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准喜欢我》 1、叫哥 《粉雾情书》文/池盎 2025.5.24 - 六月中,夏至。雨后烈日,无风。 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窒闷的夏日气息里。 乔咛轻微地喘着气,白皙潮红的面庞上堆满细碎的汗滴。 有几颗汗滴顺着她小巧的鼻梁滑进眼睛里,又咸又涩,难受得要命。 她想擦汗。 可偏偏她此刻正站在木质楼梯上,进退维谷。 她个子不高,却背了个装满书的笨重大书包。 手上还拎着只黑色的旧式大行李箱。 行李箱里没几件衣服,但同样也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教科书。 所以搬起来格外费劲。 从飞鸟岛到云都,她一共转了三次车。 母亲张云本来已经买好了陪她来云都的车票,没想到来之前却病倒了。 乔咛家并不富裕。 早些年她父亲好赌,欠下了一大笔债。 为了躲债,她父亲跑去了外地。 为了还债,她母亲开了一家烤串店。 几元一串的便宜烧烤,张云没日没夜地烤。 无论是烈夏还是严冬,热油也都没日没夜地滚。 眼见着日子好了点,偏偏命运弄人。 她的大女儿,也就是乔咛的双胞胎姐姐乔喃,被查出患了白血病。 知道这个消息后,张云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白血病的治疗并不容易。 张云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借了债,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乔喃。 乔喃死了。但债却更多了。 没办法,日子总还是要过。 于是张云又开始了没日没夜地烧烤。 热油把她的皮肤灼烂了。 浓烟把她的眼睛熏红了。 她还四十岁不到,却已经苍老的不像话。 好在她还有一个女儿,乔咛。 为了让乔咛得到更好的教育,她努力攒钱,打算咬咬牙把她送到云都这边来念书。 她一块钱一块钱地攒,终于攒够了学费。 但自己却被查出罹患胃癌。 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本来说好要亲自把她的咛咛送到云都来的。 本来说好她们要一起逛逛云都的。 可她却躺在飞鸟岛的医院里睡着了。 睡着了,就再也没睁开眼。 于是乔咛只能自己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踏上前往云都的列车。 咸涩的汗液迷了眼,混合着舍不得离开家的眼泪。 乔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姑娘,你那箱子放下,阿姨给你拿。” 谢家的保姆姓张,和她妈妈同个姓,也和她妈妈差不多年纪,看起来挺亲切。 “阿姨不过给你倒个水的功夫,你怎么就自己拎着行李箱上去了?多重哇,放下放下,阿姨给你拿。” 张姨腿脚不好,边说边踩着拖鞋上楼。 “没事的阿姨,我已经到了。” 乔咛最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连忙拒绝。 谢阿姨是她妈妈的小学同学,好多年没见过了。 突然造访,还要寄住在她家里,本来就已经够麻烦她了。乔咛来之前张云就告诉过她,万事要想着亲力亲为,凡是能不麻烦别人的,就尽量不去麻烦别人。 她局促着,索性鼓起劲,一气呵成提着行李箱上到张姨跟她说好的三楼。 “我到了阿姨,您就别上来了。” 盛夏燥热,乔咛提着一口气,脸涨的通红。 她艰难地放好行李箱,才勉强喘上气来。 “哎,还是你们年轻人手脚利索,那行,你自己收拾一下,房间在三楼靠左第一个房间,阿姨去给你们做晚饭,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吃。” 张姨膝盖以前开过刀,上下楼梯并不方便,见乔咛自己把行李箱拎上去了,便也不再多话。 你们? 乔咛有些迟疑。 谢阿姨也在家吗? 可张云说她在国外忙生意。 难道…… 谢忍安也在家里? 想到谢忍安,她好不容易平静下去一点的脸又红起来。 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在这五年里,她没有了姐姐,也没有了妈妈。 五年之前,分别的前一天。 谢忍安还像往常一样,给她讲完了一个睡前故事,并且保证第二天会继续给她讲。 她缩在被子里,想也没想就甜甜地说“好”。 那天晚上,谢忍安把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全部都给了她。 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天只给她三四颗。 乔咛眼巴巴地看着五彩斑斓的水果糖。 谢忍安看出她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刷过牙以后就不能再吃了,不然会蛀牙。 乔咛问他蛀牙是什么意思。 谢忍安说蛀牙就是牙齿上长毛毛虫。 乔咛害怕毛毛虫,于是闭紧眼睛摇摇头说不吃。 谢忍安笑了。 他很少笑。 他把糖果全部放到她的枕头底下。 对她说,你醒来以后,就可以吃了。 这些都是你的。 乔咛问他为什么不吃。 谢忍安说他不爱吃甜的。 乔咛点头,有些困了。 又问谢忍安困不困。 谢忍安没回答,只是说等她睡着再睡。 乔咛“哦”了声。眼皮耷拉下来。 睡意越来越浓。 在她快要睡着的最后一秒里。 她忽然听见谢忍安叫她的名字。 他说,乔咛,乔咛。 她眯着眼睛,困得睁不开,问他怎么了。 谢忍安说,乔咛,你最喜欢谁? 乔咛想也没想,说的是妈妈。 谢忍安又说,不准是妈妈。 好吧,于是乔咛又说,是姐姐。 谢忍安沉默了一阵。 他说,乔咛,不准说妈妈和姐姐。 乔咛很快反问为什么。 谢忍安说,没有为什么。 沉默了半晌。 困意重新卷上来。 乔咛眼皮已经完全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谢忍安的声音。 她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睡着。 像是梦境,又像是现实。 低低的。 带着少年独有的轻狂隐忍。 他说,没有人喜欢谢忍安。 他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不想要谢忍安。 “才不对,乔咛喜欢谢忍安啊。” 尽管眼睛都困的睁不开了,但乔咛还是本能地在心里反驳。 可谢忍安不想要喜欢,谢忍安想要最喜欢。 大家都有自己最宝贝的事物。 可是没有人要他。 谢忍安没再说话。 一夜未睡。 那夜飞鸟岛下了暴雨。 海上小岛天气极端。乔咛最害怕打雷,便不安分地伸出手,胡乱地抓。 谢忍安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手心的温度传递过来,乔咛莫名像吃下一颗定心丸,酣睡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 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谢忍安已经不见了。 乔咛起初以为他只是出去玩了。 便喊着他的名字满屋子的找。 可找遍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她都没找见。 乔咛慌了。 她问张云,张云说,他回去了。 乔咛便问,今天会回来吗? 张云说不知道。 乔咛开始生气。 谢忍安明明答应她的,会永远做她的好朋友、好哥哥,也会一直一直保护她的。 可他怎么就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乔咛想,等他回来了,她一定不要再理他。 时间如白驹。 后来啊,飞鸟岛的水仙花开过了一茬又一茬,桂花酥也做了一轮又一轮。 舍不得吃的水果糖一颗一颗过期。 就连《一千零一夜》也开始长出来了小小的书蠹。 谢忍安却没再回来。 时间可以把很多深刻的回忆抹去。 她想,一定是谢忍安有了新的朋友,才把她抛到脑后去了。 …… 回忆起这些事情,乔咛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伤心。 五年的时间里,她成长了很多。 她想,不过是谢忍安而已。 再见到面,她一定会波澜不惊。 他既然能轻易忘记她,那么她也可以藏好她的情绪。 于是她深呼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搭上行李箱,准备走到张姨跟她说好的房间里去。 但偏偏就在这时,缠了不知道几圈透明胶带的坏拉杆忽然从她手心逃脱,一声闷响之后,行李箱重心失衡,乔咛来不及拉住,便眼睁睁地看着整个行李箱猛地朝楼梯下方滚了下去。 笨重的塑料箱撞击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乔咛根本反应不及。 行李箱摔了一路,最后停在别墅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木地板楼梯平面上。 早就坏掉的密码锁在此刻四分五裂。 行李箱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裂成两半,里面的教科书和衣物沿路一溜儿洒了一楼梯。 乔咛还是懵的状态。 停滞了约莫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要去捡。 许多行李箱撞击地面的声音太吵,恰这时,三楼靠右侧那房间门忽然被人打开。 房门洞开的瞬间,夹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鸢羽风铃随之轻盈作响。 璁珑悦耳。 仲夏的傍晚,刚下过一场雨,此刻室内空气格外闷热潮湿。 乔咛出了汗,发丝黏腻,缠绕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站在木质楼梯的最高一级,懵懂地回过头。 天光疏漏,又亮又白。 一抹清隽高挺的少年身影恍然撞进她的眼底—— 少年个高挺拔,似是刚沐浴完毕。 黑色碎发掠过他的眉眼,正刺喇喇地往下淌水。 那双凌厉的眉眼倒在认出乔咛的那一秒后,忽地柔和了些。 似笑非笑地,盛着几分潮湿的雾气。 他半倚在门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她: “长高了啊,小咛妹妹?” 乔咛心脏蓦地跳漏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她微仰着脸,但目光却不敢凝视他。 不用说,她也能认出来,他就是谢忍安。 五年过去了,他更高了,浅蓝色立领衬衫沾了水,贴着他紧实劲瘦的腰腹线条。 他五官也变得更利落了些,不过却还像从前那样凌厉逼人。 乔咛设想过很多次和他再见面的场景,也设想过见面后她会说的话。 但此刻,她完全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脸因为窘迫羞赧越来越红。 她温吞地低下头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羞赧,谢忍安微微倾身,弯腰,缓慢靠近她。 “怎么不叫人?” 语调亲昵,像是他们分开的这五年完全不存在一样。 乔咛脸瞬间红得能滴血。 她掰着手指,许久,扯了扯嘴:“你也长高了,谢……” 只说了一个“谢”字,她便无声顿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若是放在五年前,她一定会毫无嫌隙地叫他一声“哥哥”。 但现在不一样。 “哥哥”这个词听起来很怪。 她叫不出口。 见她害羞,谢忍安轻嗤,喉间滑出一声低笑。 乔咛却暗暗有些恼火。 她不明白,谢忍安为什么要笑她。 谢忍安是长大了,可骨子里的劣根性,却一点儿没除。 她耳廓越来越红。 谢忍安却越逼越近。 他在看她的脸,湿发间一颗未干的水珠顺着他凝视的目光,滑落在她手背。 明明是冰凉的,乔咛却觉得自己的手背仿佛被岩浆灼烧一般刺痛。 她不由自主地把手背到身后。 近距离的压迫感令她呼吸停滞,她下意识往后退,顾不及整理满地凌乱的行李。 谢忍安却趁势俯身压得更近,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凝有质问: “不记得叫我什么了?” 乔咛被他灼热的目光逼退,可偏偏脚后跟却先一步撞到了楼梯的扶手。 彻底没了退路。 她心脏止不住狂跳,咬了咬嘴唇,几秒后才小声吐出一个字。 “哥……” 谢忍安轻笑,似是不满如此轻描带过的敷衍:“听不见。” 乔咛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身子,移开尴尬的眸光。 却旋即听见谢忍安使坏道: “大点声,叫、哥、哥。” 2、粉雾 乔咛不喜欢夏天。 也不喜欢冬天。 不喜欢夏天是因为天气太热。 经营烧烤摊本来就不是样轻松活。 一到夏天,烈日炎炎,高温无情灼烤,油箱里的热油仿佛加了催化剂,沸腾得更厉害,像是能将人一口吞掉的滚烫岩浆。 每当这个时候,张云便总会忙得脚不沾地、汗如雨下,新换的工作服没过几分钟就会被汗湿。 张云本来是个丰腴漂亮的女人,可是后来却瘦到连九十斤都没有,清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 每次她被烟熏的咳嗽的时候,那副清瘦的蝴蝶骨就会止不住地起伏。 乔咛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样发疼。 她不想妈妈这么辛苦。 虽然那时她才八岁,但已经很懂事了。 小小的她个子还没烧烤摊的油箱高,却总会搬着张塑料小板凳,垫着脚帮忙。 可每一次,又都会被张云以“碍手碍脚”的理由给撵回来。 乔咛心知肚明。 她哪里是“碍手碍脚”,只是张云舍不得看见小小的她被热油浓烟呛的小脸通红罢了。 至于不喜欢冬天,则是因为—— 每逢年关,各种要债的就会找上门来。 福是她爸享的。债是她爸欠的。 可她爸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从此再也没在飞鸟岛出现过。 走了的是他;上门的,是要债的;还钱的,却是一分钱没用、一点福没享的妈妈、姐姐,还有她。 乔咛很聪明,长了副好记性,只要见过的、听过的,她都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可错也错在,她记性太好了。 以至于每一个上门要过债的大汉脸上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以至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都会如同梦魇一般反复折磨她。 她八岁就开始失眠,但因为心疼钱,她从没跟张云说过。 到现在,已经成了老毛病了。 冬夜的年关,特别难熬。 雪深深,风深深。 要债的彪形大汉拽着难闻的一身烟味,一双长着粗茧的大手里操着结实的家伙什,面目狰狞地拍打着她家那扇不知碎了多少次又被修好多少次的破铁门。 乔咛自幼就胆子小,最怕的,就是听见铁门被用力拍打的声音。 每敲一次,她就缩在角落里战栗一次。 那不知何时才能迎来终结的敲门声,仿佛生命倒数的钟声。有好多次,乔咛都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铁门硬生生被那几个大汉拍碎了。他们不由分说冲进来,抓住张云抬手就是一掌: “死婆娘,什么时候还你大爷的钱?” 乔喃缩在角落里,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只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抽。乔咛蹲在她旁边,眼睛被眼泪糊着,看见地上多了几点白——是张云被打掉的三颗牙齿。 还混杂着赤红的、新鲜的血。 “不还是吧?看老子打死你!” 眼见那大汉又是一掌,乔咛冲上去,狠狠咬住了他的手。 “哎哟哎哟!哪来的小崽子!”那大汉痛的直叫,怒从中来,反应过来之后用力掐着乔咛的脖子,“狗东西!老子弄死你!” “不要!不要!”张云哭喊着跪在他面前,眼泪咸涩,流进嘴里的伤口,刺痛直往心里面钻,“我还钱!我还钱!” 脖子上的力度被收紧,乔咛感觉呼吸越来越吃力。大脑就像花屏的电视机一样,眼底只有数不清的星星,耳畔传来模糊的姐姐的哭喊声。她想听清,但怎么也听不清。 心脏好疼。 一抽一抽的疼。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过年,之于别人来说,往往是喜庆、幸福、热闹、团圆的代名词。 可对于乔咛来说,却只有母亲的眼泪和鲜血、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如雷点般的敲门声、可怕的彪形壮汉、自己的心悸。 …… 乔咛讨厌夏天,也讨厌冬天。 而谢忍安,偏偏是在那个蝉叫的最响的夏天出现在她眼前。 又是在记忆里最大的那一个下雪天再也消失不见的。 - 遇见谢忍安那年,乔咛八岁。 这一年是她最难熬、却也是最快乐的一年。 “咛咛,妈出摊了,你自己在家乖一点,听见敲门声不要开门,电器什么的要小心点,还有,留心点手,千万别碰到水,不然伤口要化脓!” 张云半个身子已经跨上电瓶车,但还是放心不下乔咛,便转过身来,忍不住再叮嘱了几句。 “知道了,妈妈,我会听话的。” 八岁的乔咛泪眼巴巴地站在窗户边。 常年的营养不良使得她个子比同龄孩子要小,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她艰难地垫着脚,伸出左手来扒住生锈的防盗窗,努力朝窗外看去。 蝉在浓密的林桠间疯叫。 张云叹了口气,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似的,用力蹬了一脚油门。 破三轮慢悠悠碾过盛夏发烫的地面,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乔咛一直站在防盗窗旁,直到再也看不见张云的身影,才温吞地擦了擦眼睛,然后又悄悄爬到床边,把开着的电扇关了。 炎炎夏日,闷热聒噪,电扇哪怕一秒不开,人就会热的受不了。 但乔咛舍不得开。 她舍不得这一点电费。 乔咛有个双胞胎姐姐,叫乔喃。 不知怎么地,从上个月起,乔喃就开始发高烧,被送进了医院。 一连住了四五个星期,却没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钱倒是一大把一大把地烧了出去。 乔喃被送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 长长的连衣裙挂在身上,空荡荡,轻飘飘。 她也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喋喋不休。 乔咛很难受,她问张云,妈妈,姐姐怎么了? 张云顿了顿,温柔地抚摸她柔顺的小辫子,说,没什么,姐姐过段日子就好啦。 乔咛点点头说好。 可是,她明明看见,张云急的整晚整晚都睡不着,坐在床头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妈妈总是这样,有什么烦心事都自己担着。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但收到回音的却寥寥无几。 为母则刚,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终于,在上个周末,她打通了宋昕含的电话。 宋昕含喊她阿姨,现在北都,是个小演员。 早年间受过张云的接济。 听说乔喃生病的时候,她正在杀青一部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虽然疲惫得不行,但她却赶不上休息,急急忙忙来了飞鸟岛。 人心是一样很复杂的东西。 良心更是。 张云见到宋昕含的时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站也站不住。 “含含,你救救喃喃,她才那么点大,她不能……不能……” 张云涕泗横流,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她几乎是快要跪下了。 “小姨,您别激动,您对我有恩,喃喃也是我的表妹,我肯定会尽自己所能救治她的。”宋昕含眼底沉着黑眼圈,赶紧扶起张云。 于是,当天夜晚,乔喃就被宋昕含带到了北都。 家里只剩下张云和乔咛。 乔咛不知道姐姐生了什么病。 只知道母亲张云这段时间来长出了好多白头发。 明明他们去年才好不容易才把爸爸欠下的债给还清。 本以为美好的新生活很快就会来到。 可是比新生活先来到的,是噩耗。 …… 右手手臂在发痒,纱布底下的伤口在愈合。 出奇的痒。 这是大前天她偷偷去给张云的烧烤摊帮忙的时候,不小心被热油烫到的。 比起痛,乔咛更后悔的是,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除此之外,还浪费了几十块的医药费。 妈妈得在烈日底下要多卖几串烧烤才能把这个钱给赚回来。 一想到这,她就心痛到不行。 “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闷响。 乔咛还没来得及找到声源,下一秒,额头处就闪过一丝刺痛。 “啊呀。” 她打着绷带的右手习惯性去捂额头,结果牵扯到还没愈合的伤口。 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 疼得她轻嘶一声,额际瞬间冒出冷汗。 “哟,今天小不点一个人在家啊,你那个病秧子姐姐和你那个赔钱货老娘呢?”一个顽劣的少年音色落入她的耳中。 这个音色乔咛再熟悉不过了。 她抬眼望去,正是比她大两岁的赵锐,身边还跟着他的几个小伙伴。 他嘴角边长着一颗很大的黑痣,神情轻蔑,尽是欺负弱小的自得感。手上懒散地把玩几枚地上捡的碎石头,刚刚就是这些石头之一砸中了她。 赵锐是飞鸟岛本地人。 家里是做生意的。他爸早年间靠做印花生意赚了笔钱,后面在滨西邨开了个厂子。 算有点小钱。 钱是滋养欲望的温床。 人一旦拥有超出自身认知以外的钱财就都会飘。 更别说赵锐还是个小孩。 赵锐这人也不过十岁,但却跟着大人,有样学样,坏的没边。 喜欢挑着软柿子捏。 说起来,他们家跟乔咛家倒也没有什么过节。 但乔咛家在整个滨西邨是出了名的狗不理。 任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赵锐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乔咛皱了皱眉,没搭理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窗户关紧了。 张云走之前跟她说过,让她不要惹事。 她自是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她是个泪失禁体质,一紧张就肾上腺激素飙升,忍不住想哭,身体也会忍不住发抖。 就在刚刚她垫脚关窗户的那几秒里,手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自己起伏的情绪。 却听见另外一个附和的声音。 “还能去哪,上赶着赔钱呗。”徐新雅叉着手,身上还穿着一身亮闪闪的白色公主裙。 她是赵锐的表妹,跟乔咛同岁。平时就爱跟着她表哥赵锐一块儿玩。 一说完这话,周遭就立刻响起了一阵哈哈大笑。 嘲笑声像玫瑰的利刺,疯狂地刺痛乔咛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一直在发抖。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他们却有好几个。 可是……她怎么能忍受自己的母亲被这样肆意污蔑嘲笑? 她攥紧小小的拳头,鼓足了勇气,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朝着窗外喊道:“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说!” 也许是没料到她会反抗,赵锐先是愣了一秒。这小丫头片子向来是被他踩在脚下的软柿子,突然的反驳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哼笑一声:“不允许?好大的口气,我真是要被吓死了呢。” 说完,他手一动,猛地朝她砸去一颗石子。 那石子边缘尖利,竟是直接把玻璃窗砸出个锋利的洞。 乔咛尖叫一声,仓皇往后一退,才不致被飞出来的玻璃碎片砸中。 “你们干什么!”她几乎是带着哭腔,愤恨地喊出来。 “好玩好玩!”眼见她生气,赵锐却更加兴奋起来,还问他周遭的几个小伙伴要不要加入。 “表哥……”徐新雅有些为难地扯了扯他的衣角,“要不,算了吧,玻璃都碎了,好危险的。” “就这就怕了?怂!”赵锐嗤了她一声。 “谁说我怕了?” 许是不服气被表哥这样说,徐新雅脸鼓的红彤彤的,立刻蹲下身子去捡起一颗石头来,朝着那碎了一个洞的玻璃窗砸去。 石头透过那个洞,正中乔咛眉心。 瞬间红肿起来。 众人也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好玩!” “真好玩真好玩!” 笑声一声压过一声。 简直把乔咛当做一个被戏耍的小丑。 乔咛眉心疼得厉害,脑瓜子嗡嗡的。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哈哈哈!小不点哭了!!” “”胆小鬼掉小珍珠咯!” “好玩好玩!” 嘟——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 一辆漆黑锃亮的车停在盛夏绿荫里。 “谁家的车?” “这车看起来好贵啊。” 有几个孩子已经七嘴八舌地嘀咕了起来。 “这就是辆便宜车,我家那辆宝马才贵呢。”好端端被抢了风头,赵锐有些不服气道。 “对,我表哥家的车才贵呢!”徐新雅也立刻叉着腰附和。 见这几个孩子没让道,那车又“嘟嘟”地催促了起来。 “就不让,你能咋地?” 赵锐本就是个胆大的坏种,索性往路中央一站,没半点要让路的意思。 被砸了那么一下,头晕乎乎的。 乔咛站在生锈的防盗窗后,警惕地注视窗外的一切。 她得时刻提防着赵锐再给她来那么一下。 但又要保护玻璃窗。 换玻璃应该要好多钱吧。 她揉揉脑袋,忽看见,那黑车后座上,降下来一半窗户。 有个少年的声音懒洋洋地漏出来: “欺负人,很好玩?” “要你管!”赵锐猛地朝他也砸了一枚小石子。 不过没砸准。 石子只砸到了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便摔在了地上。 乔咛心都揪起来了。 下一秒,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宽松黑短袖的少年。他个高腿长,硬是比赵锐高出一个头。 他懒散地打了个响指。 “出来,皮皮。” 循声从黑车上窜出一条黑色的藏獒。 名叫“皮皮”的藏獒毛发蜷曲,牙尖齿利,在喉间发出低低的闷吼。 赵锐等人被吓坏了,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 少年抱臂,玩味地打量他。 眼神淡淡的,充满不屑。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徐新雅率先喊出来。 众人手忙脚乱一阵逃窜。 赵锐长得胖,逃窜间不小心左脚踩到自己右脚,狠狠地摔了一个狗吃屎。 肥硕的屁股重重砸倒在地。 他痛苦地直“哎哟”。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嗤嘲。 赵锐痛得面目扭曲:“你笑什么!” 话一出口,那份傲气又很快被凑到他身边的那条藏獒吓得缩了回去,“别别别!别咬我!我错了!” “好玩。” 那少年轻笑了声,似在故意嘲弄。 随后支起眸子。 盛夏午后,蝉鸣聒噪。 透过绿色玻璃窗那个不平整的破洞切口,他对上了某个胆小鬼怯生生的眼睛。 3、粉雾 她在看他。 透过那扇破了个洞的绿玻璃窗。 世界是绿色的,唯独破碎的那一角,有细碎的盛夏阳光落进来。 他就站在灿烂世界的正中央,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乔咛睁大了眼睛。 少年个子高,长的斯文白净,但却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混劲儿。 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谢忍安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察觉到乔咛窥探的目光,他转过头,面不改色地吓唬道:“再看揍你。” 下一秒,乔咛果然乖乖缩了回去。 “胆小的要命。”谢忍安觉得有些好笑,又扫了眼躺在地上的赵锐。 炎炎夏日里,赵锐肥腻的鼻头上挂满了冷汗。那齐人高的黑色藏獒欺在他身上,晶莹的涎水从尖利的齿尖淌下,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还跟他一块儿嬉闹的几个小伙伴早跑得没影儿了,只把他一个人留在那,眼下是叫苦不迭。 谢忍安饶有趣味,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忍安。”车上的女人似乎是怕他再惹事,唤了他一声。 谢忍安这才收回目光,懒散地扯了下牵引绳:“走了。” 那名叫“皮皮”的藏獒就立刻敏捷地跟上他的步子。 谢忍安腿长,步距也长,三两步就上了车。 听见关门的声音,乔咛这才胆怯地抬起头。 阳光刺眼。 她站在防盗窗后,看见车窗一点一点压下来。那少年英挺的侧脸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眼前。 好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长的那么好看,怎么就那么凶呢? - “咛咛,把剪刀递给妈妈。” 张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手拿着透明大胶带,正细致地贴平窗户上那个被砸破的大洞。 “好。”乔咛乖巧地把剪刀递过去。 张云利落地剪断胶带,又伸手抹了几把,确保胶带已经粘牢,免得蚊虫飞进来咬乔咛。 飞鸟岛这片临海,再加上草木旺盛,夜里蚊子格外多,叮了人以后奇痒无比。 收好剪刀以后,张云坐下来,伸手对乔咛道:“咛咛,你过来。” 乔咛手足无措地踱着步子,慢吞吞走到张云身边。 “你跟妈妈说说,这窗户是怎么回事?” 乔咛顿了顿。 赵锐的名字在她嘴边,她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想张云担心。本来她在外面摆烧烤摊挣钱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如果自己再不省心点,妈妈肯定又要分心。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赵锐他们又欺负你了?”张云紧张起来,抓住乔咛的手,心疼地问。 乔咛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没有,妈妈。他们没有欺负我。” 所有的心酸苦楚,她只愿意一个人承担。 妈妈她已经够苦了。 张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为母亲,她又怎会看不出乔咛在想什么呢? 但她也没挑破,只是把乔咛抱进怀里,喃喃道:“妈妈对不起你,小咛。” 乔咛在她怀里,乖巧地伸出手,摸摸她堆着细纹的脸颊。 张云抬起头。 乔咛对她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妈妈,才没有。跟着妈妈,小咛很幸福,也很开心。” 张云眼角一酸。 她时常想,自己是不幸的。 但更多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因为上苍赐给她这样一双乖巧懂事的女儿。 桌子上,手机铃铃地响起来。 乔咛替她拿过来:“妈妈,你手机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张云想不到除了宋昕含以外,还有谁会主动给她打电话的。 而宋昕含给她打电话的话…… 难不成……喃喃出了什么事? 她心脏忽地揪成一块。 着急忙慌地看向屏幕——不是宋昕含的来电。 备注上显示的是——谢思涴。 张云心猛地又一沉。 她和思涴,已经十多年没再联系过了。 高中毕业后,她和思涴一同考上了云都的大学。两人本来约定好上一起去上大学的。 可偏偏张云的母亲是个重男轻女的,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硬生生当着张云的面撕了录取通知书。 也就是在那时,张云和谢思涴的人生开始分化。彼此走上了完全不一致的道路。 谢思涴去了云都,继续念大学。 而她却被母亲嫁给了一个姓乔的。 后来再见面,就是谢思涴回来奔她父亲的丧。 少女褪却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换上一身名贵。举手投足间皆是沉稳的风韵。 而那时候张云已然陷入负债的阴云,浑身沾满烧烤的油腻味。 许多年未见,张云很是想念谢思涴。 可是,当她站在人群里,看见谢思涴整个人都熠熠地发着光的时候。 她忽然失去了和她打上一声招呼的勇气。 谢思涴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在滨西邨重修了栋别墅。就修在张云家后边儿不远处。 听别人说起,谢思涴在云都那边开了几家公司,公司蒸蒸日上,她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 “妈妈,怎么了?你怎么不接呀?”见张云愣了神,乔咛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张云这才回过神来。 她没接,在等那电话主动挂断。 可对方却仿佛知道她心思似的,迟迟未挂。 终于,张云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一阵沉默。 许久,才出声道:“阿云?” “是我。”张云闭了闭眼睛。乔咛伏在她身边,倾着耳朵在听她说话。 看上去乖巧地不得了。 她忍不住伸手顺了顺她额前的乱发。 “你、过得还好吗?”谢思涴声音有些迟疑。 显然是不知道张云的近况。 如果她知道的话,肯定也不会这样问了。 “你呢?”张云没回答。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僵持。 “我……”对面叹了口气,许久,谢思涴才接着说,“我过得不好。” 张云心揪了揪。 她本以为自己会嫉妒谢思涴,所以在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时候会很开心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在听见谢思涴说自己过得并不好的时候,她居然很难受。 “你怎么了?”她很快追问。 “我爱人去世了。”谢思涴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些变化,“就在上一周。空难。” 张云皱起眉,喃喃:“怎么会这样……” “不过我没时间伤心,”谢思涴抽了张纸,“公司最近陷入了债务危机……” 命运弄人。 她和谢思涴都失去了另一半,也都背负了债务。 “阿云,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吧。”张云没答应也没拒绝。 眼下她的境遇,并不比谢思涴好到哪里去。 “我把忍安送回来了。”这是谢思涴想了很久的决定,“他什么都不知道。阿云,我想请你,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看着点儿他……这孩子性子极端,我总担心……钱的话,你不用担心,我还有最后一笔钱,过几天……” 话语越来越消极。 面对巨额债务,任是谁,都会产生无望情绪的。 “谢思涴!”张云当即喝止了她,“钱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钱,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警告你,你不要做傻事,不然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不到!” 说完,也不等谢思涴解释,张云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房间陷入静寂。 乔咛被吓了一跳。 她从没见过妈妈生气的样子。 在她眼里,母亲张云一直都是个好脾气的人。 她不敢说话,只能乖乖地陪在张云身边。 忽然,张云像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地走到另一朝向的窗户。 从她们这间破旧的小平房望出去,后面不远处的复式小别墅亮起了久违的灯光。 自乔咛有记忆以来,她从没见过这座别墅亮过。 这还是第一次。 她仰起脸,看见有热泪在张云的眼眶里打转。 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这么激动。 “妈妈……” “小咛乖……”张云粗粝的指腹擦了擦眼睛,“你去把妈妈放在橱柜里的桂花糕拿出来,妈妈收拾一下,等会出去一趟。” 乔咛点点头。 等她把桂花糕拿过来的时候,张云已经重新换了身衣服,正在用梳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乔咛过来,她唤她:“小咛,你过来,闻闻妈身上还有难闻的油烟气吗?” 乔咛凑近,像小猫那样贴着张云闻了闻。 随后她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张云放下梳子,拎过桂花糕,对乔咛说,“咛咛,妈妈有事情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妈妈……我想跟你一块儿去。”乔咛咬着嘴唇,轻轻揪了揪张云的衣服。 张云心软下来:“好,那小咛要听话。” “嗯!”乔咛用力点点头。 - 张云一手牵着乔咛,一手郑重地敲了敲门。 乔咛站在她身侧,替妈妈拎着桂花糕。不知怎么地,敲完门后,她心脏忽然被提到了嗓子眼。 开门的,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她既好奇又紧张。 门没开。 张云正了正色,又伸出手敲了第二遍。 清脆的敲门声在夏夜里显得寂寥又漫长。 乔咛乖乖等在一边。 有几只蚊子飞过来,嗡嗡地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咬了好几口。 好痒。 就在张云准备敲第三遍的时候。 门开了。 别墅里淡黄色的暖光灯洒出来。 映出一个高瘦劲括的少年身形。 乔咛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4、粉雾 “有事?” 谢忍安启齿,先是看了张云一眼,又低下目光,扫过乔咛。 灯光投射在他身后,将他的五官割裂得深邃又立体。 乔咛记得他的脸,耳根忽然一热。 怎么会是他? 转念间,脑海里又瞬间闪过白日里他说的那句“再看揍你”。 好凶。 她很快低下头,怯生生地往张云身后缩了缩。 她怕他。 “你就是忍安吧?”张云绽出一个笑,感慨道,“都长这么高了。” 谢忍安鸦睫垂下淡淡的阴翳,他蹙了蹙眉。显然是对张云的到来感到困惑。 “哦,瞧我这记性,”想到谢忍安也许压根就不认识自己,张云主动道,“我姓张,是你妈妈的朋友……” “说够了?”也不知是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他忽然变得很不耐烦。 话里话外都充满了赶人的意味。 好在谢思涴提前给张云打过预防针,对于这孩子的脾性,她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自然不会跟小辈计较。 “我家就住前面,”说着,张云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屋,又转过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对了,这么晚了,应该还没吃过饭吧?这儿有桂花糕,是阿姨自己做的……” “乔咛,来,叫哥哥。”张云看了眼乔咛,示意她把手上拎着的桂花糕递给谢忍安。 乔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谢忍安。 少年眉心紧蹙,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她抿了抿唇,然后,鼓起勇气来把装着桂花糕的塑料袋递出去。 边递还边温吞地喊了一句“哥……”。 第二个“哥”字还未及喊出。 “烦不烦?”谢忍安重重把门一摔,“滚远点。” 门“咚”的一声重响。 心惊肉跳的。 将乔咛和张云隔绝在门外。 “妈……”乔咛吸了下鼻子,扭头看向张云。尽管已经尽力不让自己掉眼泪,可乔咛还是委屈到忍不住掉了小珍珠,“我好讨厌他……” “忍安哥哥脾气可能是不太好,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心事,”张云心疼地拍了拍乔咛的头,轻声安慰:“咛咛别哭,我们回家。” - 燥热的暑假很快一晃而过。 九月到了,乔咛上小学了。 她和徐新雅分到了同个班。 徐新雅个子和她差不多高,理所当然地,她们两个成了同桌。 “老师,我不要和乔咛做同桌!”徐新雅站起来,不满地嘟起嘴,全身都是抗拒。 她嗓门大,全班的目光立刻都聚焦了过来。 纷纷落在乔咛身上。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但不知为何,乔咛还是低下了头。 并且越来越低。 “为什么,新雅?”老师不明所以地问。 “因为乔咛是个扫把星!她爸爸不要她了,她姐姐得了癌症,她妈妈天天就卖垃圾食品!”徐新雅说完还捏了捏鼻子,似乎很嫌弃乔咛坐在她身边。 乔咛脸上闪过一阵红。 心脏砰砰跳的飞快。 在那一瞬间,她想跳起来和徐新雅扭打在一起。 “新雅,不能这样说同学!”老师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可徐新雅压根就跟没听见似的,捏着鼻子怪声怪气道:“又不是我这样说,大家都这么说!” “就是就是!” “没错!我奶奶也这么都说的!” 徐新雅人缘好,只要她说话,立刻便会有人附和她。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师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关于乔咛家的事,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乔咛,你坐到最后面去吧。”她沉下脸,很不高兴地说,“其他同学现在可以安静了。” “可是老师……”乔咛想说,坐在后面,她就看不见黑板了。 但她看见老师板着的脸,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站起来,从桌肚里拿出张云亲手给她缝的碎花书包,迎着众人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默不作声地,从第一排走到了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那个位置,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坐下了。 徐新雅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去。 “好了同学们,那我们开始上课。”老师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课堂上。 乔咛抬起头,眼睛热热的。 身旁垃圾桶里的恶臭时不时向她飘过来,各种小飞虫在乱飞。 乔咛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窗户。 就在她打开窗户的那一秒。 清爽的空气涌进来。 与此同时,走廊上不紧不慢地闪过一道身影。 谢忍安单手挎着一个黑色书包,他不仅迟到了,而且甚至连校服也没穿。 自从上次以后,乔咛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不过她知道张云很担心他,倒是经常去给他送饭。 