的灵魂,却只能在上空盘旋徘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决不能倒下。
第175章 175
祖世德一步步登上了汉白玉石阶, 迈过宣政殿高高的门槛,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走上了銮金台阶。
周祈安跪伏在地, 只听得皇上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那脚步声极轻,却犹如惊天战鼓, 声声紧扣他的心弦。
皇上一定要撑住。
皇上决不能在各地将领与北国使节面前倒下。
终于, 皇上在龙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周祈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皇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显出一丝虚弱, 却并无太过明显的病态。
“昨天除夕夜, 难得多喝了几杯, 结果早上死活起不来。果真是上了年纪,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皇上!”徐忠豪爽地应道, “高兴了就得多喝几杯!皇上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晾这儿一天一夜,咱们也高兴啊!”
唐卓应了声:“是啊!”
皇上笑道:“行了行了, 时候也不早, 快点开始吧。”
叶公公宣各地官员依次入殿,朝拜天子。
大家简要汇报过去一年州府的情况, 说些吉祥话, 献些地方宝物,之后便退下, 再换下一个。
祖世德手掌死死撑着龙椅, 他看着下方官员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一味点头,应道:“好。”
“好。”
“好。”
快些吧,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最后一位官员的朝拜结束,那官员跪在地上,等候皇上叫他平身。
只是皇上许久也未发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臣皆垂眸站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家圣颜,于是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又装作并未察觉出异样。
叶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见皇上手撑着龙椅,头微微耷拉下来,像是昏睡了过去,便清了清嗓,大声说了句:“爱卿平身—!”
那声音极响,祖世德猛一惊醒。
叶公公则躬身在皇上耳边说了句:“都结束了,皇上。”
祖世德面色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漫长熬人的大朝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宴席,他便不参加了。他需要休养,休养几日……
想着,他撑着龙椅起了身,只是忽然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四肢随之脱力,像在飞驰之下跑掉了车轮的马车,身体在顷刻间全盘失控。
他感到四周都在地动山摇。
“皇上—!”
随一声惊叫,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闻声鱼贯而入,将銮金台阶团团围住。
官员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得昔日威严、伟岸,让人话不敢多说、气不敢多喘的皇上,此刻却轰然倒塌,犹如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虚弱,那么狼狈。
“皇上!”说着,宣政殿内的官员接连跪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万人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再也止不住,皇上昏倒的消息在方阵中迅速传开,传到最后,已经传为了“皇上驾崩”,于是大殿外的官员也一片片地跪倒下来。
“皇上!”
“皇上啊—!”
众人皆捶地痛哭。
过完新元,盛国也才建国三年,皇上倒下了,盛国的命运会是如何?
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又该由谁来完成统一?
方阵内,许易之痛心疾首。
北国之乱后,大周借着两百年国祚积累下来的国威苟延残喘了十多年。
他仍记得长安收复,朝臣奉天子归朝的那一日,京兆府数十万百姓十里相迎,跪在道路两侧恸哭不已。
他们的天子回来了!
他们的大周回来了!
而只有皇室与朝臣心里清楚,大周再也回不来了。
经那一乱,无数忠臣良将战死,无数无名小卒殉国,苟活下来的人,也都多了一份心眼。他们一面在朝中做事,一面又待价而沽。
既然大周气数将尽,既然家国迟早也要被人撕碎吞噬,那倒不如争先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君不君,臣不臣。
礼崩乐坏,浮云蔽日。
大家守着那残破不堪的半壁江山,活在大周尚未亡国的遮羞布下。
直到祖世德起兵,摧枯拉朽,不到两个月便推翻了前朝。
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大盛与大周又有何分别?
只不过新来的皇帝雷厉风行,志向远大。
北国迅速投降,西域往来通商,许易之切切实实看到了国家在变得强大。
此时的盛国兵强马壮,且兵锋直指南吴,假以时日,天下归一也绝非痴人说梦,分裂了数十年的国土有望迎来统一。
只是这一切的掌舵人,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的人,却这样倒下了!
许易之仍记得半个月前,他入都朝贺,在酒楼与昔日同窗饮酒小聚。
同窗好友告诉他说:“你记得趁年节,备份礼,去拜一拜张大人的码头。咱们太子爷对张大人言听计从,皇上老了,来日太子登基,这朝堂还不是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人还是要往后看。”
“张大人一个人说的算?”许易之听了嗤之以鼻,只道,“你们把秦王、燕王置于何处?再者,我囊中羞涩,这张大人的码头,我恐怕拜不起。”
好友没解释太多,他人在京中,对于朝中的局势,自然比许易之看得清楚,只道:“备些寻常点心、茶叶,过去走动走动,也是个意思。你在地方政绩斐然,假以时日,必然要调到中央担任命官。你去了,张大人会高兴的。”
许易之没再应声。
出了酒楼后,他径直去往了秦王府,想去给秦王、燕王拜个年,只是到了王府门口,守门小厮却说,秦王去了军营不在家,燕王又在禁足当中,不便见客。
他问小厮,能否和秦王爷约个时间?
小厮说,秦王军务实在繁忙,连日不曾回府,许多登门拜访的客人王爷都谢绝了。许易之想了想,便又问小厮借了纸笔,给燕王写了个封信,托小厮转交给燕王。
太子爷。张道士。
他们掌控之下的大盛,又岂会有未来可言?
无论如何,他,许易之,会用行动做出自己的选择。
///
紫宸殿内,胡太医轻轻放下了半侧床幔,垂眸恭顺道:“皇上恐有中风先兆……”
“中风先兆?”
“是。”胡太医应道,“皇上今日昏厥,不是因为胸痹,而是因为脑部经脉堵塞。皇上平日喜爱油腻荤腥的食物,久而久之,这些食物便会形成痰浊,积在体内,导致血运不畅,风邪攻脑……若是太过劳累,或受了刺激,便有可能引发中风。至于有没有中风……恐怕要等皇上醒来之后才知道了。”
王佩兰坐在床榻边,看着头颅上扎满了毫针,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皇上,忍不住啜泣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这一夜之间就……!”
