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赐死?我强夺帝心送她进冷宫》 第一章另寻活路 “怜儿,你将这碗药送到许贵妃宫中,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做,你我主仆多年情分,本宫自会善待你弟弟,你就安心的去吧。” 江怜跪在地上,看着那只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宛如夺命朝她伸来。 抬头看向云瑶青那张温婉可人的脸,江怜顿然惊觉,这些年她的忠心劳碌,终究是错付了。 当今皇上登基刚两年,后宫嫔妃稀少,更无人诞下子嗣。 如今中宫无主,许贵妃离那凤位只有一步之遥,又在此时有孕。 云瑶青让她在这时候送这碗药过去,是要拔除登上凤位的阻碍,也是要她的命! “娘娘……” 江怜喉头微颤,眼中满是惊慌颤缩。 从前云瑶青无宠,是她陪在云瑶青身侧,出谋划策为她争宠,如今才高居妃位。 这两年,江怜已不记得自己手上染了多少罪孽鲜血。 她舍了一身清白干净,保着云瑶青步步高升。 可到头来,云瑶青一句“多年主仆情分”,便要将她送上绝路吗? 江怜自是不愿的。 可云瑶青字字句句,分明在以她弟弟的性命为威胁。 江家贫苦父母早逝,江怜在这世上也仅剩这一个断了腿的弟弟了。 见江怜不愿,云瑶青娇媚的目光转瞬冷了许多。 她坐下端倪着自己精致纤细的指甲,江怜就跪在她正对头,只如一条摇尾乞怜,请求苟活的流浪狗。 “怜儿,你是本宫知根知底的人,这件事除了你来做,旁的人本宫定不放心,你不过是想为你弟弟挣一个好前途,本宫许你就是了。” “别忘了你们江家,可尚有把柄……” 江怜的心瞬时凉了半截。 “奴婢晓得了。” 她喉咙如哽铅石,眼下满是破败绝望。 是了,这些年她为云瑶青卖命,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无非是因江家的把柄在她手上。 此事一旦败露,她江家满门都是欺君处斩的大罪。 她和弟弟的命,一条也留不得。 “奴婢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今后还望娘娘珍重,奴婢在底下也助着您早登凤位。” 江怜长叩在地,再抬头时,看见的却是云瑶青猩红扯起的唇角。 对她这颗棋子临死前的肺腑之言,云瑶青也没丝毫不舍。 江怜的心彻底凉了,想求她收回成命是不行了。 江怜起身,接过云瑶青那碗下了足量红花的堕胎药。 转身出宫时,她脚步虚浮,眼圈已是一片猩红。 宫中人尽皆知,翠芜宫恬妃,是难得的温婉良顺之人,就连太后也赞她恬静可人,亲自赐了这个封号。 可江怜是日夜伴着她的人,云瑶青性情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外人说她心地仁善,从不苛责下人。 是因为云瑶青将白日积攒的怒火,夜里一股脑撒在她身上。 外人说云瑶青不争不抢,最是恬静淡然。 那是因为明争暗斗的事,都由她江怜办了,得罪了诸宫上下。 如今云瑶青为何要除她的命,江怜也大致猜得到,云瑶青的父亲如今官居二品,正在北疆平复战乱。 此战一成,只怕云瑶青也能晋升贵妃之位。 先利用她除了有孕的许贵妃,再除了自己这枚知道她万千龌龊的棋子,云瑶青便能安居中宫,稳享太平了。 可她不甘啊! 云瑶青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她能卸磨杀驴送了自己的命。 难保她今后会不会疑心大做,同样要了弟弟的命! “怜姑娘,就别磨蹭了,听闻皇上这会儿正在许贵妃宫中呢,你速速将药送去,早办事也能早些解脱不是?” 说话的小太监嘴角带着阴恻恻的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架势等着江怜去送死。 江怜知道,小钟子是云瑶青派来盯着她的,这是怕她趁机逃命。 比起她这个是有把柄在云瑶青手上的棋子,小钟子这种她父亲送进宫的人显然更值得她信任。 其实即便没有小成子跟着,江怜为了弟弟的活路,也不会违抗云瑶青的命令。 可小钟子却说,皇上在许贵妃宫中…… “既然皇上也在,容公公许我先去更衣打扮,免得污了皇上视听,连这碗药都送不进去了。” 方才在云瑶青跟前跪了半天,江怜这会儿发髻微松,脸上也带着哭过的痕迹。 小钟子见她这模样实在不宜见皇上,为防搅乱了恬妃的大事,也便应了。 “怜姑娘快着些,耽误一时,却也耽误不了一世。” “谢公公。” 江怜应下,便回自己的房中,从箱底找出一件从未穿过的衣裳。 藕荷色淡紫宫装素雅,袖间被江怜细细擦上了研磨过的香料。 她对着粗糙的铜镜仔细打量容颜。 她的容貌与那人神似,并且好歹是一同长大的交情,拟态而非求真。 就在方才,她似乎找到了唯一一条活路。 从前为了云瑶青,江怜已将许贵妃得罪。 今日这碗药送去,无论许贵妃喝是不喝,慎刑司十八道刑罚必定逃不过死路一条。 可偏偏皇上也在。 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人能救她了。 对不住了主子。 您在九泉之下,就原谅怜儿借您讨一条活路吧。 其实江怜知道自己长得并不差,她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只是平日为衬托云瑶青的美貌,她从不涂脂抹粉,只扮得老气横秋的模样,生怕惹了主子不快,因为容貌招来祸事。 只是她如今死到临头,除了这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她再没别的法子,看着铜镜后美得有几分超尘脱俗的脸,江怜心中有些揣揣。 皇上并不是个贪恋美色的,不仅阖宫妃嫔并不多,就连得盛宠的许贵妃与恬妃,都不是天姿国色的美人,只堪称清秀温婉。 可随即,她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她没有退路了。 成还是不成,她都得试试。 “难为怜姑娘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小钟子睨着精心装扮后的江怜,眼中饶有兴味。 江怜接过小钟子手上那碗红花,挤出一抹苦涩的笑。 “不过是想死前求个体面,难不成我还能勾了皇上的心?” 小钟子仔细思量后,也不再担心。 江怜知道。 无非是他觉得她一无身家背景,二无恬妃在后撑腰,任凭她是个什么美人儿,也抵不了一条谋害皇嗣的死罪。 紧盯着江怜到了许贵妃宫门口,小成子便不再走了。 “咱家就送到这了,记着别耍花招,你弟弟的命,可全在你手上了。” 江怜点头,垂眸深吸一口气,转头进了内殿。 是啊,这一步她铤而走险,赢了便能保住自己与弟弟的命。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却不得不走。 弟弟为她断了一条腿,早无谋生的能力。 她就是要赌。 赌皇上虽为九五之尊,却仍爱屋及乌,难忘旧情。 第二章赌活路 “皇上,恬妃听闻许贵妃有孕,特命奴婢送来安胎药,请贵妃娘娘饮用。” 江怜进门后跪拜在地,袖间缠绕的香气飘飘缕缕。 “恬妃素来识大体,这安胎药也是她一番心意,贵妃就喝了吧。” 皇帝萧景承明黄色龙袍衣摆拂动,在江怜的眼前直晃。 云瑶青在他心中,向来是乖巧柔顺,她送来的药,萧景承自然不会怀疑。 江怜心中嘲讽一笑。 是啊,任谁会去怀疑温婉大气的恬妃,竟然会当着皇帝的面谋害皇嗣呢? 眼见着皇上都开口了,许贵妃脸上滑过一丝不情愿,却还是端起了那碗药。 江怜捏着时机,在许燕柔那碗红花进嘴前,一头磕在地上。 “皇上恕罪,贵妃恕罪,这药里头搁了红花,有孕之人碰不得啊!” 江怜这话一说,吓得许燕柔立即松了手,眼中惊颤瑟缩不已。 “红花?你竟敢谋害皇嗣?” “恬妃手上握有事关奴婢全家性命的把柄,是以恬妃有令,奴婢不敢不从,但谋害皇嗣也要牵连九族,左右都是死,奴婢实在不想妄害性命。” 江怜带着哭腔的嗓音颤抖,娇柔无力,她知道贵妃有多看重这个孩子, 许燕柔还未成贵妃时,就与云瑶青斗个你死我活,如果不是这个皇嗣,也不能风风光光的当上贵妃,压云瑶青一头。 可她身子虚,这一胎勉强才撑到三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她。 更何况她当着许燕柔的面说这药里有红花。 