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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庄九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141


    周祈安道:“今年秋税征收多少, 朝廷尚无确切答复。先交代下去,叫各县县衙重理户籍,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也好第一时间分派下去。”


    他给皇上上了折子,提议减少颍、檀两州今年的秋税。


    徐忠在这两州打了胜仗, 收缴了数以万计的精良兵器, 将两州富商洗劫一空, 还扣押了他们的仓窖。而皇上一声令下,这些一概收归国库。


    皇上在这两州发了多大一笔财,周祈安心里有数。


    而这两州遭了战火, 百姓也遭了殃, 让皇上拿点零头出来安抚百姓, 收买人心——理想上,此事性价比不低,感性上, 他也觉得理应如此。


    七八个州府官员坐在二堂两侧, 听了这话,只纷纷点头应“是”。


    周祈安语气温和, 谦虚下问道:“不知这样的工作, 一般要多久才能结束?”说着,目光从两侧官员身前扫过, 最终落在了董知府面前, 叫了声,“董大人?”


    颍州知府董秋林, 今年四十五, 是个不折不扣的油子,捋了捋须, 顿了半晌才说道:“这件事,从里到乡,乡到县,县到州,层层递上来,起码也要两个多月。”


    两个月?


    周祈安没应声,只笑了笑。


    他那日入了鸾水县,一到州府衙门,便见衙门里空无一人。


    徐忠大军兵临城下,城还未破,董知府便已经带着妻儿逃到了乡下老丈人家里,其他官员、胥吏、衙役也都跑了。


    忙完了城中治安、收缴兵器等事宜时,已经是五日之后。州府事务停摆,周祈安准备亲自坐镇大堂,于是再次回到了衙门。


    结果一回来,他便撞见董秋林正在后院内书房里挖东西——地砖扒开了,他正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手上还在挥着铲子。


    作为刚审完一批贪官污吏的人,即便很少自己去抄家,但衙役抄家时的新鲜见闻,周祈安也已经听了个遍。


    这一幕,他亲眼所见也是头一回,却又觉得无比眼熟,仿佛经常目睹。


    衙门后院便是知府住宅,董秋林大概是藏了一笔银子在地底下,当初逃得匆忙,没来得及把银子挖走,听说近来城中治安有所改善,这才又跑了回来。


    两人撞了个正着,董秋林冲他尴尬地笑。


    周祈安也笑,只当没看见。


    没有原先的官员班底,两州事务也无从下手,这点小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


    他叫董秋林把原先的班子喊回来,每日正常到衙门点卯。只要来了,之前向靖王倒戈、战时逃跑等罪责,他一概既往不咎。


    于是原先的班子回来了。


    只是这班子人,已经做了三姓家奴,先姓周,后姓靖,如今又姓了盛。


    大家各个垂头丧气、暮气沉沉,心中无国、无君、无民,都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


    尤其这董秋林,看周祈安年纪轻,又没有治理地方州府的经验,便不肯好好配合。


    周祈安交代一件事,董秋林一张口便是七八个难以落实下去的借口;两三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事,他非要让人一字一句地挤牙膏。


    周祈安跟他打了大半个月的太极,耐心已经彻底到头了。


    “九月中旬了。”周祈安坐在堂前,看着董知府,说道,“两税征收,是军国大事,秋税不晚于十一月底送达长安,这是前朝就有的规矩。董大人做了三年知府,岂会不懂?重理户籍册要两个月时间,那今年的秋税,董大人准备何时送上去?”


    董秋林道:“地方税粮晚一两个月送过去,在之前也是常有的事。尤其今年,两地战事才平。”说着,喝了一口茶。


    如今两州政务,皆是燕王在向朝廷汇报,秋税交不上或交晚了,朝廷怪罪下来,高低上头还有一个燕王顶着,还轮不到他董秋林着急。


    他也料定燕王手里有牌,知道今年情况特殊,这秋税不用这么早交上去。拿的俸禄横竖都是一个数,他事情便也总想办得缓缓的。


    周祈安不管,如今州府事务已经叫他摸清楚了,董知府再拿乔,他就要换人了。


    他说道:“那是先帝宽厚,总体谅他人的难处。”


    可先帝体谅他们难处,他们这些人,可从未体谅过先帝的难处。得寸进尺是人本性,待下宽厚,便也容易被底下人拿捏。


    之前王昱仁一在青州哭穷,皇上便给青州减税拨粮,而这些油水,统统都进了王昱仁一人的腰包。


    赵呈包庇妻弟,御史拿了钱装瞎,其余官员担心得罪了赵家,便也在朝中作哑。


    先帝那般宽仁,在位期间,却被底下这帮人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先帝走后,又有多少人缅怀他?


    或许等这帮人看到了如今的皇帝是如何御下、如何行事,到时候,他们缅怀先帝的眼泪,就该是真的了!


    “如今的皇上是军人出身,习惯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周祈安道,“规矩没说改,那就得照着执行。皇上若问起今年的秋税为何晚了,你也说,税粮晚一两个月,在前朝是常有的事?”


    皇上听了,指不定一个高兴,就送他去见先帝了。


    听了这话,董秋林问:“那依燕王高见,应当如何是好?”


    “二十天,能结束吗?”周祈安看着董秋林道,“所有信息传达,都走军方渠道。”


    董秋林果断道:“不能!”


    周祈安又看向了董秋林下首的杨通判,问了句:“能吗?”


    杨通判年过五十,捋了捋须,问道:“若是走军方通道,文书从鸾水送到最远的沐北,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周祈安道。


    “二十天有点紧,但可以一试。”


    正说话间,张一笛走了进来,看了看大家脸色,而后走到了周祈安身侧,说了句:“王爷,朝廷急递。”


    周祈安拆开看了一眼,见皇上答复,今年两州秋税减免两成。


    两成?皇上抠门儿啊!


    皇上刚发了笔大财,他以为皇上一高兴,怎么也要减免一半。


    周祈安说道:“朝廷旨意,顾及两州百姓刚经历战火,今年向两州免税两成。既已减免,税粮就不能再无故拖延,否则就是蹬鼻子上脸!”说着,看向了杨通判,“杨大人,颍州户籍册重理之事,便交给杨大人了,期限二十天。下级县衙若是有任何不配合之处,和我说。”


    杨通判应了声:“好。”


    周祈安又道:“吏房,张贴告示,本衙诚聘胥吏,待遇优厚!”


    这摊死水该动一动了。


    这帮老气横秋的不粘锅,他受够了。


    再忍,他就要吐血了!


    他又看向了董秋林,问了句:“妻儿在乡下还适应吧?”


    董秋林道:“挺适应的!”


    “那就好。”周祈安顿了顿,叫道,“萧云贺,张一笛。”


    两人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带董大人到后院,给董大人一炷香时间,叫他把后院里落下的东西拾掇拾掇,一炷香后,即刻轰人,明日起不必再来了!”


    二人应了声:“是!”


    “现在就点香。”周祈安说道。


    董秋林原想辩驳几句,这香一点,看着香迅速烧下去,便立刻冲向了后院,拿起铁锹,开始铲他那还未铲出来的私房钱。


    一炷香很快燃完,董秋林什么都还没铲出来,便被萧云贺、张一笛一人一边地架着,给轰出了州府衙门。


    ///


    这几日,两州城池已开始修缮。


    周祈安离京之时,皇上特意吩咐,颍、檀两州是大盛南境,若是将来与南吴交战,颍、檀两州便是第一线,这城池一定要坚不可摧,决不可溃决,他们在用料、施工上,便也不敢有半分马虎。


    除此之外,皇上又叮嘱了一件事,便是两州粮商的囤粮。


    皇上说,这些粮食,除去用于军粮和赈济两州难民外,其余统统拉到长安。


    这几日,周祈安也在几个将领陪同下,将两州所有仓窖都参观了一遍,其中数檀州苏家仓廪最为壮观。


    私人仓廪,规模竟与檀州官仓不相上下。


    这阵子,段师兄也带人算了算仓窖内的粮食储量,发现数量惊人。两州大粮商手中的囤粮,加一起,能填满整整一座含嘉仓——还有余。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皇上大张旗鼓地打贪官。而盛国商人对此事的看法,大抵都与卫吉相同,便是感到唇亡齿寒。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皇上打贪官,一是为了在立国之初迅速充盈亏空的国库,二是为了踢开那些有仇的、不听话的,最后才是为了整顿吏治,还政治清明。


    今年年初,颍、檀两州商人闻之此事,无不瑟瑟发抖,本就心向靖王,一听此事,更是要向小靖王倒戈,于是纷纷出钱出力,招兵买马,支持小靖王在颍、檀两州办了个小朝廷。


    而如今,这些商人都被徐忠关进了监狱。


    檀州粮商。


    这可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相识了。


    第142章  142


    他们不生产粮食, 但他们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颍、檀两州的水稻一年两熟,除非天灾人祸,两州百姓耕种的粮食是吃不完的, 这才催生出了粮商这一存在。


    每年,他们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走多余的粮食, 利用先进的仓储技术储藏起来, 再拉到各州去卖。


    即便有时, 商会会通过屯粮不放、哄抬粮价等手段牟取暴利,皇上、百姓对这样投机倒把的行为也一向深恶痛绝,但像青州、启州、房州这样的地区, 他们天然缺粮, 需要粮商源源不断地为他们带来粮食。


    粮商的商业活动, 促使了粮食在各地高效流转,而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商人去做。


    一旦交给了官僚, 效率、贪腐, 便各个都是问题。


    好比之前,赵呈开放了盐矿私营, 自那之后, 各地私营盐矿所产食盐,不仅质量提高了, 价格降低了, 官府抽取的盐税,还大大超过了之前官营盐矿所产生的收益。


    颍、檀两州商人, 世代经商, 他们对于两州粮食生意该如何做,早已了如指掌。


    可惜如今, 他们的家宅被徐忠洗劫一空,世代积累的财富统统归零,曾经在檀州商会搅弄风云的人们,如今,也都一同携手跨回了解放前。


    周祈安同他们打过交道,他用无限趋近于成本价的价格,从苏永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粮,低价出给了青州百姓。


    苏永觉得周祈安做局宰了他一刀,宰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跟青州、跟周祈安做生意。


    周祈安也觉得以苏家为首的檀州商会,在背后操控米价,拿百姓吃饭的事儿牟取暴利,让人看到了,就只想宰这一刀,他没让苏永赔钱,已经十分仁义。


    但周祈安想让他们的生意重新再做起来。


    这几日,周祈安一路参观仓廪参观到了檀州来,晚上在驿馆下榻,白天坐镇州府衙门大堂。


    两州城池正在修缮,秋税正在收缴,一应事宜皆在井井有条地进行中。


    这日,在驿馆吃过了早饭,周祈安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了句:“云贺,通知牢房,我一会儿要见见苏永。”


    ///


    继颍州之后,檀州的治安也迅速稳定了下来,这阵子市场开市、店铺复业,檀州首邑上水县仿佛又回到了往常。


    之前在青州诱引檀州粮商过来卖粮时,周祈安与孔若云时常通信。孔兄文笔极好,常常向他描绘檀州的富庶与繁华,只可惜,北门三扇门洞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的景象,他短时间内是看不到的了。


    有些帝王,他们南征北战、大搞基建,对百姓施加重税。身为黎庶,生在这样一个朝代或许是一种不幸,但他们所做之事罪在当下,却也功在千秋。


    有些帝王,他们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藏富于民,若是生逢太平时代,他们便是盛世明君,但若生逢乱世,他们却也可能成为昏庸之主。


    而祖世德属于前者。


    辅佐这样一位帝王,周祈安在现代所学到的人权思想、私有财产权思想,便统统都要靠后站,他们的皇上可不认这些。


    入了上水县,周祈安先去了趟衙门。


    州府官员积了些事情要与他商议,一众人在二堂喝茶详谈,结束时已过了午时。


    周祈安没吃饭,起身说了句:“一笛,跟我去隔壁牢房见见苏永。”


    两人走到了牢房大门时,刚好撞见萧云贺从里头走了出来。


    萧云贺拿帕子捂着口鼻,见了周祈安,立刻跑过来道:“老大,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提审吧,这牢房……这牢房……”说着,他把着张一笛肩膀,弯着腰一阵干呕。


    “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周祈安问道,“之前是没进天牢办过案?”


