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醋意她是我的
纸团刚好砸在她记过笔记的地方。
还没干的墨迹被糊开,晕成一小片阴影。
乔咛轻轻吹了吹,直到墨迹完全被风干,她才把那纸团拆开。
里面是楼述张狂而不羁的字迹。
——喂。谢忍安是谁?
她皱了皱眉,狐疑地看向楼述。
他怎么会知道谢忍安的?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掀动桌上的草稿纸。
“哗啦”一下子被掀过去,露出
一整页谢忍安的名字。
乔咛这才恍然大悟,脸“刷”地一下泛红。
大脑一片空白,纸团在手心里被机械地反复揉捻。
少女心事是落日时分的晚霞。
她抿着嘴唇,提笔在上面写——“别说话了,上课。”
只写了一半,就又有一枚纸团飞过来。
这一次落在了她写字的手边。
乔咛慢动作地抓起纸条,拆开。
——你脸红什么?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乔咛心中翻涌上一阵愠恼。
她很快把那纸团写好丢回去。
然后再也没搭理楼述一句,把心重新收进课堂。
楼述被纸团砸了个正着。
力道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他耷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把那纸条拆开来看。
——谢忍安是我哥。还有,别传纸条了,专心上课。
看着这行字,楼述唇角莫名勾了勾。
他缓缓支起眸子,某人一丝不苟记笔记的样子,看上去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就是脸红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节课结束是大课间,休息时间比较长。
高三不用做操,课间便基本被用来补觉和问题。
乔咛没有教材,书是借的楼述的,知识点不能记在他本子上,便趁着下课时间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低着头记笔记,垂在耳侧的碎发随着她落笔的姿势一摇一晃。
“喂,我的书你随便写就行。”
楼述弓起手指,在乔咛桌上敲了敲。
看上去颇为大方。
“那怎么行,笔记当然要记在自己的书上啊。”她又不是怕弄旧了楼述的书。
再说了,楼述的书本来也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乔咛顿下笔,忽然想起一件事。
班主任王老师跟她说起过,新的一批教材资料可能会迟点到。
不过高三上册的很多资料都在高二下学期就发下来了。
没发完的教材如果有剩余的话,就会被囤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杂货间里。
如果她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
她搁下笔,侧脸看向楼述:“对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里吗,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多余的教材,这样,我也就不用一直占着你的书了。”
“想知道啊?”楼述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敲着桌子,缓缓撩起眼皮,气定神闲道,“那你求求我。”
在口头上占人便宜是他一贯的恶趣味。
“那算了,”乔咛叹了口气,“等下我问问班长好了。”
“怎么不再坚持一下,”楼述抓起一支笔在指尖转着,半晌,他把笔转回笔帽里,发出“叩”的一声响,没什么脾气地妥协道,“算了,带你去就是了。”
乔咛算是摸清楚了她这个同桌的脾气。
看着挺不近人情的,可是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蛮好的人。
和谢忍安一样。
她跟在楼述身后,忍不住地想。
谢忍安也是这样。看起来好凶,但其实对她很好很温柔。
图书馆在综合楼的五楼,要去那边的话,得先从教学楼下楼。
乔咛跟着楼述,一路经过了学校的布告栏。
右边这一侧区域更新换代比较快,贴的是各种小考的名次。
左边区域则张贴的是杰出校友和当年的高考状元。
云都一中是云都最好的高中,出几个状元自然是不在话下。
乔咛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看。
忽然,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谢忍安。
玻璃窗里,谢忍安穿着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扭到最上面那一颗。他眼神清寂,脸很冷,在一排带着笑的高考状元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高中时代的谢忍安样貌出众,自带一股矜重的冷感。
隔着玻璃窗,乔咛一眼就认出了他。
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把矜贵的少年照的熠熠发光。
把她的心也照的熠熠发烫。
她忍不住伸出手,试图隔着玻璃窗摸一摸他的脸。
“你在干什么?”
楼述突然出声,乔咛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了手。
“没、没干什么。”她小跑着跟到他面前,转移话题道,“你走的有点快,我跟不上。”
这她倒是没撒谎。
楼述个子高,步幅也大,走一步能抵她两步。
“怎么不说?”楼述闷声问了句,下一秒又折返回来,“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总可以了吧?”
少年音色恣意昂扬,句句都是关不住的少年意气。
乔咛愣神了两秒,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嗯。”
谢忍安也总会像这样等她。
好容易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杂物间,漫天的灰尘到处乱飞,让人无法喘息。
她头有些发晕。
密闭的空间总是会让她想起不太好的回忆。
十二岁那年,她曾被徐新雅他们恶作剧地关在废弃的图书馆里,从白天到黑夜,关了整整一天。
如果不是谢忍安找到她,也许她就会死在那一天。
手心不由自主地在发凉,乔咛脸色一霎间变得惨白。
“怎么不进来?”楼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发觉她的异样,“你不舒服?”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艰难地点点头:“有点头晕,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出去透透风。”楼述提议,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乔咛还撑在原地,没跟上来,下意识脱口而出,“喂。要不要扶你?”
乔咛扶着墙,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脸上沁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滴,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物品扎了一下。
楼述快步走到她身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手在半空中懵懂地僵了一会儿——少女低着头,白色长裙温柔笼在身上,手腕处的白皙就明晃晃地在他眼前。
他居然不敢靠近她。
更别提扶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这么婆婆妈妈。
在心底里骂了几句窝囊。
“喂,撑不住的话就扶着我”
楼述放弃了抵抗,把主动权泡给乔咛,只不过这话一出口,他喉间忽然一紧,一个字儿也说不下去了,耳廓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枚熟透的虾子。
他低低骂了句“靠”,然后又故作矜持地为自己辩白,“我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乔咛没扶,在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时候,就出了图书馆。
真是倔。
楼述不高兴地想,他还不乐意扶呢。
可不知为何,他却很不痛快,心像堵得慌。
图书馆在综合楼五楼,正对着一个很大的天台。乔咛出了图书馆,呼吸瞬间顺畅了不少。
偌大的天台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把她白色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
她高高的马尾一下一下摇晃,纤细的发丝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
楼述单手插兜,白色的宽松短袖也被风吹动,贴着他劲瘦的腹前薄肌。银色的骨链从宽松的领口掉出来,在阳光下发着碎碎的光。
他个子高挑,边插兜边迈着步子,仗着步距大,每一步都走的很懒散。
黑色碎发在风里有些凌乱,肆意而张扬。
那双看向乔咛的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亮。
像是最干净的一抹星光。
天台上的围墙很高,四面都写满了涂鸦。
楼述倚着一面墙,漫不经心地靠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东西,轻笑了声:“喂,你哥哥还挺受欢迎的啊。”
他不习惯叫乔咛的名字。
总感觉正经地叫她的名字会很奇怪。
好像显得他对她特意在意似的。
乔咛懵懵然地回过头。
楼述指着一面墙对她说:“喏,全是你哥的名字,挺巧的。”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看过去。
果然。
在一面墙上,写了好多好多“谢忍安”,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压着一个,分散的很开,而且字迹特别特别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就发现不了。
可仔细看的话,又会发现,这些“谢忍安”的字迹都是不一样的。
想来,应该是不同的人写的。
乔咛忽然想起展示栏里,谢忍安年轻又清峻的脸孔。
她不知道的是,当年的谢忍安,一入学就以理科全满分的成绩一张能把人冷到死的帅脸在一中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并且他毕业后的几年里,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佳话。
她站在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前,心脏好酸好酸。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像谢忍安这样聪明帅气又家世好的人,是不会缺乏喜欢他的人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年那些女生们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这个没人发现的小角落写下他的名字的。
奢望、痛苦、心酸。
少女心事是日复一日但终不见天日的渺茫。
她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谢忍安,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让她心脏发酸、发痛。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解释了她为什么面对谢忍安会脸红。
但她却不敢承认。
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她,要叫谢忍安“哥哥”。甚至每年的年夜饭,都会有一双属于他的筷子。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
譬如,她会在每个雷暴天,像妹妹缠着哥哥一样,要他哄,要他抱。
而谢忍安也会像任何一个不善言表的哥哥一样,任着她胡闹。
他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除了妈妈和姐姐以外,谢忍安就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那时她纯粹地叫他“哥哥”。
而现在,长大后的她,在叫出那一句“哥哥”的时候,却掺杂了额外的情愫。
从前,谢忍安只有她一个人。
而现在,她才发现,谢忍安的身边不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只有谢忍安一个人了。
自从上次谢忍安离开家,就没再回来过。
张姨说他很忙,乔咛也很懂事地没打扰他。
但午夜的梦里,她无数次梦到那个打给他的电话。
甜腻的女声充斥着她的鼓膜。
她会惊醒,惊醒后发现那只是个梦。
梦醒后靠着枕头,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她想,谢忍安离她越来越远了。
虽然在他口中,她还是他的“妹妹”。
乔咛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谢忍安能在不告而别五年后还记得她,还愿意容留她,她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但是,有那么一刻,她忽然不想做他的“妹妹”了。
或者说,她不甘心,只做他的“妹妹”。
“你眼睛怎么流汗了?”
楼述顿了顿,注意了下措辞。
乔咛擦擦眼睛,故作轻松道:“没事,我想先回去了。”
然后加快脚步,没等楼述反应过来,就一路小跑着下了天台。
楼述呆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乔咛为何突然变卦。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张扬凛冽,露出他年轻好看的面庞。
银色的锁骨链闪着光。
他垂着眼睛睨了眼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上满满一页呢?
楼述漫不经心地想。
忽然,有个念头敲了他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一定是极度讨厌一个人的情况下。
只有很讨厌一个人,才会把他的名字写满一页。
每写一遍,都在发泄、都在出气。
没错。
所以,乔咛其实很讨厌她这个哥。
他嘴角勾了勾,为自己的绝顶聪明感到自豪。
但转念,脑海里又闪过乔咛眼角那滴清澈的眼泪。
她刚刚好像都快哭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她哥了。
一个人又在什么情况下会哭呢?