至于吃没吃,她并不知道。 乔咛很怕他。 听见开窗的声音,谢忍安微侧过头,撩起眼皮朝她这边睨了一眼。 乔咛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乖巧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垃圾桶旁。 别的人都有同桌,唯独她没有。 而且个子看上去还比同龄人小了一大截。 见他看过来,乔咛心虚,很快又合上了窗户。 这一下动作太大,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乔咛,你又在干什么!”老师显然是生气了,朝她砸过来一个粉笔头。 乔咛被砸了个正着,众人的目光火辣辣地向她刺来。 她又羞又窘又难过。 “不想听就去外面站着去!”老师对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乔咛站在那里,耳朵嗡嗡的,随后她看见了徐新雅不怀好意的笑。 她什么也没说。 毕竟确实是自己吵扰课堂在先。 拖着沉重的步伐正准备往外面走去。 她忽然听见谢忍安的声音——“傻子一个,让你走就走啊。”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谢忍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前门处。 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门。 指节在铁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缓缓对上老师的眼: “未成年人保护法你定的?” 老师顿了顿,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哪个班的?” “我是哪个班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学生享有受教育权,你让她出去,犯法了知道吗?”他懒散抬眸,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的乔咛,“还不快回来?” 乔咛站在原地没敢动。 最后老师妥协了,挥了挥手:“回来。继续上课。” 乔咛才温吞地坐回去。 再抬起头的时候,谢忍安已经不见了。 乔咛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凶凶的,但好歹,还是挺讲道理的。 - 这一天过得飞快。 放学铃敲响的时候,乔咛很快收好了书包。 走到门边,却被徐新雅和她的朋友们围住了。 她紧张兮兮地攥紧了书包,警惕性十足地看向她们。 “喂,我们当朋友吧。”虽然很嫌弃,但徐新雅还是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今天那个替她出头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徐新雅就觉得他好帅。 比她表哥赵锐可厉害多了。 当然,这话她不敢当着她表哥的面说出来。 不然肯定免不了她表哥一顿臭骂。 她讨厌乔咛,可她却想通过乔咛,和他成为朋友。 “不要。”乔咛拒绝的很坚定,“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也许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徐新雅翻了个白眼,很快伸手把她拦住:“你不准走。” “为什么?”乔咛反问,“已经放学了。” “今天那个帮你的人,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徐新雅挡住她的路,“你告诉我,我就让你走。” “……我不知道。”乔咛声音弱下去。 “你不告诉我?”徐新雅变了语气。 乔咛往后退了一步。 正当她踌躇的时候,忽然听见张云的声音:“小咛?” “妈妈!”她欣喜地挣开徐新雅,扑了张云满怀,“你来接我了?” “嗯,妈把烧烤摊移到学校门口了,也方便接你。”张云捏了捏她的脸。 乔咛很高兴。 路上,张云边走边问,“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乔咛收敛了笑容。 不怎么样。 但她没说,而是说:“挺开心的。” “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张云现在就在这学校门口摆摊。 乔咛放下书包。 张云在卖烧烤,她就乖乖在一旁写作业。 虽然今天很不开心,但是课她倒是听得很认真。 不一会儿就把作业写完了。 她咬着笔尖,忽然忍不住出声问张云:“妈妈,住在我们家后面,那个凶凶的人,叫什么啊?” 张云边忙边说:“你说忍安啊,他姓谢,叫谢忍安。” “谢、忍、安?”乔咛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 张云从小就教育过她,人要知恩图报,要懂得感谢。 再怎么说,谢忍安也算是帮助过她两次了。于情于理,她都得当面跟他说一句“谢谢”。 但一想到他那怪凶的模样,乔咛就有些害怕。 该怎么办呢? 她歪着脑袋苦思了一阵儿。 有了。 她眼睛一亮,随之拿出了一张方格纸。 既然不能说,那写下来总可以吧。 她捏着铅笔,就开始慢吞吞地写。但一落笔她就又犯难了。 谢忍安。 读是知道怎么读了,可她不知道怎么写。 看来只能用拼音了。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写的极其认真。 今天生意好,没过多久,张云就收摊了。 “写什么呢?” 见乔咛写的这么认真,张云笑着看了眼。 “没、没什么。”乔咛心虚地把字条藏起来。 张云笑了笑:“别写了,收摊回家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乔咛点点头:“好。” - 因为有心事,乔咛晚饭只吃了一点点。 字条是写好了。 可是……她不敢给。 原来不止是不敢跟他说话。 就连站在他面前,她都好害怕。 “怎么吃这么一点儿?是不是不舒服?”张云伸手摸了摸乔咛额头,又比对了自己的,“奇怪,也没发烧啊。” “没,妈妈,我没事,我真的吃饱了。”乔咛收拾了碗筷,转身就回了房间。 桌子上还摆着桂花糕。 飞鸟岛气候湿润,4月和9月是花季。春天开水仙,秋天开桂花。桂花糕是当地的特产美食。 每年桂花开的时候,张云总要去拾桂花,洗干净后晾干,然后再做成甜软的桂花糕。 乔咛最喜欢吃张云做的桂花糕。 可就是她这样宝贝的桂花糕,上次送到某人面前,却吃了闭门羹。 乔咛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纠结了好一会儿要不要去送字条。 最后,她决定还是去送。 送之前,她还装了几块桂花糕。之后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张云在洗碗,没注意到她。 乔咛舒了口气。 她不想张云知道她在学校里遇到的烦心事。 飞鸟岛的夏季和雨季同样漫长。 明明已经到了九月,气候还是燥热得很。 今天夜晚有星星。 星光洒在路面,淡淡的一层薄辉。 乔咛走在路上,心脏砰砰跳。 不短的路程里,纠结了不下十次要不要回去。 最后决心是没下定,但是人已经到了谢忍安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腿在发软。 手举起来三次,可每次都在她快要敲到门时缩了回去。 算了……还是回去好了。 她垂下眼眸,眼睛落在手里拎着的桂花糕上。 以后……有机会再说谢谢,应该也没关系。 正这么想着,门忽然开了。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惊诧地抬眸。 “鬼鬼祟祟在门口干什么?”谢忍安倦懒又冷淡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她鬼使神差地红了耳廓。 下一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往后面躲了躲。 只可惜张云不在她身旁,她压根就没地方躲。 “狗不在。” 谢忍安瞥见她后退的动作,以为她是怕狗,忍不住又腹诽了一句“胆小鬼”。 乔咛还是没敢抬头。 只是摇了摇头。 她不是怕狗。 “哑巴?”谢忍安没什么耐心,“关门了。” “别。”乔咛这才抬起头来。 恍惚间,目光又和谢忍安漆黑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她别过目光,磕巴地说:“这、这个给你。” 然后也不管谢忍安拒绝与否,把桂花糕和字条往他怀里一塞,塞完就拔腿飞快地跑了。 “啧,个子小小,跑的还挺快。” 谢忍安喉间滑出一声低笑,垂眸去看手心里的东西。 莫名其妙的糕点,还有一张字条。 他对乔咛其实没什么偏见。只是他这人性子就这样。乖张、叛逆、没耐心。 不讨人喜欢。 这是谢思涴对他的评价。 连亲生母亲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怎么说。 不过他也不在乎。反正他这一对父母,有就跟没有一个样。 从生下来到现在,他就没享受过一滴爱。 甚至还嫌他惹事,把他扔到这样一个破地方来。 来这边以后,有个固执的女人自称是她母亲的朋友,三天两头给他送饭来。 起初谢忍安还能嘴硬,忍着不吃。 可渐渐地,他接受了事实。 反正不吃白不吃,他偶尔会挑着心情吃上一两餐。 谢思涴忙事业,他这辈子还没吃过亲妈做的饭,倒是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女人天天给他做好饭还送过来。 他轻嗤一声,正准备把东西扔了。 走到垃圾桶边,忽然停了下,然后变了主意。 无聊的生活过得久了,那胆小鬼倒还蛮有意思的。 他挺想知道,这胆小鬼究竟给他写了什么。 手心的字条被折了好几次。 他第一次有耐心把那字条拆开。 女孩的字迹一点一点在他眼底显现。 他垂下眼睫,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不太工整的字: xierenan,xiexie你今天帮住我。 情你吃桂花高。——乔咛 (谢忍安,谢谢你今天帮助我。 请你吃桂花糕。——乔咛) 拼音参半也就罢了,还夹杂着一堆错别字。 谢忍安没忍住,哑声笑了下。 5、粉雾 乔咛一路小跑回了家。 呼吸条件反射性地急促。 她靠在门后,尽量平稳呼吸。 手心却早已沁出紧张的汗滴。 “小咛,去哪儿了?”张云瞅了她一眼,觉着有奇怪,“半天找你不见。” 乔咛抿了抿唇,紧张吞咽:“没、没去哪儿。” “怎么弄得满头都是汗?” 张云抬手摸了一把她汗涔涔的脸,“洗个澡儿去,水都给你烧好了,衣服在那边。” “哦,好。”乔咛应得有些不自然。 脸上一直在烧,她抬起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果然出了好多汗。 不过是送了封感谢信,怎么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乔咛觉得自己胆子未免太小。 她拿毛巾擦了擦汗,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拿了换洗的衣服。 拖鞋有点小了,她踢踏着走到洗澡间。潮热的水雾涌上来,热的她立刻脱掉了被汗打湿的衣服。 衣物被褪去,露出女孩白皙的小小躯干。 张云已经烧好了水,就在面前的大澡盆里。 乔咛怕烫,伸出一只脚试探性地踩进澡盆。 水温温热的,刚刚好,很舒服。 她这才放心地坐下去,随后把整个身子都没进水里。 温水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把她覆盖了。 脑海里谢忍安的脸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桂花糕。 - 洗好澡后,浑身都清爽了些。 房间里,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慢悠悠地转,发出规律的噪声。 老式灯泡用了好几年也舍不得换,灯光不明不暗地亮着。 张云坐在床上,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缝衣服。 听见乔咛开门的声音,她伸手招呼她过来:“来,咛咛,给妈妈穿个线。” “好。”乔咛踩掉拖鞋爬上床,伸手拿过张云手里的针和线。 她仰起脸,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毫不费力地就穿好了。 “给。” “小咛眼睛真亮。”张云把穿好的针接过来,赞许地笑了笑。 这几年来,她整天以泪洗面,再加上油烟炙烤,眼睛是大不如前了。 乔咛抿嘴朝她笑了下。 张云在缝衣服,她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 但都很默契地没再提乔喃的事。 “妈妈,住在我们家后边儿的那个男孩子,他到底怎么了?”乔咛装不经意问。 绕了好久,才终于问出她想问的问题。 针线灵巧地穿梭在淡粉色的布料里,张云温柔道:“你说忍安啊,他比你大四岁,你得叫他声哥哥。这孩子性子是傲了点,但秉性不坏的。他家里出了事情,父母又不在身边,一个人怪可怜的,小咛,我们要多帮帮他才是。” 虽然自家的境地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好歹有疼爱自己的妈妈陪在身边。 乔咛觉得,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实在不敢想如果哪天自己离开张云,独自一个人到外地生活该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又没个朋友,那她一定会天天掉眼泪的。 这样想来,谢忍安已经够坚强了。 虽然他很凶,但乔咛忽然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反而有点……可怜。 张云咬断线头,把刚缝好的粉色背心裙抖平整,笑道:“来,小咛,过来试试。” “哇,”乔咛欣喜地叫出来,“新裙子。” “穿穿看,合不合身。” “好。” 乔咛拿过裙子,在张云的帮助下穿上。 她个子比同龄人都要小的多,这裙子张云已经克扣着尺寸来做了,没想到还是大了一点。 “有点大。”张云惋惜地叹了一声,“看来还得再改改。” “哪有,明明就是刚刚好啊。我很喜欢,谢谢妈妈。” 乔咛转了个圈,粉色的背心裙穿在她身上格外甜美,像朵柔软的小粉花。 - 翌日,天阴。 飞鸟岛是多雨的沿海小岛。上学前乔咛就在张云的再三叮嘱下带上了伞。 她起的早,到教室的时候,班里面还没有其他人。 天色阴沉沉的,她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书,身上还穿着张云新给她做的粉色背心裙。 垃圾桶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昨天倒垃圾的同学似乎忘了倒,发酵了的果皮碎屑臭烘烘的,臭气时不时就往她这边飘。 乔咛被熏得有些头晕,忍不住开了窗。 清新的空气透进来以后,她才勉强好了些,继续坐在位置上预习书本。 她脑瓜子聪明,很多老师还没讲到的知识点,自己多看几遍也能理解。 不知不觉间,同学们一个一个到了。 她这位置是进班的必经路线,好几个同学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捂起了嘴。 “臭死了。”轮到徐新雅经过时,她更是直接叫了出来,“乔咛你是不是从来不洗澡啊,怎么身上一股味儿。” 她言语带着刺,很明显是在发泄昨天的不满。 乔咛拒绝了她抛来的橄榄枝,这让她很没有面子。 闻言,乔咛心里紧张地动了动。 她想反驳,这不是她身上的味道。 可她闪烁着目光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选择偏过头去,没为自己辩驳。 因为她知道,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没有用。 见乔咛没理,徐新雅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注意到了她身上穿着的新裙子。 乔咛本就皮肤白,淡粉色的小裙子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粉扑扑的,看上去好可爱。 徐新雅没来由生出一股嫉妒,索性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杂乱的碎纸屑和长了小飞虫的果皮直接飞出来,砸到了乔咛的裙子上。 粉色的小裙子很快就粘上了肮脏的秽物。 “徐新雅!你干什么!”她瞪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徐新雅。 “哎呀,新裙子吗?可惜了,现在好臭啊。”徐新雅坏笑着,边说还边添油加醋地用手在鼻子旁挥了挥恶臭。 乔咛站在原地,眼睛里却不知不觉了有了打转的眼泪。 她不怕被欺负。 但这是妈妈亲手给她做的新裙子。 现在却变得又脏又臭。 她低头轻轻擦着裙子上的脏东西,可肮脏的污秽却糊的越来越大,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乔咛突然站起来,发疯一样,用力推开徐新雅,然后向外面冲出去。 “推我干什么!”徐新雅在身后恨恨地叫道。 - 水流哗哗地冲,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掉在被水打湿的裙子上。 乔咛低着头,眼睛哭得很红。一双手被水打的有些浮肿,还是固执地在搓着裙子上的污秽。 搓了一遍又一遍。可怎么也弄不干净。 她浑身都被水打湿,像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猫。 上课铃叮铃铃地敲响。 乔咛站在哗哗水声中,攥着洗不干净的裙子,用力将它拧干。 然后才小跑着回了教室。 班里面已经开始上课了。乔咛迟到了。 “乔咛,你给我站着去!开学第二天就迟到!”李老师厉声朝她脸上砸过去一个板擦。 乔咛被板擦砸了个正着,脸上瞬间落下一大抹白。 像是京剧里的丑角,她红透的脸上莫名一块白色的粉,看上去滑稽极了。 见状,同学们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乔咛在众人的哄笑中,穿着湿漉漉的裙子,拖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回她的座位上。 桌子旁的垃圾还没收拾,她就站在那堆垃圾里上课。 李老师讲课的声音很催眠。 乔咛脑袋有点胀。但她却不敢再抬头看她,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惹老师生气。 只能低着头,兀自看着自己桌上的数学书。 忽然,“啪”一声轻响。 堆满了数字的教科书上,飞过一张淡黄色的方格纸飞机。 乔咛抬起头。 窗外起风了,天色有点暗。大风推动着深绿色的树叶一摇一摇地乱晃。 她就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看见谢忍安的。 他又迟到了。还朝她丢了一架纸飞机。 乔咛惊讶地看向他。 他也不急着走,气定神闲地,就站在窗户外看她。 乔咛拿起那张纸飞机,慢慢拆开。 是她昨天写给他的那张方格纸,被他原封不动地丢回来了。 不对,也不算是原封不动。 他把所有的拼音和错字都圈出来改正了,在方格纸的最下面,还多了两个字。 乔咛小声念出来——“别、哭”。 她耳根蓦地一热。 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谢忍安站在风里,很轻地对她勾了下嘴角,然后就插着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走廊狭长,风把好多叶子都吹落了,交错着往他身后扑。 乔咛一整颗心脏被风吹的有些热。 她抓着那张方格纸。 被改过的“谢忍安”三个字高居于上,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名字。 - 临放学,下了场大雨。 雨点被风裹挟着,无头苍蝇似的往玻璃窗上乱撞。 天黑得像世界末日。 乔咛撑着伞站在雨里等张云来接。 雨在地面上跳动着闪烁的烟花,把她一双白皙的小脚都淋得湿哒哒的。 水汽迷蒙,在眼底打转。 乔咛扎着两根小麻花辫,发尾都被雨打湿了。 世界昏黑,雨下的好大。 忽然,在漫天大雨里,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忍安——他单手把书包扣在头顶,正不紧不慢地边淋雨边往前走。 怎么能淋雨呢,会感冒的。 乔咛皱着弯弯的眉,在心底小声嘟囔了句。 然后几乎是一点也没犹豫地就撑着伞往他那边跑。 雨点冰冰凉,浇打着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像是在阻挠她的步子。 “谢忍安!” 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她喘着气,叫了他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 脱口而出后,她忽又意识到一丝不妥。 张云和她说过,做人要懂礼貌。谢忍安年纪比她大,而且还大了四岁。就这样直呼他名字的话,似乎有点不太礼貌。 正在思索间,谢忍安忽然在她面前停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来。 雨点瓢泼,乔咛稚嫩的小脸上沾了几颗晶莹的水珠。 谢忍安比她高,她踮起脚,把手上的伞递过去。 漫天潮湿雨汽里,乔咛穿一身淡粉色的背心裙,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不要淋雨,会感冒,谢忍……” 她顿了顿,迟疑了一秒,然后换了一个称呼,“会感冒,哥哥。” 6、叫哥 又一滴潮湿的水珠砸到了乔咛的脸上。 那一句压在她喉咙里酝酿了好久的“哥哥”忽然就被打散了。 距离被骤然拉近。 此刻,谢忍安年轻的面孔就在她眼前。 他俯身压近,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敛着淡淡的笑意:“怎么?怕我?” 说着就势又靠近了点。 乔咛双眸睁大,心脏狂跳。 他身上那股沐浴后淡淡的青柠味道凛冽地涌了过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因为她不愿意让他察觉自己在脸红。 谢忍安长大了,也长高了。 五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这五年,却横亘了乔咛漫长的青春期。 在这五年里,她经历了初潮,以及绵密不绝的生长痛。 她忽然可悲地意识到,谢忍安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者说,她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对待谢忍安了。 也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坦荡地叫出一声亲昵的“哥哥”。 他是个男人。 而且是一个她没办法克制心动的男人。 五年之前,她对于谢忍安的感情简单又纯粹。 她当时想,如果能再见到谢忍安,一定要好好地质问他。 问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样做,她会很伤心。 可现在,面对谢忍安近在咫尺的英挺面庞,她却除了心脏狂跳以外,压根就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甚至还想逃避他灼热的目光。 她和任何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女孩一样。 敏感。害怕又渴望。 她笨拙地摇摇头:“不……是。”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谢忍安很轻地笑了一声。 像烈日里一阵清爽的微风,落在她越烧越红的耳朵上。 “哦,”谢忍安若有所思地欠了欠身,故意道,“那就是和我生分了。” 看着乔咛久久未动的笨拙样,没来由觉得可爱的发慌。 他又低笑了一声,和记忆里舍不得忘记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站着累不累,回房间休息会儿?” 听见这句话,脑海里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懈下来。 乔咛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点头说“好。” 然后就像得到赦令一般,她立刻跨下几级楼梯去收拾她落了一地的书和杂物。 “我帮你。” 谢忍安清澈的嗓音落在她身后。 尾椎骨没来由一阵痒。很奇怪的感觉。 乔咛缩了缩身子,脸还是烫的:“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收拾着。 似乎只要一直忙碌,就可以逃避面对谢忍安。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很害怕和谢忍安对视。 只要和他那双眼睛对上,她就会忍不住心脏狂跳。 终于把最后一本书也装回行李箱里,乔咛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脸颊发烫惹的。 她没工夫去细想,伸手就要把收好的行李箱拎起来。 可偏偏指背擦过一阵冰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忍安的大手覆过了她搭在行李箱上的手。 她张皇失措地抽出手,谢忍安却已经帮她把那只笨重的行李箱拎了起来:“我来。” 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级楼梯上。 视线被淡淡的蓝色充盈。 乔咛才发现他真的好高。 而她却连他肩膀都不到。 他拎着行李箱的那只手青筋赫然突起,带有独属于年轻男性昭彰蓬勃的生命力和性|张力。 走了两级台阶,才发现乔咛没跟上来。 他回转过身,看见乔咛傻傻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手看。 谢忍安低笑了声:“怎么,还要像小时候那样,牵着你才会走吗?” 乔咛心脏跳漏一拍,慌忙跟上去:“没有。” 谢忍安又笑了下。 乔咛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脑海里却闪过无数帧小时候他牵着她走的画面。 有一年她被徐新雅和赵锐欺负,被骗到了学校荒废的图书馆里。 见她进去,他们坏笑着锁了门。 乔咛这才意识到上了当。 但任凭她怎么敲打铁门,都没有任何回应。 只能听见她自己在空旷中无数遍被折射的回音。 灰尘、黑暗、窒息、眼泪、无望。 没有人会发现她的。 她绝望地坐在废弃的书架前。 可后来谢忍安砸开了门。 漫天的灰尘在透进来的光斑中纷飞。 他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光透进来的地方。 他拉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年,他十六岁。 他说:“乔咛,我们走。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后来,赵锐生了场大病,徐新雅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转了学。 正如谢忍安所说的那样,真的没人再欺负她了。 可是,谢忍安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 楼梯走到了尽头,乔咛跟着谢忍安,进了转角的房间。 “喏,你房间在这儿,”谢忍安放下行李箱,朝身后看了眼。 乔咛背着书包,就这么乖乖地站在他身后。个子都够不到他的肩。 他边活动手腕边看着她,问道:“要不要,帮你收拾?” “不用不用。”乔咛飞快地拒绝了。 只要谢忍安多呆一秒,她就多一秒的不自在。 拒绝完以后,她又觉得有些生硬,毕竟自己现在是住在人家家里,而且人家也是好心提出帮忙。 于是她找补道:“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你……了。” 说到这个“你”字的时候,她顿了一秒,在纠结要不要换成“哥哥”。 “好。”谢忍安笑了笑,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下乔咛的发心。 等到乔咛懵懂地抬起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手,眼底浸着浅浅的笑意: “那你慢慢收拾,收拾好了就休息会儿。” 乔咛点点头,温吞地应了声“嗯”。 谢忍安出了房间,转身把门带上。 他那道蔚蓝色的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越来越窄的门缝处。 在门将要完全合上的那一瞬间,乔咛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等一下”。 谢忍安顿住了手,缓缓撩起眼皮看向乔咛。 脸庞上那股熟悉的灼热又重新烧上来。 乔咛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随后她看见,谢忍安玩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温热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渐渐覆盖过她。他勾了勾嘴角,说:“不客气啊,妹、妹。” “妹妹”两个字被他咬的又轻又慢,拉长了音调,像是在故意磨她似的。 乔咛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总是这么冲动。 可不知为什么,她刚刚,就是很想很想,叫一叫他。 门“嗑哒”一声合上锁扣,谢忍安的脸消失在了门后。 世界归于静寂,只听得见一声压过一声的心跳。 乔咛压住心跳,转过身去收拾行李。 可一转身,她就呆住了—— 充斥进她的眼眶的,是一整片粉。 壁纸是粉的,刻着突起的小小碎花。 床铺是粉的,印着可爱的hellokitty图案,枕头边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可爱玩偶。 衣柜是粉的,雕着精美繁复的纹饰。 …… 就连书桌也是粉的。 都是乔咛最最喜欢的粉色。 她没来由想到有一年,学校美术老师布置过的画画作业——画一个你的房间。 那时乔咛哪有什么自己的房间。 她和母亲张云、姐姐乔喃一块儿挤在一间连窗户都破了好几个大洞的破房子里,一张大木床上睡三个人,破风扇悬在头顶,不用的时候,还会挂上蛛丝。 如果真要画的话,估计又会被人嘲笑。 乔咛抿了抿嘴唇。她不想。 所以后来,她绞尽脑汁,拿着水彩笔,画了一个她想象中的房间。 想象中的房间,墙纸是粉的,床铺是粉的,衣柜是粉的,就连书桌也是粉的。 都是她最喜欢的粉色。 画画好了,可还没交上去,就被徐新雅发现了。 徐新雅抓过那张画纸,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哈哈大笑。 她笑得很尖锐:“乔咛啊,这才白天呢,你就开始做梦了呀。谁不知道你和你那赔钱货妈住的是个垃圾堆啊。” “还给我。”乔咛试图夺过她的作业。 “想要吗?”徐新雅仗着身高优势,故意把那画纸举到乔咛够不到的地方。 看着乔咛蹦啊跳啊,怎么也够不到,她觉得特愉快。 捉弄够了乔咛以后,她才笑吟吟道,“想要的话,就去垃圾桶里捡吧。” 说着,她就把那画纸撕成好几片,全都丢尽了臭烘烘的垃圾桶里。 …… 乔咛忘记了自己最后是怎样当着众人的目光把那些碎片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忍着恶臭用胶带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凑好的。 只记得自己因为交不上美术作业,被美术老师罚站到了走廊。 那是一个下着苦雨的秋天,树叶全部被大雨打落。 走廊上,雨点和叶片全部飘进来,把乔咛的鞋袜都打湿。 她靠着墙壁罚站,眼睛却低着,看着手里那布满胶带的图纸。 “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赶忙把图纸藏到背后。 抬起眼睛,是谢忍安。 他又翘了课。 漫天的秋雨堆积着黄色的叶片,他碾着落叶朝她走过来。 然后朝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乔咛没再反抗,把图纸递给了他。 谢忍安玩味地看了一眼,问:“你喜欢?” 乔咛温吞地点了点头。 …… 那时她没想过,有一天,谢忍安会真的把她想象里的一切带到现实。 乔咛眼睛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睫,把书包放到书桌上。 忽然她目光一偏,注意到桌子左上角有一个打着蝴蝶结的粉色盒子。 她捧起来,好奇地打开——是水果糖——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带着青苹果味酸酸甜甜的水果糖。 “不是……已经停产了吗?” 她不可置信地抓起一颗水果糖。 她记得很清楚,这款水果糖三年前就停产了。 她后来也再没有买到过。 可现在,她却在这里,又一次看到了它。 7、叫哥 心脏像是一颗青苹果糖,莫名在发酸。 也许这是谢忍安很久以前买的,只不过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把它吃掉。 就像忘记了来找她一样。 乔咛垂下眼睛,目光在生产日期上周旋。 那一行小小的铅字印的不太明显。 她只能把它抓在手心,举起来看。 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纸壳,把那一行小字一点一点照清晰。 乔咛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因为她发现,这颗水果糖的生产日期居然就在昨天。 也就是说,它还没有真正停产,是可以被买到的。 而且很显然,这是谢忍安最近才买回来的。 难道——是给她的礼物吗? 想到这,乔咛耳根一热,手却不紧不慢地撕开了包装纸。 淡绿色的包装纸褪去,露出里面一颗很小的淡绿色糖果。 一见到它,齿间就忍不住发酸。 很想念它的滋味。 乔咛抬起手,轻轻把它塞进了嘴巴。 一股熟悉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又重新翻涌上来。 浓烈的酸和丝丝的甜碰撞在一起,仿佛在她的舌尖炸开一簇又一簇很小的烟花。 带着盛夏的味道,雀跃又让人心动。 乔咛闭上眼睛。 太阳光照在眼皮上,光热把眼皮照得红红的,连视野里的黑都变成深红。 温度一寸一寸攀升。 “可以睁开眼睛了。” 乔咛茫然地睁开眼睛。 手心里躺着一捧绿色的青苹果味水果糖。 她欣喜地叫出来:“谢忍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校园里不知什么时候风靡起了青苹果糖。 之前总看徐新雅和赵锐他们吃,她也很好奇这水果糖的滋味。 可当时她只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被徐新雅发现了。 “想吃吗?”徐新雅笑着,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纸,“可惜啊,我丢给狗吃都不会给你哦。” …… 视线往上移,逆着光,只见谢忍安百无聊赖地坐在矮墙上,懒散地垂着两条长腿。 听见乔咛叫他的名字,他很快跳下来,走到乔咛面前: “哥哥都不叫,下次不给了。” “别!我叫我叫!”乔咛捧着满满的水果糖,水汪汪的眼睛热切地盯着谢忍安,“哥哥,你最好了。” 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很乖很诚恳。 谢忍安喉间压着一声闷笑,面无表情道:“这还差不多。” 他拈起一颗水果糖,很快撕了包装纸。 抬眸看了她一眼,乔咛傻傻的,双手捧着水果糖,呆呆地看着他。 “张嘴。”谢忍安轻撩着眼皮,语调懒懒的,透着股混劲儿。 “啊?”乔咛小声“咦”了一句。 只不过微微张嘴的功夫,谢忍安很快就把那颗糖递进她小小的嘴巴里。 乔咛还没反应过来,口腔里就已经炸起了甜津津、酸滋滋的小烟花。 谢忍安舔了下嘴唇,玩味地靠近她,问:“好吃吗?” 又甜又酸,乔咛忍不住用力皱了皱眼睛:“好吃。” 闻言,谢忍安勾唇笑了下。 酸味渐渐淡下去,乔咛呆呆地仰起脸,在青苹果糖味的清甜里,她看见谢忍安在对她微笑。 很温柔又让很人心动的笑。 …… 和谢忍安有关的画面,在记忆里珍藏了好多年。 乔咛睁开眼睛,手里还攥着张绿色的包装纸。 记忆就像青绿色的糖纸一样,不仅不会褪色,反而会越来越清晰。 口腔里的酸味已经淡淡散去,吃到后面,就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甜。 这也是乔咛喜欢这种水果糖的原因之一。 生活已经够苦了,需要人为加一点点的甜。 她舍不得丢掉糖纸,就把它折好,压在了书里。 房间里开着空调,身上的汗被冷风吹干。衣物粘腻在身上,有点儿难受。 乔咛决定洗个澡。 她把破了的行李箱再次打开,从里面为数不多的衣物里,翻出一条睡裙。 这原本是条白裙子,只是洗的次数太多,已经有些卷边了,有几处地方线头也掉了。 但她却舍不得扔,还是把它从一百九十公里外的飞鸟岛一路带到了云都。 乔咛穿的裙子,基本上都是张云亲手给她做的。 这条也不例外。 这是她十四岁生日那年,张云送给她的。 张云从不偏心,所以姐姐乔喃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生日那天乔咛和妈妈一起去墓地烧给了她。 乔咛是个很恋旧的人,就像舍不得扔掉糖纸一样,她也舍不得丢掉这条裙子。 她拿出裙子,试图把破的不能再破的行李箱合上。 可箱体的弹簧已经完全坏了,只要她一用力,就会立刻反弹回来。 乔咛想了想,把裙子放在床上,然后重重地跪在了行李箱上,借着双腿的重力,她才勉强把这个破行李箱合上。 终于合上了。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下,露出一颗白白的虎牙。 起身的时候,一个不留意,膝盖忽然抵到了行李箱翘起来的塑料板上,顺着她起身的动作,那尖利的塑料板直接沿着她膝盖往上划了一道五六厘米长的伤口。 乔咛闷哼一声,低头看去,白皙的膝盖上方,多了一道深狭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好疼。细细密密的疼。 她不敢再乱动了。 但也不敢问谢忍安或者张阿姨去要个止血绷。 只能坐下,慢慢等血迹干涸。 好在伤口不算太深,过了几分钟,血便止住了,但丝丝缕缕的痛感还在。 乔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心里还惦记着洗澡的事。 飞鸟岛交通落后,再加上为了省钱,乔咛来云都一共转了三次车,花了一天半的时间。 大夏天的,一天不洗澡,身上就会有不太好闻的味道。 乔咛很爱干净。 而且……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住在别人家里,不讲卫生总是不太好的。 特别还是在谢忍安家里。 想到这,她忽然像小猫一样抓起身上的短袖嗅了嗅。 还好。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甚至还残存着家里淡淡的桂花味洗衣粉味道。 是家的味道。 也是……张云的味道。 乔咛没来由有点想哭。 她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妈妈。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她答应过张云,会好好活下去的。 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胆小爱哭。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床上的睡裙,整理好情绪以后,转身进了浴室。 脱掉浸满汗水和路途艰辛的衣物,乔咛打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 她站在水雾里,很小心地不让水碰到她刚刚的伤口。 水滴温热,浸溢她白皙的肌肤。 绕过少女的每一寸丰盈和沟壑。 她眼睫被水沾湿,像雨天低飞的蜻蜓。 水雾缭绕,将浴室里的玻璃屏风蒙上一圈氤氲。 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想到了那滴谢忍安靠近她时、从他湿发间滑落而后砸在她手背上的水珠。 明明是冰的,却如点烟烧纸般,把少女的心脏缓缓烫出了一个洞。 - 衣服洗好后,她才从浴室里出来。 头发已经吹得差不多了,只有发梢还有点湿。 洗完澡后果然舒坦了很多,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清清浅浅的,很好闻。 和谢忍安身上的味道……好像是一样的。 脸颊又莫名烫起来。 乔咛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低头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条睡裙似乎有点短了,只能堪堪遮到膝盖上处。 刚刚不小心碰伤的伤口骇人地露出来。 红红的,长长的一道。 暴露在她白皙的大腿下部。 有点儿难看。 乔咛扯了扯裙子,试图把它遮住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叩——” 随即,她听见了谢忍安的声音—— “睡着了?” 他声音很好听,带着年轻男性独有的澄澈干净。 但不知为什么,落在乔咛耳朵里,却烧人的紧。 心脏忍不住猛烈跳动。 她紧张起来,手按在裙边:“没、没睡着。” “那就行。”谢忍安语调带着一贯的慵懒,“去吃饭了。” “好。”乔咛应下。 双手却紧张地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知道谢忍安就在门外。 但她其实很不想让他等。 她想自己一个人下去。 “不出来?”见乔咛半天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谢忍安双手抱臂,微笑着低低叹了口气,音调又缓又慢,“好难请啊,小咛妹妹。” 他故意延长了尾音,像在揶揄她。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乔咛的脸上立刻升起了粉色的霞晕。 她打着结巴地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抿了抿嘴唇,眼睫就像扇子一样闪了闪。 约莫思考了三秒后,她终于按下了搭在把手上的手。 “咔哒”一声,门被她拉开。 淡淡的青柠香味夹杂着心动因子,很快涌向她。 乔咛缓缓抬起眸子。 视线一点一点上移,只见谢忍安双手抱臂,半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他那双凛冽又深邃的眼睛带着清浅笑意,先是恶劣直白地对上她慌乱的目光。 随后又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下移。 绕过她带着粉晕的脸颊、白皙的脖颈、被湿发沾湿的前胸,最后轻轻扫了眼少女修长圆润的双腿。 裙子短了些。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乔咛压抑着呼吸,胆怯又惶恐地任由他打量。 她浑身都被他看的有点发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咛才听见谢忍安落在她头顶的声音。 又慵懒又磨人。带着股蔫坏的混劲儿。 他说—— “穿裙子了啊,很漂亮。” 8、叫哥 穿裙子了啊。 很、漂、亮。 一字一顿,像春天里的一阵风,在不紧不慢地吹动书页。 细数着一页,一页,直到“哗——”地一声,被完全吹乱。 乔咛感觉自己的心也如那书页般被吹乱了。 吹的她脸颊发烫、耳廓发红。