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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作者:庄九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151


    她或许可以释怀自己的孩儿早夭, 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儿是如此死去。这还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捧在手中视若珍宝。旋儿磕了、碰了,她都恨不能为他舔舐伤口。


    可当年祖世德攻城, 回丹将领站在城楼,当着祖世德的面将祖鹤旋生生地……


    王佩兰曾怨恨祖世德, 明明可以退兵再战, 从长计议, 为何当日非要攻城?


    只是祖世德退了兵,回丹部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他们,而只会故技重施。


    看着旋儿站在城楼上, 他只想冲进去把旋儿夺回来。于是旋儿在城楼上的惨叫, 成了他的冲锋号角, 他在城楼下拼死杀敌,却最终兵败……旋儿被挂在城楼上暴尸十日,这是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噩梦。


    后来北国骑兵来势汹汹, 西北、中原接连沦陷, 祖世德逃到阳州,指挥了阳州守卫战, 自此反守为攻。每每遇到敌军, 他都是带着杀子之痛的恨意在战斗,这让他变得无比骁勇, 没有撤退, 唯有死战!


    他能活到今日,能无数次虎口脱险, 或许也是旋儿在冥冥之中护佑。


    “往事不堪回首……”祖世德眼前变得浑浊, 说道,“前路又不可预测。越往前走, 便越是毫无退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他是老虎,可这山林里鬣狗、豺狼、乌鸦、苍蝇,都在等着吃他的肉。


    “陵寝还未修好,等哪一日住进去了,或许就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


    徐忠和苟军师战战兢兢在长安住了小两个月,隔三差五便要去敲张府的门,问问皇上对他究竟是何安排?张叙安只叫他安心,会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


    过了新元,徐忠又上了几日早朝,朝会上干不干自己的事他都要踊跃发言,好让皇上想起自己还在长安。


    而这一日,皇上终于单独召见了他。


    皇上赏了他不少银两——当然,和他在颍州、檀州搜刮来的钱财相比,也就是个零头的零头,但他已经知足了。


    皇上又赏了他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注意军纪”四个大字,叫他带回去挂在军营大帐里,时刻提醒自己和手下将领,之后便叫他回鹭州,继续镇守西南。


    徐忠跪在地上,感动得直挤眼泪,战战兢兢又问了句:“那我留在颍州、檀州的兵……?”


    “继续留给怀信来带。”祖世德说道,“你管不住他们,那便让怀信替你管管,过个一年半载,必然是另一番面貌。将来若与南吴开战,东南、西南便是重中之重,镇守一线的兵必须要做到令行禁止!你那些兵,还跟之前一样可不行了。”


    “只是……”徐忠一脸难色。


    此次攻打颍州,他可是把他得力干将全都调过去了,此刻都留守颍州。


    他就这么回鹭州,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徐忠说道:“之前调了六万士兵奔赴颍州,如今西南只剩四万兵力,将来若是与南吴开战,西南兵力空虚……”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帅,您也知道西南那地方地形复杂,有些地方瘴气又重……到时临时从别处调兵……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一来对地形不熟,二来也容易水土不服,只怕会吃亏呀!”


    总之是要人的意思。


    祖世德便道:“四万人镇守西南的确不够,我再从别处调兵给你,提前去适应水土、地形,你觉得如何?”


    徐忠一时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祖世德继续说道:“我把陈纲和他在青州的一万兵力调给你,如今西北有李闯镇守,陈纲不必再留守西北了。再从别处调四万人马,一共五万人,补给你,听你调遣。”


    徐忠终于品出来哪里不对劲了,这人是要到了,可要来的是心腹还是心腹大患,这可就不一定了。


    陈纲是周权的人,他在青州的兵,也是前两年周权过去剿匪后留下来的。


    徐忠跪在地上,眼泪也不必再挤,此刻流下来的每一滴都情真意切。


    “大帅!”徐忠一拍大腿,哭道,“我与陈纲未必合拍呀!马上与南吴大战在即……”


    祖世德怒斥道:“谁说与南吴大战在即了?!”


    徐忠给了自己一耳光,继续道:“我是说万一开战!到时候若是手脚都不合拍了,自己跟自己拧上了,这仗还怎么打嘛……”


    临阵换将是大忌,但祖世德也没说要马上开战。


    如今国库、粮仓是充盈了,但战一开打,便也要“哗啦啦”地往外流。各地都有军田,非战时守军还能自己种种地,承担一部分军粮,而一旦开战,这些庞大的军队便只能指着朝廷来养。


    南北和平共处了几十年,这和平一旦被打破,便是你死我活。祖世德也不愿冒然行事,起码也要整军经武,备战个一两年。


    徐忠这军队,能打胜仗倒是优点,但若不好好加以调教,到时候一放出去便是饿兽出笼。南吴百姓一看这阵仗,还不纷纷联合起来抵抗?到时他收复南吴的阻力就大了。


    徐忠好说歹说,祖世德也没松口,只说:“先给怀信带一两年,到时候再还给你就是了。”


    徐忠哭干了眼泪,干脆跪起了身子,撒泼说道:“大帅如此看不上我!倒不如把我也扔给怀信调教算了!”


    “那你就去。”祖世德坐在圈椅上老神在在道,“你到颍州给怀信当副手,听他调遣去。”


    徐忠:“……”


    他都四十多岁了,还听那毛头小子怀信调遣?他当年是周权师父,他自认跟大帅平辈,跟怀信差着辈分呢!


    徐忠又跪坐下来不说话。


    “你们呐……”祖世德说着,又笑了,“跟着我出生入死,我都记着呢。”


    徐忠这声“大帅”一叫,他们之间便不再只是君臣了。


    他和文官之间是君臣,和武将之间却都有着过命的交情。


    祖世德知道徐忠心里不平衡,说道:“那周权、怀信、李闯是封王封侯了,可你看他们哪一个又轻松了吗?怀信那个病秧子,身子一直也没时间好好养养,周权常年在外,他闺女都快不认识了他了。”


    “这次本想封你个侯,可我若封了你,我如何跟颍州、檀州的百姓交代?”


    徐忠一动情,又哭了起来。


    祖世德深沉道:“将来还有的是机会,回了鹭州休养休养。赏金翻倍,别哭了,快去吧。”


    徐忠膝行到大帅面前,说道:“等回了鹭州,我一定重振军规,等大帅召唤!”


    祖世德话一说开,徐忠心里便也没疙瘩了,领了翻倍的赏金,敲锣打鼓把御赐的匾额一路捧回了鹭州。


    ///


    张叙安那头还在与王永泰斡旋。


    皇上四百万两的大口一开,这门婚事张叙安已经放弃了一半,不成想王家还不放弃,又开口还了个价。


    王氏原本只是想嫁女求和,但与张叙安谈了这么久,便也提高了期望。


    这门亲事一成,王永泰将来便是国舅,他妹妹是皇后,他外甥是太子,是大盛将来的皇上。家门重兴,就在此一举。


    王永泰谦逊道:“河堤由我们修缮,但中间钱银与人员调度,也由我们家来安排,当是为族中子侄谋个饭碗……当然,皇上自然要派监工监察。”说着,看张叙安脸色,问道,“张大人以为如何?”


    这其中有哪些门道、风险,张叙安自然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


    张叙安传达了,皇上反问:“钱银、人员由他们调度,若是他们偷工减料,河堤溃了,怎么办?”


    “皇上让王氏修缮河堤,为的是专心备战,以应南吴。”张叙安说道,“臣以为,河堤未必要大面积修缮,一面动工、一面打仗,也实在太耗国本。不如这样,王氏愿大修大弄也好,小修小弄也罢,钱银他们出,人员也由他们调度,但未来几年之内,若是黄河流域再有洪灾,便叫王氏出粮赈济,皇上以为如何?”


    黄河不会年年都像今年一般大面积溃决,明年汛期之前修补一番,万一又发了洪水,王家出面料理便是了。


    这样一来,王氏的压力也会小。


    未来几年,皇上也不必再发愁黄河的问题,而可以专心应战,双方都各得其所。


    祖世德想了想觉得可行,应道:“那就这么办吧!”


    两个月后,王家女王姃月入都。祖世德亲派八百营到太原去请,抵达长安城外后,又派了仪仗队到明德门迎接。


    朱雀大街上清了道,气派的马车缓缓行过,道路两侧刚种上栀子花树,绿绿的还未开出花骨朵。沿街上站了两排百姓在围观,士兵拉着横排维持秩序。


    周祈安抓了一把瓜子,混在人群中与王宝姝一线吃瓜。


    王宝姝说道:“听说这王姃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王昱仁死,赵呈妻子王氏也被流放后,王氏族人便迅速瓜分了他们留在老家的祖产,这使得王永泰有了资本做此图谋。


    周祈安只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152章  152


    近来长安也是热闹, 西域使臣来了一趟,把商路重启的消息带了回去,最近街道上的胡人明显多了起来, 西市原已凋敝的胡商铺子重开,稀奇精怪的西域物件开始大量流入市场。


    周祈安约了今日同郡主去满园春蹭饭, 王姃月的车架一入朱雀门, 两人便上了马车向平康坊行去。


    两刻钟后, 王宝姝头戴纱笠,攥着侍女的手探出了马车,轻提裙摆走上二楼。


    周祈安也戴了斗笠, 跟在郡主身后。


    去年郡主接手了卫吉手中几家铺面, 那几家铺子小而精美, 几乎可以稳赚不赔——卫吉向来舍得割点小肉,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郡主每天也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她还是想去南吴看看, 这世界她来都来了, 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掉的,长安的繁华她体验过了, 便也想去看看小桥流水的古色江南。


    如今国家一分为二, 当年边境打来打去,许多家庭便也分散在了南北两端。


    南吴、北盛百姓之间互相逃窜, 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甚至还有人专门在做这门生意。


    这些“黄牛”与两边守军都有勾结,收了钱便放百姓偷渡, 南吴身份也能造出来。


    这件事王宝姝也是听卫吉说的, 卫吉还给她介绍了一个靠谱的黄牛,她便也当面聊了聊。


    周祈安听了还是觉得不妥, 说道:“两边可能要开战了,最好先不要动。你在长安还是郡主,受官兵保护,到了南吴可就不是了。”


    但王宝姝去意已决,她总不能在公主府那高门大院里等着老死。


    既然无法下定决心回救世局,那便四处走走看看,她可是来度假的!


    王宝姝说道:“等到了南吴还能联络。”


    这些黄牛业务范围广泛,什么送人偷渡、转移资产、两边送信,只要钱给到位了就都能做。


    楼下客人坐了满堂,热闹得人声鼎沸。


    三人坐在二楼月满阁,菜肴一道道地端上来。


    而正要开动,郡主侍女便走了进来,在郡主耳边说了句什么,郡主便问:“严重吗?”


    侍女说道:“浑身烧得通红,难受得哇哇大哭!大夫说要施针,只是小孩子哪里肯乖乖等着针扎下来,正闹着呢,谁都哄不好!”


    “怎么了?”周祈安问了句。


    王宝姝起身戴上了纱笠,说道:“小玥儿发烧了,我得回去看看。”说着,便离了席,留下一句,“你们吃吧,我不回来了。”


    小玥儿便是赵秉文和言余爱的女儿。


    包间内登时只剩两人,周祈安饮了一杯酒,说道:“朝廷派的使臣已经和北国谈妥,互市快要开市了,卫老板想好做什么生意了没有?”


    卫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句:“怎么,这生意我就非做不可?”


    态度冷冰冰的,周祈安便立刻攀扯起来,说道:“卫兄今天好奇怪!问问而已。”他两手抱臂,端坐在圆凳上,“互市刚开,准入复杂,卫兄想办什么文牒,说不定我也能帮帮忙呢?”


    “你不觉得你更奇怪?”卫吉笑道,“办理文牒这种小事,何时劳你费过心?”