那很好猜了。
一定是她哥哥经常欺负她,所以她才会一想就委屈,一委屈就流泪。
刚才他就很疑惑,为什么乔咛说这人是她哥,但两人却不同姓氏。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看来这姓谢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述背靠着墙,和煦的风吹动着,他忽然觉得他的拳头有点痒。
天台的阳光有点晒,他准备下楼。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楼述突然停下来。
某人说要来找书,结果还没怎么找就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进去替她找教材。
小杂物间估计是八百年没打扫过了,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呛人得很,也难怪乔咛头晕。
他弓着拳头捂在鼻前,还是忍不住咳嗽几声。
云都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这里的学生要么是成绩拔尖,要么就是家世极好。
楼述当然不属于前者。
就比如,他今早骑来学校的那辆机车落地价都过了七十八万。
楼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
这还是头一遭。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敲响,这节课是自习。
乔咛没课本,在看自己买的教辅材料。
飞鸟岛教育资源落后,高二的知识点还没上完,云都这边已经在上复习课了,她怕跟不上,分秒都不敢浪费。
楼述把找到的几本教材书往她桌子上一丢。
厚重的纸页掀起一道风。
乔咛的碎发被忽地吹起来。
瞥见扉页上的字,她扭头看着楼述,正要开口问。
楼述却很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会忍不住想要为她做很多事情。但却又害怕被她发现。
他别过目光,随口道:“地上随便捡的。”
当然不是地上捡的,这是他辛辛苦苦找了好久才找全的。
要再找不到的话,他打算打个电话让司机替他去书店买了。
这绝对比他一本一本找要来的快得多。
乔咛看着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少年靠窗而坐,明净的窗户外面是明亮的光。他头发有些乱,是那种散漫又好看的乱。
高挺的鼻子上不知从哪里蹭来一道灰。
灰扑扑的一小道,在他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乔咛知道肯定是他后来又回去替她找书了。
“看我干嘛?”楼述受不了她的目光,乔咛的眼眸清澈又干净,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浑身都不自在,“书都给你找来了,这下可以看书了,就不用看我了。”
乔咛还是盯着他在看,眼睛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虽然吧。我也知道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
“擦擦。”乔咛温柔的声音拂过他发烫的耳边。
下一秒,视线里,她递过来一条手绢。
淡淡的粉色,上面绣着朵小桃花。
这块手帕是张云做的。
乔咛小时候家里穷,爸爸欠了好多债,姐姐又生了治不好的病。
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得省着用。
每张纸也要掰成两次甚至三次用。
张云很节俭,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液,只用最便宜的大袋的洗衣粉;生活中,纸巾也得省着花。
纸是消耗品,用一次就得扔。
张云心疼。
但是布可以用好多次,洗干净就又是新的了。
于是就这样,她给乔咛和乔喃做了好多手帕。
乔咛的手绢是淡淡的粉色,上面绣了朵小桃花。
乔喃喜欢淡黄色,上面便绣了个小太阳。
只是啊,乔喃死在了十四岁那样,还是没见到她十五岁的太阳。
楼述盯着她手心里的手绢,愣了下。
他没想过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会用手帕。
乔咛把粉色的手绢往他面前再递了递,这节是自修,怕吵到别的同学,她压低了声音:“你脸上有灰,擦一擦。”
楼述接过来。
乔咛对着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他是在这里。
她笑起来很好看,是很干净很恬淡的那种好看,嘴角会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小梨涡。
楼述心不在焉地擦了擦鼻子。
手帕靠近鼻息的瞬间,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溢上来。清淡甜润,像是花的香气,是来自乔咛身上的味道。
他握着手绢,心跳乱了几拍。
乔咛却已经自顾自低下头去看书了,她看书的神情很专注。偶尔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她会抬手将它拢到耳后。
漆黑的碎发下,是一段白皙的耳后皮肤。
白的让人心跳。
白的让人心慌。
白的让人目敢直视。
楼述觉得自己栽了-
时间过的飞快,九月还没站稳脚跟,十月就匆匆而至。
秋的气息更重了。
风里都是堆积着的金黄色的落叶味道。
云都的秋天会开一种叫木芙蓉的花。
这种花是云都的特产,秋天街道两旁,木芙蓉纯白的花瓣温柔又皎洁。
这花起先是白色,随着日子更迭,过几天会变成淡淡的粉色,随后颜色越来越浓,从浅红变成深红,落地的时候,当最红。
秋天都到了,谢忍安还没回来。
十月初的时候,考了乔咛入学以来的第一场考试。勉勉强强,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她文科好,理科却差强人意。尤其是数学,考了不及格。
成绩单握在手心里,乔咛失眠了一整晚。
她在飞鸟岛的时候,常常是年级段前三。但在这里,她成了平平无奇的一个分母。
为了不让张云的愿望落空,她更加铆足了劲儿学习。
换季加上熬夜,乔咛免疫力下降,患了场重感冒。
这天午睡课,窗外下了场冷雨,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敲打玻璃窗,她安静地趴在桌上休息。
窗帘拉上,整个教室都黑下来。
高三压力大,午睡课大家也都安安分分地休息,只有少数几个连午睡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还在刻苦地钻研题目。
乔咛忘了带外套,感冒还没好全,冷的打了几个寒噤。
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把天地都下的昏昏沉沉,满世界都是一片苍凉的灰色。
谢忍安就是这时候出现在窗外的。
乔咛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冷雨摇摇晃晃地砸,谢忍安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上面印着北都大学的红色校徽。
冷淡的白将他英挺的五官映衬的更加冷感。
北都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几乎包揽了每个省的状元。
谢忍安自然也不例外。
高三冲刺阶段,他和几个云都一中的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来做宣讲。学校里的课业项目告一段落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当年他以720多分的成绩一举成为云都所在的省的状元。
谢似涴为他规划好了出国的路线,飞机起飞的前一秒,他却临时反悔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他很想念的人了。
而此刻,那个他很想念的人,就在他眼前。
乔咛头枕在手臂上,眉心微微皱着,睡的不是很安稳。
上次一别,时光飞逝,居然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谢忍安站在窗外,只能透过窗帘没完全覆上的边角看她。
她似乎瘦了些,还是那么让人心疼。
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温度有点低,乔咛也许是觉得有些冷了,不安稳地把头偏向里侧。
忽然,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被轻柔地罩在了她身上。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往里一点,乔咛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个少年,像是怕她会着凉似的,正在替她掖外套。
那动作很轻,似乎是怕会吵醒她。
格外的小心。
隔着玻璃窗,乔咛背对着自己,谢忍安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醒,只能看见那少年不仅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还很倦懒地在盯着乔咛看。
眼神里还含着不知名的情愫。
而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完全像个局外人。
骤雨噼里啪啦下大了。
谢忍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好不爽。
第15章 醋意想把她揉碎进我的身体里
就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一般。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被他碾碎。
他眼睛盯着楼述的一举一动。
厌恶、不爽。
这是谢忍安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就是他不告而别、离开乔咛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气温很低,惯爱下冷雨。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他像往常一样,靠在下着雨的走廊边等乔咛下课。
谢忍安这时候十七虚岁,已经长得很高,松松垮垮拎着书包,随便靠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
引得路过的女孩不断纷纷驻足张望。
边张望还边唧唧渣渣地和伙伴窃窃私语。
谢忍安被吵得烦,便会冷淡地看她们一眼。
他眼神里像起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冷淡。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一瞥,也会让那些女孩们脸红。
放学的铃声敲响,冷雨越坠越响。
人群熙熙攘攘出来,他等了好久,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直等到天色发黑。
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
放完学的教室漆黑空荡,可唯独没有乔咛的影子。
就在他以为乔咛可能已经回去了的时候,却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徐新雅。
她和她的几个小伙伴正围在男厕所前,嘴角虽噙着得意的笑,眼神却紧张飘忽,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乔咛在哪?”
谢忍安声音冷得像冰。
徐新雅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心虚地回过头,对上谢忍安的冷脸。
他脸色很难看,冷得快要杀死人。
“我、我不知道啊。”说完,她又心虚地朝她几个同伴摆了摆手,暗示她们什么也别说。
谢忍安冷脸朝她身侧看去。
目光里像是浸着利剑,锋利无比。
那几个同伴被他看得心脏发麻,终归是胆子小,一害怕就漏了馅。
眼神齐齐地看向男厕所。
谢忍安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任何犹豫地冲进男厕所,破水管汩汩往外冒水,到处都在漏水,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瓷砖上堆了厚厚一层水。
谢忍安迈着步子踩在水里,忽然听见了乔咛小声的呜咽。
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是压抑着不敢哭。
他的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发疯地翻着隔间。
终于,在最后一个上锁的隔间,他又听见了乔咛小声的抽噎。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抬脚将那门板踹开。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露出一脸震惊的赵锐。
他脸色惨白,手指着谢忍安“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下一个字眼,显然是震惊到了极点。
谢忍安脸色不虞地闪过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乔咛。
她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水渍,穿着被打湿的棉袄蜷缩在角落,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
听见声音,她才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谢忍安。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眼睛汪汪的,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哥”字。
很小很小的一声,谢忍安的心都快碎了。
他一把揪住赵锐的衣领,把他拖出来。
赵锐比乔咛要大两岁,整个人吃的膘肥体壮,足足有两百斤,但谢忍安却一只手拖着他把他拖了出来,重重丢在地上。
徐新雅和几个伙伴一见这阵仗,立刻就跑的没影儿了。
赵锐痛苦地捂着脸,脸上那颗豆大的痦子又黑又令人生厌。
谢忍安蹲下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话,让他说是怎么欺负乔咛的。
眼里都是猩红的血丝。
“我、咳咳、我没欺负她啊,”赵锐扭曲着脸,吐字都很艰难,“我只
是、问她、喜不喜欢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袭来一阵锐痛。
赵锐结结实实挨了谢忍安一拳。
“继续说。”谢忍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却是痛苦的疯狂。
“没、了。”赵锐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过是半开玩笑地问问乔咛喜不喜欢她,想要借此来羞辱她而已。
她要是说不喜欢的话,他就一直欺负她,直到她说喜欢,然后再录下来。
这都怪徐新雅出的馊主意。
话音刚落,赵锐脸上又昏天黑地地来了一拳。
他听见谢忍安冷冷的声音,像刀一样割在他脸上。
谢忍安说:“你也配。”
是啊,你怎么配?
你怎么敢?
乔咛是他捧在心尖的月亮,谁都配不上她的喜欢。
“离她远点。”他一字一顿地告诫,眼神冷的像淬了冰,说完,他嫌恶地松开手,“滚。”
赵锐失去倚靠,一下子瘫软在地。
窒息感后知后觉漫涌上来,谢忍安告诫他的样子就像在说,如果他再对乔咛这样,他会跟他玩命。
谢忍安没工夫跟他耗,乔咛还在等他。
他飞快回了隔间。
乔咛眼睛汪汪,全身湿透,在冷天里发抖。
像一万根针在狠狠扎他的心,谢忍安想也没想就脱下外套,结结实实裹在乔咛身上。
“别哭,我在。”
谢忍安嘴笨,不会哄人。
只会一遍一遍跟乔咛说“别哭,哥在”。
只会一次一次出现在乔咛需要他的时刻。
他把乔咛抱在怀里,抱的很紧。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就好像快要把她揉碎。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乔咛在他的怀里颤抖,隔着他宽大的外套,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而此刻,她却正被另一个同样宽大的外套包围着。
谢忍安不可自控地想,这外套上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体温,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味道。
他冷笑了声,眼神却幽邃可怖。
就在他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有人忽然叫了他一声“谢忍安”。
他收回目光,冷淡地回过头。
是夏静雪。
“找你半天没找到,走吧,宣讲下午一点半开始,其他人都在大报告厅了,就等你了。”夏静雪说道。
她同样也穿着印着北都大学校徽的白衬衫,头发高高地盘成个丸子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文静内敛,长得很秀气。
她是谢忍安的直系师姐,高中毕业于云都一中,当年也是她们届的状元。现在跟谢忍安在一个科研组。
上回半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就是她。
那时她快被项目折磨疯了,不得已才打的电话。谢忍安不在,她们就失了主心骨。
没办法,她千求万求,终于靠着卖人情,把谢忍安给盼了回来。
“嗯。”谢忍安应了她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报告厅走去-
谢忍安走后没多久,乔咛就醒了。
她很少会在午休时睡着。主要是压着手睡她很不习惯。
这一次她倒是很少见地睡着了,只不过,醒来后,心里却有一阵莫名的空荡感。
她侧了侧身子,发现了身上的外套。
随后,她目光一低,就看见了睡着的楼述。
他枕着手,看样子睡的很不舒服。不过睡着后的他跟平时倒是不太一样,有种内敛又罕见的乖。
像温顺的笨蛋小狗。
楼述穿的是xxxl号,这校服盖在她身上,就像盖了条宽大的薄毯子。她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回到楼述身上。
她动作很轻,屏着呼吸,怕把他吵醒。
但尽管如此,楼述还是醒了。
她举着外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楼述缓缓撩起眼皮,睡意惺忪,不知道睡醒还是没睡醒,他靠近乔咛的耳边,很轻地呢喃:“关心我啊?”
乔咛像触电一般,很快把那外套扔了。
然后她听见楼述很低地笑了一声。
又懒又倦,说不出的松散劲儿。
乔咛偏过头去看窗,没再理他。
午休铃打响的时候,班主任老王进来宣布今天下午的生物课取消了,要去大报告厅听一场宣讲。
楼述挺高兴,他最烦生物课,搭着几个狐朋狗友的肩笑嘻嘻地往外走。
人群稀稀拉拉,女孩子们大多都是跟自己的朋友走在一块儿。高三这个阶段,玩伴基本都已经定型。
乔咛来得晚,没交到朋友。
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最后。
她个子不高,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边看边记,兀自走在队伍最后面。
一不留神和前面的大部队落开了一大截。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陌生的人脸。
她和自己班的队伍走散了。
乔咛有些脸盲,再加上性子内敛不爱说话,转到云都虽然已经两个多月,但班里同学的脸都还没认全。
除了班长和前后桌以外,就只认识一个楼述。
人潮各自奔涌错开,她着急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她以为找不到的时候,忽然,她肩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清冽的少年音色撞进她的耳朵——
“喂。在你后面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乱糟糟的人群里,楼述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
他逆着人潮,个子极高,以至于乔咛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他清澈冷冽的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又没穿校服。在一帮穿着黑白校服的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乔咛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在看到楼述的那一刹那定下来,她小声嘟囔着,“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楼述只是笑:“走个屁,我不一直在你后面。”
他笑起来音色极浅,混着清澈干净的少年音色。乔咛没来由联想到雨后晴天的感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撞了一下,脚背传来一阵闷疼,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干净的鞋面上瞬间拓印下一个深黑的鞋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踩了她的男生皮肤很黑,见状,回过头来朝她道了个歉。
“长点眼睛成吗?”楼述不客气地朝他睨过去,没太好气地吐出这几个字儿,然后又本能地把乔咛往他身后带,生怕她再有点什么闪失。
那踩到乔咛的男生脸上瞬间烫成红色。透过他黝黑的皮肤,简直是黑里透红。
乔咛扯了扯楼述的衣角,示意他别那么冲动,接着又讪讪地对那黑皮肤男生宽容地说“没关系”。
那男生才飞也似地跑走了。
下着雨的狭长走廊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每一步都行的很慢。
乔咛被护在楼述身后。
他很不高兴地说:“乔咛,你怎么一点都没脾气。”
乔咛攥着手里的单词本,一点一点跟着人潮往前挪动,楼述背脊挺括,衣角带着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把她护在身后,就好像滂沱雨天里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伞。
乔咛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以为他又在不高兴,很小声地辩解道:“我这个人…可能就是不太会生气吧。”
她生来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思虑再三,甚至会先考虑别人优先于考虑自己,善良到没有任何锋芒。
有的时候,她真的也挺羡慕那些可以勇敢大胆表达自己情绪的人的,就像楼述,就像谢忍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述很认真地说,他其实丝毫没有埋怨乔咛的意思。他这个吊儿郎当惯了的大少爷,这一次却说的很认真,“乔咛,我是怕你会……”
怕你会受欺负。
怕你会受伤。
更怕你受欺负和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但楼述只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他有什么理由会不在乔咛身边呢?