一众人等在殿内守了一下午,只是皇上仍无醒来的迹象。
王佩兰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一直在这儿守着也不是个办法。等皇上醒了,我再派人通报,皇上若迟迟不醒,我也派人去请你们,咱们再一同商议对策。”
离开紫宸殿时,外头风雪已停。
周祈安走到了台阶边沿,下方的皑皑白雪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周祈安垂眸望着,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直视强光太久的眼睛仍旧有些朦胧不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清了站在巍峨宫殿前的那一道身影。他看到张叙安不紧不慢迈出了大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而后抬头吸着室外凛冽的新鲜空气。
他似是十分惬意,于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天空中,厚厚的乌云向前浮动,一口一口吞噬了太阳。
那阳光打下来,照在张叙安侧脸,照得他面庞一半阴,一半阳。
不知过了多久,张叙安睁了眼。
他像是知道周祈安一直在看他,于是也缓笑着看向了周祈安,问了句:“不走吗?燕王爷。”
“等你啊。”周祈安应道。
乌云继续浮动,阴影迅速遮住了张叙安整张脸庞,又缓缓将宫殿吞噬。
周祈安站在万丈台阶前,回头与张叙安对视,两人间划着一道黑白分明的阴阳线。
与此同时,刚经历战事的襄州边陲万里无人,有的只有一具具倒在瞭望塔内的尸体。
襄州军营外尸横遍野,岳阳王褚景明一身铁甲骑在马上,下巴微微上扬,在亲兵簇拥下,巡视着自己刚大败了盛军的战场。
褚景明说了句:“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南吴士兵涌入军营,挨个帐篷搜寻,押出一个个手无寸铁,高举双手投降的士兵。
褚景明骑在马上踱步,说道:“周权,怀信。祖世德两大得力干将,能打且听话。今日本想交个手,结果两个都不在,留下来的兵还这么不经打。没意思。”
褚景明今年二十七岁,是吴国开国上将褚雲的嫡长孙,祖父、父亲接连病逝后袭了岳阳王。他听着祖父马背上打天下的故事长大,自幼对戎马生涯充满了向往。
他今日大败了常年与北国交战,身经百战的盛军,而这是他生平第一场仗。
孙仁成一身白衣,被几名吴国士兵按跪在一旁。
他后槽牙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对褚景明怒目而视,恨不能将其撕碎。
武寿侯一个月前入了都,临走之前将襄、颍、檀三州交给了手下三员将领把手。这三州都与南吴直接接壤,至关重要,而孙仁成负责把守襄州。
一年前,他们跟着徐忠前来收复颍州、檀州,后来徐大将军被调回了鹭州,他们则被留在原地,被划到了武寿侯下,这一年多来,一直被武寿侯管得死死的。
而这阵子武寿侯不在,他们几个负责把手襄州四十三城的故旧便也难得在军营聚了聚。
这儿是襄州,又非北境,南吴与他们和平共处了几十年,他们不好好在家待着过年,还能跑来夜袭边境不成?
于是褚景明挥师北上,入侵边境时,他们正在帐中招妓作乐,一醉方休。
军报自岗哨传到了帐中时,他们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五迷三道。
甚至副将给了孙仁成几拳,大声怒吼“南吴打进来了!你清醒清醒!”时,他还迷迷瞪瞪回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而后倒在地上继续昏睡。
营帐外杀声震天,但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几员将领骂了句“妈的!”,便披上铠甲,提着大刀,趔趄着脚步冲了出去,结果一个个都成了南吴士兵行走的军功,没一会儿便都成了吴军的刀下鬼。
寒风猎猎,撕扯着吴军黑色的旌旗。
孙仁成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战友与部下,一时间悲痛不已,悔不当初。
他大声道:“你不正是看准了他们都不在,你才敢来的吗?”
褚景明调转马头,看向了孙仁成道:“我以为好歹怀信会在,结果都不在。我若算准了他们都不在,我便不来了,欺负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显得我褚景明有点儿……不讲武德。”
孙仁成轻“呵”了声不言语。
褚景明又道:“祖世德谋权篡位,得国不正,还立年号为‘武统’……”
话音未落,孙仁成道:“你爷爷那王位又是怎么得来的?造反久了便以正统自居,可笑!”
“我是说,”褚景明清了清嗓,说道,“正因为你们皇帝好战,才害得我们吴国也不得安宁。划江而治不好吗?非要穷兵黩武,备战以攻我吴国。”
孙仁成被按跪在地,全身上下也只剩一张嘴皮子能动。
他说道:“若不是当年祖大帅在阳州顶住了北国的攻势,十几年前,你爷爷的脑袋就要被北国的铁蹄踏碎!又怎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感恩,不是人的东西?若不是我们与北国缠斗多年,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又岂会容你们在富贵安乐乡中浸淫至今!便宜占尽,又说我们好战。”他看向了褚景明,骂了句,“鼠辈!”
褚景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鼠辈,这句话可骂不到他。
不过朝里那帮酒囊饭袋,的确有一是一都是鼠辈。若不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几员大将还堪当大用,等来日盛军一打下来,朝里那帮老东西,想必都要一个个地抱头鼠窜。
那美景,他倒很想看一看呢。
褚景明看向了孙仁成道:“手下败将,少说废话。”说着,看向了一旁士兵道,“带下去。”
“不劳费心。”说着,孙仁成一把挣脱了两侧士兵,拔了他们腰间佩刀,将自己的喉咙刺了个对穿。
第176章 176
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长安。
皇上前几日已经醒来, 只是还是下不来床,意识也时好时坏,便下了口谕叫太子监国, 又解了燕王监禁,叫秦王、燕王共同辅佐。
皇上卧床, 南吴来犯。
这个年还未过完, 噩耗便接踵而至。
政事堂内, 朝廷要员正济济一堂,共商对策。
而刚听襄州传令兵讲完了战事始末,徐忠便带着苟军师姗姗来迟, 轻裘在身后飞扬, 一进门便说了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襄州四十三城, 短短几日之间竟有半数失守!”说着,他看向了怀信,表情中带着十分的疑惑不解, 又夹着那么半分的幸灾乐祸, 说道,“怀信, 你带出来的兵, 实在不应该啊。”
打服了北国十一部,又轻轻松松击溃了靖王残部后, 盛军便一路士气高涨, 看待吴军也总有那么几分看不起。在许多人眼中,南吴就是一头肥美待宰的羔羊, 收复南吴犹如探囊取物, 盛军势在必得。
骄兵必败,无需多言。
但两国第一次交战, 士兵忠诚度总不该这么低,见前线溃败,各城守军便也纷纷弃城而逃,不战而败,一时间竟是兵败如山倒。
“是我的错。”怀信坐在圈椅上,坦然开口道,“整整一年了,居然没能让狗改了吃屎,还把这些改不了吃屎的狗,安排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他说道,“我怀信,为此负全部责任。”
张叙安坐祖文宇下首,喝茶看戏,一言不发。
徐忠脑子转不过来,问道:“什么一年?守襄州的是去年新募来的兵?”
狗改不了吃屎又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不言语。
战败原因徐忠早晚也会知道,而徐忠刚一进门便是又唱又跳,大家也不好意思直接打他的脸。
徐忠心里憋闷,环视大家又问了句:“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热忱,语气焦躁。
李闯便直言道:“年节期间守襄州的是孙仁成!但现在不是论功过的时候,还是先商讨商讨对策吧!”
孙仁成是徐忠旧部,跟了徐忠十多年。
此言一出,徐忠脸上登时便火辣辣的,像是把脸皮扔到了地上,任万人踩踏。
过了许久,终是担忧压过了羞愤,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孙仁成现在怎么样了?那些弃城而逃的,莫非都是我的旧部?”
这怎么可能!
骂他军纪差他认了,骂他土匪将领带土匪兵,他也认了,但他的旧部可不是这种望风而逃的孬种啊!哪怕败逃,也不至于短短几日便逃了吧?
而大家又不言语。
张叙安知道徐忠就快要急死了,再没人告诉他,他就要气晕了。
但他也懒得说,便随手指了一个太监道:“要么你来总结一下?”
“这……”说着,那小太监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张大人恕罪!奴婢刚刚走神了!主子们谈的太高深了,奴婢没见识,实在听不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总结啊!”
看神情,他是真没听懂。
张叙安便又指向下一个太监,那太监也跪了下来,沉稳道:“张大人恕罪,奴婢也没记住……”
这个是装没记住。
张叙安道:“那便班小公公来吧。”
班小公公是叶公公的干儿子,人很机灵,却也有些机灵过头了。
周祈安在禁足之时,班小公公几乎日日都得了命来王府“探望”,周祈安便也与他打了四个多月的交道。
“是这样的,徐大将军。”班仕杰开口道,“除夕夜,襄州几大城池守将都在孙将军的帐子里吃花酒,正吃得五迷三道呢,那南吴的岳阳王就打进来了!大家得了消息,鲁莽地出营应战,那一个个醉的,脚下站都站不稳,结果被岳阳王褚景明一个冲锋给一锅端了!”
