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
先太子遗体找回的事在京中传得飞快, 今日早朝大臣们便纷纷恭贺皇上,说老天有眼,皇上有德, 奏疏也一道道地上。
皇上心情不错,一一听了看了, 不嫌啰嗦, 又随便谈了几件事, 便叫退朝,请几人到政事堂议事。
皇上从不在朝堂上提起备战的事,这件事属国家机密, 只有几个政事堂常客与几位大将军知情, 一旦外泄便是大罪。
南吴虽已嗅出了味道, 知道盛国在往南境增兵运粮,但猜测盛国要攻打南吴,与明确知道盛国要发动战争, 内部又在如何部署, 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政事堂内已经放好了冰鉴, 比外头凉快许多。
叶公公见皇上与几位大人过来了, 忙派人奉上茶水茶点与水果。
国债样票做出来了,但利息给多少, 如何推行, 这些具体章程仍有待商榷。
张叙安去了趟白城,不过朝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他昨晚也向祖文宇了解了个大概, 又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说道:“年利三成是否太高了点?三年本金便要翻倍, 一百万两便二百多万两,欠这么多银子,朝廷果真还得完吗?万一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债主又纷纷上门讨债,朝廷一面要供应前线,一面还要筹钱还债?”
张叙安的顾虑不无道理,方怀仁作为户部尚书,算账的事都归他负责。
他见皇上、燕王都不开尊口,便清了清嗓,解释说道:“是这样的,张大人。这年利是从第五年开始算起,最多只算三年。当然,这五年之内也可以兑换,但不计利息,只还本金,五年之后,一百万两最多也只翻到二百二十万两。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集中钱粮先打赢这一场仗,只要仗打胜了……”说着,他轻咳了声,看了眼皇上脸色,说道,“只要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
最后这一句是皇上原话,张叙安听出来了。
否则方怀仁一直战战兢兢地做事,哪敢在皇上面前大放这种厥词?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张叙安便也没再多言。
“其实还好。”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又解释道,“朝廷和西域的生意做得不错,瓷器和丝绸很受欢迎,货物供不应求。皇上准备增设官窑与官营织造坊,增大产量,卖给西域,介时便会有白银不断流入国库,银矿也在开采。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多了,银子必然贬值。一百万两变二百二十万两,现在看着吓人,但等过了八年,可能就没这么吓人。”
且盛国产茶地甚少,只能供应国内,无法大规模出口,目前盛国和西域的生意大头只有瓷器和丝绸。
但若是南吴打下来了,朝廷用茶叶便可以换取西方的真金白银,南吴粮食产量也高,税收也会增加,到时还真是“只要南吴打下来了,怎么都好说”。
赚银子的方法还有很多,这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经验,只要皇上支持,他都能一一付诸实践。
先把仗打赢,这才是最首要的。
周祈安继续说道:“利息一开始定高点,也是为了方便推行,后面再随时调整。等开战之后,若是战事顺利,这些大家族自然也会更愿意把钱拿出来赚利息,要的人多了,利息也可以再降低。”
“是这个意思。”皇上说道。
接下来的商讨周祈安便没再参与,他脑子里不断响起定时炸弹在“滴滴答答”计时的声响,根本无心其他。
到了午时,终于结束,周祈安没回大理寺,而又径直去往了卫府。
周祈安一进卫宅大门,张一笛便从倒座房走了出来,说道:“二公子,卫老板回来了!”
终于。
周祈安问了句:“他在哪儿?”
张一笛道:“在穿堂等二公子。”
周祈安快步入了垂花门,一路沿长廊向穿堂走去,见卫吉正一袭白衣,额头上绑白色孝带,坐在圈椅上喝茶。
周祈安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笛一眼,一笛便清退了四周下人,攀上屋顶盯梢。
卫吉孤身一人坐在堂内,扭头看向他问:“已经是自己家了是吗?”
周祈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他走进穿堂,关上了门,问道:“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
卫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看不出来吗?给族老和白城一千多个惨死的同胞戴孝。”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十五万吧?”
当年祖大帅一声令下,他全家便都死在了愤怒的大周官兵手中。奸污凌辱,再砍下首级,无人收尸,也没有墓碑。
当年他千方百计隐匿身份才得以苟活,又怎敢堂而皇之给家人戴孝?
但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周祈安问:“你是回丹人?”
卫吉冷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别再问了。”
皇上和回丹人之间的恩怨本就敏感,回丹部最近又袭击了白城,全歼盛军四千人。
这件事皇上虽不予追究,但在这关头,卫吉却一身孝服地坐在这儿……
周祈安快要疯了。
他走上前去,说道:“对,我是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你在别院招募武士,你准备做什么?趁皇上骊山狩猎,刺王杀驾吗?”
卫吉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应声。
看来是真的了,心中隐隐的猜测一件件得到证实,他有些崩溃,说道:“你是疯了吗?此次骊山狩猎,全程是周权带八百营负责近卫,你准备如何下手?”
卫吉坐在罗汉榻上,手捧茶盏,抬头看向他道:“你忘了?莲花门对八百营,孰胜孰败未可知。”
张一笛坐在屋顶,听到这里便心间一紧。
八百营每每遇上莲花门都要死伤惨重,卫老板若真这么做,哪怕皇上能平安无恙,他那些师兄们……
“莲花门?”周祈安冷声道,“你何必要这么做?引莲花门这样的恐怖组织来对付八百营,那都是张一笛的师兄,都是人命!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无话不谈吗?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而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卫吉眼眶殷红,抬眸盯紧了周祈安双眼,忽然“呵”地笑了,两滴泪倏然垂落,说道:“周祈安,你真的好天真啊!”
他大哥,他阿娘,包括他那位义父,都把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便一直这样天真下去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祈安站在卫吉面前,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尸首已经找回,皇上那边已经彻彻底底地翻篇了,他不会再对回丹部如何!你此时节外生枝,就不怕再次给回丹部引来祸端吗?”
卫吉说道:“他翻篇了我便要翻篇吗?他要灭了回丹人,我们便要洗颈待戮,他高抬贵手,我们便要感恩戴德吗?因为他是皇帝,他儿子的几节尸骨,便比回丹上千条人命还要重要吗?!”
至于回丹部,他们已经迁徙,祖世德再是雷霆之怒,也无法派兵孤军深入,跑进大漠里去追杀他们。
这些年,他低三下四地侍奉达官,苟延残喘地赚些臭钱,如果说做这一切还算有点意义,那这便是。
商人低贱,但银子却有力量。
周祈安道:“此事并非皇上本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杀就杀张叙安!”
卫吉面色惨白,对他笑笑,质问道:“当年屠杀回丹人,也非他本意?”
他外祖母曾是生活在大周北境的汉人,一次北国人南下袭扰,外祖母被当做战利品掳去,因有几分姿色,而沦为了北国王族的玩物。
外祖母生下两个女儿,她们的父亲是一对父子,他们在酒池肉林中日复一日地醉酒乱//伦,生下来的孩子也当做孽畜杂种,男子为奴,女子作娼。
于任人宰割的弱者而言,美貌反倒是一种诅咒。
他的母亲因姿色出众,被囚禁在帐中,延续了他外祖母的命运,不知是和谁生下了他,取名为吉,随母姓。
他的姨娘则一直想逃回大周。
母亲自知自己脱不开身,便把他交给了姨娘,让姨娘带他逃跑。
姨娘成功带他逃到了大周北境,他们本以为可以获得新生,等待他们的却只有排挤和指指点点。
大周北境生活着许许多多从北国逃回来的回丹人,他们同样备受歧视,被视作委身于外夷而生下来的野种。
好在姨娘疼惜他,养育他一日日长大。
后来姨娘又遇到姨父,两人生下了弟弟卓远。
他们家境贫寒,不过姨娘姨父都很勤奋,对他也始终视若己出。他幼时只恨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一夜之间长大,好替他们分担。
而如今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却也彻底失去了报答的机会。
那一年祖世德攻入白城,下令屠城,对回丹人的仇恨便也开始在全军蔓延。
他们屠光了白城内的百姓,又自发在大周北境挨家挨户地搜寻回丹人。
姨娘姨父只好带他和弟弟躲进了山里,躲了几日后,又下山去拿食物和衣物,走之前告诉他,如果三天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回来,便带弟弟往南边跑。
那一年他九岁,深山老林,太阳一下山,四周便都是狼嚎。弟弟吓得哇哇大哭,而他又怕哭声引来狼群……如此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天十夜,可姨娘姨父却始终没有回来。
他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下山去看一眼。
他已经浑身脱力,没有力气再抱弟弟一起,百般犹豫之下,还是把弟弟放到了树上,叫弟弟不要乱跑,乖乖等自己回来,他快去快回。
只是当他跑回到了家中,却看到姨娘姨父已经死在了院子里。姨娘衣衫凌乱,被削去头颅,姨父则磕破了额头,满脸的血迹,腹部又中了一刀,死在了旁边。
他姨娘是回丹人,他姨父则是汉人。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终于在长大通人事后琢磨明白,姨娘原来是被奸污再杀,姨父被押在一旁被迫目睹,或许是悲恸,或许是求饶,于是自己磕破了额头。
官兵尽完兴,还是杀了他姨娘,带走了他姨娘的头颅去换赏钱,又顺手杀死了他的姨父。这是他反复揣摩,还原出的真相。
官兵四处搜罗,附近不断有尖叫声传来,他无法停留太久,趁乱逃出了村落,跑回山上去找弟弟。
只是弟弟不见了,他把弟弟弄丢了。
他在山上寻了几天几夜,还是找不到。他无助又绝望,他无法原谅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羡慕周权。
同样是弟弟,同样是恩人的孩子,周权可以护周祈安周全,给他无忧无虑的生活,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翻遍了整座山,仍找不到,便又一遍遍地找,似刻舟求剑。
他没有食物,没有水,也不敢下山。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日,死在那座山上,却被一个回丹人所救,趁乱带他南逃。他们掩埋过去,在长安扎下了根,他叫他一声叔父。
他不断告诉自己,祖世德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回丹将领杀害了他的孩子,北国也在大周屠城,祖世德以恶制恶情有可原。他告诉自己冤冤相报何时了,忘记这惨痛的来路,继续向前,不要回头。
只是前路是什么?
他不停地向前逃,不停地向前逃,只是在他赚得万贯家财的那一刻,在逃亡路上,他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越是向前,便离自己越遥远,他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只剩无尽旷野,他望向河中自己的倒影,竟只剩一堆皑皑白骨。
要么杀死祖世德,要么杀死他自己,唯有如此,才能够得到解脱。
或许当初,就不应该挣扎着要活下来。
周祈安却义正言辞道:“北国之乱,北方尽数遭屠,难道所有人都要像你这样去找北国人寻仇吗?刺杀成功,皇上驾崩,天下大乱!刺杀若是不成,万一抓到活口,把你供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谋反死罪,是要凌迟处死的!”
“凌迟处死?”卫吉笑道,“好想试试。”
卫吉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对,他疯了。
周祈安咬紧了后牙,攥紧了拳头,真想给他两拳,叫他清醒清醒!
最终拳头砸在了桌上,没太用力,盖碗在桌上颤了颤。
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卫吉旁边坐下了,独自镇静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别院里的荷花快谢开了吧?去年一直没有机会,要么我们去别院赏荷,吃点酒,你我都冷静冷静。”
卫吉问道:“你确定你到了别院能冷静?”
“都明牌了,有什么不能冷静的?”周祈安说道。
刺杀成功,皇上驾崩。刺杀不成,卫吉处死。这两者,他但凡能择其一,都不会这么进退两难。
皇上想下一盘大棋,棋局已经开始,南吴也已经瞄到了动向。
此时皇上若撒手而去,留下祖文宇接手残局,张叙安从旁作梗,面临的不然是全盘崩殂!
他只能循循善诱,劝卫吉停手。
卫吉说道:“好啊,那就去。”
两人乘马车出了明德门,一笛在车后跟着。
走了许久,天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终于在别院门前停下,只见这别院依山傍水,盖得格外气派。
三人自角门而入,周祈安径自向前,卫吉没说什么,只跟在身后。
周祈安依循草图,往一笛所说藏人的院子走去,只是刚要沿长廊穿过一堂,一名侍卫便伸手拦了下来。
周祈安回头看向了卫吉,卫吉便道:“一笛我信不过,在外面等着吧。”
太阳下山了,四处都点着庭院灯,可还是有些昏暗。
张一笛神色紧张,虽然卫老板待二公子极好,只是二公子已经知道了卫老板的秘密。
生死面前,情义还会重要吗?
他说了句:“二公子……”
“卫老板的地盘,他要真想动手,咱们两个也打不过。”周祈安道,“就在这儿等着吧。”
张一笛停在外,一旁仆人请一笛进堂内喝茶。侍卫没再阻拦,周祈安继续往前。
后院是一大片荷花池,荷花已经开始败落,花/径垂了下来,褶皱的花瓣却更显浓艳,在黑夜下阴气森森。
周祈安感到肾上腺素在直往上涌。
别院太大,他进错了两个长廊,退回来继续找。
卫吉没说什么,只跟在周祈安身后,任他在别院想如何便如何的模样。
绕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一笛描绘中的院子,院内房屋果真都没有点灯。
周祈安走到正房门前,手刚沾上门环便又缩了回来,回头看向卫吉问:“里面不会布好了杀手,准备要杀了我吧?”
卫吉道:“不如就调头走吧?”
周祈安没应声,拉开了门环,见里面漆黑一片,且空无一人。
“点灯。”周祈安说道。
卫吉给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便进门点灯,屋内登时亮了起来。过了会儿,仆人又送来茶和茶点,卫吉坐在罗汉榻上静静喝茶。
周祈安则四处走走看看,试图寻找暗门开关。
他见西面墙中央挂着一只貔貅图腾,金属雕刻,看着栩栩如生。
周祈安老神在在地负手走上前去,先从侧面瞧了瞧,见貔貅与墙壁之间留了微微的缝隙。
他走到一旁,又拿来只烛台,往墙上照了照,只见图腾周身的白墙,有那么一圈颜色与旁边不大一致,大概是长期摩擦所致。又仔细一看,上面竟还留了半枚黑黑的指纹。
“谁手这么脏啊?”说着,他拿衣袖擦了擦,“莲花门果然只是杀手组织,综合素质一般嘛,留下这种明晃晃的破绽。若是来几个八百营的人进来一搜,这点把戏,当场就暴露了。”
卫吉说道:“杀手会杀人不就够了。”
周祈安搓掉那半枚指纹,两手扶住了貔貅,正欲转动,卫吉便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周祈安停住了,走到卫吉旁边坐下,说道:“狩猎当天如何行动,已经布置好了吗?若是还没布置完,是不是只要我一直盯着你,盯到狩猎结束,错过了时机,你就动不了手了?”