    “关心关心嘛。”周祈安撇嘴。


    不过近来,他是真心觉得卫吉古怪。


    去年年底,卫吉亲自来敲王府大门他便觉得反常,他问了卫吉,卫吉又一直不肯明说,每每都把话题岔开。


    周祈安在脑子里盘了又盘,只是那阵子除了东南、白城两场战事,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卫吉究竟碰上了什么事?


    若不是碰上了什么事,那莫非——是他离开太久,卫吉对他思之若狂了?


    卫吉不肯明说,他便只能试探,卫吉越不想聊什么,可能就越是什么,莫非真跟白城有关?


    他又想起皇上当年在白城屠城这件事,是卫吉亲口告诉他的。


    北国之乱那段命如草芥的黑暗历史已经结束,文明恢复,再如何,屠城都不是一件太光荣的事,大周没人没事会闲得无聊提起这件事。


    卫吉说,以恶制恶,不论对错。


    但周祈安记得卫吉说这些话时,并非是全然置身事外的神态。


    卫吉是孤儿。


    卫吉有一个在北境走失的弟弟,虽然当时战火纷飞,百姓纷纷逃难,家人走失再正常不过。


    外界传言卫吉有一位叔父,只是周祈安时常出入卫府,却从未见过这位叔父,卫吉也从不提起。


    卫吉在城郊有一处巨大的别院,他那些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往别院里送,他结交的三教九流的商人,便都借故往别院走动。


    周祈安端着茶杯喝着,又从杯沿上方瞥向了卫吉。


    他怎么忽然觉得卫吉此人疑点重重?


    若卫吉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必须先于别人知晓,他才能知道要如何保护卫吉。


    卫吉扭头看向他,他便又收回了目光,摇头吹了吹杯中的茶水。


    卫吉说道:“王氏带了这么大一笔嫁妆过来,祖文宇这太子,皇上不立也得立了。”顿了顿,又问,“你跟张叙安近来如何?”


    “我跟张叙安还能如何?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周祈安说道,“只要皇上在位一日,我跟他,就还得在一张桌上吃饭。”


    张叙安无非是想立祖文宇为太子,将来拥立他做皇帝。


    祖文宇没主见,又对张叙安言听计从,将来他一登基,张叙安便是祖文宇背后的话事人。


    如今又引了世家入场,那么将来的局势会是如何?


    张叙安带着祖文宇坐山观虎斗,看着周姓人和王姓人在朝堂上斗法?


    静观其变。


    周祈安端碗吃饭,吃完便起身说道:“我去结账。”


    卫吉“嗯”了声,没拦着。


    下了楼,周祈安走到柜台前道:“楼上月满阁,结账。”


    掌柜一看是燕王,便问了句:“是只结今日的吗,还是……之前的也一起结了?”


    周祈安之前是挂了不少账,无论是他来满园春吃饭,还是满园春每天中午给大理寺送饭,他也一文钱都没掏过。每每要结账,卫吉都说算了算了,他也不好真的“算了”,便都说挂账。


    周祈安道:“都一块儿结了吧!”


    “这一共是……”说着,掌柜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这么一算,说道,“回燕王,一共是四千三百六十六两银子,抹个零,燕王付我四千三百两就是。”


    周祈安:“???”


    多少?四千多两银子!


    他如今是有食邑和月俸了,时不时还有赏钱下来,他钱倒是不缺的。


    但之前大哥养他,后来他赚了钱后,也一直是和大哥的食邑、俸禄混在一块儿花的。统一放在银库里,支取都有账房记账,大哥时不时还会查账。


    顶多他每月支多少零用钱,不再有规定就是了。


    这要是大哥哪日查账,一看他在满园春一消费便是四千多两银子,指不定以为他在这儿都干嘛了呢。


    周祈安面不改色道:“身上没带太多银子,改日让府上分期送来。”


    “是是是,”掌柜点头哈腰道,“都依王爷的意思。”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径直入内,一路沿着檐廊进了自己的院儿,推了房门一看,见孩子们正趴在地上斗蛐蛐呢。


    方小信一扭头看到他,大声通报道:“二公子回来了!”


    几个孩子收了蛐蛐,起身就要溜。


    周祈安说了句:“回来!”


    几个孩子站住了,在地上站成一排。


    周祈安头疼,这样狗屁倒灶的孩子,他竟然要养五个。


    不过他确实有事吩咐,目光在几人面前一扫——


    前阵子还有御史参他,说他在朝中结党,可他结什么党了?他手上班底,从始至终不就眼前这几个人?


    还一个个小的小,傻的傻。


    也就一个张一笛能堪当大用。


    他想查查卫吉,尤其他那位叔父,还有他那个别院。


    但问题是他手上这些人,跟卫吉的人都太熟了。那潘管家、余文宣,一看到这几个小孩儿便给钱、给糖,如今他屋子里这帮人,一在大街上碰见卫吉的人,都跟碰见亲人似的。


    周祈安想了想,还是挥挥手道:“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几人“哦”了一声,便乖乖地退下了,回院子里接着斗蛐蛐。


    他得找一个没在卫吉面前露过面,有点身手,并且忠诚度也能信得过的人。


    他左思右想,想起自己在八百营还有一个小人脉。


    晚饭时,他跟大哥说了一声,隔日便把李福田从军营调了过来。


    李福田三年前来将军府门前乞讨,被他拣着了,后来经周权之手编进了八百营。


    八百营出来的人,能当侍卫,也能当探子,李福田年纪又小,到哪儿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准备先在自己房里养一阵,培养培养感情,再派他出去做任务。


    第153章  153


    开春了, 坊内的柳树吐出了嫩芽,行人的装扮轻便了许多,近来因胡人与王氏入都的事, 都城百姓又有了谈资,茶余饭后聊得沸沸扬扬。大家看不懂朝中的局势, 只感到新帝登基, 万象更新之意。


    卫吉的车轮缓缓滚过路面, 在卫宅门前停了下来。


    卫吉俯身下车,入了角门,沿着黑色长廊往里走, 对仆从说了句:“叫王瓒来一趟。”


    王瓒来到堂屋时, 卫吉正一袭白衣坐在圈椅上喝茶, 对他说了句:“坐。”


    王瓒走到卫吉下首坐下,听卫吉说道:“端午过后,白城互市便要开市, 我要调八十万两白银运送至启州, 中间的关节都已打通。”


    八十万两。


    王瓒心下一惊。


    卫吉轻声道:“这笔银子由你和余文宣护送,对外声称是我到互市购买珠宝、皮毛, 倒卖到关中的本钱。等到了白城后, 你们到花月楼下榻,介时会有族人过来找你。你们把这笔银子交给他们, 叫他们不要留恋故土……”说着, 卫吉眼眶蒙上了一层薄泪,“尽快带领族人离开, 向西北迁徙。”


    “老爷!”王瓒说道, “八十万两白银即便送到了白城,送到了族人手中, 往来通行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皇上在各地耳目众多,这么大一笔款项,恐怕连皇上都要惊动,到时若是查下来……”


    卫吉说道:“文牒上写的是五万两白银,不至于惊动今上。朝廷派往白城的互市监与互市丞,已被我重金收买。互市刚开市,互市丞会日日坐镇城门,你只管把银车送进去,他们不会仔细盘查。”


    王瓒仍旧觉得不妥,说道:“那族人又要如何把银子运出白城?”


    卫吉说道:“其中大半,他们会在互市兑换为粮食,作为迁徙途中的吃食。剩余银子隐在粮车中,等迁徙到了沧州境外,族人也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太冒险了!”王瓒说道,“一口气运出八十万两白银,我们可以从长……”


    “没有时间了。”卫吉打断道,“事关十几万族人的性命,我不得不冒险。事成之后,你与余文宣经过青州、沧州,去往安西都护府,不要再回京。”


    这件事一日不解决,他便一日睡不安稳。


    这些年,他与族人一直都有联络。


    他当初支持祖世德造反,因为他清楚祖世德一旦起兵,大周便根本顶不住,他必须尽早投诚。


    只是谁又料到武统元年,徐忠刚在颍州、檀州打了胜仗,祖世德转头便又出兵北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破白城。


    北国全面投降,承诺向大盛朝贡。


    祖世德与北国握手言和,在白城建立互市,仿佛一切向好。


    但祖世德会原谅北国,却未必会原谅这非汉非狄,夹在中间两头当狗,还残忍杀害了他长子的回丹部族。


    去年白城一破,卫吉便想有所动作,好在祖世德要建立互市的消息迅速传了出来。


    但这是他最后的喘息之机,他万不能再错过。


    谁知道哪一日祖世德忽然昏聩,想起了杀子之仇,便又要在白城来一次屠杀?


    这一切都只在祖世德一念之间,他不能把族人留在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之下。


    王瓒又问道:“那老者……”


    “叔父不愿离开,先不用管我们。”卫吉顿了顿,又对一旁仆从道,“近日燕王若来找我,便说我不在。”


    “是。”仆人应道。


    ///


    祖文宇近来心情不错。


    王相询来了,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烦倒是烦了一点。


    但皇上特意叮嘱过王相询,圣人之学落下了便落下了,顺带着过一遍就是,叫王相询把重点都放在时政上。


    皇上尊口一开,先生便也听从,这先生也不会动不动便叫他背书。


    之前张叙安常常忙得顾不上他,他一上朝听政,张叙安倒日日来宫中给他上小课了,也有了借口留宿在他寝宫。近来朝中有什么事,张叙安都给他讲解得深入浅出、一清二楚。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进步飞速,好像处理国家大事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嘛!


    刚刚早朝,皇上还第一次在朝堂上提问了他,好在问题被张叙安押中,答案他都写在了笏牌上,今日可以说是应答如流。


    经此一番,朝中大臣们便也对他有所改观。


    “还是令舟有主意!”祖文宇一面向邵阳宫走,一面说道,“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糗大了!你叫我跟王氏联姻,也简直是神来之笔,皇上把我卖了一个好价钱,近来对我都和颜悦色,给面子了不少!”


    张叙安负手跟在后,只笑了笑,说道:“等将来……这普天之下,便再也没人能给你脸色瞧。”


    祖文宇说道:“到时候我也封你一个王爷当当。我封你为……”他想了想,回身说道,“我封你为盛王!我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便是这天下的王!”


    左右也没有人在,张叙安便也由着他说了。


    走了一会儿,张叙安又道:“不过等过段日子,我可能要离京一阵。”


    “你要去哪儿?”


    “白城。”张叙安说道,“端午节后互市开市,皇上叫我过去就地考察一番,回来禀报给他,算是一个闲差。”


    “这种闲差,就非派你这种肱骨之臣过去不可吗?”祖文宇不解。


    张叙安说道:“皇上知道你近来的政见,都出自我的手笔,大概也是想支开我,再考察考察你的意思。”


    “他就非给我出难题不可吗?!”祖文宇心中又起了一丝烦躁。


    “我也是猜的。”张叙安说道,“圣心如渊,也不好揣摩,但这阵子你可要撑住。我也跟王相询说过了,我走后,他会像我之前一样把进来的朝政都给你讲一遍,好让你能直接在早朝上套用。”


    祖文宇还是觉得不妥,张叙安天天在皇上身边,许多奏疏恨不能皇上还没过目,张叙安就已经看过一遍了,王相询他能做到这个?


    “不过这差事我自己也想去。”张叙安说道,“皇上今年六十寿诞,正愁不知送什么贺礼……皇上既派我去了白城,我便要送皇上一份大礼。”


    ///


    周祈安近来很闲。


    他想跳过太子立太孙,只是王氏一来,这条路便也彻底被堵死。


    他倒想奉栀儿为他的主公,栀儿是皇上的外孙女,大不了栀儿改姓祖,招赘婿,入族谱,封周权为摄政王,他们这些当叔叔的也自会毫无保留地加以辅佐。到时朝中人心归一,大家一致对外,再无内斗。


    只是在男女平等口号喊破了天的二十一世纪,全世界又出了多少女主?屈指可数。


    哪怕皇上肯接受这套方案,天下人又会信服吗?