“褚景明打了胜仗,在襄州南一营巡视的时候,孙仁成还烂醉如泥,躺在帐子里睡大觉呢。结果被褚景明生擒,最后畏罪自尽了。”
“许多城池没了守将,自然成了一盘散沙,隔日吴军兵临城下,那些士兵没打两下便逃散了……那天在孙将军帐子里喝酒的将领分别是……”说着,班仕杰念出了一串人名,而这些人几乎都是徐忠去年留在颍州的旧部。
“够了!”徐忠怒喝道。
他也不是一个专挑软柿子捏的人,只是此时此刻,端坐在这殿内的柿子,一眼望去,实在硬得他一个也不敢捏。
他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这太监竟火上浇油?
徐忠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班仕杰衣领,几乎要将人提得双脚离地。
班仕杰还年轻,又刚到御前做事,哪里懂这些人背后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
张大人叫他说,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好展示自己有所见识,口齿伶俐,不成想竟得罪了徐大将军。
徐忠道:“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畏罪自尽?他那是以死殉节!”
班仕杰吓得直要下跪,又被徐忠提得跪也跪不下,连连道:“以死殉节,以死殉节,是奴婢不会说话!徐大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吧!饶了我吧!”
徐忠本想给他一拳消消气,奈何这人身子太过羸弱,一拳下去,恐怕得要走他半条命,只好作罢,把人扔到了地上。
张叙安便瞥了他一眼道:“不说你又追着问,说了么你又不高兴。”
徐忠:“……”
“交个手不算坏事。”周权开口道,“切磋了,才能看清敌人,也重新掂量掂量自己。”
张叙安道:“看来秦王已有了应对之策?”
“没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权不想跟外行人解释这一仗要怎么打,也不希望张叙安在此事上置喙,外行指导内行,只说了句,“我要调京师北大营二十万大军到前线。”
“南吴究竟是什么意思?”周祈安问道,“是像回丹部上次那样的报复性闪击,打完就走?”
“不可能。”怀信道。
“那便是他们也想统一盛国?”周祈安道,“若是如此,那他们便不会只打襄州,他们进攻,也不会分什么东南前线、西南前线。若是南境全线开战,东南、西南便要打好配合。此战得有一个最高统帅。”说着,看向了祖文宇。
话音一落,李闯、唐卓、怀青等人便也纷纷看向了祖文宇。
祖文宇自然清楚大家纷纷看向自己,是想让他说些什么,开口道:“那个……老爹风瘫,下不来床,那这全军最高统帅,自然便非大哥莫属了嘛!”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闯道。
周权又道:“事不宜迟,我会尽早开拔,钱粮事宜,还有劳二位多多费心。”说着,他看向了祖文宇、张叙安。
张叙安道:“那是自然,秦王放心便是。”顿了顿,又道,“不过按规矩,朝廷怎么也要派几个监军吧?我看班小公公聪明伶俐,派他过去如何?”
之前皇上一直是派八百营的人充当监军,不过八百营和周权、怀信是自己人,派过去了无异于监守自盗,张叙安信不过。
周权看向了班仕杰。
派监军可以。他之前如何辅佐皇上,之后也会如何辅佐祖文宇,断不会坏了应有的规矩,祖文宇不懂的他也可以手把手地教他。
只不过宦官监军,似乎自古以来就没起到过什么好作用吧?
“杀宦官祭旗,这是咱们军中的老节目了啊!之前太皇太后动不动就派太监来监咱们的军,最后都被咱们宰了。”李闯笑呵呵地看向了班仕杰,问道,“怎么样,你敢去吗?”
听了这话,班小公公忙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祖文宇挠了挠头,出面主持大局道:“太监就算了吧,老爷子要是听说咱们派了太监去监军,能气得当场下地了。”顿了顿,又道,“当然了,这监军还是要派的,容我再好好想想人选。”
///
政事堂议事结束后,周祈安便去往了公主府。
今日上元节,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周祈安的马车刚在门前停下,门口扫雪的仆人便道:“燕王来了!”
琉珠得了消息忙迎了出来,喜出望外道:“稀客,贵客!不知燕王大驾,有失远迎,还请燕王恕罪!”说着,便要跪。
周祈安忙把人扶了起来,说道:“我来找郡主坐坐便走。”
“这边请。”琉珠道。
琉珠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便回头看一眼,冲周祈安笑笑,那笑容有些憨直。
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时,她也曾舞弄权柄,如今远离权力,她也不过一个寻常妇人,她只希望郡主能与燕王完婚,安度余生……
周祈安也笑笑,迈步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琉珠姑姑每笑一下,周祈安心底便一阵酸楚。
王宝姝要走了,定了明日启程。王宝姝三年孝期就要结束,再不走,就真要被抓去和他成亲了。
而琉珠姑姑并不知情,只以为郡主是去探望大长公主,在山上小住一阵便回来。
琉珠对郡主忠心耿耿,照顾好郡主,是太皇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懿旨。这道懿旨,她会用这一生去执行,她可以为郡主付出一切。只可惜这一切,却都不是郡主自己想要的。
郡主要走了,琉珠却对此一无所知。
到了堂屋,琉珠忙给周祈安倒了一杯茶,说道:“燕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请郡主!”
“好。”周祈安应道。
他今日前来,只是与郡主草草道个别。
卫吉不知现在何处,王宝姝到了南吴后,恐怕也无缘再见,自此,他在京中便一个好友也没有了。
皇上病倒,祖文宇监国,张叙安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周权、怀信要到南境打仗,这一仗恐怕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院子里的孩儿们又都在军营各自忙碌着。
长安空空荡荡,王府空空荡荡。
他忽然便感到宴席散了,心中不无失落。
第177章 177
又坐了会儿, 郡主来了。
周祈安问了句:“明天走,路线都定好了吗?”
“还没呢,”王宝姝道, “明天启程,先去趟华阳山, 跟大长公主道个别, 也算是对原身的尊重了。”她摸了摸发髻又说道, “那黄牛原本要带我们从襄州走的,从襄州走要近很多,但他前阵子又说, 襄州最近守将变了好几回, 之前打通好的关节都换人了, 不一定能走得成。青州虽然绕了一大圈,但那儿地形复杂,穿山越岭的, 也没有官兵看着, 更安全。”
周祈安道:“不要从襄州走,襄州最近在打仗。”
“打仗?”王宝姝惊讶道, “跟谁打?”
周祈安道:“吴国。”
“这么快?”