卫吉说道:“你现在去告发我,或是劝皇上不要出行,我就动不了手了。”
这两个周祈安都做不到。
他说道:“还是熬鹰吧,还有三天时间,看谁熬得过谁。”说着,他喝了一口茶。
“好啊,那就熬。”
两人静静坐在堂内,卫吉闭目养神,周祈安也两手抱臂,闭目养神。
坐了一会儿,肚子便又“咕咕”叫了起来。
周祈安睁眼说道:“吃饭吧,饿了。”
卫吉起身走到门外,叫仆人摆饭。
过了会儿,精美的菜肴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周祈安拿起筷子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倒茶涮了两三遍,这才动筷,卫吉吃过的菜他才吃。
筷子没下毒,菜里也没下毒,不过卫吉也懒得跟他说,自己吃自己的。
周祈安吃着,又用下巴指了指西墙,问道:“里面的人不用吃饭?”
卫吉道:“少吃一顿饿不死。”
“但影响战斗力吧。”顿了顿,周祈安又道,“如果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如先逃?不管能否得手,先逃了再说嘛。”
卫吉说道:“我走南闯北地做生意,我这张脸,认识的人实在太多,到时候通缉令一下,跑不了多远便要被抓回来。亡命天涯,隐姓埋名太累了,不想再来一次。若是失手,我不如乖乖受死。”
周祈安:“……”
卫吉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说道:“你知不知道,从你昨天踏进我家门那一刻开始,你跟这件事就已经脱不开干系了。”
周祈安还在吃,狼吞虎咽,问道:“什么意思?”
卫吉说:“最近在查我底细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我猜那些人背后是张叙安。”
周祈安呛了一口。
原来今日在朱雀门前,张叙安看他的那一眼里还带着这番含义啊。
卫吉把自己派王瓒、余文宣去白城的事和盘托出,又道:“那日张叙安在城中屠杀回丹人,余文宣试图阻止,冒然行刺……”他呼了一口气,说道,“余文宣已经死了,尸首落在了张叙安手里。”
互市开市,他派人去做生意天经地义,他的人出现在白城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曾料想张叙安会去往白城,中间又发生了那样的“插曲”,余文宣又行刺了张叙安。
余文宣天天在满园春露脸,张叙安一定知道余文宣是他的人,估计也已经摸到了他与回丹人有关。
卫吉问道:“你最近派来查我的人,只有一个一笛?”
周祈安道:“一笛,还有一个孩儿,你没见过,总共就这两个。”
“那便对了。”卫吉说道,“最近在我家,还有这别院附近神出鬼没的可不止两个小孩儿,但具体摸到了哪一步,我就不清楚了。”
周祈安想了想,心一横说道:“那就更应该杀了张叙安了!”
卫吉道:“如果皇上已经知道了呢?”
甚至这些天,是皇上在派人查他呢?
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没有退路,大不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卫吉又真诚提议道:“不如我找人打你一顿,把你绑在这儿。若是事情败露,别院自然要被搜查,他们搜到你这副模样被关在这儿,你兴许就能说得清了。”
周祈安回道:“不用了,我谢谢你。”
在一片混沌与焦灼中,夜渐渐深了,外头传来打更声,竟已是三更天,正常这会儿他早已熟睡,再过一会儿都该起床上早朝了。
后山上的布谷鸟传来幽幽的鸣叫,过了会儿,前院又响起一声口哨,大概是一笛在确认他的安全。
周祈安走到门外,亲口回了句:“没事!”
一笛应了声:“好!”
周祈安有些熬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卫吉便道:“要么先眯一会儿。明日的早朝,你还是要去,否则更显可疑。还有,这两天帮我打探打探,最近在查我的究竟是皇上还是张叙安,到时候再决定刺杀谁,这样可好?”
周祈安应了声:“好。”
周祈安抱来一床被子裹在身上,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小憩。卫吉似乎也熬不住,也在一旁闭眼休息。
天光很快破晓,周祈安仿佛才眯了十来分钟,卫吉便摇醒他道:“该起了,你朝服还在我家。”
“嗯。”说着,周祈安睁了眼。
几乎熬了个大通宵,他胃又开始痛了起来,仆人端来热水,周祈安洗脸漱口。
天刚蒙蒙亮,四周仍笼罩在一片青黑色中,枝头几只鸟却已经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他要先进城,去卫府换朝服,再进宫上朝。
周祈安理了理有些松散下来的头发,走去推开了房门,卫吉便在身后问:“用不用我送送你?”
周祈安道:“不用,我下了朝再来。”
他迈出房门,外头更深露重,他匆匆向长廊走去,而在这时,只见四周房顶倏地冒出十几个人头。他完全暴露在院落中央,仰望四周,无处可逃。
“别动!”卫吉说道。
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他的左臂。
周祈安头晕目眩,痛得直不起腰,他伸手捂住了伤处,温热的鲜血淙淙从指间流淌。紧跟着,一阵僵麻之感便自手臂向全身蔓延。
周祈安无力地跪倒在地,很快便昏了过去。
是迷魂药。
第162章 162
十几名刺客迅速跳进了庭院内, 退到了卫吉身后,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张一笛被捆住手, 堵住嘴,押到了院子里, 看到倒在中央的二公子, “呜呜”叫着拼命挣扎, 却仍挣不开身后那两名彪形大汉。
王瓒从堂屋走了出来,叫了声:“老板。”
卫吉说道:“计划不变,先杀祖世德, 再杀祖文宇, 别伤周权。”
行刺不易, 必须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此次若能得手,那么下一个皇帝就要改姓周, 到时候杀张叙安便犹如囊中取物, 倒不必此时动手。
卫吉走到庭院中央,看着倒在地上的周祈安。
有朝一日若有机会, 你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只有登上无上高位,才能保住自己想要保全的人。
不要像我一样。
卫吉垂眸说道:“送燕王回王府, 把张一笛看好, 不要让他跑了。”
王瓒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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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权这几日都睡在军营,并不知道周祈安已连续两日夜不归宿的事, 直到今日来上早朝, 见周祈安没来,问了公公, 这才听公公说:“王府派了人来告假,说是燕王昨日受伤了,此刻正昏迷不醒呢!”
周权问道:“受伤了?”
公公道:“说是因着皇上贺寿的事,燕王想提前练练骑射,昨日去了林子里狩猎,结果被哪个不长眼的给伤了!伤在手臂上,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仍昏迷不醒。”
周权仍放心不下,下了朝便先回了趟王府。
卧房内,周祈安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几个孩子正围着床榻哭得稀里哗啦。
江太医充耳不闻,坐在一旁螺钿桌前,捋着白须深思熟虑,谨慎落笔写下药方。
而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句:“王爷您来了!”
玉竹心中惴惴,他是这房里最大的,二公子受了重伤,王爷必然要问他的责。他抹了一把泪,正要迎出去谢罪,王爷便推门走了进来,管家、仆人跟在身后。
大家忙撤到一旁跪下,头不敢抬,气不敢喘。
周权面无表情,走到塌边先看了周祈安一眼,见他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左臂露在被子外,刚绑的纱布上又洇出了血。
周权转身问太医道:“他怎么样了?”
江太医停笔说道:“哦,伤口已经做了处理,撒了金疮药……”
周权打断问道:“的确是箭伤吗?”
“确定无疑。”江太医道,“血算是止住了,无性命之忧,只是这箭头上似乎是涂了迷魂药……”
“迷魂药?”
“回王爷,”玉竹斗胆开口解释,“说是为了迷晕猎物,所以在箭头上淬了迷魂药,结果不小心被随行之人的流矢所伤,所以……”
周权面色愠怒,回头看向了玉竹,问道:“二公子去狩猎,他是跟谁去狩猎,你也跟着一起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竹,你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地说清楚。”
“是。”玉竹应道。
二公子昏迷不醒,昏迷之前也没交代过他是否要瞒着大爷,他也只能稍加润色,如实道来。
玉竹声音发颤,说道:“二公子前两天收拾行李去了卫府,这两日都没回过王府……今日一早,卫府下人送二公子回来,说是二公子昨日和卫老板去城外狩猎,不小心受了伤……伤口处理好时,城门也已经关闭了,所以等到今天早上才送回来……”
周权问道:“所以你也并非亲眼所见?”
“不是。”玉竹应道。
周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小孩儿,问道:“张一笛呢?”
“一笛……”玉竹回道,“一笛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玉竹如实答道:“一笛前两日是跟二公子一起出的门,但卫家下人说,他们没见到一笛!这阵子二公子好像在派一笛做什么任务,一笛有时也不回来,我就没再多问……”
“做任务?做什么任务?”
玉竹说道:“我……不太清楚。”
周权又看向其余几人,勉强耐着性子问:“你们呢?”
“我们也不清楚……”几个小孩儿稀稀拉拉地道。
周权看着这一屋子一问三不知的半大小孩儿,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是他的错,周祈安跟小孩儿合得来,他便一再派小的过来,如今这帮小的便都跟着周祈安一块儿胡来。
周权语重心长道:“玉竹。”
“是。”玉竹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周权说道:“你是二公子的身边人,也是这院子里最年长的,他夜不归宿,还受了重伤回来,我该不该罚你?”
“该的,”玉竹说道,“奴才认罚。”
周权说道:“打二十板,关进柴房。”说着,又回头看向其余几人,“这几个也关柴房,换几个妥帖稳重的过来。”
听了这话,葛文州忙膝行向前,说道:“王爷别罚玉竹,不是他的错,他受不住的!要打就打我吧!”
话音一落,几个小孩儿也纷纷效仿。
周权每天在军营里要应付新兵里的刺头,回来还要应付这帮小孩儿,耐心早已到头,说道:“好啊,还有谁想挨打?都依了他!”
管家忙给几个小孩儿使了眼色,叫他们赶紧出来,别火上浇油!
几个小孩儿便都哭哭啼啼,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周权又看向江太医道:“最近天气闷热,伤口容易溃烂,纱布一定要勤换。你叫太医院挑几个细致的医女过来,负责给他换药。另外,药要怎么煎,饭要怎么喂,喂什么东西,你亲自盯着,出了任何差错,我都拿你是问。直到他彻底康复为止,你都住在王府。”
江太医忙应道:“是是是。”
周权又问:“他多久能醒?”
江太医捋了捋胡须,说道:“失血过多,加之又中了迷魂药……燕王爷本就体弱,恐怕少则也要四五日了。”
多则他便不说了,怕惹恼了秦王,再被关柴房。
中午时分,叶公公和琴儿便又前后脚地来了,带来各地御贡的止血药、金疮药及各类补品,亲眼探望了周祈安一眼,又问周权是怎么回事?
周权都说,是他们家二公子想在狩猎场上拔得头筹,知道自己骑射烂,特意去野外练习,想猎几个大的,又在箭头上撒了迷魂药,结果被流矢所伤,自己把自己给迷晕了。
伤势还好,叫皇上皇后不必担忧,只是几日后的骊山之行肯定是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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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阳宫内,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翘着脚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两个冰鉴,冷气阵阵袭来,可他仍嫌热,还在一个劲儿猛扇扇子。
一旁书案上,伴读正规规矩矩坐着帮他写奏疏。
而正无聊,外头太监便走进来道:“皇子殿下,张大人来了。”
张叙安跟在太监身后走了进来,祖文宇翻了个身,侧卧着看向他,叫了声:“令舟!”
张叙安走到床边,把冰鉴推远了些,在床边坐下了,说道:“冰鉴别离这么近,一冷一热,小心风寒,你不是还要在狩猎场上大展身手吗?”
祖文宇读书不行,骑射倒是不错,说道:“是啊,叫那帮愚朽文官们见识见识我的风采,看看什么叫虎父无犬子!”
张叙安道:“若是看不惯谁,便又弄惊了马,朝谁冲过去?”
祖文宇道:“那便算了,老爷子好不容易把我看顺眼了,当着大家的面儿这么一闹,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年清明击鞠,他的马的确是惊了,否则他也不敢朝天子冲过去。
大概真如坊间所说,是他们祖家气势太盛,冲撞了皇家。
如今老爷子篡位登基,倒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那日二哥忽然冲出来拦下,摔下马受了重伤,他心里其实也隐隐盼着,若是二哥能一睡不醒就好了。
他小时候很恨二哥,凭什么阿娘那么偏心他?两人打架,阿娘也说是他的错,连老爹对二哥也比对他客气些。
他很崇拜大哥,于大哥而言,他和二哥都是没有血缘的弟弟,大哥表面一视同仁,但心里偏向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后来二哥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逐渐发现二哥的确很有才干,他也就服气了。
大哥帮他们家打天下,二哥帮他们家治天下,他坐享其成,岂不是很好吗?
张叙安没应声,只摸了摸袖袋。
祖文宇“腾—”一下便坐了起来,问道:“有新货?”
张叙安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祖文宇拆开盒子,当场便服下了。
张叙安起身走到一旁茶桌前,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又走到一旁伴读身侧,捏起了奏疏一角,说道:“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小伴读松了手,张叙安拿走奏疏,就站在他旁边看。
小伴读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腿上捏着毛笔杆,墨水滴到了衣服上也没察觉。
“写得不错,像祖文宇该有的水平。”张叙安道。
听了这话,祖文宇从床幔后探出了头来:“令舟,你这是夸奖吗?”
张叙安道:“是夸奖。他能写出类似于你,又稍高于你的水平,便是他最大的用处。”顿了顿,又道,“你记得自己抄一遍,也好好看看写的什么,别自己上的什么折子都不知道。”
“我上的折子,皇上当真会看吗?”祖文宇狐疑道。
“会看的,他还认得你的笔迹,是不是你亲笔写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祖文宇头晕,他前阵子上的折子全是伴读的笔迹!