    之前在天牢审人,碰到嫌犯狡猾,要施以重刑,周祈安总要借故出去透透气,等里面动完了刑再回来。


    不过他见萧云贺人在刑讯室,全程眼皮也不眨一下,淡定地看着衙役行刑,再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审下去,仿佛已习以为常,怎么今日就这么矫情了?


    “不是。”萧云贺说道,“这牢房……这牢房……”


    他看了看周祈安脸色,没再说下去。


    周祈安走上前去,衙役敞开了大门,越过值班房、审讯室,两侧便是一间间牢房。


    前阵子徐忠抓了人便往牢里扔,完全不顾牢房容量,如今牢房早已爆满,再重要的犯人也没有单间可以关押,所有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豆芽。


    大家排排坐在地上,纷纷张着嘴,呼吸着上方还算新鲜的空气。在生存空间极度不足的当下,何止是吃饭、解手,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牢门一开,秽物混杂着泔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犯人、衙役,各个苦不堪言。


    大家蓬头垢面,不人不鬼,周祈安一入内,便纷纷涌到了栅栏前,拍着栅栏大喊道:“燕王,救救我们吧,燕王!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周祈安顿住了脚步,在阴暗走廊中央,一只只形同骸骨的手从栅栏里伸了出来,拼尽全力地拍着他的臂膀,拽着他长长的袖袍。


    “二爷,这儿!这儿!”说着,一名中年男子蹦着高,从大伙儿后方露出了头来,“我是苏禧呀!二爷还认得我吗?我们在青州见过的!”


    周祈安没看任何人,只对萧云贺说了句:“把苏永提到衙门二堂。”说着,便离开了牢房。


    萧云贺死死捂着口鼻,呜呜囔囔地应了声“是”,便跟着周祈安离开了牢房,随手抓来门口一个衙役,说了句:“苏永,把苏永提出来。”


    “苏永!”苏永一袭白衣,听了这话,宛如看到了重生的希望,连忙起了身,高高举起了手说道,“苏永,我是苏永!”


    衙役走来打开了牢门,给他手脚都戴上镣铐,这才将他提了出来。


    镣铐长长地拖在了地上,苏永一步步走出监牢,身后是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但他没看向任何人。


    走出牢房,看到头顶照射的烈日,苏永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等清醒过来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公子扶着树干呕的背影。


    萧云贺呕了一会儿,对衙役道:“这么臭,怎么往燕王跟前带,快带他去冲个澡!”


    苏永举起手臂嗅了嗅——有那么臭吗?


    他在里面待了太久,竟有些习惯了。


    萧云贺道:“燕王饭都没吃,在堂屋里等着呐,赶紧的,抓点紧吧!”


    水也来不及烧了,两名衙役带苏永来到了后院,布帘一围,兜头浇下一桶凉水,打了两遍澡豆,头发也拿沐头水搓了搓,再浇下几桶凉水一冲,换了身干净囚服,这才把人带到了萧大人跟前。


    萧云贺又凑过去嗅了嗅。


    他鼻子像是已经坏了,闻不出有没有味道,高低那一股熏天的气味是已经没有了,这才把人带到了州府衙门二堂。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周祈安一袭水碧色长袍,正端坐在桌前。


    苏永趋步走上前去,行了个大礼,说了句:“罪民苏永,叩见燕王。”


    周祈安看了张一笛一眼,张一笛便走上前去,将人搀了起来。


    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了句:“坐。”


    苏永不敢上前,周祈安又道:“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见外?”


    苏永面露苦涩,这才走上前来坐下,与周祈安隔开两个座次。


    谁能想到,两年前在青州那尚未及冠的小公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掌握他,掌握苏家满门,乃至全体檀州商人生杀大权的燕王。


    那时,他们尚能坐在一张桌上谈事,而如今,他们之间却早已是云泥之别。


    周祈安端起了酒壶,抵着大袖袍给苏永倒了一杯酒,闲谈似的问了句:“那次之后,怎么不到青州去卖粮了?”


    苏永扶住了酒杯,不知该如何答话。


    当时他把一百六十文一斗收来的大米,以一百文一斗的价格卖给了二公子,又匆匆派信回了檀州,叫管事人趁米价还未上涨,赶紧把仓窖填满,这才堪堪免了亏损。


    他忙前忙后两个多月,还在年底亲自跑了青州一趟,却是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结果二公子拿出算盘一算,竟算出他没有亏。


    这样的生意,他们苏家不做。


    回檀州的路上,他回过味来,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们檀州商会,被二公子和孔若云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周祈安又问了句:“后来账算明白了没有,那笔生意没亏吧?”


    苏永笑道:“没亏。”


    周祈安知道苏永爱赚快钱,对赚惯了快钱的人而言,没有暴利的买卖便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看不上青州那点油水,回了檀州后,便没什么人再过去了。


    周祈安说了句:“牢里条件有限,苏兄快用饭吧。”


    苏永不知周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今,苏家万贯家财已被抄没,他在监狱里滚得满身秽物,每日吃得连苏家往日的泔水都不如。


    如此待了一个多月,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家宅、家产、生意,他统统都可以舍弃,他只想从那监狱里活着出去,哪怕出去耕地也好。


    靖王败了,站错了队便是如此下场。


    之前的檀州经商氛围浓厚,饶是官府里的事,他们商人说的话也有分量。


    他早就料到,祖世德一旦登基,这天下便会是如此,军民最重、文官次之、商人最贱。


    苏永端起了碗,扒了一小口米饭。


    太香了。


    米粒晶莹剔透,稻香扑鼻而来,之前他只认银子是香的,哪知这一粒一粒的大米竟也是香的。


    他没再客气,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又给苏永添了一杯茶,问了句:“若是从牢里出去了,以后还做生意吗?”


    苏永问了句:“燕王是希望我做……还是不做?”


    第143章  143


    “我希望你……”周祈安说道, “收购余粮,卖往其他州府的生意,做。囤粮不放, 哄抬粮价的生意,不做。”


    听了这话, 苏永紧绷到快要窒息的胸口, 便也稍许松了松。


    如此丰盛的一顿饭, 吃的不是上路饭,便是出狱接风洗尘的饭。


    听这话音,看来燕王是有意要放了他们, 被徐忠洗劫一空的家产, 说不定也能再还回来。


    苏永笑道:“若是能活着从这狱里出去, 往后余生,燕王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燕王叫我不做什么, 我便不做什么,都听燕王的。”


    他双手捧起酒壶, 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酒, 又道:“我与燕王也是老相识了,燕王第一次到檀州来, 我本应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陪燕王游玩一番,尝尝檀州的特色。可惜如今身在囹圄, 家产又被抄没, 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惜了。”


    说完,又有些懊悔, 觉得自己这番话,分寸没有掌握好。


    一来,当今这天下早已改姓了祖,颍州、檀州,如今也是燕王一个人说的算,早已不是他苏永可以自称东道的时候了。


    如今这檀州,燕王是主,他苏永才是客。


    再者,提到囹圄、家产,又像是意有所指,实在太过心急了些。


    好在燕王很快便接了话,说了句:“此次来得匆忙,又有公务缠身,下次吧。”


    “好。”苏永笑应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安排。”


    这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涯,彻底磨没了苏永的锐气。周祈安是皇上的人,是此次战役的获胜方,他和苏永交情也浅,但不知为何,竟还是感到那么一丝的唇亡齿寒。


    他又想起了牢房里那一只只拼命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手。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若是法制无法得到健全,那么有朝一日,这天底下的所有人,无论有罪无罪,却都有可能因上位者的一句话,而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潭,落得如此下场,包括他自己。


    这是件很恐怖的事。


    周祈安也不想再卖关子了,说道:“皇上开恩,狱中商人皆可释放,不过徐忠抄没的家产、囤粮,都已经充了公,无法追回。”


    听了这话,苏永放下茶盏,连忙扣头谢恩,镣铐滑动地砖,叮当作响,说了句:“谢皇上开恩!”


    “起来吧。”周祈安说道,“另外,皇上有旨,各位在檀州的家宅归还,但田地要充公。”


    颍、檀两州的大家族,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积累财富与耕地。


    官道两侧一望无际的肥沃田地,一查竟全是这几个大家族的,在地里干活儿的都是长工。


    北国之乱后,北方大家族纷纷遭受重创,饶是如此,也仍有世族大家这一存在。颍州、檀州的大家族,有幸逃过了那一劫,没挨上那一刀,如今便更是庞大得吓人。


    他们不仅富庶,还要操控政治,皇上是断不会容他们继续做大的了。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收走,卖到其他州府去。”周祈安说道。


    给了苏永这个机会,苏永会不会继续带领商会玩操控米价那一套,周祈安不确定,但他确实也没什么太好的人选了。


    他也去信问过卫吉,卫吉果断拒绝了。


    卫吉说,商人无利不起早,重利轻离别,粮食生意劳心劳力,赚得又少,他懒得做。


    卫吉信中那语气,更像是气话。


    他和卫吉总是天然站在两个对立的阵营,之前一祖一赵,如今又一官一商。


    这无所谓,他们虽身在异处,却也总能求同存异,卫吉是这世上最能懂他的一个人。


    他只是觉得,卫吉近来在有意变卖自己手中的产业,换成现银,这让他感到隐隐不安……


    外头像是要下雨,天气阴沉,燕子低飞。


    周祈安有些呼吸不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民以食为天,苏兄可不要再拿百姓吃饭的问题开玩笑了。”说着,看向了苏永。


    苏永埋首道:“燕王说得是。”


    周祈安道:“这两州百姓心里都还念着靖王,皇上知道。这次战一开打,还有不少人举家往南吴跑,皇上也都知道。这两州的官员、城防军,皇上都会从其他州府抽调过来,以免有什么异心。”


    皇上会确保自己对这两州的绝对控制,这意味着皇上能抓他们第一回,便也能抓他们第二回。


    这个话外之音,苏永听出来了。


    苏永点了点头。


    周祈安便又问道:“仓窖是现成的,要收购余粮,手中总要有现金周转,这件事苏兄怎么考虑?”


    苏永明白燕王既已发问,便是有意要帮他解决,谦逊道:“苏兄不敢当,燕王叫我苏永便是。”顿了顿,又说道,“苏家家财一概被抄没,的确没有现银可做周转。燕王若是能助苏家东山再起,我苏永,定铭记在心。”


    他八岁跟着伯父学做生意,只要手头有了现金,钱滚钱、钱滚钱,又何愁无法东山再起?


    只是燕王准备如何帮他解决本金问题,莫非真能把苏家家产还回来不成?


    哪怕只是一成,那也是他八辈子也挥霍不完的财富。


    周祈安道:“苏家这么大的家业,用于周转的现银,可大得吓人啊。这件事,我也没问过皇上的意思,先来问问苏兄的意愿。”说着,他看向苏永,“以官府名义贷一笔银子给苏兄,用于本金可好?当然,其余商人也要一视同仁。”


    周祈安顿了顿,又大发慈悲道:“本金分期归还,利息——我跟皇上说说,能减则减,能免则免。”


    听了这话,苏永坐在圆凳上抬头望望天,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出来。


    这放贷放的是谁的银子?


    徐忠打劫了他们富商,皇上转头便打劫了徐忠。


    此时此刻,燕王还要拿他们的银子放贷给他们,他还要叩头谢恩,感念燕王的恩德。


    他又想起了他在青州和周二公子谈的那一笔生意。他细致周到地打听粮价,小心谨慎地运粮出发,到了青州,对周二更是做小伏低、连哄带骗,结果转头便被他宰了一刀。


    那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他周二公子做的局,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之前跟人谈生意,向来只有他宰别人的份儿,偏偏遇上个周二,便像是遇上了克星,每每竟只有洗颈待戮的份儿。


    苏永心一横,说了句:“成交!”