“是吴国来犯。”
王宝姝听了更显讶异, 却也没再多问,过了片刻继续道:“从青州走也好。赵公子去青州了, 做了许知府的客卿, 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周祈安道。
赵秉文临出发前曾到秦王府来拜访他,可惜他那时正在禁足, 不能见客。
赵秉文便给他留了一封信, 说自己要去青州了,若来日能江湖再见, 定报答他的救济之恩。
之前许知府托他把一封信交给赵秉文,大概是许知府在信上说,若赵秉文有幸被赦,便叫赵秉文到青州投靠自己。
这样也好。
赵秉文若留在长安,估计也没几个人敢与之来往,饶是周祈安想接济赵秉文,都还要托人转交,低调再低调。
而青州天高皇帝远,许易之请赵秉文到他府上做个客卿,甚至是用州府开支聘他做个师爷都容易。
周祈安与赵秉文,其实也没太多交情。甚至之前在户部,他与赵秉文职级悬殊,平时能打上照面的机会都不多。
只是这几年来,他与朝中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有些人一开始便气场相合,而有些人,他则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赵秉文有才干,且纯粹,他在赵秉文身上隐隐嗅到了“自己人”气息。
既然命运让赵秉文活了下来,那么他也想帮衬一把,毕竟这对周祈安而言并非什么太难的事情。
王宝姝道:“言余爱她孩子还小,不方便跟着我们翻山越岭,她在长安也没什么亲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到青州投奔赵公子了。若是能从青州走,我跟言余爱也能作伴到了青州再分别。”
“也好。”周祈安道。
王宝姝又道:“听说青州近来特别热闹!”她脸上多了几分欢喜,“西域商人往来通商,酒楼、茶楼新开了特别多。若是卫老板还在……”她眼眸倏然黯然失色,顿了顿,继续道,“我倒是想推荐他在青州开一个洗浴中心,吃饭、睡觉、洗澡、娱乐一条龙。往来商人风尘仆仆,身体劳累,这不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洗浴中心?
这不是之前周祈安跟檀州粮商吹牛,说青州来日会有的吗?
他当时想的也是请卫老板投资,还跟卫老板促膝长谈过这个项目。
不过卫老板做的都是倒卖物资的生意,满园春之前,从未做过服务业。当时的青州也的确经济萧条,说来日会发展起来无异于画大饼,卫吉便也兴趣不大。
“对了……”王宝姝开口道,“卫老板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他一眼。”
她还记得卫吉走的那一日,周祈安连夜派人来敲公主府的门,说卫吉走了,尸首扔在了乱葬岗,他出不了门,想请她去给卫吉收尸。
第二日,她和廖茵儿便只身前往了乱葬岗,在那里淋着雨翻了一整天的尸体,只是翻到天快黑时,也没有看到卫吉的身影。
第三日,继续翻,可还是没有找到,她满身尸臭,陷入绝望。直到当天夜里,周祈安又派了人来告诉她,说因为一些原因,卫吉已经被其他人安葬了。
周祈安很想告诉王宝姝,其实卫吉没有死,他只是不知道卫吉在哪里。
但他却不能说。
王宝姝没追问,只道:“不方便就算了,那你可记得多给他烧点纸钱。清风居士,表面上过得两袖清风,实际上可奢侈得很。别让他在地底下缺钱花。”
“好。”周祈安笑了笑,应道。
清风居士,卫吉莫名其妙得来的号,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马车便在公主府门前列起了长队。仆人、丫鬟自角门忙进忙出,把大包小包的行李装上马车。
王宝姝一身狐皮里袄子,外面又披了个轻裘,从公主府迈了出来,却发现有许多马车都还空着,便抓来一个侍女问了句:“还剩多少行李?”
那侍女道:“回郡主,已经快装完了。”
快装完了?怎么会。
琉珠姑姑得知她要去华阳山上探望公主,心里甭提多高兴,还说华阳山那偏远山区,物资匮乏,没有长安这样琳琅满目的好东西,提前备了好些公主爱吃的、爱用的,托她一起带过去。
那东西,真是堆了整整两个屋子也没堆完,这三十多辆马车,有一半都是为那些东西准备的。
此刻车子空了大半,侍女却说快装完了?
正疑惑着,琉珠姑姑走了出来,说道:“郡主啊,我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带那么多东西了,轻装上阵。”
王宝姝道:“买都买了,就带着吧。”
“不了不了。”琉珠眼眶盈上一层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劳烦你了,大包小包的……出门也不方便。”
其实又有何不方便?装车的是仆人,赶车的是车夫,拉行李的是畜生。
但王宝姝还是应了声:“好。”
王宝姝忽然便红了眼眶,喉咙也有些哽咽。
她知道,姑姑大概已经猜到她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姑姑是太皇太后对她疼爱的延伸,也是太皇太后对她掌控的延伸。
而她想要抛开这一切,去过她自己的人生了。
王宝姝上了马车,琉珠姑姑从窗框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叫了声:“宝姝。”
“嗯!”说着,王宝姝用力点了点头。
琉珠仰头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眉眼、脸颊、嘴巴都刻进心里。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最终却也只是匆匆抹了一把泪,对车夫说了句:“赶早不赶晚,快出发吧……”
说了这话,琉珠却忘记了松手。
她下意识地、那么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是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车夫“驾!”了一声,琉珠本能地跟着马车一起往前走。两人攥着彼此的手,面对着面,泪流满脸,却是在一刀一刀地割着连接她们的纽带,即便那很痛。
车夫再次扬起了马鞭,马儿开始跑了起来。
手背撞在了窗框上,终于松开了。
琉珠失魂落魄,继续跟着马车往前走,在大街中央,犹如一条孤魂野鬼。她的脑袋在告诉她,停下来,放郡主走,可她的脚步却仍在蹒跚着向前。
而在这时,打头的马车忽然在坊门前停了下来,后续马车也随之一辆辆停下。
郡主掀开了帘子,说了句:“姑姑,上车。”
///
十三日后,京师北大营二十万大军开拔,奔赴襄州。
周权匆匆率兵出征,临走之时,钱粮事宜并未完全安排好,便留了怀青继续料理。
周祈安则“官复原职”,继续到大理寺上值。
只是之前他被软禁了四个多月,这四个月来,大理寺在张进带领下只好不差,周祈安回来了,一时间却也成了整个衙门里最闲的一个。
身边人又一个两个地离开了长安,他最近是又闲又闷,没事只能进宫请安。
皇上病倒之后,朝中许多事情也搁置了。
皇上在位之时,筹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而祖文宇,能消化下日常政务,能勉强应付掉最近这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已是不易。
去年皇上为统一南吴定下来的两个战略,一个用于筹粮的国债还未正式发行,一个用于运粮的广进渠,则已经在欧阳老先生的带领下疏通完毕,等今年汛期一到,便可引水投入使用。
南吴并非如朝廷以为的那般羸弱,这场仗势必要旷日持久,钱粮之事必须早做打算。
只是他要像之前辅佐皇上那样辅佐太子吗?
辅佐了皇上,哪怕皇上哪一日恶了他,猜疑他,甚至想要杀了他,他起码也能确信一点——如果他的效力的确为盛国带来了好处,那么这些好处最终会流向盛国的军队和百姓。
可辅佐太子呢?
辅佐太子,便是给张叙安做嫁衣。
周祈安拾阶而上,积雪在脚下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紫宸殿四周十分幽静,宫人、侍卫走路都要垫着脚。过了会儿,是叶公公迎了出来,说了句:“奴婢见过燕王。”
周祈安问:“皇上今日怎么样了?”
叶公公道:“精神头好了一些,不过太医刚来施了针,圣上已经歇下了。”
周祈安便没多打扰,说了句:“有劳公公细心照料。”便离开了大殿。
屋檐上的积雪“扑簌簌”洒落,周祈安埋着头匆匆往前走,而一抬眼,便远远瞧见邵阳宫下孤零零地站着一道身影,徘徊犹豫,心急如焚,恨不能在原地团团转。
几个太监手执拂尘,高高站在宫殿台阶之上,对此视若无睹,甚至嗤之以鼻。
距离太远,人影太小,地面的白雪又在反光,但那身披风的颜色还是让周祈安知道了此人是谁——
怀青。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做什么?