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潜意识里却觉得谢忍安在向她压近、压近。 独属于他身上凛冽又好闻的味道压的她脸红耳热。 压的她无法喘息。 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只能勉强仰视谢忍安。 他个子很高,五官线条生的干脆又锋利,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凛冽。黑色碎发下,眼底浸着一层极浅的笑意。 敛眸看人的时候,总隐隐有几分不虞的危险意味。 乔咛紧张地后退,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穿裙子了啊,很漂亮。 明明他说的相当随意,也许只不过是一句客气的寒暄,但乔咛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酥酥麻麻的。 被他夸的感觉好奇怪。 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期待。 “洗过澡了?”谢忍安扬唇,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看人的眼神赤裸又直白,像把锋利的刀刃,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不动声色地挑破你的外衣,轻易将你看穿。 乔咛被他看的不自在,别扭地绞着手,点头说了个“嗯”。 声音有点轻。 谢忍安随意抵着门框,个子比乔咛高出一大截。 他薄唇微抿,缓缓道:“怎么没穿我给你买的裙子?” 她身上这条裙子显然是旧了,尺寸太小,根本不贴她。 乔咛心不在焉,思绪还游走在刚刚谢忍安带有凝睨意味的眼神里,压根就没听清谢忍安在说什么。 她眨了下眼睛,迷茫且疑惑地小声“啊——”了一句。 白皙的皮肤浸透着烧红的烫意,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呆。却也足够乖巧和可爱。 干净又无比纯洁,让人忍不住想对她使坏。 “我说……”谢忍安俯身靠近了些。 乔咛没反应过来,他那张英挺又舒展的面孔就又近在她咫尺了。 他下颌线绷很紧,利落又好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和她对上,一字一顿,缓缓道,“没看衣柜吗?” 他微微笑着,那张矜冷的面庞带着淡淡的香气。 迎面扑上来,乔咛方寸大乱,她紧张又慌乱,飞快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忽然听见谢忍安很轻地笑了一声。 压在男人喉咙里的一声闷笑。禁欲又性感。 他声音真的很好听,就连随便笑一笑都很欲。 只见谢忍安缓缓直起身子,单手随意插进兜,不无遗憾道:“不喜欢啊。” 音调又轻又慢,带着磨人的痒。 他眸光忽地一转,轻飘飘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微笑道,“那就扔了重买,买你喜欢的。” “啊,不是不是,你误解了,我是说,我不知道。” 乔咛这才明白过来,谢忍安怕她没有衣服穿,特意给她买了衣服,就放在衣柜里。只不过她刚刚完全沉浸在青苹果糖的震惊里,压根就没想过去打开衣柜。 “我不知道……衣柜里有衣服,没有说不喜欢的意思。” 闻言,谢忍安这才满意地一笑:“那就去换一条。” 乔咛睁大了眼睛。 有点不理解。 心说自己身上这条裙子还能穿。 可谢忍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敛着眸子,扫了眼她裙角下的白皙。 意思是说,这裙子,太短了。 他不喜欢。 乔咛被他盯得发怵,愣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妥协道:“那我现在就去换掉。” 说完,她就逃也似的合上了门。 谢忍安瞬间就被隔绝在外。 乔咛深深呼出一口气。 停滞的心跳才一点一点恢复平稳。 她踱着步子,不太情愿地走到衣柜旁。 伸手将粉色的衣柜拉开。 “哗啦”一声,衣柜被拉开。 乔咛忽然睁大的双眸里凝满了不可思议——偌大的衣柜里居然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 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最想要的。 她以为谢忍安只是简单给她买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可没想到,谢忍安居然给了她满满一衣柜的漂亮裙子。 她伸出一只手去触碰一条白裙子的纱边。 布料贴着她温柔的手心,柔软又光滑。 思绪倒回到从前的某个夏天—— 阳光刺眼,她呆呆地站在玻璃橱窗前。 透明的玻璃窗折射出她清澈的眼眸。 她双手撑在玻璃窗上,费劲地盯着一条漂亮的白纱裙。 皎洁的纱裙像月光下流淌的绸缎,上面的碎钻熠熠地闪着光。 徐新雅有一条和这差不多的公主裙。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家境优渥,是父母捧在心尖上的小宝贝。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有穿不重样的漂亮裙子。 不像她,衣服破了又缝,缝了又破,要拘束地穿过好多年,直到烂的不能再烂才恋恋不舍地扔掉。 乔咛叹了一口气。 她很懂事。 从小就体谅家里的不容易。 可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女孩。 其他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她当然也会喜欢。 “你喜欢?” 谢忍安双手抱臂,站在她身边。 阳光倾泻,他斜了下身子,悄悄替她挡去一部分灼热的阳光。 乔咛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她收起目光,点了点头。 “喜欢就买。”谢忍安轻飘飘甩下这么一句。 乔咛摇摇头,难堪道:“我买不起……” “没说让你买。”谢忍安轻嗤,“我买。” …… 乔咛忘了那一天自己是如何劝阻谢忍安的,只记得谢忍安不顾她劝阻,回家砸碎了存钱罐,执意替她买下了那条闪闪发光的裙子。 “穿上。”他把裙子一横,递给她。 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那是乔咛第一次穿上她梦寐以求的公主裙。 碎钻闪闪发亮,她红着眼睛从换衣间出来,像朵被雨打过的茉莉花。 她缓缓仰起脸,看见谢忍安随意靠在一边。 只是,落到她身上的目光竟有一瞬间失神。 - 乔咛最后换了条简单样式的白色背心吊带长裙。 开门的时候,谢忍安居然还守在门口,有几分恹恹,像是等了她好久。 乔咛猛然想起刚刚那毫不留情的关门。 刚要解释,却听见谢忍安说了几个字,他说:“还不错。” 他边说边懒散抱臂,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似乎很满意。 乔咛被他盯得脊背发麻。 她抬手摸了摸裸露的后颈,岔开话题,轻声说:“我饿了,可以吃饭了吗?” “当然可以,”谢忍安答应的很爽快,但随即话锋又一转,“腿上的伤怎么回事?” 乔咛被他吓了一跳,莫名涌上一阵心虚。 可仔细想想,她好像也没什么要心虚的。 受伤的是她又不是他。 “没事的,不小心擦去了。过几天就好了。”乔咛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不是经常受伤吗?很快就好的。” 闻言,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谢忍安忽然皱眉看向她。 她小时候确实经常受伤的。 大多数是被赵锐、徐新雅他们欺负弄的。 她怕张云担心,就总是藏着不说。 反正大抵都是些淤青和小伤,过段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眼看谢忍安眉心越拧越紧,乔咛不知是哪里触到了他的逆鳞。只想着赶快逃离,她佯装饿的不行的样子,委屈巴巴道:“真的好饿……求你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叫人一瞧就心软。 惯会耍赖皮。 谢忍安拿她没辙,沉声妥协地应了个“嗯”。 乔咛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像是怕谢忍安会反悔似的,她几乎片刻没停地就绕开他往楼下奔去。 迫不及待脱离他的凝视。 哪怕被谢忍安多盯上一秒,她就会受不住。 少女轻快的步伐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青涩的声响。 谢忍安直起身子,少有地,安静盯着她背影看了会儿。 白色的裙摆贴在她身上。她是那样纤细。 纤细地让人心疼。 让人忍不住想拥紧。 不知为什么,听她云淡风轻地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去,哪怕早已时过境迁,哪怕她可以笑着装不在意。 他都依然会心疼的受不了。 - 张姨做了很多菜,一边往餐桌上端,一边又客套地说:“哎呀,也不知道小咛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张罗了点。” 乔咛顺着她忙碌的身影看过去,桌子上已然摆满了七八个菜。 这还叫“随便张罗”吗?未免也太破费了些吧。 而且,张姨说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可是明明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乔咛喜欢的。 “阿姨,不用做这么多的······”乔咛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又给人添了麻烦,“我来帮您吧。” “哎哎哎,小咛,放着我来就行了,”张姨笑眯眯地按住她的手,又说道,“菜还热乎着呢,赶快去吃,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被剥夺了帮忙的权利,乔咛不知所措地看着张姨忙碌。 “不是说饿了?”谢忍安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贴着她逐渐发痒发麻的尾椎骨。 然后又很快绕到她身前,替她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吃。” 乔咛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没反抗。 她乖乖走过去,坐下了。 谢忍安则不疾不徐地,在她对面拉开凳子坐下。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餐灯亮晃晃的,把彼此的脸都照的发亮。把心也照的发烫。 面对满桌子的菜,乔咛忽然有点无从下手。 她纠结地咬着筷子,忽然一抬头,她看见,利落黑发下,谢忍安那双漆黑的漂亮眼睛正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怎么不吃?” 说着就伸出筷子,给她夹了块甜津津的糖醋排骨。 “谢谢。”乔咛拘谨地道了个谢。 然后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咬着那块排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像只仓鼠。 谢忍安忽然被她逗笑。 他轻笑一声,拿过一张叠好的纸巾:“擦擦。” “好,谢谢。” 乔咛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唇边浸溢出来的糖渍。 模样有点乖。 “别那么客气,小咛,怎么样,菜做的还合不合胃口?”张姨端上最后一盘菜,边解围裙边笑吟吟地问。 “嗯,好吃的。”乔咛嘴里塞着食物,脸颊鼓鼓的,很真诚地肯定道。 张姨满意地笑了笑,毕竟她都是按谢忍安的吩咐做的菜,想来也是合胃口的。 “喜欢吃就好,多吃点,瞧你这小身板板的,得长胖点啊,不然台风天要被吹跑了!”说着,张姨把解下来的围裙收好,又对谢忍安道,“忍安啊,吃完饭带妹妹出去散散步,老呆在家里也闷。” 谢忍安应了声“嗯”。 “那就成,我就先回家了,你们慢慢吃。”说着她就挎上手提包,冲乔咛摆了下手后就带上了门。 “张姨有事情吗?”乔咛咬着一块鱼,有点好奇地问谢忍安。 “她不住这。” 谢忍安不动声色地替她添了菜。 他不习惯家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 乔咛吃的速度赶不上他添菜的速度,碗里很快就堆成小山。 看来某人真的是存心要把她喂胖。 “哦。”她若有所思地应道。 转念又想到,那这岂不是说,家里就只剩下她和……他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又惶恐起来,猛地被噎了一口。 食物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乔咛涨红着脸,搁下筷子。 “我吃饱了。” “不吃了?”谢忍安疑惑地看向她。 “吃不下了。”乔咛摇摇头。 张姨一走,整座别墅似乎就冷清下来。 餐桌上,没有动碗筷的声音。 寂静又尴尬。 谢忍安就坐在她对面,目光笼了她一身。 弄得她很不舒服。 乔咛敛下眸子,小声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散步?” 虽然去散步也要独自面对谢忍安,但好歹要比这样尴尬地对坐着强。 况且,她小时候,也总喜欢在饭后,和谢忍安绕着点着淡淡路灯的小路,漫无边际地乱晃。 她记得那时候星星很亮。 星光下,谢忍安的脸总是又明亮又张扬。 谢忍安没说话,还是定定地看着她。 眼神里漾着不知名情愫。 乔咛心里打了退堂鼓,转圜道:“如果不想出去的话……那我就先回房间啦。” 回房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来说去,她似乎总在想着法子减少和谢忍安独处的时间。 正这么想着,她蹑手蹑脚地退出椅子站起来,准备溜之大吉。 谢忍安忽然开口道:“好啊。” 乔咛闻言一怔,低下眸子去看他。 谢忍安依然坐在那里,吊灯把他的皮肤照的很白。 他轻轻掀起眼皮。 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攀升。 绕过她不知所措的白皙手臂,绕过她裸露的吊带前襟,绕过她白洁的脖颈。 最后停在她清澈的眼眸上。 “那就去散步。”他微笑着,朝她轻吹了口气。 求之不得。 9、叫哥 刚下过一场暴雨。 地面湿漉漉的,被路灯照的很亮,倒映出穿着小白裙的乔咛的影子。 她站在别墅前的路边,在等谢忍安。 六月里,暑热正盛,空气里满是潮湿粘腻。 只站了一小会儿,鼻尖就忍不住沁出了丝丝缕缕的薄汗。 她忽然有点后悔提议出来散步。 谢家购置的这座房产远离云都闹市区,在静谧的城郊。每栋别墅都离得很远,拥有各自的活动区域。 房子太大了,光是出门,乔咛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好在她记性好,不然准得绕晕去。 别墅外墙上攀满了粉色的蔷薇,风一吹,花瓣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有一片恰好掉在了乔咛锁骨上。 痒痒的。 抬手去拾花瓣的时候,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轰鸣。 疾风大作。 紧接着身后的蔷薇花摇晃的更加厉害,索性就下了场花雨。 乔咛眯着眼,被花拂了满身。 花瓣下落的瞬间,银黑色的柯尼赛格已然急停在她面前。 流畅的线条折射出冷峻的光芒。 引擎轰鸣,打破入夜的静寂。 街灯明亮,在渐渐降下来的车窗里,男人英挺的轮廓明灭可见。 是谢忍安。 乔咛忽地乱了心跳。 刚刚出门的时候,谢忍安说要去趟车库。她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去取车了。 明明说好的是散步。 谢忍安该不会······是要带她去兜风吧? 车窗降到底部,谢忍安微微侧过脸,缓缓对上乔咛的眼睛:“上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照的很亮。 乔咛站在漫天的蔷薇花瓣里,笨拙且生涩地点了点头。 她靠近两步,柯尼赛格的旋翼门忽然自动向上翻转打开。 好神奇。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不太熟练地坐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一阵冷意扑上来。 乔咛往后靠了靠。 坐垫很软。 和她以往坐过的任何车辆都不一样。 虽然在此之前,她统共也没有多少次坐车的经历。 无非是坐过张云的二手三轮车、医院的救护车、去往火化场的小巴车罢了,哦对了,还有从飞鸟岛转往云都的长途大巴车。 旋翼门渐渐收回。 从路灯下到车上,光线没适应,车内骤然变得很黑。 乔咛闭上眼睛揉了揉。 再睁开。 视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车内灯柔和,像镶嵌着碎钻的星星。 谢忍安就坐在她左手边、相隔不过二十公分的地方。 乔咛压着蓬勃的心跳,偷眼看他。 黑色碎发被车内灯折成淡淡的阴影,微覆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浑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忍安忽偏转过头来。 乔咛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气氛僵停了几秒。 就在她以为空气会像这样继续尴尬地凝结下去的时候,谢忍安忽然靠近过来。 一阵熟悉的凛冽青柠香味翻涌着靠近。 尾椎骨泛起熟悉的痒感。 乔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软:“你、你要干嘛?” 车内灯光笼着层暧昧的氛围,谢忍安黑色碎发阴影落在她身上。他鼻梁很高,乔咛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一秒,他纤长好看的手指搭过来。 乔咛整颗心都在颤。 在靠近她脸颊的地方,谢忍安垂着幽邃的眸子,伸手向下偏了偏——抓过了她身边的安全带。 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玉,指节煞是好看,贴着凸起的青筋,昭显年轻男人的血气方刚。 乔咛乖乖缩在椅子里,任着他把安全带扣好。 他们靠的很近,谢忍安半个身子都虚浮地压在她身上,他肩很宽,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仰起脸,看见他专注的目光。 只是没在看他,他只是很绅士地替她扣上了安全带。 像大哥哥一样。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系好。 “扣上了。”谢忍安出声道。 乔咛长睫微动,眼神有几分躲闪:“好。”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有点酸。 她正要仰起肩膀,还没退回去的谢忍安骤然又靠近。 而且这一次,靠的更近。 灯光被他宽大的身子遮挡,乔咛视野里暗下来,只能看得见谢忍安的脸。 他们靠的很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靠近谢忍安的嘴唇。 他手往上一抬,擦着乔咛的脸颊上去。 乔咛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紧张······却又期待。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似乎放慢了步调。 乔咛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谢忍安轻勾着嘴角,在她发心摘下了一枚花瓣。 是刚刚她站在围墙边等他的时候,不小心落到头上的花瓣。 他夹着那片花瓣,很轻地笑了下。 “小咛妹妹,头上会长花呢。” 声音澄澈,虽是揶揄,却少见地温柔。 说完他缓缓撩起眼皮,夹着那粉色的花瓣看向她。 乔咛脸皮薄,经不住他这样撩拨,很快就红了。 她欲盖弥彰地侧过脸,以此来远离谢忍安。 “不要取笑我了,哥······哥。” 她顿了下,然后叫出那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很害羞。 明明小时候可以坦荡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叫“哥哥”。 可现在,她却倍感羞涩。 许是未料到乔咛会这样叫他,谢忍安忽然停顿了一下。 少女陷落在柔软的车座里,缩着娇小的身子,似乎有点抗拒他。 乔咛长大了。 长高了。 也长得更漂亮了。 他以为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好,所以没有任何拘束地,还像从前那样对她。 但目前看来,他们之间似乎有了隔膜。 乔咛变得不敢看他。 变得客套又疏离。 她下意识的举动仿佛都在告诉他,她和他之间有一段无法横亘的距离。 她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被他保护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早已经有了一种超越友情和亲情的、更复杂的感情。 “好。”他克制地应了声。 随后疏离地回到自己那侧。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迟迟未动。 眉心却不知什么时候拧在了一起。 车里冷气开的很足。 乔咛明明刚刚脸颊发烫、浑身发热的,现在又冷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谢忍安好像······有点不开心。 引擎声又重新响起来,谢忍安面无表情,却重踩下油门。 银黑色的柯尼赛格瞬间如流线一般猛跃出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 一帧一帧,像动画里的快镜头。 乔咛从没搭乘过这么快的车。 她紧握着安全带绳,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整颗心也悬在了嗓子眼。 但纵观谢忍安,面无表情地在她身侧,他双手随意搭着方向盘,一身冷感,仿佛速度于他而言不过是几个数字。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喜欢换着不同的跑车驰骋在夜晚无人的街道。 然后从狭窄的街道,又驶入无人的空旷原野。 就像,现在这样。 车辆不知开了多久,繁华的灯光一点一点退却,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街道,之后视野又慢慢变地开阔,眼前是一片空旷的草野。 谢忍安停了车。 靠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之后才抬起头,看向余惊未定的乔咛。 乔咛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脸有些发白。 谢忍安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乔咛摇摇头,手还是没松开安全带。 “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晕。” “难受吗?” 谢忍安自如地伸手过来探她额头的体温。 “现在好多了。”乔咛也不乱动,很乖地让他探自己的体温。 这一刻,谢忍安忽然又觉得,乔咛是从前那个乔咛了。 那个很乖很乖的、只听他话的小乔咛。 想到这儿,他心情畅达了些。 “下去走走?” “好。”乔咛抿了抿嘴唇,但还是有些不太理解。 明明哪里都可以散步,可谢忍安非得驱车到这里来。 她刚要解安全带,谢忍安却已经轻车熟路地摸过来,自觉地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谢谢。”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旋翼门打开,她扶着座椅,小心地下车。 也许是坐久了,脚有点虚软。 她从小就体质差,和姐姐乔喃一样。 她定了定身子,才勉强站稳。 潮湿的空气扑上来。 这是一片荒废的原野。 周遭静寂,除了她和谢忍安以外,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车灯把前路照的很亮,谢忍安拧动钥匙扣熄火,灯光没有任何征兆地暗灭。 整个世界都铺天盖地地黑下来。 从光亮处到黑暗,人是需要一个适应的时间的。 就像刚刚乔咛上车的时候那样。 这叫暗适应。 乔咛站在一片黑暗里,心里有些发慌。 她很怕黑。 乔咛怕黑始于十二岁那年。 那年她被赵锐和徐新雅他们恶作剧般地关在了图书馆里。 从白天一直关到了黑天。 在十四岁那年加重。 那年她的姐姐乔喃去世。 乔喃八岁生病,经过六年的治疗,一头长长的头发都掉光了。原本那样一个爱美的小女孩,却瘦的只剩一副骨架。 双手上都是输液的针孔,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她很瘦,比乔咛还要瘦,还要小。 死的时候还像八九岁。 似乎再也没有长过个子。 她治疗了很久,花了很多钱,直到无药可救。 从八岁开始,她就被表姐宋昕含带到北都求医问药。宋昕含是个很固执的人,明明被医生下达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还是不肯放弃。 直到乔喃虚弱地对她说:“谢谢你,表姐,只不过,我想回家了。” 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似乎总会有预感。 乔喃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 她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家了。 她短暂的生命,有一半都在医院度过。 她好想回家。 宋昕含看着她,眼泪滚下来。最后答应了她。 乔喃回到了家,可还没熬过到家的第一个夜晚,就去世了。 她死的那天是个雷暴天气,飞鸟岛供电设备落后,天空劈过几道雷后就停电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在一片黑暗中,她和母亲张云守着姐姐逐渐变凉的身体。 小破屋外面雨下很大,像她和张云连绵不绝的眼泪。 ······ 想到这些往事,乔咛心悸难耐,双腿更加发软。 忽然她感觉手腕处一热。 谢忍安抓住了她。 “瞎跑什么?” 话是抱怨的,可谢忍安的语气里却没半分抱怨,完全是对她的担心。 她的骨节很纤细,在他宽厚的手掌里只有细细的一小截,很轻易就能被握住。 纤细的让人心疼。 谢忍安抓着她,抓的很轻,没敢用力。 怕用力点就会把她弄疼。 “好黑。”乔咛声音有点抖。 “有我在。” 谢忍安沉着声,抓着乔咛的手贴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身上温热的温度瞬间贴上来。 令人心安。 就像小时候那样。 每次乔咛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他谢忍安就在她身边。 天塌下来了还有谢忍安。 乔咛那颗慌乱的心突然就得到了安抚。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往被谢忍安牵住的左手拥堵。 谢忍安牵着她,带她从黑暗的荒原一点一点走向有光的地方。 夜色暗下来,天气没那么燥热了。 有风吹过。 借着远处的光亮,乔咛看见了被风吹起的白皙裙摆。 还有。被谢忍安紧紧牵住的左手。 心脏跳的很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谢忍安还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样对她好。 把她捧在手心里。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张云和乔喃以外,她最喜欢的人,就是谢忍安了。 但她不知道,谢忍安想要最喜欢。 就像他最喜欢的,就只有乔咛一个一样。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晚风温和,乔咛的手被他牵着。 她心里很不自然。 却又不知道怎么提出让他送手。 但继续这样牵着也怪怪的。 光线越来越亮,原来不远处有一块挂在高处的广告屏。 乔咛没想到这样一块巨大的广告屏居然会设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里靠近国道。 这是给往来的行车看的。 “我······我自己走吧,”乔咛尽量装出很自然的样子,“现在看的见了。” 谢忍安低眸看了她一眼。 白色的吊带裙被风吹动,她皮肤白的晃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句:“那你小心点。” 说完就松开了手。 乔咛感到一阵被解除束缚的畅快。 手温温热的,被他牵过的左手温度明显要比右手高。 现在一放开,经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仰起脸,津津有味地看着银屏上的广告。 此时一支广告刚刚放完,正在预备放下一支。 是一支关于巧克力的广告。 乔咛没吃过巧克力,很好奇地仰脸看着,不知不觉就顿住了脚步。 巨大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一对俊男靓女。 女孩穿一袭明艳的红色绸裙,正剥开一枚小巧的巧克力往嘴里送。 只微微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味道就让她不由得赞叹出声。 ······ 谢忍安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乔咛没跟上来。他转过身子,见乔咛正盯着广告看,不由得也抬眼看过去—— 此时广告画风陡然一转。 男生凑近,咬下了女孩口中剩下的另一半巧克力,然后两个人越凑越近,和着巧克力的甜蜜缠吻在了一起。 他低下眸子看向乔咛。 只见乔咛还是很专注地盯着屏幕看。 他不知道她只是好奇。 谢忍安走过来,挡住她的眼睛:“别看。” 乔咛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 语气纯粹地可爱。 夜色里,谢忍安低眸看着她,忽然有几分好笑。 许久,他弯下身子,附耳过来:“怎么?” 声音落在耳畔,痒痒的。 他顿了顿,勾唇道: “小女孩也想学别人接吻啊。” 10、叫哥 他音色很浅,揉着些沙哑。 这句话就这样不加掩饰、直白地晃进乔咛耳朵。 野原的风习习地吹,撩拨着她纤细的发丝。 发丝轻轻地晃呀晃。 显出一种破碎又清绝的美感。 乔咛怔忪地立在原地,耳廓却发了红。 谢忍安说的那句话在她心间不住回荡摇曳。 像一滴春水,落在结冰的池塘上。 “不···不要瞎说。”她打着嗑巴,认真地替自己辩白,“我只是在看广告。” 她压根就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 她刚刚明明只不过是对荧幕上的这支广告很好奇罢了。 可谢忍安却曲解了她的意思。 这让她有几分愠恼。 闻言,谢忍安轻笑了声,随意散漫道:“这样啊。” “嗯。”乔咛点了下头。 不知怎么地,在听到谢忍安刚刚那样说以后,她忽然就不敢再看那支广告了。 像是掩耳盗铃般,她低着头,闷不作声地顺着宽阔的野原快步往前走去。 似乎迫不及待要离谢忍安远些。 大荧幕上那支关于巧克力的广告已经放完了,陆续在播下一支广告。 淡淡的银色光晕洒下来,像皎洁的月光,远远地落了她一身。 乔咛穿着谢忍安给她买的那条白裙子,一步一个脚印在往前走。 又一阵风吹过,把她的马尾高高吹起,露出了她后颈的一小块白皙皮肤。 白白的,很晃眼。 谢忍安目光忽然黯了几分。 许久,他才自嘲般,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随后长腿一迈,很快就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三两步就赶上了乔咛。 他也不着急,保持着恰好的步距,并肩走在她身侧。 见乔咛还是闷声走的飞快,他勾了勾唇,反问道:“怎么不等我?” “我知道你会跟上我。”乔咛扁了扁嘴,直白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饶是这么说,她还是不知不觉放缓了步子。 下意识在等着谢忍安靠近她。 小的时候,她总是会乖乖跟在谢忍安身后。 那时她小小的,跟在高大的谢忍安身后,像个可爱的小挂件。 谢忍安从小就性子傲,为人又偏执,并不招人喜欢。 但乔咛却知道,谢忍安其实很好。 或者说,是对她很好。 他会给她带水果糖。 还会特意把其中她最喜欢吃的青苹果口味留下来。 他很博学,知道很多故事。 在乔咛每个因为害怕而睡不着的雷雨天气,他都会守在她身边。 他会给她讲一千零一夜,讲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讲神奇的阿拉丁神灯,一直讲到把她哄睡。 只要在谢忍安的身边,乔咛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定。 她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乖孩子。 有许多次,她明明被徐新雅和赵锐欺负了,但为了不让张云和谢忍安担心,她都会把这些事情闷在心里。 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咛,你要学会坚强点。 但下意识的肢体语言却总会出卖她。 她有个习惯,每当手足无措的时候,就喜欢低着头闷走。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低着头,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边往前走。 而每当这种时刻,谢忍安都会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 只要乔咛回头,她就会发现,他一直在她身后。 永远令人心定。 又一支广告放完了,屏幕光切换成了荧蓝。 淡蓝的光晕投射过来,不经意间勾勒出她和他并肩的影子。 乔咛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忽然想到什么,她忍不住出声问谢忍安: “对了,哥······哥,那水果糖是在哪里买到的呀,我记得···它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停产了,我当时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 “哥哥”这两个字似乎怎么念都有些烫嘴,乔咛念的飞快。 她声音压的很轻,故意把这两个字飞速带过。 谢忍安喉间滑出一声很低的笑。 眼睫折射一片阴影,打在立体高挺的鼻梁上。 他侧了侧脸,问乔咛:“想知道吗?” 乔咛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谢忍安看着她,哑声失笑——“我、忘、了。”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似有意捉弄她。 乔咛果然上当受骗:“又骗人。”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一个“又”字。 记忆里,谢忍安说一不二,答应她的事情基本都能做到。 除了——十二岁那年——他答应第二天还会继续像这样给她讲故事。 可唯独这一次,他食言了。 他不辞而别,消失了整整五年。 走的那天,飞鸟岛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此乔咛的世界只剩下寒冷。 这五年来,她每天都在想他。 有的时候是生气,有的时候是难过。 后来时间久了,新的痛苦取代了旧的痛苦。 她才慢慢开始释怀。 张云告诉她,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所以啊,小咛要学会坚强。 不要轻易因为分别掉眼泪。 想到这,乔咛忽然眼眶有点湿。 她很轻地吸了吸鼻子,没让谢忍安发现。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很矫情。 “好了,不逗你了。”谢忍安微笑着对她妥协。 风把乔咛的头发吹乱了,头顶有一束小小的呆毛在风里摇晃。像一颗倔强的小草。 谢忍安眼底浸着浅浅的笑意,自如地伸手替她将那颗小小的呆毛抚平。 “想知道的话,下次带你去。” 下次。 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下次只不过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下次就是永远没有下一次。 酸涩感漫溢上心间。 她仰起脸,对上谢忍安柔和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她真的很想问问他,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为什么要消失那么多年。 他知不知道她很想他。 谢忍安也在看她。 乔咛看着他的脸,忽然就觉得有些无力。 她摇了摇头,最终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我们回去吧,我好累了。” 从飞鸟岛来云都,要转三次车。一路舟车劳顿,身体累,心也累。 “累了?”谢忍安盯着她看。 他目光很锐利,弄得她很不舒服。 乔咛悄悄别开目光。 “那我们回家。”他淡声道。 他没有说“走吧”,也没有说“回去”,而是说“那我们回家”。 荧蓝色的光照在他挺阔的背后,将他镌刻格外矜冷。 乔咛点点头,说“好”。 回去的路上,谢忍安有意放慢了车速。 他的那辆跑车,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出这么慢的速度。 乔咛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嘴,他就切切实实地记在了心里。 入夜时分,周遭静谧,只有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光倒映在玻璃窗上。 乔咛陷在柔软的车垫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谢忍安目不斜视,平稳开车:“困了就睡。” 乔咛困困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头一点一点,强撑着的眼皮止不住合上又睁开,合上又睁开。 困意席卷上来,越来越浓。 乔咛头一歪,枕着柔软的车枕睡着了。 许是一路上太累了,她竟意外地有些好眠。 谢忍安偏过目光来看她一眼。 只见乔咛安静地靠着护颈睡着了。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看上去又乖又可爱。 谢忍安低声笑了下,右手自如地把空调温度调高。 就像乔咛曾经说过那样。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只是他从小就不爱笑。 总是拽着张臭脸。 为此,乔咛还在他手心画过好几个笑脸,要他学会多笑笑。 车辆驶进一条林荫大道,深绿色的树影落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影子。 啪嗒、啪嗒几声响。 天空落起大雨来。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地一声撞碎。 紧接着雨点蜂拥而至,迎面疾速撞碎在玻璃窗上,哗啦哗啦地浸开一片水渍。 雨刮器一下一下均匀刮动,将雨渍抹成帘幕。 透明的帘幕之后,是谢忍安隽邃的脸孔。 雨点拍窗,记忆忽然倒退回他十六岁的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很冷,下过几场冰雨后,窗户上都结着冰凌。 乔咛喜欢下雨,但却害怕打雷。 乔喃的病越来越严重,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 张云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赚钱的时间。 索性将摆摊的时间延长再延长。 于是乔咛就常常一个人在家。 她家那房子有些老旧,一到夜晚就会很黑。 雷暴天气更甚。 打雷的天气她不敢一个人在家,只能哭唧唧地抱着枕头来找谢忍安,求他短暂地收留她一段时间。 她保证会很听话,只要不打雷了就立刻回家,绝不会惊扰他宝贵的睡眠。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谢忍安松了口。 外面雷暴频频,心惊肉跳的。 乔咛毫无睡意,一边抱着枕头,一边胆怯地盯着他看。 “看我干嘛?”谢忍安有些无奈,“我也没办法控制打雷啊。” “要是妈妈在家就好了。”乔咛眼睫湿湿的。 张云在身边的话,遇到这样吓人的雷暴天气,她都会把乔咛圈在怀里搂着,然后微笑着安抚她,边哄边给她讲故事。 妈妈讲的每个故事都很生动,听着听着,她就会忘记心头的恐惧,缓缓坠入梦乡。 想到这,乔咛可怜兮兮地看向谢忍安,恳求道:“哥哥,你会不会……讲故事?” “不会。”谢忍安拒绝的很干脆。 故事都是人为杜撰的,他不喜欢这些虚假的东西。 相较于这些虚伪,他更喜欢真实的东西,譬如历史。 “求求你了。”乔咛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试探性地把她的小手伸过来,抓着谢忍安的手臂轻轻地晃,“求求你啦,哥哥。” 她又小声恳求了一遍。 语气更乖更软。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睡眠灯。 夜色静谧,雨点拍窗,时不时有闷雷在窗外的云层中发作。 黑暗里,乔咛小心地抓着他的手臂。 谢忍安只觉得自己手臂上一阵绵软温热。 乔咛身上淡淡的小青柠香味涌上来。 这是她洗澡用的廉价香皂的味道。 为了省钱,张云买了好多这样便宜又好用的香皂。 谢忍安刚要拒绝,窗外忽然闪过一阵亮白。 随后,一道缓慢绵长的闷雷穿过发白的乌云,“轰隆隆”劈了下来。 声势浩大,令人措手不及。 只觉得那雷声就顺着耳边滚落下来,天崩地裂的,心脏都为此发颤。 乔咛“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也没想,就往谢忍安怀里钻—— “哥哥,我怕!” 11、叫哥 又一道闷雷劈下来。 光明刺破黑暗的刹那间,少女柔软的身子刚好贴进他结实的怀里。 随后天光大亮,亮如白昼。 她紧闭着眼睛缩在他怀里,因为过度恐惧身上起了一层热汗。 她抱得很紧。 能感觉到细微的发抖。 发丝蹭着谢忍安的喉结,弄得他有些痒。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大手搭在她的身上,想要以此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乔咛抖个不停,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像小动物。 雷声刚过,天空又重新坠入夜色。 谢忍安轻皱着眉,喊她的名字:“乔咛……” 乔咛却误以为他要推开自己,一下子抱的更紧了。 “不要推开我,哥哥……我求你……” 她可怜劲儿地求着情。 眼泪夹杂着热汗,把他的肩膀都哭的湿透。 闷雷在云层里肆无忌惮地穿行。 时不时爆发出骇人的巨响,把天地都震亮。 谢忍安手在半空中悬停良久,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轻轻圈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别怕,我在。” 