他想了想,又闲话道:“之前不是有一个模仿天子笔迹,模仿得连张鸿雁都认不出来的天才?是叫……小贵子?你把他调到哪儿了?”
“应该在浣衣局。”张叙安道,“不过他能骗过张鸿雁,倒不是因为他模仿得天衣无缝,是燕王说服了张鸿雁,叫张鸿雁站皇上的队。”
祖文宇忽然感到有些头晕,是实实在在的头晕,令舟的话音也在忽远忽近地传来。
他在榻上躺下了,望着头顶床幔,继续说道:“听说他长得唇红齿白,活像个女人模样……先帝很喜欢他,都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
张叙安说:“但他能在半年之内模仿出先帝笔迹,还模仿得惟妙惟肖,帮燕王拟了道矫诏。这样的人,你敢让他学你的笔迹吗?”
祖文宇道:“所以你把他从御前支开了?怕他偷学了皇上笔迹,再帮二哥拟一次矫诏?”
张叙安“嗯”了声。
祖文宇有些撑不住了,他感到浑身发冷,血液在一下下地往头顶上冲。
他迷迷糊糊说了句:“令舟,我有点难受……是吃了丹药的关系吗?”
张叙安走上前来,摸了摸他额头说道:“不是,是你发烧了。”
第163章 163
临近狩猎, 周祈安负伤昏迷,祖文宇又忽然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太医看过了, 说是外头天气炎热,小皇子又贪凉, 冰鉴不离身, 冰水不离手, 一冷一热导致的伤寒。
太医开了方子,说是休息一阵便好了,不过他这状态, 与三日后的狩猎算是无缘了。
皇上听了只道:“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回事?”
不过李闯和唐卓入都了, 专门来为皇上贺寿。
他们年纪稍长, 相比一板一眼的周权,也更能与皇上合得来,皇上的兴致便也丝毫没受影响, 只说道:“也好!带上这些小的也是拖后腿, 正好甩开了他们,咱们自己玩儿!”
寿诞当日, 朱雀大街上清了道, 大街两侧的商户也干干净净地清了场,不允许营业, 也不允许有人, 官兵就站在门口把守,以免再像上次那样有刺客埋伏在楼阁里。
钟楼上的钟声响了三下, 公公大声说道:“吉时已到, 起驾—!”
数千人的仪仗队已在皇城列阵以待,几十名太监奋力推动高大厚重的朱雀门。
宫门缓缓大开, 先是羽林军手持旌旗浩浩荡荡地打头阵,紧跟着便是一排长长的车驾,皇上、皇后、公主依次出行,周权、怀青带八百营近身护卫,再往后便是文武百官,最后再由羽林军殿后。
段方圆骑在马上,身子随马儿律动,谨慎地查看着四周的动向。
走了半个时辰,皇帝御驾总算开出了明德门,几名将领自明德门骑马而来,一边奔袭一边大声说道:“警戒撤了!”
“撤警戒!”
大街两侧的警戒撤了,等在警戒线后的百姓便又一股脑地涌到了朱雀门前,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仰望城楼,目光殷切。
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公公双手高捧玉轴圣旨,走到了朱雀门城楼上清了清嗓。
百姓纷纷说道:“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两侧官兵大声道:“都跪下,保持肃静!”
听了这话,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跪地伏身,等候公公宣读圣旨。
只见公公高高站在城楼上,缓缓展开卷轴,大声念道:“今乃朕六十寿诞,举国欢庆,普天同乐,特大赦天下!凡非反叛或死罪者,无论罪行大小,一律予以赦免,犯死罪者,视具体情节予以改判。望各位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如有再犯,加倍处罚!钦此!”
犯人家属纷纷叩首,大声说道:“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束光线自天窗照下,干燥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赵秉文!”狱吏叫道。
“罪民在。”说着,赵秉文习惯性地跪了下来。
狱吏说:“皇上大赦天下,你被赦免了。”说着,打开了牢房链锁道,“跟我来。”
“谢大人。”
两刻钟后,赵秉文一袭粗麻长袍,以木簪束发,从天牢走了出来。
一年多的牢狱生涯已经使他形若削骨,外头阳光太烈,赵秉文闭上双目,伸手挡在了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适应了。
干燥的风在迎面吹来,街边的人群在熙熙攘攘,阳光照射下来,他感到身上的阴霾在被炙烤,而后又一点点地蒸发。天牢门前是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庞,他站在中央,却又恍若这世间只剩他一人。
“赵公子?”
人群中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是言余爱。
赵秉文没回头,只向前走。
“赵公子?”
言余爱依稀认出了那道背影,她身体瘦弱,奋力穿过拥挤的人群,只是走上前去时,那背影已消失不见。
赵秉文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寻着记忆向荣国公府走去,却见门前已经贴上了封条,四周也布满了蛛网。
而在这时,身后又响起一声:“赵公子!”
是男声。
赵秉文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金司狱。
这一年半年来,他在天牢没少得金司狱照拂,他知道这背后都是燕王的意思。
他叫了声:“金司狱?”
“赵公子。”说着,金司狱把他拉进了一旁巷子里,说道,“是燕王爷吩咐我来接你的,许多事他也不好露面。”
听说燕王最近还受了伤,不过这件事是燕王好久之前交代下来的。燕王贵人多忘事,那阵子刚好来天牢办事,便提前先交代了。
金司狱把手中一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推给了赵秉文,说道:“这是燕王托我转交给赵公子的,里头是三百两银子。”说着,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这信也是燕王托我转交的。燕王还说,赵公子颇有才干,来日定有一番用武之地!叫赵公子切莫放弃希望,耐心等候时机!”
燕王。
赵秉文仍记得三年前,燕王曾入户部见习,可他从未对这位二公子有过特殊照料,赵家落马之后,燕王却对他百般关照,他着实不知该如何答谢。
他如今身无分文,因腿脚落下残疾,加之身份敏感,此生恐无法再入仕。
今日被放出天牢,往后也不知该何以为生……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燕王爷的救济,只从金司狱手中抽出了那封信,说了句:“多谢金司狱,也有劳金司狱,代我谢过燕王了。”
金司狱一看赵秉文不收,忙把木匣子推给他,说道:“燕王一片心意,赵公子便收下吧!这世道就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赵公子此时正是用钱的时候,燕王说了,莫要客气,等赵公子东山再起,再连本带利地还给他,到时候他要收每年十成的利息的!”说着,把木匣子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在他怀里快掉了,赵秉文单手托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打开了匣子,见上面铺了一层银元宝,下面又放了几张银票。
他拿了三个元宝,便又把匣子推给了金司狱,说道:“要么这样,这三百两我先收下了,剩余的,能否有劳金司狱,再帮我转交到公主府的言余爱手中?”
“哎呦!”金司狱直呼这读书人的脑子真是不开窍,说道,“赵公子啊,这银子你就拿着吧!人家言小姐住公主府,那小闺女啊,也已经认郡主做干娘了,公主府还缺这点银子不成?”
“燕王最近是脱不开身,否则肯定还有别的吩咐,赵公子,您这边先吃好喝好,等燕王后续安排便是!我还要回天牢当差,那就先……再会再会!”
赵秉文怔愣愣抱着那匣子,念了句:“这……”想了想,又拆开了那封信件。
那封信上并无落款,而一拆开,便见信封内又套了个信封,上面落的是许易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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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行宫,一行人抵达时,筵席已经备好。
祖世德今天是冲着狩猎来的,没心情吃吃喝喝,只迅速填饱了肚子,便迫不及待道:“都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
文武大臣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纷纷说道:“吃好了,吃好了。”
祖世德便回殿内换了身轻甲,走出来时,一众人等已一身戎装骑在了马背上等候。
祖世德翻身上马,说了句:“出发!”
今日天气干爽,一行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迅速奔袭,直冲猎场而去,“策—”“策—”的声音不绝于耳。
丁沐春正带兵把手在猎场入口,见状立刻抬手说道:“开门!”
两侧士兵忙挪开拒马,待得一行人入内,又把入口堵上,继续把手。
此地山林肥沃,天然生长着不少梅花鹿、獐子、野兔等。
但今日皇上前来,猎场也还是提前放好了猎物,不仅放了几千头鹿和獐子,还放了野狼、野猪和黑熊,这种体型庞大,攻击性也强的动物,好让皇上能尽兴。且这山林里还有老虎。
獐子鹿子今天肯定能猎个够,但能不能碰上野猪、黑熊甚至是老虎,那便要看运气了。
皇上说道:“来都来了,今天肯定要猎个大的!”
唐卓带几员部下高呼道:“猎个大的!猎个大的!”
李闯应道:“猎一只黑熊,晚上给皇上加一道红烧熊掌!”
大家士气高涨,齐声应道:“好—!”
周权负责护卫,带怀青、段方圆走在队伍最外侧,无心狩猎,只专心盯着四周有无异动,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近卫放出了猎犬,猎犬迅速俯冲了出去,流线型的身姿十分矫健。
一行人打马跟上了猎犬,很快便发现了鹿群,皇上迅速搭上一支箭,瞄准放弦,一只梅花鹿便被射中了脖颈,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两名侍卫走上前去,把战利品抬了过来。
李闯说道:“皇上英姿不减当年啊!”
皇上道:“大家谁也别收着,今日拔得头筹者,朕赏金千两!”
每个人的箭矢上都刻着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盘点便知谁的猎物多。
“好—!”大家齐声应道。
张叙安和几员文官跑马跑不快,只能勉强跟在队伍后头。
皇上便又转身看向他们道:“这林子里可真有黑熊和老虎,朕这就要去找!要跟的就跟紧点,千万别落单了,万一碰上了,自然要围而攻之,落了单便是死路一条!若是害怕,现在返回去还来得及!”
几员文官面面相觑,还是决定继续跟着,哪怕不跟进深山老林里,至少样子也要做一做的。
张叙安也没准备这么早掉队,看皇上又打马,便也“驾—”了一声跟上了。
第164章 164
鹿群拼命向前奔跑, 大家一边追逐一边放箭,不断有鹿被射中,“哗啦啦”地倒下一片。直到皇上一行人调头转进了山林里, 四周士兵才走上前去,将射中的猎物抬了回去。
树林密不透日, 一行人骑马穿过。
山林不似草原, 很少有成群结队的猎物出没, 偶尔有獐子、小鹿一闪而过,大家也都让给皇上去射。只偶尔有野兔出现,大家才放一两箭解解手痒。
而在这时, 只听深山老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 穿透力却极强,发出这声音的动物体型必然十分庞大。
皇上说了去:“别吵!”
大家登时肃静了下来。
而紧跟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传来, 登时间地动山摇, 山林震颤。
“是虎啸!”段方圆道。
皇上打马向前,一行人迅速跟上, 而正迷了路, 那老虎便又发出了第二声咆哮。
段方圆说道:“在左边,皇上!”
这两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 地面有些泥泞, 大家终于发现了虎爪印。
一行人随虎爪印寻了过去,直到寻到一处, 那爪印愈加密集, 老虎显然常常在此处出没。
而在这时,只听身后侍卫大叫道:“老虎!”
大家迅速调转马头, 只见一只巨大的老虎就出现在他们身后,正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那老虎身姿健硕,目光灼灼。
四周是一片不小的空地,刚好便于施展。文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几员将领和八百营近卫,一行上千余人迅速展开,将那老虎团团围住。
那老虎被围在中央,伏低身子虎视眈眈,正在寻找它的第一个猎物。
下一秒,只见它虎扑向了某一处。
周权骑在马上,说道:“段方圆小心!”
段方圆身手矫健,立刻踏着马背跳到了老虎背后。
老虎利爪扑空,便又扑向了段方圆留在原地的坐骑。马儿脖颈被抓出了三道爪痕,道道深可见骨。那老虎又迅速咬住了马儿颈部,猛甩了两下头,马儿很快便倒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老虎嘴角满是血迹,低吟了声,便又回眸盯向了段方圆。
段方圆拔了钢刀,扔了刀鞘,向老虎做出了起手式。
周权就在段方圆身后,手执大弓,缓缓从背后掏出支长箭,搭上了弦。
老虎后退一步,正欲蓄力猛扑,只听“嗡—”的一声,长箭离弦,粗壮的箭矢直直插进了老虎右眼。
老虎发出惊天咆哮,险些将大家耳膜震碎。
与此同时,段方圆又迅速起跳,蹬着老虎前额,翻身骑上了老虎后颈,一刀刺了下去。
老虎猛甩了一下头,段方圆被甩倒在地,连滚几圈,又迅速翻身单膝撑地,很快便站了起来。
老虎眼睛里插着箭,在中央转了一圈,再次看向了段方圆。
祖世德微微兴奋,感到热血在体内奔涌。
“它这是盯上你了!”祖世德笑道,“段方圆,擒了这只虎,朕今日必有重赏!”
段方圆紧盯猛虎,利落应道:“谢皇上!”
皇上这是要看段方圆跟老虎一对一搏斗的意思了,四周将领、侍卫便也纷纷收起了弓箭。
只见老虎朝段方圆猛扑过去,段方圆再次翻身骑上了老虎后颈,一刀下去,直刺喉咙,又用力一划,划出了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大家纷纷叫道:“好!”
“好!”
老虎再次猛甩脖颈,段方圆攥着它厚厚的鬃毛,没被甩开,并看准时机再向它刺下一刀。
老虎已身中数刀,地上流了一大摊血,随着鲜血越流越多,老虎也愈加虚弱。
段方圆骑在它背上,明显感到它体力已不再充沛。
老虎困兽犹斗,四周之人已经不再怕它,可他仍在战斗,还是那百兽之王威严的模样。
不知为何,祖世德一时间竟起了恻隐之心。
“刺它另一只眼!”
“砍它前掌!”
“好!”
大家看着好戏拍手称快,祖世德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那一刀刀刺向的是自己。年轻精壮的老虎,在围攻之下也要被生生宰杀,何况他已经年迈,一时间竟与那垂垂死去的老虎惺惺相惜。
大家见老虎快要倒下,又起哄道:“把它的皮活剥下来,献给皇上!”
“今晚吃老虎肉喽!”