第178章 178
怀青在原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拦在宫殿前的侍卫和太监,而后提起袍摆, 拾阶而上,决定再次向邵阳宫进发。
只是刚走了两步, 身后便响起一声:“哥。”
怀青回过头。
周祈安走了过来, 问了句:“怎么了?”
怀青道:“你别管了, 快回去吧。”说着,又要往上走。
周祈安道:“是粮草的事不顺利吗?”
今年刚开年,皇上刚病倒, 褚景明便挥师打了上来。奈何二十几座城池的守将, 都在南一营被褚景明一网打尽, 士兵无人指挥,纷纷弃城而逃,连襄州首邑桐县也给丢了。一同丢掉的还有桐县内的仓廪, 里面储藏着皇上去年刚拨过去的一百万石军用储备粮。且士兵弃城之前, 并未将其烧毁。
这些粮草会让吴军吃得膘肥马壮,而我军在前线却正缺粮食。
那几日政事堂商议此事, 最终定了从长安调六十万石粮到襄州前线, 而大哥是找太子盖好了文牒才离开的。怀青只要凭文牒,从长安调六十万石粮押送到襄州即可。
这件事的关口在押送上, 而怀青对此经验丰富, 周祈安便也没怎么挂心。
怀青焦急道:“我带着文牒到仓库调粮,可仓监说, 仓里没有六十万石, 只剩十几万石!可大哥分明是确认了仓廪里有六十万石,才决定从长安调粮。我追问仓监是怎么回事, 他说,徐大将军刚从他手上调走了六十万石,凭的也是文牒!那文牒我看过了,是真的。”
那看来是太子爷,没确认清楚仓窖里还剩多少粮食,便给徐忠也开了一张六十万石粮的文牒,类似于“一货两卖”,而徐忠抢先把粮食都调走了。
祖文宇刚接手政事,对许多事一窍不通,一时疏忽,考虑不周也是有的。可徐忠这老东西还来卡这个bug,可就太不地道了。
他不知道大哥也要从长安调粮?他会料不到长安仓廪里可能没有一百二十万石粮这么多?
周祈安道:“战火还没烧到西南,他急什么?”
皇上去年往鹭州调的粮,已经够他吃两三年了!在这关头跑出来跟大哥抢粮,他安的什么心?
“他就是贪如虎狼。”怀青道。
皇上在位之时,无论牛鬼蛇神,都得安安分分、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着做事,只是如今皇上倒下了,底下人便也纷纷活络起来了。
周祈安道:“那要从洛阳调粮了吗?”
而这正是怀青着急的点,要从洛阳调粮,便要找太子重开文牒,可他这几日死活见不到太子的面。
去年年底,皇上因身子吃不消,从每日一朝改为了三日一朝,太子监国后,觉得每日一朝太烦,便也延用了三日一朝的规矩。
大哥出征后,太子兴许是觉得朝中也没什么大事,除了三日一朝便嫌少露脸,加上这中间又夹了个上元节,怀青已经找了太子整整五日。
他去过政事堂,来过邵阳宫,可两边太监都说太子爷不在,叫他有事上折子。他没办法硬闯,只好回家写折子,只是折子又迟迟没有答复。
隔日再来,太监又说不在,他便又回家写折子!
若不是怕把皇上气驾崩了,他都想直接去紫宸殿找皇上。
他不想告诉周祈安,他还去找过张道士。
第一天从宫里出来后,他犹豫了片刻,便直接去敲了张府的大门,结果吃了一碗闭门羹。
第二天从宫里出来后,他先回了趟家,备了份礼——府上凑不齐大小一致又崭新好看的金元宝,他只能把金元宝、金锭子大大小小地装了一小筐,而后又去敲了张府大门,结果又吃了碗闭门羹。
张叙安平日上值都在占星阁,搞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外人又严禁入内。
一个太子爷,一个张道士,这几日不上朝,两人便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祈安听完了原委,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邵阳宫,见平日紧跟着祖文宇的几个小太监,此时此刻就站在殿前。
祖文宇八成就在殿内。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太监,一看是燕王来了,便也重新掂量了一番眼前的状况,见燕王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一时间更是警铃大作,如临大敌。
周祈安从怀青手中拿过那一纸文牒,问了句:“在这儿落个印就行了吧?”
“对。”怀青道。
周祈安说:“我去。”
怀青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忙攥住了他手腕,说道:“你别冲动,我来处理。”
周祈安笑道:“我没冲动。”
前线战士还在为国杀敌,老爷子也已经为盛国留下了足够充实的仓廪,祖文宇要做的,无非是在这文牒上盖个章,又非山穷水尽,需要他凭空变出粮食来,他连这个都不做,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皇上登基后,朝中做事的规矩也变了许多。
大事小事,皇上都要亲自过问、亲力亲为,大家成了在皇上一道道命令之下才能够做出一步步动作的机器,碰到问题也都是直接去找皇上,这三年来,朝中许多部门都成了空壳和摆设。如今皇上倒下了,这问题便也暴露了出来。
这问题的确亟待解决,但在解决之前,祖文宇必须代替皇上之前的作用。
周祈安拿着文牒走上了台阶。
太监看着燕王的头一点一点从台阶下冒了出来,忙退了几步,与燕王对上目光的瞬间,当即跪了下来。
周祈安问道:“太子爷在里面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微微埋着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面露心虚道:“太子爷不,不,不在!”
“我进去看一眼。”
听了这话,那太监勉强硬气了几分,说道:“燕王不可!这是太子殿下寝宫,外人岂可擅闯?太子爷知道了,会,会发怒的!”
周祈安道:“那便让他发怒。”
周祈安抬脚要进,太监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哭丧着脸道:“燕王万万不可啊!燕王进去了,太子爷会杀了我们的!王爷行行好,就放过我们吧!”
周祈安一脚踹开了那太监,他第一次对人做如此粗暴的动作。
只是不惨一点,他们便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便又要死缠烂打,着实烦人。
那太监捂住胸口,“哎呦!”了声卧倒在地,紧跟着,方才那如丧考妣的神色便一消而散,眼底登时闪过一丝阴狠。
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环绕邵阳宫的上百名侍卫便“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拦在了殿门口,右手纷纷握住了别在左侧的刀柄。
见了这阵仗,怀青出面挡在了周祈安面前道:“你们想干什么?皇上皇后可都还活着呢!”说着,回头挡着嘴小声道,“算了算了,若是粮草告急,大哥会先从颍州军仓调粮,不至于让大家饿着,没那么十万火急。后天有朝会,介时太子总该露面,到时候再说。”
可别为此事得罪了太子。
周祈安却道:“这件事,太子爷今天必须得办了。”
小太监尖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燕王爷请下去!”
两名侍卫面露难色道:“得罪了,燕……”
话音未落,周祈安向前一步,迅速一拳挥了过去。这些人不敢动手,甚至不敢防卫,周祈安一拳过去,那侍卫躲都不躲。
周祈安勾住他脖颈,手朝他腹部而去,那侍卫身子下意识后缩,周祈安顺势把刀拔了出来,抵在了另一名侍卫的脖颈上。
那侍卫道:“这儿是皇宫,请燕王自重!”