    他想要立一个女孩儿,那么她要聪颖过人,要文武双全,要勤政爱民,要年纪正好,要贤德还要杀伐果决。即便如此,还要被人妖魔化,泼脏水。


    但要立一个男孩儿,那么他只要是一个男孩儿就够了。


    栀儿也还太小。


    她有一个当皇帝还无条件疼爱她的爷爷,有一个亲王名将老爹,她那舅舅虽不争气,对她倒是极好,她完全可以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


    周祈安不想强行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他想先任她自由生长。


    最近王姃月入宫,她的胞兄王永泰也入朝为官,虽只是礼部小小一个六品官员,目前也在夹着尾巴做人,但朝局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立储之事既已提了出来,皇上便也要考虑考虑给将来留下一个什么样的班子。


    储君太过弱小,于是皇帝晚年将功臣集团屠杀干净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不过盛国如今有一南一北两大劲敌,他倒不担心皇上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张叙安玩的是心术,且谋算得天衣无缝,但他手中并无实权,只能作为权力的附庸而存在。


    在这世道,最大的实权唯有兵权。


    卫吉说得对,一切阴谋在铁蹄下都不堪一击,只要周权手中兵权不倒,便没什么大问题。


    最近皇上也不怎么召他进政事堂了,他每日下了朝便到大理寺上值,时不时进宫陪阿娘吃饭。


    颍州那位先生来了,栀儿开始读书,皇上皇后给她找了一些伴读,她有了自己的小闺蜜,最近倒挺开心。


    周祈安也得了大把空闲,没事便调查卫老板的底细。


    他到京兆府调看了卫吉户籍,见他户籍上有一人名叫卫冉,今年五十七。


    或许这位就是卫吉叔父?


    他叫小福田扮成乞丐,日日到卫府附近乞讨。


    卫府的人一个个富得流油,小福田每日银钱倒是带来不少,但蹲守了十几日,却也从未碰见这位疑似叔父的人出门。


    这位叔父为何不能示人?


    周祈安又给小福田换了一身衣裳,抹了他一脸灰,叫他换到卫吉那别院继续蹲守。


    第154章  154


    七日后, 小福田衣衫褴褛地回来了。


    周祈安双手抱臂,端端正正盘腿坐在了床榻上,说了句:“玉竹, 你带孩子们到院子外头去玩。一笛,你到院门口守着, 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家纷纷退下, 一笛最后一个离开, 转身利落地关上了房门,走到院门口看守。


    周祈安这才看向了小福田,问道:“说吧, 都看到什么了?”


    小福田这几日是真乞讨, 他当年一路从青州要饭要到了长安, 本身也经验丰富。


    他每日盖着稻草在别业附近露天席地地睡,偶尔讨到了钱,便进城买两个馒头, 然后跑回别业附近一边吃一边继续蹲守。


    二公子叫他没事别回王府, 今日他也是有了重大发现才来的。


    “回二公子!”小福田道,“我一开始也没看出什么古怪, 二公子说, 卫老板拿这偌大一座别业都当仓库用着,有商队进出也很正常是吧?第一天中午的时候, 别业门口就来了一支商队, 商队脚夫进去卸货,太阳一下山便出来了。”说着, 他干干咽下一口口水。


    好几天没怎么喝水, 实在口渴。


    周祈安便道:“自己倒水。”


    “多谢二公子。”说着,小福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忙喝了一口便又继续道,“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门口又来了一支驼队。这驼队脚夫有几个人身材比较高大,一身腱子肉,总感觉像是练家子,我就多注意了一下……后来我也确定了,他们应该是练过的!”


    “驼队驮来的像是西域的琉璃制品,在箱子里叮呤咣啷响,一看就很重。二公子,你知道骆驼,它有两个驼峰,中间有个凹口……”小福田比划比划道。


    “嗯,挑重点的说。”


    小福田便继续道:“总之,那驼峰两侧绑了两个大箱子,一边一个,保持平衡。但到了门口的时候,绑着箱子的麻绳松掉了,箱子快要掉下来!”


    “大家忙着卸货,旁边也没有人看着。这时候一个脚夫眼疾手快,‘噌—’一下跑过来,就这么把那箱子给托住了。”说着,他示范了一遍。


    总之就是身手敏捷,姿势标准,臂力也很惊人的意思。


    能把一个八百营的孩子镇住,想必是有点东西的。


    “那大箱子可重了,可他用手接住了!”小福田惊讶地道,“另外一边的箱子‘砰—’地掉下来,琉璃灯盏全摔碎了。”


    周祈安道:“商队的人,有点身手也很正常吧?”


    卫吉之前还养了上千人的卫队呢。


    不过他当时是给皇上出脚力,这些事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但祖世德登基之后,卫吉便把卫队大部分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五十来人在满园春当“打手”,专门应对那帮醉酒生事的纨绔。


    不过以防万一,周祈安还是问了句:“当时除了你,还有别人看到了吗?”


    小福田摇摇头道:“没有。”


    周祈安便又问:“还有什么吗?就这个?”


    “重点来了!”小福田说道,“到了晚上的时候,脚夫卸完货出来了,但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我记得他的相貌和衣着,但他没出来,是另一个人穿着他的衣服出来的!”


    换人了,那人藏身在了别业里!


    卫吉这是在招募武士?


    周祈安顿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那些遥远的忽闪忽闪的猜测汇聚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卫吉那位叔父为何不能见人?


    莫非他长了一张异族面孔?


    他是回丹人!


    周祈安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么卫吉是不是回丹人?若是,他身上为何看不出任何的异族特征?


    武士伪装为脚夫,混入卫家别业,再由其他仆人换上脚夫的衣服出来……


    周祈安问道:“这两支商队一共有多少人?”


    小福田道:“第一支大约在五六十人左右,第二支多一些,大概两百人左右。”


    “你看清楚了没有,是所有人都替换了?”


    小福田道:“我当时完全没料到他们会换人,所以没有仔细去记他们的脸,只能确定那几个身材比较高大的人,可能都被替换了……”


    “我知道二公子要问,所以我又多蹲守了几日,想看看他们一次要换多少人。然后到了昨天中午的时候,又一支商队过来了,这支商队大概在一百五十人左右……我努力记他们的脸,但这么多张脸,实在太容易记混了……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换的人不多,大概就换了十来人左右。”


    “太隐蔽了!”小福田感叹道,“若不是之前那大哥的举动有些引人注目,我哪怕日夜蹲守,也很难发现有什么异常。”


    听了这话,周祈安深呼了一口气。


    但哪怕一次只换十人,每四五天来一支商队,那么一个月也有大几十人留在了别业。


    卫吉秘密把这些人集结到别院,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造反吗?


    “这件事绝对!”周祈安冷脸道,“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李福田连忙跪地,说了句:“二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以命相报,断不会背叛二公子!就是别人逼问我,要把我扔进油锅里,我也绝对不说!”


    周祈安道:“你先留在王府,哪里都不要去。”顿了顿,又道,“去把一笛叫过来。”


    这些武士在别院里又是如何安置的?


    乔装为仆人?


    只是这些练家子,看身形也很容易看出来吧?万一哪日官府进门来查,岂不是当场就要暴露?


    他要一笛夜行,去探查别业内部的情况。


    还有,这别业是别人送给卫吉抵债的,找到了别业的原主人,是否就能拿到别业的草图了呢?哪怕只是口述的。


    这别业里可别藏着个密室地宫啊!


    ///


    近来皇上正励精图治,积极备战。


    皇上年初下令募兵,要在全国增加四十万兵力,其中二十万作为常备军,停在京师北大营操练,另外二十万人则为屯田兵,农忙时屯垦军田,农闲时练兵,可以作为战时的辎重兵及预备役而存在。


    而此诏一下,朝廷要攻打南吴的消息便开始在坊间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北国已经投降,皇上此时招募四十万军队,除了攻打南吴,还能是做什么?


    只是皇上闻之大怒,还下令抓捕“乱传谣”的百姓,表示自己无意攻打南吴,南北还要再和平共处一百年。


    他要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否则北盛备战,南吴知道了必然也要备战,到时两国都把全国精锐部队、粮草调集到边境,两军对垒干上一架吗?


    除了扩充兵力,后勤补给也是个大问题。


    开战之前,粮草自然要先行运送至前线,但交战地会因战况随时变动,前线也可能发生各种意外,若是粮寨失守,粮草尽数烧毁,又或是发生了其他什么意外,到时大后方的粮草、药品又要如何尽快送过去?


    皇上身经百战,弹尽粮绝的困境也没少经历过,别人能想到一步,他便要想十步,甚至百步。


    政事堂内,日日都在集思广益。


    皇上说道:“补给一定要就近。”


    “微臣有一个想法。”户部侍郎方怀仁说道,“紧急情况下,朝廷的粮食一时半会儿运不到前线也是有的,或许……朝廷可以叫地方官府出面担保,向附近士族豪绅借粮,用以供应前线。借来的粮食,朝廷后续补上,也可以直接从士族豪绅要缴纳的税粮中扣除。”


    这相当于是要发行国债了,想法倒挺先进。


    而方怀仁话音一落,大家便纷纷开起了脑洞,已经聊到要发行纸币了。


    粮草难送,银子也重,统帅怀里揣几张纸便能在当地兑换粮草,岂不便捷?


    有人说道:“就好比那钱庄的银票,他们是怎么验真伪的呢?一个是靠精妙的画工,这一般人都模仿不来!二来,也可以借鉴虎符的思路,一张票子一分为二,钱庄一份各人一份,到时候把两张票子放一块儿,看看是否‘符合’,便可知真假!”


    “要么就以帅印为证!部队缺多少粮,现场打一张借条,向当地地主乡绅征调,先解了燃眉之急,事后由官府向朝廷上疏,朝廷再把欠下的粮食调过去还上。”


    因为卫吉的事,周祈安近来有些无心朝政,今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旁听,只是怎么越听越离谱?


    部队凭一个帅印走哪儿借哪儿,朝廷再追着给部队擦屁股?


    现代金融体系再发达,也没见哪国军队带上一台印钞机就能上战场的。


    无论国债还是纸币,发行的基础都是信誉,相信日后凭借这一张纸,便能随时换取真金白银,而这信誉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否则它就是张废纸。


    再者,这方法给后勤官员留了太多推诿扯皮的空间。


    前线部队缺粮,粮草又难以运送,到时候后勤官员是不是只要送上一张纸,或一句“凭帅印就地借粮”就能推卸责任了呢?


    若真如此,对前线部队便是灭顶之灾。


    皇上在位一日,不到万不得已,这种情况便不会发生,但万一打着打着,皇上……了呢?


    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这口子绝对不能开!


    “不太可行。”周祈安打断道,“别说借条、银票了,战一开打,物价飞涨,哪怕是凭真金白银,都未必能在交战地附近筹到大量粮草。”


    “若是火烧眉毛,军队打借条向地方豪绅借粮,这方法当然可以一试,甚至生抢也是行的!但当地若是没有这么多粮食呢?朝廷作为大后方,不能一开始就把筹粮的压力转架到前线军队身上吧?”


    “现在既是备战,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杜绝这情况在未来发生,想想如何把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皇上“嗯”了声,似是认同。


    第155章  155


    如今的大盛仓廪充实, 官道也四通八达,问题在于运粮途中的粮食消耗。


    若走陆路,则需要大量人力、畜力去拉, 而不论人或畜生,在路上都要吃饭。


    若是补给线过长, 在路上把粮食消耗了九成, 甚至全吃光了也没送到前线, 这种情况绝不是危言耸听。


    “还是要考虑水路。”周祈安说道。


    汉代、隋代已兴修了不少河渠用于水运,只是因水位及河道堵塞等问题,这些水路目前已经无法通行。


    “关东, 东南是两大粮食产区, 而关中和西北则整体缺粮。”周祈安道, “东南的粮食可以直接供应东南前线,那么关东的粮食便要供应西南前线。”


    这是他的大体思路。


    “臣以为,应派熟悉水利之人前去考察。前朝废弃的河道有不少, 看看哪条河道可以疏通、引水, 快速启用,把关东与关中用水路连起来……到时候关东的粮食通过水路运至关中, 再通过陆路南下, 供应西南前线。”说完,周祈安看向了大家。


    方怀仁闻之心惊, 黄河河堤塌陷的事刚推给王氏, 燕王便又要兴修水利。


    方怀仁道:“大兴水利劳民伤财……”


    “还未实地考察,方大人如何就知道一定会劳民伤财?”周祈安尽量和缓道。


    打仗更是劳民伤财, 方大人若有本事, 倒不如劝劝皇上先不要打。


    “先考察考察,考察又花不了多少钱, 若是疏通难度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大呢?”周祈安说道,“若是能疏通,那便是一本万利,将来后勤省时省力省钱,若疏通难度太大,那便算了嘛!”