老虎已经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祖世德心间泛起一丝异样,给了周权一个眼神。
周权心领神会,一箭过去,射穿了老虎脖颈,迅速了结了它的性命。
又过了许久,老虎彻底没了鼻息,士兵走上前去,将老虎前掌和前掌捆在一起,后掌和后掌捆在一起,再拿一根长长的铁棍一挑,二十几人合力将老虎抬了起来,准备抬下山去。
而在这时,只听身侧又响起一声虎啸,一只母虎朝他们一步步走了过来,身后留下一长串爪印。
大家寻着爪印望去,见母虎身后的洞穴里还有两只幼崽在探头探脑。
士兵说道:“刚刚那只是公的,他们是一家的吧?”
“这母老虎刚下崽,还有点虚弱呢。”
祖世德这一生不说禽兽,人也杀了不计其数,此刻却忽然不想再杀生了。奈何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他们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李闯说道:“末将请命,愿为皇上猎杀老虎!”
唐卓争先恐后道:“我也去,我也去。”
祖世德说了句:“去吧。”
一行人围攻上去,祖世德只在原地等候。只听母虎咆哮声逐渐虚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咽了气。
唐卓上身探进了低矮的虎穴,一手一只地拎出两只小老虎,问道:“皇上,这小老虎怎么办啊?看着怪可怜见的!”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一名士兵也探身去看,说道:“这里头还有一只呢!”
祖世德说道:“留在这儿也活不成了,带回去把牙拔了,给栀儿玩儿吧。”
时间过得飞快,下山时天色已晚。
皇上、将领及八百营近卫骑着马,身后又跟着一队人抬着今日的战利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
跟猛虎斗了一下午,大家虽没什么伤亡,但体力皆已耗尽,只等着晚宴来补。
而刚走到半山腰,便见对面草原上一片浓烟滚滚,士兵们手忙脚乱,一边喊着“走水啦!”,一边提着水桶纷纷跑去灭火。
那火源离他们很远,中间隔了一大片草原,倒是烧不到他们这儿来。
祖世德问:“怎么回事?”
周权看向了怀青道:“你去看一眼。”
怀青应了声“是”便率先下了山,向对面奔袭而去。
周权有些警惕了,对八百营道:“把皇上围在中间,继续下山。”
天黑了,士兵们手举火把继续下山。
周权耳朵始终竖着,而在这时,只听身侧传来一声短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小动物在动的声响,又像是……
一名黑衣刺客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之上,手中臂弩直指皇上。
周权说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箭矢飞来,侍卫拔剑挥斩,箭矢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继续放箭!”那刺客说道。
话音一落,上百名刺客便在山顶上现了身。
刺客占尽地势之利,箭矢不断自上而下地扫射过来,铺天盖地。
周权道:“段方圆,你带一队人从后方包抄。”说着,从箭筒中摸出了一支箭。
他知道其他人放的都是乱箭,唯独树上那人一直在瞄着皇上。
周权搭上箭,那人发现了,开始在树上飞檐走壁,快速移动。
周权迅速瞄准,蓦地松弦。
箭矢直直飞了过去,射中了那人小腿。
那人吃痛,很快隐身在了树干后,自此便不见了踪影……
茂密的山林里人群拥挤,不便于护驾,还是走为上计。
周权扶皇上下马,压低了皇上的头,在一群侍卫护身之下,扶皇上先行下山。
侍卫劳累了一天,体力已经耗竭,反应能力也随之降低。山上的刺客又火力全开,周围士兵已经有不少人身中数箭,围在皇上周围的“肉盾”也逐渐单薄。
李闯说道:“护驾!快护驾!”
他们留了一队人在山脚下,只是因对面草原大火,附近人手大半都被抽调。
周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扶皇上离开。
一棵棵树木笔直林立,高耸入云。而在这时,只见一滴不明液体从上空坠了下来,飞溅在了周权脸上。
他拿手指揩了一把。
是血。
是刚刚那人。
周权没有抬头去看,只迅速扑在了皇上身上。
///
前方火光冲天,热浪穿透了草原,使得他们所在的山脚下也一片火热,热得人喘不上气。
半山腰上,侍卫正与刺客厮杀,他们的侍卫已死伤大半,也只是堪堪殿后,不让刺客追杀下来。
祖世德背着周权下山,周权已昏迷不醒,几个随行太医也被刺客乱箭射死。
祖世德茫茫然环顾四周,只是四周空无一人,他眼泪倏地掉了下来,大声说道:“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快传太医啊!”
丁沐春远远守在猎场入口,从此处望去,人也只有蚂蚁大小。丁沐春似是觉出不对,牵来一匹马,带上几人朝皇上奔袭而来。
“别过来,传太医!”祖世德无力地喊道。
而在这时,一匹马从山上跑了下来,祖世德立刻攥住了马绳,马儿很快便被勒停。
他折断了周权背上那一支箭羽,把周权推上马,从背后抱住他,而后朝丁沐春奔袭而去。
周权小时候,他便是如此教他骑马的,那时候很轻松,只是如今周权已经长大,他又已垂垂老去,他感到十分吃力,吃力到心脏都在一阵阵绞痛。
终于,双方在草原中央相遇。
祖世德说道:“秦王中毒,速传太医!中的是莲花门的噬心散,叫太医带上解药!快!”
丁沐春吓坏了,他见识过噬心散,莲花门出任务时,常常将它装入小小的药囊含在口中,一旦任务失败,便咬破毒囊自尽,人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死透了。
后来这剧毒被江太医破解,解药制成了药丸,为的便是迅速解毒,否则不等药煎出来,人就已经没了。
丁沐春应了声:“是!”便调转了马头,朝行宫奔袭。
祖世德抱着周权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丁沐春带着药丸来了。
祖世德勒停了马,恐慌与脱力之下,人险些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周权脉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解药喂了下去,祖世德也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会儿,太医也奋力奔袭而来。
赶到皇上跟前时,太医已呼哧喘气,立刻跪地说道:“臣,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心急道:“快平身!快看看秦王如何了!”
太医一路攥着缰绳飞奔过来,掌心早已勒红,此刻一放松下来,手便不住打颤,指尖颤颤巍巍地搭在了周权手腕上,只是……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做了几个抓握动作,又甩了甩手,再次把手搭了上去,过了许久,这才说道:“秦王应该中毒不深,只是此毒攻心,所以才昏迷了过去。此时解药已经服下,秦王脉象正在恢复,处理好伤口,休养一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应该?”皇上问了句。
太医目光闪烁,他们这职业一考医术、二考情商。
行医救人本就没有百分百的事情,只是他此时说秦王也有可能有什么大碍也是一死,肯定地说,秦王一定会恢复如初,之后万一做不到,到时候还是一死!
他说道:“这毒药是江太医破解的,现在虽已经给秦王喂了解药应急……但臣以为,还是请江太医亲自为秦王医治为好!”
“江太医,他现在何处?”
“江太医刚好就在秦王府,最近正在为燕王医治箭伤。”
皇上说道:“快,备马车,送秦王回王府!”
第165章 165
是夜, 秦王府内灯火通明,几百名官兵已将王府团团围住,太医、宫人、丫鬟仆人乱中有序地忙进忙去。
箭羽已经折断, 箭头只能拿刀去剜。
江太医烧红了柳叶刀,快准狠地剜出了箭头, 周权疼醒了。
血又开始涌了出来, 江太医撒上止血散和金疮药, 忙拿纱布死死地按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包扎。
皇上就站在一旁走来走去地看,问了句:“怎么样了?”
江太医道:“这一箭没伤到要害, 血止住了也就没大碍了, 不过日后还是要静心修养, 不可太过操劳。”
祖世德在一旁圈椅上瘫坐了下来。
叶公公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说了句:“皇上,夜已深了, 是否要起驾回宫?”顿了顿, 又道,“外头大臣们都还跪着呢……”
祖世德想了想, 说道:“先回宫吧。”
叶公公拉开了房门, 文武百官在院子里跪了一地,祖世德迈步走了出去, 说了句:“都回去吧。”
大臣们让出了一条路, 祖世德从中间走过,张叙安起身跟在了祖世德身后, 祖世德余光瞥见了, 便说了句:“你去查查,今日究竟是谁干的好事!是前朝余孽, 还是……”
还是和南吴有关?
张叙安应了声:“是。”
皇上起驾回宫,大臣们想进屋看看秦王做做样子,段方圆却站在门口拦住了。
他回头问了江太医一句:“太过喧闹,会影响王爷休息吧?”
江太医应道:“那是自然。”
段方圆便道:“王爷需要静养,各位大人还是先请回吧。”
大臣们这才一个两个地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丫鬟、仆人都守在门外,随叫随到,以免影响王爷休息,卧房内只剩江太医与段方圆二人。
江太医坐在一旁写药方,段方圆便自己走来走去,脚步极轻。
他拿起木匣子,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颗药丸,一颗已经喂下去了,剩余八颗之后要每日一颗。
段方圆拿起一颗看了一会儿,问道:“江太医,这噬心散的解药,你是怎么研制出来的?”
江太医正认认真真写着方子,说道:“前几年这毒药叱咤江湖,令人闻之色变,我奉前朝天子之命,带领太医院僚属研制解药,先给猪下噬心散,再试解药,毒死了几千头猪,不断调整方子,这才研制了出来。”顿了顿,又道,“被毒死的猪,人吃了也会中毒,只能火化了。”
他啧了啧舌,仿佛很心疼猪的样子。
段方圆听了,怎么觉得不太靠谱?又问道:“只给猪试过,没给人试过吗?”
江太医道:“哦,成功给几百头猪解了毒后,我又在自己身上试了一遍。”说着,他骄傲地捋了一把小胡须,看向段方圆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那倒是……
江太医又道:“当然了,如果有制毒之人亲手制下的解药,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这不是没有嘛。”
不过他对自己的医术,对自己这解药还是相当自信的。
///
广阔的草原上风在吹动,银盘般的月亮将四周照得清亮。
卫吉骑着马在前方奔袭,单手握着缰绳,“策—策—”着不断加速。夜风呼啸而过,将他轻薄的白衫吹得飞扬。
周祈安骑着小兔兔在后面追,不知为何,他追得有些吃力,仿佛怎么骑也骑不快,在后面龇牙咧嘴道:“卫吉,你骑慢一点,我快追不上你了!”
他骑得乱七八糟,呼哧喘气,说道:“卫吉,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们坐下休息,休息一会儿!”
卫吉终于停下了。
周祈安追了好一会儿,总算追到卫吉身边勒了马。
两人席地而坐,草地有些扎人,卫吉拿出两只酒囊,递给他一个。
夜风习习,两人借着月光饮酒,周祈安感到十分惬意,喝了一口便往后一倒,躺下了。
卫吉仍坐在那儿。
周祈安枕着手臂,望着卫吉单薄倔强的背影。
卫吉忽然问道:“等将来天下归一,再无战乱,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等将来天下归一,再无战乱……”周祈安躺在草原上,微风拂动着青草,也拂动着他鬓边的碎发,他翘着脚又晃了晃,说道,“首先第一,先把这天天早上三点钟起床的工作给辞了!”
说完才发现,“三点”和“工作”是现代词汇,古人可能听不懂。
但很奇怪,卫吉似乎理解了。
“然后呢?”卫吉问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周祈安想了想道,“这种便算了,我也不是什么人淡如菊的人……如果可以,我还是想随性恣意、无拘无束地过完这一生,还是想做个春风得意、鲜衣怒马的儿郎!”
卫吉回头看向他,说道:“你一直都是。”
酒劲微微上头,卫吉指着草原与天空的尽头,说道:“时屹,我们去看看那里有什么。”说着,他便翻身上马,继续向前奔袭。
周祈安也上了马。
很奇怪,他的马术早已大有长进,只是在这草原上却怎么也跑不快。他四肢像是陷进了泥潭里,他用尽了全部力气,使出了浑身解数,马儿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断刨动着前蹄,但他们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卫吉已经跑出去老远,周祈安一抬头,见草原的尽头竟是悬崖峭壁。
“卫吉!”
周祈安大声呼喊,卫吉却恍若听不到。
“卫吉!前面是悬崖!”
卫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明媚开朗,却又一言不语。
“卫吉……”
“卫吉……”
“卫吉!”
卫吉轻轻打马,马蹄向前飞跃,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里。
随一阵震颤人心的失重感,周祈安猛一蹬腿,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惊坐而起,见卧房内空无一人,左臂传来剧烈阵痛,他捂住伤处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面露痛苦神色。
“二公子醒了!”
外头传来小小声的厮喊,紧跟着,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窗前一闪而过。卧房门推开了,进来的是葛文州和李福田。
等二人走近,周祈安借着月光打量了眼,这才见两个孩子都花着脸,衣服也脏兮兮的,头上还沾着几根稻草。
周祈安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为了照顾他好几天没吃没喝没洗澡?
王府那么多下人,至于的吗?
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又说了句:“文州,把灯点上。”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感到浑身脱力,说话也有气无力,短短一句话说完,便像是把心都呕出来了一般难受。
文州连连摆手道:“不行的二公子,我们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被人发现……”
“偷跑出来?”周祈安一头雾水,又借着月光打量了眼这房间,是他的“望月轩”卧室没错啊,他便又问了句,“你们从哪儿偷跑出来的?”
葛文州一看二公子醒了,想起二公子昏迷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眼泪便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先回答二公子的问题,说道:“我们是从柴房偷跑出来的……”
“柴房?”周祈安一动气,便又开始咳了起来,忙问道,“什么意思?”
葛文州道:“二公子受了重伤回来,周将军很生气,把我们都关进柴房里了……我们是有事要办,所以才偷偷跑了出来,一会儿趁天亮之前还要回去的……”
周祈安又问了句:“玉竹呢,也被关进柴房了?”
葛文州点了点头。
周祈安一时有些无语凝噎,又猛咳了两下,看着面前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瞧瞧,这亲爹才昏迷了几日?这孩子们就已经惨成这模样了!果然,没爹的孩子像根草。
葛文州继续道:“玉竹哥哥还挨了打……”
“也是大哥打的?”
葛文州点点头。
“怎么可以这样……”周祈安又问道,“打得严重吗?”