他愿意保护她。
只要她需要的话。
“算了,看路,别摔了。”他收回了要说的话。
大雨密密匝匝往走廊上飘,乔咛的心里也下起了一场潮湿雨-
到达综合楼
的时候,雨下的正大,一个劲儿地往玻璃窗上砸。
乔咛跟着楼述进了大会议室。
高三十班的位置被分在最右侧。
他们到的晚,位置被人占了。
乔咛原本打算就这么站着听宣讲的,但楼述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一个位置。
“你就坐这儿。”他指着唯一的一个位置对她说。
乔咛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那个被他夺走位置的男生。
两个人面面相觑。
“别看了,坐下。”楼述把她按着坐了下去,然后自己就靠在她座位旁站着。
乔咛没办法,只得在那位置上坐下。
“好了,各位同学们静一静啊,呲——”麦克风接触不良,发出巨大的一声电音,把鼓膜都快掀聋。
乔咛没抬头,低头在记单词。
云都这边教育强度大,上次考试已经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落后实在太大了,只能抓住这些零碎的时间利用起来。
她对这些宣讲会呀什么的不感兴趣,自然也就没认真听。
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堆。
“好,下面让我们掌声欢迎优秀校友谢忍安发言——”
谢忍安。
乔咛心中有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仓皇地抬起头。
隔着挤挤的人潮,男人穿着一身落拓的白衬衫,交接过话筒。
正是谢忍安。
是那个总是喜欢不辞而别的、可恶的谢忍安。
他好像瘦了,五官更加深邃立体了。
他接过话筒,温柔克制地抬起眼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眸子,穿越嘈杂的数千人群,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乔咛忽然很想哭。
在他启齿发言的一刹那,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谢忍安无疑是学生时代最发光最耀眼的那一类人。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乔咛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都在议论谢忍安。
议论他傲人的成绩,议论他卓越的家世,议论他出众的外表。
谢忍安毕业四年,仍然是学校里挥之不去的传奇。
而在他的身侧,讲台上站着和他同样优秀的一群人。其中有个女生,扎着高高的丸子头,眼里满是艳羡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播放讲演的ppt,她主动帮忙。
也就在这时,乔咛听见了她的声音。
甜腻温柔。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正是那个深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女生。
也就是那一通电话之后,谢忍安就走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是心思敏感多疑,尽管她控制自己不往别的方向去想,但还是忍不住。
也许这个女孩子和谢忍安…有着不一样的亲密关系。
心脏猛地刺痛。
乔咛意识到,这样优秀的谢忍安和过去那个只属于她的谢忍安哥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在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目光簇拥,也被更多人喜欢。
她低下头去,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谢忍安就连回来也不告诉她。
她成了平平无奇仰望他的芸芸众生。
也成了他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人跟你哥名字…”楼述忽然顿住。
他原本想说,这人跟你哥名字好像。
一低头却发现,乔咛红着眼眶。
她头很低,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饶是再神经大条,楼述也能猜到些什么。
他看了眼台上发言的隽秀男人,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重名那么简单,能让乔咛有那么大反应的,一定是乔咛的哥哥。
而且……他一定很让乔咛痛苦。
乔咛试图稳定情绪,但谢忍安熟悉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加倍放大,每说一个字,她就崩溃一万次。
肩上被人轻敲了两下,楼述温声道:“乔咛,看窗外。”
乔咛吸了吸鼻子。
望窗外看去。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城市上空,有一道彩虹正在徐徐升起。
流光的七彩倒映在大会议室的玻璃窗上,窗明几净,泛着好看梦幻的颜色。
“不想听的话就别听了。”
楼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靠近乔咛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带你去看彩虹。”
第16章 醋意十指纠缠紧扣
他目光很炽热,灼灼地盯着乔咛。
“我……”
乔咛吞吞吐吐地,闪躲着他的目光。
语气有些迟疑。
而就在她迟疑和纠结的那一秒里,她手腕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温热。
——楼述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腕部。
他力气很大,用力牵着她,将她往外带。
乔咛被他的力气带着,不得不从位子上起身。
起身的一瞬间,椅子重重向上翻,发出撞击的声响。
这一声不轻也不重,但旁边显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了,紧接着循声音看向她和楼述。
众人窥探的目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乔咛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脸红耳热。
不过好在他们的位置是在角落,不算太过引人注目。
“楼述……”
她小小声地祈求着,希望楼述能放开她。
怕引起更大的波澜,她躬着身子,特意把脸压的很低。
她很怕。
怕别人异样的目光。
怕别人的偷偷议论。
当然,更怕谢忍安会发现。
谢忍安如果看到她现在和楼述这副亲密的样子,会怎么想呢?
他会很失望吗?
还是……会对她很生气?
亦或者,会不会有……哪怕一丁半点的醋意呢?
乔咛抿了抿唇。
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原本一直在使劲掰扯楼述的手指忽然松了力道。
楼述后背挺括,挺的很直,熟视无睹地从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穿过。
他目光冷淡,从容自如。
谁要是看的过分了,他便扫过警告的目光。
事情发生的太快,完全出乎了乔咛的预料。
三秒过后,出口的门就在眼前。
也就在这时,广播中谢忍安的声音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长的消音,震的耳朵疼。
乔咛感觉脊背一阵后凉。
她觉得,谢忍安一定是发现她了。
谢忍安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回头看。
手腕处的力道很大,牵着她,没给她停留和继续多想的机会。
楼述夺门出来,乔咛被他的力量牵扯着。
大会议室的磁吸门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重重合上。
麦克风刺耳的消音声、同学低头的议论声都一并被关在了里面。
新鲜的空气扑入鼻息。
乔咛仰起脸。
天边的彩虹明亮而耀眼,灿烂的不真实。
楼述逆光而立,明亮的光线把他的脸庞照得意气风发。
乔咛回过神来,轻轻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拨开。
感知到手上的力度,楼述这才不自然地松开。
而乔咛手腕处却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转了转手腕,活动着筋骨放松。
“弄疼你了?”楼述看着她手腕处那道明显的红痕,哑声问。
乔咛温吞地摇摇头。
她肤色很白,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
“还是不开心?”楼述问。
乔咛这下点了点头。
“别不高兴了。”楼述小声地哄。
他其实很不会说话,更别提哄女孩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说完,也不等乔咛反应,就立刻迈开长腿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你干什……”乔咛话只脱口一半,楼述就已经消失在了下过雨后浓密的绿色树荫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半个背影 。
乔咛叹了口气。
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绞着手,回去已经是不可能。
脑海里一直冒着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回看了眼大会议室紧闭的门,心里却期待着什么。
但等了好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
隐秘的期待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人一旦有了期待,当期待落空的那一刹那,失望感会加倍卷席而来。
失望的巨浪会将人完全吞没,不留任何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
乔咛眼睛热热的,她知道谢忍安不会出来了。
他是学校邀请回来做宣讲的优秀校友,不能出半分差错。
但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却在希望他能够为她打破一次常规。
一阵嘈杂的轰鸣忽然响起来,从远处绕到她面前。
巨大的轰鸣声掀起一阵热风。
乔咛眯了眯眼,本能抬手掩盖。
“走。”
清澈的少年音色。
乔咛睁开眼,只见楼述单脚点地,跨坐在黑色机车上,他抬手往上别开护目镜,露出漆黑的碎发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迷茫地看着他,下意识脱口问:“去、去哪?”
“把你抓走,卖掉。”
楼述张嘴就是一段胡诌。他这人嘴巴没遮拦,惯爱跑火车。
他从车上下来,一把解开自己的头盔。
黑色的头发被重重的头盔压的有点乱,他一手随意往后拨了拨凌乱的碎发,一手拎着头盔往她走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盔按在她的头上。
头盔好大,乔咛视野里顿时一片黑。
楼述没忍住,喉间滑出很低的一声闷笑,弯腰帮她把头盔扶正。
“没办法,先凑合着。”
边说边抬手帮她把下颏处的锁扣搭上。
他手心很热,但不知为什么,滑过乔咛小巧的下巴时,却一直在细微地抖。
以至于简简单单的一个搭锁扣的动作,都磨了大概一分钟。
“好了。”
他系好后就没再敢看乔咛的眼睛,耳廓边却沾着点不自然的红。
乔咛懵懵地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回握锁扣,轻轻摸索着。
头盔好重,她被压的有些不习惯,只要一低头,头盔就会自然下滑。
一下滑就又会遮住视线。
没办法,她只能勉强仰着头,这样头盔才不会乱跑。
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可爱。
楼述没忍住,伸出手想揉她的脑袋。
但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亲密。
于是转换了思路——勾着手指在她头盔上轻轻弹了下。
“啊!”乔咛不安地叫了声,然后伸出手去护住头盔。
楼述勾着唇转过身跨上机车,说话的时候压着喉咙里的笑:“走。”
他比例很好,长腿慵懒搭着,伸手发动引擎,排气管哔哔哔往外冒着热气。
一双限量版倒勾耐克为了省力气,被他随意地磨着,一点也不心疼。
乔咛护着头盔,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头盔很笨重,锁扣一不留神就容易硌到她喉颈间的嫩肤,所以她只能伸手卡在锁扣和皮肤之间。
楼述只是笑,语调里透着些漫不经心,解释刚刚那个玩笑:“逗你玩的,没想拐卖你。”
他目光侧过来,看了乔咛一眼:“上来。”
乔咛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门。
没开。
她垂着眼眸,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抓紧点。”楼述沉默地提醒道。
乔咛想了想,抓住了他的衣角。
勉强也算是个着力点。
楼述低下眼睛,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握的很紧。
可以看出来某人很害怕。
但又很有分寸。
楼述拿她没辙,拧动加速,机车以一个他平生从没开出过的慢速度驶了出去。
只留下一片热气。
彩虹一点一点变暗。
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时间总是短暂。
流光幻化成支离破碎的淡淡水墨。
“谢忍安!你疯啦!”夏静雪推开门,从身后追出来,气喘吁吁。
谢忍安刚刚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宣讲讲得好好的,忽然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忽然草草结尾。
这和他们原先定好的计划是完全不符的。
谢忍安背对着她,背影沉默阴冷。
夏静雪从没见过谢忍安这副样子。
他站在原地,只来得及看见乔咛坐上别人的座位。
因为来的太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他们亲密的有些过分。
谢忍安脸色很不好看,沉默地停在原地。
彩虹已经消失了-
风在耳畔呼呼向后疾吹。
乔咛的发丝被风高高吹起。
楼述有意开的很慢,但她还是很害怕。
握着他衣角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很胆小。
车辆在各种狭窄的街道自由穿行,嘈杂的轰鸣声响彻各个角落,引得路人不断回头张望。
楼述就是这样性子张扬的一个人。
和乔咛这样畏惧其他人目光的胆怯性子完全相反。他喜欢、甚至享受别人的目光。
机车行了很久很久,久到乔咛的手心出了一遍又一遍的汗。
终于,楼述停了。
“喂。到了。”
他停下机车,轰鸣声戛然而止。
乔咛好不容易习惯嘈杂轰鸣声的耳朵反而在嘈杂声停下之后一直嗡嗡作响。
楼述立好车。
乔咛还呆呆地坐在后座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有些凝视。
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楼述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下不来?”