    听了这话,工部尚书关远山像是有话要讲。


    皇上虎狼之威,大家便也不敢冒然发言,若是提了什么意见,将来实施出了问题,自己多少也要担责。


    于是大家巧言令色,只顺着皇上的意思往下说,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脱离实际,皇上也听得头疼。


    但关远山觉得,燕王这思路倒是对的。


    这时皇上喝了一口茶,说了句:“燕王言之有理。”


    关远山这才捧着茶杯,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说到水利,臣倒是想起一人。此人名叫欧阳楠,二十多年前,前朝德宗皇帝在位之时,此人便曾提议要疏通河运。他当时做过考察,上疏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便可将前朝留下的‘广进渠’疏通好,投入使用。”


    “只是当时德宗皇帝已经病重,很快便又驾崩,后来献文帝登基,贪图享乐,不肯将财政投入此处,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


    周祈安便问:“此人现在何处?”


    关远山有些为难道:“臣想举荐此人,只是此人今年已年过七十。再者,今时不同往日,二十八年前考察出的情况,今日也未必适用……”


    万一此次一考察,发现河道情况大变,又说要好多年、好多钱才能疏通呢?


    到时计划落空,皇上也要不高兴。


    听了这话,皇上却道:“你们哪来这么多顾虑?”


    大家察觉出皇上愠怒,便纷纷跪了下来。


    周祈安没跪。


    他最近不大痛快,立储之事不顺意,皇上又想尽快开战,收复南吴,这件事他总觉得操之过急,不大稳妥。


    他应该怎么办?


    祈祷祖文宇会成为一代明君吗?


    祈祷对南战事一切顺利,皇上可以再健康工作二十年,亲手完成大业,而不会中道崩阻,留下满盘残局吗?


    卫吉又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东西,他两次登门拜访,卫家家仆都说不在,提前约嘛,卫吉又说忙不见,他快要疯了。


    周祈安刚拿起盖碗,便见大家呼啦啦地跪下了,他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盖碗正准备跪,皇上便说了句:“起来!”


    大家便又呼啦啦地起了身。


    祖世德只觉得郁闷,他已经够礼贤下士了吧?为何大家还是畏畏缩缩,支支吾吾,有什么话也不说?


    今日若不是康儿起了这个话头,工部是不是就不准备说这件事?


    半年便可疏通,哪怕情况变了,需要一年、两年,他都会考虑一试。


    祖世德说道:“把大家叫到这儿来集思广益,便是叫大家提提有什么我自己不知道、没想到的方法。有什么主意就都说出来,说说又不花钱!”说着,他猛咳了起来。


    结果大家竟只是察言观色,顾左右而言他。


    政事堂内已经就此事谈论了十日之久,大家都还是绕来绕去!


    叶公公忙递上茶水,帮皇上顺背。


    殿内沉默了许久,周祈安又开口道:“这位欧阳老先生,如今健康如何?”


    关远山道:“虽年过七十,但健康还好,腿脚有些不便,需要拄拐,但也能走动。”


    “在长安吗?”


    “在郑县。”


    “倒也不远。”周祈安道,“皇上,不如派车驾先把先生请过来,见一见。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者,许多问题他兴许看一眼便清楚了,倒不必事必亲躬。老先生若有意,便只负责把控大局,解决难点,其余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上说道:“就这么办吧。”


    十五日后,老先生来了。


    老先生白发苍苍,形若削骨,在两位公公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了朝堂,正要跪,皇上便道:“快快请起,赐座!”


    太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老先生坐下了,说了句:“多谢皇上。”


    朝廷的意思他已知悉,说道:“这广进渠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


    老先生声音太弱,只能靠公公在一旁大声传述。


    欧阳楠继续道:“这广进渠,是前人耗时耗力,用血汗留给后世的财宝,当年一年不到便可疏通的事情,朝廷却不应允,就这样弃之不用,老身唯余心痛……”


    “听闻当年广进渠可谓是川流不息,繁华忙碌,每年可以为朝廷运输五百万石粮!”说着,欧阳楠些许自豪地摸了一把小胡须,仿佛亲眼见过那场景一般,“当然了,现下的情况还要实地考察过后才能知道,不过老身愿尽绵薄之力,用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为皇上疏通此渠。”


    听了这番话,皇上只觉得相见恨晚,直呼:“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说着,又看向了关远山,“有这等人,关大人怎么才举荐给朕?”


    关远山道:“臣有罪!”


    皇上心情不错,说道:“举荐了便好,朕恕你无罪,朕还要好好赏你。大家认识各行各业的奇才,便都推荐给朕,一概都有赏金!”


    大家连忙应是。


    “皇上,”周祈安又道,“欧阳先生腿脚不便,这一路舟车劳顿,衣食住行是否要派宫人伺候,请太医随行?到了地方,也可以拿轿子、步撵抬着,好让先生少走些路。”


    “还是康儿想得周到,这主意也是你提出来的,一块儿赏!就这么办!”


    “谢皇上。”


    欧阳楠也感恩戴德道:“草民谢皇上隆恩!”


    ///


    端午一过,互市开市,白城门前早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之前没有官方互市,边境却也没闲着过,跟北国搞走私贸易者不少。这些人与当地守军、官府都有勾结,大家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如今互市开了,皇上下令严打,官府便也抓了一批走私犯冲了波业绩,往后大家只能走官方渠道在互市交易,货物进出都要纳税。


    一辆气派的马车缓缓在白城外停了下来,互市监及白城县令一早便在城门外等候恭迎,见状连忙小跑过去。


    互市监满脸堆笑地看向了车夫问:“车上可是张大人呐?”


    “是我。”说着,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县令伸手,要扶张叙安下来,张叙安没扶,径自下了马车,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互市监是长安派来的,与张叙安早已熟识,说道:“太热闹了,每天门洞前都要排好长的队,这一进一出,可都是响叮当的银子!得知张大人今日抵达,鄙人特命人单留了一扇门洞。”说着,请他往前走。


    张叙安说道:“我此番前来,查看互市情况倒是次要的。两位大人应该也清楚,白城这地方,可埋着皇长子的尸骨呢。”


    互市监讪笑,县令则点头哈腰道:“是啊!这回丹人太不是东西,当年做了那等事,如今更是左右逢源,投机取巧!这几年在边境走私的北国商贩,有一半都是回丹人。”


    张叙安有话向来不爱明说,一面扇着折扇向门洞走,一面道:“皇上年初左思右想,还是把这已逝的长子追封为了先天子,早夭的孩子本不应入皇陵,可皇上还是不顾朝臣反对,把先太子的衣冠冢葬入了皇陵。”顿了顿,又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事,这辈子也过去不,越是上了年纪,便越是要反复惦念。”


    县令应道:“是啊,这事谁能接受?”


    张叙安便看向了县令,缓声道:“那这尸骨,我们做臣子的便要替皇上找回来,入土为安,好让先太子在地底下也能安息。”


    听了这话,互市监感到一丝不妙。


    回丹一役已经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不知葬身何处的尸骨,如今如何能找回?


    要把白城掘地三尺吗?


    这件事在当年便引发过一场腥风血雨,因北国人残忍血腥的扩张方式,屠城在当年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当下旧事重提,恐怕会使人心惶惶。


    眼下的和平来之不易,万一再激而生变……


    互市监小心打探道:“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吗?”


    张叙安看向他道:“这种事,非要皇上明说不可吗?”说着,缓笑。


    互市监看着这笑,只感到后背发凉。


    朝臣谁不知道他张叙安是什么人物?谈笑风生之间便能杀人于无形,在皇上耳边吹吹风,便能在朝中搅出惊涛骇浪。


    “当然了,没有皇上授意,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张叙安道,“北国十一部已经投降,两国握手言和,查这件事自然要缓缓地查。”


    “但回丹部族也只是北国的马前卒,最下等的部族,只要北国大汗首肯,有些事倒也不是不能做。”


    听了这话,互市监心下一惊。


    有些事?什么事?


    莫非要再来一次……


    虽流着外族的血,却也并非他们所愿,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叙安说道:“当年指挥白城一役的回丹将领是谁?他手底下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都要找出来,好好盘问盘问当年先太子的尸首,他们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北国派了一位王子与大盛共同监察互市,此人现在何处?我要见见。”


    第156章  156


    花月楼二楼上房, 王瓒推门而入,又紧紧关上了房门,小声而急促道:“不好了。”


    “怎么了?”余文宣问。


    “我刚刚看到张叙安了。”


    “他来做什么?”


    他们猜不透张叙安来白城是要做什么, 或许是监管互市?


    但张叙安是何许人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与燕王是对立阵营, 又嗅觉敏锐。


    此次他们买通了互市监与互市丞, 以五万两白银外加三十万石粮的通关文牒, 往白城送了八十万两银子。


    这是走私,是重罪!


    老板下这一步险棋,必然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哪怕被朝廷抓获, 王瓒、余文宣也无怨无悔, 他们只希望回丹部能尽快迁徙。


    目前城中住着一万多的回丹人,草原上也驻扎着几万部众,迁徙之事兹事体大。


    他们的银子已经送到了族老手中, 近来边境把控严格, 物资交换只能走互市,族老已经安排了部众在互市上大量收购粮食, 运出白城, 但这件事他们也做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太大动作, 以免惹人怀疑。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叙安来了,王瓒、余文宣都顿感不妙。


    王瓒问:“要不要给老爷送信?”


    “张叙安来白城的事, 老板在长安必然已经知晓, 我觉得先不必送信,看看张叙安会有什么动作。”顿了顿, 余文宣又道,“我去告诉族老,最近要小心行事。也不知张叙安要在白城停留多久……宁肯等他走了再动!”


    ///


    白城互市由两国共同监管,北国派来监管的是卓力格王子,北国大汗最疼爱的小儿子。


    张叙安在白城县令陪同下来到草原上拜访,卓力格率几员部下到帐外迎接,行了个抚胸礼,说道:“欢迎你,远道而来的朋友!”


    卓力格会讲几句汉语,但说得不好,县令精通两国语言,便在中间充当翻译。


    张叙安作揖说道:“卓力格王子,久仰大名,初次拜访,特备了份薄礼。”


    话音一落,身后小吏便将礼盒捧了上去,打开盖子给王子过目。


    只见满满一盒璀璨夺目的金银财宝之上,陡然放着一颗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


    皇上没给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倒是赏了不少,加上他府上常有门客走动,献上些稀世奇宝。


    张叙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还望王子笑纳。”


    卓力格见状,对身边一员部下耳语了句什么,过了片刻,奴隶们便将一只只木箱抬了过来。


    部下言语,县令翻译,说道:“王子说,他很喜欢这个礼物,愿送上五百张水貂皮,一千张狐皮作为回礼。”


    张叙安道:“多谢王子。”


    众人一同步入帐内,大帐两侧已经摆好了筵席,王子坐上首,张叙安坐左侧下首,县令则坐到了张叙安侧旁,满脸堆笑地看了看王子,又看了看张叙安。


    王子说了句什么,县令便翻译道:“王子问,张大人此番前来,是想和他交个朋友吗?还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当然是想交个朋友。”张叙安笑道,“不过的确也有事要谈,公事谈不上,只能说是件私事。”说着,张叙安看向了卓力格,“我看王子年纪尚小,不知可曾听说过我们大盛国的皇长子死在回丹人手中的事情?”