葛文州说:“是管家叫人打的,声音响些,打得倒不重。但玉竹哥哥身体弱,当晚就发烧了,江太医还偷偷给他送了药……”
“送药还要偷偷的?”
周祈安听得一愣一愣,法西斯吗这是!
他感到心脏在“咚咚咚”直跳,又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今天是……”葛文州算了算日子,说道,“应该是七月二十日了,二公子已经昏迷七天了。”
皇上寿诞竟已过了四日……
周祈安预感到什么,心间一阵阵抽痛,终于鼓起勇气又问了句:“一笛去哪儿了?你们有卫老板的消息吗?”
一提到这个,葛文州眼泪便又涌了出来,说道:“一笛被抓了,卫老板也被抓了!皇上寿诞有刺客行刺,衙门查出来,居然说和卫老板有关!官兵去搜卫老板的别院,结果一笛也在里面,他们就连一笛也一起抓走了,都抓进天牢里面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一时头晕目眩,脑袋里有“滋—”的杂音在由远及近,阵阵袭来。他有些喘不上气,七天粒米未进的胃也开始翻江倒海。
天牢。
卫吉此刻还活着吗?是否正在被加以酷刑?他会被凌迟处死吗?
若果真如此,他,周祈安,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葛文州继续说道:“那天二公子昏迷不醒,被卫家仆人送回王府,一笛是跟二公子一起出去的,却没有一起回来……我们在柴房被关了三天,还是没有一笛的消息,我和福田都觉得危险,还是决定去找一找,这才从柴房偷跑出来……”
他们夜里行动,天亮之前再偷偷回柴房,如果望月轩门口守夜的丫鬟们都睡着了,还会来窗前看一眼二公子,结果二公子今天终于醒了。
周祈安看向了李福田,头脑昏沉,声音虚弱道:“别院,去那个别院找找……”
卫吉一定是怕一笛坏事,所以把他关起来了。
他周祈安也有可能坏事,但他是亲王,消失一日便要闹得满城风雨,卫吉只能找个借口,把他迷晕了送回来。
李福田道:“对,我知道那个别院,总觉得一笛的失踪跟那座别院有关,就带文州去了别院,结果刚好看到官兵在搜查别院。我们看到一笛被官兵押出来了,就一路尾随,结果看到一笛被关进天牢里了。”
一笛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一笛与此事无关,只要在审讯中咬死了对此事毫不知情,他再在背后使使力,应该就能放出来。
而卫吉,他刺王杀驾,只有死路一条。
周祈安下了床,感到四肢有些无力,心间却万分焦急。
怎样才能救卫吉出来?
劫狱吗?
他又想起了那日与卫吉的对话,他快被卫吉气死了!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不悬崖勒马?他难道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日到了后半夜,他以为他和卫吉已经谈拢,不成想卫吉竟给他憋了这么一招。
找死的人救不了!
想着,周祈安在圆凳上坐下了,胳膊肘搭在螺钿桌上,胸口在剧烈起伏。
没过多久,他又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拿了套袍子换上了,又拿了根发带,随手将头发一束。
对,他要去找死。
他有些惶恐不安,又有些慌不择路。
他埋头匆匆朝卧房门口走了过去,两手拉开了木门,一抬头,却见两道英武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门前。
“你要去哪儿?”说着,周权走了进来,段方圆跟在身后。
周祈安被逼退了两步,叫了声:“哥?”
之前在颍州、檀州,段师兄是他下属,此刻跟在周权身后,倒像是个打手。
第166章 166
段方圆从掌间掏出只火折子, 走过去点了几盏油灯。
最亮的那一盏没有点,房间内仍有些昏暗,只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脸。
“段, 段师兄……”李福田叫道。
葛文州心里打鼓,缩着脖子一步步往周祈安身后挪。
段方圆看着来气, 一手一个地把人拎了过来, 呵斥道:“柴房关不住你们了是吧?一个个都能耐了是吧?近卫是这么当的?主子要杀人, 你们在旁边递刀柄,主子生气,你们在旁边煽风点火, 眼看着主子要误入歧途, 你们也不拦着?都给我回八百营回炉重造!”
八百营的确是个大火炉, 他们在烈火中不断淬炼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如果是真凤凰,自然能浴火重生,但若不是, 进了
经了这么一遭便是涅槃重生, 但若不是,进了这火炉, 便要被吞噬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葛文州算有点天赋, 但他不是很能吃苦的那种人,于他而言, 八百营充满了肉.体上痛苦的回忆。好在三年前, 周将军把他和一笛调给了二公子。
二公子大部分时间里都对他们温声细语,有什么事又总是一笛冲在前面。
这三年于他而言如梦似幻, 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安逸的三年, 却也至此戛然而止了。
葛文州心知木已成舟,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乖乖走到了段师兄身侧,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周祈安看了心里难受。
他身子颀长无力,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牵起了葛文州手腕,说道:“段师兄,你别跟他们置气嘛。他们还小,如何能左右我的意思?”说着,抬眸看向了段方圆,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
别当着周权的面火上浇油,再把事情闹大。
周权却道:“让他们归队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由段方圆负责你的近身护卫。”
周权的意思很明确,因为葛文州、李福田年纪太小管不住他,只一味听从他,那便换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过来。
周祈安昏迷七日,醒来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扑面而来的只有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和打击。
他面色苍白,说道:“这是护卫吗?你就是想派个人来看着我!”
“对,我就是要看着你。”周权毫不掩饰道,“我不看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又要闹出什么事端!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养伤,哪儿都不要去。”
周祈安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和大哥吵起来。但因卫吉的事,他此时是吵也不占理,打又打不过。
他甚至想求大哥救救卫吉,只要卫吉平安无事,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但大哥的神情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房间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葛文州心里打鼓,不想二公子再因为自己和大将军闹不愉快。
周祈安的手修长无力,葛文州轻轻挣脱了,正准备离开,那双手便从背后按住他双肩,稳稳将他按回了原地。
“他们是我的人,”周祈安眼眶殷红,声音破碎,说道,“哥,你凭什么动我的人?”
“玉竹是你的人,”周权处之泰然,说道,“玉竹是夫人送你的伴读,自然听凭你处置,其他人,都是军营里的人。”说着,看向了段方圆,“把他们两个带出去,还有张禧杰、方小信,明天也一起送回军营。”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应了声:“是。”
他也不想在此时去拱燕王的火,只给葛文州、李福田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自己出来。
而只一个眼神,周祈安便警告道:“段方圆,你今天敢动他们?”
“段方圆。”
段方圆看了看周权,又看了看周祈安,说道:“失礼了,二公子。”
周祈安一把将葛文州拽到了身后,自己护在了身前。
葛文州被拽得一个踉跄,顺势在周祈安身后跪下了,攥住周祈安衣摆,眼泪蓦地坠下,说道:“二公子,我愿意回军营!是我才疏学浅,跟在二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也没能为二公子分忧解劳……我愿意回军营学习文武艺,有朝一日,再来为二公子效力!多谢二公子这三年来对我的关照。”说着,他磕了一个头,便又起身走到了段方圆身后。
李福田才来王府没多久,他的课程还未结束,从未想过要在此久留,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半三更,四周空无一人,昏暗房间内只剩兄弟二人。
周祈安有些崩溃,说道:“哥你凭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我做了不顺你心的事,你便拿我的身边人开刀!玉竹是夫人送我的人,那你凭什么打他?他生病了,你凭什么不让太医去看他?你何时变得如此草菅人命,已经不拿下人的命当命了吗?!”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好窝囊啊。
他算什么?亲王?二十一岁的正四品大员?只不过这一切都是拜皇上和周权所赐!
他们可以捧着他,捧得他一天之下万人之上,却也能将他扔下云端,让他粉身碎骨,摔成烂泥。
只要上位者一声令下,他自己的身边人,他一个都保不住。
周祈安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只是一想到还在天牢里的卫吉和一笛,他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真没意思。
留在这世界,真没意思。
“玉竹生病了?”周权问。
他语气些许和缓了下来,闻所未闻的模样。
周祈安没应声。
玉竹已经没事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此刻让他惴惴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周权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皱了皱眉,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昏迷七日,醒来了不喊太医,不好好躺床上养病,这么晚了,换好了衣服,是准备去哪儿?”
周祈安勉强笑笑,周旋道:“我昏迷七日,实在太闷,出去走走还不行吗?”
“不是去看那个死囚?”周权问道。
死囚二字狠狠戳中了周祈安痛处,他问道:“你一定要这么诛我的心吗?”
“是我诛你的心吗?”
周祈安此刻对卫吉的情况一无所知,问道:“他已经判了吗?”
“没判,但还能怎么判?”周权说道,“凌迟处死,满门抄斩,九族诛灭,还会有什么例外?这是皇上登基以来发生的第一场刺杀案,自然要重判,以儆效尤。”
凌迟处死。
周祈安沉默许久,看向周权道:“人怎么会想出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如果要被行刑的不是卫吉,你还会这么问吗?”周权质问道,“你躁动不安,跃跃欲试,你想干什么?你不会还想着要把卫吉救出来吧?周祈安,你别做梦了!”
“你跟卫吉走得太近,朝里参你的本子铺天盖地!已经有人看到你在刺杀发生前几日,出现在卫吉那座别院里。”
周权步步紧逼,周祈安四肢无力,退了几步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周权问道:“那是他养杀手的地方!你去那儿干什么了?卫吉要行刺,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你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戳了戳周祈安胸口,“别告诉我,你当真是去狩猎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抑制不住地愤怒。
周祈安已经卷进了这案子里,最近的风声都在说周祈安是反贼同党!
那日八百营死了四百余人,是八百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山火烧了三天三夜,下了场大雨才勉强止住,否则整座骊山行宫,附近的猎场、山林都要被大火吞噬干净。
皇上也受惊不小,当晚便胸痹发作,卧床不起,已经几日不曾早朝。
卫吉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周祈安问道:“现在是谁在审这个案子?卫吉还好吗?”
“卫吉还好吗?”周权气笑了,说道,“你自身难保,能把自己摘干净了,你就烧高香吧!你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若不是皇上开恩,念及你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此刻就该在牢里关着!”
事已至此。
周祈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说道:“我要见卫吉。”
“你脑子坏了?”周权说道,“我不是要看着你,我是要软禁你,直到卫吉行刑之前,你休想离开这院子半步!”
周祈安惨笑道:“大哥以为卫吉行刑了,我便会安分了吗?”
周权问道:“你准备如何?”
周祈安道:“我要告诉皇上,这件事我是同谋,至少有知情不报之罪。我早就知道卫吉要谋反,但我没有告发,这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周权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再胡言乱语,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院子!”
正僵持着,段方圆走了进来。
周权说道:“增加人手,看住了他。”
段方圆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江太医得了燕王醒来的消息,拎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了。
周祈安上床躺下,他感到皮肤发烫,身子却不住发冷,像是发烧了。
他小臂压在了酸胀的眼眶上,闭目养神,直到江太医谄媚地笑了笑,说道:“小王爷,手要给我一下。”
周祈安这才把左臂伸给他,换成另一只手来压眼睛。
江太医把了脉,说道:“小王爷脉象虚弱,想必是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伤及元气所致,加之小王爷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像是应激了,骂了句:“滚!”
没别的台词了吗?
江太医忙跪了下来,说道:“并非是臣危言耸听,小王爷的确思虑过重,心绪繁杂,不利于休养……”
周祈安躺在床上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权、段方圆,说道:“能不心绪繁杂吗?”
卫吉即将被处以极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卫吉被判决,等待卫吉被行刑,这一分一秒的时间又何尝不是一刀刀的凌迟?
周祈安说道:“他若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周权并不理会他这一茬,只对江太医道:“开方子。”
“是是是。”江太医忙应道。
周祈安又看向了江太医,说道:“药煎两碗,段师兄先喝一碗,没昏迷,我再喝另一碗。”
“可以。”周权应道,“你这风一吹都能吹倒的身子,想看住你,还真用不着迷魂药。”
江太医的方子开好了,周权看了一眼便离开了,留段方圆在此看守。
又过了会儿,丫鬟端着食物、汤药鱼贯而入。
周祈安勉强用了几口,又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床上躺下,说了句:“都出去吧,别影响我休息。”
江太医退下了,丫鬟们在外间守夜,段方圆吹灭了油灯,在床下打了个地铺。
周祈安借着皎洁的月光,怔怔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眼泪便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忽然问了句:“段师兄,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宋归。”
周祈安问:“如果哪一日,宋归犯了你认为情有可原的错误,却……”
却触动了上位者的利益——这句话他没有说。
“总之,他要被处死,你救不救他?”
“救。”段方圆不假思索道。
周祈安又问:“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救卫吉?”
“不应该。”
周祈安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段方圆依旧不假思索,说道:“因为我能救出宋归,带着他亡命天涯。”
言外之意,周祈安救不出卫吉。他身体羸弱,如今身边更是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周祈安发现自己问什么段方圆都答,还答得挺真诚。
他侧过了身子,手掌撑在脸颊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段方圆,问道:“那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卫吉是宋归,你会如何救他?”
段方圆不敢不答,他生怕周祈安受了刺激,再开始寻死觅活。寻死觅活又绑不得人最难看守,他不想自找麻烦,只能哄。
但他又做不到巧言令色。
他仿佛一个人工智能,开始检索、考量各方情况,给出了他认为合理的答案,说道:“突破周将军,比较有可能。”
皇上对周将军几乎无条件信任,周将军又刚替皇上挡了箭,皇上近来又身子不好,许久不曾露面。
张大人那边正在审这案子,因见不到皇上的面,进度也拖延了许久。
周将军此时搞搞小动作,放出人犯,自己再全身而退……
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167章 167
夜里天凉, 周祈安刚苏醒便穿着单衣在床下走动,此刻像是受了凉,全身发烫, 脑仁也在一阵阵地疼。
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以为自己意识清醒, 许多思绪一闪而过, 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常常忘记自己上一秒想的什么。
到了天快亮时,他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晌午,他发现屋子里来了好多人, 大夫、医女、丫鬟、仆人, 窗外也人头攒动, 看身形像是八百营的人,好不热闹,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
江太医来诊了脉, 过了一会儿, 医女又来给他换药。
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纱布黏在上面, 医女快准狠地撕下来, 周祈安疼得龇牙咧嘴,一时间六魂出窍, 额头上沁满了汗, 左手再使不出一丝力气。
药换好了,丫鬟们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把托盘端到床上, 让他坐在床上用。
周祈安看了一眼,是一碗鹿肉粥, 一碗羊汤加几道可口的小菜,都是软烂好入口,又能补气血的东西。
他说了句:“我现在疼得没胃口,先放桌上,我一会儿再吃。”
丫鬟们应了,把托盘放到了圆桌上。
周祈安又道:“都出去吧,我困了,要休息一会儿。”
丫鬟、仆人纷纷应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便悄然安静了下来,只剩周祈安一人。
江太医每把一次脉,便要调一次方子,此时药还在煎,侍卫、丫鬟则站在门外把守。
周祈安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
他实在饿了,拿起勺子忙吃了几口,又喝了口茶,拿帕子抹了抹嘴。
下一秒,托盘被打翻在地,周祈安大声说道:“我不吃!”