乔咛握着锁扣,颈部的皮肤被磨的慌。
她摇头:“没有…”
只是腿坐久了,有点软。
下一秒,视线里伸过来一只手。
乔咛略滞了下。
然后顺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缓缓向上看。
楼述表情有些无奈:“搭着。”
乔咛耳朵忽然漾起一阵莫名的热。
她缓了缓劲儿,没有去碰他的手。
而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靠着后座边沿蹭下来。
楼述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在半空中悬停了会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觉地帮她解开了头盔。
失去了笨重头盔的束缚,视线逐渐清朗起来。
乔咛头发被压得有些乱。
她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头顶凌乱的碎发。
楼述随意将摘下来的头盔搁在把手上。
此刻,他们两人正站在一座大桥上。
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大桥,周遭宁静,远处是各种各样的工厂,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向天空刺去。
滚滚不绝的江水流经整座城市,流淌过他们俯瞰着的脚下,又匆匆向前方奔涌,片刻也不停歇。
而在他们的头顶,明亮的彩虹颜色正在逐渐变淡,一点一点消逝。
轰隆作响的流水声似乎卷走了所有的烦心事。
乔咛心里打着的结,有了解开的迹象。
“终于追上了。”楼述站在她身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高架桥上风很大,吹动他的下衣衣摆,将他浓密的黑发向后背梳,露出少年清秀的额角。他站在高桥上俯瞰睡眠,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自由和张扬。
“追上什么?”乔咛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好带你看彩虹?”楼述侧着脸,微微看她一眼,嘴角却是勾着淡笑,“喏,追上了。”
彩虹的光晕越来越暗淡。
天色向晚,天空在慢慢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像是,五彩斑斓的黑。
乔咛看着天空不说话。
“喂。心情好点了没。”楼述转过身,双手随意搭靠在金属护栏上,看着乔咛问。
“好一点了。”乔咛如是说。
至少现在比刚才好很多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楼述身上的短袖被适如其来的风吹得鼓起来,他斜昵眼,目光很温和地看着乔咛,“听一会儿风,就什么烦心事也没了。”
“是啊,我也觉得。”乔咛上前两步,也学着楼述的样子,把手搭在护栏最上面。
不过她不敢像他那样背对着护栏。
她胆子很小,未知于她 ,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感受风流动在耳边的声音。
吹着她的鼓膜,闷闷的响。
耳畔的碎发一摇一晃,她一直紧皱着的眉心忽然舒展开。
“这样才对。”
她忽然听见楼述这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啊,什么?”她迟钝地睁开眼。
也就在这时,楼述弯腰,向她附耳过来。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乔咛,我不愿看见你皱眉。”-
天色快黑的时候,乔咛才被楼述送回到别墅区外的保安亭。
不知怎么地,她不敢让他送她进去。
她背着书包,兀自一个人进去。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握着书包肩带的双手紧紧揪着。
没走两步,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忍安。
他换了件黑衬衫,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
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乔咛心跳完全乱了,刚想抬脚走过去,双脚却很不听话地钉在了原地。
反而是谢忍安抬起脚步,向她走过来。
乔咛看着他脸色不虞,但却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黑压压的天空看起来压迫感很强,令人无比窒息。路灯投落下凛冽的灯光,将谢忍安的影子映在地上。
这一定是乔咛此生最难忘怀的画面。
时间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步一步都被增添上慢动作。
谢忍安脸色很难看,阴冷的可怕。
乔咛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米。
谢忍安高长的黑色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鼻子一酸,装作若无其事地先开口:“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已经尽可能装得自然,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手腕处压过一道男人的力量。
谢忍安强势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垂着眼眸,什么话也不说。
路灯将他的五官磨出阴影,深邃而立体。
他眸光向下低着,落在被他紧握着的她的手腕处。
——这个地方,刚刚被另一个男人碰过。
而且恰好被他亲眼看见。
一种指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乔咛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哥哥……你弄得我好疼……”
她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出声道。
果然,下一刻,手腕处的力量稍减了几分。
谢忍安抓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落,就势牵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纠缠进乔咛的手掌心。
她瞳孔微微放大。
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牵在了他宽厚的手掌里。
他右手指腹间细细的茧磨着她细腻的皮肤。
带来温厚真实的安全感。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自然地牵着她一样。
可是现在,性质却完全变了。
谢忍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质问,没有疑问。
他情绪淡的看不见。
乔咛心底那阵失落感又翻山倒海地漫回来。
可手心却不争气地在出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却被谢忍安抓得更紧。
像是生怕她会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似的,他索性张开手指,一点一点用力对进她的指缝里,强|迫她与自己十指紧扣。
直至扣得严丝合缝,紧的不能再紧。
乔咛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谢忍安十指紧扣。
感觉……有点奇怪。
谢忍安不说话,她只能看见他挺括的后背。
黑色衬衫像浓稠的夜色,路灯打在他们两人身上,落下一前一后两个影子。
乔咛边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边忍不住猜测他此刻心里会在想什么。
但她失败了。
她什么也猜不出。
一路进了电梯。电梯徐徐上升,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乔咛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盯着被他紧紧牵住的手。
严丝合缝到没有一丝空隙。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别墅里没开灯,只有一圈微弱的壁灯灯带。
谢忍安绕过灯带,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乔咛很不习惯这样的黑,也就没留心脚边,被磕着绊了一下。
“当心。”谢忍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乔咛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发力,不然自己定是要摔了。
不过她心头稍微舒畅了些。
原因无他,只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忍安忽然说话了。
这让她心底熄灭的火焰又重新跳亮了。
至少这能证明,谢忍安嘴硬心软,其实还是在乎她的。
哪怕一点点,对于乔咛来说,也就足够了。
她从小就是个不贪心的人。
从没想过要单独去占有某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某些时刻只要存在过,那么对她来说,就是一件足够她开心好久的事情。
她启齿,试图打破这僵局:“哥哥,你去哪里……”
刹那间,她整个身体忽然就着墙边被狠厉抵住。
也就在这时,谢忍安终于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并不是严厉的质问,更不是生气的责骂。
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句。
音色很哑,猜不透情绪。
他说——
“你和他,挺亲密的。”
第17章 情书乔咛,你不要我吗
乔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黑暗里,她被他抵在墙边。
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交错在她头顶。
即便看不清谢忍安的脸,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的目光一定焦灼地笼在她身上。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
她慌乱地侧着脖颈,试图躲避他的目光。
一边接上他刚刚带有质询的话语,下意识回答道:“楼述他人很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谢忍安低笑了声。
那笑声像是无奈,擦着她侧着的颈部皮肤,一点一点往她心尖尖上挠。
又酥又痒。
烧的她皮肤发烫。
乔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躲开他。
空气僵持着凝寂了好几秒。
许久,她听见谢忍安又问:
“那我呢,我不好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酸涩的哑。
乔咛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
——谢忍安又怎么会不好呢?
她很快摇头否认:“不,你很好,我、我没说哥哥不好。”
她不过是夸了楼述,但也没有否认谢忍安对她的好。不知谢忍安怎么会又曲解她的意思。
“乔咛。”谢忍安叫了她一声。
他很少这样认真正经地叫她的名字。
乔咛放大瞳孔,喏喏地应一声。
目光却还是别着。
下一秒,她感觉到下颏被人轻轻抬起。
谢忍安强|迫她抬起头。
他修长的指节抵在她的下颏,带着命令的意味,逼迫她抬起头来直视他坦诚的目光。
“你不要我了吗?”
谢忍安嗓子哑得厉害。
他很少会这样。
乔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揪在一起,使劲地揉搓着,痛得发胀。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与其说是她不要谢忍安,倒不如说是谢忍安不要她了。
她像个累赘一样,总是拖累他。
从小到大,如果没有她,妈妈就会过的更轻松,谢忍安也不会莫名其妙要为她生很多气。
她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被人甩来甩去,最后碎成一片一片很小的玻璃。
谁要是捡起她,就势必会被扎的满手鲜血淋漓。
可是谢忍安是第一个朝她走来的人。
他很寡言,总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去保护她。
乔咛眼睛酸的发胀:“是哥哥不要小咛了。”
话音在发
颤,一想到他是那样耀眼,离自己是那样那样远,她就心酸。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笨拙地按进某个怀里。
谢忍安的手很大,很轻地护着她。
乔咛跌进他怀里。
谢忍安的怀里还像从前那样宽厚温暖,这样一个冷脸的人,怀里却有着世界上最让人心安的气息。
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打湿谢忍安黑色的衬衫前襟。
她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傻瓜。”
眼泪砸下来,越来越汹涌。
她缩在他的怀里,哭的很难看。
“你总是喜欢不告而别……”乔咛呜咽着,话语糊在眼泪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会很害怕啊。
谢忍安垂着眼睑,没有辩解,只是很笨拙地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
再见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对乔咛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看见她哭他会发了疯一样难受。
看见她对别人笑他心脏会好疼。
从前那个一板一眼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乖乖,现在长大了。
他总以为她还小,可是拥抱后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快要长到他的肩膀。
她头顶的发丝一摇一晃,擦着他凸起的喉结时,会很痒。
痒到他会忍不住将抱紧她的力度加紧、再加紧。
他厌恶一切向她靠近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五年前,赵锐明目张胆的骚扰让他心里悬起了一根针。
所以后来在赵锐继续骚扰乔咛的时候,他选择和他对上。
为了乔咛,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他放在心尖尖上保护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被其他人觊觎。
所以那次过后,赵锐伤的很重,进了医院,徐新雅被吓到不敢来上学。
而他嘴角带着淤青,垂着眼睛,手上带上了银色的镣铐。
这件事闹得很大,最后也惊动了谢思涴。
那时候她在国外发展,事业又重新周转回来,隔着冰冷的铁窗,她坚决不同意谢忍安再在这儿待下去。
当然,要不是她回来执意把谢忍安带走,谢忍安也许会惹上大麻烦。
离开的那一天,是个暴雨天。
飞鸟岛的冬天很少下大暴雨,那次是个例外。
他像往常一样,哄着胆小的乔咛,给她讲她爱听的故事。
所有不安的后果他宁愿独自一人承担。
这一切乔咛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忍安走的第二天,飞鸟岛下了她记忆里最大的一场冬雪。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耀眼。
而他却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耀眼,哪怕变得有多不堪。
“没有不告而别,”他声音很冷静,有种冷静的疯狂,“小咛,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回来。”
回到你的身边。
回到任何你需要我的地方。
他伸手将乔咛揽的更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妹妹,我看见你和他说话,我很不高兴。”
乔咛情绪被他牵动,下意识摇头道:“我们……什么也没有,我和楼述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谢忍安满意地点头,语调缓和不少,但仍然步步紧逼,“这不怪你。”说着他轻轻捋了捋乔咛耳边散落的碎发。
他深谙乔咛的心理,知道一味地阻挠反而会适得其反。
“离他远点儿,”说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带有反问的意味。然后又不等乔咛回答,像是她默认他的提议,紧接着说到,“哥哥以后每天都来接你。”
“每天都接我?”乔咛低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脑海里却闪过夏静雪的脸,轻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问,“那、你不陪你的女朋友了吗?”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很敏感。
在细腻的情感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乔咛这句话问的非常有技巧性,能够间接试探出谢忍安的情感状态。
谢忍安低笑了声,转圜间,似乎明白了小姑娘为什么和他闹脾气。
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小咛是希望我陪、还是不陪?”
不愧是谢忍安。
一两句下来,又重新把难题转交到乔咛手上。
乔咛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一颗陷在云层里的心又重新砸在地面上。
她语气软了下去,有些无力道:“明天还要上学……我想休息了。”
她总是这样,一遇到难题就会下意识想要退缩。
“好,”谢忍安也没多为难,他放开抵住她的手臂,那一小截肌肤相抵的布料被体温磨的发烫,“早点休息,晚安。”
乔咛手不自然地搭上那一块发烫的布料,试图抓住一点他的体温。
她抿着唇,回道:“你也是。”
说着就踢踏着小步子,一溜烟扶着木扶手上了楼。
谢忍安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开了灯,出声提醒道:“别摔了。”
“哦。”乔咛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顿了顿,脸一下子烧起来。
在僵了几秒后,又重新抬起脚步。这一次跑的比之前还要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没了影儿。
谢忍安微微扬起的嘴唇在看不见她背影后,突然沉下来。
心里有种异样的烦闷和不痛快。
他想起什么,从下裤掏出手机来。
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点着,在通讯录里翻了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他什么也没想就拨通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接听。
谢忍安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道:“王老师,我是忍安。”
“哦,忍安啊,怎么了?”