    周祈安道:“云贺,去隔壁,叫衙役把商人们都放了。”


    萧云贺应了声:“是!”便去了。


    苏永听了再次跪地,说了句:“燕王大恩大德,我苏永没齿难忘!燕王嘱托,我定铭记在心,不敢再犯!”


    如今,周祈安已经习惯了对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也习惯了被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改变他人太心累了,还是改变自己更快一些。


    他说了句:“起来吧。”


    屋外下起了小雨,绵绵密密,似一张密网从天空兜头撒下。


    周祈安起了身,走到中堂屋檐下,看着雨珠一滴滴从屋檐垂落下来,似一串断了线的珠玉。


    张一笛端着一只大碗,沿着檐廊从后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呼呼”地吹着。


    周祈安便问了句:“吃的什么东西?”


    “是太夫人煮的鸡蛋面。”


    周祈安问:“好吃吗?”


    张一笛道:“还没吃呢。”


    “拿来给我吃。”说着,周祈安伸手。


    张一笛“哦”了声,便乖乖被抢,将一碗吹得他腮帮子疼,才吹到温度刚好的鸡蛋面拱手让人。


    周祈安端着碗,在屋檐下吃了起来。后院的桂花开了,传来阵阵醉人的香气,周祈安吃着,又问了句:“今天几月几日了?”


    “今天九月二十八了,二公子。”


    九月底了,长安就要入冬了。


    ///


    九月底了,长安的街道略显萧条,凛冽的秋风席卷而过,干枯的树叶呼啦啦地吹落。


    于许多人而言,去年那多事之秋已然结束,于卫吉而言,噩梦却仿佛刚刚开始。


    卫吉坐在穿堂前,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胸口像压着千金的巨石,怎么也呼吸不畅。北方再次开战了,此刻秦王正在前线,长安无人议论此事,这只是这十几年来,中原经历过的无数战争中的小小一次。


    卫吉却寝食难安,因为秦王此番攻打的城池叫白城,里面住着十几万的回丹人。


    而他们如今的皇上,叫祖世德。


    十几年过去了,不知大帅对当年回丹将领残忍杀害其长子一事,作何感想?


    对自己当年攻入了白城,一声令下,下令屠城,屠杀了城中十几万百姓,又放任徐忠将屠刀转向大周境内的回丹人一事,又作何感想?


    若恩怨可以就此了结,他卫吉,愿对祖世德歌功颂德,他愿轮回转世,生生只为报答他的恩德。


    但若是冤冤相报,那么他也无路可走,他只能倾尽家财,背水一战。


    他不求生,只求死。


    他说了句:“备马车,去秦王府。”


    他鲜少主动去找过时屹,秦王府高贵的门槛,他踏不起。只是如今,他迫切地需要知道有关前线的一切消息,需要知道祖世德究竟是何想法。


    马车缓缓在秦王府门前停了下来,王府大门漆红铜钉,紧紧关闭。


    余文宣走上前去,轻轻扣动了门环。


    不知过了多久,守门小厮走了出来,问了句:“谁啊?”


    余文宣双手握住了小厮的手,从底下递过去一小块金锭子,问了句:“不知二爷从颍州回来了没有?”


    小厮接过那锭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揣进了袖袋里,面无表情道:“没呢。”


    余文宣又问了句:“可说过何时回来没有?”


    小厮摇摇头道:“没说。”


    余文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卫吉坐在车内,说了句:“罢了。”


    第144章  144


    万福宫内, 栀儿高高坐在案前,一个人拿着毛笔在花草纸上写写画画。薄薄的宣纸上嵌着漂亮的花瓣与叶子,栀儿觉得很好看, 便总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王佩兰躺在一旁贵妃榻上。


    正值晌午,该用饭了, 不过她身子懒怠, 也没什么胃口, 看栀儿一个人安安静静,两侧又有宫女作陪,横竖不用她操心, 便往脸上盖了方丝帕, 继续眯眼小憩。


    她这一生, 从县丞之女下嫁军户,陪祖世德到北境戍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后来, 先是封了个一品诰命、国公夫人,如今更是贵为了一国的皇后。


    皇后应协理后宫, 不过祖世德这后宫, 统共不过她和栀儿两个人,也都由琴儿统一“协理”了。她和栀儿每天吃什么、用什么、做什么事解闷, 都被琴儿安排得明明白白;内侍省有事要请皇后定夺, 她也全权交由琴儿去定。


    她什么事都不操心,每天待在屋子里便只想睡觉。


    不过过了新元, 栀儿六岁了, 六岁也该要读书识字,这问题她倒是要操心一番。


    之前在国公府时, 她也请了先生教栀儿识字。那先生德高望重,倒是一肚子学问,奈何年纪太大,讲话慢条斯理,还常常空耳。


    栀儿又是活泼好动的性格,跟着思考、讲话都慢吞吞的老先生,总有些耐不住性子。


    后来她们搬进了宫里,老先生便也主动请了辞。


    她要重新给栀儿请一位先生,问了康儿的意思,康儿却说栀儿还小,叫她不要操之过急,否则便是揠苗助长,栀儿这年纪,就该放飞了玩耍。还说等过了新元,他来给栀儿物色一位新老师。


    好嘛,这下这件事也不用她操心了。


    她每日什么事都不用做,日子平静归平静,却又有些无聊和寂寥。


    而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爷爷。”说着,栀儿跳下椅子跑了过去。


    祖世德一把将栀儿抱了起来,不知是他自己上了年纪,还是这小家伙长肉了,抱起来竟有些吃力。


    栀儿被祖世德抱在怀里,看着祖世德问:“最近二叔叔怎么不过来了?还有怀青叔叔、怀信叔叔。”顿了顿,又一视同仁地补上一句,“还有爹爹。”


    王佩兰这才起了身,说了句:“你爹爹,还有你那些叔叔们,都被你爷爷‘发配边疆’了!”


    康儿、怀信、怀青在南境,周权在北疆,李闯在西北,总之都在忙。


    之前在国公府时,他们时不时便来走动,康儿每隔一两日便要来请她的安,她们家大帅隔三差五也要请他们过来吃饭。府里热热闹闹,栀儿也有一帮伯伯、叔叔们陪着玩儿,别提有多高兴。


    这些伯伯、叔叔们,也都打心眼里疼栀儿。


    周权待他们重情重义,最终这些情义,便也都流向了栀儿。


    只可惜,越是往上走便越是孤苦寂寥。祖世德称帝之后,这帮孩子们也各个封王封侯,成了孤家寡人。


    康儿也变了,心里压着事,尤其在他阿爹面前,说话行事总要斟酌一番。


    她还是怀念之前的时候。


    王佩兰坐在贵妃榻上,望着祖世德说道:“马上年关了,皇上准备何时把他们召回来?好歹把康儿给我召回来!去去年过年,康儿跟着他大哥在青州,去年又忙着跟你们一起造反,忙得康儿都瘦了一圈儿了,今年又派他去了檀州……我们都多少年没有好好过过年了?”


    “好好好。”祖世德应道,“颍州、檀州的事可以收尾了,我这就把康儿给你召回来。”


    ///


    财物、粮食一车车地押运出城,由段方圆带队,负责押往长安。这恐怕是皇上最关注的一件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随接连的几场秋雨,檀州气温一日日下降,很快便到了秋末冬初。


    周祈安奉旨处理两州军政事务,自然是无召不得离开,原本在想,皇上准备何时把他召回去,长安的急递这便来了。


    皇上说,借贷给商人的事叫他自己酌情处理,又交代了几件事,最后说,马上要年关了,叫他抓紧收个尾,回长安过年,阿娘想他。两州政务交给州府原有的班底,城防交给怀信,叫他带徐忠回京。


    有那么几句话,言语间像极了寻常父子之间的家书。


    至于带徐忠回京这件事,周祈安也细品了品。


    徐忠的兵军纪虽差,但也的确打了胜仗,还让皇上发了笔大财,看着这些钱粮,皇上对徐忠的气估计也该消没了。召徐忠回京,大概也只是担心他留在两州生乱,等到了长安,皇上说不定还会赏他些什么,以慰军心。


    徐忠听了这消息,却是一夜都没能睡着觉,半夜三更喊来了苟军师,叫军师帮他分析局势。


    军师分析到天亮,最终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总之此番入都,不是赏便是罚,但究竟是赏是罚,还得徐大将军去了才知道。”


    徐忠听了想掀桌,怒道:“废话!我叫你过来,不就是叫你分析分析究竟是赏还是罚吗?我举兵造了反,你知道皇上是要封侯了,我人头落了地,你知道皇上是要杀头了?那还要你何用!”


    苟军师思忖半晌,又说道:“不如去问问燕王?”


    “……”


    真是无用!


    这几日燕王都宿在军营,于是吃了饭,徐忠便舔着脸到燕王营帐跑了一趟。营帐内,燕王正用早饭,一左一右坐着萧云贺和张一笛。


    徐忠恭顺地站在一侧,嬉皮笑脸道:“燕王啊,我就是想问问,皇上此番召我入都,究竟是何用意?”


    摸不准的事周祈安也不好乱说,但他又怕徐忠动什么歪心思,不肯乖乖奉旨随他入都,只说了句:“马上新元大朝会,各地官员、将领都要入都。颍、檀两州有怀信把守,徐大将军留下来也没事做,估计是召回去参加大朝会吧?”


    徐忠站在一旁,搓着手又问道:“那我的兵……”


    “自然是留在这儿。”周祈安说道,“当然,往年大朝会,徐大将军一般是带多少亲兵入都?自己斟酌着办就是了。”


    周祈安能给的信息就这么多了。


    徐忠回了军营,便又与苟军师商议,此番入都,带多少亲兵合适?


    苟军师想了半天道:“这种事,一般都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徐大将军,”说着,他看向徐忠,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富贵险中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都不要带,以示忠诚!”


    当然,军师也不要带。


    徐忠一把攥住了苟军师手腕,说道:“行,我一个亲兵都不带,就带你!”


    五日后,周祈安启程。


    他与怀青骑着马,将徐忠、苟军师夹在中间,前后又带着五百精兵,一行人向长安奔袭。


    他们一路向西向北,白天赶路,夜里便在驿馆休息,临近京兆府时,偏偏又碰上了连日的雨夹雪。


    周祈安披着狐裘,戴着斗笠继续赶路,马儿跑得呼哧着热气,周祈安坐在上面,倒还好一些,结果当晚一到驿馆便病倒了。


    萧云贺也跟着病倒。


    两人看了大夫,也喝了药,怀青又问明日是在驿馆休息,还是接着赶路?


    横竖不过一两天路程,周祈安决定一鼓作气继续赶路!


    他睡了一夜发了汗,第二日感到浑身酸痛,在狐裘外又披了身蓑衣,上了马继续赶路。雨夹雪仍在下,周祈安赶了半天,实在撑不住,这才换乘了马车,在车内裹着被子,抱着汤婆子。


    两日后,他和萧云贺一人一辆马车,倒在车内昏迷不醒,躺着被拉进了长安城。


    周权仍在白城前线,周祈安被张一笛背进了秦王府。二公子一来,沉寂了两个多月的王府便再次繁忙了,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煲汤的煲汤。


    周祈安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养了三天病,身上虽不大好,但还是家里舒服!孩儿们也都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直到冬至这一日,阿娘派了宫人来,问他身子如何了,若是康复了,便进宫吃饭。


    身上虽还不大爽利,但大小也是个节日,周祈安痛快应下了。


    玉竹帮他穿戴、冠发,周祈安只觉得习惯又舒服。


    这些服饰形制复杂,周祈安自己穿不好,在颍州、檀州时都是一笛帮他弄的。


    而到了冠发,便是一笛也弄不明白了,要么哪里落下一撮,要么哪里凸出一块。


    周祈安坐在圆凳上,玉竹站在身后,熟练地帮他冠上了,随便一弄便是整整齐齐,看着精神抖擞。


    周祈安便道:“这冠发,看来还是得咱们玉竹大哥来!”