刀刃轻轻划过了脖颈,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周祈安道:“够交差了吗?快滚。”
邵阳宫内幽暗无光,空旷无人,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殿内似是许久未开窗,炭盆烧得又热,四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不是物体腐烂的味道,而分明是人身上散发的气味。
周祈安走了进去,叫了声:“祖文宇。”
声音在殿内回荡。
宫殿前堂后室,堂内无人,他便向后室走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
而在这时,后室也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脚步声。那人趿着鞋、擦着地,似是趋步向前,只是脚步并不对称,仿佛一个低趄而行的醉鬼。
周祈安用文牒掀开了前堂通往后室的纱幔。
而在这时,祖文宇一个踉跄出现在了他眼前,像一个横跳出来的野鬼,不禁吓了他一跳。
祖文宇披头散发,头发凌乱,身上随手披了件长袍,却连腰封都没有系,衣领向两侧大敞,露出了瘦巴巴的胸膛。
他一身冷汗岑岑,室外冰天雪地,殿内也堪堪只到暖和的程度,他此刻却挥汗如雨。不断脱水之下,整张脸瘦削得仿佛一个被吸干了精元的骷髅,他抬着阴鸷的眸子,看向周祈安,叫了声:“二,二哥……”说着,扯起嘴角笑了笑,神志不清,勉强睁着双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祈安站在门口,向里瞥了一眼。
祖文宇拦在他身前,像是很不希望他进去,也不希望他往里看,可他还是看到了在杂乱不堪的卧房内,在垂着床幔的床榻下,摆放着一双鞋子。
那分明是一双男人的鞋子。
电光石火之间,周祈安想起了那日长安城外阴气森森的小倌楼。
他怎会以为祖文宇和张叙安只是正常普通的朋友关系,无非是亲密了些,又怎会以为,张叙安喂给祖文宇的也只是正常普通的丹药,无非有重金属中毒的风险?
周祈安胸口剧烈起伏,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收回了目光,说道:“前线缺粮,这文牒上得落个印。”
“好。好。”
祖文宇抚了一把额头,将凌乱的碎发都抚了上去,而后拿着文牒走到了书案前。
他蘸了蘸快要干涸的朱砂墨,正欲落笔,那文牒却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影。
他右手不住打颤,于是用左手攥紧了右手手腕。他对不准落笔处,勉强控制着在全身肆虐的烦乱与狂躁,一下笔,却在书案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
“我来吧。”周祈安说道。
祖文宇愣了愣,把毛笔递给他。
周祈安写了个“准”字,又落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红印,吹了吹,把文牒塞进了怀里,便走出了大殿。
第179章 179
周祈安合上了殿门, 转身走了出去。
怀青迎上来,问道:“怎么样?”
“盖好了。”说着,周祈安把文牒递给他。
怀青喜出望外, 欣喜若狂,一扭头, 撞上的却是周祈安冰冷冰冷的一张脸。
他一步步踱下台阶, 眉头微蹙, 望着地面,目光却有些失神,像是在想些什么。
怀青便问了句:“想什么呢?”
若是一个皇帝无能, 那么他最大的美德, 便是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想杀一个人。
///
邵阳宫内, 殿门合上,地砖上那一抹光影也随之合拢消失。
祖文宇松了口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大字型躺在了书案下的氍毹上, 身子又开始一阵阵战栗,甚至手指在微微抽搐。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使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令舟!”
张叙安系着腰封走了过来, 看了眼殿门方向,走到祖文宇头顶, 垂眸睨着他问:“大殿想闯就闯, 玉玺想盖就盖,他是皇上, 你的皇上?”
祖文宇躺在地上, 抬眸看着他道:“你是皇上……你是太上老君……你这次的丹药,太厉害了。”说着, 他伸出一只形若削骨的手,“好令舟,再赐我一粒吧!往后我管你叫爹,我封你做大盛国的太上皇。”说着,他忽然便爆发一阵孟浪的大笑。
想到风瘫在床,这辈子再也管不到自己的老爹,想到自己要封张令舟为太上皇,朝里那帮老东西青一阵紫一阵的脸,他便笑得直打滚。
祖文宇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封张叙安做太上皇,有悖伦理纲常啊!”
“有悖伦理纲常?那朕便封他为皇后吧!”说着,祖文宇捶地大笑,合不拢的嘴巴里连续不断地蹦出“哈”字。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直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张叙安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等他终于笑够了,开口道:“清醒清醒!后天还有朝会,这药劲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皇上还喘着气儿呢,玩得太过,也不怕皇上哪天忽然好了,走过来一耳刮子抽死你?”
对于那瘫痪在床,却不知何时会忽然康复,重掌朝政的老爹,祖文宇还是怕的。
他说道:“你的丹药能把我迷晕,能让我发烧,能把我带到极乐,再把我拖向地狱……你就没有一种药,能让皇上再也下不来床吗?”
张叙安仿佛得到了某种允准,笑了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顿了顿,又道,“单让皇上下不来床可不行……你那大哥、二哥,可都拿你当傻子呢。”
“当个傻子不好吗?”祖文宇笑道,“傻子干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没有人会责怪。傻人有傻福!傻人不操心!傻人长命百岁!”
傻人什么都不用干!
大哥、二哥协同治国,而他老老实实在皇位上坐着,当一个人形摆件。哦,不对,单是如此还不够,下了朝后,他最好一天再临幸十个女子,给祖世德生一堆孙子,再从中挑一个英勇神武、文韬武略,最肖爷爷的,等百年之后,平平稳稳把皇位传下去,这便是老头子对他,对盛国全部的期望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
“傻人还任人宰割!”说着,张叙安在祖文宇身侧蹲了下来,说道,“你知道当年皇上打进皇宫,靖王、赵呈,两人都被绑在宣政殿,靖王世子则被皇上俘虏,而皇上下令立即斩杀靖王和靖王世子,却把赵呈关进了天牢细细审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祖文宇道:“赵呈跟老头子斗了大半辈子,是他的死对头,他想让赵呈身败名裂!”
“不对。”张叙安说道,“那皇上就不想查查靖王和靖王世子,让他们也一起身败名裂?哪怕没有罪名,凭空捏造也并非难事。只可惜他们姓郑,他们多活一日,于皇上而言都是威胁,只能立即杀之。”说着,他看向了祖文宇,缓缓开口道,“而你姓祖,你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便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知道那日在骊山行刺的刺客,都招了些什么吗?”
“什么?”
张叙安道:“他们说,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
“杀我?”听了这话,祖文宇“腾—”一下坐了起来,“杀我干什么?那卫吉认识我吗?老头子在白城屠城,跟又我有什么关系!杀他全家的人又不是我!”
酒精与丹药撕扯着他的大脑,他一思考便头痛欲裂,过了片刻,一个隐隐的念头却如山崩地裂般闪了出来。
卫吉和二哥是密友来着!
他又想起二哥在书案前怡然自得写了个“准”字,而后落盖玉玺的模样。
刚刚在二哥的注视下,他死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正在万分焦急之时,二哥出手帮了他,他当时如获大赦,求之不得。
只是此时回想起来,却已是大变了味道。
“想到什么了吗?”说着,张叙安起了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了,看向席地而坐、蓬头垢面的祖文宇,“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复仇,那我在白城杀了他上千族人,他怎么不‘先杀祖世德,再杀张叙安’?”