老王,就是乔咛的班主任。
当年也接手过谢忍安。
“这么晚致电,有些冒昧,”话虽这么说,谢忍安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冒昧叨扰”的歉意,他沉着声,“乔咛最近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不打扰不打扰,”谢忍安怎么说也是老王的得意门生,老王表情带笑,扶了扶眼镜,“乔咛这孩子性子有些闷,不过学习方面倒很认真,文科这一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数学,还需要再加强加强。”
他说的很委婉,谢忍安懂他的意思。
“嗯,”谢忍安顿了下,“还有件事,我想请王老师帮忙。”
“什么事?”
“乔咛同学,疑似早恋。”谢忍安面色不改,嘴唇却渐渐勾起,一字一顿道,“我想麻烦王老师,帮我多看着点儿。”
……
乔咛回了房间才敢正常呼吸。
心里又酸又涩又甜。
各种千奇百怪的滋味混在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确切的感受。
她闷头洗了个澡,这种奇怪的感觉才渐渐消退了些。
她换好睡裙,关上灯准备睡觉。
床垫柔软,她枕着枕头,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虚不宁地辗转反侧。
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清辉洒进来,将她的脸庞照亮。
她微微侧着脸,看向那扇粉色纹样的窗户。
透过那扇粉色的窗,喜欢谢忍安的心脏,就像此刻的月亮。
亮晶晶、明晃晃。
暗恋是一件会发生在青春期女孩身上的、很自然的事情。
它会让女孩变得多愁善感,变得爱叹气。
乔咛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很不愿意说,但在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很喜欢谢忍安的。
这种喜欢不是潜意识里的妹妹对哥哥的亲情般的喜欢。
也不是属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友情般的喜欢。
而是一种单纯、纯粹的爱。
纯粹到就像此刻窗外皎洁的月光一般的爱。
一种不能被其他人共享的、具有排他性的爱。
乔咛叹了口气,彻底没了睡意。
她起身,坐在了书桌前。
写满字的试卷上自己密密麻麻,如同群蚁排衙。看一眼就头晕。
她忍不住把这些试卷推远。
然后打开抽屉,找出一打没怎么用过的信纸。
那时候她很想念在北都治病的乔喃。
从乔喃八岁生病开始,她短暂又漫长的一生都在北都的医院度过 。
乔咛很想很想乔喃。
可是啊,从飞鸟岛到北都,要转好多好多次车,需要好多好多钱。
乔咛没有钱。
她有的时候会发呆。
发呆的时候就会想乔喃。
想乔喃的时候就会哭。
直到有一天,谢忍安丢给她一打崭新的粉色信纸。
那是一打很漂亮的粉色信纸,上面坠着鎏金的小花,看上去生动极了。
乔咛攥着这打漂亮的粉色信纸,有些茫然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轻轻弹了下她脑瓜。
看她吃痛地揉脑袋,模样简直可爱到发慌。
他才带着笑音,气定神闲道:“笨,说不出的话,写下来不就好了。”
乔咛觉得谢忍安说的有道理,一边揉脑袋,一边傻气地咧开嘴笑。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写信。
刚开始她只能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艰难地写一些幼稚的话。
写好信以后,她会反复地看。
自己看还不够,还会拉着谢忍安帮她看。
谢忍安很高冷,她每次得对着他撒好几次娇。
然后他会一边说撒娇没用,一边又冷着脸接过她的信,帮她改错别字和语病。
谢忍安的字很漂亮,龙飞凤舞地压过她的错别字。
那时候从飞鸟岛寄到北都的邮费很贵。
乔咛舍不得一次一次寄。
便把写好的信整整齐齐叠好,一封压着一封。
她想,等写的多一点了,再一齐寄过去,这样比一封一封寄要省钱。
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乔喃的病就治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把它们寄到遥远的北都了,乔喃会亲自站在她面前拆看她的信。
于是,就这样,乔咛固执又认真地,写下了好多好多好多信。
信纸没了,谢忍安会不动声色地替她买。
那些鎏金的粉色信纸很好看,乔咛知道很贵,她不知道谢忍安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谢忍安也总是不告诉她。
她那个时候当然不知道,谢忍安为了她,愿意整夜整夜不睡觉,去接一些廉价的单子换取报酬。
如果她知道了的话,一定更加舍不得用了。
乔咛拿着漂亮的信封,一点儿也舍不得用。
每次都把字写的很小很小,尽可能地压榨着纸页。
可是,后来啊,这些信却失去了寄出去的理由。
乔喃死了。
死在她最青春最灿烂的十四岁那年。
乔咛抱着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哭了好久好久。
眼泪沾湿了信纸。
说来也奇怪,那淡淡的粉色,一经过水的洗礼,颜色竟然淡了好多。变成了更漂亮、更梦幻的粉色。
像是一场粉色的雾。
最后,她一边流泪,一边那些写满思念的粉雾信纸,一张一张,一封一封,烧给了乔喃。
信纸被烧成了灰烬,飞的很高很高。
乔喃死了,谢忍安走了。
粉色的信纸还没有用完。
乔咛舍不得丢。
她一路把它们带来了云都。
她手心摩挲着纸页,光滑又柔软。
漂亮的鎏金小花耀眼又可爱,堆着雾一眼的粉色。
她想起谢忍安第一次把它们递给她时,她欣喜惊讶的样子。
也想起谢忍安带着不羁的笑,对她说:“说不出的话,那就写下来。”
她摊平信纸,拧开笔帽。
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这样一个人,我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见到他会心跳加速。
看见他身边有别的人,会吃醋、发酸。
我希望他可以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变得小气善妒,变得好自私。
……
窗外的月光好亮。
透过那扇粉色的窗,
喜欢你的心脏像月亮。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粉雾情书。
……
与此同时。
谢忍安站在阳台上。
深夜的风狭狭地吹,他眉眼冷峻,浸透着冷雾一样的清冽。
月光在此刻,也打在他身上。
他轻皱着眉,心事重重。
他一向是个情绪很淡漠的人,其实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
仅有的几次冲动,想起来,都是因为乔咛。
他咬着烟,打火机在手心里扣动了好几下。
火苗在暗夜里跳动,又湮灭。跳动,又湮灭。
像他此刻复杂焦灼的心绪。
许久,他下定决心,点燃烟。
并着手指,皱眉微呷了一口。
他懒散地咬着烟尾,喉结上下滚动。
烟圈绕着他徐徐上升,禁欲又迷人。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
烟对他而言,有着止痛镇定的功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谢忍安拿起来看了眼。
是夏静雪。
他滑动接听。
“喂,我靠,谢忍安还是你牛逼,咱们上次申报的项目又拿奖了!”
电话那头,夏静雪掩不住的兴奋。
谢忍安没什么情绪地听着,淡淡“嗯”了声。
“你真淡定啊!又在家里陪你那个妹妹啊。”夏静雪掰着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到。
“你也真是,熬了那么几个大夜,愣是不休息一下,就赶回去见你这个妹妹,真行!”她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忍安眼尾浸着淡淡的红色,他薄唇滑过烟尾。长指清浅捏着,烟圈一圈一圈上绕,衬得他眉骨更加幽邃。
“要是我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妹妹爱吃某款水果糖,就亲自买下那个快要倒闭的糖厂,谢忍安,我看你这辈子也是栽了。”
夏静雪知道谢忍安和乔咛的关系,故意打趣儿道。
不过谢忍安这人特犟,估计不会明着说开。
烟劲儿有些猛,谢忍安哑着嗓子咳了两声。
夏静雪耳朵尖,警惕地问道:“不是说好戒了?”
谢忍安垂着眼睛,看着点燃的红色火芯一点一点发光,一点一点缩短。
声音很哑,带着自嘲:“没办法,受不了。”
是啊,一见到乔咛,他就会失控到受不了。
要他亲眼看着她和别人亲密,他又怎么能受得了。
如果没有一点镇定止痛的药剂,他可能会死。
第18章 情书能不能只喜欢我
夜风温和,带着初秋潮湿的露水味道。
谢忍安挂断电话,掐灭剩下的半截烟。
惨白的月亮明晃晃,照在他漆黑的发间。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条。
碎发垂落眉骨,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片清隽的阴影,却遮不住那灼人的目光。
他抬起眼睛,看向乔咛的房间。
紧绷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克制而隐忍。
但却在看向她窗户的那一刹那,掀起一阵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小姑娘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清冷的灯光洒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窗子里的灯光忽然就熄了。
一霎时黑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总是会被乔咛牵动。
看着那片寂静的黑色,谢忍安忽而敛眸,自嘲地笑了下-
乔咛的座位被有意调到了最前面,和楼述隔得很开。
老王找她谈了话。
旁敲侧击地说高考也没剩多少天了,她数学这一块还很薄弱,心思可千万不要用错了地方。
忆及上次在大会议室发生的事,乔咛脸“刷”地一下红起来。
不用说她也知道,王老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所以在暗暗提醒她。
她腼腆着脸,温吞地说了个“知道了”。
退出办公室时,楼述正靠在走廊的护栏上,在等她。
她低着头,装没看见他,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过。
“喂。”楼述叫住她,语调有些不快,“我是空气吗?”