乔咛缩在他的怀里,很轻很轻地点头。 那是谢忍安记忆里最漫长的夜晚之一。 乔咛一直纠缠到很晚才睡觉。 她睡觉的样子并不安稳。她喜欢侧着身子,像小猫一样蜷曲着。 雷声未定,雨声疏狂。 偶尔有闪电经过,天空亮白。 谢忍安一夜未睡。 第二天醒来,他眼下垂着淡淡的阴翳。 乔咛被吓了一大跳,内心有点愧疚,小心翼翼跟他说对不起。 谢忍安什么也没说,还把乔咛送到了学校。 张云这几天生意忙,乔咛基本都是一个人上下学的。 谢忍安不放心她,执意把她送到学校。 眼看着她进了校门,自己却索性翘了一整天的课。 他漫无目的地在飞鸟岛逼狭的街道乱晃。 清冷的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旧楼房。 他双手插兜,穿着件薄卫衣,行走在鳞次栉比的楼房间。 这一年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 个高又腿长。 喉结像梨核一样微微凸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青涩的性感。 可唯独长着张不爱笑的冷脸,目光扫过低矮的楼房,眼底都是冷意。 他迈着长腿,随意在街边买了包咸豆浆叼在嘴里。 然后晃进熟悉的黑网吧。 谢忍安脑子好,很聪明,偶尔会帮别人打打单子赚点外快。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谢思涴虽然不在他身边,还欠了巨债,但生活费却还是会照常打过来。 只不过打过来的生活费自然不比以前宽裕。 谢忍安大少爷日子过惯了,花钱大手大脚,没个分寸。 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没办法,花完了钱就总得挣。 谢忍安的经商头脑早就在那时便打下了深厚的根基。 以至于上了大学,年纪轻轻就坐拥上亿资产,不费吹灰之力赚了个盆满钵满。 黑网吧里光线晦涩,到处都是熏人的难闻烟味。 电脑屏幕上的荧光照在他身上,映出少年青涩的骨骼。 他立体的脸孔宛若隽遂的雕刻艺术品,冷态而性感。 一夜未睡,困劲儿翻上来。 谢忍安随意从隔壁桌小胖的烟盒里抽了支烟。 小胖是这网吧老板的亲儿子。 成绩烂,早早就辍学不念了。 便在家里替他爸打理这家网吧。 因为人长得胖头胖脑,人都喊他小胖。 小胖沉迷游戏,自封“天下第一”。 直到见识到了谢忍安的操作,从此才心甘情愿地退出“武林”。 他知道谢忍安缺钱,所以谢忍安的很多单子,就是小胖给他接的。 谢忍安咬着烟,顺过打火机点上。 火星在黑暗中跳亮,他并着修长的手指夹着纤细的烟身,近唇微微呷了一口。 然后很快按灭。 淡淡的烟雾在空中缭绕,谢忍安单手支着下颏,一脸的兴致缺缺。 随着他微微仰脸的动作,他喉结上下滑动着。 小胖本来在一旁观摩他的游戏操作,见状忽然嘿嘿一笑,随后调侃了句:“谢忍安我真觉得你这人以后肯定特别会接吻。” 他从没见过有人居然连抽支烟都这么欲。 困意渐渐褪去,谢忍安撩起眼皮冷笑:“少来。” 他其实对烟并没有依赖性,甚至很厌恶烟的味道。 但没有办法。 只有在他偶尔困得受不住的时候,才会闻闻味道醒神。 不过除他自身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乔咛不喜欢烟的味道。 乔咛的爸爸是个没出息的赌鬼,赌博、酗酒、抽烟,样样都来。 谢忍安潜意识里抗拒这些让乔咛不愉快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自如操控,很快,一把单子就拿下。 他敲了敲隔壁桌,把电脑显示屏一歪,看向小胖:“成了。” “我去,牛逼啊!” 这是个大单子,小胖没想到谢忍安这么快就能搞定。 原本他以为这块硬骨头没两三天肯定搞不定,谢忍安却用了三小时,还超额完成了单主给定的指标。 他笑眯眯地结了款。 谢忍安收了钱,转身就出了网吧。 “安哥!不再坐会儿啊?”小胖还在身后热情招呼。 谢忍安却只当听不见。 他对游戏并不感兴趣。 出网吧的时候,下起了细雨。 谢忍安皱了皱眉。 路边有个卖伞的大妈。 大妈卖劲地吆喝:“卖伞咯,卖伞咯,十块一把!便宜卖啊!” 谢忍安迈着长腿从他身边走过去。 大妈发现了目标顾客,殷勤道:“帅哥,买把伞!十块钱,又不贵,你看你衣服都淋湿了。” 谢忍安脚步没停,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心想十块钱,真贵。 够给乔咛买一袋子水果糖了。 他略过这摊子,走进不远处熟悉的商店,买了乔咛爱吃的水果糖。 正要出门的时候,目光一低,忽然瞥见隔壁书店摊子上的一套童话书。 细雨飘摇着散进来。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怕雨把书淋坏了,颤颤巍巍地用一块透明尼龙塑料布遮住那一套书。 雨点打在塑料薄膜上,聚起小小的水洼。 那一套书品种很丰富,有《安徒生童话全集》、《格林童话全集》、《一千零一夜全集》等等,什么类别的故事书都有。 谢忍安停了脚步,忽然想起昨晚乔咛问他会不会讲故事。 他弯了下腰,手点着那几套书,问那大爷:“这书怎么卖的?” 大爷戴着副厚眼镜,花白的胡子一吹一吹,反应慢半拍地问:“你说啥?” 谢忍安好着脾气,又问了一遍。 那大爷伸出一根手指头:“三百一套。” 说完又怕谢忍安还价,立马补了一句:“不还价,低了我不卖。” 在小县城,很少会有人花这样大的价钱,给孩子买一套无足轻重的童话书。 大爷宁愿放着卖不出去,也不愿折本。 谢忍安压根就没有要还价的意思。 他眼睛都没眨,点了下书:“我要了,包起来。” 说着就爽快地抽出三张鲜红色的票子,朝大爷递过去。 鲜红的票子崭新而平整。 那大爷怔了怔,没想到真会有人买下这套书。 他反应慢半拍地接过来,沾着口水又重新点了遍。 确定数目没错以后,才慢条斯理地把钱叠好,总共叠了四叠,叠好以后,才塞进一个小皮包里。 “你要哪套?”大爷扯了嗓子问了他一句。 他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聋,也以为别人会像他一样听不见。 谢忍安看着书,飘进来的雨丝把他长而纤细的眼睫沾的有点湿。 “就这个《一千零一夜》吧。” “行。”那大爷从塑料雨封下掏出这套书,一套书大概有五六本。 他从墙上拿了个牢靠的蓝布袋,正准备装书。 谢忍安忽然出声:“换个粉的。” 那大爷睨了他一眼,意思是嫌他费事儿。 不过想归这么想,他还是老实地扯下一个粉色布袋。 把那一套书全部装起来的时候,他有些吃力地拎了拎,挺沉。 递给谢忍安的时候,他嘱咐了一句:“沉的很,你拎的时候小心点。” 谢忍安单手接过来。 少年的臂膀结实而有力量,拎的毫不费力。 他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接近下午五点。 乔咛要放学了。 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踏进了雨里。 雨下的并不大,细如牛毛,丝丝斜斜的。 谢忍安捞起黑色卫衣帽带上。 他那张冷感又好看的脸便隐匿在宽大的帽檐底下。 一手拎着装着书和糖果的粉色布袋,一手懒散地插在淡蓝色的宽松牛仔裤兜里。 沿着压的人透不过来气的低矮楼房快步疾走。 没一多会儿,就出现在了乔咛的学校前。 放学的闹铃准时打响,谢忍安倚在遮雨的雨棚边。 人群渐渐涌出,他个子高,一眼就可以扫过去。 直到看见乔咛,他才正了正身子。 而在他看见乔咛的那一刻,乔咛也很快发现了他。 “哥哥!”她兴奋地叫出声。 然后双手遮着雨,几乎是不带任何犹豫地向他跑过来。 雨点密密匝匝,忽然下大了。 乔咛白皙的脸上挂着雨珠,被冻得有些发抖。 发自内心的笑却还是很甜。 “没带伞?”谢忍安皱了下眉。 乔咛心虚地红了脸:“忘、忘了。” 她是个不会撒谎的乖小孩。 按照她这么好的记性,怎么可能忘记带伞。 事实上,她带伞了。 只是快放学的时候,她左找右找也没找到,才在垃圾桶里看见了自己被剪坏的伞。 她怕谢忍安担心,于是就撒了谎。 “没关系,雨也不大,淋一会儿也没关系。”她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傻子。”谢忍安敲了一下她的头,“在这等我。” 校门口有卖伞的小店,谢忍安跑过去买了把伞。 回来的时候,他撑着把粉色的大伞。 “哥哥你怎么买粉色的伞!”乔咛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那把被人弄坏的伞是黑色,好几个地方都缺了角。 下雨天撑伞的时候,外面下大雨,伞下就会下小雨。 乔咛只见过徐新雅她们用过粉色的伞。 她没想到谢忍安居然会买粉色的伞。 “没别的颜色了。”谢忍安信口就来,“怎么?不想回家了?” “才没有!”乔咛兴冲冲地跨进他的伞下。 天光透过粉色的伞,被筛成柔嫩的粉色。 乔咛站在伞下,仰起她那张被粉光映的亮亮的小脸看向谢忍安。 谢忍安冷感的脸在粉光映照下,显出少见的柔和。 她小声说:“哥哥,我觉得你这样也很好看。” 谢忍安唇角仰起一个弧度,漫不经心反问:“那小咛妹妹觉得,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乔咛皱起不理解的眉。 她刚刚有说过一个关于谢忍安不好看的字眼吗? 好像……没有吧。 她摇摇头,说道:“没有啊,哥哥一直都好看,怎样都好看。” 谢忍安这才真诚地笑了笑,从布袋子里捞出几颗水果糖给乔咛。 指节有点冰。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会一口气把所有的糖都给乔咛。 而是像这样,时不时拿出一点给她。 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小惊喜。 不动声色地钓着她。 “怎么还有?”乔咛开心地接过糖,剥开一颗丢尽嘴里。 酸甜的感觉重新满溢上来,她本能地皱了皱鼻子。 她明明记得上次已经吃完了。 没想到谢忍安居然还有。 谢忍安也不答她的话,嘴角只是勾着抹很浅的笑。 “当心前面的水坑。” 下雨天,雨水堆积,前面不知何时聚起了一个大水坑,横亘在路中央。 谢忍安腿长,很轻易就迈过去。 乔咛皱了皱眉。 谢忍安叹了口气,一手撑伞,一手把她捞了起来。 平稳落地。 乔咛舒了口气,对着谢忍安道:“哥哥你力气好大!” 那时的乔咛没想过,多年以后,她会发现,她的好哥哥谢忍安,其实不止力气大。 谢忍安买回了书。 他那时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这种虚假的童话书,居然是为了给一个小女孩讲睡前故事。 …… 车已经开到了,乔咛却还安静地睡着。 少女呼吸均匀,身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谢忍安侧过脸,车内灯把他的五官照的深邃又凛冽。 他看着乔咛的睡颜,忽然很轻地勾唇笑了下。 还像从前那样可爱那样乖。 细雨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谢忍安怕吵到乔咛,于是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还把影响睡眠的灯熄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咛才慢慢醒过来。 谢忍安倚在主驾驶位,车内没开灯。 她以为他也睡着了。 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 谢忍安忽然出声:“睡了?” 乔咛吓了一跳。 咽了一口口水,才回道:“嗯。” “上去吧。”谢忍安开了车门。 乔咛睡得有些发懵。 敲了敲脑袋,才下了车。 谢忍安家的车库很大,里面停满了各式各样他喜欢的车。 有跑车也有机车。 乔咛怕迷路,便紧紧地跟在谢忍安身后。 然后跟着他上了电梯。 空旷的电梯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乔咛站在他身后。 透过反光的金属,她在悄悄看他。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谢忍安也在透过金属看她。 电梯“叮”地一声,很快就到了。 谢忍安迈步出了电梯。 乔咛机械地跟在他后面。 忽然,谢忍安停下了脚步。 乔咛一个不留意,额头直接撞在了他挺括的后背上。 “啊。”她轻声叫了出来。 “想什么呢?”谢忍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乔咛摇摇头,说:“没想什么。”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谢忍安喉结滚动,瞧出了乔咛倦累的样子。 “好。”乔咛抬起头,又伸手指了指房间,“那、我回房间啦。” “是不是忘了点什么?”谢忍安意有所指,忽地反问。 忘了什么? 乔咛一脸懵地看着他。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忘记呀。 “抬手。”谢忍安温柔地命令道。 乔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很乖地伸出了手。 谢忍安也对着她伸出手。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手心里多了一个冰冰的玻璃瓶。 “记得上药。”谢忍安敛声道。 意思是提醒她要注意腿上的伤口。 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 乔咛捏着冰冰的药瓶,心里忽然一热。 谢忍安还是这样。 看似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但却比谁都细心。 “谢谢······哥哥。”乔咛抿了抿嘴。 这一次,她叫的很熟稔。属于他们之间的那一点亲密感正在慢慢回温。 想到这里,她心里漾起淡淡的欣喜。 谢忍安满意地点头,又说:“早点睡。” “你也是。”乔咛下意识地回。 就像从前那样。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突然很没出息地低头笑了下。 “那我去睡觉了。” “嗯。”谢忍安看着她背影。 乔咛转过身,因为心情好,就连脚步都有些雀跃。 没走两步,谢忍安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乔咛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边走边好奇地竖起耳朵。 谢忍安没什么情绪地滑动接听。 对面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就这样不加掩饰的落进乔咛的耳朵里—— “谢忍安,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没你不行啊。” 12、叫哥 电话那头,甜腻的嗓音充斥着鼓膜。 乔咛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 就像掉进了冰窟似的、透心的凉。 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女生,会是谁? 她边往前走,边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慢再放慢。 妄图以此听到他们谈话间更多的讯息。 心脏一直砰砰跳。 既期待能听到更多,但却害怕听到更多。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半晌,最后只听到谢忍安冷淡回了个“知道了”。 电话便被挂断。 什么也听不到了。 乔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脚软,脚底一阵虚浮。 但又怕谢忍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便强撑着,快步进了房间,随后重重地合上了门。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所有的防备和伪装都被卸下。 乔咛背抵着门,只觉自己无力又困乏。 心乱如麻。 她手里捏着凉凉的药瓶,很不是滋味。 那个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女生,会是谁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吗?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熟稔地喊出谢忍安的名字? 应该···不是很亲密吧。 不然谢忍安也不会这么冷淡。 但是···如果不是很亲密的话,又怎么会在这样的深夜给他打电话呢? 乔咛越想越烦闷。 她觉得自己过于小心眼了。 谢忍安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他不止是她的哥哥。 她不能那么自私地占据他所有的时间。 他会有自己喜欢的女生,那个女生也会很喜欢他。 他会像保护自己一样,去保护他心爱的人。 想到这儿,乔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想谢忍安这样做。 小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谢忍安是她的“哥哥”,他会永远陪着她。 可后来谢忍安不辞而别,她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再相遇,她发现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很依赖谢忍安。 甚至会嫉妒和她共享谢忍安的人。 因为曾经,谢忍安只有她一个人。 乔咛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踱步回了柔软的床上。 她沿着床沿坐下来,柔软的床铺让她很不适应。 心脏某个柔软的角落一直在发酸。 她叹了口气,把裙角揽上去,下午不小心擦伤的伤口狰狞而骇目,长长的一大条。 乔咛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药物刺激的味道钻入鼻腔,她皱了皱眉,忍着不适,用一根棉签蘸了蘸里面的液体。 然后沿着伤口,缓慢擦拭。 浸着碘伏的棉签擦过受伤的血肉,丝丝麻麻的疼。 牵扯着她的神经。 乔咛忽然觉得心好酸好酸,很想哭。 独自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没有妈妈,没有姐姐。 就连谢忍安,很快也要不属于她了。 他有了喜欢的人,他会把她丢下的。 她收好药瓶,兀自坐在床边,等伤口上的液体自然风干。 外面还在下雨,透过粉色的窗,能听见雨点淅淅沥沥的嘈杂声音。 乔咛盯着起雾的窗户,发呆了好久。 许久,她伸出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 小小的晴天娃娃挂着可爱的笑。 姐姐乔喃曾经告诉过她,下雨天,在玻璃窗上画下晴天娃娃,并且对着它许愿的话,那么她所期待的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的。 乔咛看着晴天娃娃,许下的愿望是,谢忍安不要丢下她。 雨点斜着飘向她刚刚画好的那个晴天娃娃,凝结的水滴越聚越大,很快,那个晴天娃娃微笑的弯眼睛坠下两道水痕。 远远看过去,就像在流眼泪。 - 这一夜乔咛睡的很不安稳。 梦里面,她又回到了飞鸟岛,回到了谢忍安离开的那个雪夜。 谢忍安抓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她用尽了一切力气抓着他,求他不要走。 可谢忍安还是残忍地放开了她的手。 并且一走就是五年。 她猛地被吓醒。 阳光透过粉色的玻璃窗照在她的床上,暖融融的发烫。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个梦。 乔咛翻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洗漱。 心不在焉地洗漱好,准备开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下,怕迎面撞上谢忍安。 一见到他,她的心脏总是会乱跳。 做了好久的心理工作,乔咛才终于开门。 所幸的是,谢忍安并没有出现。 她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楼梯下了楼。 楼下,张姨已经做好早餐,见到她,热情道:“咛咛你醒啦,刚想上来叫你吃早餐,又怕你没起来!快来,坐这边来,趁热吃早餐!” 乔咛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下意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颈:“麻烦阿姨了。” “这有什么的,”张姨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快坐下吃!” 乔咛拉开椅子坐下,桌上仍旧丰盛如昨,堆着各种热腾腾的早餐。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豆沙包,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瞬间萦绕在她的舌尖。 甜腻的发慌。 她莫名想到了昨天夜里打电话给谢忍安的那个同样甜腻的女声。 喉咙瞬间被噎住。 她猛咳了几声,眼角很快淌出泪。 “哎哟,吃慢点!”张姨心疼地帮她拍拍背,又道,“喝点甜豆浆缓缓。” “好。”乔咛按着心口,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豆浆。 见谢忍安半天没有下楼来吃早餐,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姨,哥哥他还没起来吗?” “哦你说忍安啊,这小子今天起了个大早,回学校了,”张姨坐下来,“估摸着又要好长一段时间不回来了。” 夹着豆沙包的筷子一顿。 好长一段时间···不回来? 那他去了哪里? 脑海里蓦地闪过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昨天半夜来的,谢忍安是今天一早走的。 很难不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一想到那个甜腻的声音,乔咛感觉整颗心都被揪在了一起,酸涩发胀。 “哥哥他,是有什么事吗?”她装作很自然地问。 “估计是学业上的事吧,这小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同我们说,哎,小咛你就吃这么点儿啊,多吃点。” “我吃饱了。”乔咛摇了摇头,忽然觉得食物失去了滋味,她放下筷子,又问张姨,“那么,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这倒是不知道,忍安其实不常在家住的。”张姨没注意到乔咛脸上失落的表情,只是心疼地说,“吃那么少怎么会长肉呢,太瘦了。” 乔咛心脏发酸,一阵一阵地疼。 她其实很想问问张姨,谢忍安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那张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招女孩子喜欢。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她忽然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她怕她害怕的事情会成真。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 时间过的飞快。 燥热的盛夏一晃而过。 而谢忍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书桌上堆满了高三要用的教材和习题册,乔咛试图用忙碌来堆满自己的时间。 直到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堆满,堆的没有一点儿想谢忍安的空隙。 乔咛埋首在卷帙浩繁的书页中,一刻也不敢停歇。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谢忍安。 他总是这样,说走就走。 什么也不跟她说。 …… 明天就要开学了。 乔咛叹了口气,默默把明天上学要用的文具和书整理好。 对于陌生的环境,她其实很恐慌。 她胆子很小,也不擅长交际。 所以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从前,谢忍安只有她。 可是现在,时过境迁,反而变成了她只有谢忍安。 她忽然很怕会失去他。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整颗心都会酸痛。 这一夜,乔咛果然又失眠了。 …… 第二天,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起来。 吃过早餐后,按照张姨说的路线,自己搭乘了去学校的公交。 她转学要去的学校是云都一中,是这儿最好的高中。 谢忍安三年前就毕业于此。 公交车上开了空调,闷闷的,有点头晕。乔咛靠着玻璃窗,细碎的刘海随着车窗抖动一摇一晃。 她是转学生,还没领校服。 为了不显得突兀,她穿了条浅色的连衣裙。 也是谢忍安给她买的。 好奇怪。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五年没见。 但谢忍安给她买的裙子,竟然意外的合身。 乔咛低垂着眼,有点儿头晕。 趁着公交车等红绿灯的瞬间,她伸手开了一点窗。 九月清晨的风吹进来,清新自然。 她闭着眼,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忽然耳畔响过一阵嘈杂的机车轰鸣声。 似乎与这清新自然的空气格外格格不入。 乔咛皱了皱眉,睁开眼。 漆黑色的流线型机身撞入她的眼眸。 上面倚着个少年。 那少年穿了件宽松的白短袖,露出劲瘦有力的手臂。 下半身是一条打着破洞的做旧牛仔裤。 随着红灯,他那双蓝白色lv复古印花鞋正懒散地踩在刹车杠上。 乔咛看不见他的脸。 因为他带了同样漆黑发亮的头盔。 这里靠近学校,是云都交通最繁忙的地段。 红灯足足有一分半钟。 乔咛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想谢忍安。 许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那骑在车上的少年忽然扬手,向上顶了顶护目镜。 漆黑的护目镜扣在上侧,露出他那双漆黑又清澈的瑞凤眼。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他淌着汗的面庞上。 把他整张年轻的脸都照得亮晶晶。 红灯在一秒一秒被耗尽。 还剩最后十秒。 他扣动引擎,熟悉的轰鸣声又充溢在耳边。 好吵。 乔咛耳朵被震的发疼,她用力一推,关上了窗。 车窗被合紧,发出重重的一声“叩”。 也就在这时,那少年听见了声音,偏过目光向她看来—— 九月的阳光和煦又耀眼,折射在玻璃窗上。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乔咛穿着干净的小白裙,脸被阳光照的有些发红。 长发安静地披散着,在她关窗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慢镜头一般,她丝丝缕缕的碎发被吹起来,轻轻晃动。 显的秀气又温柔。 格外令人心动。 13、醋意 街角的红灯倒计时被耗尽。 红灯转绿。 在红灯转绿的那一秒里,少年沉寂的心弦忽地被拨动。 道路两旁的树荫倒映在车窗上,把少女温柔的影子一点一点涂成绿色。 公交车随着绿灯跳亮又重新发动。 摇摇晃晃的,带起一阵潮热的风,车辆加速,车窗上的少女很快就没了影儿。 楼述在原地呆滞了一会儿。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被太阳照的闪闪发亮。 清澈又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春张扬。 身后的车不耐烦地朝他“滴”了两声。 主驾驶室探出个头来:“愣在这干什么,没看见绿灯了吗?会不会开车啊?” 楼述心情很好地朝后面笑了笑,黑色碎发向下刺着他的眼睛。 “抱歉啊,不知道你赶着投胎,”他停顿了下,眼睛仍然弯着,语调里却是化不开的恣意,“要不,我靠边让让?” “我去你的!你小子有种别走,下来比划比划!” 身后的司机挺着个啤酒肚,见楼述这个嚣张的样子,反倒自己先怒了。 楼述没再搭理他。 他伸手用力把挡风镜拨下来。热烈的阳光被镀层削减,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被镀上一层冷淡的暗色。 真是可惜,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公交车左拐右拐,他就再也找不见了。 他脸色冷下来,不由分说地把速度加到最大。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把他宽松的短袖下摆吹的猎猎作响。 衣物被风压制,贴着少年劲瘦的腰身。 没两分钟就到了熟悉的校门前。 楼述摘下头盔,把车停在老位置,挎着个书包就往小门走。 原因很简单,校门口刚好教导主任带着俩值日生在查校服。 而楼述自然是没穿。 小门这边的围墙矮,楼述仗着个子高,书包往对面一丢,双手照着墙面一撑,就轻松翻了过去。 弯腰把丢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的时候,视野里却撞入一抹白——是一双很干净的小白鞋。 鞋身很干净,就连边沿都没有一丝污渍。 白色的裙角耷拉下来,露出一截恰到好处的纤细白皙的脚踝。 楼述很自觉地没多看,捡了书包就要走。 “那个,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高三十班怎么走吗?”声音带着腼腆和小心。 高三十班? 楼述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忽然好奇地朝她睨了一眼。 九月的阳光柔和又明媚,林荫落在发烫的柏油地面上。 乔咛双手搭在书包肩带上,白皙的脸上挂着一丝薄汗。 初来乍到,她完全不熟悉一中的地形。 一中比她过去所在的学校要大好多,转来转去她也没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话,肯定会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刚刚就见这少年翻墙进来,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向他问问路,左等右等,小门这边实在太偏僻,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第二个人。 她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朝他搭了个话。 热烈的林梢掀起微风,树荫摇晃,把树影切成细碎的光斑。 像是心脏悸动的痕迹。 乔咛皎洁的脸和公交车上那个干净温柔的倒映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楼述盯着她的脸一时失语。 青涩的少年在感情上是个笨拙的孩童。 见到一眼钟情的漂亮女孩,虽然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心动,但是耳根却很诚实地一路烧红。 “放心,我不会把你刚刚···翻墙的事情说出去的。”乔咛顿了一下,注重着措辞,边说还边指了指围墙。 她心思很细腻,刚才见少年盯着她发愣,下意识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会告密,所以迟迟不告诉她正确的路向。 楼述耳廓“噌”地一下烧的更红了,一本正经道: “这不叫翻墙,叫另辟蹊径,懂不懂?” 莫名被戳中笑点,乔咛忍不住笑了下。 嘴角漾起两枚很乖的梨涡。 “那边两同学怎么回事?怎么都没穿校服?哪个班的?” 检查人员不知何时检查到了这边,见乔咛和楼述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当即厉声呵斥。 “靠,服了。” 楼述想也没想,几乎是立刻向反方向迈开长腿。 乔咛一脸懵懵然,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跑。 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新生,没穿校服很正常。 等回过神来,她刚好到了教学楼。 乔咛按住跳得飞快的心脏,狭窄的楼梯转角人来人往。 她仰起脸,忽然听见身边的少年好笑地盯着她,语调有些欠揍:“跑的还挺快。” 少年黑发细碎,笑起来不像揶揄人,反而还挺真诚。 乔咛怕迟到,没再继续和他纠缠。 她背着书包上了楼。 人来人往的狭窄楼梯转角,楼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背影消失,他才忽然很傻气地低笑了一声。 他长的很好看,笑起来有股青涩又张扬的少年气。 眼睛干净澄澈,像小狗。 楼梯有不少人上上下下,见他杵在原地,有几个女孩偷眼瞧他。 察觉到偷瞄的视线,楼述睨眼过去,眼神像覆盖了层霜:“再看眼睛挖了。” 吓得那几个女生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在讨论习题。 他单手拎着书包,眼神冷淡,完全无视她们的目光。 快步从她们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冷风。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几个女生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刚刚那个就是高三十班的楼述吗?好拽啊。” ——“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 ——“怎么可能?你看他拽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真的好帅。” ——“就是就是。” - 高三十班的班主任姓王,是个教生物的中年老头,虽然是个地中海,不过样子倒是长得挺斯文干净。 谢忍安事先跟他对接过乔咛的情况,所以老王和乔咛简单叮嘱了几句,就让她先回了班。 教室里还有几个空位子,老王让乔咛自己挑个坐。 乔咛性子温吞,见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做过自我介绍后,便拎着书包坐了下来。 很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坐在最后一排。 跟垃圾桶坐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 谢忍安总是会在她每个情绪低落的时刻,出现在窗外。 “啧,挺巧。” 一道干净的少年声线打破乔咛的回忆。 乔咛皱了皱眉。 总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听到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楼述抬脚把椅子拖出来,书包往桌兜里一丢,干脆利落地坐下,不紧不慢地朝乔咛投来一眼:“同桌?” 窗外的阳光投落进来,他的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乔咛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 刚刚发生的不愉快瞬间漫溢上她的心间。 好尴尬。 乔咛没答他的话,微红着脸别过目光,假装在从书包里拿书。 阳光照在桌面上,将她白皙的皮肤照出点红润的颜色。 看上去青涩又腼腆。 一副人畜无害的乖模样。 楼述不由自主地笑了下,没舍得收回目光。 教室里的立式空调就在最后排,风力很盛。 冷风呼呼往外吹。 把乔咛纤细漆黑的发丝带起来。 她的头发刚刚洗过,带着好闻恬淡的洗头膏味道。 清香伴随着摇晃的发丝,没有任何防备地钻入鼻息。 楼述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手腕有些痒。 他低头,看见乔咛的发丝被风吹动,正一摇一晃地刮在他的手腕处。 一下又一下,柔软又令人发痒。 那痒很奇怪,虽然是在皮肉上,但却一直痒到人的心尖上。 挠不到,碰不着。 楼述喉间一紧,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心脏却跳的很厉害。 头发被风吹动,很碍视线。 乔咛决定把它扎起来。 她掏出发圈,利落地握着长发,扎了个高马尾。 漆黑的长发被完全扎高,露出颈部一截很白的皮肤。 黑与白形成鲜明对比,加重了视觉冲击。 楼述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别开目光。 上课铃适时响过。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脾气古怪的强迫症。 放假归来的第一节课,总是放假综合症最严重的一节课。 不少同学昏昏欲睡,更有甚者,甚至连书都没带。 他把书往讲台上一甩,清了清嗓子,用尖细的嗓门道:“没书的、想睡觉的,都给我出去。” 语气很尖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闻言,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都清醒了不少,手忙脚乱地把英语书拿出来。 乔咛心中一凉——她是转学生,还没来得及领课本。 她抿了抿唇,正准备走出去。 忽然一本英语课本丢到她面前,将她按了回去。 少年音色很淡:“坐着。” 乔咛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楼述已经单手插着兜,懒散地靠在窗边了。 他个子很高,在她的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乔咛心绪有些复杂。 不过看楼述的样子,倒是挺无所谓。 英语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乔咛捏着笔,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课本。 一个涂鸦映入她的眼帘。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往后翻,笔记没记多少,但每一页都落不了涂鸦。 而且别出心裁。 一直翻到最前页,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楼述”。 笔锋凛冽,恣意张扬。 写的很好看。 她轻轻把折了页的书角按平。 忽然想起,谢忍安的字也很好看。 他很聪明,就算常常翘课,每门功课也是第一。 她抬了抬手,楼述的影子恰好落在她的书页上。 乔咛垂下眼睫,从前,谢忍安站在窗外看着她的时候,长长的影子也会落在她写满字的课本上。 可是,从上次那个电话以后,他都没再回来了。 暗恋是一场微微酸的少女心事。 乔咛单手支着下颏,不由自主地在草稿本上,一遍一遍写着谢忍安的名字。 英语老师没忍住叨叨了一整节课,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才惊觉时间飞快,吹着胡子摇头下了讲台。 他一走,就又睡倒一大片。 就连原先几个不困的同学,眼睛也都迷离了。 楼述回来的时候,乔咛把书递还给他:“给,谢谢。” 楼述随意把课本往桌兜里一塞,语调漫不经心:“没有刻意要帮你,只是不想听老头絮叨。”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乔咛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对他说,“这个给你。” “什么?” 乔咛摊开手心,是青苹果味的水果糖。 张云教导过她,面对别人的善意的时候,要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所以,她也总会尽自己所能的,践行张云的教诲。 楼述看了她一眼。 乔咛为难道:“不要···吗?” “谁说我不要了。”楼述抬手拿过她掌心的糖果。 他拿的有点急,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掌心温热的体温。 又柔软,又温热。 他没来由地加快了呼吸。 装作自然地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 “怎么这么酸?” 他痛苦地蹙起眉。 “刚开始会酸,后面慢慢会变甜。”乔咛认真地回答。 下课时间短暂,又经过英语老头的拖堂,没几分钟,上课铃再次打响。 乔咛没有课本,只能暂时先和楼述合看一本。 她一靠近,楼述就能闻见她身上清浅好闻的香味。 受不了。 他不自然地把课本丢给她一个人看。 乔咛以为他为那颗酸糖生气。 便撕下草稿纸的一角,写上字递给他。 酸劲儿过去了,口腔里开始漫溢开丝丝缕缕的甜。 楼述把纸条拆开,上面字迹娟秀,是一句问句。 ——“还酸吗?” 甜腻缠绕着他的神经末梢,连带着她的字迹都很甜。 他勾了勾嘴角,写了两个字丢过去。 小纸团在桌面跳了两下,乔咛把它打开。 ——“甜了。” 她会心一笑。 那就好。 她把纸条收起来,专心听讲。 这节是班主任的课,生物是她最拿手的科目,所以听起来还算轻松,不一会儿就记了满满一大页笔记。 正准备翻页的时候,又一枚纸团丢到她桌面。 她拆开——“你叫什么?” 咦。她不是做过自我介绍吗? 她捏着纸团回想了一遍,忽然发觉刚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好像不在。 那纸团被揉的很皱,压根就没办法再写字了。 她无奈地撕下草稿纸的一角,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下“乔咛”两个字,然后推过去给他。 楼述接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拈着那张纸条上的字反复地看。 口中酸涩的青苹果味糖果外面的酸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甜。 他漫不经心地把纸条翻过来。 目光却忽地一滞。 纸条背后,写满了一个名字。 ——谢忍安。 和刚刚她给他的第一张纸条背后一样。 都写满了“谢忍安”三个字。 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 但无一例外,都是“谢忍安”三个字。 怪不得上节课他站在窗边的时候,余光里她都在低头写字。 本来他还寻思英语老头的话里到底有什么值得记的笔记,现在他才想明白,原来她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写一个人的名字。 口腔里的那股酸重新压上来。 涩涩的酸,很不舒服。 余光里,少女时不时抬起头,在认真记笔记。 阳光打在她侧颜,安静又美好。 皮肤白皙,白的晃眼。 楼述很不高兴地丢过去这节课的第三个纸条。 ——“喂。谢忍安是谁?” 14-20 第14章 醋意她是我的 纸团刚好砸在她记过笔记的地方。 还没干的墨迹被糊开,晕成一小片阴影。 乔咛轻轻吹了吹,直到墨迹完全被风干,她才把那纸团拆开。 里面是楼述张狂而不羁的字迹。 ——喂。谢忍安是谁? 她皱了皱眉,狐疑地看向楼述。 他怎么会知道谢忍安的?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掀动桌上的草稿纸。 “哗啦”一下子被掀过去,露出 一整页谢忍安的名字。 乔咛这才恍然大悟,脸“刷”地一下泛红。 大脑一片空白,纸团在手心里被机械地反复揉捻。 少女心事是落日时分的晚霞。 她抿着嘴唇,提笔在上面写——“别说话了,上课。” 