    县令翻译,王子听了,而后说了长长一段话。


    县令道:“王子说,这件事他都知道,但他也有三位叔叔,一个哥哥死在了咱们圣上手里。中原有句话叫一笑泯恩仇,他们也已经送上了十万头羊赔罪,两国握手言和,建立了互市,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好吗?”


    “当然不是要翻旧账的意思,两国已经谈和,这件事不会有变。”张叙安和缓道,“只是中原人讲究一个入土为安,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找找先太子的尸体?因为这件事,皇上时常睡不好觉,若是能找回尸首,带回去安葬,皇上一定会非常高兴。皇上高兴了,减免几年岁贡,增加几成回赐,这些事都好说。”


    卓力格听了,说了长长一段话。


    张叙安听不懂,便举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嗓。


    卓力格说完,县令便开始翻译道:“王子说,去年两国谈和之时,盛国使节也曾提过此事,若是可以,他们也非常愿意把尸首还给盛国。”


    “只是事情已经过了二十一年,当年的回丹将领也已经悉数战死,大汗也想查查,但却无从查起。而且他们北国人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给死去的人修坟,都是把尸首拉到野外,让鸟兽啃食,把身体还给草原,他们叫天葬。”


    张叙安心想,不是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太上心了。


    随便查了查,便搬出这套说辞推诿了事。


    张叙安看向卓力格,有礼有节道:“去年两国第一次谈和,盛国使节便提出此事,正说明了圣上对这件事非常,非常在意。北国既已奉咱们的圣上为天下共主,便也应体谅一下圣上的爱子之心,他老人家这辈子就只有两个宝贝儿子。”


    “再者,据我了解,回丹人大部分都还保留着汉人习性,很多人无法接受天葬,还是会给故去的人修坟,万一当年有人给先太子收尸了呢?”


    “哪怕没下葬,若是能找回当年知情的人,知道尸首大致抛到了何处,哪怕是掘地三尺!若是能把尸首找回,对盛国,对两国之间的友谊,都将是天大的幸事。到时候两国之间的恩怨,也就真的可以一笔勾销了。”说着,张叙安端起了茶杯。


    县令开始翻译,卓力格听完只剩沉默,心想这个人也太能说,也太难缠了……


    张叙安继续道:“我们绝非是故意找茬,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这在中原,是只有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才会受到的刑罚。皇上是天下共主,他最疼爱的长子,何故要落得如此下场?又凭什么叫皇上大度,一笑泯恩仇?”顿了顿,他又看向了县令,说道,“最后一句就不要说了。”


    县令忙应道:“是是是。”


    待县令翻完,张叙安问:“能否让我亲自到回丹部调查此事?回丹人会讲汉语,我跟他们沟通起来也方便。”


    卓力格道:“回丹人曾是北国人的奴隶,但也已经建立了自己的部落,北国十一部只是联盟……”顿了顿,他改口道,“我叫人跟回丹首领谈谈,请首领亲自来和张大人谈。”


    张叙安笑着敬了一杯酒,说了句:“有劳了。”


    出了大帐,张叙安便同县令及几个近卫骑马回了白城。


    而正在草原上奔袭,便见远处一家人在马车上驮着家当与老人,领着妻子和孩子往草原方向来。


    张叙安“吁—”了一声停下马,身后几人便也随之停了下来,张叙安问了句:“他们是什么人?”


    县令道:“估计是从白城逃出来的吧?”


    “他们怎么能随便乱窜?”


    “哦!这是秦王爷的意思。”县令解释道,“去年王爷攻入白城,我也问过城中百姓要如何处置,王爷说,北国既已投降,城中百姓便都是难民,下令东南西北城门大开,是去是留,叫他们自己决定。”


    张叙安道:“如此草率,这些人若是都往盛国逃了,岂不要引起骚乱?”


    “是啊。”县令应道,“这城中百姓大部分都是异族人,有些回丹人吧,长得跟汉人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别,顶多说话口音有点奇怪,他们自己不承认,外人还真辨别不出来!这些人要是都往盛国逃了,当地官府肯定就都按汉人流民登记了,到时候不就都乱套了吗?”


    “秦王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后来又改命说,只开放北门,允许他们往草原逃,但不允许他们往南边逃。那些在草原上有亲戚的,能跑的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有些人不习惯草原上的生活,继续在城里留下了。”


    这些人若是都跑光了,那他还怎么查?


    “这件事恐怕是秦王自己做的主,没向皇上禀报过,皇上日理万机,秦王不说,皇上也根本料想不到。”张叙安想了想,说道,“先封锁城门,除了贩卖生活物资的商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出,待我问过皇上的意思之后再做决定。”


    “是是是,”县令忙应道,“还是张大人思虑周全!”


    ///


    政事堂内每日都在“噼里啪啦”地算账。


    近来天气逐渐炎热,周祈安坐在圈椅上,浓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听着这此起彼伏的算盘声却只想打哈欠。


    皇上问了句:“困了?”


    “不不。”周祈安连连道,“只是近来天气太热,晚上热得睡不好觉。”


    皇上问了句:“王府里也有冰窖,去年没藏冰吗?”


    “藏了的,但化得也很严重,还是得省着点用。”周祈安苦不堪言道。


    王府去年藏了三千块冰,入夏时已经快化了一半,周权此人耐热耐寒,没他这么娇气会享受,家里的冰也都是他一个人在用。


    但这年代只能物理储冰,冰窖里剩的冰块越少,剩余冰块化得便越快,最近天气还越来越热,化得更快了!他只能用得抠抠搜搜。


    皇上说道:“赏你一万块冰,家里放得下吗?”


    周祈安刚喝了一口茶,听了这话差点喷了出来,忙跪地谢恩,谢得比皇上赏他一万块银砖还要情真意切。


    周祈安思索了一番又道:“只是王府里的冰窖储藏效果不好,容易化,臣能不能……每月领三千块?分四个月领完,最后一个月一千块,到时候夏天也过去了。”


    “听到了吧?”皇上对一旁叶公公道,“每月记着送三千块冰到王府。”


    叶公公应是。


    皇上顺手也赏了赏朝中大臣,大家忙谢主隆恩。


    皇上没有后宫佳丽三千,就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个孙女,许多御贡用不完,根本用不完,他只是想不起来要送人罢了。


    “皇上,”叶公公又体贴道,“殿内闷热,要不要把冰鉴抬来?”


    “去吧。”


    叶公公便又命太监轻手轻脚抬来两个大冰鉴,往里加满了冰块,其中一个就放在了燕王身前不远的位置,太近了又怕燕王着凉。


    周祈安便道:“再近点,再近点。”


    叶公公便笑着命人抬到了周祈安指定的地方。


    反正殿内都是老头子,就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家上了年纪也不怎么怕热,这个物理空调就让他霸着吧。


    冷气阵阵袭来,周祈安这才精神了些。


    户部正忙着测算攻打南吴的预算,已经初步算出,若是后年开战,到时的财政可以支撑八年的军费开支及全国其他预算。


    八年,倒是比周祈安以为的情况要好。


    但八年若是打不下整个南吴呢?


    这八年里若是粮食欠收,税粮比预期中大幅减少,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出现了预算之外的巨额开支呢?


    而且军费预算中还不包含伤亡抚恤金。


    当然,领土扩张了,税收也会增加,但现在还没开战,一切都还井然有序,做什么准备都还来得及,那这准备自然是越充分越好。


    周权必然要上战场,那么他在大后方便要想尽办法保证后勤补给,免了前线战士的后顾之忧。


    听方怀仁说是八年,皇上似乎也不大放心。


    周祈安又想起了之前提到过的国债。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皇上说道:“先回去吃饭吧。”


    众大臣们出了政事堂,回南衙吃饭。


    皇上上位后宫里办差的太监们也不太敢贪,听说南衙中饭的预算没变,饭菜倒是丰盛了不少,还顿顿都有肉吃。


    周祈安则向万福宫走去,他这阵子一下朝便要来政事堂议事,议完便去万福宫蹭饭,吃完了再到政事堂,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今年长安城,乃至宫里都种满了栀子花树,此刻花儿已经开了,传来阵阵芬芳香气。


    这老爷子疼栀儿,真是疼到天上去了。


    到了万福宫时,殿内已经摆上了饭,王佩兰正想差宫人去政事堂看看,便听公公通报说燕王到了。


    栀儿日日在尚书房读书,中饭也和小闺蜜们在旁边偏殿里吃,不回来。


    桌上只剩周祈安、王佩兰二人,两人端碗吃饭。


    王佩兰闲话道:“过两个月便是皇上六十寿诞,小宇说他来操办,想安排咱们到骊山行宫贺寿,顺便狩猎。”


    骊山行宫。


    前朝太皇太后寿诞,也是到骊山行宫,结果一天便发生了两场刺杀,虽然第一次是他和天子自导自演,第二次也是冲着他周祈安来的,没冲着皇家,但也说明了此地治安不好把控。


    想起一事,周祈安心里又咯噔一下。


    卫吉招募武士……到底是想干嘛?


    周祈安打探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王佩兰道:“他都一年多没上过马背了,出去狩猎他肯定高兴!若不是当了这个皇帝,他恨不能天天都出去骑马打猎,估摸着就是去骊山。”


    周祈安感到自己的脑子要爆炸了。


    皇上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今年皇上大张旗鼓地募兵,此事南吴已经知道了,并且也有了备战动作。


    如此一来,这一战还真是非打不可了。


    周祈安说道:“两年前那两场刺杀,我还心有余悸呢……”


    王佩兰道:“那是前朝羽林军不行,如今已经换了一批人,应该没事吧?”


    的确已经换了一批人,宋归也已经换下来了。


    因为之前政变时宋归曾听命于他,那么在皇上眼中,宋归就是他周祈安的人。皇上疑心重,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再交给宋归了。


    不过皇上仍重用他,派他带五十个八百营的人去了鹭州,做了徐忠的监军,这是加在徐忠脖颈上的一道枷锁。


    周祈安道:“还是不太……”


    而话音未来,外头公公便通报道:“皇上驾到!”


    第157章  157


    二人正要起身, 皇上便叫免礼,走来坐下。


    政事堂内的算盘声听得他头昏脑涨,他刚清净了会儿, 此刻不想再提钱的事,换了个话题说道:“大理寺提上来的名单, 我已经看过了。”


    皇上六十寿诞, 准备大赦天下, 最近大理寺和刑部正忙着整理案卷。像一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或是犯夜滋事的都可以放了,叫他们回去从事生产。


    周祈安最近一面忙着备战,一面也在整理这名单, 而他们提上去的名单中有一人是赵秉文, 想必皇上也已经注意到了。


    赵秉文一直没有正式获罪, 没杀头,没有服刑年限,当初赵家满门流放之时, 皇上也单把他扣了下来。


    宫人添了一副碗筷, 王佩兰帮他盛汤。


    皇上问了句:“赵秉文在狱中如何了?”


    周祈安回道:“瘸了一条腿,人也打不起什么精神, 已经是个废人了。”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大夫说, 往后可能也无法再……生育子嗣。”


    但这一点, 或许也能救他一命。


    皇上跟赵呈在朝堂斗了大半辈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们是彼此最大的敌人。


    而如今成王败寇, 赵家已经成了皇上的阶下囚,也不知当初皇上下令扣下赵秉文不流放时, 究竟是什么想法?


    是对昔日的对手产生了恻隐之心吗?


    还是爱惜赵秉文的才能?


    还是无法释怀自己的长子惨死,赵呈的长子却可以一帆风顺,仕途坦荡,在家族庇佑下成长为了一块温润、仁德的美玉,甚至在宦海沉浮中还保留着难得的天真,于是单杀之也无法后快,想查出他也经手过赵家肮脏的勾当,想让他彻底地身败名裂?


