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红灯倒计时被耗尽。
红灯转绿。
在红灯转绿的那一秒里,少年沉寂的心弦忽地被拨动。
道路两旁的树荫倒映在车窗上,把少女温柔的影子一点一点涂成绿色。
公交车随着绿灯跳亮又重新发动。
摇摇晃晃的,带起一阵潮热的风,车辆加速,车窗上的少女很快就没了影儿。
楼述在原地呆滞了一会儿。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被太阳照的闪闪发亮。
清澈又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春张扬。
身后的车不耐烦地朝他“滴”了两声。
主驾驶室探出个头来:“愣在这干什么,没看见绿灯了吗?会不会开车啊?”
楼述心情很好地朝后面笑了笑,黑色碎发向下刺着他的眼睛。
“抱歉啊,不知道你赶着投胎,”他停顿了下,眼睛仍然弯着,语调里却是化不开的恣意,“要不,我靠边让让?”
“我去你的!你小子有种别走,下来比划比划!”
身后的司机挺着个啤酒肚,见楼述这个嚣张的样子,反倒自己先怒了。
楼述没再搭理他。
他伸手用力把挡风镜拨下来。热烈的阳光被镀层削减,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被镀上一层冷淡的暗色。
真是可惜,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公交车左拐右拐,他就再也找不见了。
他脸色冷下来,不由分说地把速度加到最大。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把他宽松的短袖下摆吹的猎猎作响。
衣物被风压制,贴着少年劲瘦的腰身。
没两分钟就到了熟悉的校门前。
楼述摘下头盔,把车停在老位置,挎着个书包就往小门走。
原因很简单,校门口刚好教导主任带着俩值日生在查校服。
而楼述自然是没穿。
小门这边的围墙矮,楼述仗着个子高,书包往对面一丢,双手照着墙面一撑,就轻松翻了过去。
弯腰把丢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的时候,视野里却撞入一抹白——是一双很干净的小白鞋。
鞋身很干净,就连边沿都没有一丝污渍。
白色的裙角耷拉下来,露出一截恰到好处的纤细白皙的脚踝。
楼述很自觉地没多看,捡了书包就要走。
“那个,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高三十班怎么走吗?”声音带着腼腆和小心。
高三十班?
楼述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忽然好奇地朝她睨了一眼。
九月的阳光柔和又明媚,林荫落在发烫的柏油地面上。
乔咛双手搭在书包肩带上,白皙的脸上挂着一丝薄汗。
初来乍到,她完全不熟悉一中的地形。
一中比她过去所在的学校要大好多,转来转去她也没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话,肯定会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刚刚就见这少年翻墙进来,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向他问问路,左等右等,小门这边实在太偏僻,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第二个人。
她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朝他搭了个话。
热烈的林梢掀起微风,树荫摇晃,把树影切成细碎的光斑。
像是心脏悸动的痕迹。
乔咛皎洁的脸和公交车上那个干净温柔的倒映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楼述盯着她的脸一时失语。
青涩的少年在感情上是个笨拙的孩童。
见到一眼钟情的漂亮女孩,虽然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心动,但是耳根却很诚实地一路烧红。
“放心,我不会把你刚刚···翻墙的事情说出去的。”乔咛顿了一下,注重着措辞,边说还边指了指围墙。
她心思很细腻,刚才见少年盯着她发愣,下意识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会告密,所以迟迟不告诉她正确的路向。
楼述耳廓“噌”地一下烧的更红了,一本正经道:
“这不叫翻墙,叫另辟蹊径,懂不懂?”
莫名被戳中笑点,乔咛忍不住笑了下。
嘴角漾起两枚很乖的梨涡。
“那边两同学怎么回事?怎么都没穿校服?哪个班的?”