想必她不会善罢甘休。 江怜俯在地上,故意哭得腰肢都在颤。 “传太医查了这碗药,将人押去慎刑司严刑拷问。” 上首传来萧景承冷漠淡然的声音,似乎没有为她心软丝毫。 江怜仍叩拜在地,心跳狂做不已。 这就去慎刑司,不多问问了? 一旦入了慎刑司,云瑶青必不会手软,她也没法活着出来。 江怜深吸一口气,哽咽开口。 “皇上饶命,奴婢是有苦衷的……“ 果不其然,许燕柔却饶有兴趣地开口。 “哦?恬妃究竟攥了什么把柄,能让你舍了性命也要为她效命?” 听到这话,江怜心中蓦然一松。 她在云瑶青身前办事得力,多少人嫉妒她有个办事麻利脑子活的宫女,就连许燕柔也不例外,曾经派人花钱财来收买她。 但她铁了心跟着云瑶青,对方自然不会放过她。 许燕柔肯定会好奇,云瑶青使了什么法子让自己这样死心塌地。 江怜缓缓直起腰身,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眸微颤,泪水悬而未落,看向萧景承如视旧人。 “奴婢,曾是靖王府的罪奴……” 屋子里蓦然一静。 江怜说出那三字时,便看到怜萧景承垂在身前忍不住发颤的手。 靖王府。 曾私下蓄兵,起兵叛乱的前朝皇室后裔。 当初靖王府事败被俘,是尚为皇子的萧景承,亲自带兵抄家处斩的。 此事重大,先皇也气愤不已,下令将靖王府满门抄斩,就连府中奴仆也一并不留活口。 那日靖王府丧了几百条性命,血都流了一条街,几日雨水都没能冲刷干净。 而江怜,就是从那炼狱中逃生的。 可对她来说,比当初死里逃生更恐怖的,是现在寂静一片的屋子。 静的江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看到萧景承紧攥的拳头都发出嘎吱声响,胸前的龙袍微颤,盯着她那张泪水涟涟的脸,强行压抑着早已错乱不堪的呼吸。 许燕柔却还未发觉萧瑾承的异常,只无奈叹息。 “靖王府罪大恶极,罪奴也早已一并处死,你能逃出来是老天相助,如今看来,也是老天要收你了。” 江怜紧攥着手,她要的不是许燕柔两句怜惜的话,而是皇上。 可从始至终,萧景承都没再说一句话。 她在等,她只能等…… “将人带去养心殿,朕要亲自审问。” 蓦然,上首萧景承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似是积攒了数年无处宣泄的怨念。 许燕柔听他这语气,更禁不住叹息。 可江怜却是勾唇。 她知道,老天收不了她。 她赌赢了。 “晚些时候,贵妃记得称病传太医入宫,这些日子别透出任何风声,等朕的旨意。” 萧景承迫不及待想回养心殿审问江怜,却还在临走前格外叮嘱了一句。 江怜知道,他信了自己,这才会让许燕柔称病,让云瑶青误以为喝下了红花。 但要彻底扳倒云瑶青……只怕没那么容易。 谁让人家有个如今在外征战的父亲呢? 就算云瑶青犯了天大的错,皇上也不会在此时处置她,寒了边关战士的心。 江怜垂下眼,她早就想到了,她不急。 “臣妾遵命。” 等贵妃应声后,御前侍卫上前,一人一条钳着江怜纤细的手臂便往外走。 眼下江怜已浑身湿软,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是硬生生被提出去的。 只是她强撑着,也要看着角落窥伺的小钟子看到她这幅样子回去禀报,这才放下心。 云瑶青收到消息时,必然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了,加上许燕柔称病,她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这样想着,江怜便闭上了眼,任由被拖着往养心殿走。 养心殿中。 江怜跪在萧景承脚边,距他仅一步之遥。 她扬起的小脸惨白不带血色,与萧景承心中的容貌有些神似,那双眼中的神采悲戚,依旧让他能想起故人。 “你是明瑶身边的……涟儿?” 第三章试探、猜忌 萧景承眸光微缩,从往常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江怜的身份。 江怜垂首应道:“奴婢惶恐,难为皇上还记得奴婢的名字。” 靖王有一独女,名叫明瑶。 江家贫苦,江涟在路还走不稳的年纪,就被送进了靖王府做家奴。 靖王看江怜与明瑶年龄相仿,便指了她给明瑶做贴身丫鬟。 世人只知靖王府罪大恶极,是由萧景承亲手判处的。 可却无人得知,在从前悄无声息中,萧景承早与明瑶暗生情愫,来往许久。 明瑶每每出外与萧景承私会,都是江涟扮做明瑶的模样,在房中搪塞嬷嬷。 为了学得真切,江涟的行为举止早学得与明瑶如出一辙,便是她亲娘来了也分辨不出。 萧景承也是在那时得知,是靖王府的涟儿,助他们私会的,只是他从不曾见过此人,也以为江涟在那场屠杀中丧命。 没想到是改名换姓,成了如今的江怜。 萧景承捏起江怜的下巴,尽管容貌有几分神似,可他依旧能从江怜的细微表情中,看出从前明瑶的影子。 “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怜感受着下巴上那只宽厚有力,却带着微微颤抖的大手,柔声开答。 “小姐仁善,不忍我送命,便在外头买了个重病的女子,顶替我的身份去死,今日我自爆身世,保住皇上血脉,也算报答小姐恩情,问心无愧了。” 江怜垂首应答,只盼着萧景承听不出破绽。 当初她买了重病女子逃命是真,可并非是明瑶帮她。 在得知江怜要被获罪处斩后,是弟弟没日没夜去码头扛货,为她赚出了救命钱。 弟弟是读书人,却日夜不休做着体力活,她的命是救出来了,可弟弟也砸断了腿,累坏了身子。 所以,她不能让弟弟有性命之危。 她也不能死。 她要用这条几经艰难才保下的命,为弟弟赚一条大好前途。 江怜知道自己如何摆身段最像明瑶,这是她学了千次万次的,她故意学着明瑶的模样,颤抖的看向萧景承,跪求在他脚边。 就和当初靖王府遭难,明瑶求他时一模一样。 当初皇命难为,萧景承亲手斩了明瑶,斩了心爱之人。 但如今,他是九五至尊,只是保下一个宫女,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江怜不赌他的爱,只赌帝王的愧疚。 萧景承手下力道愈发重了,看向她的目光也已掠起深邃的容光。 “恬妃那边你不必忧心,朕会命人在宫外护好你弟弟,今后就留在养心殿伺候吧。” 萧景承的决定在江怜意料之中,却并非她心中最好的结果。 留在养心殿伺候,无非是个贴身宫女。 云瑶青势大,更有一个将军爹爹,无论萧景承对明瑶情分如何深重,她到底也只是个替身。 既然铁了心要斗,那她便要斗得彻底,搅进这场后宫的浑水。 “从前朕不在时,明瑶都会做些什么?” 养心殿四处门关,只有萧景承与江怜两人。 “王爷与夫人管教严格,小姐每日只是读书识礼,不过闲得无聊时,奴婢会给小姐做风筝,天晴时便去院中玩闹一阵,小姐便会欢喜了。” 江怜刻意提到风筝。 她曾从养心殿的公公那打听到,皇上那儿刻意收着一只风筝,视为珍宝,不准任何人去动。 没人知道那只风筝的来历,但江怜知道。 她是府里唯一一个知道明瑶和萧景承私会的人,明瑶忍不住的少女心肠,只能向她诉说。 所以江怜知道,明瑶每每夜间与萧景承私会,总是会带着一只风筝,央他飞得高些再高些。 可夜里无光,飞到天上的风筝总是看不见踪影。 明瑶总与她说,日后她若是光明正大嫁给了萧景承,必要好好和他放一次风筝。 只是可惜……他们都等不到那天了。 “等改日天气好了,朕带你去御花园放风筝,你记得重新做上一个,还要从前那样的。” 萧景承看向身侧的江怜,似是在她身上,才能弥补从前未能完成的缺憾。 “真的?” “谢皇上!” “自小姐走后,奴婢也许久未曾放过风筝了。” 江怜眼中突然迸出的惊喜,如星辰璀璨明媚,那股端庄却压不住的娇俏劲。 姿态举止和明瑶都如出一辙。 让萧景承的神色温柔下来,只是不知想到什么,他瞳光微缩。 “朕记得,当年恬妃得宠,也是因为风筝。” 萧景臣轻转扳指。 “既然恬妃攥着你的把柄,怎么没将明瑶那些事都交给她?” 江怜渐渐收了笑容,细蹙的弯眉间带上忧愁。 “奴婢助恬妃得宠,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些,可奴婢也藏了私心,不想叫旁人学得太真,免得时日一长,叫皇上忘了小姐的模样……” 江怜知道,他这是试探,曾经为了帮云瑶青复宠,她便是借着一只风筝让她扶摇直上。 萧景承不会不记得,所以才出言试探。 而她若是答错半分,必然会引得皇上的猜忌。 