只写了一半,就又有一枚纸团飞过来。 这一次落在了她写字的手边。 乔咛慢动作地抓起纸条,拆开。 ——你脸红什么?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乔咛心中翻涌上一阵愠恼。 她很快把那纸团写好丢回去。 然后再也没搭理楼述一句,把心重新收进课堂。 楼述被纸团砸了个正着。 力道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他耷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把那纸条拆开来看。 ——谢忍安是我哥。还有,别传纸条了,专心上课。 看着这行字,楼述唇角莫名勾了勾。 他缓缓支起眸子,某人一丝不苟记笔记的样子,看上去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就是脸红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节课结束是大课间,休息时间比较长。 高三不用做操,课间便基本被用来补觉和问题。 乔咛没有教材,书是借的楼述的,知识点不能记在他本子上,便趁着下课时间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低着头记笔记,垂在耳侧的碎发随着她落笔的姿势一摇一晃。 “喂,我的书你随便写就行。” 楼述弓起手指,在乔咛桌上敲了敲。 看上去颇为大方。 “那怎么行,笔记当然要记在自己的书上啊。”她又不是怕弄旧了楼述的书。 再说了,楼述的书本来也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乔咛顿下笔,忽然想起一件事。 班主任王老师跟她说起过,新的一批教材资料可能会迟点到。 不过高三上册的很多资料都在高二下学期就发下来了。 没发完的教材如果有剩余的话,就会被囤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杂货间里。 如果她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 她搁下笔,侧脸看向楼述:“对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里吗,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多余的教材,这样,我也就不用一直占着你的书了。” “想知道啊?”楼述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敲着桌子,缓缓撩起眼皮,气定神闲道,“那你求求我。” 在口头上占人便宜是他一贯的恶趣味。 “那算了,”乔咛叹了口气,“等下我问问班长好了。” “怎么不再坚持一下,”楼述抓起一支笔在指尖转着,半晌,他把笔转回笔帽里,发出“叩”的一声响,没什么脾气地妥协道,“算了,带你去就是了。” 乔咛算是摸清楚了她这个同桌的脾气。 看着挺不近人情的,可是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蛮好的人。 和谢忍安一样。 她跟在楼述身后,忍不住地想。 谢忍安也是这样。看起来好凶,但其实对她很好很温柔。 图书馆在综合楼的五楼,要去那边的话,得先从教学楼下楼。 乔咛跟着楼述,一路经过了学校的布告栏。 右边这一侧区域更新换代比较快,贴的是各种小考的名次。 左边区域则张贴的是杰出校友和当年的高考状元。 云都一中是云都最好的高中,出几个状元自然是不在话下。 乔咛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看。 忽然,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谢忍安。 玻璃窗里,谢忍安穿着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扭到最上面那一颗。他眼神清寂,脸很冷,在一排带着笑的高考状元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高中时代的谢忍安样貌出众,自带一股矜重的冷感。 隔着玻璃窗,乔咛一眼就认出了他。 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把矜贵的少年照的熠熠发光。 把她的心也照的熠熠发烫。 她忍不住伸出手,试图隔着玻璃窗摸一摸他的脸。 “你在干什么?” 楼述突然出声,乔咛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了手。 “没、没干什么。”她小跑着跟到他面前,转移话题道,“你走的有点快,我跟不上。” 这她倒是没撒谎。 楼述个子高,步幅也大,走一步能抵她两步。 “怎么不说?”楼述闷声问了句,下一秒又折返回来,“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总可以了吧?” 少年音色恣意昂扬,句句都是关不住的少年意气。 乔咛愣神了两秒,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嗯。” 谢忍安也总会像这样等她。 好容易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杂物间,漫天的灰尘到处乱飞,让人无法喘息。 她头有些发晕。 密闭的空间总是会让她想起不太好的回忆。 十二岁那年,她曾被徐新雅他们恶作剧地关在废弃的图书馆里,从白天到黑夜,关了整整一天。 如果不是谢忍安找到她,也许她就会死在那一天。 手心不由自主地在发凉,乔咛脸色一霎间变得惨白。 “怎么不进来?”楼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发觉她的异样,“你不舒服?”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艰难地点点头:“有点头晕,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出去透透风。”楼述提议,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乔咛还撑在原地,没跟上来,下意识脱口而出,“喂。要不要扶你?” 乔咛扶着墙,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脸上沁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滴,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物品扎了一下。 楼述快步走到她身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手在半空中懵懂地僵了一会儿——少女低着头,白色长裙温柔笼在身上,手腕处的白皙就明晃晃地在他眼前。 他居然不敢靠近她。 更别提扶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这么婆婆妈妈。 在心底里骂了几句窝囊。 “喂,撑不住的话就扶着我” 楼述放弃了抵抗,把主动权泡给乔咛,只不过这话一出口,他喉间忽然一紧,一个字儿也说不下去了,耳廓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枚熟透的虾子。 他低低骂了句“靠”,然后又故作矜持地为自己辩白,“我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乔咛没扶,在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时候,就出了图书馆。 真是倔。 楼述不高兴地想,他还不乐意扶呢。 可不知为何,他却很不痛快,心像堵得慌。 图书馆在综合楼五楼,正对着一个很大的天台。乔咛出了图书馆,呼吸瞬间顺畅了不少。 偌大的天台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把她白色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 她高高的马尾一下一下摇晃,纤细的发丝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 楼述单手插兜,白色的宽松短袖也被风吹动,贴着他劲瘦的腹前薄肌。银色的骨链从宽松的领口掉出来,在阳光下发着碎碎的光。 他个子高挑,边插兜边迈着步子,仗着步距大,每一步都走的很懒散。 黑色碎发在风里有些凌乱,肆意而张扬。 那双看向乔咛的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亮。 像是最干净的一抹星光。 天台上的围墙很高,四面都写满了涂鸦。 楼述倚着一面墙,漫不经心地靠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东西,轻笑了声:“喂,你哥哥还挺受欢迎的啊。” 他不习惯叫乔咛的名字。 总感觉正经地叫她的名字会很奇怪。 好像显得他对她特意在意似的。 乔咛懵懵然地回过头。 楼述指着一面墙对她说:“喏,全是你哥的名字,挺巧的。”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看过去。 果然。 在一面墙上,写了好多好多“谢忍安”,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压着一个,分散的很开,而且字迹特别特别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就发现不了。 可仔细看的话,又会发现,这些“谢忍安”的字迹都是不一样的。 想来,应该是不同的人写的。 乔咛忽然想起展示栏里,谢忍安年轻又清峻的脸孔。 她不知道的是,当年的谢忍安,一入学就以理科全满分的成绩一张能把人冷到死的帅脸在一中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并且他毕业后的几年里,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佳话。 她站在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前,心脏好酸好酸。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像谢忍安这样聪明帅气又家世好的人,是不会缺乏喜欢他的人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年那些女生们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这个没人发现的小角落写下他的名字的。 奢望、痛苦、心酸。 少女心事是日复一日但终不见天日的渺茫。 她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谢忍安,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让她心脏发酸、发痛。 这种不一样的感情解释了她为什么面对谢忍安会脸红。 但她却不敢承认。 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她,要叫谢忍安“哥哥”。甚至每年的年夜饭,都会有一双属于他的筷子。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 譬如,她会在每个雷暴天,像妹妹缠着哥哥一样,要他哄,要他抱。 而谢忍安也会像任何一个不善言表的哥哥一样,任着她胡闹。 他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 除了妈妈和姐姐以外,谢忍安就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那时她纯粹地叫他“哥哥”。 而现在,长大后的她,在叫出那一句“哥哥”的时候,却掺杂了额外的情愫。 从前,谢忍安只有她一个人。 而现在,她才发现,谢忍安的身边不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只有谢忍安一个人了。 自从上次谢忍安离开家,就没再回来过。 张姨说他很忙,乔咛也很懂事地没打扰他。 但午夜的梦里,她无数次梦到那个打给他的电话。 甜腻的女声充斥着她的鼓膜。 她会惊醒,惊醒后发现那只是个梦。 梦醒后靠着枕头,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她想,谢忍安离她越来越远了。 虽然在他口中,她还是他的“妹妹”。 乔咛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谢忍安能在不告而别五年后还记得她,还愿意容留她,她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但是,有那么一刻,她忽然不想做他的“妹妹”了。 或者说,她不甘心,只做他的“妹妹”。 “你眼睛怎么流汗了?” 楼述顿了顿,注意了下措辞。 乔咛擦擦眼睛,故作轻松道:“没事,我想先回去了。” 然后加快脚步,没等楼述反应过来,就一路小跑着下了天台。 楼述呆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乔咛为何突然变卦。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张扬凛冽,露出他年轻好看的面庞。 银色的锁骨链闪着光。 他垂着眼睛睨了眼写满“谢忍安”名字的斑驳墙面。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上满满一页呢? 楼述漫不经心地想。 忽然,有个念头敲了他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一定是极度讨厌一个人的情况下。 只有很讨厌一个人,才会把他的名字写满一页。 每写一遍,都在发泄、都在出气。 没错。 所以,乔咛其实很讨厌她这个哥。 他嘴角勾了勾,为自己的绝顶聪明感到自豪。 但转念,脑海里又闪过乔咛眼角那滴清澈的眼泪。 她刚刚好像都快哭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她哥了。 一个人又在什么情况下会哭呢? 那很好猜了。 一定是她哥哥经常欺负她,所以她才会一想就委屈,一委屈就流泪。 刚才他就很疑惑,为什么乔咛说这人是她哥,但两人却不同姓氏。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看来这姓谢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述背靠着墙,和煦的风吹动着,他忽然觉得他的拳头有点痒。 天台的阳光有点晒,他准备下楼。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楼述突然停下来。 某人说要来找书,结果还没怎么找就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进去替她找教材。 小杂物间估计是八百年没打扫过了,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呛人得很,也难怪乔咛头晕。 他弓着拳头捂在鼻前,还是忍不住咳嗽几声。 云都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这里的学生要么是成绩拔尖,要么就是家世极好。 楼述当然不属于前者。 就比如,他今早骑来学校的那辆机车落地价都过了七十八万。 楼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脏的地方。 这还是头一遭。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敲响,这节课是自习。 乔咛没课本,在看自己买的教辅材料。 飞鸟岛教育资源落后,高二的知识点还没上完,云都这边已经在上复习课了,她怕跟不上,分秒都不敢浪费。 楼述把找到的几本教材书往她桌子上一丢。 厚重的纸页掀起一道风。 乔咛的碎发被忽地吹起来。 瞥见扉页上的字,她扭头看着楼述,正要开口问。 楼述却很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会忍不住想要为她做很多事情。但却又害怕被她发现。 他别过目光,随口道:“地上随便捡的。” 当然不是地上捡的,这是他辛辛苦苦找了好久才找全的。 要再找不到的话,他打算打个电话让司机替他去书店买了。 这绝对比他一本一本找要来的快得多。 乔咛看着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少年靠窗而坐,明净的窗户外面是明亮的光。他头发有些乱,是那种散漫又好看的乱。 高挺的鼻子上不知从哪里蹭来一道灰。 灰扑扑的一小道,在他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乔咛知道肯定是他后来又回去替她找书了。 “看我干嘛?”楼述受不了她的目光,乔咛的眼眸清澈又干净,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浑身都不自在,“书都给你找来了,这下可以看书了,就不用看我了。” 乔咛还是盯着他在看,眼睛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虽然吧。我也知道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 “擦擦。”乔咛温柔的声音拂过他发烫的耳边。 下一秒,视线里,她递过来一条手绢。 淡淡的粉色,上面绣着朵小桃花。 这块手帕是张云做的。 乔咛小时候家里穷,爸爸欠了好多债,姐姐又生了治不好的病。 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得省着用。 每张纸也要掰成两次甚至三次用。 张云很节俭,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液,只用最便宜的大袋的洗衣粉;生活中,纸巾也得省着花。 纸是消耗品,用一次就得扔。 张云心疼。 但是布可以用好多次,洗干净就又是新的了。 于是就这样,她给乔咛和乔喃做了好多手帕。 乔咛的手绢是淡淡的粉色,上面绣了朵小桃花。 乔喃喜欢淡黄色,上面便绣了个小太阳。 只是啊,乔喃死在了十四岁那样,还是没见到她十五岁的太阳。 楼述盯着她手心里的手绢,愣了下。 他没想过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会用手帕。 乔咛把粉色的手绢往他面前再递了递,这节是自修,怕吵到别的同学,她压低了声音:“你脸上有灰,擦一擦。” 楼述接过来。 乔咛对着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他是在这里。 她笑起来很好看,是很干净很恬淡的那种好看,嘴角会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小梨涡。 楼述心不在焉地擦了擦鼻子。 手帕靠近鼻息的瞬间,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溢上来。清淡甜润,像是花的香气,是来自乔咛身上的味道。 他握着手绢,心跳乱了几拍。 乔咛却已经自顾自低下头去看书了,她看书的神情很专注。偶尔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她会抬手将它拢到耳后。 漆黑的碎发下,是一段白皙的耳后皮肤。 白的让人心跳。 白的让人心慌。 白的让人目敢直视。 楼述觉得自己栽了- 时间过的飞快,九月还没站稳脚跟,十月就匆匆而至。 秋的气息更重了。 风里都是堆积着的金黄色的落叶味道。 云都的秋天会开一种叫木芙蓉的花。 这种花是云都的特产,秋天街道两旁,木芙蓉纯白的花瓣温柔又皎洁。 这花起先是白色,随着日子更迭,过几天会变成淡淡的粉色,随后颜色越来越浓,从浅红变成深红,落地的时候,当最红。 秋天都到了,谢忍安还没回来。 十月初的时候,考了乔咛入学以来的第一场考试。勉勉强强,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她文科好,理科却差强人意。尤其是数学,考了不及格。 成绩单握在手心里,乔咛失眠了一整晚。 她在飞鸟岛的时候,常常是年级段前三。但在这里,她成了平平无奇的一个分母。 为了不让张云的愿望落空,她更加铆足了劲儿学习。 换季加上熬夜,乔咛免疫力下降,患了场重感冒。 这天午睡课,窗外下了场冷雨,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敲打玻璃窗,她安静地趴在桌上休息。 窗帘拉上,整个教室都黑下来。 高三压力大,午睡课大家也都安安分分地休息,只有少数几个连午睡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还在刻苦地钻研题目。 乔咛忘了带外套,感冒还没好全,冷的打了几个寒噤。 雨点噼里啪啦乱坠,把天地都下的昏昏沉沉,满世界都是一片苍凉的灰色。 谢忍安就是这时候出现在窗外的。 乔咛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冷雨摇摇晃晃地砸,谢忍安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上面印着北都大学的红色校徽。 冷淡的白将他英挺的五官映衬的更加冷感。 北都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几乎包揽了每个省的状元。 谢忍安自然也不例外。 高三冲刺阶段,他和几个云都一中的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来做宣讲。学校里的课业项目告一段落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当年他以720多分的成绩一举成为云都所在的省的状元。 谢似涴为他规划好了出国的路线,飞机起飞的前一秒,他却临时反悔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他很想念的人了。 而此刻,那个他很想念的人,就在他眼前。 乔咛头枕在手臂上,眉心微微皱着,睡的不是很安稳。 上次一别,时光飞逝,居然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谢忍安站在窗外,只能透过窗帘没完全覆上的边角看她。 她似乎瘦了些,还是那么让人心疼。 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温度有点低,乔咛也许是觉得有些冷了,不安稳地把头偏向里侧。 忽然,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被轻柔地罩在了她身上。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往里一点,乔咛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个少年,像是怕她会着凉似的,正在替她掖外套。 那动作很轻,似乎是怕会吵醒她。 格外的小心。 隔着玻璃窗,乔咛背对着自己,谢忍安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醒,只能看见那少年不仅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还很倦懒地在盯着乔咛看。 眼神里还含着不知名的情愫。 而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完全像个局外人。 骤雨噼里啪啦下大了。 谢忍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好不爽。 第15章 醋意想把她揉碎进我的身体里 就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一般。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被他碾碎。 他眼睛盯着楼述的一举一动。 厌恶、不爽。 这是谢忍安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就是他不告而别、离开乔咛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气温很低,惯爱下冷雨。 一滴雨砸在他的脚边,他像往常一样,靠在下着雨的走廊边等乔咛下课。 谢忍安这时候十七虚岁,已经长得很高,松松垮垮拎着书包,随便靠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线。 引得路过的女孩不断纷纷驻足张望。 边张望还边唧唧渣渣地和伙伴窃窃私语。 谢忍安被吵得烦,便会冷淡地看她们一眼。 他眼神里像起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冷淡。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一瞥,也会让那些女孩们脸红。 放学的铃声敲响,冷雨越坠越响。 人群熙熙攘攘出来,他等了好久,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直等到天色发黑。 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 放完学的教室漆黑空荡,可唯独没有乔咛的影子。 就在他以为乔咛可能已经回去了的时候,却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徐新雅。 她和她的几个小伙伴正围在男厕所前,嘴角虽噙着得意的笑,眼神却紧张飘忽,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乔咛在哪?” 谢忍安声音冷得像冰。 徐新雅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心虚地回过头,对上谢忍安的冷脸。 他脸色很难看,冷得快要杀死人。 “我、我不知道啊。”说完,她又心虚地朝她几个同伴摆了摆手,暗示她们什么也别说。 谢忍安冷脸朝她身侧看去。 目光里像是浸着利剑,锋利无比。 那几个同伴被他看得心脏发麻,终归是胆子小,一害怕就漏了馅。 眼神齐齐地看向男厕所。 谢忍安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任何犹豫地冲进男厕所,破水管汩汩往外冒水,到处都在漏水,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瓷砖上堆了厚厚一层水。 谢忍安迈着步子踩在水里,忽然听见了乔咛小声的呜咽。 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是压抑着不敢哭。 他的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发疯地翻着隔间。 终于,在最后一个上锁的隔间,他又听见了乔咛小声的抽噎。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抬脚将那门板踹开。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露出一脸震惊的赵锐。 他脸色惨白,手指着谢忍安“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下一个字眼,显然是震惊到了极点。 谢忍安脸色不虞地闪过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乔咛。 她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水渍,穿着被打湿的棉袄蜷缩在角落,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 听见声音,她才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谢忍安。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眼睛汪汪的,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哥”字。 很小很小的一声,谢忍安的心都快碎了。 他一把揪住赵锐的衣领,把他拖出来。 赵锐比乔咛要大两岁,整个人吃的膘肥体壮,足足有两百斤,但谢忍安却一只手拖着他把他拖了出来,重重丢在地上。 徐新雅和几个伙伴一见这阵仗,立刻就跑的没影儿了。 赵锐痛苦地捂着脸,脸上那颗豆大的痦子又黑又令人生厌。 谢忍安蹲下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话,让他说是怎么欺负乔咛的。 眼里都是猩红的血丝。 “我、咳咳、我没欺负她啊,”赵锐扭曲着脸,吐字都很艰难,“我只 是、问她、喜不喜欢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袭来一阵锐痛。 赵锐结结实实挨了谢忍安一拳。 “继续说。”谢忍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却是痛苦的疯狂。 “没、了。”赵锐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过是半开玩笑地问问乔咛喜不喜欢她,想要借此来羞辱她而已。 她要是说不喜欢的话,他就一直欺负她,直到她说喜欢,然后再录下来。 这都怪徐新雅出的馊主意。 话音刚落,赵锐脸上又昏天黑地地来了一拳。 他听见谢忍安冷冷的声音,像刀一样割在他脸上。 谢忍安说:“你也配。” 是啊,你怎么配? 你怎么敢? 乔咛是他捧在心尖的月亮,谁都配不上她的喜欢。 “离她远点。”他一字一顿地告诫,眼神冷的像淬了冰,说完,他嫌恶地松开手,“滚。” 赵锐失去倚靠,一下子瘫软在地。 窒息感后知后觉漫涌上来,谢忍安告诫他的样子就像在说,如果他再对乔咛这样,他会跟他玩命。 谢忍安没工夫跟他耗,乔咛还在等他。 他飞快回了隔间。 乔咛眼睛汪汪,全身湿透,在冷天里发抖。 像一万根针在狠狠扎他的心,谢忍安想也没想就脱下外套,结结实实裹在乔咛身上。 “别哭,我在。” 谢忍安嘴笨,不会哄人。 只会一遍一遍跟乔咛说“别哭,哥在”。 只会一次一次出现在乔咛需要他的时刻。 他把乔咛抱在怀里,抱的很紧。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就好像快要把她揉碎。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乔咛在他的怀里颤抖,隔着他宽大的外套,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而此刻,她却正被另一个同样宽大的外套包围着。 谢忍安不可自控地想,这外套上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体温,会不会残留着别人的味道。 他冷笑了声,眼神却幽邃可怖。 就在他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有人忽然叫了他一声“谢忍安”。 他收回目光,冷淡地回过头。 是夏静雪。 “找你半天没找到,走吧,宣讲下午一点半开始,其他人都在大报告厅了,就等你了。”夏静雪说道。 她同样也穿着印着北都大学校徽的白衬衫,头发高高地盘成个丸子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文静内敛,长得很秀气。 她是谢忍安的直系师姐,高中毕业于云都一中,当年也是她们届的状元。现在跟谢忍安在一个科研组。 上回半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就是她。 那时她快被项目折磨疯了,不得已才打的电话。谢忍安不在,她们就失了主心骨。 没办法,她千求万求,终于靠着卖人情,把谢忍安给盼了回来。 “嗯。”谢忍安应了她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报告厅走去- 谢忍安走后没多久,乔咛就醒了。 她很少会在午休时睡着。主要是压着手睡她很不习惯。 这一次她倒是很少见地睡着了,只不过,醒来后,心里却有一阵莫名的空荡感。 她侧了侧身子,发现了身上的外套。 随后,她目光一低,就看见了睡着的楼述。 他枕着手,看样子睡的很不舒服。不过睡着后的他跟平时倒是不太一样,有种内敛又罕见的乖。 像温顺的笨蛋小狗。 楼述穿的是xxxl号,这校服盖在她身上,就像盖了条宽大的薄毯子。她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回到楼述身上。 她动作很轻,屏着呼吸,怕把他吵醒。 但尽管如此,楼述还是醒了。 她举着外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楼述缓缓撩起眼皮,睡意惺忪,不知道睡醒还是没睡醒,他靠近乔咛的耳边,很轻地呢喃:“关心我啊?” 乔咛像触电一般,很快把那外套扔了。 然后她听见楼述很低地笑了一声。 又懒又倦,说不出的松散劲儿。 乔咛偏过头去看窗,没再理他。 午休铃打响的时候,班主任老王进来宣布今天下午的生物课取消了,要去大报告厅听一场宣讲。 楼述挺高兴,他最烦生物课,搭着几个狐朋狗友的肩笑嘻嘻地往外走。 人群稀稀拉拉,女孩子们大多都是跟自己的朋友走在一块儿。高三这个阶段,玩伴基本都已经定型。 乔咛来得晚,没交到朋友。 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最后。 她个子不高,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边看边记,兀自走在队伍最后面。 一不留神和前面的大部队落开了一大截。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陌生的人脸。 她和自己班的队伍走散了。 乔咛有些脸盲,再加上性子内敛不爱说话,转到云都虽然已经两个多月,但班里同学的脸都还没认全。 除了班长和前后桌以外,就只认识一个楼述。 人潮各自奔涌错开,她着急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她以为找不到的时候,忽然,她肩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清冽的少年音色撞进她的耳朵—— “喂。在你后面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乱糟糟的人群里,楼述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 他逆着人潮,个子极高,以至于乔咛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他清澈冷冽的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又没穿校服。在一帮穿着黑白校服的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乔咛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在看到楼述的那一刹那定下来,她小声嘟囔着,“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楼述只是笑:“走个屁,我不一直在你后面。” 他笑起来音色极浅,混着清澈干净的少年音色。乔咛没来由联想到雨后晴天的感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撞了一下,脚背传来一阵闷疼,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干净的鞋面上瞬间拓印下一个深黑的鞋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踩了她的男生皮肤很黑,见状,回过头来朝她道了个歉。 “长点眼睛成吗?”楼述不客气地朝他睨过去,没太好气地吐出这几个字儿,然后又本能地把乔咛往他身后带,生怕她再有点什么闪失。 那踩到乔咛的男生脸上瞬间烫成红色。透过他黝黑的皮肤,简直是黑里透红。 乔咛扯了扯楼述的衣角,示意他别那么冲动,接着又讪讪地对那黑皮肤男生宽容地说“没关系”。 那男生才飞也似地跑走了。 下着雨的狭长走廊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每一步都行的很慢。 乔咛被护在楼述身后。 他很不高兴地说:“乔咛,你怎么一点都没脾气。” 乔咛攥着手里的单词本,一点一点跟着人潮往前挪动,楼述背脊挺括,衣角带着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把她护在身后,就好像滂沱雨天里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伞。 乔咛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以为他又在不高兴,很小声地辩解道:“我这个人…可能就是不太会生气吧。” 她生来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思虑再三,甚至会先考虑别人优先于考虑自己,善良到没有任何锋芒。 有的时候,她真的也挺羡慕那些可以勇敢大胆表达自己情绪的人的,就像楼述,就像谢忍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述很认真地说,他其实丝毫没有埋怨乔咛的意思。他这个吊儿郎当惯了的大少爷,这一次却说的很认真,“乔咛,我是怕你会……” 怕你会受欺负。 怕你会受伤。 更怕你受欺负和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但楼述只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他有什么理由会不在乔咛身边呢? 他愿意保护她。 只要她需要的话。 “算了,看路,别摔了。”他收回了要说的话。 大雨密密匝匝往走廊上飘,乔咛的心里也下起了一场潮湿雨- 到达综合楼 的时候,雨下的正大,一个劲儿地往玻璃窗上砸。 乔咛跟着楼述进了大会议室。 高三十班的位置被分在最右侧。 他们到的晚,位置被人占了。 乔咛原本打算就这么站着听宣讲的,但楼述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一个位置。 “你就坐这儿。”他指着唯一的一个位置对她说。 乔咛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那个被他夺走位置的男生。 两个人面面相觑。 “别看了,坐下。”楼述把她按着坐了下去,然后自己就靠在她座位旁站着。 乔咛没办法,只得在那位置上坐下。 “好了,各位同学们静一静啊,呲——”麦克风接触不良,发出巨大的一声电音,把鼓膜都快掀聋。 乔咛没抬头,低头在记单词。 云都这边教育强度大,上次考试已经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落后实在太大了,只能抓住这些零碎的时间利用起来。 她对这些宣讲会呀什么的不感兴趣,自然也就没认真听。 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堆。 “好,下面让我们掌声欢迎优秀校友谢忍安发言——” 谢忍安。 乔咛心中有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仓皇地抬起头。 隔着挤挤的人潮,男人穿着一身落拓的白衬衫,交接过话筒。 正是谢忍安。 是那个总是喜欢不辞而别的、可恶的谢忍安。 他好像瘦了,五官更加深邃立体了。 他接过话筒,温柔克制地抬起眼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眸子,穿越嘈杂的数千人群,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乔咛忽然很想哭。 在他启齿发言的一刹那,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谢忍安无疑是学生时代最发光最耀眼的那一类人。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乔咛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都在议论谢忍安。 议论他傲人的成绩,议论他卓越的家世,议论他出众的外表。 谢忍安毕业四年,仍然是学校里挥之不去的传奇。 而在他的身侧,讲台上站着和他同样优秀的一群人。其中有个女生,扎着高高的丸子头,眼里满是艳羡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播放讲演的ppt,她主动帮忙。 也就在这时,乔咛听见了她的声音。 甜腻温柔。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正是那个深夜给谢忍安打电话的女生。 也就是那一通电话之后,谢忍安就走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是心思敏感多疑,尽管她控制自己不往别的方向去想,但还是忍不住。 也许这个女孩子和谢忍安…有着不一样的亲密关系。 心脏猛地刺痛。 乔咛意识到,这样优秀的谢忍安和过去那个只属于她的谢忍安哥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在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目光簇拥,也被更多人喜欢。 她低下头去,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谢忍安就连回来也不告诉她。 她成了平平无奇仰望他的芸芸众生。 也成了他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人跟你哥名字…”楼述忽然顿住。 他原本想说,这人跟你哥名字好像。 一低头却发现,乔咛红着眼眶。 她头很低,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饶是再神经大条,楼述也能猜到些什么。 他看了眼台上发言的隽秀男人,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重名那么简单,能让乔咛有那么大反应的,一定是乔咛的哥哥。 而且……他一定很让乔咛痛苦。 乔咛试图稳定情绪,但谢忍安熟悉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加倍放大,每说一个字,她就崩溃一万次。 肩上被人轻敲了两下,楼述温声道:“乔咛,看窗外。” 乔咛吸了吸鼻子。 望窗外看去。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城市上空,有一道彩虹正在徐徐升起。 流光的七彩倒映在大会议室的玻璃窗上,窗明几净,泛着好看梦幻的颜色。 “不想听的话就别听了。” 楼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靠近乔咛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带你去看彩虹。” 