检查人员不知何时检查到了这边,见乔咛和楼述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当即厉声呵斥。
“靠,服了。”
楼述想也没想,几乎是立刻向反方向迈开长腿。
乔咛一脸懵懵然,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跑。
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新生,没穿校服很正常。
等回过神来,她刚好到了教学楼。
乔咛按住跳得飞快的心脏,狭窄的楼梯转角人来人往。
她仰起脸,忽然听见身边的少年好笑地盯着她,语调有些欠揍:“跑的还挺快。”
少年黑发细碎,笑起来不像揶揄人,反而还挺真诚。
乔咛怕迟到,没再继续和他纠缠。
她背着书包上了楼。
人来人往的狭窄楼梯转角,楼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背影消失,他才忽然很傻气地低笑了一声。
他长的很好看,笑起来有股青涩又张扬的少年气。
眼睛干净澄澈,像小狗。
楼梯有不少人上上下下,见他杵在原地,有几个女孩偷眼瞧他。
察觉到偷瞄的视线,楼述睨眼过去,眼神像覆盖了层霜:“再看眼睛挖了。”
吓得那几个女生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在讨论习题。
他单手拎着书包,眼神冷淡,完全无视她们的目光。
快步从她们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冷风。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几个女生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刚刚那个就是高三十班的楼述吗?好拽啊。”
——“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
——“怎么可能?你看他拽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真的好帅。”
——“就是就是。”
-
高三十班的班主任姓王,是个教生物的中年老头,虽然是个地中海,不过样子倒是长得挺斯文干净。
谢忍安事先跟他对接过乔咛的情况,所以老王和乔咛简单叮嘱了几句,就让她先回了班。
教室里还有几个空位子,老王让乔咛自己挑个坐。
乔咛性子温吞,见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做过自我介绍后,便拎着书包坐了下来。
很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坐在最后一排。
跟垃圾桶坐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
谢忍安总是会在她每个情绪低落的时刻,出现在窗外。
“啧,挺巧。”
一道干净的少年声线打破乔咛的回忆。
乔咛皱了皱眉。
总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听到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楼述抬脚把椅子拖出来,书包往桌兜里一丢,干脆利落地坐下,不紧不慢地朝乔咛投来一眼:“同桌?”
窗外的阳光投落进来,他的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乔咛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
刚刚发生的不愉快瞬间漫溢上她的心间。
好尴尬。
乔咛没答他的话,微红着脸别过目光,假装在从书包里拿书。
阳光照在桌面上,将她白皙的皮肤照出点红润的颜色。
看上去青涩又腼腆。
一副人畜无害的乖模样。
楼述不由自主地笑了下,没舍得收回目光。
教室里的立式空调就在最后排,风力很盛。
冷风呼呼往外吹。
把乔咛纤细漆黑的发丝带起来。
她的头发刚刚洗过,带着好闻恬淡的洗头膏味道。
清香伴随着摇晃的发丝,没有任何防备地钻入鼻息。
楼述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手腕有些痒。
他低头,看见乔咛的发丝被风吹动,正一摇一晃地刮在他的手腕处。
一下又一下,柔软又令人发痒。
那痒很奇怪,虽然是在皮肉上,但却一直痒到人的心尖上。
挠不到,碰不着。
楼述喉间一紧,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心脏却跳的很厉害。
头发被风吹动,很碍视线。
乔咛决定把它扎起来。
她掏出发圈,利落地握着长发,扎了个高马尾。
漆黑的长发被完全扎高,露出颈部一截很白的皮肤。
黑与白形成鲜明对比,加重了视觉冲击。
楼述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别开目光。
上课铃适时响过。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脾气古怪的强迫症。
放假归来的第一节课,总是放假综合症最严重的一节课。
不少同学昏昏欲睡,更有甚者,甚至连书都没带。
他把书往讲台上一甩,清了清嗓子,用尖细的嗓门道:“没书的、想睡觉的,都给我出去。”
语气很尖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闻言,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都清醒了不少,手忙脚乱地把英语书拿出来。