乔咛没
回头,脸藏的很低。
秋天惨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粉。
“我要回去学习了。”
说完她也不顾上楼述继续说什么,直接小跑着离开过道进了班。
楼述站在原地,看她别过自己,胸腔莫名很闷。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楼述,你进来一下。”老王敲了敲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注意楼述很久了,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进办公室。
楼述又看了眼乔咛远去的背影,才很不高兴地走进办公室。
“还以为你这学期安分了不少。”
老王拿起泡着龙井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口清甜的茶水。
他一边慢条斯理盖上放回原处,一边又用堆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吧。”
楼述将椅子向后一拖,然后重重坐下。
他双手抱臂,脸色不虞,一张脸上写满张狂和气盛。
“你爸把你安排到我的班里,是要我好好盯着你,”老王扶了扶眼镜,从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文件,丢在楼述面前,“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出国。”
楼述看也没看那叠文件,目光冷冷上移:“我不去。”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传达,”老王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镜片里刺出,“小楼啊,你也该懂事点了。平时也要注意点分寸,我希望,高考前,你不要再惹出其他什么事情了。否则,你爸这关肯定过不去。”
“少拿楼越压我。”
楼述像被突然点了逆鳞,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椅子被砸倒在地,发出一声重响。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冷着脸推门出去。
他生闷气的时候走路很快,再加上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楼述走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忽然,他愣了下。
——乔咛的位置已经空了。
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张纸也没留下。
就好像她从没出现在这里似的。
他们也从来没做过同桌一样。
心脏变得酸涩发胀。
楼述只觉得满身的气血都在往他心脏拥堵。
胸腔窒息,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他抬起眼睛,下意识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寻找乔咛的身影。
目光发了疯一样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
——乔咛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角落。
她穿着黑白色系的校服,马尾扎的高高,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她是那样安静又不起眼。
像一朵倔强安静的小花。
背影纤细瘦弱,低头写字的时候,却隐隐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楼述的心忽然一下子被掏空。
也许老王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打扰她。
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没什么目标,得过且过地烂活。反正他老子楼越有的是钱。
当然,除了钱以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爱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
他一直跟楼越做对,处处挑战他的权威,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很想他在乎他。
可是楼越没有。
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他只会埋怨他如何如何不成器。
所以后来,楼述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开始自甘堕落,像是实行对自我的报复。
因为只有在报复自我的过程中,他才能收获一点点活着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乔咛。
某个阳光温和的初秋早晨,露珠还没干。
她就那样出现在高高的玻璃窗后面。
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目光纯净,漂亮的像个瓷娃娃。
她善良纯洁,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看见了,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想要带她看彩虹。
想要带她坐他宝贝到不行的机车。
想要出现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想要她漂亮的眼睛永远不会流泪。
想要她好看的眉毛永远舒展。
……
他想保护她。
他试图朝她迈开脚步。
可刚踏出一步,上课铃忽然响了。
紧密的金属铃声敲打着,将他的步子钉在原地。
原先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机械地拿出课本。
只有楼述,心乱如麻地无措着。
空旷的铃声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乔咛分隔在两端。
也叫他失去了靠近乔咛的理由。
……
这一天过得相当漫长。
临近放学的时候下了场冷雨。
十一月的冷风过境,气温骤降,雨越下越冷。
绵绵密密地到处飘,纠缠着人刺痛的神经。
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伞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海,给整个压抑的高三校园带来一点色彩。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楼述有很多话想对乔咛说。
可一转眼,乔咛的伞就混入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伞海里,找不到了。
他发了疯一样的找。
冷雨淌进他的白色卫衣,很快湿透。
楼述眉眼上沾满了雨,冷的可怕。
终于,在他以为找不到乔咛的时候,乔咛那柄熟悉的小粉伞再次晃进他的眼里。
——“乔咛。”
——“小咛。”
几乎是同时出声。
只不过第二句声音要更响一些,恰好能把他的音色盖过去。
楼述忽然一僵,目光随着那句男声移动。
只见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横亘在雨幕之中。
车身凌厉流畅,宛若刺眼的黑曜石,大雨砸下来,被尖锐的金属搅碎。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飘摇的雨雾吹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线条利落冷冽。
黑色伞面微倾,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薄唇微抿,眼尾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
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谢忍安。
乔咛撑着伞,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雨势太大,听不清是谁在喊她,她只能勉强先停下脚步。
雨丝细密,在伞面上敲出轻碎的声响。
谢忍安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层朦胧的光。
他唇角微挑,嗓音低而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主动出击,喊了句“妹妹”。
声音混着雨声钻进耳朵,乔咛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沾满雨雾的风顷刻间变得粘稠,连呼吸都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朝他走去,却在距离半步时猛地刹住脚步。
她扯了扯嘴,喊了一句:“哥…”
声音从唇齿间滚出来,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
乔咛耳尖发烫,慌忙垂下眼睫,却藏不住嘴角那抹小小的雀跃。
谢忍安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着的雨水。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乔咛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乔咛感受着他指尖的游走,却不敢抬眼看他。
脑海里闪过昨天夜里写信的画面,她耳根莫名变得很热。
伞下的空间在他靠近她的一瞬间,忽然变得逼仄,每一次呼吸都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雨还在下。
而她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喧嚣。
大雨砸在脚边,熟悉的安全感又漫回来。
她忍不住仰起脸,看向谢忍安。
记忆里,每个下雨天,他都会来接她。
不管雨下的多大,世界有多嘈杂,只要在人群里看见他,乔咛就会心安不少。
“穿这么少。”谢忍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乔咛只穿了件秋季校
服,这样冷的天气,也不怕冻坏。
他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罩在她身上。
属于年轻男人身上的温热还附在外套里。
乔咛被他的体温瞬间包围。
谢忍安的衣服好大,她穿起来很笨拙。
只能茫然地任他摆弄。
谢忍安一边替她理不小心埋在衣服里的头发,一边淡淡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楼述。
两人目光交汇,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谢忍安到底是年长了几岁,带着居高临下的沉稳。有意在眼神里透出几分警告意味。
那是属于男人间的交锋。
“你,在看什么?”乔咛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在她看向谢忍安的那一刹那里,谢忍安眼神很快重新变得温和。
他轻轻抬起手掌,把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颗雨珠轻柔拭去,“没看什么,我们回家。”
乔咛点点头,刚想说“好”。
楼述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肺都快要气炸,压抑了好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委屈巴巴地在身后喊出她的名字:“乔咛。”
明明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在此刻、在看见她带着微笑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孩子气地叫她的名字。
固执又认真。
乔咛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身。
花花绿绿的伞满世界游离。
也不知道是谁先移开了一柄伞,楼述就这样出现在那里。
他没带伞,就这么傻傻地淋着雨,眼眶红红地看向她。
委屈的快哭了。
心高气傲、时不时炸毛耍脾气的少年,在此刻却敛了所有脾气,温顺至极。
他茫然无助地看着乔咛,卑微地期望她能够可怜可怜他。
冷雨一颗一颗砸着,将他所有的骄傲全都熄灭。
此刻,他就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丝毫没有士气。
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睛。
雨点漫过他的眼睛。
楼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从前楼越恨他不成器,总是会打他。
但尽管被揍的有多狠,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雨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他限量的球鞋边。
雨忽然停了。
没有雨砸在他的身上了。
楼述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别淋雨了,会感冒。”
乔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她穿着谢忍安宽大的黑色风衣,一张脸干净白皙向他递出一把伞。
睫毛被雨点淋的有些湿,根根都很分明地搭在她眼眶边。
楼述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乔咛……”
乔咛皱了下眉,把伞塞进他手里,对他说:“快回去吧。”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谢忍安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冷风穿堂过,把他的心都吹凉。
很多很多年以前,乔咛的伞,明明是只偏向他一个人的。
她总是太善良懂事。
只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地帮一帮别人。
可谢忍安不一样。
他只会对乔咛好。
占有欲越来越强烈。
他贪恋她所有的好和坏。
这些是他不愿意和别人共享的。
大雨噼里啪啦乱坠,谢忍安撑着伞走到楼述跟前。
冷冽的目光扫过楼述,警告的意味越来越强烈。
楼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才意识到,谢忍安对乔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是男人的直觉。
脑海里像闪白一样,飞速闪过乔咛写满“谢忍安”名字的草稿纸。
他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和恨都是一样热烈的事情。
除了讨厌一个人、才会写满他的名字以外。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小咛,回家。”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楼述的思绪。
他抬起头,才发现,谢忍安竟然当着他的面,握住了乔咛的手腕。
而且握的很紧很紧。
强烈的醋意吞没了他,叫他没办法再忍耐下去,本能地在楼述面前宣示自己的主动权。
他冰冷的指节触碰到乔咛温热手腕的一刹那,能感觉乔咛很明显地抖了下。
她很意外。
根本就没有料到谢忍安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忍安却误以为她是在躲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于是手心本能地向下——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指节无端用力。像是怕她会挣脱开他似的,他索性将手指纠缠进她的指缝,和她的手指紧紧贴合,直至完全扣牢。
乔咛动弹不了。
他强势的力度将她紧紧桎梏住。根本无法逃脱。
谢忍安一把扣住乔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
他拽过她,牵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带。
黑色风衣下摆在雨水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发什么疯!”楼述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的声音刺破雨声,“你放开她!”
他冲动地走上前,脚步声混着水花溅起的响动急速逼近。
谢忍安像是有预感般,没回头,但反手就挡开了楼述抓过来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谢忍安终于侧过脸,表情带着不耐。
有一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乔咛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他指腹摩挲着乔咛突突跳动的腕脉,眼神却冷淡地盯着楼述暴起青筋的拳头。
楼述眼眶赤红:“乔咛,你真的要跟他走……”
话没有问出口他便顿住。
因为他看见乔咛低着头,正乖顺地缩在谢忍安身后。
大雨将她睫毛打湿,潮潮的。
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谢忍安的模样,反而像是认定了他一般。
楼述突然心头一阵凉。
谢忍安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乔咛脸上。
“她选谁…”他冷笑一声,随后抬起眼睛,盯着楼述一字一顿道,“你还没看明白?”
上一次,他眼睁睁看见乔咛被带走。
这一次,他要抵回来。
乔咛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挡风玻璃上,雨点迎面撞上来,破碎成雨雾。
谢忍安手伏在方向盘上,一句话也没说。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乔咛心情也很沉重。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车窗上起着雾。
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眼睛,画了一个晴天娃娃。
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只要画下晴天娃娃,天就会晴似的。
她不知道谢忍安为什么生气。
仅仅是因为她和楼述走得很近吗?
可她和楼述只是正常朋友啊。
还是……担心她会影响学业?
乔咛想不明白。
她在感情上是张纯白的纸,就连暗恋谢忍安这件事,都弄了好久才搞明白。
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保持着自己规矩的身份,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她害怕一旦打破这个常规,她和谢忍安之间的关系平衡也就随之会被打破。
谢忍安只是把她当作亲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对他起着其他的心思,那么,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被动。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所有隐秘的感情都需要被束之高阁,高高藏起。
……
车停了。
乔咛抬起眼睛往车窗外看去。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
家,而是……看上去像是一个游乐园。
谢忍安带她来游乐园做什么?
正想着,谢忍安下了车,走到这边来,熟稔地替乔咛打开门。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不是回家吗?”
“不回去,”谢忍安撑着伞,怕乔咛沾到一滴雨,伞有意打的很低:“不是很想坐摩天轮吗?”
乔咛“哦”了一声,然后起身从车上下来,熟稔地钻进他的伞底。
细密的雨点落在她的裤脚边,把黑色的校裤边缘打湿。
下雨天,天很快黑。
游乐场像是清了场,一眼看过去都没有几个游客,冷清的可怕。
偶有星星点点的灯带,倒映在浸着夜色的水洼里。
像是水面的星光。
这是乔咛第一次来游乐园。
她忽然很不好意思。
毕竟印象里,游乐园基本都是小孩来的地方。
她其实对于游乐园,并没有什么太大向往。
飞鸟岛就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只不过门票很贵。
乔咛舍不得把钱浪费在游玩上。
因为她知道妈妈赚钱很不容易,所以每一块钱也都很珍贵,而且哪怕每一分钱也许都和姐姐的生命紧紧相关,都是姐姐的救命钱。
所以她对游乐园也一直没什么想法。
一直到十二岁的某一天,她忽然从徐新雅的口中,知道了飞鸟岛游乐园里,有一座很大的粉色摩天轮。
粉色是所有少女梦幻的向往,而且啊,从粉色摩天轮上看下去,可以看见一整座飞鸟岛。
乔咛听着她们说话走神,她突然就很好奇,坐在摩天轮上俯瞰整个海岛会是什么感觉。
她也好想看一看。
于是她对谢忍安说,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攒够钱,然后请他一块儿去坐一次摩天轮。
谢忍安没否定她,只是笑了笑说:“行。”
可后来,谢忍安却在那个大雪天一走了之。
她的愿望也随之被搁浅了。
直到很多年后,她收拾自己的存钱罐,才发现里面多出很多很多钱。
想来都是谢忍安偷偷给她塞的。
时过境迁,她没想到,谢忍安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情。
摩天轮排队处格外空旷,只站着她和谢忍安两个人。
她耐心地站在等待处等待。
谢忍安站在她身侧,她忍不住偷眼看他。
他脸很冷,猜不透情绪。
乔咛忽然想起他牵着她手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
选谁……是什么意思呢?
脸莫名热起来。
车厢缓缓下移,在经过他们身侧的时候停下。
一旁的工作人员顺势引导他们上去。
谢忍安先一步踏上车厢。
车厢有点晃,他知道乔咛会害怕。
于是下意识转过身对乔咛伸出手。
他指节纤长又好看,没有任何瑕疵,在暗夜中,乔咛竟隐隐觉得他伸向她的手在发光。
她犹豫地伸出手往上靠。
车厢晃动,乔咛一个不稳,恰好被他接了个满怀。
夜色朦朦胧胧,乔咛靠着他坚实的臂弯,心脏跳的很厉害。
重逢以后,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因为这一次晃动,她多了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谢忍安的手力气很大,被握紧的时候,总能带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身体像弱电流过电,乔咛心虚地松开他的手,然后很快上了车厢,找了个谢忍安对面的空位坐下。
明明谢忍安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但不知怎么地,她却不敢坐过去,下意识地坐在了他对面。
她低着脸不说话,心里却还在回味他用力牵向她的体温。
她忽然很后悔就那么推开了他。
少女的心事总是敏感又多疑。
怕被猜到,又怕猜不到。
车厢一点一点向上攀升,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云都是个繁华的都市。
雨幕中,各种霓虹交错,璀璨而繁忙。和她过去所生活过的偏僻海岛截然不同。
乔咛仰头看向窗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雨夜中静谧的城市。
谢忍安坐在她对面。
雨声在玻璃窗上乱跳,发出窸窣的声响。
很挠人的轻响。
乔咛不敢看谢忍安,但隐隐却觉得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又灼热。
——她直觉地想,谢忍安一定在看她。
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谢忍安总是这样,沉默又内敛。
乔咛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和乔喃是双胞胎,自然是同一天生日。
原本姐妹俩都是一块儿过的生日,但自从乔喃生病以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了,也就别提一块儿过生日了。
有一年她生日,一想到不能见到乔咛,她就心情低落地把自己关在家里面。
一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疗伤。
直到谢忍安提着小草莓蛋糕出现,敲开她的门。
她打开门,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兔子。
原本是不想在谢忍安面前哭的。可一见到谢忍安,她压抑了很久的伤心难过就再也藏不住,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谢忍安不明白小女孩为什么哭。
他弯下腰,皱眉抬手擦她往下砸的眼泪。
乔咛看着他手里的奶油草莓蛋糕,想的却是姐姐乔喃。
乔喃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这些问题她问过妈妈很多次,但张云总是会说好多了好多了。
可是“好多了”的话,乔喃为什么还是呆在医院里回不来?
今天也是乔喃的生日,她也能在今天得到一个草莓小蛋糕吗?
……她的医生会允许她吃吗?