    无论如何,此次大赦天下或许都是赵秉文的一次机会。


    皇上登基已有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做了许多事。如今的他志在南吴,眼光高了,自然也不会再对昔日的恩怨介怀在心。


    皇上说道:“那便放了吧,折子我已经批了。”


    “谢皇上。”周祈安应道。


    三人用过饭,又坐在殿内喝了杯茶。


    周祈安顿了片刻,开口道:“皇上,那日方大人提到‘打借条’的事,我回去后又想了想。”


    “说说。”皇上喝了一口茶道。


    周祈安道:“臣觉得,这‘借条’其实也可以打,或者把它称之为‘国债’。不过不能是前线将士凭着借条就地筹粮,而是把它发行给后方的士族豪绅,也就是提前向他们借银子,作为朝廷的储备金。等打完了仗,再连本带利地归还。朝廷有了银子,提前在后方筹集粮食,充实仓窖,再源源不断送到前线……总之,送过去的必须是煮了就能吃的粮食,而不能是别的什么。”


    “这些大家族世代积累,的确有钱。”祖世德说道。


    去年颍、檀两州战事,徐忠也算坏心办了件好事,那一通搜刮直接让国库充盈了起来,没收的田地部分分给了流民,还有部分留作了军田。


    这些曾经牢牢掌在大家族手中的耕地都肥得很,今年新招募的屯田兵到了东南也不愁没地种了。


    相比之下,西南前线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屯田兵过去了只能从开荒开始。


    王佩兰听了狐疑道:“但他们肯借吗?”


    周祈安道:“利息给高一点,应该是肯的。”


    颍、檀两州已经成了大家族的前车之鉴,靖王手中可是常年握着二十万军队,饶是如此,也没能撑过三个月。而盛国军队一进城,这些曾经拥护小靖王的势力便在一夜之间尽数破产。


    这件事后,王氏主动嫁女求和,甚至带来巨额嫁妆,也已经表明了他们的心态。


    何况此次国债是借,还给利息呢?


    “扩张了领土,税收也会随之增加……”周祈安说道,“不过还是要请户部好好算一笔账,发行多少国债,预计多少年可以还清?向大家族借银子,也在是拉他们入局,他们一旦拿出了银子,就只能盼着朝廷尽快打赢这一场仗。”


    毕竟打输了就没人还钱了。


    战时如果要征调点什么资源,他们也会多些配合。


    等开战之后,盛国若能打几场胜仗,让大家相信盛国可以收复南吴,这些大家族恐怕还要抢着来给朝廷借银子了。


    盛国军队的实力,他还是有点信心的。


    据他了解,当年南吴那一批造反打天下的武将们如今皆已垂垂老去,军职都留给了儿孙世袭。而这些儿孙辈从未经历过战事,也没经历过严格训练,战斗力如何可想而知。


    近几年南吴也在整军经武,想撤掉一批凭着祖上军功便尸位素餐之人,但这些勋贵早已在南吴形成了一股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力量,皇帝想换掉他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至于国内这些大家族,威逼已经不必了,稍加利诱,让他们拿出些闲在银库里的银子支持一下战争,应该也不难。


    皇上拍了拍周祈安肩膀,说道:“就这么办。”


    ///


    白城城门前,一排官兵正手握长枪,对向对面拖家带口想要逃出城外的百姓,大声喝道:“县令有令,城门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白城攻破后,秦王下令城池北门日夜大开,允许城中难民自由出逃。


    当年祖世德在白城屠城的事迹已使回丹人闻风丧胆,城内能跑的早跑光了,只剩下行动不便或家中没有多余银钱到了草原重新开始的穷人。


    最近回丹族老正秘密派遣族中青年,帮助这些人有序逃出城外,只是计划刚进行了没几日,便被告知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与此同时,官兵正挨家挨户上门搜罗。


    “砰砰砰—”


    “开门!”


    “砰砰砰—”


    接连的捶门声使人心惶惶,老伯战战兢兢走去开门,门闩一开,四名官兵便提刀而入,说道:“二十五岁以上,带走!”


    一个小女孩儿哭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叫道:“阿爷,阿爷!”


    官兵将她扔回了院子里。


    被捕的回丹人在大街上四处逃窜,官兵拿着刀在身后追,这些人都被带到了菜市口,四周有士兵举着长枪把手,两侧楼阁上布满了弓弩兵。


    张叙安坐在阁楼上喝茶,看向对面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沟壑的老人,说道:“当年北国十一部全民皆兵,族老这年纪,应该也参过战吧?”


    族老看着楼下被聚集到一起的回丹人,脸上写满了恐惧,说道:“我们回丹人,不是全民皆兵……”


    张叙安笑问:“那老人家参战了没有?”


    “我确实没有参过战……当年北国人不断南下,不断打仗,也死了很多人,参战的回丹将领,全都死了。”


    他们回丹人的心态也分两类。


    有人视北国为未开化的野蛮部落,无法接受他们的习性,视大周为自己的精神故乡,一有机会便想要逃回去。


    也有人急于向北国投诚,陷入了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软弱无能的奴隶,也可以像真正的北国骑兵一般英勇作战的狂热之中。他们对待汉人的方式,甚至可以比北国人更加残忍。


    杀害祖世德长子的回丹将领便属于后者。


    而如今的回丹人已经有了自己的部落,他们在草原上代代繁衍,习惯了半农耕半游牧的生活。


    盛国不欢迎他们,北国也轻视他们,他们不属于任何一边,他们只是回丹人,只想要一份安稳的生活。


    第158章  158


    “族老别紧张。”张叙安用茶盖拨了拨浮沫, 缓声道,“将领都战死了,那下面的士兵呢?谁参过战, 族老当真一个也不知道吗?好歹供出一两个来,我也好顺着往下查呀。”


    老人家说道:“没有了, 都死了!”


    “我不信。”张叙安说道, “当年大周的死伤可比北国惨重多了, 饶是如此,还有不少活下来的士兵和将领,皇上去年还给他们发了笔慰问金呢。”


    老人家坐在对面喘起了粗气, 不言语。


    他若是供出来了, 张叙安会如何对待这些人, 可想而知。但他若是不供出来,张叙安又准备拿下面这些回丹人如何?


    张叙安道:“哪怕士兵也都战死了,那他们的父母妻儿或者是朋友呢, 兴许也知道些内情吧?白城一役发生在二十一年前, 当时年纪太小,还不记事的便算了, 剩下的, 如今最小也有二十四五……”顿了顿,他看向族老, 发最后通牒道, “族老当真一个也不知道?”


    “你到底想如何?”


    “我说过,我没想如何, 只想找找先太子的遗体, 替皇上了了这一桩朴素的心愿。”张叙安目光阴冷,缓笑说道, “但老人家若是如此不肯配合,那便也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族老直言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把白城,把草原都掘地三尺也于事无补啊!”


    张叙安道:“那是圣上的儿子,就是大海捞针又如何呢?”


    “你这是故意刁难!”老人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猛烈地咳了起来,说道,“这是你们的阴谋!你们想以此为借口,再在白城来一次屠杀,好为先太子陪葬!这是皇上的意思?难道皇上不清楚他越是如此,他儿子在九泉之下便越是不得安宁!皇上就不怕这十几万冤魂,统统都到地底下去找他的儿子讨债,就不怕这十几万冤魂来索他的命吗!”


    听了这话,门口几名近卫齐刷刷拔了刀,对向了族老。


    张叙安冷声道:“咒骂皇上,你该当何罪?”


    “你杀了我!”族老道,“我们会变成厉鬼,在地底下等着你!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叙安脸上总算闪过一丝愠怒,说道:“我不杀你,我要你睁眼看着你这些族人,会如何因为你这一番话而白白送了性命。”


    数千老弱妇孺被聚集在菜市口,大片乌云迅速向白城上空逼近,天空掉起了豆大的雨滴,像祖鹤旋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幕,在垂泪劝阻。


    张叙安一步步走上了高台,拔了士兵腰间的佩刀,随手从下面抓来一个人捅了一刀,再抓一人,再捅一刀,刹那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又没有户籍,又到不了盛国,杀他几个又有谁人知道?只要北国不反,便是把回丹人屠光了又能如何?


    但若是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皇上便要对他感恩戴德!


    张叙安目光迅速从人群中略过,随手指了几个人,说道:“把他们几个带上来!”


    十几名男子被官兵带上了高台,按跪在大家面前。


    下方的亲属拼命惨叫,想要冲上台阶,却被官兵扔回了人堆里。


    张叙安道:“供出一个当年参加过白城战役的士兵,我便放走一个,若是没有人供,这些人我便一个一个地杀掉。”说着,他拎起一名中年男子的衣领,把刀架在了他脖颈上,问道,“有人要供吗?”


    男子身形高大,张叙安话音一落便一把挣脱开来,张叙安踉跄后退,而后又迅速站稳,钢刀用力挥砍,正中男子脖颈。


    男子“呃”了一声当即倒地,妻子在下方发出凄厉的悲鸣。


    “拖下去。”说着,张叙安又把刀对向了第二个人,再次问道,“有人要供吗?”


    那人跪在地上,看向了人群中昔日的好友,友人也在看向他,目光深邃。


    当年北国在回丹部抓壮丁,但凡体格高大一些的都被抓上了战场,哪怕无法骑射,也可以做做后勤,他的友人被抓上了战场,他则因天生跛脚而躲过了一劫。


    正在友人要举手开口之际,他迅速将自己的喉咙送向了张叙安的刀口。


    张叙安冷笑了声,拔出了刀,又将刀刃对向了第三个人。


    那人泪流满面,紧闭双眼。


    而在这时,只见对面楼阁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属寒光,被近卫迅速捕捉。


    “小心!”


    紧跟着,一支箭矢飞了过来,近卫迅速向前,将张叙安推到一旁。


    那箭矢偏了一道,插进了地里。


    近卫忙问:“没事吧?”


    张叙安倒在地上愤慨道:“快抓住他!”


    刺客紧跟着又放了第二第三支箭,高台四周堵满了回丹人,近卫无法带张叙安逃离现场,只能就地掩护。


    他抱住张叙安的头,将他护在了身下。张叙安什么也看不见,因恐慌、缺氧而踢蹬着双腿。


    另一名近卫走上前去,拔刀砍下那接二连三飞过来的箭矢。


    直至官兵带队跑了过去,将刺客所在的楼阁团团包围,刺客终于放下了弓箭,开始飞檐走壁,在屋顶上快速移动。


    “刺客跑了,快追!”


    那一排皆是两层楼阁,刺客在屋顶跑,官兵在地面追,却因看不清头顶那人跑向了何处而跟错了方向。


    近卫站在高台上,拿起大弓搭上了一支箭,瞄准许久,放弦。


    那箭矢直直飞过,刺中了刺客大腿。


    刺客像一只被射中的黑鸟,从天空坠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随“咣—”的一声巨雷,白城霎时间大雨倾盆。


    激愤的回丹人不愿再做待宰的羔羊,嘴上喊着官兵听不懂的语言,一阵阵地向高台涌来。


    官兵举着长枪维持秩序,大声喝道:“退后!退后!跨过这条线者,一律格杀勿论!”


    “狗日的,老子要了你的命!”


    在遮天蔽日的大雨之下,是一张张悲愤的面孔。


    后方的人群拼命推搡着向前,前方的人群被挤进了红线,接连倒在了长枪之下。他们手无寸铁,大部分又都是老弱妇孺,如此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菜市口已是尸山血海。


    族老在阁楼上看到这一幕,手舞足蹈地大声厮喊:“不要啊!不要啊!”


    只是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族人的哀嚎声隐在雷雨之下阵阵传来,族老听得真切,只感到心如刀绞。


    他用力撞上了门框,白墙喷溅上殷红的鲜血。


    刺客已除,张叙安站了起来,迅速杀光了身侧几个回丹人。他脚下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被雨水冲刷,沿着台阶滚滚流淌。


    他浑身湿透,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什么意思,回丹部这是要造反了?!”


    “退后!”


    “退后!”


    “退后!”


    鲜红的水珠从红缨穗上接连滴落,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官兵拿着它对向了剩余的人群。


    在越堆越高的尸山面前,在官兵接连的呵斥声中,人们逐渐不敢再靠近。


    只是此时,族人已经死伤了大半。


    有人大声说道:“我参战了!放了他们,把我带走就是!”