只是萧景承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告诉她,她说对了。 毕竟她是如今世上为数不多记得明瑶方方面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私情的人。 只有对着她,萧景承的思念才可以释放一二。 而这些问题,甚至是更刁钻的话题,她的每一个动作,明瑶过往的细节,都在江怜心中过了无数遍。 只为她计划的每一环都能层层扣上。 翠芜宫。 “这都两个时辰了,许燕柔那还没消息传出来?” 云瑶青端坐主位上,心里却惴惴不安落不了地。 方才小钟子说,江怜都被皇上带走亲自审问了,事情应该办妥了才是。 许燕柔的身子弱成那样,一碗红花下去肯定保不住胎儿。 可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信儿? “娘娘且再等等,许是太医怕惹龙颜震怒一时不敢说呢?听完养心殿那边都封锁了,皇上这么生气,估计江怜必定是成了事的。” 小钟子细心安慰,才让云瑶青的心稍稍落了地。 是啊,江怜的身家性命都在她手里呢,她怎么敢胡作非为? 当初入宫无宠,所幸她收买宫人时,查到了江怜这条把柄。 这些年,她用江怜倒是极为顺手。 但可惜,江怜的脑子太活泛,知道的东西太多,又不是打小养在身边的亲近人。 若非如此,她还真舍不得就这么杀了…… 第四章相斗的底气 养心殿中。 江怜伺候着萧景承换了寝袍,谨慎的双眼却始终不敢高抬。 如今只是个贴身伺候的宫女,离她想要的位置还远着呢。 感受着身上那只小巧游移的小手,萧景承的目光也不禁在江怜身上扫去,江怜垂头间,衣领空隙偶有露出那片雪白的肌肤,莹润如缎。 喉头上下滚动间,萧景承只觉自己的呼吸重了些,眼底也染上了浓郁不灭的欲望。 他向来不是重欲的人,但此刻看着江怜,萧景承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愈盛。 “皇上,该就寝了。” 系好寝袍,江怜恭敬退后,不带一丝欲承恩宠的谄媚讨好。 只有她身上缕缕萦绕的香气,勾魂夺魄似的缠绕。 险些让萧景承彻底沉沦。 看着殿外江怜的背影,萧景承费了些力气才狠心阖眼入睡。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今日似是睡得不太安稳。 江怜斟好一杯茶,温婉的轻轻唤醒萧景承。 “皇上,您梦魇了,起来喝口茶吧。” 对上那双猩红浓欲的眼神,江怜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却被一把扯住手臂卷上了床榻。 手心抵着的人一身湿汗,身体仍是抑制不住的燥热。 衣衫翻飞飘落,一夜梦醒,江怜被折腾了整晚,一身酸痛险些昏死过去。 龙榻另一侧,是已经睡去的萧景承。 她拢好衣衫悄声下了龙榻,尽管已经承宠,却还是做着宫女应尽之事。 江怜掸掸衣袖,将上头的香挥散了些。 她身上的香料,是从前明瑶惯用的,此外江怜还掺了些迷情香,左右都是个死,不如绝地求生,拼一条出路。 不过所幸,她拼成了。 她赌皇上旧情难忘,也赌皇上终究是个男人。 从前他没能守住的女人,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身边。 这就是她与云瑶青相斗的底气! 晨起上朝的时辰到了。 江怜捧着朝服,躬身来到萧景承榻边,依旧是神色恭敬,仿佛昨晚那场极近疯狂只是一场梦。 除了走路微微打晃的腿,萧景承竟看不出她有丝毫异常,那张绯红媚色,在他身下嘤咛婉转的脸,在他脑子里梦魇似的挥之不去。 “你可想入宫为妃?” 江怜为他系着龙袍时,便听见这句意料之内的询问。 昨晚承宠,她便已经预料到如今的场面。 但此刻还不是时候,江怜立即跪在地上,头颅深低甚至看不见脸上神情。 “奴婢惶恐,皇上宠幸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奴婢若为妃嫔,便是对不住故主,奴婢不敢!” 江怜一头磕在地上,满身肉眼可见的惊缩颤抖,见她这一身胆颤,萧景承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了。 “你身上的香……” 萧景承刚开口,江怜便立即作答。 “回皇上,这香是奴婢的母亲家中所传,从前都是奴婢为小姐制香。” “这些年奴婢从不曾用过,更不曾用来为恬妃固宠,昨日奴婢自知死罪难逃,这才斗胆用了家传香料,皇上若是不喜,奴婢今后……” 未等江怜惊恐声音落下,便听萧景承轻声安抚。 “不必这般小心,以后大胆用吧,朕喜欢。” 得了他的回复,江怜的心跳声更稳了,直到送着萧景承出门上朝,江怜揉着一双酸痛不已的腿,才重新清扫起内殿。 她是要借着皇上对明瑶的思念为妃,好与云瑶青抗争。 可方才时机还未到。 萧景承多疑,她便是要做到无懈可击,才能将他深藏心底的思念彻底化为己用。 若是她刚刚应承萧景承为妃的话,想来对方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为明瑶肃清奸仆。 昨晚的事,只能是他梦中失智,而不能是她别有所图。 至于这一身香料…… 这是从前靖王从外域处,高价为明瑶购来的方子,天下只此一份。 明瑶都死了那么久,这份方子,江怜说是她家祖传,又有谁人知晓? 翠芜宫中。 云瑶青彻夜未睡,眼下都已覆上了浓重的青紫。 “这会儿皇上都该下早朝了,怎么还没那边的消息?小钟子,你说会不会是江怜将本宫供出来了?” 云瑶青这一夜辗转反侧,慌得心神大乱。 莫说皇上,就连许贵妃那胎都没消息,让人如何不慌? 正急着的时候,外头萧景承已经摆驾翠芜宫。 云瑶青即刻整理钗环,出门刚要接驾,却猛然看见萧景臣身后跟着的江怜。 她面色泛白,虽看着虚弱了些,但身上没病没伤,怎么看也不像重刑拷打过的样子。 难不成……昨日之事没成? 那皇上将她带去养心殿做什么了?! 云瑶青一时惊得忘了行礼,只直勾勾盯着江怜难掩惊愕,江怜连头都不曾抬,也想得到这会儿云瑶青的神情。 云瑶青出身富贵,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她入宫不过几月,便因冲撞贵人受了责罚,许久无宠。 是江怜在背地里,悉心指导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才有了如今人人称颂的恬妃。 可今后她不在云瑶青身边,也不知她这恬静淡雅的样子,还能装多久? “恬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见了皇上还不行礼?” 直到萧景承身旁总管大太监开口提醒,云瑶青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云瑶青俯身行礼,鬓间簪的是晨起露珠正盛的海棠,妆容是白皙水嫩,却不浓重过妖的淡雅。 在看到这张脸时,江怜就替她想好了得宠的法子。 云瑶青的举止作态,都是江怜悉心教导出来的,不过成效卓著,从贵人高居妃位,云瑶青仅用了两年时间。 可如今萧景承看着这张极像明瑶的脸,不禁拧了眉。 江怜眉眼间溢出浅笑,萧景承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内。 他此时必然觉得心里有疙瘩吧,毕竟从前他以为云瑶青的出现是明瑶不忍见他孤身受苦,换了副壳子回来陪他。。 却不成想都是装的。 第五章互相周旋 “昨日臣妾的婢女去给许贵妃送过安胎药,便一直不曾回来,又听闻皇上将人带去了养心殿。” “臣妾心中惶恐,担忧怜儿冲撞圣驾,这才彻夜未眠心神错乱,还请皇上恕罪。” 云瑶青还未察觉萧景承的态度变了,仍照着从前江怜教她的话术,做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恬静模样。 说着,云瑶青的目光不错神地往江怜身上落,想破脑子也没想到其中缘由。 “恬妃,你这宫女昨日失手摔了药碗,惊扰了许贵妃胎气,太医忙碌整夜才堪堪保下龙胎,若非看在怜儿是你翠芜宫的人,犯下这等过失,朕一早便斩了她。” 云瑶青脸色微变,顿时狠戾毕现怒视江怜,她立即跪在地上,惊恐的泪水夺眶而出。 “臣妾不知怜儿竟犯下此等大错,许姐姐腹中龙嗣要紧,怜儿做错了自然该罚,皇上不必顾念臣妾的面子,关去慎刑司要打要杀,臣妾绝不徇私!” 云瑶青磕头告错时,萧景承回头与江怜对视一眼。 