    玉竹道:“二公子这头发,滑得跟绸缎一样,所以才梳不好。”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二公子,我前儿在街上碰到余大哥了,他问我二公子回没回来,我说没回。”


    葛文州也在一旁道:“其实卫老爷还来过王府一回,找过二公子。”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间微微泛起一丝不安。


    不论是之前在将军府,还是后来搬到了王府,卫吉都嫌少会来府上找他。若是来了,那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一身便服很快便穿戴好了,周祈安披上狐裘,一边系着系带一边说道:“玉竹,你到卫老爷家跑一趟,说我已经回来了。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叫他写信告诉我,一会儿若是宫里结束得早,我今晚便过去找他。”


    “好,我这就去。”玉竹应道。


    第145章  145


    窗外又飘起了大雪, 朱红的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白雪之中。周祈安打着油纸伞出了门,沿着檐廊一路向外走,上了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


    公公先行回宫通报, 说燕王一会儿便来,王佩兰便叫宫人备好了糕点, 又派人去请了江太医, 而后坐在殿内眼巴巴地等。等到了未正时分, 才听宫人通报道:“燕王到—!”


    “二叔叔来啦!”说着,栀儿咕噜噜地跑了过去。


    王佩兰也起身去迎,好歹也是远行归家, 周祈安给阿娘行了个大礼, 王佩兰受了, 又把人扶起来好好瞧了瞧,说道:“叫我说你什么好?天气不好便停在驿馆休息几日,偏要淋着雪赶路。怎么, 是你爹又有什么差事要派给你, 叫你尽早回京?”


    “没有!”周祈安说着,径直往里走, 在圈椅上坐下了, 拿了块藕丝糖放入口中,“这不是想阿娘和栀儿了嘛。”


    王佩兰道:“下次可不许了, 每年总要病上几回, 叫阿娘担心。”


    正说话间,江太医也走上前来跪拜道:“臣, 江无慵, 拜见燕王。”


    王佩兰走到康儿旁边坐下了,说道:“这位是江太医, 今日请了脉,先把你这风寒治好,往后也要日日到王府去请脉,把你这身子整体都给调养好。”


    周祈安看了一眼,这不是去年下了剂猛药,一下给他迷晕了十天十夜的庸医吗?顿时便对他少了几分信任。


    “起来吧,江太医,快好好给他把把脉。”


    把就把吧,阿娘一片心意。


    周祈安伸了手,掌心朝上,轻搭在了桌上,说了句:“把吧。”


    江太医拘谨地在他一侧坐下了,手指轻搭,闭上了眼,品了许久也不说话。


    王佩兰坐在康儿另一边,把他袖袍又往上拉了拉,静静等着太医说话,等了一会儿,便又看向了康儿那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笑道:“康儿这手,白得跟葱段似的。”


    这葱段还是她亲手犁地、浇水、拔草,一点点养大的。一开始还是只小病猫,她费劲了心思给他调养,亲手养到这么大,大到她如今都要仰着头看他,仰得她脖子都酸了。


    她一开始只盼康儿能无灾无病地长大,不成想,如今他不仅长大了,还能替他阿爹分忧解劳。之前只听大帅每天“权儿权儿权儿”的,听得她耳朵都要长茧了,最近倒是“权儿,康儿,权儿,康儿”了起来。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睁了眼,捋须道:“此次风寒倒是小,只是燕王这身子,一来在于先天不足,二来,燕王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切”了声,便把手收了回来。


    每每把了脉便说他思虑重,这不跟养生馆里什么毛病都说是熬夜、吃凉、气血不足是一个话术吗?怎么,在太医院里卖保健品也有提成?


    王佩兰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如今康儿肩上担子重,看向了江黎,真诚道:“那便有劳太医开个方子了。”


    “若是再下迷魂药……”说着,周祈安看向了江太医,眼神中带着警告。


    江太医连连道:“不敢不敢不敢。”说着,便退了出去。


    入了冬,天暗得也快。


    皇上在紫宸殿摆了饭,周祈安便抱着栀儿,随阿娘过去用饭。


    皇上不习惯被繁文缛节拘束,如今这皇宫,皇上也只当自家家宅在用,横竖也没有什么宫闱方面的顾虑,外男要避讳皇后、公主的规矩也从未叫人守过。


    面圣之前,周祈安也在心里盘了盘,此次临时接管两州军政的差事,自己办得怎么样?


    治安迅速稳定了,两州的民心、局势也就稳住了。城池在修缮,秋税也已经收上来了,那些“赃款赃物”也顺利运到了长安。赈济难民的事宜,他是叫州府出面去做的,皇上为了安抚两州百姓,减免两成税收的事,他倒是大肆宣扬了一番。


    总体而言,基本符合怀信说的“要办好,但也不能办得太好”的标准。


    这样一想,心情便也轻快多了。


    入了紫宸殿,一番跪拜、问安、寒暄过后,宫女们便摆了饭。


    皇上、皇后坐上首,周祈安给栀儿使了个眼色,叫她去坐爷爷旁边,结果栀儿转头便坐到了奶奶边上。


    而在这时,祖文宇、张叙安又来了。


    祖文宇迅速坐到了栀儿旁边,周祈安便讪笑着走到皇上边上坐下。


    张叙安看了看,则坐到了周祈安下首。


    皇上入主皇宫后,宫里的饭菜也接了许多地气,桌上竟摆着一盘大饼、一盘大葱和一碗大酱。


    皇上说了句:“都动筷吧,不要拘束。”说着,熟练地拿大葱蘸了大酱,卷进了饼里。


    周祈安侧目看了一眼,王佩兰便道:“你们阿爹就好这一口。有时候摆上来了也不吃,不摆上来又要找。”


    正说话间,皇上已经卷好了,拿在手上,问康儿道:“来一个吗?”


    御赐的食物,谁敢不来呀。


    王佩兰见了直摇头,说道:“给点好的吧!谁爱吃你这东西?还非要给栀儿吃,害得栀儿胃疼了一晚,那酱也齁咸齁咸的。”


    而一转头,康儿那边便已经接了,说了句:“多谢阿爹。”


    皇上又卷了一个,说道:“之前我们行军打仗,有饼有酱就是一顿,能卷根葱,都已经算奢侈了!酱要够咸,杀敌才有力气。”说着,咬下一口,又说道,“康儿这次差办得不错。”


    今日见了面,皇上必然要对他此次差事做一番点评,好在周祈安已经准备好了皇上说“办得不错”或“办得不好”,他要用以应对的两套答卷。


    无论皇上如何说,他要做的便是藏拙。


    他的封赏已经到头了,卖弄聪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要稳住了皇上对他的信任,他才能在朝中发挥自己的影响——无论是皇上治世的方针也好,日后的立储之事也好。


    周祈安说道:“皇上给钱、给权又给人的,带过去的那些人,我交代三分的事情,他们自己就能完成十分。这样的差再办不好,我就是头猪。”


    皇上笑了笑,又开口道:“但这样的差事也能捅出一堆篓子的猪,这世上可比比皆是。”


    “就好比那徐忠,仗打得好,却非要贪财。那靖王的部队,看着整整齐齐,其实就是块儿豆腐,一拳下去就散架,谁打谁赢。徐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功劳、苦劳、过错都有过,此次派他过去,就是想给他个机会,封他个爵。他倒好,打劫了富商也就算了,连那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我还赏他个爵?我赏他两嘴巴子!”


    周祈安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又道:“军队不好管吧?”


    周祈安应了句:“确实不好管。”


    “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军纪差,但的确少有败绩。有人纪律倒是好,就像那靖王的部队,实际上一打仗就完蛋。谁不希望自己手里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全是周权那样的,但倒也得有。”


    “有人有才干,但不肯为我所用。有人是臭棋篓子,提的主意,十个有九个都是馊的,但这样的人,你也得知人善任,善于分辨。他提十个馊主意,若是能提醒你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这也是他的用处。”


    周祈安知道这番话是敲打,或许是在敲打他,又或许在平等地敲打所有人。


    “可是,”栀儿耷拉着腿,坐在圆凳上,手上拿着筷子,嘴巴吃得泛着油光,问道,“有才干的人,为什么不肯为我所用?”


    祖世德道:“因为人家看不上咱们。”


    栀儿微微歪了歪头,说道:“但先生说,应该礼贤下士,以贤德之心,广纳良才。”


    祖世德脱口而出道:“腐……”而“儒”字还未脱出口,便看到了栀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立刻改口道,“栀儿说得好!”


    周祈安没应声,只埋头吃饼。


    这饼是又圆又大,只是皇上御赐之物,谁敢剩下?桌上有饺子、有羊汤,还有好多山珍海味,周祈安眼巴巴望着,却只是吃了个大饼便饱了。


    阿娘又给他夹了个饺子,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周祈安便又吃了个饺子。


    吃完回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阿娘、栀儿、祖文宇回寝宫,周祈安则同张叙安一道出宫,两个公公在前头弯着腰,打着灯笼。


    周祈安问了句:“北境怎么忽然就开战了?”


    “小战。”张叙安说道,“秦王已经攻破了白城,北国十一部全部投降,往后每年都要向大盛朝贺纳贡。白城……皇上想在那地方建个互市。”


    如此一来,北部便算是彻底被打服了。


    皇上一鼓作气平息了北患,或许就是为了专心应对南吴。


    打仗不仅是皇上吃饭的本事,更是皇上的终身热爱,那么大一片南吴等着他去打,他必然要在有生之年去完成此事。


    第146章  146


    回了长安什么都好, 唯一不好的是要上朝。


    还是之前在颍州舒服,官府打卡时间本就晚,有时起不来也不用硬起。


    他负责两州事务, 他不来,州府的人以为他在军营, 军营的人又以为他在州府, 鬼知道他人在哪儿?有什么事, 叫人留个信就是了。


    回到王府时,太医院的药已经送来了,由厨房煎好, 一直在炉子上热着。


    周祈安一来, 玉竹便把药端了过来, 说了句:“二公子,喝药了。”


    周祈安捂着鼻子一口闷下,玉竹便又递上了茶水, 在一旁捧着痰盂。


    周祈安没吐, 大口喝进了肚子里,玉竹便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糖, 再递上一杯冰糖梨汤, 唯恐照顾不周。


    周祈安喝了一口,便又看向了玉竹。


    一想到明日, 他天还未亮便要爬起, 踏着凛冽风霜往皇城赶,而玉竹伺候完他出了门, 便能回屋睡个回笼觉, 其他几个小孩儿,更是连这些都不必做, 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便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在他房里做事也太舒服了吧?


    舒服得他只想欺负他们平衡平衡。


    他目光在几个小孩儿面前一扫,说道:“我不在,大哥也不在,这两个月,你们在府里都撒欢了吧?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去地方公干,不回府,嗯?”


    “怎么会!”玉竹道,“二爷不在,大爷也不在,府上冷冷清清的,小信天天问我二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呢!二公子不在,我们饭都吃不香了,一天只吃两顿饭。”


    “哦,二公子不在,你们横竖不必早起,一觉醒来便是大中午,哪有功夫吃三顿饭?但一天两顿饭,中间还要安排三顿小零嘴,是吧?”说着,周祈安看向了一旁桌上放着的糟鹅掌、卤鸭翅、银丝糖、茯苓糕,“正餐不吃,净吃些有的没的。”


    玉竹连忙转移话题,说道:“这卤鸭翅可香了,二公子快尝尝!”说着,端了过来。


    周祈安拿了一只,又问道:“卫府去过了吗?卫老板怎么说?”


    “去过了。”玉竹道,“卫老板说,那日只是路过王府过来问问,没什么大事,还说不急着见面。等二公子忙完了,哪日有空再聚便是。”


    “也没写信?”