一想到这些,眼泪就不由分说砸下来,乔咛用力地抱住谢忍安,小声说:“我好想姐姐……”
很想很想。每天都想。
谢忍安拍了下她的背,很温和地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哭。”
“想的话,就去见。”
……
乔咛不会想到,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谢忍安居然真的会带给她一张去往北都的火车票。
他眼尾浸着一圈淡淡的阴翳,看上去像没睡好。
但手心里的火车票却分外崭新。
看上去像刚买不久。
他说:“乔咛,我带你去北都。”
去北都看你姐姐。
谢忍安就是这样。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于是就这样,乔咛跟着谢忍安踏上了去北都的路。
去北都的路好远啊。
乔咛那时候才只有十一岁,还很稚嫩。
绿皮火车轰隆隆,慢悠悠地碾过荒芜的铁道,带着她去往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哪怕再不安,只要抓住他带着皂角香的衣角,她跳动不安的心脏就会平稳下来。
他的手永远温热,永远愿意被她抓住。
有些时候乔咛困了,就会很自然地枕着他的臂弯睡觉。
狭小的火车车厢里,各种皮革味和汗臭味堆积在一起,只有谢忍安身上散发着令人心定的好闻味道。
那时候乔咛觉得,谢忍安的怀里是世界上最晴朗最温暖的地方。
后来他们左拐右拐,一路问一路找,还真的找到了乔喃的医院。
她瘦了很多,身上全是淤青。
手背上被各种针管扎成青紫
色,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
她时常昏迷,见到乔咛的时候,她刚做完一场手术,像往常一样一边输液一边睡觉。
身体虚弱的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乔咛看着她,捂着嘴哭的像个泪人。
谢忍安站在病房外等她出来。
她朦胧着眼泪,和他对望一眼。
冷色调的医院灯光下,谢忍安倚在墙边。
他一路上都没睡,眼底沾着一层淡淡阴翳。
冷光勾着他同样清冷的轮廓。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乔咛走过去,心疼地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少年沉稳的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乔咛的眼泪把他胸前的一整块衣角都打湿。
他声音很哑:“我永远在。”
……
摩天轮车厢一点一点上升,很快就要攀升至最高处。
云都整片大地都在他们的脚下。
漆黑的车厢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城市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乔咛心跳很快。
车厢微微摇晃,这是她第一次体会这样奇妙的感觉。像是突然被高高抛起,丢进云间。
车厢徐徐攀升,很快就要到达顶峰。
她整颗心也随之被攥住,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谢忍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脸。
黯淡的微光中,他哑着声音,一路上的沉默都在此刻冰消瓦解。
他说——
“小咛,能不能,只喜欢我?”
第19章 情书接吻
其实谢忍安曾不止一次对她问出过这样类似的问题。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唯一性。
很小的时候,他就问过乔咛,你最喜欢谁。
那时候乔咛总会说,最喜欢妈妈,其次是姐姐。
谢忍安就会很不高兴地问她——那我呢?
乔咛会说,也喜欢。
但谢忍安不想要“也喜欢”。
他偏执地想要“最喜欢”,或者是“只喜欢”。
狭小的摩天轮车厢里,谢忍安坐在她对面,眼神定定地看向她。
显得格外令人心动和漫长。
车厢顶部的微光落下来,他微仰着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五官被冷光照得出奇的幽邃,眼尾却垂着一抹淡淡的不知名情愫,盯着她看的时候,又清冷又欲。
写满了难填的欲壑。
乔咛站在原地,心脏蓦然停拍。
在听见他说话后,她呼吸滞了滞。
原本自然垂落的手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似乎怎么放都显得多余和别扭。
乔咛欲盖弥彰地将它们交叠起来藏在身后。
可动作幅度太大,她下一秒又莫名觉得自己太刻意了。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谨慎的事情。它让每个女孩都会拥有千回百转的细腻情感,会让每个女孩都变得矛盾又纠结。
夜风拂过她泛红的脸颊,连带着她的睫毛都微微翕动。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圈细碎的阴影。
脑海中却反复盘旋着谢忍安刚刚说过的那一句话。
他说——能不能……只喜欢我?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明明每个字都很简单明了,但组合在一起,乔咛忽然就不敢去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了。
像是患上了阅读障碍,忽然就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试图将它掰碎,一点一点咀嚼。
谢忍安是什么意思呢。
只喜欢、只喜欢。
难道是在……吃醋吗?
这个念头就像一尾轻飘飘的羽毛,在她的心尖挠了一下。
隔靴搔痒般,碰不到,抓不着。
又痒又羞耻的感觉。
与此同时,她惊慌地感知到,她藏在背后的手,正在小幅度地发抖。
内心隐隐在战栗。
她在害怕。
她不敢深想。
也不敢确认谢忍安话里的意思。
但却在心底深处,开出了一朵欹斜的不知名小花。
小花茎蔓纤细,逢风遇水就向上生长。
长的虽慢但稳。
长着长着,它忽然被绊了一下,遇到了一块尖利的岩石。
心下一凉。
——耳畔仿佛又传来那个熟悉黏腻的女声。那个在深夜给谢忍安来电的女人。
小花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就泄了气。
连开到一半的喇叭花也胆怯地紧闭起来,不再有任何向外展示的意愿。
乔咛的心就像被抛入海底一般,消失了雀跃的痕迹。
也许谢忍安根本就没有别的意思。
也许他只是像从前一样,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已。
也许“只喜欢我”的意思,只是为了不让她靠近楼述而已。
暗恋是一件隐秘而复杂的事情,它会让所有的暗恋者都变得敏感多疑、变得自卑自低。
哪怕对方已经给出回应,也会偏执地认为另有歧义。
因为顾虑太多。
怕过眼云烟、怕空欢喜。
摩天轮在升至最高处后,开始缓缓向下。
就像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高峰和回落点一样,在摩天轮向下游走的瞬间,乔咛的心也随之从高处一并坠落。
她敛了敛眸,眼尾有些湿润。
轻轻回应了一声“好”。
很轻很轻,轻到闷在胸腔里,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不敢再去看谢忍安的脸,也不敢再去琢磨他脸上的表情。
比起得到谢忍安的回应,她更想要一个永远留在谢忍安身边的理由。
乔咛固执地想。
哪怕不是以爱人的身份。
空气僵停了会儿。
时间似乎放慢了步子,变得格外漫长。
云都冷锋过境,气温很低。乔咛觉得自己的手心在莫名发凉,隐隐在出冷汗。
谢忍安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起身的,只在她眼前晃过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坐在座位上,等察觉到他随着冷光一齐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时,谢忍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她听见谢忍安叫她的名字。
叫了一遍,她不敢抬头。
于是谢忍安又很耐心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她仍保持生硬的缄默。
一直到第三遍的时候,乔咛才顺从地仰起脸,看向他。
谢忍安站在她面前,薄唇微抿。
他的目光自高处缓缓碾下,掠过她轻颤着的睫毛。一直往下移,直到看向她的嘴唇。
很直白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突起的喉结无可自持地滑动了下。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气息,似乎因为他看向她的目光而变得粘稠起来。
乔咛被他盯得发憷,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牵扯出欲壑难填的丝。
谢忍安盯着她的嘴唇,目光反复描摹着她的唇形。眼神里烧着暗火,让她忍不住指尖发麻。
也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谢忍安的铃声是手机自带的系统铃声,金属质感没什么人情味。听起来很刺耳。
小车厢里的暧昧氛围很快被这铃声刺破。
他不耐地轻“啧”一声,掏出手机来,看也不看一眼就挂断。
仅仅是挂断的下一秒,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
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潜意识让人觉得更加刺耳。
谢忍安垂下眼睑,表情带着一丝不悦。
明明很烦躁,但却让他整个人添上一丝危险的性感。
乔咛抿唇,试探性指了指铃铃作响的铃声,示意他接起:“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要不然也不会挂断以后,又焦急地回拨过来。
“你想我接?”谢忍安看着乔咛。
“我是怕……有什么急事……”
乔咛喏喏道,转念又忽然想到某个夜晚打进来的那通甜腻女声。
如果是她的话……
乔咛私心里是希望谢忍安不接的。
她希望此刻,谢忍安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乔咛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阴暗的想法。
谢忍安接不接是他的事情,她没有权利干涉。
而谢忍安最终接了 。
熟悉的女声就这样落进乔咛的耳朵里——
“喂,谢忍安,你怎么才接……”
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
熟悉的酸涩漫溢上心间。
乔咛不自然地把目光偏向另一边。
云层中缀着惨淡的星光,黯淡至极,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谢忍安冷淡地应着那头导师新发的要求,夜色如水,有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小碎发。
他的影子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于是乔咛的侧脸,就这样隐没在他微凉的阴翳下。
她默不作声,在乖乖等他打电话,看上去分外乖巧。
乖巧到让人心疼。
他没忍住,忽然抬起一只手,微微弯腰。
电光火石间,他单手钳着乔咛的下颏吻了下去。
等乔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骤然放大。
唇间漫溢上丝丝缕缕的甜。
谢忍安闭着眼睛,他睫毛很长,随着他亲吻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擦着她小巧的鼻梁。
属于他身上的好闻的香气拥过来。
又清又淡,乔咛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像凛冽的雪松,又有点像温和的青柠,但都很好闻。
他一只手随性地捏着电话,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颏。
弯腰亲下来的时候很不得要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喂?谢忍安,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夏静雪明显很疑惑。
谢忍安嫌她吵,索性挂断以后关了机。
乔咛大脑宕机了几秒——谢忍安居然挂断了对方的电话?
而且……他居然还在、还在亲她?
乔咛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摩天轮车厢正缓缓降到最低处,就算是梦,也该清醒了。
就在她以为谢忍安会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牵起来。
乔咛跌跌撞撞,顺着他的力度,被抵在了摩天轮车厢的金属墙边。
纵使在欲望之余,他依然很细心地抬手,替她护住了头部。
防止被金属硌疼。
乔咛自然而然地枕在他的手背上。
夜色朦胧,透过窗户漏进来一层疏漏的天光,像寂静海域上的水。
谢忍安缓缓睁开眼睛,喉结无可自持地上下滑动。
他垂下眼睛,乔咛仰起脸,两个人无声对望。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乔咛声音有点哑,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谢忍安低声笑了下。
似是无奈。
他笑起来很轻,气息很不稳,有一部分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点很挠人的欲。
他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乔咛的脑袋,哑着声,像是哄:“专心点啊。”
摩天轮没停,似乎是提前说好了似的,紧接着转动第二圈。
乔咛明显感到一阵悬空的失重感。
她的整颗心也随之被高高捧起,捧进藏满星子的柔软云层里。
谢忍安俯身吻她,这一次要更深。
如果说第一次是克制不住的冲动。
那么第二次,就是有备而来的蓄谋。
他灵便地撬开她的齿关,灼热汹汹而来。
乔咛心跳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回应他的吻。
她双手抵在胸前,半靠在谢忍安胸膛上,和他有意隔出一小段距离。
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居然没闭上眼睛。
借着车厢里暗淡的灯带,她眨了眨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谢忍安,试图以此记住他的模样。
亦或者是,是希望能记住此刻他正在亲吻她的模样。
他微微侧着脸,眉峰微蹙,高挺的鼻梁和她小巧的鼻子相抵。握住她下颏的手背上,却绷着错落的青筋。
乔咛很少见到过,有人的手会这么好看。
修长、干净、冷感。
像是最高品阶的汉白玉。
而他脖颈间的青筋更是格外突出。
乔咛隐约觉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烫,以至于他脖颈处的皮肤都在发红。
是属于年轻男人的那种很健康的红。
很欲很烧人的红。
谢忍安进步飞快,从第一遍的生涩,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含吻的样子很深情,像在虔诚地供奉一件宝物,小心谨慎。
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趣话。
他对谢忍安说啊,说你这人以后肯定很会接吻。
这人倒真是没看错。
谢忍安在接吻这一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乔咛踮着脚和他接吻。
他吻得又深又欲。
一阵冷风从窗里侵袭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乔咛只觉得自己的魂都快要被他从舌尖勾走。
第20章 情书谢忍安天天开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乔咛仰起脸同他接吻。
摩天轮缓缓上升,将她送至高耸的云间。
心跳越来越快。
愉悦的感觉从心脏处一直扩散至她发痒的四肢,全身都充斥着暖融融的弱电流。
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这样,她却还是本能地踮起脚,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如同一尾曝晒在烈日下不停摇尾的鱼,在碰触到久违甘霖的那一刹那,浑身的愉悦如春笋一般抽芽。
怎样也不知餍足。
谢忍安真的很会亲。
偶尔轻柔引导,偶尔渐进的汹涌。
他垂着的眼睫时不时扫过乔咛的鼻梁,又欲又磨人,让她心旌摇曳,整颗心都为之震颤。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如此亲密的姿势面对对方。
但乔咛却隐隐觉得,这一个吻她等了很久。
她隐秘的少女心事得到了回应。
又惊喜又害怕。
……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摩天轮停下的时候,乔咛的腿都在发软。
夜色像打翻的浓稠墨水,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带,乔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很慢。
“要我背吗?”