他循循善诱道:“你们父子死光了,对谁最有利?卫吉杀了你,他还能自己登基当皇帝不成?我不信骊山行刺,燕王一点都没参与,杀了你,兴许就是你二哥的主意呢?”
祖文宇问道:“先杀祖世德,再杀祖文宇……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当然知道!”张叙安道,“但皇上觉得,父债子偿,卫吉想杀你也是‘天经地义、情有可原’,没往其他方面想。”
“天经地义、情有可原?老头子昏聩了吧!”祖文宇愤慨道,“这都不疑心二哥,还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太医说得不错,老头子真是邪祟入脑了吧!”
不过扪心自问,这皇位他其实也没多想要。
相比之下,他更想当个富贵闲王,这辈子都在丹药里醉生梦死。
但他若当不上皇帝,令舟还会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地给他炼丹药,还会陪着他百无禁忌地玩儿吗?
且他已经封了太子,又已经开始监国,这皇位他要是给弄丢了,又会是什么下场?
皇位之争,一旦入场,要么赢者通吃,要么便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且短短数日,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他也终于理解,老头子当年为何会冒着全家被生生片成鱼脍的风险,也非要造这个反。
权力就像丹药,一旦尝过,便叫人念念不忘,哪怕是像他这样的废物!
“老头子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权力是这样好的东西,我若早知道了,兴许还肯多读几本书呢。”祖文宇顿了顿,又说道,“可我们又能如何?”
秦王、燕王若想造反,他还能顶得住吗?怎么看,如今都是他和张叙安的处境岌岌可危……他还是当个傻子,别惹得大哥、二哥不痛快为好。
好歹他们之间还有点兄弟情分,大哥又忠义两全,若是二哥平白无故就要来抢他皇位,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大哥也不会同意的吧?
“太子爷,你怕什么?”张叙安道,“秦王掌兵,可这天下掌兵的难道就只有秦王一人?关中侯、西凉侯,他们和秦王关系再好,难道又会听秦王调遣?”
“周权太过年轻,这些老将肯明面上服他,也是因为皇上重用他!没有皇上,周权调不动这些人马。二周要给江山改姓,他们顶多袖手旁观,绝不可能助纣为虐!而你,是皇上钦定的正统继承人。”
“秦王、燕王,再如何也不过只是养子,皇上封了他们为亲王,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若想鸠占鹊巢,那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皇上那些老部下,难道全都会听之任之?”
“除开这些,徐忠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小太监在外面叫了声:“张大人?”
张叙安走了过去,把门开了一道缝。
小太监递来一封信,说了句:“张大人,紫宸殿。”
张叙安接过书信,关上门,一边走一边拆开来看,只见那信上写道:
【皇上昏睡了一上午,刚刚又清醒了一会儿,说要召见燕王,叶公公已派人去请。】
看完,他把信递给了祖文宇。
祖文宇看了一眼,说道:“醒来了不召我,召我二哥干什么?”
张叙安没应,只自顾自说道:“周权与南吴应战,最近正腾不出手……”
此时燕王,孤立无援。
祖文宇意识到张叙安又在谋划些什么,问了句:“不,不是……不是讨论防御之策吗?”
张叙安看向他,面色一半阴一半阳,“我从一开始说的便是先下手为强。”
///
出了皇城,怀青便带人去往洛阳调粮,周祈安则上了马车,径直回了王府。
进了院子,他见玉竹、一笛神色慌张,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讲,却又有些不敢开口,周祈安便问了句:“怎么了?”
张一笛有些慌张道:“二公子,你的长生刀……好像是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
那刀上沾着些不堪细想的血腥回忆,周祈安已经一两年没有摸过它了,平日都架在耳房的刀架上。
“二公子,你来一下。”说着,张一笛把周祈安拽进了耳房,把那刀拿了下来。
周祈安看了眼,刚想问“这不是在这儿吗?”,张一笛便拔出了刀柄。
周祈安没话讲。
这刀鞘的确是他的,可里面的刀却已经被人调换了。
刚刚丫鬟进来打扫耳房,抬起刀鞘,要擦下面的刀架时,这刀从刀鞘里滑了出来。
玉竹听到声响,忙跑进来查看。
他提醒丫鬟要手脚轻些,这刀很宝贵,说着,捡起了刀鞘,却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又叫了一笛来看。
一笛看过后,几乎确认了这刀是假的。
眼前这刀,硬度不够,锋利度也不够,质感更是差劲。真正的长生刀,恐怕能把它一段一段地砍成带鱼块。
是谁拿走了他的刀?
这四个月来,他和周权接连受伤,他又被禁足在家,府上太医、太监、八百营、皇上亲兵进进出出,人多手杂,他脑子里根本盘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究竟是谁?
那人拿了他的刀,是想要干什么?
而在这时,守门小厮跑来通报道:“二爷!宫里公公来传口谕,说皇上召二爷尽快入宫进谏。”
第180章 180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 阳光和煦地打了下来。祖世德平躺在床上,意识断断续续,像抓不住的流水。
有一个问题, 他已经思虑了许久。
他的儿子几斤几两重,他心里自然有数。他走后, 祖文宇即位, 周权、周祈安辅政, 而张叙安……他会成为平衡祖文宇和周权、周祈安,这双方之间权力关系的砝码吗?还是会成为横亘在他们兄弟三人之间的尖刺……
他应该替他们兄弟,拔掉这根刺吗?
除掉了张叙安, 祖文宇这废物脓包, 便连颗犬牙都没有了。沦为傀儡已是万幸, 能不能保得住皇位、保得住脑袋,恐怕都要看他两个哥哥的意思。
可留下了张叙安,他势必要从中作梗, 挑拨离间, 使得兄弟三人离心离德,甚至反目成仇。周权、周祈安, 各自势力不小, 一旦三人离心,国家分崩离析, 祖文宇恐怕只会死得更快。介时一同被撕裂的, 还有他亲手建立的盛国。
他立祖文宇为太子,因为祖文宇是他亲儿子。可扪心自问, 他想要的, 难道仅仅只是龙椅上坐着的是祖家人吗?
哪怕祖文宇坐在那把龙椅上为非作歹、胡作非为,把他老子留下来的版图、军队、财富、名声, 一点点都给折腾光了!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把皇位传给自己的血脉,只是他最后想要坚持的一点私心而已。
实在不行,就算了嘛。
相比前者,他似乎更想看到盛军把南吴打下来,压得北国继续称臣,国家版图辽阔,强盛富足,军队、百姓吃好喝好,时不时再念着点祖大帅的好……哪怕皇位上坐着的是周家人呢?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布局,求得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二择其一。
而在这时,叶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说了句:“皇上,二公子来了。”
皇上道:“叫他进来。”
周祈安站在殿门前抖了抖肩头的雪,把冒着寒气的狐裘脱下了,递给了叶公公,而后迈步走了进来。
叶公公接过狐裘,走出大殿,对守在门口的几个太监说了句:“我身上洒了些汤药,回去换身衣服就来。小班,你好好守在这儿。”说着,把狐裘递给了班仕杰。
班仕杰接过狐裘,殷勤地道:“干爹放心便是!”