    玉竹摇摇头道:“没有。”


    卫吉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有什么事需要路过秦王府?但卫吉又说不着急见面,那便是问题已经解决了。


    想起之前,张叙安试图拿卫吉的事“卖他人情”,皇上还问他卫吉,问得他后背冒汗。


    他和卫吉关系好,明眼人都知道了。


    他回了长安,先见阿娘,隔日便去见卫吉,这关系得多好?让人看见了不太好。


    他说了句:“那便得了空再见吧。”


    ///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秦王府地理位置算是极好,离皇城近。饶是如此,每日五点开始的早朝,他不想迟到、不想踩点,那也是三点不到就要起床。


    周祈安穿戴好,抱着手炉出了门,陈叔已经备好了马车,周祈安俯身入内。


    马车疾驰,周祈安把手炉放到了大腿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两个包子,忙啃了两口。


    周权上朝一向是不吃饭、不喝水,周祈安则把不吃不喝、只吃不喝、又吃又喝挨个都试了试,发现还是“只吃不喝”会好一些。


    水是真不敢喝,一拖堂便完蛋。


    皇上登基后,早朝的氛围也变了。


    皇上主意大,心中自有章法,需要商讨的事,也是把人叫到政事堂私下讨论,早朝只起到一个通知和分派任务的作用,有时也过问过问事情进展。


    一般是皇上发问,下面人心中惴惴、字斟句酌地回答,少有臣子主动说话的时候。


    皇上说了几件事,叶公公便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公孙大人却出列道:“臣,有事启奏!”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事?公孙大人请讲。”


    公孙昌手执笏牌,跪地说道:“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立储之事,皇上应早做打算。皇上虽春秋鼎盛,但万一……”


    周祈安:“……”


    公孙大人这小嘴,最近真跟淬了毒似的。


    再是有“连中两元”的身份傍身,也禁不住他又是遇刺、又是万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皇上。


    祖世德攥紧了拳头,目光看向了门外侍卫,准备再给他一句话的机会。


    公孙昌微微清了清嗓,继续道:“若无储君,到时朝中便要大乱!三皇子年十七,应趁早上朝听政,熟悉政务,也要尽快选任太傅,以储君规格培养才是!”


    好嘛,公孙大人这下算是连中三元了,连立储之功也有了。


    周祈安双手拢在大袖袍下,垂眸立在大殿左侧,不说话。


    一般这种事,都是皇上先与几员心腹商议,再在朝中做一出戏。只是今日,皇上迟迟不作答,朝中也无人应声,那便是公孙大人的自发行为。


    公孙昌身为礼部侍郎,为国家政体着想,提出立储之事无可厚非。


    立嫡以长不以贤,为的便是避免内斗。


    顺利拥立一个昏庸的君主上位,和为了争夺储君,每每换代便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哪个对国家的伤害更大,也一直难下定论。


    除了祖文宇,公孙大人也看不到其他可能。


    不过公孙大人只说听政,没说立储,那么周祈安倒觉得,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


    反倒是张叙安要替祖文宇捏一把汗,祖世德更是有种“丑儿子早晚也要见朝臣”的心情。


    祖世德贫农出身,不说族谱,连他这大名都是他县丞老丈人给他起的。


    他家族观念并不强,之前也一直是“要优秀的继承人作甚,莫非是有皇位要传?”的心态。


    他又只爱兵马,无暇顾及其他,封了国公后,也从未觉得只有这么一个孽障独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从未动过纳妾生子的心思。


    当然,遗憾自是有的。


    若是祖鹤旋在世,承袭了国公爵位,让家门兴盛一代代地传下去,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他这一生,也算是光宗耀祖,往后也有子孙后代,代代为他供奉牌位。


    但祖鹤旋早夭,他哪怕再生,祖文宇也是嫡长子,是要承袭爵位的,那他还生什么?


    他也想开了,事已至此,等他百年之后,祖文宇爱挥霍挥霍,爱败家败家,他眼一闭腿一蹬,横竖看不见便是。


    只是如今可倒好,他真有皇位要传,这就让他有点难受了。


    宣政殿内一片死寂,祖世德叫了声:“燕王。”


    周祈安出列道:“臣在。”


    “你怎么看?”


    周祈安说道:“臣以为,公孙大人言之有理,储君确实应早做培养。”


    皇上说道:“好,那就这么办吧。下个月起,叫祖文宇上朝听政。”


    退了朝后,叶公公又喊住了他,说皇上宣他到政事堂议事。


    周祈安应了声:“好。”便去了。


    皇上叫他,八成还是立储之事。


    只见皇上喝了一口茶,果然便问道:“刚刚早朝上那件事,你怎么看?”


    皇上在朝堂上问了一遍,把他叫过来又问了一遍,自然是要他开诚布公,深入谈谈。


    但祖文宇到底行不行,这件事只能皇上一个人做评判,外人,尤其是他,决不能说半句不是。


    周祈安道:“公孙大人提得及时,其实早该如此。文宇年十七,心性未定,之前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往后却不能了。早做打算,尽心培养,才是利好盛国千秋万代的事。”


    皇上又问:“他的老师,你可有人选?”


    周祈安委婉道:“的确难找。”


    够做帝师的,在他看来只有张鸿雁一人。


    但想想之前与张老的谈话,张老必然不肯出任,张老也年事已高,耗不起这个心力。他此时提出“张老”二字,便是陷张老于不义。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叶公公看了半天眼色,终是走上前来,在皇上身侧小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了琴儿来送糕点,是否要传见?”


    “传。”皇上看向周祈安,又说道,“八成是知道你在这儿,怕我饿着你,特意给你送来的。”


    琴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糕点、甜品一道道地端上来,还有他最爱的糖蒸酥酪。


    “吃吧。”皇上说道。


    “多谢。”说着,周祈安端起热酥酪吃了一口,绵密甜腻,实在美味。


    琴儿又说:“皇后娘娘请燕王中午到万福宫用饭。皇上若是有空赏脸,皇后娘娘也高兴,但若是政务繁忙,便不用特意抽空了。”


    皇上说了句:“我就不去了。”


    殿内氛围一下子家常了起来,周祈安又说了句:“马上便是大朝会,各地官员都要入都,不如趁此机会物色一番。”顿了顿,又闲话似的道,“阿娘想给栀儿也物色一位先生,正好也一块儿看看。”


    皇上应了声:“好。”


    第147章  147


    皇上明年便是花甲, 可看着的确意气风发。


    之前为人臣子时,身上还稍显老态,但或许权力真能使人回春, 如今便是连那一点暮气也一扫而光了。


    之前还有点腿脚不便的毛病,这一登基, 腿脚也好了。


    皇上说, 不必天天跪人, 腿脚自然便好了。只是这好的速度有点太快,一度叫周祈安以为皇上之前都是装的,至少有装的成分。


    再说立储之事, 老爷子族谱刚开, 就指着祖文宇为他开枝散叶, 都是老封建了,与周权再是情谊深厚,又怎么可能亲手给江山改姓?


    但皇上心中有宏图大业, 传给了祖文宇, 百年之后恐怕也难以安息。


    败光了家产尚且好说,但若是败光了天下大业, 那是要世世代代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不止祖文宇挨骂, 老爷子挨骂,姓祖的都得跟着挨骂。


    皇上的想法也很简单, 无非是要自己的血脉, 再靠点谱。只要老爷子能多活几年,这事倒也能解决。


    祖文宇得尽快开个小号。


    刚好阿娘叫他去万福宫吃饭, 他得推动一下这件事。


    ///


    万福宫内, 几十个太监进进出出,抬来成箱的赏赐。


    近来各地官员涌入长安, 随手备了些薄礼,都是当地有名的土产。皇上赏了一些给朝中大臣,秦王府也收到了,剩余一堆便都往万福宫里抬。


    皇上昨日得了空,又到私库里去看了眼。


    他知道前朝私库没剩多少银子,便也没怎么上心,昨日一去,发现银子没有,珠宝首饰、名家字画、金银器具等杂件倒是成堆成堆的。


    他便让叶公公挑了些好的,今日一同送往万福宫。


    王佩兰和琴儿收到了,今日在偏殿清点了一上午。这么多东西,她、栀儿、琴儿三人哪怕是有三头六臂一时也穿戴不完。


    那还能怎么办?送人。


    这个给康儿,那个给文宇,还有栀儿她爹,怀信、怀青。


    可惜他们都是男孩子,有一个是一个都还打着光棍,好些东西也用不上。


    她想了想,倒想起一个人来。


    长乐郡主。


    她估摸着,此时早朝也该结束了,康儿八成是在政事堂,这才叫琴儿送了点心,顺便喊康儿过来吃饭。


    她又派人到邵阳宫喊了小宇。


    之前在国公府时,她喊康儿回来吃饭,已经不再端水去叫小宇了。叫一百次,总归有二十次不来,还有八十次死活找不到人。


    但这次毕竟也是搬入万福宫后,第一次喊康儿来吃饭,便还是派人去喊了小宇。


    结果好嘛,还是不来。


    那过去传话的小姑娘还是哭着鼻子回来的,一看便是被那孽障给欺负了。


    王佩兰百般追问,宫人这才说了,说三皇子在殿内打打砸砸的,正发疯呢。


    那头周祈安正拾阶而上,刚要往正殿走,便见阿娘从偏殿冒了出来,说了句:“你来,你来。”说着,便把他拽了进去。


    王佩兰指着这成箱成箱的物件发愁,说道:“你瞧瞧,都是好东西,但这些珠宝首饰,你们又用不上。”顿了顿,又道,“皇上也是的,那怀信、怀青好歹也叫他一声义父呢。怀信都二十七八了,皇上也不给张罗张罗,成天眼里就是马啊、枪啊的,我又不好说话。”


    “李闯老婆倒是多,可惜都去了凉州。”顿了顿,王佩兰握住了康儿的手,说道,“你说我挑一些好的,给郡主送去怎么样?”


    周祈安道:“好主意呀,送。”


    王佩兰说道:“郡主外祖母过世,她阿娘也不管她,她一个人也怪孤苦伶仃的……”说着,心头一伤感,竟要垂泪,“快过年了,我这当长辈的是该表一表心意。但这些原本也是她们家的东西,如今被咱们占了,这么送过去,也不知道郡主高兴不高兴。”


    周祈安说道:“阿娘多虑了。阿娘一番心意,郡主会高兴的。”


    “那我就送了?”


    “送!”周祈安痛快道。


    郡主自幼锦衣玉食,用惯了好东西,一般的王佩兰也拿不出手。


    王佩兰把首饰、珠宝都挑了最好的,各地贡品也每样拿了些,又叫琴儿拿了个红包,往里包了六个崭新的、胖嘟嘟的金元宝,当是压胜钱,准备明日便叫琴儿去一趟。


    午时了,尚食局也送了饭来。


    王佩兰招呼康儿、栀儿都来坐,又对琴儿招了招手道:“琴儿也来,今天也没什么外人。”


    平日她们三个都是一桌吃饭的,中青幼三代已经处成了一家人。


    琴儿又很能干,王佩兰和栀儿谁都离不开她。


    “姑姑,你来。”说着,栀儿两手把琴儿拽到了自己旁边坐下。


    王佩兰给康儿盛了一碗鸡汤,又看向了琴儿道:“琴儿快吃。”


    琴儿“哎”了声,便也端了碗。


    她又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靖王的兵要闯入国公府,夫人抱着栀儿往密室走,二公子一把把她推进了密室,便关上了大门。


    二公子被靖王三公子抓到了天牢,严刑拷打,却没有供出她们在哪儿。


    若不是二公子,别说她这做奴婢的,饶是夫人和小姐,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好在老爷如今得了势,轻舟已过万重山。


    吃了饭,外头又飘起了薄雪。


    栀儿拉着琴儿道:“姑姑,我们出去玩。”


    王佩兰说道:“栀儿呀,又要跑出去,外头冷!”


    宫人端上了茶水,周祈安喝了一口,心大道:“没事,小孩儿都是纯阳之体,不怕冷。吃饱了刚好出去消化消化。”


    王佩兰便也没说话,走到康儿边上坐下,也喝了口茶。


    周祈安看着两侧宫人道:“都站累了吧?出去歇歇呗。”


    领头宫女看向了王佩兰,王佩兰知道康儿这是有话要讲,便道:“都下去吧。”


    宫人这才纷纷退下。


    周祈安笑道:“我刚刚忽然在想,三弟明年十八,是不是也该说门亲事了?”


    王佩兰用茶盖拨了拨浮沫,说了句:“皇上前儿也说了,明年要给他说门亲事。他祖世德就这么一条根,有生之年不抱上孙子,他哪儿能安心呢?”