似是在说,你伺候了多年的主子,真是铁了心送你去死,江怜也发现了,云瑶青真是个蠢钝不堪的,枉她悉心教导这么多年,还是没一点长进。 这么急着杀人灭口,是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心里有猫腻? “爱妃不必忧心,许贵妃胎像尚稳,只是身子虚了些,这节骨眼上实在不必搭上人命徒增罪孽。” 萧景承并未理会云瑶青的话茬。 “只是你这宫女实在欠缺调教,朕已决意将她留在养心殿调教,爱妃便不必忧心了。” 萧景承这话开口,云瑶青顿时眸光一滞,许久不敢相信。 而江怜正淡淡的看着她,心中波澜不起。 这会儿云瑶青应该也反应过来不对了吧, 可就算云瑶青再气再怀疑,也无法违抗圣意,她争取的这一晚时间,已然让她达到了目的。 “你伺候恬妃多年,今日离宫,你便去与主子好好道个别吧。” 萧景承留下话,江怜这才跟云瑶青进了偏殿,眼瞅着外头的萧景承走了,云瑶青这才怒目而视,抬手便要落下巴掌。 云瑶青向来脾气骄纵,从前挨打挨骂都是常事。 可从前江怜挨打,都是乖乖将脸伸过去,等她撒了气便好。 但这次,江怜后撤一步,灵巧躲过云瑶青那一巴掌,累得她险些栽了个跟头。 “奴婢今日还要在皇上跟前伺候,若被皇上瞧见奴婢刚从娘娘宫中出来,便顶着个巴掌印,只怕娘娘从前的辛苦白费啊。” 江怜垂首,仍旧一副毕恭毕敬,看不出丝毫曾被逼迫的愤恨。 她敢单独和云瑶青进殿,就有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 毕竟她想云瑶青肯定不舍得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破碎。 她太了解云瑶青了,了解到能预想到她的每一个举动,预想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而这些,都能成为她翻身的底气。 “那碗红花,你竟没灌进那贱人的肚子?别以为到了皇上跟前就没事了,你弟弟的命还不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云瑶青咬牙低声威胁,恨不得拿眼睛撕碎了江怜。 江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仍是从前为奴为婢时的谨慎。 “娘娘明鉴,奴婢不曾对娘娘有二心,只是那碗药实在送不得啊。” “奴婢是翠芜宫的人,许贵妃的胎若是经奴婢的手而落,任由奴婢如何揽下罪责,娘娘也逃不过责罚,奴婢是想活命,但要许贵妃落胎有千万种方式,不必让娘娘也受牵连。” 江怜诚恳剖析,一脸真诚的看着云瑶青。 昨日她也提醒过云瑶青。 可云瑶青一心要除许燕柔登上凤位,哪听得了这些话,舍了自己的风光也要落了许燕柔这胎,顺带着除了江怜这个心腹大患。 事到如今,她也该清醒些了。 “旁人不曾发觉那药有问题?”云瑶青拧眉质疑道。 江怜垂首应道,“即刻便被宫人扫走,不曾有人怀疑,也绝不会牵连到娘娘头上,冲撞许贵妃全是奴婢一人的罪责。” 这些话,萧景承不曾教她。 如今萧景承不想与云瑶青撕破脸皮,自然不想拆穿她拙劣的手段。 云瑶青是江怜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何应对她这颗蠢脑子,江怜可谓得心应手。 江怜的话像是定心丸,让云瑶青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暂时落地。 娇贵的身子慵懒靠在贵妃椅上,打量着江怜的眸子闪烁着鄙夷。 “既是陛下向本宫要人,本宫也不好拂了圣意,去收拾东西吧,别让陛下久等了。”云瑶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随意。 江怜深深叩首:“奴婢遵命。” “江怜,莫忘了你自己说的话,对本宫有二心,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鬼魅似得声音再次响起,云瑶青幽幽抬眸,一双乌亮的眼眸暗光流转,衬得她惯作恬静的眉目多了几分阴险妩媚。 又是惯用的威胁把戏。 从前这伎俩对江怜或许有用。 可如今,弟弟那边有皇上护佑,她云瑶青的手再长,还能盖的过皇权去? 江怜垂眸,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恭顺:“是,奴婢绝无二心。” 得到满意答复,云瑶青这才像是扔掉旧物一般,挥手将人打发了去。 江怜再次推开那扇熟悉的庑房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寸之地,逼仄得只够堪堪转身。 一张窄床,一方矮桌便是她所有的家当。 这些自然是带不走的,除此以外便没什么好收拾,她便蹲下身拉出了床下的樟木箱,拂去面上的灰尘,指尖探到最底,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一方乌木小盒静静躺在里面,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就放在其中。 光线从狭小的窗柩斜照进来,将那镯子映衬得流光溢彩,却照不清江怜的心绪。 她合上盖子,将镯子放进了包袱里。 这镯子,是她与过去的联系,更是提醒她为何要活下去的印记。 收拾完毕,江怜回到正殿告退。 贵妃椅中,云瑶青看似闭目养神,可置在膝上的手却握成了拳,蔻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却遮盖不住她极力克制的恨意。 果然,她还是起了杀心。 第六章苦肉计 江怜心中了然,云瑶青虽然愚蠢,可猜忌却是一分不少的,方才的那些话骗得过她一时,却骗不过一世。 “娘娘。”低沉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寂静。 云瑶青登时收回了眼底的狠厉,眼底依旧盛着平日里的恬静平和。 只是那一闪而逝的狠厉,却并未逃过江怜的眼睛。 无妨。 江怜垂眸,心中不禁冷笑。 云瑶青的蠢笨,不过是给自己递刀罢了。 “今日一别,奴婢有三句肺腑之言要道与娘娘。”江怜放下包袱,恭敬顺从地跪在殿前。 “一来,叩谢娘娘多年栽培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这是敲打,提醒云瑶青,别忘了是谁助她爬上如今的地位。 “二来,家中弟弟得娘娘照拂,江怜感激不尽。” 这是警告,提醒云瑶青,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可我却也有你的把柄。 “三来,”她微微抬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如今江怜侍奉御前,但若娘娘有吩咐,江怜亦万死不辞!” 这是诱饵,云瑶青对凤位的贪念,便是江怜与她对抗的筹码。 话音落下,江怜便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一声闷响在殿中回荡。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完,云瑶青的戾气果真消散了几分。 云瑶青站起身来,裙裾拂过地面,停在江怜面前。 江怜垂首也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着。 不多时,云瑶青冷笑一声:“好,本宫都记下了。” “小钟子,替本宫送送她。” 翠芜宫外,小钟子一路将江怜送出去了老远。 “如今你倒是飞上枝头了,能在皇上面前伺候着,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小钟子不阴不阳地说笑着,目光掺杂着审视与嫉妒,让江怜心底泛起冷意。 她放慢了脚步,一张玉面扯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娘娘能有如今的荣宠,公公您有功劳,我有苦劳,这阖宫上下,谁不艳羡娘娘有你我这样的左膀右臂?” 捧杀这招数,她用的炉火纯青。 