第16章 醋意十指纠缠紧扣 他目光很炽热,灼灼地盯着乔咛。 “我……” 乔咛吞吞吐吐地,闪躲着他的目光。 语气有些迟疑。 而就在她迟疑和纠结的那一秒里,她手腕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温热。 ——楼述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腕部。 他力气很大,用力牵着她,将她往外带。 乔咛被他的力气带着,不得不从位子上起身。 起身的一瞬间,椅子重重向上翻,发出撞击的声响。 这一声不轻也不重,但旁边显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了,紧接着循声音看向她和楼述。 众人窥探的目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乔咛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脸红耳热。 不过好在他们的位置是在角落,不算太过引人注目。 “楼述……” 她小小声地祈求着,希望楼述能放开她。 怕引起更大的波澜,她躬着身子,特意把脸压的很低。 她很怕。 怕别人异样的目光。 怕别人的偷偷议论。 当然,更怕谢忍安会发现。 谢忍安如果看到她现在和楼述这副亲密的样子,会怎么想呢? 他会很失望吗? 还是……会对她很生气? 亦或者,会不会有……哪怕一丁半点的醋意呢? 乔咛抿了抿唇。 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原本一直在使劲掰扯楼述的手指忽然松了力道。 楼述后背挺括,挺的很直,熟视无睹地从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穿过。 他目光冷淡,从容自如。 谁要是看的过分了,他便扫过警告的目光。 事情发生的太快,完全出乎了乔咛的预料。 三秒过后,出口的门就在眼前。 也就在这时,广播中谢忍安的声音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长的消音,震的耳朵疼。 乔咛感觉脊背一阵后凉。 她觉得,谢忍安一定是发现她了。 谢忍安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回头看。 手腕处的力道很大,牵着她,没给她停留和继续多想的机会。 楼述夺门出来,乔咛被他的力量牵扯着。 大会议室的磁吸门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重重合上。 麦克风刺耳的消音声、同学低头的议论声都一并被关在了里面。 新鲜的空气扑入鼻息。 乔咛仰起脸。 天边的彩虹明亮而耀眼,灿烂的不真实。 楼述逆光而立,明亮的光线把他的脸庞照得意气风发。 乔咛回过神来,轻轻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拨开。 感知到手上的力度,楼述这才不自然地松开。 而乔咛手腕处却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转了转手腕,活动着筋骨放松。 “弄疼你了?”楼述看着她手腕处那道明显的红痕,哑声问。 乔咛温吞地摇摇头。 她肤色很白,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 “还是不开心?”楼述问。 乔咛这下点了点头。 “别不高兴了。”楼述小声地哄。 他其实很不会说话,更别提哄女孩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说完,也不等乔咛反应,就立刻迈开长腿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你干什……”乔咛话只脱口一半,楼述就已经消失在了下过雨后浓密的绿色树荫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半个背影 。 乔咛叹了口气。 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绞着手,回去已经是不可能。 脑海里一直冒着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回看了眼大会议室紧闭的门,心里却期待着什么。 但等了好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 隐秘的期待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人一旦有了期待,当期待落空的那一刹那,失望感会加倍卷席而来。 失望的巨浪会将人完全吞没,不留任何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 乔咛眼睛热热的,她知道谢忍安不会出来了。 他是学校邀请回来做宣讲的优秀校友,不能出半分差错。 但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却在希望他能够为她打破一次常规。 一阵嘈杂的轰鸣忽然响起来,从远处绕到她面前。 巨大的轰鸣声掀起一阵热风。 乔咛眯了眯眼,本能抬手掩盖。 “走。” 清澈的少年音色。 乔咛睁开眼,只见楼述单脚点地,跨坐在黑色机车上,他抬手往上别开护目镜,露出漆黑的碎发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迷茫地看着他,下意识脱口问:“去、去哪?” “把你抓走,卖掉。” 楼述张嘴就是一段胡诌。他这人嘴巴没遮拦,惯爱跑火车。 他从车上下来,一把解开自己的头盔。 黑色的头发被重重的头盔压的有点乱,他一手随意往后拨了拨凌乱的碎发,一手拎着头盔往她走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盔按在她的头上。 头盔好大,乔咛视野里顿时一片黑。 楼述没忍住,喉间滑出很低的一声闷笑,弯腰帮她把头盔扶正。 “没办法,先凑合着。” 边说边抬手帮她把下颏处的锁扣搭上。 他手心很热,但不知为什么,滑过乔咛小巧的下巴时,却一直在细微地抖。 以至于简简单单的一个搭锁扣的动作,都磨了大概一分钟。 “好了。” 他系好后就没再敢看乔咛的眼睛,耳廓边却沾着点不自然的红。 乔咛懵懵地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回握锁扣,轻轻摸索着。 头盔好重,她被压的有些不习惯,只要一低头,头盔就会自然下滑。 一下滑就又会遮住视线。 没办法,她只能勉强仰着头,这样头盔才不会乱跑。 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可爱。 楼述没忍住,伸出手想揉她的脑袋。 但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亲密。 于是转换了思路——勾着手指在她头盔上轻轻弹了下。 “啊!”乔咛不安地叫了声,然后伸出手去护住头盔。 楼述勾着唇转过身跨上机车,说话的时候压着喉咙里的笑:“走。” 他比例很好,长腿慵懒搭着,伸手发动引擎,排气管哔哔哔往外冒着热气。 一双限量版倒勾耐克为了省力气,被他随意地磨着,一点也不心疼。 乔咛护着头盔,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头盔很笨重,锁扣一不留神就容易硌到她喉颈间的嫩肤,所以她只能伸手卡在锁扣和皮肤之间。 楼述只是笑,语调里透着些漫不经心,解释刚刚那个玩笑:“逗你玩的,没想拐卖你。” 他目光侧过来,看了乔咛一眼:“上来。” 乔咛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门。 没开。 她垂着眼眸,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抓紧点。”楼述沉默地提醒道。 乔咛想了想,抓住了他的衣角。 勉强也算是个着力点。 楼述低下眼睛,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握的很紧。 可以看出来某人很害怕。 但又很有分寸。 楼述拿她没辙,拧动加速,机车以一个他平生从没开出过的慢速度驶了出去。 只留下一片热气。 彩虹一点一点变暗。 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时间总是短暂。 流光幻化成支离破碎的淡淡水墨。 “谢忍安!你疯啦!”夏静雪推开门,从身后追出来,气喘吁吁。 谢忍安刚刚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宣讲讲得好好的,忽然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忽然草草结尾。 这和他们原先定好的计划是完全不符的。 谢忍安背对着她,背影沉默阴冷。 夏静雪从没见过谢忍安这副样子。 他站在原地,只来得及看见乔咛坐上别人的座位。 因为来的太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他们亲密的有些过分。 谢忍安脸色很不好看,沉默地停在原地。 彩虹已经消失了- 风在耳畔呼呼向后疾吹。 乔咛的发丝被风高高吹起。 楼述有意开的很慢,但她还是很害怕。 握着他衣角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很胆小。 车辆在各种狭窄的街道自由穿行,嘈杂的轰鸣声响彻各个角落,引得路人不断回头张望。 楼述就是这样性子张扬的一个人。 和乔咛这样畏惧其他人目光的胆怯性子完全相反。他喜欢、甚至享受别人的目光。 机车行了很久很久,久到乔咛的手心出了一遍又一遍的汗。 终于,楼述停了。 “喂。到了。” 他停下机车,轰鸣声戛然而止。 乔咛好不容易习惯嘈杂轰鸣声的耳朵反而在嘈杂声停下之后一直嗡嗡作响。 楼述立好车。 乔咛还呆呆地坐在后座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有些凝视。 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楼述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下不来?” 乔咛握着锁扣,颈部的皮肤被磨的慌。 她摇头:“没有…” 只是腿坐久了,有点软。 下一秒,视线里伸过来一只手。 乔咛略滞了下。 然后顺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缓缓向上看。 楼述表情有些无奈:“搭着。” 乔咛耳朵忽然漾起一阵莫名的热。 她缓了缓劲儿,没有去碰他的手。 而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靠着后座边沿蹭下来。 楼述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在半空中悬停了会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觉地帮她解开了头盔。 失去了笨重头盔的束缚,视线逐渐清朗起来。 乔咛头发被压得有些乱。 她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头顶凌乱的碎发。 楼述随意将摘下来的头盔搁在把手上。 此刻,他们两人正站在一座大桥上。 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大桥,周遭宁静,远处是各种各样的工厂,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向天空刺去。 滚滚不绝的江水流经整座城市,流淌过他们俯瞰着的脚下,又匆匆向前方奔涌,片刻也不停歇。 而在他们的头顶,明亮的彩虹颜色正在逐渐变淡,一点一点消逝。 轰隆作响的流水声似乎卷走了所有的烦心事。 乔咛心里打着的结,有了解开的迹象。 “终于追上了。”楼述站在她身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高架桥上风很大,吹动他的下衣衣摆,将他浓密的黑发向后背梳,露出少年清秀的额角。他站在高桥上俯瞰睡眠,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自由和张扬。 “追上什么?”乔咛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好带你看彩虹?”楼述侧着脸,微微看她一眼,嘴角却是勾着淡笑,“喏,追上了。” 彩虹的光晕越来越暗淡。 天色向晚,天空在慢慢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像是,五彩斑斓的黑。 乔咛看着天空不说话。 “喂。心情好点了没。”楼述转过身,双手随意搭靠在金属护栏上,看着乔咛问。 “好一点了。”乔咛如是说。 至少现在比刚才好很多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楼述身上的短袖被适如其来的风吹得鼓起来,他斜昵眼,目光很温和地看着乔咛,“听一会儿风,就什么烦心事也没了。” “是啊,我也觉得。”乔咛上前两步,也学着楼述的样子,把手搭在护栏最上面。 不过她不敢像他那样背对着护栏。 她胆子很小,未知于她 ,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感受风流动在耳边的声音。 吹着她的鼓膜,闷闷的响。 耳畔的碎发一摇一晃,她一直紧皱着的眉心忽然舒展开。 “这样才对。” 她忽然听见楼述这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啊,什么?”她迟钝地睁开眼。 也就在这时,楼述弯腰,向她附耳过来。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乔咛,我不愿看见你皱眉。”- 天色快黑的时候,乔咛才被楼述送回到别墅区外的保安亭。 不知怎么地,她不敢让他送她进去。 她背着书包,兀自一个人进去。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握着书包肩带的双手紧紧揪着。 没走两步,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忍安。 他换了件黑衬衫,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 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乔咛心跳完全乱了,刚想抬脚走过去,双脚却很不听话地钉在了原地。 反而是谢忍安抬起脚步,向她走过来。 乔咛看着他脸色不虞,但却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黑压压的天空看起来压迫感很强,令人无比窒息。路灯投落下凛冽的灯光,将谢忍安的影子映在地上。 这一定是乔咛此生最难忘怀的画面。 时间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步一步都被增添上慢动作。 谢忍安脸色很难看,阴冷的可怕。 乔咛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米。 谢忍安高长的黑色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鼻子一酸,装作若无其事地先开口:“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已经尽可能装得自然,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手腕处压过一道男人的力量。 谢忍安强势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垂着眼眸,什么话也不说。 路灯将他的五官磨出阴影,深邃而立体。 他眸光向下低着,落在被他紧握着的她的手腕处。 ——这个地方,刚刚被另一个男人碰过。 而且恰好被他亲眼看见。 一种指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乔咛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哥哥……你弄得我好疼……” 她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出声道。 果然,下一刻,手腕处的力量稍减了几分。 谢忍安抓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落,就势牵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纠缠进乔咛的手掌心。 她瞳孔微微放大。 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牵在了他宽厚的手掌里。 他右手指腹间细细的茧磨着她细腻的皮肤。 带来温厚真实的安全感。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自然地牵着她一样。 可是现在,性质却完全变了。 谢忍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质问,没有疑问。 他情绪淡的看不见。 乔咛心底那阵失落感又翻山倒海地漫回来。 可手心却不争气地在出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却被谢忍安抓得更紧。 像是生怕她会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似的,他索性张开手指,一点一点用力对进她的指缝里,强|迫她与自己十指紧扣。 直至扣得严丝合缝,紧的不能再紧。 乔咛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谢忍安十指紧扣。 感觉……有点奇怪。 谢忍安不说话,她只能看见他挺括的后背。 黑色衬衫像浓稠的夜色,路灯打在他们两人身上,落下一前一后两个影子。 乔咛边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边忍不住猜测他此刻心里会在想什么。 但她失败了。 她什么也猜不出。 一路进了电梯。电梯徐徐上升,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乔咛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盯着被他紧紧牵住的手。 严丝合缝到没有一丝空隙。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别墅里没开灯,只有一圈微弱的壁灯灯带。 谢忍安绕过灯带,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乔咛很不习惯这样的黑,也就没留心脚边,被磕着绊了一下。 “当心。”谢忍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乔咛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发力,不然自己定是要摔了。 不过她心头稍微舒畅了些。 原因无他,只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忍安忽然说话了。 这让她心底熄灭的火焰又重新跳亮了。 至少这能证明,谢忍安嘴硬心软,其实还是在乎她的。 哪怕一点点,对于乔咛来说,也就足够了。 她从小就是个不贪心的人。 从没想过要单独去占有某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某些时刻只要存在过,那么对她来说,就是一件足够她开心好久的事情。 她启齿,试图打破这僵局:“哥哥,你去哪里……” 刹那间,她整个身体忽然就着墙边被狠厉抵住。 也就在这时,谢忍安终于开口说话了。 只不过,并不是严厉的质问,更不是生气的责骂。 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句。 音色很哑,猜不透情绪。 他说—— “你和他,挺亲密的。” 第17章 情书乔咛,你不要我吗 乔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黑暗里,她被他抵在墙边。 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交错在她头顶。 即便看不清谢忍安的脸,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的目光一定焦灼地笼在她身上。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 她慌乱地侧着脖颈,试图躲避他的目光。 一边接上他刚刚带有质询的话语,下意识回答道:“楼述他人很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谢忍安低笑了声。 那笑声像是无奈,擦着她侧着的颈部皮肤,一点一点往她心尖尖上挠。 又酥又痒。 烧的她皮肤发烫。 乔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躲开他。 空气僵持着凝寂了好几秒。 许久,她听见谢忍安又问: “那我呢,我不好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酸涩的哑。 乔咛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 ——谢忍安又怎么会不好呢? 她很快摇头否认:“不,你很好,我、我没说哥哥不好。” 她不过是夸了楼述,但也没有否认谢忍安对她的好。不知谢忍安怎么会又曲解她的意思。 “乔咛。”谢忍安叫了她一声。 他很少这样认真正经地叫她的名字。 乔咛放大瞳孔,喏喏地应一声。 目光却还是别着。 下一秒,她感觉到下颏被人轻轻抬起。 谢忍安强|迫她抬起头。 他修长的指节抵在她的下颏,带着命令的意味,逼迫她抬起头来直视他坦诚的目光。 “你不要我了吗?” 谢忍安嗓子哑得厉害。 他很少会这样。 乔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揪在一起,使劲地揉搓着,痛得发胀。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与其说是她不要谢忍安,倒不如说是谢忍安不要她了。 她像个累赘一样,总是拖累他。 从小到大,如果没有她,妈妈就会过的更轻松,谢忍安也不会莫名其妙要为她生很多气。 她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被人甩来甩去,最后碎成一片一片很小的玻璃。 谁要是捡起她,就势必会被扎的满手鲜血淋漓。 可是谢忍安是第一个朝她走来的人。 他很寡言,总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去保护她。 乔咛眼睛酸的发胀:“是哥哥不要小咛了。” 话音在发 颤,一想到他是那样耀眼,离自己是那样那样远,她就心酸。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笨拙地按进某个怀里。 谢忍安的手很大,很轻地护着她。 乔咛跌进他怀里。 谢忍安的怀里还像从前那样宽厚温暖,这样一个冷脸的人,怀里却有着世界上最让人心安的气息。 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打湿谢忍安黑色的衬衫前襟。 她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傻瓜。” 眼泪砸下来,越来越汹涌。 她缩在他的怀里,哭的很难看。 “你总是喜欢不告而别……”乔咛呜咽着,话语糊在眼泪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会很害怕啊。 谢忍安垂着眼睑,没有辩解,只是很笨拙地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 再见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对乔咛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看见她哭他会发了疯一样难受。 看见她对别人笑他心脏会好疼。 从前那个一板一眼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乖乖,现在长大了。 他总以为她还小,可是拥抱后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快要长到他的肩膀。 她头顶的发丝一摇一晃,擦着他凸起的喉结时,会很痒。 痒到他会忍不住将抱紧她的力度加紧、再加紧。 他厌恶一切向她靠近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五年前,赵锐明目张胆的骚扰让他心里悬起了一根针。 所以后来在赵锐继续骚扰乔咛的时候,他选择和他对上。 为了乔咛,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他放在心尖尖上保护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被其他人觊觎。 所以那次过后,赵锐伤的很重,进了医院,徐新雅被吓到不敢来上学。 而他嘴角带着淤青,垂着眼睛,手上带上了银色的镣铐。 这件事闹得很大,最后也惊动了谢思涴。 那时候她在国外发展,事业又重新周转回来,隔着冰冷的铁窗,她坚决不同意谢忍安再在这儿待下去。 当然,要不是她回来执意把谢忍安带走,谢忍安也许会惹上大麻烦。 离开的那一天,是个暴雨天。 飞鸟岛的冬天很少下大暴雨,那次是个例外。 他像往常一样,哄着胆小的乔咛,给她讲她爱听的故事。 所有不安的后果他宁愿独自一人承担。 这一切乔咛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忍安走的第二天,飞鸟岛下了她记忆里最大的一场冬雪。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耀眼。 而他却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耀眼,哪怕变得有多不堪。 “没有不告而别,”他声音很冷静,有种冷静的疯狂,“小咛,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回来。” 回到你的身边。 回到任何你需要我的地方。 他伸手将乔咛揽的更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妹妹,我看见你和他说话,我很不高兴。” 乔咛情绪被他牵动,下意识摇头道:“我们……什么也没有,我和楼述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谢忍安满意地点头,语调缓和不少,但仍然步步紧逼,“这不怪你。”说着他轻轻捋了捋乔咛耳边散落的碎发。 他深谙乔咛的心理,知道一味地阻挠反而会适得其反。 “离他远点儿,”说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语调上扬,带有反问的意味。然后又不等乔咛回答,像是她默认他的提议,紧接着说到,“哥哥以后每天都来接你。” “每天都接我?”乔咛低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脑海里却闪过夏静雪的脸,轻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问,“那、你不陪你的女朋友了吗?”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很敏感。 在细腻的情感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乔咛这句话问的非常有技巧性,能够间接试探出谢忍安的情感状态。 谢忍安低笑了声,转圜间,似乎明白了小姑娘为什么和他闹脾气。 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小咛是希望我陪、还是不陪?” 不愧是谢忍安。 一两句下来,又重新把难题转交到乔咛手上。 乔咛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一颗陷在云层里的心又重新砸在地面上。 她语气软了下去,有些无力道:“明天还要上学……我想休息了。” 她总是这样,一遇到难题就会下意识想要退缩。 “好,”谢忍安也没多为难,他放开抵住她的手臂,那一小截肌肤相抵的布料被体温磨的发烫,“早点休息,晚安。” 乔咛手不自然地搭上那一块发烫的布料,试图抓住一点他的体温。 她抿着唇,回道:“你也是。” 说着就踢踏着小步子,一溜烟扶着木扶手上了楼。 谢忍安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开了灯,出声提醒道:“别摔了。” “哦。”乔咛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顿了顿,脸一下子烧起来。 在僵了几秒后,又重新抬起脚步。这一次跑的比之前还要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没了影儿。 谢忍安微微扬起的嘴唇在看不见她背影后,突然沉下来。 心里有种异样的烦闷和不痛快。 他想起什么,从下裤掏出手机来。 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点着,在通讯录里翻了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他什么也没想就拨通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接听。 谢忍安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道:“王老师,我是忍安。” “哦,忍安啊,怎么了?” 老王,就是乔咛的班主任。 当年也接手过谢忍安。 “这么晚致电,有些冒昧,”话虽这么说,谢忍安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冒昧叨扰”的歉意,他沉着声,“乔咛最近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不打扰不打扰,”谢忍安怎么说也是老王的得意门生,老王表情带笑,扶了扶眼镜,“乔咛这孩子性子有些闷,不过学习方面倒很认真,文科这一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数学,还需要再加强加强。” 他说的很委婉,谢忍安懂他的意思。 “嗯,”谢忍安顿了下,“还有件事,我想请王老师帮忙。” “什么事?” “乔咛同学,疑似早恋。”谢忍安面色不改,嘴唇却渐渐勾起,一字一顿道,“我想麻烦王老师,帮我多看着点儿。” …… 乔咛回了房间才敢正常呼吸。 心里又酸又涩又甜。 各种千奇百怪的滋味混在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确切的感受。 她闷头洗了个澡,这种奇怪的感觉才渐渐消退了些。 她换好睡裙,关上灯准备睡觉。 床垫柔软,她枕着枕头,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虚不宁地辗转反侧。 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清辉洒进来,将她的脸庞照亮。 她微微侧着脸,看向那扇粉色纹样的窗户。 透过那扇粉色的窗,喜欢谢忍安的心脏,就像此刻的月亮。 亮晶晶、明晃晃。 暗恋是一件会发生在青春期女孩身上的、很自然的事情。 它会让女孩变得多愁善感,变得爱叹气。 乔咛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很不愿意说,但在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很喜欢谢忍安的。 这种喜欢不是潜意识里的妹妹对哥哥的亲情般的喜欢。 也不是属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友情般的喜欢。 而是一种单纯、纯粹的爱。 纯粹到就像此刻窗外皎洁的月光一般的爱。 一种不能被其他人共享的、具有排他性的爱。 乔咛叹了口气,彻底没了睡意。 她起身,坐在了书桌前。 写满字的试卷上自己密密麻麻,如同群蚁排衙。看一眼就头晕。 她忍不住把这些试卷推远。 然后打开抽屉,找出一打没怎么用过的信纸。 那时候她很想念在北都治病的乔喃。 从乔喃八岁生病开始,她短暂又漫长的一生都在北都的医院度过 。 乔咛很想很想乔喃。 可是啊,从飞鸟岛到北都,要转好多好多次车,需要好多好多钱。 乔咛没有钱。 她有的时候会发呆。 发呆的时候就会想乔喃。 想乔喃的时候就会哭。 直到有一天,谢忍安丢给她一打崭新的粉色信纸。 那是一打很漂亮的粉色信纸,上面坠着鎏金的小花,看上去生动极了。 乔咛攥着这打漂亮的粉色信纸,有些茫然地看着谢忍安。 谢忍安轻轻弹了下她脑瓜。 看她吃痛地揉脑袋,模样简直可爱到发慌。 他才带着笑音,气定神闲道:“笨,说不出的话,写下来不就好了。” 乔咛觉得谢忍安说的有道理,一边揉脑袋,一边傻气地咧开嘴笑。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写信。 刚开始她只能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艰难地写一些幼稚的话。 写好信以后,她会反复地看。 自己看还不够,还会拉着谢忍安帮她看。 谢忍安很高冷,她每次得对着他撒好几次娇。 然后他会一边说撒娇没用,一边又冷着脸接过她的信,帮她改错别字和语病。 谢忍安的字很漂亮,龙飞凤舞地压过她的错别字。 那时候从飞鸟岛寄到北都的邮费很贵。 乔咛舍不得一次一次寄。 便把写好的信整整齐齐叠好,一封压着一封。 她想,等写的多一点了,再一齐寄过去,这样比一封一封寄要省钱。 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乔喃的病就治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把它们寄到遥远的北都了,乔喃会亲自站在她面前拆看她的信。 于是,就这样,乔咛固执又认真地,写下了好多好多好多信。 信纸没了,谢忍安会不动声色地替她买。 那些鎏金的粉色信纸很好看,乔咛知道很贵,她不知道谢忍安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谢忍安也总是不告诉她。 她那个时候当然不知道,谢忍安为了她,愿意整夜整夜不睡觉,去接一些廉价的单子换取报酬。 如果她知道了的话,一定更加舍不得用了。 乔咛拿着漂亮的信封,一点儿也舍不得用。 每次都把字写的很小很小,尽可能地压榨着纸页。 可是,后来啊,这些信却失去了寄出去的理由。 乔喃死了。 死在她最青春最灿烂的十四岁那年。 乔咛抱着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哭了好久好久。 眼泪沾湿了信纸。 说来也奇怪,那淡淡的粉色,一经过水的洗礼,颜色竟然淡了好多。变成了更漂亮、更梦幻的粉色。 像是一场粉色的雾。 最后,她一边流泪,一边那些写满思念的粉雾信纸,一张一张,一封一封,烧给了乔喃。 信纸被烧成了灰烬,飞的很高很高。 乔喃死了,谢忍安走了。 粉色的信纸还没有用完。 乔咛舍不得丢。 她一路把它们带来了云都。 她手心摩挲着纸页,光滑又柔软。 漂亮的鎏金小花耀眼又可爱,堆着雾一眼的粉色。 她想起谢忍安第一次把它们递给她时,她欣喜惊讶的样子。 也想起谢忍安带着不羁的笑,对她说:“说不出的话,那就写下来。” 她摊平信纸,拧开笔帽。 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这样一个人,我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见到他会心跳加速。 看见他身边有别的人,会吃醋、发酸。 我希望他可以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变得小气善妒,变得好自私。 …… 窗外的月光好亮。 透过那扇粉色的窗, 喜欢你的心脏像月亮。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粉雾情书。 …… 与此同时。 谢忍安站在阳台上。 深夜的风狭狭地吹,他眉眼冷峻,浸透着冷雾一样的清冽。 月光在此刻,也打在他身上。 他轻皱着眉,心事重重。 他一向是个情绪很淡漠的人,其实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 仅有的几次冲动,想起来,都是因为乔咛。 他咬着烟,打火机在手心里扣动了好几下。 火苗在暗夜里跳动,又湮灭。跳动,又湮灭。 像他此刻复杂焦灼的心绪。 许久,他下定决心,点燃烟。 并着手指,皱眉微呷了一口。 他懒散地咬着烟尾,喉结上下滚动。 烟圈绕着他徐徐上升,禁欲又迷人。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 烟对他而言,有着止痛镇定的功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谢忍安拿起来看了眼。 是夏静雪。 他滑动接听。 “喂,我靠,谢忍安还是你牛逼,咱们上次申报的项目又拿奖了!” 电话那头,夏静雪掩不住的兴奋。 谢忍安没什么情绪地听着,淡淡“嗯”了声。 “你真淡定啊!又在家里陪你那个妹妹啊。”夏静雪掰着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到。 “你也真是,熬了那么几个大夜,愣是不休息一下,就赶回去见你这个妹妹,真行!”她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忍安眼尾浸着淡淡的红色,他薄唇滑过烟尾。长指清浅捏着,烟圈一圈一圈上绕,衬得他眉骨更加幽邃。 “要是我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妹妹爱吃某款水果糖,就亲自买下那个快要倒闭的糖厂,谢忍安,我看你这辈子也是栽了。” 夏静雪知道谢忍安和乔咛的关系,故意打趣儿道。 不过谢忍安这人特犟,估计不会明着说开。 烟劲儿有些猛,谢忍安哑着嗓子咳了两声。 夏静雪耳朵尖,警惕地问道:“不是说好戒了?” 谢忍安垂着眼睛,看着点燃的红色火芯一点一点发光,一点一点缩短。 声音很哑,带着自嘲:“没办法,受不了。” 是啊,一见到乔咛,他就会失控到受不了。 要他亲眼看着她和别人亲密,他又怎么能受得了。 如果没有一点镇定止痛的药剂,他可能会死。 第18章 情书能不能只喜欢我 夜风温和,带着初秋潮湿的露水味道。 谢忍安挂断电话,掐灭剩下的半截烟。 惨白的月亮明晃晃,照在他漆黑的发间。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条。 碎发垂落眉骨,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片清隽的阴影,却遮不住那灼人的目光。 他抬起眼睛,看向乔咛的房间。 紧绷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克制而隐忍。 但却在看向她窗户的那一刹那,掀起一阵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小姑娘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清冷的灯光洒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脑海在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窗子里的灯光忽然就熄了。 一霎时黑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总是会被乔咛牵动。 看着那片寂静的黑色,谢忍安忽而敛眸,自嘲地笑了下- 乔咛的座位被有意调到了最前面,和楼述隔得很开。 老王找她谈了话。 旁敲侧击地说高考也没剩多少天了,她数学这一块还很薄弱,心思可千万不要用错了地方。 忆及上次在大会议室发生的事,乔咛脸“刷”地一下红起来。 不用说她也知道,王老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所以在暗暗提醒她。 她腼腆着脸,温吞地说了个“知道了”。 退出办公室时,楼述正靠在走廊的护栏上,在等她。 她低着头,装没看见他,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过。 “喂。”楼述叫住她,语调有些不快,“我是空气吗?” 乔咛没 回头,脸藏的很低。 秋天惨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粉。 “我要回去学习了。” 说完她也不顾上楼述继续说什么,直接小跑着离开过道进了班。 楼述站在原地,看她别过自己,胸腔莫名很闷。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楼述,你进来一下。”老王敲了敲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注意楼述很久了,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进办公室。 楼述又看了眼乔咛远去的背影,才很不高兴地走进办公室。 “还以为你这学期安分了不少。” 老王拿起泡着龙井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口清甜的茶水。 他一边慢条斯理盖上放回原处,一边又用堆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吧。” 楼述将椅子向后一拖,然后重重坐下。 他双手抱臂,脸色不虞,一张脸上写满张狂和气盛。 “你爸把你安排到我的班里,是要我好好盯着你,”老王扶了扶眼镜,从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文件,丢在楼述面前,“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出国。” 楼述看也没看那叠文件,目光冷冷上移:“我不去。”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我只负责传达,”老王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镜片里刺出,“小楼啊,你也该懂事点了。平时也要注意点分寸,我希望,高考前,你不要再惹出其他什么事情了。否则,你爸这关肯定过不去。” “少拿楼越压我。” 楼述像被突然点了逆鳞,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椅子被砸倒在地,发出一声重响。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冷着脸推门出去。 