    看来皇上也急了,那他就先不急了。


    皇上可以看不上祖文宇,但他周祈安,可不能暴露自己看不上祖文宇。


    周祈安道:“阿娘,你可别跟皇上说我提过这件事。”


    王佩兰看向他道:“知道啦!瞧你。”


    ///


    张叙安得了内宦传信,赶到了邵阳宫时,祖文宇正发疯。


    张叙安一入内,祖文宇便拽着他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上朝听政?不用想都知道,皇上一定会当众叫我难堪,再当众训斥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我当着他那些下属的面,耳光都挨了多少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他那巴掌大得跟虎掌似的,他就是横竖看我不顺眼,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


    张叙安坐在一旁圈椅上,被祖文宇吼得六神出窍,听了这话,这才应了声。


    “好令舟。”说着,祖文宇在他膝前蹲下了,“你快救救我吧!”


    张叙安安抚道:“小祖宗,皇上何必叫你难堪?你掉十分面子,皇上自己也要掉七分,当着那帮文官的面,皇上比你更怕掉面子。”


    祖文宇想想也是。


    张叙安一开始也捏了把汗,他本想让皇上给祖文宇请几个先生,好生教导一番,再推到朝堂上去。如今的确是早了一些,但早晚也要有这一天,公孙昌提了立储之事,这倒也是个机会。


    那朝堂就是个戏台子,皇上、燕王、百官无不做戏,他们也一起做就是了。


    张叙安道:“你才十七,功课又荒废了,初次上朝会是什么表现,皇上心里比你清楚。我跟皇上说说,叫皇上多给你点时间,先从旁听政,不要问你的话。”


    “再者,朝中近来有什么事,我在皇上身边都能提前知道。我们每天私下探讨,我教你该怎么说。慢慢地、你心里就会有个数,谁还没有第一次?”说着,张叙安看向祖文宇道,“但我求求你,你花点心思吧。”


    祖文宇还是无法心安,说道:“你不知道,我一看到他我就……心里打鼓,手心冒汗!我哪怕把你说的话,我一字一句地背下来,到他面前也都忘了。”


    “都一样!”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皇上起码不会杀你,其他人可都是提着脑袋做事。”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就问问别人怎么看?把问题推出去。”


    秦王怎么看?燕王怎么看?


    皇上不也动不动就来这个?


    “这样真的行吗?”祖文宇狐疑道。


    张叙安道:“还能如何?还能胡言乱语,或者傻站着不说话不成?”


    “……”


    张叙安道:“当皇帝不就这么回事,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若是什么事都要皇上自己拿主意,那还要百官做什么?”


    张叙安喝了口茶,继续缓缓道:“前朝连着立了两个四岁天子,不也苟延残喘了三十年?亡了,那也是因为北国之乱断了大周的气运,又出了个你爹,否则启元帝驾崩,这帮官员还得从颍州接一个小孩儿过来。”说着,他弯腰看向了祖文宇,“四岁小孩儿都能当皇帝,你有什么不能当的?你连四岁小孩儿都不如?”


    祖文宇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便有了信心。


    是啊!他有什么不能的?


    他也些许静下了,坐到张叙安旁边抿了一口茶。


    “还有,”张叙安又透了个底,说道,“皇上想让你明年成亲,我已有人选。”


    对这话题,祖文宇不大关心。


    他是祖世德独子,这又是什么好事情吗?


    让他成亲,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对老头子而言,他也就这点价值了。


    张叙安自顾自继续道:“太原王氏在中原盘根错节,倒了个大宗,还有无数个小宗,皇上想修剪王氏羽翼,也根本无从下手。他们有些县,恨不能整个县都姓王。”


    “士族虽已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名声、根基尚在,皇上也要忌惮两分。但皇上又想在有生之年大一统,他没有时间斗完了北方,再去打南方,那么拉拢是最便捷的做法。”


    皇上此番在东南打了胜仗,把当地大家族撸得一个铜板都不剩。


    王氏便想未雨绸缪,嫁女求和,派了长子到长安。


    他们本想去拜燕王门下,恰好那阵子燕王、秦王都不在,便被他截胡了。


    张叙安说道:“他们在当地是士族豪绅,名声响亮。你娶了王家女,他们便会支持皇上,将来也要支持你,支持你的孩子。”


    “相信我,有了王氏做倚仗,到时候不止朝臣,连皇上也要高看你几分。”


    ///


    一到旬休日,周祈安便往卫家跑。


    穿堂内炭盆烧得火热,周祈安脱下狐裘,一旁丫鬟顺手接了过去,给挂到了衣桁上。


    周祈安走到卫吉身侧,喝了口茶,说了句:“嗯!比各地进献的茶叶都要好。”


    卫吉老神在在道:“走时带些回去。”


    周祈安猜测过卫吉那日究竟是何事找他。


    首先是件急事,其次,肯定不是生意上的事。


    如今卫吉生意做得佛系,哪怕碰到问题,他也不会高抬贵脚,亲自来敲秦王府的大门。


    周祈安端着茶盏,随便一猜,说了句:“我大哥去白城了,皇上想在那儿建立互市。”


    “听说了,正琢磨有什么生意可做。”顿了顿,卫吉又开口道,“你可听说了王氏女想嫁女入宫的事?”


    “嫁女入宫?”周祈安顿觉不妙,问了句,“嫁谁?”


    “三皇子,你三弟。”


    看来是没听说过,卫吉便细细道来。


    “前阵子满园春来了个常客。王昱仁那一脉算是断了,此人是王昱仁堂侄,论起来,和郡主还在五服之内,算是郡主的远方堂哥。”


    “余文宣听他们聊,像是想搭上你,谈谈嫁女之事的意思。他们隔三差五便到秦王府敲门,可惜你不在,他们便又搭上了张叙安。”


    坏事了,周祈安想。


    他盼着祖文宇尽快诞下子嗣,养在皇后宫中,自幼好生教导。将来皇上跳过太子立太孙,那么这朝堂,就还在他和周权掌控之下。


    但若引入了太原王氏这强有力的外戚,将来便是另一番局面。


    小皇帝有了王氏这外祖可供倚仗,亲疏有别,周权和他这两个异姓的伯伯在朝中掌权,便要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件事若是一开始便找上他,他必然要想办法扼杀在摇篮里,但若搭上了张叙安,那双方便是一拍即合。


    卫吉问道:“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太原王氏兴盛了几百年,不过北国之乱烽烟四起,大家族也难逃屠刀,北方这些大望族,如今全都式微了,王氏也许久没出过朝廷重臣。”周祈安想了想,说道,“他们的势力,就像如今的北国,强,却也在皇上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若要彻底清除,却要伤敌一千自损三百。”


    在北国的事情上,皇上已经给出了答案,他要一边拉拢一边制衡。


    第148章  148


    周祈安说道:“王氏想嫁女的想法一旦传到了皇上耳中, 我也不好出面阻拦,只能等皇上裁夺。”


    王氏身为望族,世代读书, 即便如今朝中无人,想扶植起来也就几年的事。


    “论起阴狠狡诈, 手段毒辣, 这世上已经没人能比得过皇上。”卫吉说道, “皇上放心让你在朝中做大,因为他知道你拧不过他,可到了传位之时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孙, 皇上一走, 小皇帝将来在朝中势必要处于弱势, 他会留你和周权一文一武,轻轻松松便架空了皇帝?甭说是你,饶是周权, 等到了皇上年老昏聩之时, 也未必就能信得过……”顿了顿,卫吉又补了句, “我可不是离间。”


    或许也是离间。


    周祈安没说话, 只清了清嗓。


    卫吉继续道:“我是想说,长远来看, 引王氏入场未必是件坏事。等王氏做大, 皇上便要一边忌惮你和周权,一边忌惮外戚, 便要留你和周权与外戚抗衡。”


    他喝了口茶, 继续道:“当今天下,什么都没有兵权重要, 秦王在军中颇有声望,只要秦王不倒,你就没事。皇上面前,我劝你要藏锋,皇上一再拿权力喂养你,在我看来不是件好事。王氏这件事,皇上若问起你,你不如顺水推舟,推一把。至少不能出言阻拦。”


    先静观其变,卫吉想道。


    大不了,他有银子,周权有兵,一切推翻重来,立周祈安当皇帝!


    “不过你们家那豪奴……”卫吉告状。


    “我们家豪奴?”周祈安惊讶,“我们家怎么还有豪奴了?”顿了顿,也猜到了是谁,“门口看门那个?”


    看来卫吉来敲门那回,也没得什么好脸。


    卫吉点点头道:“该管束管束了。若是王氏一开始来王府时,府上下人能妥帖处理,也不至于落得被动。”


    ///


    年关时节,西域使臣来访,皇上在宫中大摆筵席宴请。


    那几日,宴会上所用瓷器皆是邢州窑御贡的上品,殿内摆件也是一日一换,各种款式展示了个遍。


    使节团中一人是大食国的大商人,一口气下单了二十万两白银的瓷器和丝绸。


    他们一路来访,也看到了贸易重兴的希望,丝绸之路若能重兴,将来便会有大量白银涌入盛国。


    武统元年,祖世德慷慨赈济了北方洪灾,还打了两场大仗,却是越打越有,国库、粮仓迅速充盈。


    年关将至,长安城内热闹非凡,百姓纷纷挂上灯笼彩绸准备迎接新元。


    大年夜前一日,周权回京,风尘仆仆。


    周祈安、怀青在王府等他,听守门小厮一路跑进来说:“二公子、怀将军,秦王已入坊门!”


    两人便走到王府大门恭迎,见周权下马,齐声叫了声:“大哥!”


    格外繁忙的一年,大家总聚少离多。


    周权看到他们二人,心中竟有些感慨。


    周祈安这小子去了趟颍州,换了个水土,竟又窜高了些,跟怀青站一起,竟比怀青高了大半个头。


    他站在王府门前,手上抓着把瓜子,依然是那副明媚开朗的样子。


    周权在前线听说老爷子派他去接管徐忠的部队,还捏了一把汗,生怕他被徐忠给拿了。不过听说他办得还不错,能把徐忠那圆滑的老东西治得服服帖帖,还真是没想到。


    周权跨入府门,看向怀青问:“你哥呢?”


    怀青道:“他还在颍州呢,今年不回来了。”


    “权儿回来了,老爷子可高兴了,说明天大年夜,叫我们进宫吃饭呢。”周祈安开朗道。


    周权看了他一眼,笑着捏了捏他后脖颈。


    在府中休沐了一日,隔日周权便进宫给老爷子请安。


    马上新元大朝会,李闯回来了,唐卓回来了,徐忠也在,大家在政事堂内济济一堂,喝茶闲坐,陪皇上聊天。


    而正说着,便听公公通报道:“秦王,燕王,怀将军到—!”


    入了殿,周权行跪拜大礼。


    祖世德亲手将人搀了起来,看着周权,眼前不知不觉竟变得浑浊。


    周权十三岁跟着他行军打仗,军中剑法最好的、骑术射术最好的,他都选来给周权做师父。


    周权上战场,他派亲兵在暗中护佑,派多了,担心他没有长进,担心他习惯了这“拐杖”,哪一日若是忽然没了,只怕要吃了大亏,派少了又担心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会出什么意外。


    但周权每每都带给他惊喜。


    他骁勇善战,十六岁便于万军阵前取了北国上将首级,他重情重义,忠孝两全,是一个完美的儒将。


    祖世德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年事已高,可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要修黄河河堤,以免再发洪涝,我想愚公移山,把龙锯峡拓宽,好让往来商人能畅通无阻。我要和北国建立互市,往后不要再你死我活,有事好商量,我还想一统南北,实现大业,为世世代代打下太平!等南北统一,我还想疏通大运河,贯穿南北。”


    可新元一过,他便是花甲。


    祖世德看向了殿内这些人,说道:“你们已是我的家人,若哪一日我撒手人寰,这些便是我的遗志。愿你们能同心同德,替我完成。”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跪了下来。


    周权说道:“义父身体康健,定能在有生之年实现心中所愿。”


    徐忠膝行向前,跪到皇上脚边哭得稀里哗啦,说道:“我愿借皇上十年阳寿!如果不够,那便二十年!哪怕万一……我们也定齐心协力,辅佐太子!”