果然,小钟子傲娇挑了挑眉,刻薄也淡了几分,对着江怜也堆起了笑:“姐姐说笑了,功劳我可不敢当,姐姐是占大头的!” “娘娘的尊荣,也是你我二人共同垫起的,只是公公……”江怜的脚步彻底停下,这条鱼儿也算上了钩。 她唇畔勾起几不可查的冰冷,眼神也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这垫脚石总有硌脚的时候,亦或是知道的太多……” 她没有再说下去,却清清楚楚看到小钟子脸上那层谄笑缓缓怔住。 也是,在云瑶青身边待久了,也就忘了翠芜宫角落里那些意外的暴毙。 江怜心中冷笑,猜忌的种子种下了,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依旧攒着平静的笑福了福,决然转身。 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条忠犬的心,松动了。 从翠芜宫往养心殿要路过御花园。 江怜远远便瞥见了那抹华贵的身影,心下一沉。 许燕柔……江怜立刻屈膝,额头落在小径鹅卵石上,卑微地俯下身子:“奴婢参见贵妃。” “原来是你。” 没有怒斥,也没有冷哼,反是气若游丝。 这不对。 江怜的头低低垂着,心下已在酝酿应对之策。 而许燕柔白皙的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仿佛当日的惊吓还未消去。 “本宫瞧着你这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养心殿风水好,比翠芜宫更养人。” 许燕柔的声音不高,带着诡异的平静。 “可本宫每每想到你端来的那碗‘’安胎药”,这心口,便止不住的发凉,就连腹中的胎儿,也似乎有些不安稳。” 轻柔的话,却字字如冰,刺入江怜的骨髓。 这是滔天的恨意和怨怼,若一步行错,只怕要万劫不复。 “奴婢知错,百死难赎。” 江怜将头埋的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颤抖,计策已在心里成型。 她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可用。 “但圣命难违,皇上授意奴婢前去养心殿复命,待奴婢办完事,再来找娘娘领罚。” “圣意自然是要紧的。”许燕柔声音平静,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仿佛是在怜悯江怜的处境,“只是本宫有些心悸,怕是看不得宫人来去匆匆。” 说着,许燕柔侧目看向身旁那个目光锐利的宫女:“夏荷,江怜姑娘身子单薄,经不起风吹日晒,你就带她去那边海棠花下跪着吧,那儿清净,让她好好想想什么是本分,等什么时候心静了,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去复命吧。” 什么时候心静了? 这就是,没有期限了。 “是。”夏荷应声,平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怜姑娘,请。” 这条石径虽在阴凉处下,却鲜少有人走动,未经打磨的石子最是坚硬。 棱角透过宫装硌着皮肉,钻心的疼痛爬遍全身。 耳鸣声盖过了虫鸣,嘴唇干裂出血痕,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江怜咬了咬唇,甜腥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清醒。 这盘棋还没下到精彩处,也就还不到她晕的时候。 如今她唯一有的底牌,就是身为明瑶的影子。 这是豪赌,但她不是没有胜算。 只要萧景承念着明瑶的那点情,此时等不到她,自会派人来寻! 软刀子割在江怜身上的每一寸,都会酿成她的苦肉计! 养心殿中,萧景承的目光不知第几次看向殿外。 就要黄昏,她怎么还不来? “王睿德。”他沉声唤道。 总领太监疾步趋近:“奴才在。” “去翠芜宫看看,若江怜被恬妃留着说话,便说朕等着她来伺候笔墨!” 语气中隐忍的急切,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夕阳之下,御前总管的明丽衣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江怜极力睁开双眸确认——王睿德! 紧绷的心弦突然断开,江怜撑着最后一丝意志,确保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完全落入他的视线。 王睿德的脚步陡然加快。 江怜唇畔勾起几不可查的弧度,她放任苦苦支撑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江怜姑娘可莫要装作可怜模样。”夏荷眸光依旧冷冽,垂垂睨了一眼。 江怜却不看她,额角的碎发已被冷汗浸湿,双眼逐渐失焦,耳畔的声音也徐徐远去。 在彻底陷入昏厥之前,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人架了起来。 “江怜姑娘!?快!快去禀报皇上!” 这出苦肉计,至此便唱成了。 第七章好戏即将开场 江怜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着,周遭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耳畔响起。 “参见贵妃娘娘。” 王睿德躬身见礼,圆滑强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到底是御前的人,底气自然是足的。 他直直看向昏倒的江怜,惨白的面庞,冷汗浸着碎发胡乱贴在鬓角,唇瓣早已没了血色,干枯的不成样子,就连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这模样,王睿德都不忍再看第二眼。 “皇上可还等着江怜姑娘回话呢,不知是何等的错处,竟让娘娘不肯放人?” 他给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手脚麻利的将江怜架起。 许燕柔冷眼瞧着,忽的低了眼眉,平静温婉的声音悠悠响起:“罢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过去便过去了,本宫念这贱婢是初犯,也只是略施小惩。” “既然是皇上要人,就快些抬走吧,莫要误了圣意。” 她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将那抹不甘藏得很好。 王睿德躬身颔首:“奴才遵命。” 随后他侧目沉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还不快着点!皇上可等着怜姑娘呢!” 刻意拔高的声音回荡在小径上,像是无情刻刀,将许燕柔努力维持的体面登时撕碎。 一阵风过,似乎将江怜从昏迷中吹醒了片刻。 她浑浑噩噩,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化作长鞭就要抽在她的身上。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是许燕柔。 呵,欺人者,人恒欺之。 天道轮回,她不着急,这条长满恶意的鞭子,总有一天会抽到许燕柔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划破了江怜混沌的意识。 “晕倒了?” 声音低沉威严,带着明显的不悦,是萧景承。 王睿德蜷身跪在阶陛之下:“奴才前去寻江怜姑娘,却不巧在御花园碰上了贵妃娘娘,娘娘说是江怜姑娘冲撞了她,这才略施小惩。” “冲撞?” 萧景承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被冒犯的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拨动着和玉钏子的手骤然停下,青筋自掌背蜿蜒至小臂。 他摩挲着指腹,淡然掀起眼皮。 “略施小惩?” 一句比一句问的重,那些讥诮与不悦,几乎就要冲破琉璃瓦顶。 