他生闷气的时候走路很快,再加上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楼述走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忽然,他愣了下。 ——乔咛的位置已经空了。 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张纸也没留下。 就好像她从没出现在这里似的。 他们也从来没做过同桌一样。 心脏变得酸涩发胀。 楼述只觉得满身的气血都在往他心脏拥堵。 胸腔窒息,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他抬起眼睛,下意识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寻找乔咛的身影。 目光发了疯一样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 ——乔咛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角落。 她穿着黑白色系的校服,马尾扎的高高,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她是那样安静又不起眼。 像一朵倔强安静的小花。 背影纤细瘦弱,低头写字的时候,却隐隐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楼述的心忽然一下子被掏空。 也许老王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打扰她。 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没什么目标,得过且过地烂活。反正他老子楼越有的是钱。 当然,除了钱以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爱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 他一直跟楼越做对,处处挑战他的权威,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很想他在乎他。 可是楼越没有。 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他只会埋怨他如何如何不成器。 所以后来,楼述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开始自甘堕落,像是实行对自我的报复。 因为只有在报复自我的过程中,他才能收获一点点活着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乔咛。 某个阳光温和的初秋早晨,露珠还没干。 她就那样出现在高高的玻璃窗后面。 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目光纯净,漂亮的像个瓷娃娃。 她善良纯洁,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看见了,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想要带她看彩虹。 想要带她坐他宝贝到不行的机车。 想要出现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想要她漂亮的眼睛永远不会流泪。 想要她好看的眉毛永远舒展。 …… 他想保护她。 他试图朝她迈开脚步。 可刚踏出一步,上课铃忽然响了。 紧密的金属铃声敲打着,将他的步子钉在原地。 原先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机械地拿出课本。 只有楼述,心乱如麻地无措着。 空旷的铃声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乔咛分隔在两端。 也叫他失去了靠近乔咛的理由。 …… 这一天过得相当漫长。 临近放学的时候下了场冷雨。 十一月的冷风过境,气温骤降,雨越下越冷。 绵绵密密地到处飘,纠缠着人刺痛的神经。 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伞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海,给整个压抑的高三校园带来一点色彩。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楼述有很多话想对乔咛说。 可一转眼,乔咛的伞就混入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伞海里,找不到了。 他发了疯一样的找。 冷雨淌进他的白色卫衣,很快湿透。 楼述眉眼上沾满了雨,冷的可怕。 终于,在他以为找不到乔咛的时候,乔咛那柄熟悉的小粉伞再次晃进他的眼里。 ——“乔咛。” ——“小咛。” 几乎是同时出声。 只不过第二句声音要更响一些,恰好能把他的音色盖过去。 楼述忽然一僵,目光随着那句男声移动。 只见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横亘在雨幕之中。 车身凌厉流畅,宛若刺眼的黑曜石,大雨砸下来,被尖锐的金属搅碎。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飘摇的雨雾吹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线条利落冷冽。 黑色伞面微倾,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薄唇微抿,眼尾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 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谢忍安。 乔咛撑着伞,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雨势太大,听不清是谁在喊她,她只能勉强先停下脚步。 雨丝细密,在伞面上敲出轻碎的声响。 谢忍安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层朦胧的光。 他唇角微挑,嗓音低而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主动出击,喊了句“妹妹”。 声音混着雨声钻进耳朵,乔咛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沾满雨雾的风顷刻间变得粘稠,连呼吸都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朝他走去,却在距离半步时猛地刹住脚步。 她扯了扯嘴,喊了一句:“哥…” 声音从唇齿间滚出来,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 乔咛耳尖发烫,慌忙垂下眼睫,却藏不住嘴角那抹小小的雀跃。 谢忍安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着的雨水。那一触即离的触碰,却让乔咛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乔咛感受着他指尖的游走,却不敢抬眼看他。 脑海里闪过昨天夜里写信的画面,她耳根莫名变得很热。 伞下的空间在他靠近她的一瞬间,忽然变得逼仄,每一次呼吸都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雨还在下。 而她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喧嚣。 大雨砸在脚边,熟悉的安全感又漫回来。 她忍不住仰起脸,看向谢忍安。 记忆里,每个下雨天,他都会来接她。 不管雨下的多大,世界有多嘈杂,只要在人群里看见他,乔咛就会心安不少。 “穿这么少。”谢忍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乔咛只穿了件秋季校 服,这样冷的天气,也不怕冻坏。 他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罩在她身上。 属于年轻男人身上的温热还附在外套里。 乔咛被他的体温瞬间包围。 谢忍安的衣服好大,她穿起来很笨拙。 只能茫然地任他摆弄。 谢忍安一边替她理不小心埋在衣服里的头发,一边淡淡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楼述。 两人目光交汇,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谢忍安到底是年长了几岁,带着居高临下的沉稳。有意在眼神里透出几分警告意味。 那是属于男人间的交锋。 “你,在看什么?”乔咛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在她看向谢忍安的那一刹那里,谢忍安眼神很快重新变得温和。 他轻轻抬起手掌,把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颗雨珠轻柔拭去,“没看什么,我们回家。” 乔咛点点头,刚想说“好”。 楼述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肺都快要气炸,压抑了好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委屈巴巴地在身后喊出她的名字:“乔咛。” 明明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在此刻、在看见她带着微笑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孩子气地叫她的名字。 固执又认真。 乔咛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身。 花花绿绿的伞满世界游离。 也不知道是谁先移开了一柄伞,楼述就这样出现在那里。 他没带伞,就这么傻傻地淋着雨,眼眶红红地看向她。 委屈的快哭了。 心高气傲、时不时炸毛耍脾气的少年,在此刻却敛了所有脾气,温顺至极。 他茫然无助地看着乔咛,卑微地期望她能够可怜可怜他。 冷雨一颗一颗砸着,将他所有的骄傲全都熄灭。 此刻,他就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丝毫没有士气。 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睛。 雨点漫过他的眼睛。 楼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从前楼越恨他不成器,总是会打他。 但尽管被揍的有多狠,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雨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他限量的球鞋边。 雨忽然停了。 没有雨砸在他的身上了。 楼述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别淋雨了,会感冒。” 乔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她穿着谢忍安宽大的黑色风衣,一张脸干净白皙向他递出一把伞。 睫毛被雨点淋的有些湿,根根都很分明地搭在她眼眶边。 楼述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乔咛……” 乔咛皱了下眉,把伞塞进他手里,对他说:“快回去吧。”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谢忍安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内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冷风穿堂过,把他的心都吹凉。 很多很多年以前,乔咛的伞,明明是只偏向他一个人的。 她总是太善良懂事。 只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地帮一帮别人。 可谢忍安不一样。 他只会对乔咛好。 占有欲越来越强烈。 他贪恋她所有的好和坏。 这些是他不愿意和别人共享的。 大雨噼里啪啦乱坠,谢忍安撑着伞走到楼述跟前。 冷冽的目光扫过楼述,警告的意味越来越强烈。 楼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才意识到,谢忍安对乔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是男人的直觉。 脑海里像闪白一样,飞速闪过乔咛写满“谢忍安”名字的草稿纸。 他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和恨都是一样热烈的事情。 除了讨厌一个人、才会写满他的名字以外。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小咛,回家。”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楼述的思绪。 他抬起头,才发现,谢忍安竟然当着他的面,握住了乔咛的手腕。 而且握的很紧很紧。 强烈的醋意吞没了他,叫他没办法再忍耐下去,本能地在楼述面前宣示自己的主动权。 他冰冷的指节触碰到乔咛温热手腕的一刹那,能感觉乔咛很明显地抖了下。 她很意外。 根本就没有料到谢忍安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忍安却误以为她是在躲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于是手心本能地向下——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指节无端用力。像是怕她会挣脱开他似的,他索性将手指纠缠进她的指缝,和她的手指紧紧贴合,直至完全扣牢。 乔咛动弹不了。 他强势的力度将她紧紧桎梏住。根本无法逃脱。 谢忍安一把扣住乔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 他拽过她,牵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带。 黑色风衣下摆在雨水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发什么疯!”楼述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的声音刺破雨声,“你放开她!” 他冲动地走上前,脚步声混着水花溅起的响动急速逼近。 谢忍安像是有预感般,没回头,但反手就挡开了楼述抓过来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谢忍安终于侧过脸,表情带着不耐。 有一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乔咛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他指腹摩挲着乔咛突突跳动的腕脉,眼神却冷淡地盯着楼述暴起青筋的拳头。 楼述眼眶赤红:“乔咛,你真的要跟他走……” 话没有问出口他便顿住。 因为他看见乔咛低着头,正乖顺地缩在谢忍安身后。 大雨将她睫毛打湿,潮潮的。 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谢忍安的模样,反而像是认定了他一般。 楼述突然心头一阵凉。 谢忍安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乔咛脸上。 “她选谁…”他冷笑一声,随后抬起眼睛,盯着楼述一字一顿道,“你还没看明白?” 上一次,他眼睁睁看见乔咛被带走。 这一次,他要抵回来。 乔咛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挡风玻璃上,雨点迎面撞上来,破碎成雨雾。 谢忍安手伏在方向盘上,一句话也没说。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乔咛心情也很沉重。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车窗上起着雾。 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眼睛,画了一个晴天娃娃。 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只要画下晴天娃娃,天就会晴似的。 她不知道谢忍安为什么生气。 仅仅是因为她和楼述走得很近吗? 可她和楼述只是正常朋友啊。 还是……担心她会影响学业? 乔咛想不明白。 她在感情上是张纯白的纸,就连暗恋谢忍安这件事,都弄了好久才搞明白。 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保持着自己规矩的身份,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她害怕一旦打破这个常规,她和谢忍安之间的关系平衡也就随之会被打破。 谢忍安只是把她当作亲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对他起着其他的心思,那么,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被动。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所有隐秘的感情都需要被束之高阁,高高藏起。 …… 车停了。 乔咛抬起眼睛往车窗外看去。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 家,而是……看上去像是一个游乐园。 谢忍安带她来游乐园做什么? 正想着,谢忍安下了车,走到这边来,熟稔地替乔咛打开门。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不是回家吗?” “不回去,”谢忍安撑着伞,怕乔咛沾到一滴雨,伞有意打的很低:“不是很想坐摩天轮吗?” 乔咛“哦”了一声,然后起身从车上下来,熟稔地钻进他的伞底。 细密的雨点落在她的裤脚边,把黑色的校裤边缘打湿。 下雨天,天很快黑。 游乐场像是清了场,一眼看过去都没有几个游客,冷清的可怕。 偶有星星点点的灯带,倒映在浸着夜色的水洼里。 像是水面的星光。 这是乔咛第一次来游乐园。 她忽然很不好意思。 毕竟印象里,游乐园基本都是小孩来的地方。 她其实对于游乐园,并没有什么太大向往。 飞鸟岛就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只不过门票很贵。 乔咛舍不得把钱浪费在游玩上。 因为她知道妈妈赚钱很不容易,所以每一块钱也都很珍贵,而且哪怕每一分钱也许都和姐姐的生命紧紧相关,都是姐姐的救命钱。 所以她对游乐园也一直没什么想法。 一直到十二岁的某一天,她忽然从徐新雅的口中,知道了飞鸟岛游乐园里,有一座很大的粉色摩天轮。 粉色是所有少女梦幻的向往,而且啊,从粉色摩天轮上看下去,可以看见一整座飞鸟岛。 乔咛听着她们说话走神,她突然就很好奇,坐在摩天轮上俯瞰整个海岛会是什么感觉。 她也好想看一看。 于是她对谢忍安说,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攒够钱,然后请他一块儿去坐一次摩天轮。 谢忍安没否定她,只是笑了笑说:“行。” 可后来,谢忍安却在那个大雪天一走了之。 她的愿望也随之被搁浅了。 直到很多年后,她收拾自己的存钱罐,才发现里面多出很多很多钱。 想来都是谢忍安偷偷给她塞的。 时过境迁,她没想到,谢忍安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情。 摩天轮排队处格外空旷,只站着她和谢忍安两个人。 她耐心地站在等待处等待。 谢忍安站在她身侧,她忍不住偷眼看他。 他脸很冷,猜不透情绪。 乔咛忽然想起他牵着她手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 选谁……是什么意思呢? 脸莫名热起来。 车厢缓缓下移,在经过他们身侧的时候停下。 一旁的工作人员顺势引导他们上去。 谢忍安先一步踏上车厢。 车厢有点晃,他知道乔咛会害怕。 于是下意识转过身对乔咛伸出手。 他指节纤长又好看,没有任何瑕疵,在暗夜中,乔咛竟隐隐觉得他伸向她的手在发光。 她犹豫地伸出手往上靠。 车厢晃动,乔咛一个不稳,恰好被他接了个满怀。 夜色朦朦胧胧,乔咛靠着他坚实的臂弯,心脏跳的很厉害。 重逢以后,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因为这一次晃动,她多了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谢忍安的手力气很大,被握紧的时候,总能带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身体像弱电流过电,乔咛心虚地松开他的手,然后很快上了车厢,找了个谢忍安对面的空位坐下。 明明谢忍安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但不知怎么地,她却不敢坐过去,下意识地坐在了他对面。 她低着脸不说话,心里却还在回味他用力牵向她的体温。 她忽然很后悔就那么推开了他。 少女的心事总是敏感又多疑。 怕被猜到,又怕猜不到。 车厢一点一点向上攀升,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云都是个繁华的都市。 雨幕中,各种霓虹交错,璀璨而繁忙。和她过去所生活过的偏僻海岛截然不同。 乔咛仰头看向窗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雨夜中静谧的城市。 谢忍安坐在她对面。 雨声在玻璃窗上乱跳,发出窸窣的声响。 很挠人的轻响。 乔咛不敢看谢忍安,但隐隐却觉得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又灼热。 ——她直觉地想,谢忍安一定在看她。 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谢忍安总是这样,沉默又内敛。 乔咛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和乔喃是双胞胎,自然是同一天生日。 原本姐妹俩都是一块儿过的生日,但自从乔喃生病以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了,也就别提一块儿过生日了。 有一年她生日,一想到不能见到乔咛,她就心情低落地把自己关在家里面。 一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疗伤。 直到谢忍安提着小草莓蛋糕出现,敲开她的门。 她打开门,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兔子。 原本是不想在谢忍安面前哭的。可一见到谢忍安,她压抑了很久的伤心难过就再也藏不住,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谢忍安不明白小女孩为什么哭。 他弯下腰,皱眉抬手擦她往下砸的眼泪。 乔咛看着他手里的奶油草莓蛋糕,想的却是姐姐乔喃。 乔喃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这些问题她问过妈妈很多次,但张云总是会说好多了好多了。 可是“好多了”的话,乔喃为什么还是呆在医院里回不来? 今天也是乔喃的生日,她也能在今天得到一个草莓小蛋糕吗? ……她的医生会允许她吃吗? 一想到这些,眼泪就不由分说砸下来,乔咛用力地抱住谢忍安,小声说:“我好想姐姐……” 很想很想。每天都想。 谢忍安拍了下她的背,很温和地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哭。” “想的话,就去见。” …… 乔咛不会想到,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谢忍安居然真的会带给她一张去往北都的火车票。 他眼尾浸着一圈淡淡的阴翳,看上去像没睡好。 但手心里的火车票却分外崭新。 看上去像刚买不久。 他说:“乔咛,我带你去北都。” 去北都看你姐姐。 谢忍安就是这样。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于是就这样,乔咛跟着谢忍安踏上了去北都的路。 去北都的路好远啊。 乔咛那时候才只有十一岁,还很稚嫩。 绿皮火车轰隆隆,慢悠悠地碾过荒芜的铁道,带着她去往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哪怕再不安,只要抓住他带着皂角香的衣角,她跳动不安的心脏就会平稳下来。 他的手永远温热,永远愿意被她抓住。 有些时候乔咛困了,就会很自然地枕着他的臂弯睡觉。 狭小的火车车厢里,各种皮革味和汗臭味堆积在一起,只有谢忍安身上散发着令人心定的好闻味道。 那时候乔咛觉得,谢忍安的怀里是世界上最晴朗最温暖的地方。 后来他们左拐右拐,一路问一路找,还真的找到了乔喃的医院。 她瘦了很多,身上全是淤青。 手背上被各种针管扎成青紫 色,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 她时常昏迷,见到乔咛的时候,她刚做完一场手术,像往常一样一边输液一边睡觉。 身体虚弱的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乔咛看着她,捂着嘴哭的像个泪人。 谢忍安站在病房外等她出来。 她朦胧着眼泪,和他对望一眼。 冷色调的医院灯光下,谢忍安倚在墙边。 他一路上都没睡,眼底沾着一层淡淡阴翳。 冷光勾着他同样清冷的轮廓。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乔咛走过去,心疼地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少年沉稳的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乔咛的眼泪把他胸前的一整块衣角都打湿。 他声音很哑:“我永远在。” …… 摩天轮车厢一点一点上升,很快就要攀升至最高处。 云都整片大地都在他们的脚下。 漆黑的车厢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城市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乔咛心跳很快。 车厢微微摇晃,这是她第一次体会这样奇妙的感觉。像是突然被高高抛起,丢进云间。 车厢徐徐攀升,很快就要到达顶峰。 她整颗心也随之被攥住,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谢忍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脸。 黯淡的微光中,他哑着声音,一路上的沉默都在此刻冰消瓦解。 他说—— “小咛,能不能,只喜欢我?” 第19章 情书接吻 其实谢忍安曾不止一次对她问出过这样类似的问题。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唯一性。 很小的时候,他就问过乔咛,你最喜欢谁。 那时候乔咛总会说,最喜欢妈妈,其次是姐姐。 谢忍安就会很不高兴地问她——那我呢? 乔咛会说,也喜欢。 但谢忍安不想要“也喜欢”。 他偏执地想要“最喜欢”,或者是“只喜欢”。 狭小的摩天轮车厢里,谢忍安坐在她对面,眼神定定地看向她。 显得格外令人心动和漫长。 车厢顶部的微光落下来,他微仰着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五官被冷光照得出奇的幽邃,眼尾却垂着一抹淡淡的不知名情愫,盯着她看的时候,又清冷又欲。 写满了难填的欲壑。 乔咛站在原地,心脏蓦然停拍。 在听见他说话后,她呼吸滞了滞。 原本自然垂落的手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似乎怎么放都显得多余和别扭。 乔咛欲盖弥彰地将它们交叠起来藏在身后。 可动作幅度太大,她下一秒又莫名觉得自己太刻意了。 暗恋是一件需要很小心谨慎的事情。它让每个女孩都会拥有千回百转的细腻情感,会让每个女孩都变得矛盾又纠结。 夜风拂过她泛红的脸颊,连带着她的睫毛都微微翕动。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圈细碎的阴影。 脑海中却反复盘旋着谢忍安刚刚说过的那一句话。 他说——能不能……只喜欢我?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明明每个字都很简单明了,但组合在一起,乔咛忽然就不敢去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了。 像是患上了阅读障碍,忽然就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试图将它掰碎,一点一点咀嚼。 谢忍安是什么意思呢。 只喜欢、只喜欢。 难道是在……吃醋吗? 这个念头就像一尾轻飘飘的羽毛,在她的心尖挠了一下。 隔靴搔痒般,碰不到,抓不着。 又痒又羞耻的感觉。 与此同时,她惊慌地感知到,她藏在背后的手,正在小幅度地发抖。 内心隐隐在战栗。 她在害怕。 她不敢深想。 也不敢确认谢忍安话里的意思。 但却在心底深处,开出了一朵欹斜的不知名小花。 小花茎蔓纤细,逢风遇水就向上生长。 长的虽慢但稳。 长着长着,它忽然被绊了一下,遇到了一块尖利的岩石。 心下一凉。 ——耳畔仿佛又传来那个熟悉黏腻的女声。那个在深夜给谢忍安来电的女人。 小花像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就泄了气。 连开到一半的喇叭花也胆怯地紧闭起来,不再有任何向外展示的意愿。 乔咛的心就像被抛入海底一般,消失了雀跃的痕迹。 也许谢忍安根本就没有别的意思。 也许他只是像从前一样,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已。 也许“只喜欢我”的意思,只是为了不让她靠近楼述而已。 暗恋是一件隐秘而复杂的事情,它会让所有的暗恋者都变得敏感多疑、变得自卑自低。 哪怕对方已经给出回应,也会偏执地认为另有歧义。 因为顾虑太多。 怕过眼云烟、怕空欢喜。 摩天轮在升至最高处后,开始缓缓向下。 就像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高峰和回落点一样,在摩天轮向下游走的瞬间,乔咛的心也随之从高处一并坠落。 她敛了敛眸,眼尾有些湿润。 轻轻回应了一声“好”。 很轻很轻,轻到闷在胸腔里,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不敢再去看谢忍安的脸,也不敢再去琢磨他脸上的表情。 比起得到谢忍安的回应,她更想要一个永远留在谢忍安身边的理由。 乔咛固执地想。 哪怕不是以爱人的身份。 空气僵停了会儿。 时间似乎放慢了步子,变得格外漫长。 云都冷锋过境,气温很低。乔咛觉得自己的手心在莫名发凉,隐隐在出冷汗。 谢忍安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起身的,只在她眼前晃过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坐在座位上,等察觉到他随着冷光一齐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时,谢忍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她听见谢忍安叫她的名字。 叫了一遍,她不敢抬头。 于是谢忍安又很耐心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她仍保持生硬的缄默。 一直到第三遍的时候,乔咛才顺从地仰起脸,看向他。 谢忍安站在她面前,薄唇微抿。 他的目光自高处缓缓碾下,掠过她轻颤着的睫毛。一直往下移,直到看向她的嘴唇。 很直白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突起的喉结无可自持地滑动了下。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气息,似乎因为他看向她的目光而变得粘稠起来。 乔咛被他盯得发憷,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牵扯出欲壑难填的丝。 谢忍安盯着她的嘴唇,目光反复描摹着她的唇形。眼神里烧着暗火,让她忍不住指尖发麻。 也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谢忍安的铃声是手机自带的系统铃声,金属质感没什么人情味。听起来很刺耳。 小车厢里的暧昧氛围很快被这铃声刺破。 他不耐地轻“啧”一声,掏出手机来,看也不看一眼就挂断。 仅仅是挂断的下一秒,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 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潜意识让人觉得更加刺耳。 谢忍安垂下眼睑,表情带着一丝不悦。 明明很烦躁,但却让他整个人添上一丝危险的性感。 乔咛抿唇,试探性指了指铃铃作响的铃声,示意他接起:“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要不然也不会挂断以后,又焦急地回拨过来。 “你想我接?”谢忍安看着乔咛。 “我是怕……有什么急事……” 乔咛喏喏道,转念又忽然想到某个夜晚打进来的那通甜腻女声。 如果是她的话…… 乔咛私心里是希望谢忍安不接的。 她希望此刻,谢忍安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乔咛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阴暗的想法。 谢忍安接不接是他的事情,她没有权利干涉。 而谢忍安最终接了 。 熟悉的女声就这样落进乔咛的耳朵里—— “喂,谢忍安,你怎么才接……” 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 熟悉的酸涩漫溢上心间。 乔咛不自然地把目光偏向另一边。 云层中缀着惨淡的星光,黯淡至极,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谢忍安冷淡地应着那头导师新发的要求,夜色如水,有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小碎发。 他的影子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于是乔咛的侧脸,就这样隐没在他微凉的阴翳下。 她默不作声,在乖乖等他打电话,看上去分外乖巧。 乖巧到让人心疼。 他没忍住,忽然抬起一只手,微微弯腰。 电光火石间,他单手钳着乔咛的下颏吻了下去。 等乔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骤然放大。 唇间漫溢上丝丝缕缕的甜。 谢忍安闭着眼睛,他睫毛很长,随着他亲吻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擦着她小巧的鼻梁。 属于他身上的好闻的香气拥过来。 又清又淡,乔咛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像凛冽的雪松,又有点像温和的青柠,但都很好闻。 他一只手随性地捏着电话,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颏。 弯腰亲下来的时候很不得要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喂?谢忍安,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夏静雪明显很疑惑。 谢忍安嫌她吵,索性挂断以后关了机。 乔咛大脑宕机了几秒——谢忍安居然挂断了对方的电话? 而且……他居然还在、还在亲她? 乔咛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摩天轮车厢正缓缓降到最低处,就算是梦,也该清醒了。 就在她以为谢忍安会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牵起来。 乔咛跌跌撞撞,顺着他的力度,被抵在了摩天轮车厢的金属墙边。 纵使在欲望之余,他依然很细心地抬手,替她护住了头部。 防止被金属硌疼。 乔咛自然而然地枕在他的手背上。 夜色朦胧,透过窗户漏进来一层疏漏的天光,像寂静海域上的水。 谢忍安缓缓睁开眼睛,喉结无可自持地上下滑动。 他垂下眼睛,乔咛仰起脸,两个人无声对望。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乔咛声音有点哑,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谢忍安低声笑了下。 似是无奈。 他笑起来很轻,气息很不稳,有一部分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点很挠人的欲。 他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乔咛的脑袋,哑着声,像是哄:“专心点啊。” 摩天轮没停,似乎是提前说好了似的,紧接着转动第二圈。 乔咛明显感到一阵悬空的失重感。 她的整颗心也随之被高高捧起,捧进藏满星子的柔软云层里。 谢忍安俯身吻她,这一次要更深。 如果说第一次是克制不住的冲动。 那么第二次,就是有备而来的蓄谋。 他灵便地撬开她的齿关,灼热汹汹而来。 乔咛心跳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回应他的吻。 她双手抵在胸前,半靠在谢忍安胸膛上,和他有意隔出一小段距离。 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居然没闭上眼睛。 借着车厢里暗淡的灯带,她眨了眨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谢忍安,试图以此记住他的模样。 亦或者是,是希望能记住此刻他正在亲吻她的模样。 他微微侧着脸,眉峰微蹙,高挺的鼻梁和她小巧的鼻子相抵。握住她下颏的手背上,却绷着错落的青筋。 乔咛很少见到过,有人的手会这么好看。 修长、干净、冷感。 像是最高品阶的汉白玉。 而他脖颈间的青筋更是格外突出。 乔咛隐约觉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烫,以至于他脖颈处的皮肤都在发红。 是属于年轻男人的那种很健康的红。 很欲很烧人的红。 谢忍安进步飞快,从第一遍的生涩,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含吻的样子很深情,像在虔诚地供奉一件宝物,小心谨慎。 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趣话。 他对谢忍安说啊,说你这人以后肯定很会接吻。 这人倒真是没看错。 谢忍安在接吻这一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乔咛踮着脚和他接吻。 他吻得又深又欲。 一阵冷风从窗里侵袭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乔咛只觉得自己的魂都快要被他从舌尖勾走。 第20章 情书谢忍安天天开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乔咛仰起脸同他接吻。 摩天轮缓缓上升,将她送至高耸的云间。 心跳越来越快。 愉悦的感觉从心脏处一直扩散至她发痒的四肢,全身都充斥着暖融融的弱电流。 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这样,她却还是本能地踮起脚,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如同一尾曝晒在烈日下不停摇尾的鱼,在碰触到久违甘霖的那一刹那,浑身的愉悦如春笋一般抽芽。 怎样也不知餍足。 谢忍安真的很会亲。 偶尔轻柔引导,偶尔渐进的汹涌。 他垂着的眼睫时不时扫过乔咛的鼻梁,又欲又磨人,让她心旌摇曳,整颗心都为之震颤。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如此亲密的姿势面对对方。 但乔咛却隐隐觉得,这一个吻她等了很久。 她隐秘的少女心事得到了回应。 又惊喜又害怕。 ……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摩天轮停下的时候,乔咛的腿都在发软。 夜色像打翻的浓稠墨水,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带,乔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很慢。 “要我背吗?” 谢忍安大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肘,影子在浓稠的夜色里又高又瘦。他眼尾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那是欲望还没消退的尾声。 “不、不要,我自己能走。” 乔咛固执地走了两步。 脸蛋在夜色里发烫,像刚溢出海面的火红色太阳。 谢忍安只是笑,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欲色。 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背,示意乔咛上来。 乔咛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谢忍安。 她伸出双手,环过谢忍安的脖颈。 谢忍安双手抄起她的腿弯,很轻易就将她背了起来。 她好轻,轻的简直不像话。 “又瘦了。”他似是喟叹。 语调淡得像沾着冷雾的夜风,窸窸窣窣地钻进乔咛空荡荡的袖子里。 这世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有一种人,能够察觉出你身上细微的变化,就是心爱你、心疼你的人。 “哪有……”乔咛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很安心地贴着他温热的体温,“明明有吃很多,张阿姨手艺那么好,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变得很爱吃饭。” 谢忍安笑了下,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沉稳。 “爱吃饭还瘦了,”他半是玩笑道,“那看来张姨没好好监督。” 乔咛脸热起来,没听出谢忍安语调中的玩笑意思。 她怕给张姨添麻烦,慌慌张张辩白道:“跟张阿姨没关系,是我自己吃不胖。” 