丫鬟、侍卫听了响动,忙涌了进来。
江太医也跑了进来,看着这一地狼藉,痛心疾首道:“小王爷啊!你连续七天粒米未进,醒来了又不吃不喝,这身子怎么能好?老身求求你了,你就用一口吧!”
周祈安毅然决然道:“我不吃。”
下午时分,江太医来给周权换药把脉,却是愁眉苦脸。
周权身上大大小小满是伤疤,江太医撕下纱布,周权也没什么反应。江太医利落地撒上药粉,再重新包扎。
周权拢上了衣服,问道:“后面那个怎么样了?”
江太医知道王爷指的是后院那个小王爷,眉眼低垂,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人倒是醒了,不过昨晚受凉又发了高烧,今天还……还说要绝食……”
“他醒来后没吃东西吗?”
江太医道:“一口都没吃,还把饭菜全打翻了!”
周权问:“玉竹还在柴房吧?”
姜无慵一个太医,才到王府住了几日,就已经把府里的家事摸了个清清楚楚,还开始不由自主地操起心来,说道:“还在柴房,要不把玉竹放出来……?小王爷心情好了,兴许还能用一口呢。”
周权道:“放出来吧。”
江太医忙应道:“是是是。”说着,便带着仆人到柴房放人去了。
过了片刻,玉竹便端着托盘走进了卧房。
周祈安躺在床上半昏半醒,听到声响侧眸瞥了一眼,叫了声:“玉竹?”
“二公子!”说着,玉竹跑了过来,忙把托盘捧到了床上,说道,“二公子,你就用一口吧,这么久不吃不喝,一直这样,你会……你会死的!”
周祈安爬起来又吃了几口,他刚刚没吃饱,此刻这么两口也没吃饱,但还是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把托盘打翻在地,说道:“我说了我不吃!”
玉竹:“?”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这一番动静还是把前院的周权引来了。
他不知道周祈安发了癫,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便屏退了下人,院子里的人也都撤了出去。
周祈安坐在床上,说道:“我要见卫吉。”
“不可能。”
周祈安不知道这案子查到哪一步了,不知道周权究竟知不知道卫吉为何要行刺?
他说道:“回丹将领虐杀了先太子,皇上便在白城屠城,杀了白城十几万无辜百姓!皇上允许自己心中有恨,就不允许这些回丹遗孤心中有恨吗?”
卫吉昨日才落网,一笛也是昨日才被抓的。
张叙安一直在审,周权并不知道他审到了哪一步,只听说此案与回丹人有关,卫吉是回丹人。
但真相如何,他不想关心。
他只说道:“仇恨若是无法化解,那便让仇恨继续!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便残杀到能了的那一日!这次八百营死了四百余人,这些人的命,卫吉必须偿还。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他,皇上更是不可能!你要是还觉得卫吉有救,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梦。”说着,周权看向他,“你要是自己找死,那我也绝不拦你。”
“那大哥便任我自生自灭吧!”周祈安道,“我这就从秦王府搬出去,也不牢大哥费心照看我了。”说着,掀了被子要下床。
周权走上前来,把他堵在了床榻上,说道:“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此刻王府四周全是官兵!你与刺杀案有关,嫌疑还没洗干净,是戴罪之身,是被看管的嫌犯!你还想去哪儿?”
周祈安问:“所以是皇上要软禁我?”
周权道:“皇上亲兵没撤走,自然是这个意思。”
周祈安笑了笑道:“皇上派亲兵围着王府,不让我出大门,大哥便又派八百营守着这院子,让我连院子都不出了,生怕我这嫌犯跑了……哥,你可真是我亲哥。”
“我不让你出院子,是怕你脑子坏了,再跑到皇上亲兵面前去疯言疯语!”周权顿了顿,又道,“对,我不是你亲哥。我也说了,你往后再想找死,我绝不拦你。这饭你爱吃不吃,药爱喝不喝,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
天牢内,张叙安一袭蓝衣坐在椅子上,手捧茶盏,打了打哈欠。
张一笛一身囚服坐在对面,手脚都戴着镣铐,脚铐又被固定在椅子上,乖乖交代道:“二公子……哦不,是燕王,早就察觉到卫老板不对劲了!但他又不确定,就叫我盯着卫老板。”
张叙安问道:“燕王早就知道卫老板是回丹人了?”
“他不知道!”张一笛道,“那阵子二公子只是觉得卫老板奇怪,叫我多盯着卫老板,但卫老板又一直躲着不见二公子。”
张叙安一边扇着折扇,一边心猿意马地听着,这案子他查得不是特别上心。
他献上了先太子尸首,近来皇上对他宠信正盛。
那日余文宣在白城贸然行刺,暴露了身份,让他顺着查了下来,发现卫吉竟是回丹人,卫吉那别院更是“别有洞天”,这已经是天大的意外收获。
如今卫吉是自作孽不可活,唯有死路一条。
燕王又卷入此案,有目击证人称,燕王曾在行刺发生前几日,出入过卫吉私养杀手的别院,第二天便手臂中箭,昏迷不醒被送回了王府。
此事事有蹊跷,他作为审查此案的主审,自然要追查下去,但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又十分暧昧不明。
他清楚哪怕皇上对燕王没什么父子情分,也要顾着皇后和秦王的意思。
否则卫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燕王与他私交甚密,早就可以打为同党一起清算了,又何须审查?
皇上却叫他好好查查,看看燕王与此案究竟有没有干系?卫吉要行刺,燕王事先究竟知不知情?
目前证据尚不明确,只是有人看到燕王出入过别院,无论真相如何,对面可操作的空间都非常大。
无法一击致命,那么他也不想冒然出手。
这案子查来查去,若是没有直接证据,皇上大概率还是要轻拿轻放,那他就不去做这恶人了。
他是想让燕王露出自己的爪牙,但此次燕王若是藏住了,反倒让他暴露了野心,与秦王、燕王明晃晃地树敌,甚至让皇上恶了他,这可就不太好了。
皇上经了一次生死,受惊不小,近来已经操办起立储事宜,燕王又卷入此案,失了皇上信任——他什么都不必做,形势已是一片大好。
张一笛继续说道:“后来七月十三日,也就是二公子受伤的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卫老板又肯见二公子了。我听到两人在堂屋里发生了争吵,卫老板大概已经计划好,那天是不会让二公子活着离开的,便亲口说了自己是回丹人。”
“等等,”听到这儿,张叙安还是打断了,一针见血道,“他不想让二公子活着离开,那他箭上应该下噬心散啊,为什么要下迷魂药?莫非他还念及旧情,想放你们家公子一条生路?”
周祈安。卫吉。
莫非这两人还在两两相互?
若是如此,这样的供词又如何能叫人信服?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皇上心里种下了,浇浇水、松松土,便能让它生根发芽。
只要皇上对燕王有疑心,燕王一举一动便都会惹皇上猜忌。
张一笛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套说辞是卫老板教他的,卫老板说,如果行刺失败,唯有如此才能保二公子。
张一笛知道这套说辞是把脏水都泼到卫老板身上,但卫老板说,自己是将死的鬼,不怕身上再多这一点脏水。
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叙安用茶盖拨了拨茶叶。
张叙安看张一笛年纪也不大,长得也乖巧,不大忍心动刑,便先吓唬他道:“你可知作伪证是什么后果?”
张一笛虔诚道:“对大盛律法不是特别了解,还请张大人赐教。”
“你们家二公子是大理寺少卿,你跟着他做事,连这个都不知道?”张叙安和声细语地警告道,“是要杀头的。”
张一笛大吃一惊,连忙道:“那我就更不敢说谎了!张大人,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张一笛!”张叙安道,“你要是再不乖,我可要动刑了。你是燕王的人,我也不想留太明显的伤口,弄得太血腥,要么先把指甲都拔了吧?”顿了顿,又道,“也有点血腥……要么拿铁签扎手指尖?十指连心,这地方最疼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还是张大人想让我说什么?还请张大人明示啊!”张一笛被这些阴损的刑罚吓得面目狰狞,连忙道,“别别别,别动刑!”
三名录事站在一旁“唰唰—”地记着笔录。
张叙安看了那三名录事一眼,又看向了张一笛——跟着大理寺少卿做事,懂的还不少呢。
皇上要的是真相,叫他查办此案,又叫大理寺派了三名录事共同记笔录,几方签字,供词才算奏效,谁也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想让你说出来的,自然便是真相啊。”张叙安喝了一口茶,继续循循善诱道,“七月十三日,燕王去了卫宅,后来又为何连夜出城,去了那座别院?那天在别院又发生了什么?燕王为何会中箭,把这从头到尾的经过,老老实实地说清楚。”
“好,”张一笛应道,“那阵子二公子一直在怀疑卫老板,具体为什么会怀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像二公子办案,一直都有特别准的直觉,旁人都理解不了的。”
他们和二公子没有提前对过口供,卫老板说,叫他把细节模糊处理,留给二公子发挥,以免三方口供对不上,再露出破绽。
张一笛继续道:“二公子觉得别院可疑,就想去别院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张叙安问道,“一探什么究竟?他知道卫吉在别院养杀手了?”
简简单单几句反问,却处处都是陷阱。
张一笛无奈道:“他不知道的!他一直都只是怀疑,若是有证据,他便去报官了!又何必追到别院去挨那一箭。”
张叙安道:“接着说。”
第168章 168
张一笛道:“卫老板大概已经在别院内布好了杀手, 便装作拗不过二公子的样子,带二公子去了别院。”
“到了别院之后,我要跟二公子一起进后院, 结果被别院侍卫拦下了,被‘请’到一堂那里喝茶。”
“那天二公子进了后院, 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在一堂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后来听到脚步声, 我就醒来了,结果看到几个彪形大汉进了堂屋,几个人很快就把我捆住了!”
“再然后, 我就被带到了后院, 我看到二公子身上中箭, 倒在庭院里。我在那院子里被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官兵来搜查别院,我又被带到这儿来了。”
这些供词基本属实, 唯一不属实的是二公子的意图。
他相信二公子七窍玲珑, 又和他们心有灵犀,被审问时一定不会出错的。
录事停笔, 张叙安也只应了声:“行吧。”
这些供词, 皇上信了便是真的。
审完了张一笛,张叙安便出了审讯室, 一路沿着长廊往里走, 穿过天牢后门,又穿过一方衰草连天的院子, 走到了地牢门前。
想来惨死在此处的厉鬼实在太多, 四周吹来的风都显阴气森森,这些荒草也不是吃素的, 有的已经长得齐腰高,看着怪瘆人。
“开门。”张叙安说道。
两侧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随悠长的“吱嘎—”声响,门开了,眼前是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梯,通往的是地下水牢。
楼梯狭窄,脚步声都有回音。
狱卒拿着火把在前头带路,张叙安跟在后,再往后是三名录事。越往下空气便越是稀薄,一行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走下最后一阶阶梯,狱卒说了声:“到了。”
面前是一方水池,水池上方被铁网笼罩,卫吉一袭白色囚服,双手被吊在上面,脚尖在水池中堪堪着地,水浪一来,便又被冲走。
卫吉头耷拉着,面色惨白发青,早已奄奄一息,像疾风暴雨中一面随风飘摇的破烂旗帜。
“卫吉?”张叙安叫道。
卫吉半昏半醒,并无反应。
狱卒走上前去拿木棍“砰—砰—”敲了几下铁网,叫了声:“囚犯卫吉!”
卫吉终于勉强睁眼。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燕王与你也是旧友,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卫吉从未与张叙安打过交道,昨日官兵来搜捕宅邸与别院,张叙安也没露过面,但卫吉还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张叙安。
入朝为官后,张叙安不再一身道袍,寻常官人扮相,却又显仙风道骨。可他目光既阴鸷又谄媚,一看便不好相与。
张叙安开门见山道:“有证人看到七月十三日,燕王进了你私养杀手的那座别院……”
不等张叙安说完,卫吉反咬道:“这证人是你安排的吗?”说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旁录事“唰—唰—”记下,张叙安恼羞成怒,说道:“将死的鬼,竟还敢胡乱攀咬!”
“对,他来了。”卫吉有气无力,却又稍显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张叙安道:“燕王为何要去别院?他在别院都做了什么?”
“那日周二爷,怀疑我……”
卫吉身子在水中飘飘摇摇,声音也断断续续,张叙安听不真切,便叫狱卒把人提了上来,架到了刑凳上。
卫吉身形单薄瘦削,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毛巾被捞出了水池。
他浑身湿透,坐在刑凳上继续说道:“他怀疑我身份可疑,想当面与我确认。那日我们发生了争执,我承认了我是回丹人,一直伪装成汉人在长安居住生活,户籍上写的也是汉人。”
“你户籍上为何会是汉人?”
“那时北国之乱刚结束,遍地流民……”卫吉头昏脑涨,半昏半醒,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说话,“我面相与汉人差别不大,官府没看出我是异族人,便按汉人流民登记了。”
“燕王那日知道了你是回丹人,然后呢?”张叙安继续问道。
卫吉道:“回丹人与皇帝有宿仇,那阵子,张大人又把白城闹了个天翻地覆……他大概察觉了什么,觉得那别院可疑,便一直想去一探究竟。”
“他知道的太多了,我想杀他,但又不好在长安城内动手。万一闹出了动静,惊扰了四邻,再报到官府就不好了。我便将计就计,带他去了城外别院,那里荒郊野外,杀个人也没人知道。”
“他嗅觉也是够灵敏的,怀疑我在别院养杀手,到了别院之后,一直在找杀手可能的藏身之处。我嘛,当然是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你要杀他,”张叙安打断道,“那你箭上涂的又为何会是迷魂药?”