江怜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 她知道,皇帝在意的并非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份。 “御前”之人竟被贵妃越俎代庖施以惩戒,这无异于是对皇权的挑衅! 萧景承深吸一口气,垂眸将所有的不悦掩了下去,侧目扫了一眼王睿德:“宣赵太医。” 江怜在混沌中反复思索着这个名字,心底浅笑。 赵太医乃皇帝的心腹,非重大情况或皇帝亲召都不得动用。 现如今召他来瞧病,显然是动了恻隐之心。 很好,比她预想的更好。 内间。 江怜的身体被轻柔翻动着,冰凉的药膏在膝头伤口滚烫处化开,稍稍缓解了疼痛。 片刻,微凉的手指搭上手腕。 “陛下。”赵太医的声音响起:“江怜姑娘是因长跪于崎岖石径之上,导致气血不畅,加之惊惧忧思过度,这才骤然晕厥。” 顿了顿,又斟酌几许:“陛下,江怜姑娘脉象虚浮,身上痼疾沉疴颇多。此乃长期劳心劳力所致,加之郁结于心,不得纾解……且……” 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侧身让开,垂首立于床榻旁。 萧景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让自己亲自看。 微一眯眼,目光缓缓扫向江怜袖口挽起处,却被一道道触目伤痕所惊。 只是小小一寸,便有着横横竖竖,大大小小七八个伤痕。 有的伤口翻开,皮开肉绽,有的已发黑发乌,成了陈年的疤。 萧景承眸色一沉——上次见到这么多伤,还是靖王府灭门之时…… 萧景承目光缓缓上移,停留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紧紧盯着,眉目之下,暗流汹涌……他仿佛是在透过这张脸,在看明瑶。 靖王府灭门那日,明瑶亦是这样惨败地躺在地上。 少女的明媚在一块素缟的掩盖下,彻底消失。 “且姑娘身体底子极差,身上新旧伤痕交叠,实在触目惊心……此等症状,微臣只怕姑娘虚不受补,臣以温和药方调养,固本培元,姑娘静心调养,不出三月,方可恢复大好。” 太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将江怜身上的惨状,一下下敲入皇帝心头。 江怜意识沉浮,却能感受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寂静的内殿之中,拨动钏子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一道呼吸越发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旧伤累累……” 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就要喷发而出的怒意,“郁结于心……虚不受补……” 这声音太近了,似乎他就在江怜的身侧。 她甚至能感受到萧景承目光扫过自己袖口伤痕时的灼烧之感。 想必他此刻的脸色,定是沉得要滴出水来。 “好一个恬静可人,好一个略施小惩。” 这声冷哼带着皇帝的不怒自威。 云瑶青是江怜的旧主,侍奉三年,却也苛待了三年,这些旧伤,自然是云瑶青之过。 那略施小惩…… 想至此,帝王的威怒跃然而上,萧景承掌控般地捏紧了手里的钏子。 朕的东西,也配旁人染指!? “用上等的药品。” 萧景承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冷冽与不容置疑,“赵卿,朕要你亲自负责,需要什么就开口,缺了什么就补上什么,务必尽心调养,三日后朕若见不到完璧的她,便拿你是问!” “微臣定不负皇命。”赵太医恭敬应下。 片刻后,内殿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床上的江怜,与床边那道山一样的身影。 江怜的意识依旧混沌,但她能确认的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各路伤痕,坐实了这场悲切的苦肉计。 萧景承的反应倒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在这场无声的控诉中,她已经被牢牢钉在了帝王的心上。 既如此,那接下来,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八章忌惮 江怜悠悠转醒,浓郁的汤药味钻入鼻腔,意识渐渐回笼,膝头处疼痛也随之而来。 她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在明黄色的帐顶,一条五爪金龙盘旋在头顶,金丝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这是帝王床榻,是萧景承…… 江怜想要挪动,可身上的剧痛再次袭来,连带着在御花园中所受之痛一起冲入脑海。 许燕柔叫她受的苦,她会慢慢的,一五一十讨回来的。 彼时,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榻旁。 一道颀长的身影遮住了眼前的烛光,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 是萧景承…… 江怜的思绪登时归拢,就是此刻,她要利用帝王的怒与惜,亮出自己的筹码。 江怜掀开薄被,挣扎下床,双膝跪地的一瞬间,疼痛蔓延至全身。 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冒出:“奴婢……罪该万死。” 江怜的声音带着极尽破碎的沙哑,钻心的疼痛让她身体忍不住的轻颤,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态卑微,“奴婢冲撞了贵妃娘娘……又耽误了陛下的命令,奴婢……罪该万死!” 她伏在地上,只能看到皇帝的鞋尖。 冷冽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带着审视。 或许……还有一丝因这张与明瑶极像的脸而起的怜惜。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身下的疼痛宛若凌迟。 可江怜依旧没动,她在等她的猜测成形。 她猜男人会对这张相似的脸庞移情。 更何况,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被冒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传来一声轻叹:“起来吧。”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太医说你气血两虚,又久跪伤身,不必行此大礼。” 虽说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可江怜依旧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颤抖着,她缓缓抬头,露出半张惨白惹人怜的脸,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掉落的泪珠,气若游丝:“奴婢不敢……奴婢有罪……” “朕命令你,起来。” 萧景承的声音又沉了些,带着丝丝不耐,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单薄身子。 目光扫过她微微抽搐的肩膀,瘦弱得可以瞧见骨头的轮廓。 那双深邃眼眸,略过一丝复杂心绪——审视,怀疑,还有……怜惜。 “许氏跋扈。”萧景承再次开口,平淡之下蕴含着冰冷,“朕已知晓。” 像是迟来的昭雪,江怜心中长舒一口气。 许氏究竟是何模样,她不在乎。 她想要的,只是让皇帝知晓,许燕柔并非面上那般与世无争,温婉贤良。 江怜跪直了身子,眼眸低垂,遮盖住眼底微微一闪的松快。 可身体却因疲惫而猛地一晃。 蓦地,一只温热的大手钳住了她的手臂。 江怜身子一僵,却顺从似的被那只手的力量带着站起身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股生疏的……温和。 