有的人体质就是这样,无论怎么吃都长不胖。 乔咛就属于这一类型。 “吃不胖,”谢忍安勾了勾唇角,“那我把你喂胖。” 说着突然故意使坏地轻轻颠了一下。 重心猛地下移,乔咛紧张地抱紧谢忍安,呼吸变得急促:“我怕……” 她一紧张就下意识地环紧谢忍安的脖颈,潮热的呼吸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畔。 无意识的撩拨最是致命。 他喉结忍不住滑动了下,喑哑低声道:“……别乱动。” 乔咛想说,明明是他先犯规。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而是很乖顺地妥协道:“那你也不能乱动。” 谢忍安点头,说:“行。” 乔咛信不过他,腾出一只手来,对他伸出一根小拇指,说道:“拉勾。” 月色下,她伸出来的手就停在他面前。 皮肤白皙,小拇指立的很直,固执又认真,煞是可爱。 谢忍安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总是喜欢跟他打勾做约定。 ——“哥哥,今天放学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拉勾!” ——“哥哥,你以后不能再翘课了,知道了吗!” ——“……行。” ——“快拉勾!” ——“哥哥,你以后还会像这样给我讲故事的,对吗?……快说话!” ——“嗯。” ——“我不管哦,反正啊,哥哥永远都要陪在小咛身边,拉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吃大便!嘿嘿。” …… 记忆如斑驳掉落的白色漆面,很多画面,也许某个小姑娘早已忘记,但谢忍安却舍不得忘掉一点。 他贪婪地守着有关她的所有回忆。 他枯燥乏味的短暂生命,在遇见她以后,才有了丰富的色彩。 她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江南。 也是第一枚春。 “行,拉勾。”他抬起一只手,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体温在指尖相碰的那一刹那,疯狂地缠绕在一起。 暧昧又疯狂令人心动。 乔咛像被烫了下,不自然地收回手指。她缩了缩手,继续着圈住他的姿势。 原本有好多话想说,但不知为何,忽然全飞走了。 小指相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他亲吻她的脸。 谢忍安背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走的很慢。 乔咛试探性地靠近他,很小心地把脸低下来,贴在他背上。就像从前那样。 小时候,记忆里,每个下雨天,谢忍安都会来接她。 飞鸟岛给排水设施没那么完善,一下大雨,路面排水系统总是会瘫痪。 雨水砸进泥地里,就变作昏黄的泥水。 乔咛腿短,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踩进泥泞里,裤子、鞋子上都是泥。 谢忍安拿她没辙,索性就背起她。 乔咛趴在他的肩头,乖乖地撑起一柄伞。 大雨砸在谢忍安给她买的粉色小伞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乔咛觉得这声音就像是大雨在给雨伞挠痒痒,总是忍不住咯咯地笑。 她笑起来很好听。 伞面雨珠乱跳。 伞下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晴天。 谢忍安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乔咛发烫的脸颊上,她抿了抿唇,纠结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口。 她问:“那个总是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子……和你很亲密吗?” 就像我和你这样……亲密吗? 从她被背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谢忍安的表情,她其实挺想观察他此刻的表情的。 “不亲密,”谢忍安音调没有任何波澜,肯定又直白,毫不遮掩,“同个课题组的学姐而已,平时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 完全肯定的否定。 心头那颗尖利的岩石忽然被吹落,那支不知名的小花又重新开始生长。 多日停滞积攒下的养分反倒让这支小花生长地更加卖力,哼哧哼哧地绕着围栏,铆足了劲儿往上攀升。 只一眨眼的工夫,经风一吹,就迎风涨满了蓬勃的蓓蕾。 乔咛睫羽轻轻颤了颤。 “傻瓜,”谢忍安开口,带着点散漫的劲儿,“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心脏乍停了会儿。 万籁俱寂。 就在这一片静寂之中,乔咛忽然觉得,自己心尖上的小花“嘣”地一声,炸开了第一朵淡粉色的喇叭花。紧接着来势汹汹地炸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最后沿着她的心墙,竟轰轰烈烈地开了一路。 开成一片淡淡的粉雾色,全是少女心动雀跃的痕迹。 因为谢忍安说,这世上我只和你亲密。 乔咛喜欢这句话- 回到家,互道晚安后,乔咛转身回房间洗了个澡。 脸颊发痒的温度、身体发热的印记,都在洗完澡后稍微缓解了些。 十一月底的天气阴晴不定,只是洗个澡的工夫,又开始下冷雨。 只穿一条单薄睡裙显然已经受不住,乔咛披了件外套,才觉得暖和些。 她拉出椅子坐下,然后又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她之前收在最底下的粉雾色信纸。 心里面像是有小猫在乱跑乱窜,小小的爪子又痒又挠人,让她很想把这种奇特的感觉记录下来。 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按动笔芯,想了想,在上面写字—— 今天是奇妙的一天,真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莫名很开心。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窗户外面又在下雨,噼里啪啦地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希望等会可以不要打雷。 我会很害怕。 …… 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好奇怪,心跳还是好快。 明明是想记录……的。 但脑海里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会感觉好害羞。 不管怎么样,小咛还是觉得,喜欢你真好。 小咛永远只喜欢你。 晚安。 这是小咛写给你的第二封粉雾情书。 …… 她停下笔,看着写的乱七八糟的信,有点郁闷。 想说的话总是词不达意。 窗户没关紧,空气很闷,雨点下得又密又急,拍打着窗户往房间里窜,把地面都浸湿一块。 天色阴沉得可怕,是那种不正常的黑,有隐约的白光在天际浮动,像是快要打雷的前兆。 乔咛走到窗边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户,天空忽然滚下一个雷。 地面像受到剧烈的撞击一般摇晃了下,雷声声势浩大,余声在耳边反复回演。 乔咛尖叫一声蹲在地上。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不敢抬头看。 雨点噼里啪啦,像细密的针脚,倾注在她脚边,把她的裙角都沾湿。 她害怕。 一想到打雷的天气,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姐姐。 想到她那张惨白而没有生机的脸。 她不敢一个人再呆下去。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门,然后往谢忍安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空荡荡的走廊死一般静寂,雷声又滚下来,心惊肉跳的。 乔咛伸出手,正准备敲开谢忍安的门。 那门却像有感应似的,径自就开了。 一片静寂的黑暗中,谢忍安垂着眉眼,碎发还在往下淌水,身上只搭了件宽松的黑色睡袍,看样子是在听到雷声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来找乔咛了。 没想到一开门,乔咛居然已经在他眼前。 她什么话也没说,眼角一片潮湿。 谢忍安一见到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下意识拥住了她:“别怕,我在。” 他把她护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我陪着你。” 乔咛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谢忍安一边哄她一边开灯。 暖黄的灯光映照下,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温馨起来。 耳畔还有余雷不断在云层里穿梭。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只要他在她身边,那么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胆怯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简约的灰白色。 这是谢忍安的房间。 和记忆里他在飞鸟岛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谢忍安这个人不喜欢繁杂,房间布设都是极简主义,没什么多余的物件。不像乔咛,喜欢鲜活的颜色和各种少女心的装扮。 乔咛余惊未定,心跳起伏着,连带着呼吸也不是很平稳。 她忽一仰头,瞥见了一样熟悉的事物——谢忍安的窗户边,居然挂着一个小小的纸质晴天娃娃。 小小的晴天娃娃出自乔咛的手中,带着她最喜欢的粉色, 挂在窗边晃呀晃,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你居然没丢掉?”乔咛很惊讶。 雨点敲打窗户,掀动纤弱的晴天娃娃。 记忆线倒回到乔咛八岁那一年。 那时候谢忍安刚刚来到飞鸟岛,他脾气乖戾,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字眼。 皮皮死了。 皮皮是他养的一条獒犬。性子调皮爱惹祸。 他母亲谢思涴忙于生意,父亲又葬身空难,只有皮皮陪伴在他身边,带给他无尽的慰藉。 可是在他来到飞鸟岛后,还没过完第一个星期,皮皮就被偷狗的团伙盯上了。 那些人合开一辆面包车,分工很明确。 其中有个人拿出打药的针管,朝皮皮射过来。 皮皮很敏锐地听见声响,躲开了。 可它还没庆幸多久,紧接着就又射来第二发针管,这一下命中皮皮胸膛。 它痛苦地长嚎一声,血液从胸膛里笔直地泵出来。 但勇敢的皮皮依然没有放弃,它咬紧牙关,和对方展开激烈的缠斗。 又有更多的针管射来,有的落在它脚边,有的打进它结实的小腿上。最后一针,直接刺破了它的耳朵。 皮皮中了七针,最终还是筋疲力竭地倒下了。 它倒下了,像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无畏将士。 它高傲的头颅缓缓吹落,仍旧朝着家的方向。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回家了。 偷狗的团伙下了车,粗暴地剪断它的项圈,把它拖进面包车里,随后溜之大吉。 谢忍安发现的时候,只看见零落的血迹、一小截残破的项圈,以及,约莫五厘米长的半只耳朵——是皮皮的耳朵。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又怎么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真相? 谁都不要他,他所珍惜的一切也会离开他。 他是谢忍安。 是没人要的谢忍安。 第二天下了场瓢泼的大雨,他冷着脸从校园里走出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紧——有人在扯他的书包。 他生硬地别过头,脸上写满烦躁和不耐。 把那小姑娘吓了一跳。 乔咛不争气地咽下一口口水,怯生生地把伞遮过他的头顶,“别淋雨,会感冒,谢忍……哥哥。” 她仰起脸看向他,表情乖巧而真挚。 哪怕自己脸上的小碎发也被雨打湿,也要奋不顾身地踮起脚,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谢忍安脸上的不耐淡了点,不过仍还是拽着张冷脸。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晴天。”她很懂事,似乎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多管闲事。”他嗤嘲了声,见她认真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又补了句话,“自己先撑好伞吧。” 说完,他就挡开她的雨伞,直愣愣地朝雨里走去。 他根本不在乎淋不淋雨。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他一样。 …… 谢忍安回到家,把书包随意一丢。 忽然,他眉心一蹙,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变化——他的书包拉链是开了。 可他明明记得,这拉链原本是拉上的。 他皱着眉,漫不经心地把书包拿起来查看。 书包随着他的动作被倒转过来,“哗啦”一声,从里面掉出一本没放好的课本。 课本摔在地面,面朝着地均匀地摊开。 谢忍安随手把它捡起来,一张白色的小纸片顺势从里面飘落。 慢悠悠地往下坠。 他弯了弯腰,把那纸片也捡起来。 ——是一个裁剪好的晴天娃娃。 画法很稚嫩,边缘裁得也很不整齐,就像被小狗啃过似的。 纸片的边缘似乎不小心被雨淋到,透出背面的字。 谢忍安将它反过来。 在晴天娃娃的背后,写着一行小小的铅笔字,笔画工工整整,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不过仍旧夹杂着熟悉的错别字和拼音—— qing天哇哇保右保右谢忍安天天开心。 (晴天娃娃保佑保佑谢忍安天天开心。) 谢忍安垂着的眼睫弯了下。 只教过一遍他的名字该怎么写,居然就学会了。 还挺聪明的。 【正文完】 第21章 情书永远不离分 乔咛没想到的是。 这张拙的晴天娃娃居然会被谢忍安一直保存到现在。 她柔长的眼睫颤了颤:“还以为你会丢掉。” 毕竟谢忍安当时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 她以为他会在发现这个丑陋的小纸片以后,转手就把它丢掉。 可她没想到,她会再一次看见它。 “丢掉的话,”谢忍安垂着眼,很温和地说,“某人要不高兴了。” 他边说边温柔地曲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乔咛心想,她才不会那么容易不高兴呢。 晴天娃娃悬挂在床边,随着窗外雨点的敲打而缓慢地摇晃。 看上去分外可爱。 乔喃曾经告诉过她,对着晴天娃娃许愿的话,那么天很快就会放晴,她所希冀的事情也会很快实现。 那时候乔咛别无所求,唯一希冀的事情就是,谢忍安能开心一点。 …… 雨声渐渐转小,从猛烈拍打窗户演变成细密的针脚。 缝补着暗夜的伤痕。 不过雷声还没有停,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两声,声势浩大而骇人,在乌黑的云层里刺出透亮的光。 将整个黑夜都点亮成白昼。 格外吓人。 不过好在,谢忍安在她身边。 害怕的时候,她会攥住他的衣角,就像小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有多害怕,只要谢忍安出现在身边,她起伏不定的心就总能安定下来。 时间在雨夜里无声游走,没多久困意就卷上来,乔咛撑着脑袋打了个充满困意的哈欠。 “困了?”谢忍安察觉到她的动静,问道。 乔咛点点头:“有点儿。” 她仰起脸看向窗外,乌云黑漆漆,偶尔经过的闪电发出心惊肉跳的巨响,让整片天空瞬间变得骤然惨白。 她是万万不敢在这样的天气一个人睡觉的。 哪怕困到了极点,也会害怕到睡不着。 “困了的话就睡我身边。” 谢忍安看出了她的紧张,很自然地说道。 乔咛看了眼他整洁的床。 宽大、整洁,被褥自然地摊开在床上。 然后又侧过脸,看了眼他。 昏黄的灯光下,谢忍安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不敢。 虽然小的时候,每个张云不在身边、她无法入眠的夜晚,她都会屁颠屁颠地敲开谢忍安家的门。 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情,最后又如愿以偿地挨着他睡觉。 那时候谢忍安家里的床不大,睡他一个人很宽敞,但睡两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很局促。 她只能紧挨着谢忍安睡觉。 谢忍安会腾出一只手来给她枕。 乔咛怕把他的胳膊压酸,每次都只敢睡的很轻。 谢忍安会给她讲故事,乔咛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那么多故事。 她越听越兴奋,总是听了一个还不够,继续央求着他再讲一个。 谢忍安会很无奈地说,那就再讲最后一个,讲完这个,你就得睡觉。 小朋友要是缺少睡眠的话,就会长不高。 乔咛会很乖地点点头,然后满怀期待地竖起耳朵,听谢忍安讲最后一个故事。 谢忍安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他讲故事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就像是在背书。 那时候乔咛当然不知道,谢忍安每天讲给她的故事,都是现背的。 她枕在他的臂弯里,仰起脸听他讲故事。 少年说话的时候,胸腔会轻轻起伏。 他青涩的少年骨骼和她稚嫩的身体轻轻捧在一起,那一刻,他们就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算了。再等会儿吧。”乔咛抿了抿唇,不敢上他的床。 时间是一样很残酷的东西。 它会不动声色地夺去青春,夺去曾经那些无话不谈的亲密。 一想到要和谢忍安睡一张床,乔咛脸热了热。 羞涩、不敢。 她欲盖弥彰地靠着床边坐下来,双手不自然地抱着膝盖,试图以此把脸埋低,好不让 谢忍安看见她的脸红。 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感情方面,她一直都是一个笨拙的胆小鬼。 在谢忍安主动之前,她是断断不会迈出主动的第一步的。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温和的引导型恋人。 “不是说困了?”谢忍安在她身边也坐下来。 “等雷声停了,我回自己房间睡吧。”她嘴唇微微抿着,为了让这句话看起来不像是在拒绝他,她又很快补了一句,“这样我们都能睡得舒服一些。” 谢忍安喉间划出一道低笑,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他说:“好啊。” 拉长了尾音。 嗓音带着微微的低哑。 听起来很性感。 谢忍安总是这样,骨子里浸着勾人的欲。 就算不刻意展现,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 “想听什么故事?”谢忍安问,“还是《一千零一夜》?” 听到这句话,乔咛感觉自己心间一颤。 熟悉的感觉又重新像潮水一样翻滚上来。 从前,睡前的时候,谢忍安就会像这样问她,要听什么故事。 乔咛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一千零一夜》,也不知道什么《安徒生童话》。她只听过张云讲过的一些民间寓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知道想听什么。 谢忍安无奈地看她一眼,说,那我给你讲《一千零一夜》。 乔咛问,《一千零一夜》就是有一千零一个故事吗?哥哥你也可以给我讲那么多故事吗? 谢忍安心说怎么可能有一千零一个故事。 可后来,他真的陪了她不止一千零一天。 给她讲了不止一千零一个故事。 乔咛摇了摇头,说:“我想听别的。” “想听什么?”谢忍安问。 乔咛喉咙间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她喉咙里。 “我想听听,”她站了张嘴,说道,“你当时为什么离开。” 也想听听,这五年以来,你过得怎么样。 她眼睛湿润,声音压得很轻。 “为什么要走,”她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双手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膝盖,“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每天都好想你。” 一想到这里,她情绪就有点崩溃。 忍不住抱着膝盖,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谢忍安不辞而别的那一段时间里,起先她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躲着玩,所以她到处地找。 可后来啊,她怎么找也没找到谢忍安。 她开始急了,一边哭一边问张云,谢忍安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所以他才会不要她。 她愿意向他道歉。 只求他不要离开她。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 下一秒,乔咛忽然感觉身体一热。 谢忍安什么也没说,张开手将她按进温热的怀里。 “让你难过了。”他沉默着,“对不起。” 乔咛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她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所以才会央求谢思涴以她的名义收养乔咛,把她接来云都。 他和谢思涴没什么亲情,唯一一次求她,是为了乔咛。 “骗人,”乔咛固执地反驳,“想我为什么不回来呢?我明明一直都在等你。” “我回不来。”谢忍安闭了闭眼睛。 空气陷入停滞。 很久以后,谢忍安才睁开眼睛。 他眼神里闪动着波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愿意公开那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因为他不想乔咛受到二次伤害。 “是不是因为……赵锐?”谢忍安没说,乔咛看着他隐忍的目光,忽然猜到了什么。 谢忍安走了以后,赵锐就再也没来找过她麻烦,连带着徐新雅也转学了。 这一切看起来像个巧合。 可现在看来,却实在是太奇怪了。 只不过那时乔咛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是此刻,看着谢忍安痛苦的眼睛,她无可自持地往这个方向去想。 谢忍安没点头,而是答非所问地揉了揉她的头,说:“都过去了。” 乔咛呜咽起来:“谢忍安,你怎么这么傻……” 如果当时谢忍安出了点什么意外,那她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受伤了吗?”她小心地把手搭上他的大手,紧张地问道。 当时她只知道赵锐伤的很重,在重症病房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却并不知道赵锐出了什么意外。 没想到的是,他的伤居然和谢忍安有关。 “受了点吧,”谢忍安淡淡地笑了下,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似是有意安慰她,“记不太清了。” 他还是选择不告诉乔咛真相。 怕她会被吓到。 其实那一次他伤得很重。 赵锐带了人来,密密麻麻地围了两排。 谢忍安冷眼睨了他一眼,废话少说地动手。 他目标明确,专盯着赵锐脸上招呼。 不要命一样地红着眼。 如果最后不是一个啤酒瓶砸在他头上,也许赵锐会被他活生生打死。 人群骚乱,不知道是谁冲上来,在他头上砸了个啤酒瓶,“啪”地一声响,绿色的玻璃瓶碎片像炸开一样四处飞溅。 谢忍安捏着赵锐衣领的双手瞬间失了力,眼前的一切都在转动。滚烫的鲜血夹杂着碎玻璃往下流,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谢思涴带回了云都。 谢思涴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发了很大的火。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再愿意让他回到飞鸟岛。 她说小地方的刁民就是恶劣又没素质,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恶心。 谢忍安躺在病床上,嘴唇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刁民。 去他的胡说八道。 他的小咛才不是什么刁民。 谢思涴在打电话,说什么也要惩治那些刁民。 谢忍安觉得烦。 他垂眼看向窗外。 窗外面只有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几个枯死的乏味的树,没有一点生机。 这几天气温都很低,接近零下。 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的时候会下雪。 谢忍安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乔咛。 如果下雪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 去年下雪的时候,乔咛就兴奋地要死。 她最喜欢雪天了。 因为雪天可以堆雪人。 谢忍安对下雪天却没兴趣。 在他眼里,四季都没什么特别的。 不管是春天还是夏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没意思。 没什么可特别的。 可乔咛不一样,她对每样事物都有着说不完的好奇。 比如现在,她就玩雪玩得不亦乐乎。 她那双小手也没什么护具,被雪冻得发红。 红得就像两根小胡萝卜。 谢忍安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想着给她买副手套。 下雪天里,好多小店都关了门。 他跑了两公里,才终于找到一家开着半扇卷帘门的百货商店。 小店里,各式各样的手套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忍安脑海里闪过乔咛牵住他手的大小。 对着一墙的手套比划了下。 最后挑了双可爱的粉色手套。 手套买回来,他又飞快地跑回来。 下着雪的飞鸟岛,呼进去的空气都像结着冰碴子,冷得直戳人肺管。 乔咛在全神贯注地堆雪人,目光忽然瞥见谢忍安,她下意识问道:“哥哥,你去哪儿啦?耳朵怎么这么红,你很冷吗?” 谢忍安的碎发上落了 点雪子,他没说自己冷不冷,只是从口袋里,把新买好的手套掏出来递给她:“呐,给你的礼物。” 乔咛“呀”了一声,伸出冻红的小手接过那双手套戴上。 每个手指都在手套的包裹下变得胖胖短短的。 她对着谢忍安开心地伸出十个指头:“好漂亮,大小刚刚好!谢谢哥哥!” 雪片飞落下来,有几片刚好融进她透亮的眼睛里。 谢忍安勾了勾唇,把笑意藏的很浅。 “合适就行。” 那时他绝对不会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也可以凭借乔咛握住他手的大小,一个人偷偷去钻戒店给她买了一个刚好贴合她尺寸的戒指,然后向她求婚。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乔咛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礼物?”谢忍安问。 乔咛背转过身,拿出她刚刚做好的一个小雪人,捧在面前给谢忍安看:“小兔子,送给你。” 在她粉色的手套之上,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甚至还有鼻子有眼的,看上去很可爱。 她说:“明年是兔年,谢忍安,你一定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哦!” 谢忍安弯了弯唇,想也没想就说“好”。 他向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可唯独那一次,他食言了。 …… 虽然时过境迁,伤口也早已结痂愈合,可乔咛还是忍不住问:“疼不疼?” “不疼,”谢忍安轻笑了下,接着说道,“你知道的,我什么时候怕疼过。”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乔咛语调已经有些呜咽。 为什么她都不知道…… 还自以为是地在心底赌气,偷偷责怪了他五年。 “我的小咛,开心就好了。”谢忍安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只要他在她身边一天,他就舍不得让她难过一点。 乔咛再也忍不住了。 她用力抱住谢忍安,酸涩和内疚弥散进她的胸腔。 “哭什么。”谢忍安很温柔地用手指抚去她脸上沾着泪痕的碎发。 乔咛说不出话,眼泪像雨一样,越下越大。 静谧的夜晚里,他们两个相拥着抱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映下他们两个此刻的剪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忍安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乔咛居然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谢忍安放轻动作起身,一手抵住她纤细的后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他把她放到床上,动作压的轻得不能再轻,怕把她吵醒。 少女不安地皱着眉,看起来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在谢忍安即将脱手放开她的时候,她忽然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低声喃喃:“别走……” 谢忍安抓住她在空中不安分乱晃的手,在她手上轻轻地吻了吻,然后曳开被角,将她的手放进去。 他看着熟睡的脸庞,眼睫垂下一片细碎的阴影:“我不走。” 我永远在- 时间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奔走。 冬天和春天一个接一个飞快地晃过去,夏天来了。 这是乔咛来到云都的第二年。 这一年,她要高考了。 楼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上过学。 看着他空旷的位子,乔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高三的时光过得飞快,不留给人一秒钟喘息的时间。 乔咛偶尔从堆成小山的卷子里抬头的时候,会看见窗外正在下雨。 雨点淅淅沥沥,她想起,在同样的下雨天,她送给谢忍安一个晴天娃娃,祈愿他能够天天开心。 也是在同样的下雨天,有个拽的要死的臭屁小狗对她说:喂,我带你去看彩虹。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楼述也可以开开心心。 也希望另一头的妈妈和姐姐也能够开开心心。 ……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教学楼里不知道是谁率先发起了纸飞机攻击,整座楼道都飞满了废纸屑和纸飞机。 闹哄哄的楼道里,乔咛抱着一叠笔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到处乱飞的纸飞机,防止被戳到。 忽然,有一张纸飞机朝她飞来,不偏不倚地在她后背砸了下。 虽然是很轻的一小下,但乔咛也感知到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飞机捡起来,然后茫然地回过头,试图寻找凶手—— 纸飞机和碎纸屑到处乱飞,在楼道的尽头,站了个少年。 正是楼述。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道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兀自往前拖着,刚好落在乔咛的脚边。 他单手插在兜里,脸上勾着抹随性的笑。 见乔咛盯着他发愣,他略带戏谑道:“怎么?不认识了?” 乔咛勾了勾嘴角:“你回来了。” 她以为楼述是回来高考,但其实不是,楼述没参加高考,他就在这儿等着她,等了她好久。 “乔咛,毕业快乐。”他看着她,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也是,毕业快乐。”乔咛抱着笔记本,回他。 楼述没靠近她,仍然站在原地,两个人之间隔了段过道的距离。 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穿插在他们两个之间。 “我要出国了。”楼述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乔咛诧异地睁大眼睛,这一切有些突然。 “明天来不来送我?”他突然问。 乔咛抿了抿唇。 “我会等你。”说完,他也没继续等乔咛的回答,就转身离开了过道。 黄昏落日里,漫天的纸飞机在飞,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乔咛手上还攥着那只楼述砸向她的纸飞机。 …… 出了校门,谢忍安站在人群最前面最显眼的位置,乔咛一眼就看见了他。 谢忍安微笑着接过她笨重的书包,又递给她一束花:“毕业快乐,小咛。” 乔咛捧着花,好闻的花香钻进她的鼻息里。 这一刻,久违的舒畅感随着花香一起烫进她的心扉- 回到家,她将谢忍安送的花放在了窗台上。 随后开始收拾书包。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知识点。 高考就像压在人心头的一座大山,在落下帷幕的那一刹那,她却隐约生出一点不舍的感觉来。 青春就这样落幕了啊。 好舍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纸飞机从书包里掉出来。 她捡起来,正是楼述丢给她的那只。 他很快就要出国了。 她垂着眼睛,抿唇想了好久。 最终还是决定,以朋友的身份去送送他。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还是她的好朋友。 不是吗? 只是这件事,不能让谢忍安知道。 她怕他会多想。 于是,就这样,她把纸飞机放进抽屉里,和她写给谢忍安的粉雾色的信放在一块- 也许是高考后的旅游热潮,第二天的交通格外拥堵。 乔咛打了车,路上堵了好久好久。 不过好在她最后还是赶上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玩偶,茫然地在大厅转。 楼述一眼就看见了她。 本来以为她不会来了的。 他飞奔向她,但却在她身后几步路的地方停下,装作很矜持的样子,懒懒地喊了句: “喂。在你后面。” 乔咛循着声音很快转过头。 见到楼述,她眉心舒展开。 她把手里的玩偶递给他:“这个给你。” 楼述接过来,是一只白色的软毛小狗。 “给我小狗干什么。” 好幼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很诚实地勾了勾嘴角。 毕竟这是乔咛给他送的第一份礼物。 “不喜欢吗?”乔咛皱了皱眉,她确实不太会挑礼物。 她在商店里逛了好久,最后才看中了这只小狗。 尽管价格很昂贵,她还是咬咬牙买下了。 “不喜欢的话,那就还给我吧。以后……再见面,我带给你别的礼物。” “……那 不行。”楼述很快把那小狗藏到身后,“以后,什么时候再见到还不一定呢。再说,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周回来的道理。乔咛,你好小气。” 乔咛被噎了一口,只好说:“那好吧。” 广播已经在催了。 楼述不耐地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向乔咛:“喂,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乔咛点点头,说:“有的。”她顿了顿,然后很认真地说,“楼述,祝你、前、程、似、锦。” 她一字一顿,说得分外认真。 楼述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话。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广播处的催促越来越急。 他看着她,忽然就很想留下。 只是他却缺少一个为她留下的身份。 “喂,我要走了,”他音调压的很低,装没心没肺的劲儿,特意不让乔咛看出他难过的情绪,像是开玩笑般,他说,“要不要,抱我下?” 乔咛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楼述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挠了挠头,小声替自己找补道,“不乐意就算了。多少人想抱我还抱不到呢。” 说归这样说,他耳根还是很明显地红了红。 “我真走了,”他抬起大手朝乔咛挥挥,正准备走,他忽然又折返回来,很幼稚地说,“谢忍安那家伙要是惹你不开心了,我会随时回来把你抢走。” 乔咛咧纯笑了笑。 那才不会发生。 谢忍安是世界上,除了妈妈和姐姐以外,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了- 乔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饭点。 张阿姨做好了一桌子饭菜。 她边打汤边说:“小咛啊,你去楼上看看你哥哥在不在,叫他快下来吃饭。” 乔咛应了声“好”。 她上了楼。 敲了敲谢忍安房间的门。 没人应。 她微微皱起眉头,又敲了敲:“在吗?” 还是没人应。 就在乔咛以为也许谢忍安不在家的时候,身后她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紧接着她的肩膀上传来一道温热的力度。 她顺势被谢忍安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谢忍安将她抵在门边,一边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门锁扣上。 门锁“啪”地一声,发出压迫感极强的闷响。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炽热的呼吸抚在她的耳畔和脖颈。 “去哪儿了?” 明明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欲色,语调里却是明显压抑着的克制。 事实上,他都快要紧张的发疯了。 “没、没去哪儿。” 乔咛不自然地低下目光,话音也有些磕巴。 她是个不会撒谎的乖孩子。 “撒谎。”谢忍安一字一顿,轻易就挑破了她的谎言。 他手上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递给乔咛:“去找他了吗?” 乔咛接过那张被揉皱的白纸。 残损的折痕让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楼述丢给她的纸飞机。 只不过,在纸页最里面,写着几个飘逸的大字: “喂。我喜欢你。——楼述” 乔咛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下意识踮脚去夺谢忍安手上的纸。 谢忍安只微一往上抬手,就轻易躲开。 “不止是这个,”他目光向下,略带侵略性地扫过乔咛的眼眸,眼里是藏不住的占有欲,“还有,小咛,你为了写了好多信啊。” 在看到满抽屉的粉雾色情书以及放在一块的纸飞机时,他不可置信地僵在了那里。 病态的占有欲作祟,再加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飞机,他下意识以为那些都是乔咛写给楼述的信。 她喜欢楼述,不喜欢他。 他还是被抛下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能接受。 他狠戾地抵着乔咛,反问的语调里充满心酸和悲痛:“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小咛永远只喜欢我吗?” 心脏就像是被猛然砸碎的破玻璃谢忍安垂下眼睫,语气不由得软下来,“小咛,你不要我了吗?” 他眼神里满是令人心痛的破碎。 像条可怜的丧家之犬。 看着他破碎的眼睛,乔咛心脏被刺痛得厉害。 她什么也没想,踮起脚,第一次主动亲了亲他的下颏。 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多余苍白的。 什么解释都抵不上一个充满热意的、虔诚的吻。 “谢忍安你好笨啊,看不出来我只喜欢你吗?” 她眼睛看向他,语调里又酸又无奈, “难道你没看出来,这些信,都是写给你的吗?” 是啊,这些粉雾情书没有落款,唯一有指示意味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你”字。 醋意和占有欲上头的一瞬间,谢忍安低估了自己在乔咛心头的份量。 “谢忍安,”乔咛叫他的名字。 她向来是个沉默又内敛的人,一直以来,总是被动地等待。 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但这一次,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她想要勇敢一回,为自己,也为谢忍安。 她仰起脸,又亲了亲他的喉结。 直到谢忍安压抑不住滚动喉咙。 她才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我都只喜欢你。永远,永远都只喜欢你。” 语气真诚而认真。 不加修饰的词藻笨拙又坚定。 她情绪有些失控。 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这让她心脏跳得飞快。 乔咛顿了顿,尽量平稳着呼吸,又说:“所以,你可不可以,也永远都只喜欢我呢?” 就像我喜欢你那样。 永远都只喜欢我。 谢忍安站在她面前,眼尾莫名变得有些红。 沾染了复杂的情感和欲望。 他看着乔咛。 眼神漫长。 就好像穿越了好几个漫长的世纪。 眼里闪动着复杂的情愫。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一直躲在他身后的胆小鬼,好像变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和过去相比,她变高了,变漂亮了,变聪明了……也变得更加勇敢了。 尽管因为情绪激动,她眼角生理性淌下一颗晶莹的眼泪。 挂在她脸颊上,闪着微弱的光。 许久,他俯身,轻轻吻去那颗晶莹的泪。 在这一刻,他们体温相碰。 男人的骨骼和女人的骨骼碰在一起。 他永远都是小咛的谢忍安。 而她也永远都是谢忍安的小咛。 他们仍然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他哑着声音说“好。” 那就永远只喜欢你,永远不离分。 ——正文完—— 池盎于2025.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