“搞错了。”卫吉耍无赖,说道,“当时我们在别院准备刺杀,毒药、迷魂药准备了一大堆。燕王来别院这事,实在事发突然,我的人搞错了,误把迷魂药当成了毒药。”
“你觉得我会信吗?”张叙安笑道。
“你爱信不信。”卫吉顿了顿,继续道,“谁都不知道燕王会忽然造访别院,包括我,包括别院内的杀手,包括他自己!人不是神仙,突发状况之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怎么可能事事算尽?”
这番话反倒增加了供词的可信度。
再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局,毫无意外发生,才是天大的意外。
卫吉继续道:“不过也好在是迷魂药,而不是毒药。他毕竟是亲王,万一失踪,必然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官兵大肆搜捕,搜到别院,一切都有可能暴露。我想通了这一点,便又继续将计就计,编了个燕王狩猎,被流矢所伤的由头,差人把他送回了王府。这借口虽拙劣,但拖个三天时间,拖到骊山狩猎,总还是可以的。”
张叙安又问了几个与张一笛有关的细节,而卫吉所言,都与张一笛别无二致。
张叙安便道:“提前串供了吧?”
卫吉只道:“你,爱信不信。”
“……”
张叙安随便盘了盘,他猜测那日燕王去往别院,的确是意外之事,周祈安、卫吉都对此毫无准备。
那天两人应当是发生了争执,意见不一,彼此相左,否则卫吉要保他,又何必带他去别院淌那一趟浑水,再射一箭来替周祈安脱身?
张叙安道:“燕王知道了你要行刺,但他没有选择告发来阻止这一场刺杀,而是选择了劝你迷途知返,甚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吉道:“燕王怀疑我要行刺,想去别院确认,但他告发不了,因为我不会让他醒着走出那座别院。”
“那日你们没谈拢,导致意外频发……”张叙安道,“这种情况下,你和燕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对口供吧?燕王、你、张一笛,你们三个人的口供若是对不上……”
“那日小皇子没出现在骊山猎场,”卫吉打断他,反咬道,“这是你的安排吧?”
一旁录事如实记录。
张叙安缓笑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卫吉道:“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底细,你也知道我要行刺,但你知情不报,选择了顺水推舟……毕竟行刺失败,我死,燕王受牵连;行刺成功,皇上驾崩,小皇子登基,你张叙安掌权。这场行刺,无论结果如何,一旦发生,于你而言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大可坐收渔翁之利!可你是皇上的人,你又把皇上的安危置于了何地?这些心思你敢让皇上知道吗?”
“疯狗。”
张叙安咬牙切齿。
他神色看似如常,却又闪过一丝慌张,缓声道:“自己的供词颠三倒四,竟还敢反咬我一口……等燕王醒了,他也要受审,你所言是否属实,到时候一对便知。”
///
张叙安拿着两份供词走出了天牢大门时,周权刚好从前方疾驰而来,“吁—”的一声在天牢门前勒了马。
轿子已经压下了,张叙安停住了脚步。
周权下了马,门口狱卒一看是秦王,忙牵走了马绳,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秦王。”
张叙安道:“秦王爷到此……是有何贵干吗?”
周权站在门前,说道:“我在天牢做了什么,自会向皇上禀报。”
张叙安讪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周权又道:“还有,燕王的人,你最好客气些。”
“秦王是说……”张叙安问,“那囚犯卫吉是燕王的人?”
“我说张一笛。”
“已经很客气了。”张叙安缓声道。
周权没再应答,径直步入了天牢。
司狱听了通报,也忙迎了上来,说道:“小的见过秦王!不知秦王到此是……”
“卫吉关在哪儿?”
“卫吉关在地牢里,只是……”司狱面露难色道,“此人是重犯,不好随便放人进去,万一上头问起来……”
当然了,秦王在盛国手眼通天,秦王执意要进,他们也不敢拦。
周权说道:“万一上头问起来,你们如实禀报便是。”
“是是是。”司狱忙应道。
随“吱吖—”一声,地牢门开了。
卫吉昨日被捕之时,原已服了毒,结果又被大夫抢救了回来,此刻身体还很虚弱。案子还没审完,张叙安怕他真死了,便没把他扔回水池,而关到了一旁牢房。
地牢内密不透光,潮湿、血腥气很重,周权接过狱卒手中的火把,说道:“门关上,你们到外面去等。”
几个狱卒应了声:“是。”
周权走到牢房铁栅栏前,见卫吉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身子微微战栗。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了刚刚离开周祈安卧房时,周祈安那背对着他,缩在床上一言不发的背影。
“卫吉。”周权叫了声。
张叙安离开后,卫吉再度半昏半醒,他所有的体力、精力都用来应对刚刚那一场审讯,此刻便只想昏睡过去。
若是能这样一睡不醒,也算是他的福分了。
“卫吉。”周权又叫了一声。
卫吉这才睁了眼,一回头,看到手举火把,一袭黑衣站在牢房外的身影。
“周将军?”
卫吉走到了铁栅栏前,盘腿坐了下来,那里有火把,竟有些暖。
周权下意识把火把放低了些,给卫吉烤火。
卫吉说道:“解药在……”他脑子昏昏沉沉,想了许久,脑子才像是搭上了弦,说道,“别院东边从前往后数,第三个院子,院子正房衣柜里有个抽屉,抽屉里有解药——如果没被官兵翻乱的话。”
周权听说了自己服用的解药,是拿猪试出来的,若有制毒之人制出的解药,效果或许会更好。
但这些天他服了江太医给的解药,感觉身体并无异样,便也没大在意。
“多谢。”周权说了句。
他也不清楚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替周祈安来看看他,顿了许久,他问了句:“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卫吉说:“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
周权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递给了栅栏内的卫吉,又把火把也递给他,便独自离开了地牢。
第169章 169
紫宸殿内, 祖世德一身常服坐在罗汉床上,王佩兰坐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小茶桌。
皇上近来又是胸痹, 又是风寒,卧病数日, 昨日才堪堪好了些, 人瘦了不少, 精气神也骤然锐减,竟显出一丝病老之态。
他喝了口热茶,便仔仔细细地看了张叙安呈上来的两份供词。
王佩兰也微微侧着身子, 一同观阅, 看完, 说了句:“所以康儿是想去别院一探究竟,只是等发现了卫吉在别院养杀手时,已经出不去院子了?”
供词厚厚一大叠, 他们在天牢内的一问一答, 供词上皆有记录,也陈述了不少细节。
至于如何定性——皇上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张叙安道:“具体情况, 还是等燕王身体康复了些, 再问问燕王为好。”
祖世德“嗯”了声,又道:“这个卫吉, 我一开始便不喜欢他。左右逢源, 巧言令色,盘下了满园春, 把康儿哄得是团团转!这康儿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张叙安顺水推舟, 说道:“燕王秉性单纯,不懂人心险恶, 一时受人蒙骗也是有的……听耳目说,燕王得知卫吉要被处死的消息,最近正不吃不喝地闹着呢。”
“还有这事?”皇上面色愠怒,呵斥道,“不识好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大哥差点被人害死!”说着,他一动怒,便又猛咳了起来。
叶公公连忙给皇上顺后背。
皇上咳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他大哥养他这么多年!我养他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一个半路认识的狐朋狗友!”说着,他看向了王佩兰,又咳了几声,说道,“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王佩兰听了着急,说道:“这孩子,不吃不喝可怎么行?本就昏迷了好几日!”说着,她搡了祖世德一下,“那他到底吃了没有?皇上快派个人去看看呀!”
皇上道:“我不派,你也不准去,饿死了他活该!”
“康儿性子单纯,容易动感情。”王佩兰说道,“这卫吉再怎么说也是康儿故友,一得知卫吉有谋反的心,康儿便昏过去了,一睡就是七八天。如今醒了,得知卫吉要被处死,心情复杂,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若是碰上了这等事,还能做到不动声色,那才可怕呢!这样的人,城府该有多深啊?”
“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和稀泥。”祖世德说道,“他若真是知情不报,对叛贼有包庇之心,那我绝不姑息!”
王佩兰太清楚康儿的为人。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阿爹和大哥遇刺,但毕竟是多年好友,发现了卫吉有反心,他又如何能做到当场告发?
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先劝卫吉迷途知返!
而卫吉不肯,又担心康儿告发,于是一箭射昏了康儿也不一定。
“怎么才算知情不报?”王佩兰一股脑说道,“他都昏过去了,皇上叫他怎么报?假设若是皇上发现了周权有反心,皇上又能做到当场便杀了周权吗?哪怕皇上杀了他,皇上心里便不会有难过吗?将心比心,康儿做的又有何不对?”
“你又在胡乱攀扯些什么?”祖世德道,“权儿怎么可能会有反心?再者,权儿是我一手带大,为我立下汗马功劳,那卫吉又为他做了什么?不过是认识了几年的酒肉朋友,怎可相提并论!”
王佩兰道:“从皇上起兵开始,康儿为了皇上的大业,劳心劳力,献言纳策,又尽了多少力?”
“两年前,太皇太后把我和栀儿软禁在国公府,皇上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那郑卓依屠了国公府满门,又是谁救的我们?若不是康儿,皇上现在还能看到栀儿吗?我跟栀儿,恐怕也已经被凌迟处死,变成厉鬼了吧!”
祖世德无言以对。
他看向了张叙安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一个情况,”张叙安垂眸说道,“秦王去了一趟天牢,具体做了什么,不太清楚。”
祖世德道:“卫吉昨日刚落网,他应该是去问解药的事了。”
///
隔日,卫吉死了。
他因体内余毒未清,身体虚弱,加之又在水牢被吊了一天一夜,接受审讯时已是奄奄一息,当天夜里便没了心跳,在停尸房停尸三日,而后被拉去了乱葬岗。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在琉璃瓦上汇聚成珠,又沿着屋檐一串串坠落。
立秋一过,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周祈安躺在床上,湿润的秋风丝丝缕缕地吹了进来,凉凉地吹在他额头,他感到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玉竹眼睛哭肿成了核桃,他怕二公子着凉,走上前去刚要关上窗子,二公子便道:“别关窗,我闷。”
听到二公子有气无力的声音,玉竹眼眶又红了,应了声:“好……”
二公子已经连续十二日不吃不喝,前七日在昏迷当中,医女还勉强喂了些米油、补汤,后五日是真不吃不喝。二公子本就消瘦,这下更是形若削骨。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到底算什么?
周祈安早放弃了想通过绝食争取些什么的可笑想法,只是之前卫吉要被凌迟处死,他看着这粥,便觉得是卫吉的肉,看着这汤,便觉得是卫吉的血,他根本无法下口。
如今卫吉死了,被一张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天正下着雨,卫吉却无处遮风避雨,他又如何能吃得下?
卫吉走了,死前没有太大的痛苦,他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
或许有那么一瞬,是庆幸的。
只是一切轰然地尘埃落定,突如其来,如同撕裂,他没有看到卫吉最后一面,甚至不能为他收尸,满腔话语无处诉说,都在心里溃烂成疮。
玉竹哭了几天几夜,也已放弃了劝二公子多少吃一口的想法。
他做好了打算,哪一日二公子若真的饿死了,他便殉主。
而在这时,外头侍卫“哗啦啦”地抱了拳,叫了声:“将军。”
没一会儿,周权走了进来,段方圆跟在身后。
如今玉竹见到周权只剩惧怕,忙退到了一旁。
周权走过来,问了句:“他吃东西了吗?”
玉竹摇摇头道:“还没……”
周祈安躺在榻上,命若悬丝道:“哥,替我去给卫吉收个尸吧。”
周权没应声。
“等卫吉入土为安,我便吃饭。”
“没关系,不用勉强。”周权说道,“你明天若还是不吃,我便着手准备棺材,就停在这院子里。”
字字诛心。
玉竹只觉得大将军好狠的心!
“就知道大哥会这么说。”周祈安语气平静,说道,“经此一事,我也算见识到了大哥的冷酷无情、刻薄寡恩、铁石心肠……”
好在他已经托人去了公主府,请郡主去给卫吉收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权回了句:“对,我就这么个人。”
周祈安又问:“我的棺材什么时候到?”
“得定制,没那么快。”
“还是尽快吧,趁我还有口气,自己躺进去,便不劳烦大家了。”说着,周祈安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拉上棺材板,安详地闭上双目,四周还有美妙的哀乐和哭丧声响起……
他怎么觉得这么舒坦呢?
周祈安又交代道:“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棺材就帮我选金丝楠木的吧。陪葬多来些,兴许到了阴曹地府,或者下辈子投胎还真能带上呢?”
好不容易混了个王爷,锦衣玉食、腰缠万贯,结果就这么走了,没能享上几天福。
下辈子也不知要托生到哪里去,能多带走一些便多带走一些吧。
“我戴罪之身,宗庙是进不了了,选一个依山傍水、鸟语花香、阳光好些的地方就可以了。”顿了顿,周祈安又补了句,“葬礼上哭声不要太吵,但也不能没有。我怕吵,但也怕太冷清。”
周权看向身后道:“记一下。”
段方圆应了声:“是。”
金丝楠木。
陪葬多些。
依山傍水、山清水秀、阳光好些。
哭丧声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段方圆拿出本子“唰唰—”记下了。
周祈安平躺在床上,继续交代道:“我也没有孩子,我的遗产便平分给我房里这些人吧。玉竹,一笛,文州,福田,小信,禧杰,还有那个小丫鬟叶秋,人人有份。”
这句话段方圆也记下了,而后拿给周权过目。
周权看了一眼,说道:“要求不高,可以满足。”
“多谢。”
这安排已经很完美了,周祈安缓缓闭上了双眼。
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死寂,周权站在床前一言不发,尽量压抑着火气,看着周祈安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真想给他两拳。
周祈安躺了一会儿,手在松软的褥子上探了探,摸来一条白色抹额,忽然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把抹额往头上一绑,说了句:“把饭端来吧,饿了。”
周权不知道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吃饭倒是好的,说了句:“把饭端来。”
周祈安道:“别弄那汤汤水水的,我不吃。我要山珍海味,玉馔珍馐。”
周权道:“照他说的办。”
厨房十几口炉灶火力全开,菜很快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
周祈安端碗吃饭,大快朵颐。
周权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坐在他身侧,心里莫名便有些发毛,此刻的周祈安……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反常。
感觉不是彻底好了,便是已经彻底疯了。
“哥,你也吃啊。”说着,周祈安给周权夹了块排骨。
“……”
周祈安前几日闹绝食时,周权倒还是冷静的,此刻他大口吃饭,周权反倒无法冷静了,偏偏皇上今日又要召见他。
周权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皇上要见你。”
“是吗?”