    李闯说道:“再加我二十年!”


    唐卓道:“还有我!”


    “我……”周祈安垂首跪在地上,实在没台词了,说道,“我不善言辞……”


    “好了好了。”祖世德笑道,“都到齐了,吃饭吧。”


    朱红的宫殿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今日除夕,宫中早已是张灯结彩。


    一行人向紫宸殿行去,正拾阶而上,栀儿便从殿内跑了出来,说道:“爷爷!”


    祖世德说道:“爹爹回来了,快去给爹爹请安。”


    栀儿乖乖走到周权面前,抬头叫了声:“爹爹。”


    周权抱起栀儿往殿内走,栀儿感到有些生疏和紧张,但也还是挺开心。


    入了殿,周权放下了栀儿,从袖袋里掏出两个小物件。是白玉制成的小摆件,一只是麒麟,一只是野猪,眼珠用的是红玛瑙。


    他在白城集市上看到,想起栀儿便买来了。


    周权捧在手上问:“好看吗?”


    栀儿抱着周祈安大腿,往他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说道:“我觉得……有点可怕。”


    周祈安看了一眼,那两双凸出的红眼珠子凶神恶煞的,这是驱鬼呢?


    “大哥,你这……”周祈安无言以对道。


    周权:“……”


    一旁琴儿帮忙收下了。


    大家在殿内喝茶,大过年的,也没谈公事,只天南海北地聊。过了会儿,王佩兰,祖文宇,张叙安也前后脚地来了,皇上便叫摆饭。


    大家在宫里吃了中饭,连着又吃了晚饭,喝了好些酒。


    出宫回府时,四处都是爆竹声响,漫天遍地,好不热闹。


    又一年了。


    ///


    隔日新元大朝会,各地官员皆入宫庆贺新元。宣政殿广场前,文武百官列队静候,羽林军手中拿着盛国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朝鼓响起,在宫中悠扬回荡。


    栀儿牵着爷爷的手,从宣政殿后方走来,听公公大声通报道:“皇上驾到—!拜—!”


    百官跪拜,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


    “再拜—!”


    周惠栀站在汉白玉石阶前,看着整齐划一,高呼万岁的百官,感到滚烫的血液在体内奔流,似万马奔腾,久久也平息不下。


    周惠栀抬头看向了祖世德,说了句:“好壮观。”


    祖世德抱起了栀儿,拿脸颊蹭了蹭栀儿的,说了句:“等来年,爷爷要在长安城种满栀子花,等花开了,抱着栀儿到城楼上去看。”


    周惠栀懂得栀子花的含义。


    爷爷曾说,阿娘有了身孕来国公府报喜那一日,爷爷一出门便看到开了满树的栀子花,院内芳香怡人,所以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栀字。


    栀儿软软地趴在了祖世德怀里,说了句:“谢谢爷爷。”


    第149章  149


    新元大朝会, 许易之入都朝贺,小住几日。


    三年前秦王、燕王到青州剿匪,待了小半年, 与当地百姓也有感情,如今秦王、燕王便是青州在朝中的倚仗。


    许易之犹疑了些许, 想着要不要登门拜访, 又担心皇上多疑, 认为他们结党。


    可他看张府门前比秦王府热闹,便也没再多心,派了家仆前来敲门。


    周权刚回长安, 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周祈安有空, 他最近闲得很,便约了许知府今日过来。


    许知府来得早,周祈安正在屋里吃饭, 仆人便跑来通报道:“二公子, 许大人来了。”


    “这么快?先请到二堂。”说着,周祈安擦擦嘴起了身, 说了句, “一笛,你跟我去。”


    周祈安一袭青衫, 套了件狐裘便出了门, 两人沿着檐廊往前走。起风了,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脖子里吹, 周祈安捂紧了狐裘, 匆匆往前跑。


    许易之正在堂屋内喝茶静候,见了周祈安, 正要起身跪拜,周祈安扶住了,说了句:“易之兄快请起。”


    堂屋内通了地龙,已经烧热了,屋子里温暖如春,两人喝茶闲话。


    许易之中举后便一直在地方打转,曾一度在颍州做到了州府通判。他能力出众,本可以升任知府,只可惜出身寒门,背后毫无依靠,又不肯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便一直被地方势力压得死死的。


    那颍州知府董秋林,周祈安也打过交道,连许易之脚底板都赶不上。可四年前,时任颍州知府病隐,当地商人联合官员运作了一番,还是把那董秋林给抬了上去。


    后来青州知府一位空缺,许易之得了赵秉文举荐,去往了青州升任知府。


    青州虽乱,百废待兴,各方面都比不上颍州,却也给了许易之大展身手的机会。


    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青州便已是另一番面貌。


    之前皇上只看中青州可以养马,可如今商路也要重兴,青州官府又争气,青州的重要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许易之身子微微侧向周祈安,两手放在大腿上,姿态恭谨,说道:“这两年,青州鼓励流民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荒地皆归流民所有,且五年之内不必缴纳税粮。加上皇上的‘荒地罪’一颁布,我们又惩处了几个大地主,如今可以说是民有恒产。”


    “但青州土地不好,产量不高,一部分人种地,一部分人放牧,勉强维持,顶多不再饿死人就是了。虽有外地粮商过来,但粮价也居高不下,只有城中小富人家才吃得起。”


    周祈安剥桂圆吃,桌上摞了一堆果皮,说道:“青州那地方,不再饿死人,就已经是官府有大德了。不过往后商路重兴,沿路,尤其是青州,定能再发展起来。”顿了顿,他又问道,“若云兄最近如何了?”


    许易之埋头喝了一口茶,答道:“若云明年便要升雁息县县令兼州府通判,吏部已经批复了。”


    “若云兄这‘云’是平步青云的‘云’啊!”周祈安笑道,“不到三年时间,已经从白丁升通判了。”


    许易之道:“这若云也是个能人,一心一意只为百姓着想,是个实实在在扎根土地的人。我这人书读多了,顾虑也多,有时也与他意见不合。”


    “怎么不合了?”周祈安八卦道。


    许易之道:“好比说此次荒地罪的事,本应‘法不溯及既往’,那些地主在新政颁布之前犯下的罪,按律不应追究,但他还是想追究,三番五次找上我,还与我大吵了一架。”


    周祈安听了哈哈大笑。


    许易之愁眉苦脸,继续说道:“这些地主的确作恶多端,大灾那会儿,也害死了不少百姓,若云对他们是恨之入骨。除了荒地,这些地主本身也犯了不少事,之前都被官府包庇,若云上任后便开始追查。”


    许易之掀开茶盖,喝了口茶,又道:“但他们犯的事,按现行例律,不至于没收全部财产。但孔县令又总来闹,我没办法,便上了道折子请示皇上。”


    周祈安心道,好嘛,这折子一上,这些地主此刻估计坟头草都老高了。


    许易之说:“皇上答复数罪并罚,严加惩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土地也全部没收,由官府分配给流民了。”


    若是一鲸落能使万物生,孔若云便要去屠鲸,但许易之会考虑这只鲸究竟有没有罪,或罪至不至于此。


    “对了,”周祈安又问,“纪千峰、纪千川兄弟怎么样了?”


    “哦。”许易之说道,“纪千峰从军了,由陈纲将军带着,如今也是英雄出少年,一身的英气,想必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那个小胖呢?”周祈安抓了一把瓜子,又问。


    “千川由若云带着呢,盯着他读书。”许易之笑道,“这小子也是调皮,不肯用功,不过若云功课盯得紧,最近倒是有所进益。”


    “能遇上肯如此上心的义兄,也是这小子的福气了。”周祈安笑道。


    看青州一切向好,故人也一切都好,周祈安心里莫名欣慰。


    “对了,”周祈安想起一事,又问,“皇上想给三皇子找老师,可满朝官员青黄不接,老的太老,年轻的又太过年轻。”他顿了顿,说道,“不知民间可有什么高人,若有,还望易之兄推荐一二。”


    许易之四十不到,还未蓄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颍州倒是有一位先生,他在德宗皇帝时期连中两元,一时声名鹊起,大家都以为世上要出一个三元及第的天才。可他当年殿试碰上了张老,张老的策问很得德宗皇帝赏识,此人便只夺了个榜眼。”


    张老的策问针砭时弊,与德宗皇帝不谋而合。


    入朝为官后,张老更是成为了德宗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大刀阔斧,可后来他的刀刃卷了也钝了。


    回顾过去,也曾有不少人站出来,想要拯救这半壁江山,破烂天下。可他们形单影只,又接连倒下。


    赵呈恢复了大周的经济,可他顾虑和私欲太多,主张要偏安一隅。


    祖世德武将出身,想要征服天下,可他已是花甲,储君人选尚不明朗。


    国家的未来扑朔迷离。


    “这位先生书香门第,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许易之继续说道,“相比张老,他的主张更偏向于黄老学说。他入朝做了几年官,后来便辞官归隐,回乡教书,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这位先生多大岁数了?”周祈安问道。


    “五十四了。”


    “倒还好。”周祈安说道,“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出山。”


    教祖文宇……


    可不是一件省心的差事。


    且无为而治的主张,或许适合颍州、檀州,这两州无为也可富庶,但却不适用于当今天下。


    许易之道:“若是燕王有意,我可以代燕王给先生去一封信,先牵个头。”


    “有劳了,那便先聊聊吧。”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有些饿了,拿了一块枣泥糕,掩面小口用了起来。


    他犹疑许久,瞥了周祈安一眼又问道:“对了……我听闻赵侍郎赵公子,尚未获罪,还在狱中……”


    赵公子为人宽厚,对他又有知遇之恩,许易之一直惦念在心。


    之前赵家父子在朝中掌权,赵呈手段毒辣,赵公子却没少在中间斡旋,施恩于百官,大家心里便也都念着他的好,说他是出淤泥而不染。


    好在去年赵家的案子是燕王查办的,其中细节许易之不得而知,但兴许燕王也在暗中作了保,赵公子在文人之中又美名在外,以至于皇上一直没有杀他。


    周祈安应了声:“还在狱中。”


    如今大理寺天牢由周祈安掌管,没有皇上御令,他不敢放人,但资助些衣食、书本、笔墨倒是容易。


    之前那金司狱,放走了周祈安后担心郑卓依杀他,便以老丈人病故为由请了十天假,举家逃出了长安。


    结果没几日,大帅便带兵打了进来。


    长安局势迅速稳定,郑卓依也死了,金司狱想了想,便又没事人一样回了长安,继续回天牢上值,只说外头战乱,回程耽搁了几日。


    再然后,周祈安便上任了大理寺少卿,金司狱这铁饭碗便也算彻底端稳了。


    曾经的赵公子像一块美玉,圆润、洁白、温和,如今却彻底瘦脱了像,腿上也落下残疾。


    赵家只剩他一人,他在狱中活得也了无生趣。


    不过他知音言余爱,如今得郡主照拂,前阵子在公主府生下了女儿。


    周祈安带她们母女去狱中探望,见到了她们,赵秉文倒也些许打起了精神。


    “他在狱中……还好。”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哦”了声,些许点了点头。


    ///


    紫宸殿书案上摆着十几把宝刀,祖世德来了兴致,一一拔出来查看擦拭。


    他曾拿着这些刀,奔赴一场场战事,每拔出一把,过往画面便扑面而来。


    他一闭眼,便能看到万马在草原上奔袭,奔得大地震动,激起漫天的尘土。他有时在书案前处理公务,都还能听到那轰鸣的号角。


    但他大抵是老了,这些刀拿在手上,竟觉得有点沉。


    张叙安左手背后,右手攥着把念珠,寸步不离跟在祖世德身后,说道:“这王永泰我也见过了,人算老实。这门亲事若是能成,王家愿捐献五十万两白银,用于黄河河堤修缮事宜。”


    “五十万两?”祖世德笑了笑,说道,“我们家娶媳妇,怎么能叫他们家花钱呢?”