乔咛心中一凉——她是转学生,还没来得及领课本。
她抿了抿唇,正准备走出去。
忽然一本英语课本丢到她面前,将她按了回去。
少年音色很淡:“坐着。”
乔咛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楼述已经单手插着兜,懒散地靠在窗边了。
他个子很高,在她的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乔咛心绪有些复杂。
不过看楼述的样子,倒是挺无所谓。
英语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乔咛捏着笔,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课本。
一个涂鸦映入她的眼帘。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往后翻,笔记没记多少,但每一页都落不了涂鸦。
而且别出心裁。
一直翻到最前页,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楼述”。
笔锋凛冽,恣意张扬。
写的很好看。
她轻轻把折了页的书角按平。
忽然想起,谢忍安的字也很好看。
他很聪明,就算常常翘课,每门功课也是第一。
她抬了抬手,楼述的影子恰好落在她的书页上。
乔咛垂下眼睫,从前,谢忍安站在窗外看着她的时候,长长的影子也会落在她写满字的课本上。
可是,从上次那个电话以后,他都没再回来了。
暗恋是一场微微酸的少女心事。
乔咛单手支着下颏,不由自主地在草稿本上,一遍一遍写着谢忍安的名字。
英语老师没忍住叨叨了一整节课,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才惊觉时间飞快,吹着胡子摇头下了讲台。
他一走,就又睡倒一大片。
就连原先几个不困的同学,眼睛也都迷离了。
楼述回来的时候,乔咛把书递还给他:“给,谢谢。”
楼述随意把课本往桌兜里一塞,语调漫不经心:“没有刻意要帮你,只是不想听老头絮叨。”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乔咛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对他说,“这个给你。”
“什么?”
乔咛摊开手心,是青苹果味的水果糖。
张云教导过她,面对别人的善意的时候,要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所以,她也总会尽自己所能的,践行张云的教诲。
楼述看了她一眼。
乔咛为难道:“不要···吗?”
“谁说我不要了。”楼述抬手拿过她掌心的糖果。
他拿的有点急,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掌心温热的体温。
又柔软,又温热。
他没来由地加快了呼吸。
装作自然地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
“怎么这么酸?”
他痛苦地蹙起眉。
“刚开始会酸,后面慢慢会变甜。”乔咛认真地回答。
下课时间短暂,又经过英语老头的拖堂,没几分钟,上课铃再次打响。
乔咛没有课本,只能暂时先和楼述合看一本。
她一靠近,楼述就能闻见她身上清浅好闻的香味。
受不了。
他不自然地把课本丢给她一个人看。
乔咛以为他为那颗酸糖生气。
便撕下草稿纸的一角,写上字递给他。
酸劲儿过去了,口腔里开始漫溢开丝丝缕缕的甜。
楼述把纸条拆开,上面字迹娟秀,是一句问句。
——“还酸吗?”
甜腻缠绕着他的神经末梢,连带着她的字迹都很甜。
他勾了勾嘴角,写了两个字丢过去。
小纸团在桌面跳了两下,乔咛把它打开。
——“甜了。”
她会心一笑。
那就好。
她把纸条收起来,专心听讲。
这节是班主任的课,生物是她最拿手的科目,所以听起来还算轻松,不一会儿就记了满满一大页笔记。
正准备翻页的时候,又一枚纸团丢到她桌面。
她拆开——“你叫什么?”
咦。她不是做过自我介绍吗?
她捏着纸团回想了一遍,忽然发觉刚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好像不在。
那纸团被揉的很皱,压根就没办法再写字了。
她无奈地撕下草稿纸的一角,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下“乔咛”两个字,然后推过去给他。
楼述接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拈着那张纸条上的字反复地看。
口中酸涩的青苹果味糖果外面的酸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甜。
他漫不经心地把纸条翻过来。
目光却忽地一滞。
纸条背后,写满了一个名字。
——谢忍安。
和刚刚她给他的第一张纸条背后一样。
都写满了“谢忍安”三个字。
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
但无一例外,都是“谢忍安”三个字。
怪不得上节课他站在窗边的时候,余光里她都在低头写字。
本来他还寻思英语老头的话里到底有什么值得记的笔记,现在他才想明白,原来她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写一个人的名字。
口腔里的那股酸重新压上来。
涩涩的酸,很不舒服。
余光里,少女时不时抬起头,在认真记笔记。
阳光打在她侧颜,安静又美好。
皮肤白皙,白的晃眼。
楼述很不高兴地丢过去这节课的第三个纸条。
——“喂。谢忍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