    听了这话,张叙安大声笑了起来,说道:“这位大哥痛快啊!”说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如当年参过战的自己都站出来!不要连累自己的族人,若是能凑够一百人,我便把你们都放了,如何?”


    于是陆续有人站了出来,只是人数不足三十。


    张叙安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剩下的竟不是妇人便是青年和小孩,二十年前,这些人都不可能去上战场。


    情况有些失控,他只有找回了尸首才能跟皇上有个交代,看着那零星的二十几人,他有些慌了。


    “没关系……”张叙安依旧笑着,“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他抹了一把脸道,“把他们都带回监狱。”


    两天后,他拿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把它交给了近卫,说道:“誊抄一份,拿到草原上给回丹部,叫他们把名单上的人都交出来,换他们的族老。”


    近卫道:“只是族老不是已经……”


    “那又如何?”张叙安目光阴冷。


    近卫沉默片刻,应了声“是”,又看了眼牢房内早已面目全非的二十几个回丹人,问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杀了吧。”说着,张叙安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领口和手掌上的血渍,扔了帕子,迈步走出了牢房。


    ///


    草原回丹部落,大帐内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阿吉鲁坐在椅子上,说道:“我绝对,绝对不会交出自己的族人,哪怕是为了换回我的父亲!”


    一名男子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我参战了,我这就去找他!族老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决不能让他死在那个奸人手里!”


    大家纷纷拦了下来,说道:“那个人说要名单上的所有人,你一个人去了,他也不会放了族老的。”


    “我们去找大汗!”


    阿吉鲁道:“让大汗为了我们再次和盛国开战吗?北国十一部已经不再强大,回丹部于大汗而言可有可无,他不会管我们的!”


    帐外也已经聚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阿加是一个哑巴,在族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走上前去心急地对大家比划手语,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没有一人理会他。


    他在一旁着急地站了许久,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几乎确定了是和那件事有关。


    他走到了大帐门口,只是正要进去,门内那人便把他拦了下来,说道:“怎么了?你的马又生病了?改天再来,没看我们正忙着呢嘛!”


    阿加拼命地比划比划,口中“呃呃呃”地发出毫无含义的音节。


    那人便道:“知道你着急,但现在族老都被人抓了,走走走,改天再来!”


    阿加急得快哭了,快速比划着手语,只是没有人再愿意看他。他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解下马绳,上了马背,向白城旁那一座山上奔袭而去。


    第159章  159


    阿加的父亲曾在军队中充当收尸队, 父亲将一具具战死的尸首拉回部落,叫他们的亲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拉到荒郊野外举行天葬。


    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收尸队是军队的最底层,他的父亲又是收尸队中的最底层, 大家常常把事情都扔给他一个人去干。


    这是一个体力活, 只是父亲十分瘦弱, 阿加幼时便常常帮父亲搬动尸体,驱赶马车。


    阿加记得有一日,他和父亲将城中最后一具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他要赶马, 父亲却说:“等一下。”


    他坐在马车上等着父亲, 过了许久,父亲又背了一个麻袋出来,那味道十分难闻。


    他问了句:“这是什么?”


    父亲说:“这是对面将领的儿子。”


    那时回丹部已经获得了白城战役的胜利, 将军叫收尸队把城楼上那发臭的尸体处理掉, 而理所当然,这又成了父亲一个人的事情。


    阿加在前头赶马, 父亲在后面推着马车, 两人将重重一车尸体都带回了部落。


    族人哭着领回了自己的亲人,阿加看着那麻袋问:“这个要怎么办?”


    父亲说:“他是个汉人, 我们把他葬了吧。”


    父亲带他来到了山上, 两人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把麻袋放进去, 填上土, 再垒出一个高高的土堆。


    父亲说这是土葬,希望自己死后阿加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安葬自己。


    父亲说, 土堆一定要垒得高高的,每年都要来添土修坟,否则过了几年坟堆塌陷,阿加便找不到自己了。


    后来父亲走了,阿加在附近葬下了父亲。


    他常常来给父亲添土,生怕有一日再也找不到父亲,他有时路过另一座坟堆,也会顺手给它也修一修。


    三天前那一场少见的暴雨让土质松软了不少,阿加拿出铁锹拼命地挖,拼命地挖,终于挖出一堆皑皑白骨。他将白骨装进了麻袋,背在了背上,拼命向草原奔袭而去。


    阿吉鲁的大帐内外人声鼎沸,大家越谈越激愤,说道:“我们去杀了张叙安!救回族老!”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阿吉鲁胸口剧烈起伏,张叙安在白城杀害了他们上千个同胞,又挟持了他的父亲,士可杀不可辱,他何尝不想把张叙安碎尸万段!


    他想了许久,说道:“我是首领,我要对全体回丹人的性命负责。大汗刚与盛国建立互市,刚尝到互市的甜头,他此时万万不会为了回丹部去与盛国作对。我们冒然攻入白城,哪怕解了一时心头之恨,却会让全体回丹部自此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境地!万一盛国向大汗施压,叫他屠杀回丹部落呢?我们与盛国皇帝,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狗贼不是叫我们交出名单上的三百人,送到白城吗?我们派三百个勇士过去,杀了张叙安,救出族老!”


    而在这时,阿加拼命挤进了人群,走到了阿吉鲁面前,打开了麻袋,用手语说道:“用这个,换族老。”


    ///


    阿吉鲁带着十几部下骑马奔袭到了白城北门下,城门紧紧关闭,阿吉鲁对城楼上的士兵喊道:“告诉张叙安,我们要拿你们先太子的遗骨,换我们的族老!叫他马上过来见我!”


    先太子的遗骨?


    士兵知道这阵子张大人在城内引发的骚乱,都与这件事有关,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到官署禀报张叙安。


    半个时辰后,张叙安出现在了城楼上。


    “你就是张叙安?”阿吉鲁骑在马背上,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找到了你们先太子的遗骨,快把我的父亲交出来,我便把遗骨还给你!”


    “遗骨呢?”张叙安问道。


    阿吉鲁身后一名男子高高抬起了手中的木箱,说道:“在这里,骗你我就是小狗!”


    张叙安道:“口说无凭,这东西也真假难辨,万一是假冒的呢?先拿上来我看看,我若觉得是真的,我便差人把你们的族老好生送回去。”


    紧跟着,士兵从城楼上放下一只八爪钩,钩子上还挂着个麻袋。


    阿吉鲁道:“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遗骨!万一我把遗骨给了你,你又反悔,不肯放人怎么办?”


    张叙安游刃有余道:“遗骨太好假冒,分辨需要时间,万一我放了族老,带回去仔细一看,发现这遗骨是假的呢?你们把遗骨放上来,给我五天时间,若是真的,我五天之后便把族老送回去!”


    阿吉鲁道:“不行!你先放人!”


    张叙安道:“我开出来的条件不会变,五天,就五天!你们若不肯把遗骨交出来,我便每天剁族老一根手指,每天派人送到你帐上!”


    阿吉鲁道:“这遗骨的确是真的。”说着,又讲了一遍当年收尸队和阿加的事,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


    张叙安循循善诱道:“我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找到先太子遗骨,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我对回丹部毫无恶意,前几天的事也实属意外!他们自己和官兵起了冲突,我能怎么办?他们要造反,官兵能不镇压吗?”顿了顿,他再度和缓下来道,“若这遗骨是真的,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又有何理由不放人?五天,就五天!”


    阿吉鲁想了想,叫人把盒子放了进去。


    城楼上的官兵将麻袋拉了上来,张叙安忙命人把盒子打开。


    看个头,看尸骨年份,看手臂和腿骨上那几道利器所伤留下的痕迹,倒像是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吉鲁问道:“怎么样,是真的吗?”


    张叙安看着那遗骨,一时间如获至宝,目光灼灼,说道:“五天时间,你们回去等着便是!”说着,合上盖子亲手抬回了酒楼。


    他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带近卫离开了白城,命官兵五天之后把族老的尸体送回去。


    尸体换尸体,很公平吧?


    回丹部族收到了尸首,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万一草原上的回丹部发生暴动,那么军报便会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他给自己争取了五天时间,他必须在军报之前赶到长安,抢占先机,亲口向皇上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是迫不得已。


    ///


    与此同时,长安正火力全开,全面备战。


    城外粮仓大门大开,一辆辆粮车排成长队,川流不息运往西南,西南也正兴建仓廪,用以储藏这些储备粮。


    祖世德清楚徐忠的尿性,知道一口气拨给徐忠这么多军粮会有风险,便派了个粮官监管这些粮食,在开战之前,这些军粮任何人都不能动,也如约往西南增派了四万京军。


    徐忠像一头笼中猛兽,放出了便能打胜仗,苦战硬仗都不在话下。


    可除了打仗,他还会再干点什么,便不是别人能控制得住的了。


    他在颍州、檀州打劫富户,祖世德倒可以理解,搞搞战利品无可厚非,可他的兵连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


    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打来这仨瓜俩枣,平白搞坏了盛军的名声。


    必须给他拴上铁链,把链子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国债样票也已经做了出来,面值从一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正在政事堂内互相传看。


    周祈安从托盘拿起一张面值五十万两的票子,看了一眼。


    这纸张密度极高,表面异常光滑,画工也十分精美,刻画着复杂的纹样。


    这类纸张的制造完全由朝廷把控,在这年代也算卡脖子技术,加上繁杂的画工作为防伪标识,民间能复刻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面还写着一行“制伪票者诛九族”的字样。


    “太精美了!。”说着,周祈安爱不释手地把样票放了回去,说道,“这些大家族囤着银子也花不完,放钱庄里还要付钱,放印子钱也怕收不回来,借给朝廷钱生钱岂不美哉?”


    皇上听了很高兴。


    他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南吴各方面的情况他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之前在外打仗,没少被朝廷坑过。如今他虽无法跨马横枪,但坐镇朝廷,却可以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而同样的错,他估计久不经战的南吴朝廷必然要犯。


    只要钱银充足,南吴他志在必得!


    欧阳楠也上了奏疏,初步预计广进渠半年时间便可疏通,等今年秋冬枯水期一到便开始动工,明年汛期便可引水投入使用,而具体细节他还在现场考察当中。


    一个国债,一个广进渠,这背后都是周祈安在献言纳策。


    祖世德一高兴,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十万两面值的票子,给了周祈安,说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带回去做个纪念。”


    他知道周祈安不会兑换,不过等仗打胜了,就是赏他十万两又如何?


    周祈安双手接了过来,仿佛这只是一张画工精美的纪念品,说了句:“多谢皇上,我一定子孙后代,代代相传!”


    是夜,皇宫内万籁俱寂。


    祖世德脱了外衣正准备就寝,叶公公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说了句:“皇上,张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祖世德问了句:“张叙安?”


    “正是。”


    “这么快?”祖世德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


    一旁宫人上上下下地伺候皇上穿衣,叶公公则走到殿外,说道:“宣—钦天监张叙安进谏—!”


    祖世德理着衣领从内殿走了出来,见张叙安正跪在外堂。


    屋子里四处都掌着灯,可还是略显昏暗,殿内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紧扣着张叙安的心弦。


    待皇上走到面前,张叙安道:“皇上在上,请受臣三拜。”说着,叩拜三下。


    皇上见张叙安风尘仆仆,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神情也有些异样,便问了句:“怎么了?”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身侧那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上。


    张叙安眼含泪光,说道:“本应沐浴更衣再来面圣,实在是有要是求见。”说着,他献上木盒,“臣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


    叶公公瞪大了双眼,震惊到说不出话。


    祖世德半信半疑,他一言不发,只将盒子抬到了一旁茶桌上,打开来看了一眼。


    张叙安垂眸跪在地上,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皇上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皇上说这是假的,这便是假的。


    过了许久,张叙安抬眸瞥了一眼,见皇上正背对这他站在一侧,后背不住战栗,似是在掩面垂泪。


    这是旋儿,他可以确定。


    看着尸骨上那一道道骇人的刀痕,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盒,祖世德眼前一片浑浊,不久便放声大哭。


    原来,他竟只有这么小……


    “皇上!”说着,叶公公也跪了下来,一时伤感,便也开始不住垂泪。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祖世德一再说道,“回来了便好。”


    一切恩怨一笔勾销,他彻底地释怀了。


    旋儿回到了故土,得以入土为安,他的思念与歉疚便都有了归处。


    如今盛国又一切向好,权儿是他的常胜将军,康儿又有治世之才,这是老天送给他的天大的寿礼。


    那一夜,两人在殿内彻夜长谈。


    祖世德听张叙安讲尸首是如何找回来的,又听到阿加的故事,问了句:“怎么不把此人带来?他给我儿收尸,想必也是心善之人,朕要重重赏他!”