走至床边,萧景承收回了手,目光在她依旧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晦暗不明的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的心,看清她究竟要算计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好生养着。” 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了屏风后,只留下了满屋的药香。 江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他临走时那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也无妨,只要她所受的委屈是真切的,他对云瑶青与许燕柔的厌恶是真的,这点算计算不了什么。 如今她只是一朵饱受摧残的“娇花”。 说不定,他对她的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算计……只会觉得更有趣? 御花园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翠芜宫。 “什么?只是罚跪?最后还被皇上的人带走了?”云瑶青蓦地从贵妃椅中坐了起来,那双惯做恬静的眸子翻涌着错愕与恨意。 “是……奴才打听的清清楚楚,江怜被带回养心殿后,皇上还……还宣了赵太医。”小钟子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 云瑶青指尖深深潜入掌心,扬起的薄唇透露着不屑:“许燕柔这个怂货,红花汤的仇就只是罚跪揭过?她何时又变得这么仁慈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裹胁。 难不成,是红花之事并未败露? 亦或者是……许燕柔这个贱人,另有打算! 更让她坐立难安的是江怜又被送回了养心殿!为了给她瞧病,皇上还宣了赵太医!这样的在意,让云瑶青如坐针毡…… “这贱婢命怎么这么硬!”云瑶青恨得咬牙切齿,眼底的杀意腾然而起。 红花汤,许燕柔都没弄死江怜,反而让这死丫头离皇上越来越近! 万万不成! 江怜越是靠近皇上,她的秘密便会暴露…… 江怜必须死!越快越好! “小钟子!”云瑶青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小钟子疾步趋近,身子几不可查的微微一颤:“奴才在。” “给本宫盯紧了养心殿,江怜那贱婢的一举一动,本宫要事无巨细的知道!”云瑶青声音压低极低,带着令人胆寒的阴冷,“小钟子,你是个聪明的,如今你全家人可都在本宫手底下享福呢,若你生了二心……”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哼一声,拖着意味深长的尾音。 小钟子僵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寒气自脚底猛冲而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慌忙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因惊恐而产生的颤抖:“奴才明白……奴才绝无二心!” 云瑶青像是驱赶苍蝇一般摆了摆手:“去吧。” 小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了正殿。 傍晚微凉的风吹过,小钟子这才感觉那压迫感稍稍褪去。 他泄气似的靠在宫墙之上,抬手抹了一把冷汗。 那日送江怜离开时,她的叮嘱再次钻入脑海,在耳畔渐渐清晰,直至震耳欲聋。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疯长,渐渐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如行尸走肉般去到池塘边,一滴冷汗自额头滴落,惊扰了水面的平静,映衬在水面上的脸也变得扭曲。 跟着这样的主子……当真……有活路吗? 第九章留下伺候 不知过了多久。 在养心殿的清苦药香中,江怜悠悠转醒。 与白日里一样,意识清醒时,膝头的钝痛也随之而来。 疼倒让她更加清醒,江怜撑着身子起身。 头顶的五爪金龙不见了,这不是帝王龙榻,而是床榻旁专供近侍的软榻。 “醒了?” 一道寒声落入耳畔,极具压迫感的明黄占据了她的视线。 萧景承就坐在软榻边上,长眉轻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薄被,隔着单薄的亵衣,轻轻抚在了她敷着药膏的膝头之上。 指腹的温热在膝头化开——他在检查伤势!? 微蹙长眉下,一双深邃的眸子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情绪,抬眸看向江怜的瞬间,仿佛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江怜看着他眼底涌动的珍视,没想到他的反应,超乎她的预期。 那她自然要再添一把柴火,烧起这片怜惜。 她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慌忙垂首:“奴婢卑贱之躯……万不敢劳烦皇上!”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微微颤抖,眼看着就要摔下软榻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眼中泪珠氤氲,带着眼角的微红,将卑微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 蓦地,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不必行礼。” 萧景承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江怜恰到好处露出的半张脸上,眼神深处略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怜惜。 “许氏跋扈。”他幽幽开口,语气平淡,“委屈你了。” 江怜恰到好处的抽噎一声,轻轻点点头。 连同着惨淡面容上的脆弱与委屈全都吞了下去,唯有微微下垂的长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这份委屈,算是彻底坐实了。 “还有。” 萧景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帝王的冷冽威严,“在朕面前,不必时时自称奴婢。” 他的指腹在膝头边缘轻轻划过,带着药膏的微凉,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掌控与……暧昧。 这又是何意? 江怜身体微微一怔。 突如其来的恩典,像是一种试探。 还未等她想明白,萧景承敕令般的话在耳边回荡:“养心殿缺个细心人,你熟悉明瑶旧事,便留下伺候吧。” 算计好的命令如期而至,江怜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亮。 可面上却更多了几分诚惶诚恐:“皇上厚恩……可奴婢身份卑微,又曾侍奉恬妃娘娘,恐……恐惹非议,连累皇上清誉。” 恳求与虚弱的声音下,江怜又将卑微的姿态放的更低。 萧景承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严登时四下弥漫。 他紧紧盯着江怜低垂的脖颈,声音又冷了几分:“朕要留的人,还无需旁人置喙。非议,更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云氏那边朕自会去说,你只需在此静心养伤即可。” 冷冽的话音落下,江怜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此刻,她彻底脱离了翠芜宫的牢笼。 