寝殿内,皇上仍平躺在床上,即便意识清醒,可喉咙里仍时不时发出类似呼噜,又类似呻.吟的声响。
周祈安走上前去,在床榻下跪了下来,叫了声:“皇上。”
祖世德听了,有些想笑的模样,问道:“知道我刚刚躺在这儿……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祖世德下不了床,有时意识半昏半醒,脑子里便想些有的没的,自娱自乐,说道:“我在想,你进来了,肯定是叫我皇上。”
如果是权儿,可能会叫声义父。
如果是小宇,心情好了可能会叫他一声爹,心情不好,便什么都不叫,只梗在那儿。
周祈安改口叫了声:“阿爹。”
祖世德和蔼地笑了笑,发出“呵呵”两声,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他手在褥子上探了探,紧跟着,便有一块明黄色缎子从被子下递了出来,露出一角。
那是一道圣旨,只是没有用卷轴撑起来。
周祈安微微瞪大了双眼,伸手将那道圣旨抽了出来,迅速塞进了大袖袍内。
圣旨上写着什么?
“没写什么好东西……”皇上平躺着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答应我,你们兄弟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带领盛国走向富强,万不可同室操戈……”
“祖文宇……祖文宇那小子,他要是实在不行,那就换你们来……务必把……务必把南吴打下来!”说着,皇上猛咳了声,上身微微离床,又猛地落下,而后道,“照顾好阿娘和栀儿……若有朝一日……”说着,皇上手在褥子上拍了拍。
周祈安抓住了那只手。
他第一次抓皇上的手,甚至是第一次与皇上有肌肤接触。
那是一只厚实的、干燥的、滚烫的、长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扭头看向他,说道:“若真有那一日,给小宇留一条命,国号,国号别改,‘盛’字,多好。相信我,我找人算过,这国号,很好……”
听了这话,周祈安神色愈加肃穆,不动声色,热泪却盈上了眼眶。
皇上要走了,这让他感到难过。
周祈安道:“盛国永远是盛国,皇上永远是盛国的祖.皇帝,我一定,一定照顾好阿娘和栀儿!”
“好儿子。”说着,又一个明晃晃的什么东西从被子里递了出来,那是一块“如朕亲临”的金腰牌,皇上说道,“事不宜迟,快去吧。”
周祈安道:“我等叶公公来了再走。”
皇上道:“没事,你先去。外头守着的是我亲兵,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周祈安给皇上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开了紫宸殿。他脚步匆匆,出了朱雀门,在横街上上了马车,这才从袖袋里抽出了圣旨。他指尖微微发颤,看到上面写着五个字——
诛杀张叙安。
与此同时,叶公公正神色匆匆向万福宫行去。
圣旨向来一式两份,一份交由领旨人,另一份本应由秘书省留作备份,秘书省内没有备份的圣旨则会被认作矫诏。
但皇上担心秘书省内有张叙安的眼线,再跑去通风报信。
如今太子权柄攥在了张叙安手中,皇上担心张叙安不肯乖乖伏诛,再闹出事端,便命叶公公将此圣旨交由皇后保管,等事情结束之后再送至秘书省留存。
叶公公今年四十多岁,为人忠厚稳重。
他这一生侍奉过三代帝王,又经了一次改朝换代,也算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此刻心脏却“砰砰砰”直跳,在大袖袍下攥着圣旨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临近万福宫东侧台阶时,叶公公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有可疑之人跟随。
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而正要登上台阶,便见一道身影从宫殿后方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
他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险些从嘴里跳了出来。他垂着头,敛了敛神色,笑着行礼道:“见过张大人。”
张叙安问:“叶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叶公公笑道:“皇上醒了,说是想公主了,奴婢便来通传一声。”
张叙安缓笑道:“皇上瘫痪在床,离不开叶公公,通传这种小事,怎么还要叶公公亲自前来?”说着,他从上到下地扫了叶公公一眼,便向前一步,把手探进了叶公公的大袖袍下。
叶公公的手忙往后缩,可张叙安还是触到了那柔软光滑的东西。他无声地、一根根地掰开叶公公手指,将那东西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诛杀张叙安。
周祈安一身黑色蟒袍坐在颠簸的马车内,神色肃穆,右手紧紧攥着那道圣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而刚跨入府门,玉竹、一笛便迎了过来。玉竹说道:“二公子,刚刚宫里又来人了,说是皇上又要召二公子入宫进谏。”
张一笛心里奇怪,离二公子方才入宫,时间倒是过了许久,约摸快有三个多时辰了。但若是二公子走后,皇上又想起有事没说,派了公公来王府请人……那么公公又怎么会比二公子先到,还先到了这么久?莫非二公子出了皇宫后又去了哪儿?
周祈安问了句:“宫里公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一笛道:“刚刚,差不多快有一炷香时间了!”
消失的长生刀。
宫里又一次的传唤。
一道阴霾掩在了周祈安的下眼睑。
顷刻之间,无数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往来穿梭,可他还是选择了只身赴会,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车轮滚过皑皑白雪。
陪着他上了两年早朝的马车,最后一次,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
周祈安神色凝重,顿了一秒便掀帘下车,进了宫,径直向紫宸殿行去,脚步不疾不徐。
巍峨的紫宸殿殿门紧闭,方才把守在殿前的侍卫一律消失不见,只剩班仕杰一人站在万丈台阶之上恭候。
台阶上的积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刚结上的薄冰,像是刚刚被冲洗过的痕迹。
周祈安拾阶而上,与班仕杰擦身而过时,在他耳旁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班仕杰让开了身道:“燕王请吧。”
迈入殿门。
班仕杰在身后掩上了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这气味让周祈安无比难过,想起皇上方才紧紧攥着他的那一只手,眼眶红肿酸涩,如同干烧。
掀开纱幔。
那血腥气愈加浓重。
他找到了他的长生刀,那把刀正深深地插在皇上的脖颈。那是皇上送给了大哥,大哥又送给了他的刀。只是此时此刻,皇上却被那一把刀刺穿了咽喉,被钉在了床上。
皇上双目圆瞪,瞳孔猩红,手垂在床边,掌心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还在一滴……一滴……一滴地……滴着浓稠的血浆……
紧跟着,便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殿外阵阵逼近,撼天动地。
周祈安孤身一人立在殿内,茫茫然环望四周,而后,目光又落回了那把长生刀上。
刀上篆刻的“血饮”二字,因被鲜血洇红,而变得格外绚丽。
看到那二字的瞬间,周祈安仿佛看到一条清晰的道路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要杀出去。
他掌心抚过了皇上双目,而后双手握紧了刀柄,将那插入床板的刀,一段、一段地拔了出来,用臂弯抹去了刀刃上的血迹。
那刀面再度亮了起来,映出一双空洞麻木,而又带着冰冷杀意的眼眸。
他静静与那眸子对视,却又倍感陌生。
随“吱嘎—”一声,殿门开了,数百羽林军冲入大殿,将内室出入口团团围住。刀刃划鞘而出,发出“呲拉—”的声响。
“燕王爷。”
周祈安回过了身。
在巨大的兴奋、慌乱、狂喜与恐惧之下,张叙安哈哈大笑,难以自已。
周祈安撕下了一截中衣,将右手与刀柄缠在了一起,他咬着布条一端,用左手绑了个结,而后道:“走邪门歪道,必将遭到反噬。”
张叙安很快便敛了笑,说道:“一个秦王,一个燕王,把这世间的正道都走完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就只能钻营些旁门左道。”说着,他看向了身后,“周祈安弑父杀君,天下人人得以诛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