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医收回目光,看向她,沧桑浑浊的目光下藏着深深的叹息。
“姑娘,老朽便仗着年长劝你一句忠告,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有些事情既已过去,更不该再沉湎在其中。”
江怜瞳孔骤然紧缩,如果原先还只是怀疑的话,那么现在她便可以肯定了,秦太医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手中拼凑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我不明白太医在说什么。”
“姑娘怀揣戒心是好事。”
秦太医将药箱打开,佯装取针,声音几不可闻。
“只需知道,你手中那半枚是你的亲生父亲留给你的,而我也不过是受老友所托,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之下照料你一二罢了。”
殿外传来春诗和夏画取药回来的脚步声,秦太医迅速将银针排开,高声道:"姑娘气虚体弱,需得静养些时日。"
江怜陡然抬头盯着秦太医,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对方却面色寻常,似乎早已经料到她的反应。
“倘若你连这样的消息都接受不了,又谈何去筹谋更多?”
眼见秦太医已然准备起身,江怜强压下心头震荡,修剪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以保证自己的语气平静。
“我的亲生父亲既然将我托给了我爹娘照料,却又给我留下玉佩,便说明他并非真的想抛弃我,他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那老友便是我的亲生父亲是吗?且他的地位不低是吗?”
秦太医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神色讶异,似是没想到她竟然能这样的敏锐,于是又坐了下来。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没有好处。”
江怜不执着于此,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她迟早都会知道的。
如今只要知道秦太医既然可以帮她,那么有些事情便好办了。
“您既答应了我亲生父亲照料我,如今小女却有一事想要求问。不知您可知道太后宫中常用的香料,雪中檀?”
秦太医微不可察地一顿:“姑娘从何处听来这名字?”
江怜盯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曾从云瑶青宫中一个已死之人口中所得,听闻此物是太后所赠?”
秦太医收针的动作变得极慢:“此事说来话长,甚至涉及先帝时的许多秘密,你……不该问。”
江怜神情坚定:“该不该问,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后已经找上了我。”
想是也知道她是被太后叫走一事,秦太医瞳仁微颤,随后妥协般叹出一口气。
“太后宫中所用的雪中檀只是一味普通的安神香,只是……慈宁宫偶会多领寒月散和乌头碱两味药材,说是为了驱鼠。”
江怜瞳孔骤缩,偌大的皇宫,每日那么多宫人清扫,怎么可能会生虫鼠?更何况是慈宁宫这样的地方!
且这寒月散和乌头碱都是有毒之物,轻则精神受损,重则损害心脉!
江怜心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却不敢深思下去。
倘若真是那样,那太后定然必杀她无疑。
“多谢太医提点。”
恰好此时夏画端着熬好的药走来:“姑娘,药已经晾温了,此时正好入口。”
秦太医起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姑娘保重。”
说罢提着药箱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
翌日,云家父子被释放的消息传遍宫廷。
春诗一边为江怜梳发一边低语:“听说为惩戒云大将军治下不严,陛下将西北大营的将领全都肃整了一遍。"
铜镜里映出江怜苍白的面容,她唇角勾起。
萧景承这招釜底抽薪够狠,表面放过云家,实则断了他们根基。
云家之所以猖狂,便是手底下都是他们自己人。
如今这一遭说是肃整,实际上该降的降,该除的除,还能顺势安插提拔些信得过的人。
且声势浩大,就算云震霆想清算都难以清算。
“姑娘!”
夏画脚步匆匆,走到江怜身边俯身:“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王睿德略显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江怜只来得及起身,萧景承便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踏入内室,挥手屏退众人。他指尖抚过江怜还未痊愈的伤口:“疼么?”
江怜心间鼓动,垂眼回道:“秦太医医术高明,奴婢已经好多了。”
萧景承目光沉沉,手掌突然按在她心口,隔着衣料感受心跳,“那这里呢?无法获封,可失望?”
江怜垂眸看着锦被上纠缠的龙凤纹。
早在那日慈宁宫外她就想明白了,如今朝堂需要制衡,萧景承绝不会让她这个"宫女出身"的打破局面。
至于那时对太后说要纳自己进入后宫,怕也是为了转移太后注意力的权宜之计,他未必不知道雪中檀的事情。
只不过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内里却酝酿着更多的东西。
“奴婢不敢贪心奢求。”
她抬起清澈的眼:“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已是恩赐。”
萧景承眸色转深,突然将她压进床榻,却没压到她身上的伤,只是虚虚的搂着她,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朕答已经允诺你的不会忘,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好好将养身子,朕身边离不得你。”
江怜刚打理好的头发又在床榻上扑散开来,她弯了弯眼眸,柔顺应下:“遵旨。”
眼下太后盯着她,确实跟在萧景承身边要安全些。
萧景承拉下榻边帷幔,帐间瞬间暗了许多,大手揽上她的腰身,江怜不敢置信:“陛下……”
萧景承将她揽进怀中,语气疲惫:“别出声,让朕休息一会儿。”
江怜愣住,忽然想到自毒灵芝一事出来后,萧景承便一直在忙,恐怕直到进入才能松懈下来休息片刻。
她垂眼,心中复杂的情绪千丝万缕将她萦绕,乖乖的没再动弹。
身边的呼吸逐渐平稳,就在她以为身侧之人已经熟睡时,萧景承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热气喷洒在她耳垂上。
“你可知道那日太后为何要你去慈宁宫?”
江怜眼睫微颤,语气平静:“因为怜儿在云才人面前提到了雪中檀。”
这件事情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却不是秘密,但她早已经做好萧景承来问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