    张叙安面露一丝心虚,说道:“此人是北国人,不在白城,所以……”说着,他跪了下来,“皇上,此事过了太久,追查难度太大,臣不得已……”


    他想了想,又道:“回丹人太过狡猾,互相包庇,臣不得已大肆搜捕当年可能参战之人进行审问,结果引回丹人激变,与官兵发生了冲突,死了些人。回丹族老力劝族人而不能,又悲愤而亡……还请皇上治罪。”


    祖世德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说道:“知道了,快起来吧。”


    他自然清楚此事无异于大海捞针,饶是登上了皇位,可以调动天下资源,他也从未奢望过此事,没想到张叙安还真给找回来了。


    祖世德又看向张叙安左臂上的白布条,问道:“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张叙安仍跪地不起,说道:“臣大肆追查此事,引回丹人记恨,在白城遇刺,好在有近卫护身,倒是没什么大碍。”顿了顿,他又道,“臣这贱命一条,若是能献于帝王家,也算是臣的造化。臣只是担心,回丹人会对族老一事耿耿于怀,再来进犯北境,但族老他是情绪激动,这才……”


    自尽二字他没有说。


    皇上心里已经有数,只说道:“不必再提,找回来了便好。”说着,把张叙安扶了起来。


    不说回丹部,整个北国都成不了气候,若是回丹部执意来犯,多往北境增派些兵力,一边打一边哄便是。


    皇上又面露和蔼道:“想要什么赏赐?说说,朕无有不准。”


    “臣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希望先太子能入土为安。”张叙安道,“真心话。”


    他的确什么都不想要。


    王侯将相,金银财宝,往后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而此时此刻,他只想要皇上的宠信。


    第160章  160


    最近京师北大营一下扩充了二十万新兵, 周权正忙着练兵,基本都睡在军营。


    今日旬休,周权带怀青回了王府, 刚好见玉竹从周祈安院子里走了出来,便问了句:“二公子起了吗?”


    “刚起!”玉竹目光闪烁道。


    周权便道:“还没吃饭吧?叫他到我房里吃饭。”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头回了院子里, 进了卧房, 把沉睡中的周祈安从床上扶了起来, 说道,“二爷快醒醒,大爷回来了, 叫二爷过去用饭呢。”


    周祈安一睁眼, 见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坐起来了, 挠挠头应了声“哦”,又问道:“一笛回来了吗?”


    玉竹沾湿了毛巾,给周祈安擦脸。


    他不知道一笛每天在忙些什么, 只知道一笛最近正神出鬼没, 回了句:“还没呢。”


    周祈安点了点头,下地漱口, 又随手穿好了衣服, 出门往居安堂去了。


    堂屋内已经摆了饭,周权、怀青正坐在圆凳上等他。


    大哥又在那儿闭目养神, 怀青帮他拉了一把椅子, 周祈安应了声:“谢啦。”便懒洋洋走过去坐下,端起碗筷说了句, “快吃饭吧。”


    说完才发现自己抢大哥台词了。


    这封建礼教的传统社会, 两位哥哥坐在这儿等他吃饭,他一来倒先喊上开饭了, 默默把碗筷放下。


    大哥这才睁了眼,说了句:“快吃饭吧,吃完进宫。”


    “进宫做什么?”周祈安端起茶盏,问道。


    怀青说:“给皇上皇后道贺,张道士把咱们先太子的遗体给请回来了。”


    听了这话,周祈安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问道:“真的假的?是真的吗?不是随便找了谁的遗骨假冒的吧?”


    “他不敢这么做,”周权道,“确实是真的。”


    没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


    周祈安一时失语。


    尸骨找回来了,老爷子跟阿娘也算了却了半生夙愿,阿娘此刻恐怕已经哭惨了吧?听起来倒像是件好事……可他怎么觉得这么不妙呢?


    周祈安问了句:“他是怎么找回来的?”


    今天一早有两封军报前后脚送到了周权手中,其中一封来自白城,表示北国回丹部率数万部众闪击白城,大肆攻入城中后,全歼了守军四千人。


    回丹部速战速决,城中百姓也尽数逃向了草原,留下一座空城便走了。一墙之隔的互市倒并未受到袭击,疑似是回丹部的报复行为。


    另一封军报则来自房州,白城攻下后划给了房州管辖。


    房州守军将领表示自己已派兵接管白城,但不确定回丹部或北国联盟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叫朝廷派兵支援。


    周权看了一眼,便派人把两封军报转送进了宫里,请皇上定夺。


    不过军报中说报复行为,究竟是报复什么?


    他问了前来送军报的士兵,这才得知张叙安在城中所做的事情,此刻也同周祈安说了,并道:“这件事不要外传。”


    先太子的尸首找回来了,皇上会为此买单。


    三人匆匆吃完便一同入宫,皇上在万福宫里,三人入殿行礼,见皇后像是哭过,但也已恢复了平静。


    皇上坐在圈椅上看奏疏,对周权招了招手,周权便走上前去叫了声:“义父。”


    皇上道:“军报我已经看过了,向房州增兵三万。另外我也会派个使节过去,送点财宝,减减明年的岁贡,叫北国不要插手此事。至于回丹部,只要不再次来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好。”周权应道。


    皇上面色和蔼,又过问道:“骊山怎么样了?”


    周权说:“正在挨个搜山,确保没有人藏身,四周也增派了兵力。”


    “好。”说着,皇上拍拍他肩膀,商量似的道,“你把那猎场范围放大点儿,之前那猎场围得太小,跑跑就到尽头了,这哪能尽兴?”


    周权守正不阿道:“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看看能不能再放大点。”


    此次皇上出行,大家也万分小心。


    前朝太皇太后寿诞去骊山狩猎,一天之内发生两场刺杀的经历实在叫大家心有余悸。周祈安一再怂恿他,叫他劝劝皇上别去骊山,在宫里摆摆筵席算了。


    周权也劝过,只是这一年多来皇上日日忙于政务,不说狩猎,连骑马都没有机会,实在手痒难耐。祖文宇这去骊山的主意一提,皇上便来了兴致,日日期待。


    皇上说,自己都六十了,还被困在宫里,这辈子还能有几次尽兴驰骋的机会?


    周权听了这话便没再劝了。


    皇上难得高兴,只能他这护卫做得细致再细致一点了。


    周祈安和阿娘坐在一旁罗汉榻上喝茶,耳朵却竖着偷听皇上和周权的对话,听到这儿,感到自己身上的尸斑正哗哗往外冒。


    卫吉招募武士。


    张叙安在白城杀了上千回丹人。


    皇上执意要去骊山狩猎,而再过五日便是皇上寿诞……


    他要如何阻止他猜想中的事情真的变为现实?


    不幸中的万幸,出了宫回到王府时,一笛回来了。


    周祈安清退了左右,一笛从一旁书案上拿来纸笔,说道:“二公子,我大概知道他们藏身在何处了。”说着,在纸上汇出了卫吉别院的平面图。


    这阵子一笛潜入别院内部,探查了里头的情况,回来说,院子里都是些仆人和管事,大家各司其职,看着太正常了,没有李福田所说“身形高大,像是练过”的人。


    别院内几十上百的仆人,时不时还有商队到访,卫吉不可能每个人都信得过。


    私养的武士一旦被告发,便是意图谋反,这些武士进了别院后。必然也要藏在哪里。


    张一笛说道:“今天门口又来了支驼队,大部分人都在这个地方卸货,有几人说口渴,管事便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屋子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草图上画圈,“他们这次没换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在上面盯了一下午又一晚上,一个人都没有出来过,晚上屋子里灯也没亮,这些人好像在里面凭空消失了一样!”


    正常人谁待在屋子里一整天不出门,晚上灯也不点的?


    “我怀疑……”张一笛说道,“里面真的有密室。”


    周祈安说道:“能把这么多人凭空吃进去不吐出来,恐怕都不是密室,已经是地宫了。”他想了想,说道,“一笛,收拾行李,跟我去卫府。”


    周祈安一身便装,头戴斗笠,从侧门出了王府,张一笛背着行囊跟在了身后。


    两人步行去往卫府,路过小摊还买了两块馅饼,吃着走到了卫府门前。


    周祈安敲了敲门环,说了句:“有人吗?”


    “哎!”说着,守门仆人走了出来,这一看又是燕王,一脸为难地行礼道,“是王爷呀,我家老爷他出门了,还是不在家……”


    周祈安道:“没关系,那我就坐这儿等他回来。”说着,掏出帕子往门口石阶上一铺,作势要坐。


    仆人哪敢让他坐在门外,眼睛一咕噜,说道:“王爷要么先里面请!”说着,把他请进了倒座房的堂屋里,点头哈腰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说了句,“王爷稍等,我去看看潘管家在不在……”便搬救兵去了。


    周祈安喝了杯茶,等了一会儿,潘管家便也面露难色地走了进来,说道:“二爷啊,我家老爷是真不在。最近生意忙,已经好几天没回来过了。”


    周祈安坐在圈椅上说道:“那便请潘管家把西院收拾收拾,我跟一笛从今天起就在这儿住下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劳烦潘管家再备辆马车,我明天直接从这儿去皇城上朝。”


    “王爷这是何苦!”潘管家道,“我们这儿庙小,哪容得下王爷这么大的佛呀!”


    周祈安道:“那院子我住得惯,不苦。”说着,他起身摘掉了斗笠,低头出了倒座房,往对面垂花门里进,随处看了看这院子,说道,“卫老板人虽低调,但我随便这么一看,这宅子违制的地方也不少嘛,单这又大又深的穿堂就已经超规格了吧?”


    潘管家:“……”


    周祈安道:“大理寺收到群众张一笛举报,少卿亲自前来查看,发现宅子的确存在违制,请卫老板亲自过来解释解释。”说着,他回头看向潘建山,发号施令道,“潘管家,还不快去找人。”


    潘管家:“……”


    他心想这事儿也不归大理寺管吧?


    他替老板办事,什么事上哪个衙门心里一清二楚,燕王这是吓唬他,不过他也知道燕王这回是非见到老爷不可了。


    潘建山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找,只是这会儿也已经下午了,若是在城外,宵禁前找不回来……”


    周祈安道:“那便先把院子打扫打扫,宵禁前找不回来,我也出不了坊门,只能睡在这儿了。”


    潘建山没办法,先把周祈安请进了穿堂,叫一波下人去打扫院子,另一波下人出去找人,院子打扫完,便请周祈安过去了。


    周祈安说道:“我寅时起床,寅时四刻便要出门,帮我备辆马车,再打包两个包子就好。”说着,他冲潘管家笑笑。


    周祈安在卧房里等了一下午,暮鼓敲响之时,卫吉还是没有回来。下人送了饭来,他和一笛两人吃了,当晚果真在卫家住下。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宫门口刚好来了辆马车,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周祈安也掀帘下车,说了句:“叙安兄,好久不见。”


    “燕王。”张叙安应道。


    周祈安走了过去,说道:“叙安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立了这么大一个功,皇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算是平了。”


    只是怎么一身的血腥气呢?


    白城上千回丹人,外加城中四千守军,一共五千多条人命,这回倒是不嫌腥了吗?


    张叙安看向他,又笑了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说道:“做奴才的,不就是各凭本事,替皇上分忧解劳吗?”


    那目光看得周祈安有一瞬不大自在,说了句:“快进去吧,一会儿再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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