“但你这状态,我能放你出去见人吗?”
周祈安一边扒饭一边说道:“皇上召见我,我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先吃饭吧。”周权说道,“吃完了沐浴更衣,然后进宫。”
“好。”周祈安乖乖应道。
周权又提醒了句:“到了皇上跟前,别发癫。”
周祈安一五一十道:“皇上跟前不敢发癫,我只跟大哥发癫。”说着,露出了纯洁的微笑。
“……”
玉竹去叫厨房烧水,没一会儿,热水便一桶桶地拎了进来,倒进了木桶。
周权出去了,周祈安在屏风后沐浴。
周权在庭院徘徊了许久,里头终于洗完了,窗柩内,周祈安正更衣梳头。
又等了一会儿,房门推开,周祈安走了出来。
一袭白衣翩翩,额头上绑了根白色抹额。
这白色抹额周祈安刚刚就在戴着,周权没当回事,只当他是发烧了,头昏脑涨,勒个抹额也很正常。
只是配上这一身白,周权才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是心惊肉跳。
他知道了,周祈安没疯。
周祈安是想把他逼疯。
周权走上前去,把周祈安推进了屋里,玉竹拽到门外,房门“砰—”地关上,问了句:“你想干什么?”
“进宫面圣,皇上不是要召见我吗?”
“我问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周祈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给卫吉戴孝。”说着,眼眶倏然一红。
他忽然便对卫吉那一日的心情感同身受,卫吉上千族人死于奸人之手,他那日却觉得卫吉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给自己的族人戴孝。
成年人了,不要意气用事,该学会明哲保身。
但人的忍耐总有极限。
自皇上登基以来,他机关算尽、做小伏低,在皇权之下谋求生存,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斡旋。他习惯了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一切皆以大局为重,可他图谋至此,又得到了什么?
他就是想知道,他连祭奠一位故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皇上审问他,他又该如何说?
说他早想告发卫吉,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还被卫吉射了一箭?
承认自己交友不慎,再踩卫吉两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而换取皇上的信任吗?
他做不到。
不知为何,得知卫吉已死的消息后,他逐渐感到无比轻松,仿佛封印忽然解除,一时之间百无禁忌!
他只想饱餐一顿,然后去把天捅穿,把地捣烂!
他要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若他不想再忍了,这天便会塌下来了吗?
若真塌下来了,那他受着。
“去把衣服换了。”周权好声好气道。
“我自己找死,大哥不是绝不拦我吗?”周祈安道,“大哥可以扒了我这身衣服,但你管不了我今天到了御前……”
话音未落,周权攥起他衣领,手起拳落,“邦!邦!”给了他两拳。
周祈安脸颊登时麻了大半边,脚下没站稳,向后倒去,被周权提着衣领提溜着,一时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你清醒了吗?”周权声音压得极低,竖眉瞪眼,愠怒道,“卫吉没死,你别发疯,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卫吉没死?
周祈安茫茫然看向周权,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他感到嘴角一阵腥甜,挣扎着想站起来,还是没能站起来,便两手抓住了周权手腕,整个重心都吊在了周权那一只手臂上,问了句:“他在哪儿?”
“他会离开长安,去他想去的地方,至于去哪儿,我没有问。”顿了顿,周权道,“我不希望你再去打扰他,他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他是已死之身,往后只能隐姓埋名,不能再在世人面前露脸。”
“哥,你为什么……”周祈安一脸不解道,“你为什么会救他?”
不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吗?
周权道:“我怕你从此一蹶不振,再变成一个烂人!”说着,他提起周祈安衣领,“邦—邦—”又给了两拳,力道稍减,而后把他扔到了床上,说了句,“早就想揍你了!”
第170章 170
周祈安脑袋重重摔在了床榻上。
这被褥虽软, 可他今天发烧发得头昏脑沉,脑袋动一动都疼,此刻更像是脑仁子都颠散了, 混沌得像一颗蛋清、蛋黄都被搅散的鸡蛋,躺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对不住。”周权说道, “是我冷酷无情、刻薄寡恩、铁石心肠, 下手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 周祈安总算从一片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用手指摸了摸嘴角,“嘶—”地吸了口气, 说了句:“没关系。”
周权坐到圆桌前, 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祈安又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定要这么诛我的心吗?”
周权喝了口茶, 说道:“我就想看看你能寻死觅活到什么时候。”
“……”
周祈安爬起来,在床榻边坐下了,又摸了摸嘴角, 发现和另一边不大对称。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见左半边脸已经迅速肿了起来,肿得很夸张, 像是在嘴里含了五六根棒棒糖。
“哥, 你这……”说着,周祈安忙捂住了脸, 那手感很软, 跟块豆腐脑似的,抱怨道, “你这叫我怎么见人啊。”
周权叫了声:“玉竹!”
“是。”说着, 玉竹忙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
周权说道:“去取点冰块来。”
玉竹去了。
过了会儿, 周祈安躺在床上,玉竹拿柔软的毛毯包着冰块,小心翼翼帮他冰敷。
敷了好一会儿,周祈安问了句:“看起来好点了吗?”
玉竹说道:“好多了!”
周祈安便又爬起来看向了大哥,问:“好点了吗?”
周权没说话。
周祈安摸了摸脸颊,感觉还是很肿,便又走到铜镜前瞧了瞧——嗯,刚刚那五六根棒棒糖像是被含化了些,此刻稍许消了肿,可还是肿得很明显。
像是偷藏了一百来颗松子,又吐出了十来颗。
“大哥,你看看你!”
周权笑道:“快滚吧,皇上还等着你呢。”
///
周祈安一袭黑衣走进了紫宸殿时,皇上皇后正坐在罗汉榻上,旁侧圈椅上坐着张叙安,张叙安身后又站着三名录事,是他在大理寺的下属,还挺面熟。
周祈安扫了一眼,走进去,微微掀袍在皇上皇后对面跪了下来,说了句:“臣,拜见皇上皇后。”说着,叩首。
祖世德问了句:“脸怎么了?”
周祈安直挺挺跪在原地,说了句:“因为交友不慎,被大哥打了!”
王佩兰忙走了下来,走到周祈安面前,双手捧起了他脸颊仔仔细细地查看,心疼道:“你大哥也真是的!怎么可以打脸呢?瞧瞧,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祖世德清了清嗓,说道:“你大哥右边膀子不是受伤了吗?”
没扯着伤口吧?
听了这话,周祈安微微皱了皱眉,疑惑道:“大哥……受伤了?”
他醒来后便一直在打打砸砸地闹,房里新来的下人摸不清他脾性,每日除了端药端饭便唯恐避之不及。
院子里的八百营侍卫一个个沉默是金,玉竹又一直被关在柴房,什么也不知道。
他醒来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大哥受伤了。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你这个弟弟是怎么当的!”祖世德大声呵斥道,“你哪回生病了,受伤了,你大哥不牵肠挂肚,提心吊胆?你那个好朋友卫吉,他差点害死了你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大哥那日中了噬心散……”
一说到这儿,祖世德便又想起那日在广阔无垠的草原猎场,前方熊熊大火燃烧,官兵跑老跑去地提桶救火,后方厮杀声震天,八百营和刺客贴身肉搏,决一死战,尸横遍野。
而周权中毒昏迷不醒,四周又空无一人,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前二十年,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梦到旋儿站在城楼上喊“爹!快救救我!”。他站在城下,那城门却怎么也攻不进。
这几日,他又一再重复地梦到他背着周权下了山,周围没有人、没有马,他拼了老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茫茫草原,像被困在了原地。
祖世德一时后怕,心脏又开始绞痛了起来。
张叙安起身走上前去,忙帮皇上揉了揉胸口,劝道:“皇上别动怒,消消气,消消气。”
祖世德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又看向了康儿。
他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一看到康儿便来气,奈何身体已大不如前,无法再肆意地发出来,说道:“那日你大哥中了噬心散,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说着,重重拍了拍茶桌。
在这之前,周祈安从不知道骊山那日的状况有多惨烈,不知道八百营只是险胜,不知道卫吉差一点就能得手,大哥差一点便要没命。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便为自己这些天来的行为懊悔不已。
大哥上得圣心,下又统领全军,在盛国手眼通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于是在他心中,大哥仿佛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却忘记了大哥也会疲惫,也会受伤,也有可能会死。
他碰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便求神告佛,神不应,他便心生怨念……
他太不是个东西了。
而大哥竟还为了这样的他,去做了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王佩兰弯下腰,拿丝帕帮周祈安抹去泪水,哭湿一条便换一条,湿一条再换一条,说道:“好了好了,怎么这么能哭呢?你昏迷了那么久,你又能知道什么?知道错了就好,一会儿好好跟皇上认个错,以后可不能再乱.交朋友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
各色丝帕已经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旁宫女又端来了一托盘。
王佩兰又提了提周祈安左臂,轻飘飘的,袖子里像是根细木棍在任人摆布,问了句:“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
“瞧瞧你……”
王佩兰一看到他这副面色惨白、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哽住,像火在烧。
祖世德缓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那日去那别院是干什么了?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周祈安仍跪在地上,说道,“去年年底白城攻破,我与卫吉聊过几次白城互市的事,我发现我每次一提到白城,卫吉便会岔开话题,闪烁其词,因此心中开始起疑。”
“我知道卫吉在城外有座别院,他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到那里卸货,鱼龙混杂。我一直想去别院玩玩,卫吉却也一直推诿,直到两个多月前,叙安在白城……”
祖世德喝了口茶,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你接着说。”
周祈安道:“那件事后,卫吉状态更加不对,我心里便隐隐怀疑,卫吉是否和回丹人有关?那阵子卫吉又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直到七月十三日,卫吉终于肯见我,我看到他一身孝服坐在屋子里,便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是回丹人,他在给他惨死的族人戴孝。”
“他惨死的族人,”说着,祖世德又“咳—咳—”地咳了起来,说道,“他怎么不看看他的族人又对我的儿子做了什么!”
周祈安目光空洞,毫不走心地念着自己的腹稿,继续说道:“我发现卫吉对此事怨念颇深,恰好那阵子,皇上寿诞又要到了。之前去骊山狩猎,一天发生了两场刺杀,我便也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万寿节当天会有不测……我那日便旁敲侧击,试探卫吉,又说想去别院看看。”
皇上问道:“你既已起了疑心,为什么不当场报官?”
周祈安道:“因为臣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胡乱猜测,捕风捉影!万寿节在即,臣若拿一件没影的事报官,恐会搅得人心惶惶,让皇上失了难得的兴致。”
“这孩子!”王佩兰皱皱眉,斥责道,“起了疑心,你还敢跟着他到那荒郊野外的别院去!这么大了,竟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白白挨了那一箭不是?”
周祈安低头不说话。
祖世德仍旧没好气地问:“到了别院之后呢?”
周祈安道:“到了别院之后,我便一直在看哪里有什么可疑。我在后面一方院子里,看到墙上镶着一个可疑的铜塑,我要碰那铜塑时,卫吉反应很奇怪——到这里,我几乎确定了那别院有鬼。”
“那时天已经黑了,城门已经关闭,我便想着,等第二日回了长安,我再跟大哥商量一下对策。只是等第二日我要离开别院时,卫吉已经在别院布好了杀手……”
祖世德问道:“你这些话都属实吗?”
周祈安道:“句句属实。”
祖世德从茶桌上拿起一叠案卷,递给了叶公公,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看看!”
叶公公将那供词递了过来。
周祈安心里不安,莫非是供词哪里出了纰漏?
不应该啊……
在这件事上,他、卫吉、一笛唯一需要隐瞒的便是他的动机,其余的,一律按真实情况描述即可,实在没有必要说谎,很容易露出破绽。
如今卫吉“死了”,死无对证,他和卫吉的口供若是对不上,那他一口咬定是卫吉在说谎就是。只要和一笛的供词对上了,那便没有太大问题。
周祈安跪在地上,匆忙翻阅起了案卷。
前面是一笛的供词,周祈安看到最后,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那么是和卫吉的供词对不上?
而在这时,皇上说道:“看到了吗?你在卫吉宅邸时,卫吉便已经起了杀心!只是怕惊扰了四邻,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你提出要去别院,刚好着了他的道!他在别院养了杀手,那地方又远离人烟,你在里面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得见!你平时那聪明劲儿呢?脑子让狗给吃了!”
周祈安跪伏在地,额间的碎发连同泪水一同掉落下来。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唰—唰—”往后翻着案卷,看得飞快。
卫吉所言一句一字,在案卷上皆有记录,他能看懂卫吉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
在这件事上,大哥、卫吉、一笛,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保全他,可他却一直在拼了命地拖后腿。
祖世德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那卫吉,原本要给你下的是噬心散,搞错了才弄成了迷魂药!若不是天意弄人,你现在还能再见到我们吗?”
“对不起……”周祈安嚎啕不已,喉咙也肿胀哽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交友不慎!”
王佩兰看了心疼,又走了下来,蹲在他面前帮他擦眼泪,说道:“好了好了,知道错了就好。你如今是王爷,外头想扒着你的人多了,以后可要擦亮了眼睛。”
周祈安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平息,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周祈安跪在原地,听候审判。
皇上说道:“滚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周祈安知道老爷子已经不是放水,而是放海了,对于那日在别院发生的事,皇上并未过多追查,被卷进了如此惊天大案,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太轻了。
周祈安叩首,说道:“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