    “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拿出些诚意也是应该的。”张叙安缓笑道,“再者,去年黄河决堤,他们家不少庄子、田地也跟着受了灾,他们是地方士族,本也有捐款修缮之意。”


    “那女孩儿今年几岁了?”


    “新岁十六,比小宇小两岁。”说着,张叙安给一旁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捧来一幅画像,在皇上面前缓缓展开。


    祖世德看了一眼,瞧着五官端正,倒还不错,又说了句:“小宇他阿娘也是太原王氏。”


    张叙安应答自如道:“不是同一支的,早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这个女孩儿算下来,与长乐郡主也是平辈,与燕王那边也没乱了辈分,都是他们算好了才送来的。”


    祖世德专心擦刀没说话。


    “女儿也献了,银子也捐了,”张叙安继续道,“这王永泰已中举多年,皇上随便赏他一个京官做做,他也就知足了。”


    “下这个本,不就是想当国舅爷的?”祖世德笑道,“再把他们家的儿子、侄子,全安插到朝廷里来吃皇粮!”


    张叙安劝道:“怎么说也是小宇的妻族,将来在朝中也是小宇的倚仗……”


    张叙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王永泰聊了聊,小宇的老师,我也想举荐一人……此人与张鸿雁师出同门,是张老正儿八经的师弟。”


    不等他说完,祖世德便问:“什么资历,是状元吗?”


    “不是状元,”张叙安摇摇头,却又话锋一转道,“但他教出了两个状元。”


    “这倒是比状元还厉害啊!”祖世德笑了,似是很感兴趣,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叙安说道:“王相询。”


    “又姓王?”祖世德警惕了起来,刚擦完的刀拿在手上,从下往上扫了一眼,“又要当我儿子的岳丈,又要当我儿子的老师……他们这是想跟我‘王与祖,共天下’?”说着,把刀插回了刀鞘,走到一旁刀架上摆放。


    张叙安跟了过了,说了句:“这个王相询,和王永泰也不是同一支的,早就出五服了。皇后娘娘也是太原王氏,皇上也了解,他们那儿就是王姓多。”


    皇上摆好了刀,走到一旁圈椅上坐下,张叙安便又在皇上下首坐下了,说道:“我这边有几篇王相询,还有他学生写的策论,文采斐然,皇上一看便知。”说着,又给一旁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便又呈上两摞册子。


    祖世德随便拿了一本,随便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说道:“皇上自己文采有限,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与张鸿雁同门,又教出两个状元,这两点倒是让他觉得不错。


    祖世德又道:“老师选了,伴读总要选一选吧?这件事你也费费心,拟个名册给我。”


    张叙安应了声:“是。”


    祖文宇的伴读不好选。


    他新岁十八,基础有限,和他同龄的四书五经早学透了,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年纪又太小。


    他脾气又阴晴不定,这些伴读性格还得出挑。


    不过张叙安倒想起一人来,说道:“闯将军的长子倒是与小宇年龄相仿,今年十六。最近闯将军刚好也在京中,皇上不如与他提一提。”顿了顿,又说道,“关中侯如今镇守西北,西北风沙大,长子留在京中细细养着,岂不更好?”


    “留一个儿子在京中,闯爷心里未必乐意。”祖世德说道,“不过我会跟他提一提。”


    第150章  150


    “皇上, ”张叙安最后又说了一句,“稳住了王氏,中原那一片便也都稳住了。强龙难压地头蛇, 倒不如与之联手,先对付南吴。”


    “再者, 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 燕王却在不断培养自己的势力, 军权又都掌在秦王手中!他们会效忠皇上,将来却未必会臣服于小宇,这一点, 也一直使臣颇感担忧。”


    皇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喜怒难辨。


    张叙安知道自己此话逾矩, 当即跪了下来。


    但他一心一意想要扶持的是小宇,是真真正正的祖姓人,皇上还能因此治罪不成?


    “工部递了折子, ”祖世德说道, “说黄河大面积修缮要四百万两银子,那明年的税收什么都不必干了, 大家不吃不喝, 全都拿去修河堤!”


    祖世德也把关远山喊来谈了谈,关远山也是一肚子委屈。


    这预算关远山做得省之又省, 但黄河那么大一片流域, 全面修缮就是要这么多银子。


    小修小弄,省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但皇上又要求全面修缮, 最好往后二三十年都不再出问题。


    关远山这四百万两的预算一报上去,顶多被皇上骂一通, 再不济也只是罢官。但这黄河,他若是偷工减料地修了,皇上有生之年若是再来一次溃决,到时他九族怕是都不够诛的了。


    祖世德见他惴惴不安,只夸了他敢于直言,便叫他先回去了。


    “想与我共天下,可以。”祖世德说道,“不如就拿出点诚意来,黄河叫他们家出钱来修,他们肯不肯?你去问问。”


    张叙安问道:“他们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那便算了嘛。”祖世德说道,“娶了谁,生下来的不是我亲孙子?娶了王家女,我往后还要提防我走了,小宇在朝中孤木难支,再叫外戚做大,搞不好我子孙后代代代都要受王氏摆布!”


    “秦王、燕王好歹也是我和佩兰一手带大,再是手握重权,最起码会对佩兰和栀儿好吧?若是王氏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了,还会有佩兰和栀儿的好日子过?”说着,他对张叙安笑了笑。


    张叙安无言以对。


    皇上心里清楚,王氏再做大,也不可能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有王氏在朝中与秦王、燕王制衡岂不更好?


    或许皇上是想趁机宰王氏一刀,但王氏又肯乖乖被宰吗?


    他又迫切地想要拉王氏入局,听了皇上这态度,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周祈安来到紫宸殿,正拾阶而上,刚好撞见张叙安从殿内走了出来,便叫了声:“叙安兄?”


    张叙安笑笑,回了句:“燕王。”便匆匆而去。


    他心间像是窝了一团火,皇上怎会如此信任周权、周祈安兄弟?


    拉王氏入局,为的是给小宇做倚仗,皇上竟百般刁难,这下连他都要怀疑小宇究竟是不是皇上亲生的了!


    这一年来,皇上交代他办的是什么差事,交代燕王办的又是什么差事?


    燕王暂理颍、檀两州军政事务,拉拢人心,上折子要皇上给两州减税。


    皇上不想减,这两州的耕地都是水田,泥泞不堪,战马难以踏进,那场战事过后庄稼也没有受害,为何要减?


    但皇上想了想,还是答复了给两州减两成税收,这是看在燕王的面子,如今燕王的面子当真是比天还大。


    还有周祈安结交的那个朋友……那卫老板本是为赵呈办事的人,靠着给皇上送粮草,又有燕王作保,事后躲过了清算,但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他看不明白。


    周祈安入殿交差,与皇上说了说颍州那位先生的事,皇上便又同他说起了王氏。


    周祈安这榜眼,自然是被那张老先生的同门,还教出了两个状元的王相询给比下去了。


    听话音,皇上还是想请王相询教小宇的意思。


    周祈安便道:“那颍州这位方先生,若是他本人有意,不如请来给栀儿做老师?”


    这么一想,反倒是歪打正着了。


    他想给栀儿请的老师,不能只教风花雪月,时政、策论栀儿也要学。相比之下,这位先生的政见又较为温和,请来教栀儿似乎正合他意。


    ///


    “王氏此番不仅要嫁女入宫,还给祖文宇送来一位先生,还要捐献款项修缮黄河,他们这是要跟皇上谈一笔大的!”周祈安说道,“皇上也太过心急,他一面要打仗,一面又要大搞基建……”


    但在皇上的立场上,他又有他不得不急的理由。


    这王氏一入场,祖文宇反倒成了劫子。


    将来这皇孙若是王家女生的,周祈安便要重新估量一番了。这么一看,立皇孙倒还不如立祖文宇。


    “他们这是与虎谋皮,”卫吉说道,“从皇上手里,他们讨不到便宜的。”


    “但下了这个血本,他们将来便要加倍地从祖文宇这草包身上讨回来。”周祈安说道,“再者,修河堤这种事,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玩法呢?四百万两捐出去,再把中间管事人换成自己人,左口袋倒右口袋……虽说也要花不老少银子吧,但起码也能回点本。”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卫吉岔开话题,笑道。


    周祈安有些静不下心,一直站在堂屋中央,扭头看了卫吉一眼,问了句:“什么?”


    “如今皇后娘娘姓王,将来太子妃姓王,燕王妃也姓王。”卫吉说道。


    周祈安:“……”


    好有趣哦。


    过完新元,衙门开印,早朝恢复,祖文宇要开始上朝了。


    这阵子张叙安一面要与王永泰斡旋,一面还要亲自教导祖文宇,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那位王相询,还在赶来长安的路上。


    等老师人选定下来了,他兴许就能轻松些了。


    朝堂上,周权照例站右侧首位,周祈安站左侧,公公安排祖文宇站在周祈安身旁。


    周祈安一扭头,见祖文宇笏牌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的“小抄”,这要是眼神不好就全完了。


    今日早朝上谈的是白城互市的事,北国投降后,周权也初步跟北国大汗敲定了互市的事,但许多细节仍需详谈。


    互市简言之便是“国际贸易市场”,两国可以在互市进行买卖,大盛拿粮食、盐、糖、布匹等物换取北国的皮货、牛马羊等,以免大家再因资源不平衡而打来打去。


    不过具体哪些货物可以买卖,哪些不能,如何监管,这一系列章程都还有待敲定。


    官员们过了个年回来,今日倒是精神抖擞,踊跃纳言,说要建立互市监,派使臣到北国详谈。


    祖世德坐在龙椅上,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忽然便感到头痛欲裂,底下大臣们的谈论声也忽近忽远地传过来。


    他一闭眼,便又看到了白城城楼上那血淋淋的尸块,一睁眼,耳边便又传来旋儿凄厉的哭声。


    “爹!”


    “爹,我好疼!”


    “我好疼!”


    当年他们老兄弟拼死一搏,却也只抢回了旋儿的头颅与半条臂膀。


    他昨夜又梦到了旋儿,梦到十五六岁的旋儿正背对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旁边牵着一匹马,清风吹拂着草地,那画面宁静致远。


    他很欣慰,走到旋儿背后正要唤他,那脑袋便血淋淋地滚了下来,紧跟着,四肢接连掉落,在他面前轰然坍塌,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宣政殿内,祖世德猛晃了晃头,一旁叶公公看出皇上身子不适,忙奉上了茶水。


    祖世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那口感浓稠,味道腥甜,一时竟以为是血。


    祖世德当即叫出了声,手中茶盏惊慌掉落,沿着銮金台阶“咕噜噜”滚落,滚到了某位大臣的脚边。


    他站在龙椅前,眼前一片晕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清醒,看到满朝文武正跪伏在地,殿内早已噤若寒蝉。


    叶公公跪在皇上脚边,抬头瞥了一眼皇上脸色,叫了声:“皇上?”


    祖世德“嗯”了声。


    叶公公小心询问道:“早朝是否要继续?”


    祖世德捏了捏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来,说了句:“先退朝吧。”


    叶公公便道:“皇上龙体不适,改日再议,退朝—!”


    出了宣政殿,祖世德说了句:“去……去万福宫。”


    到了殿内,栀儿照例欢快地迎了过来,王佩兰和琴儿坐在罗汉榻上喝茶闲话,殿内温暖如春。只是祖世德看着这一切,却感到虚虚实实。


    他入了内殿,在榻上闭目躺下。


    王佩兰跟了过来,坐在一旁圆桌前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许久,祖世德睁了眼,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要和北国握手言和,旋儿不高兴了,昨天来梦里找我。”


    王佩兰撑着大腿起了身,走到祖世德身侧坐下了,说道:“仗能不打就不要打,当年你打进白城……”她顿了顿,继续道,“也够了……一直这么不争不休地打下去,死的也是大盛的儿郎,旋儿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惨剧一再重复上演。”


    祖世德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白城那地方,还埋着旋儿的尸骨呢……”


    王佩兰又落了泪,说道:“也不知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必然没有好好安葬。


    那么便是被乌鸦啄了,被野狗啃了。


    一想到这个,王佩兰心间便如刀剜一般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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