谢忍安大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肘,影子在浓稠的夜色里又高又瘦。他眼尾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那是欲望还没消退的尾声。
“不、不要,我自己能走。”
乔咛固执地走了两步。
脸蛋在夜色里发烫,像刚溢出海面的火红色太阳。
谢忍安只是笑,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欲色。
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背,示意乔咛上来。
乔咛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谢忍安。
她伸出双手,环过谢忍安的脖颈。
谢忍安双手抄起她的腿弯,很轻易就将她背了起来。
她好轻,轻的简直不像话。
“又瘦了。”他似是喟叹。
语调淡得像沾着冷雾的夜风,窸窸窣窣地钻进乔咛空荡荡的袖子里。
这世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一种人,能够察觉出你身上细微的变化,就是心爱你、心疼你的人。
“哪有……”乔咛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很安心地贴着他温热的体温,“明明有吃很多,张阿姨手艺那么好,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变得很爱吃饭。”
谢忍安笑了下,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沉稳。
“爱吃饭还瘦了,”他半是玩笑道,“那看来张姨没好好监督。”
乔咛脸热起来,没听出谢忍安语调中的玩笑意思。
她怕给张姨添麻烦,慌慌张张辩白道:“跟张阿姨没关系,是我自己吃不胖。”
有的人体质就是这样,无论怎么吃都长不胖。
乔咛就属于这一类型。
“吃不胖,”谢忍安勾了勾唇角,“那我把你喂胖。”
说着突然故意使坏地轻轻颠了一下。
重心猛地下移,乔咛紧张地抱紧谢忍安,呼吸变得急促:“我怕……”
她一紧张就下意识地环紧谢忍安的脖颈,潮热的呼吸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畔。
无意识的撩拨最是致命。
他喉结忍不住滑动了下,喑哑低声道:“……别乱动。”
乔咛想说,明明是他先犯规。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而是很乖顺地妥协道:“那你也不能乱动。”
谢忍安点头,说:“行。”
乔咛信不过他,腾出一只手来,对他伸出一根小拇指,说道:“拉勾。”
月色下,她伸出来的手就停在他面前。
皮肤白皙,小拇指立的很直,固执又认真,煞是可爱。
谢忍安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总是喜欢跟他打勾做约定。
——“哥哥,今天放学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拉勾!”
——“哥哥,你以后不能再翘课了,知道了吗!”
——“……行。”
——“快拉勾!”
——“哥哥,你以后还会像这样给我讲故事的,对吗?……快说话!”
——“嗯。”
——“我不管哦,反正啊,哥哥永远都要陪在小咛身边,拉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吃大便!嘿嘿。”
……
记忆如斑驳掉落的白色漆面,很多画面,也许某个小姑娘早已忘记,但谢忍安却舍不得忘掉一点。
他贪婪地守着有关她的所有回忆。
他枯燥乏味的短暂生命,在遇见她以后,才有了丰富的色彩。
她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江南。
也是第一枚春。
“行,拉勾。”他抬起一只手,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体温在指尖相碰的那一刹那,疯狂地缠绕在一起。
暧昧又疯狂令人心动。
乔咛像被烫了下,不自然地收回手指。她缩了缩手,继续着圈住他的姿势。
原本有好多话想说,但不知为何,忽然全飞走了。
小指相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他亲吻她的脸。
谢忍安背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走的很慢。
乔咛试探性地靠近他,很小心地把脸低下来,贴在他背上。就像从前那样。
小时候,记忆里,每个下雨天,谢忍安都会来接她。
飞鸟岛给排水设施没那么完善,一下大雨,路面排水系统总是会瘫痪。
雨水砸进泥地里,就变作昏黄的泥水。
乔咛腿短,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踩进泥泞里,裤子、鞋子上都是泥。
谢忍安拿她没辙,索性就背起她。
乔咛趴在他的肩头,乖乖地撑起一柄伞。
大雨砸在谢忍安给她买的粉色小伞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乔咛觉得这声音就像是大雨在给雨伞挠痒痒,总是忍不住咯咯地笑。
她笑起来很好听。
伞面雨珠乱跳。
伞下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晴天。
谢忍安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乔咛发烫的脸颊上,她抿了抿唇,纠结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口。
她问:“那个总是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子……和你很亲密吗?”
就像我和你这样……亲密吗?
从她被背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谢忍安的表情,她其实挺想观察他此刻的表情的。
“不亲密,”谢忍安音调没有任何波澜,肯定又直白,毫不遮掩,“同个课题组的学姐而已,平时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
完全肯定的否定。
心头那颗尖利的岩石忽然被吹落,那支不知名的小花又重新开始生长。
多日停滞积攒下的养分反倒让这支小花生长地更加卖力,哼哧哼哧地绕着围栏,铆足了劲儿往上攀升。
只一眨眼的工夫,经风一吹,就迎风涨满了蓬勃的蓓蕾。
乔咛睫羽轻轻颤了颤。
“傻瓜,”谢忍安开口,带着点散漫的劲儿,“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心脏乍停了会儿。
万籁俱寂。
就在这一片静寂之中,乔咛忽然觉得,自己心尖上的小花“嘣”地一声,炸开了第一朵淡粉色的喇叭花。紧接着来势汹汹地炸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最后沿着她的心墙,竟轰轰烈烈地开了一路。
开成一片淡淡的粉雾色,全是少女心动雀跃的痕迹。
因为谢忍安说,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乔咛喜欢这句话-
回到家,互道晚安后,乔咛转身回房间洗了个澡。
脸颊发痒的温度、身体发热的印记,都在洗完澡后稍微缓解了些。
十一月底的天气阴晴不定,只是洗个澡的工夫,又开始下冷雨。
只穿一条单薄睡裙显然已经受不住,乔咛披了件外套,才觉得暖和些。
她拉出椅子坐下,然后又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她之前收在最底下的粉雾色信纸。
心里面像是有小猫在乱跑乱窜,小小的爪子又痒又挠人,让她很想把这种奇特的感觉记录下来。
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按动笔芯,想了想,在上面写字——
今天是奇妙的一天,真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莫名很开心。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窗户外面又在下雨,噼里啪啦地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希望等会可以不要打雷。
我会很害怕。
……
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好奇怪,心跳还是好快。
明明是想记录……的。
但脑海里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会感觉好害羞。
不管怎么样,小咛还是觉得,喜欢你真好。
小咛永远只喜欢你。
晚安。
这是小咛写给你的第二封粉雾情书。
……
她停下笔,看着写的乱七八糟的信,有点郁闷。
想说的话总是词不达意。
窗户没关紧,空气很闷,雨点下得又密又急,拍打着窗户往房间里窜,把地面都浸湿一块。
天色阴沉得可怕,是那种不正常的黑,有隐约的白光在天际浮动,像是快要打雷的前兆。
乔咛走到窗边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户,天空忽然滚下一个雷。
地面像受到剧烈的撞击一般摇晃了下,雷声声势浩大,余声在耳边反复回演。
乔咛尖叫一声蹲在地上。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不敢抬头看。
雨点噼里啪啦,像细密的针脚,倾注在她脚边,把她的裙角都沾湿。
她害怕。
一想到打雷的天气,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姐姐。
想到她那张惨白而没有生机的脸。
她不敢一个人再呆下去。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门,然后往谢忍安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空荡荡的走廊死一般静寂,雷声又滚下来,心惊肉跳的。
乔咛伸出手,正准备敲开谢忍安的门。
那门却像有感应似的,径自就开了。
一片静寂的黑暗中,谢忍安垂着眉眼,碎发还在往下淌水,身上只搭了件宽松的黑色睡袍,看样子是在听到雷声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来找乔咛了。
没想到一开门,乔咛居然已经在他眼前。
她什么话也没说,眼角一片潮湿。
谢忍安一见到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下意识拥住了她:“别怕,我在。”
他把她护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我陪着你。”
乔咛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谢忍安一边哄她一边开灯。
暖黄的灯光映照下,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温馨起来。
耳畔还有余雷不断在云层里穿梭。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只要他在她身边,那么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胆怯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简约的灰白色。
这是谢忍安的房间。
和记忆里他在飞鸟岛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谢忍安这个人不喜欢繁杂,房间布设都是极简主义,没什么多余的物件。不像乔咛,喜欢鲜活的颜色和各种少女心的装扮。
乔咛余惊未定,心跳起伏着,连带着呼吸也不是很平稳。
她忽一仰头,瞥见了一样熟悉的事物——谢忍安的窗户边,居然挂着一个小小的纸质晴天娃娃。
小小的晴天娃娃出自乔咛的手中,带着她最喜欢的粉色,
挂在窗边晃呀晃,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你居然没丢掉?”乔咛很惊讶。
雨点敲打窗户,掀动纤弱的晴天娃娃。
记忆线倒回到乔咛八岁那一年。
那时候谢忍安刚刚来到飞鸟岛,他脾气乖戾,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字眼。
皮皮死了。
皮皮是他养的一条獒犬。性子调皮爱惹祸。
他母亲谢思涴忙于生意,父亲又葬身空难,只有皮皮陪伴在他身边,带给他无尽的慰藉。
可是在他来到飞鸟岛后,还没过完第一个星期,皮皮就被偷狗的团伙盯上了。
那些人合开一辆面包车,分工很明确。
其中有个人拿出打药的针管,朝皮皮射过来。
皮皮很敏锐地听见声响,躲开了。
可它还没庆幸多久,紧接着就又射来第二发针管,这一下命中皮皮胸膛。
它痛苦地长嚎一声,血液从胸膛里笔直地泵出来。
但勇敢的皮皮依然没有放弃,它咬紧牙关,和对方展开激烈的缠斗。
又有更多的针管射来,有的落在它脚边,有的打进它结实的小腿上。最后一针,直接刺破了它的耳朵。
皮皮中了七针,最终还是筋疲力竭地倒下了。
它倒下了,像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无畏将士。
它高傲的头颅缓缓吹落,仍旧朝着家的方向。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回家了。
偷狗的团伙下了车,粗暴地剪断它的项圈,把它拖进面包车里,随后溜之大吉。
谢忍安发现的时候,只看见零落的血迹、一小截残破的项圈,以及,约莫五厘米长的半只耳朵——是皮皮的耳朵。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又怎么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真相?
谁都不要他,他所珍惜的一切也会离开他。
他是谢忍安。
是没人要的谢忍安。
第二天下了场瓢泼的大雨,他冷着脸从校园里走出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紧——有人在扯他的书包。
他生硬地别过头,脸上写满烦躁和不耐。
把那小姑娘吓了一跳。
乔咛不争气地咽下一口口水,怯生生地把伞遮过他的头顶,“别淋雨,会感冒,谢忍……哥哥。”
她仰起脸看向他,表情乖巧而真挚。
哪怕自己脸上的小碎发也被雨打湿,也要奋不顾身地踮起脚,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谢忍安脸上的不耐淡了点,不过仍还是拽着张冷脸。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晴天。”她很懂事,似乎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多管闲事。”他嗤嘲了声,见她认真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又补了句话,“自己先撑好伞吧。”
说完,他就挡开她的雨伞,直愣愣地朝雨里走去。
他根本不在乎淋不淋雨。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他一样。
……
谢忍安回到家,把书包随意一丢。
忽然,他眉心一蹙,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变化——他的书包拉链是开了。
可他明明记得,这拉链原本是拉上的。
他皱着眉,漫不经心地把书包拿起来查看。
书包随着他的动作被倒转过来,“哗啦”一声,从里面掉出一本没放好的课本。
课本摔在地面,面朝着地均匀地摊开。
谢忍安随手把它捡起来,一张白色的小纸片顺势从里面飘落。
慢悠悠地往下坠。
他弯了弯腰,把那纸片也捡起来。
——是一个裁剪好的晴天娃娃。
画法很稚嫩,边缘裁得也很不整齐,就像被小狗啃过似的。
纸片的边缘似乎不小心被雨淋到,透出背面的字。
谢忍安将它反过来。
在晴天娃娃的背后,写着一行小小的铅笔字,笔画工工整整,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不过仍旧夹杂着熟悉的错别字和拼音——
qing天哇哇保右保右谢忍安天天开心。
(晴天娃娃保佑保佑谢忍安天天开心。)
谢忍安垂着的眼睫弯了下。
只教过一遍他的名字该怎么写,居然就学会了。
还挺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