她挣扎着,不顾腿上的伤痛,跪在软榻之上,额头紧紧贴着软榻边缘,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奴婢……叩谢圣恩!” 江怜将脸深深埋下,连同唇角那抹极力克制的冰冷弧度一起。 双手叠交之下,一双眼底,是一片清明算计。 留下来了,这便是稳扎稳打,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翠芜宫。 正殿之中蔓延着死一般的寂静。 精致的瓷器碎了一地,上座中,云瑶青的怒骂划破了一片死寂,宛若淬了毒的长鞭狠狠抽在伏在地上的小钟子。 “养心殿!她当真被留在养心殿里伺候了!?本宫让你盯着,你便是盯出这么个‘好消息’了吗!?” 灾难来临,乌鸦来报,可世人却只痛恨报信的乌鸦。 云瑶青气得浑身发颤,一张恬静的脸在此刻扭曲的不成样子,她蓦地站起身来,疾步靠近,涂着火红蔻丹的长指甲就要戳在小钟子的脑门上:“若是再探听不到有用的东西,就等着给你家人收尸吧!” 收尸…… 两个字犹如冰锥狠狠凿穿小钟子的心窝。 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雪,脑门用力磕在地砖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娘息怒!是奴才该死,是奴才没用!奴才……奴才一定会多多打听,盯紧江怜的一举一动,求娘娘饶了奴才家人性命……” 小钟子声音嘶哑,血丝蛛网般爬满了眼球,涕泗糊了半张脸,卑微得像是蛆虫。 云瑶青平日里的专横暴戾小钟子早已受够。 动辄打骂,视人命如草芥……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毒刺扎进心底,可他能怎么办? 老迈父母,穷苦的兄嫂,还有那刚学会走路的侄儿…… 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可都握在这个毒妇人手里! 他无从反抗…… 一番咒骂后,云瑶青也累了,她嫌恶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将小钟子撵了出去:“滚出去,盯紧了!” 小钟子不敢怠慢,踉跄爬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翠芜宫。 傍晚微风吹在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惹得一阵寒颤。 小钟子扶着宫墙,双腿早已绵软,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额头的伤口被宫墙剐了一下,火辣辣得疼。 鲜血顺着眉骨滴落,眼前一片血红。 他拿着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却依旧无法抹去心底的恐惧与绝望。 江怜离开翠芜宫时的叮嘱再次在耳边炸开——垫脚石用久了,也有硌脚的时候。 尽管小钟子不去想起,可那些被他刻意忘掉的一字一句,如同跗骨之蛆,要将他啃食殆尽。 他恍惚抬眸,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暮色晨晨,琉璃瓦顶在昏暗天光下,宛若巨兽的背脊。 小钟子不禁想起江怜离开时的目光——像是洞悉一切,带着一丝怜悯与嘲讽。 想至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骤然吹来的冷风让他清醒了几分。 家人的性命是云瑶青禁锢自己的枷锁,可江怜那看似义薄云天的叮嘱,难道就是救赎了吗? 不!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江怜的话不能信…… 至少,如今云家依旧如日中天。 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可如今家人的性命却实实在在被云瑶青捏在手里。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在这宫里,谁又不是小心谨慎?在翠芜宫,更是如此!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唯有小心行事,方可博得一线生机。 第十章香味 养心殿内。 赵太医的药膏当真是灵验,只是涂了一下午,此刻便能自如行走。 既然能走了,她就不得再以伤员之名躲懒,贴身侍奉的活计,立刻就要坐起来。 紫檀御案前,萧景承坐在一旁。 江怜立在身侧,指尖捏着墨条。 龙涎香混着墨条被研磨开的清香,弥漫在养心殿之中。 墨水研磨得够浓稠了,她便放下墨条,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格外清晰。 萧景承执笔的手似乎顿了顿,但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面前奏折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沉思什么。 江怜屏息退开半步,端起一旁晾得七分烫的雨前龙井,回到御案前。 她将茶盏稳稳放在萧景承的右手边。 江怜收手,衣袖不经意拂过桌案,一阵极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幽香弥漫开来—— 萧景承眸色一蹙。 是明瑶的气息,这独特的幽香,是江怜精心调配的,以香熏衣,气味浸在每一寸衣料之中。 江怜微微欠身,余光却捕捉到了萧景承那只执笔的手。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江怜的侧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情愫。 “风筝。”萧景承幽幽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打破了殿中的寂静,“做得如何了?” 江怜温顺颔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回皇上,骨架已经扎好,也蒙上了素娟,只是……” 她顿了顿,停得恰到好处,随即语气中带了些追忆:“我正想着,该绘个什么花样,还记得小姐从前最爱双飞燕,绘在风筝上,飞起来也是活灵活现。” 萧景承的眸光沉了沉,翻涌起片刻追忆的涟漪。 他侧目,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眼底的情愫。 “若是小姐知道皇上还记得她爱放风筝,定会十分欢喜。”江怜放低了声音,目光盯着萧景承手中的茶盏。 待他放下,江怜欠身准备添茶。 袖口拂过时,又将那抹乱他心智的香带了过来。 丝丝缕缕侵入肺腑,萧景承抬眸,看着眼前女人单薄的身影,竟有些模糊。 江怜?明瑶…… 江怜就要将手收回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攀上了她端着茶盏的手腕。 “啊!”江怜身子一僵,红唇挤出一阵短促的惊呼。 手中茶盏猛地倾斜,茶水泼溅了出来,登时晕湿了奏折的一角。 江怜心头一紧,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 萧景承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攥的反而越发紧了,痛感四起,江怜被迫抬眸,不期然撞入他幽深的眼底。 他目光紧紧锁定江怜,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滚烫的目光自江怜的眉目扫过,停留在了她的红唇之上,带着一种极强的掌控。 “这香……”萧景承幽幽开口,唇畔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的确怡人。” “以后,只准在朕面前用。” 指腹带了些力度在江怜手腕处摩擦,他像是在把玩自己的物件,目光带着极致的掌控。 “是。”江怜垂首应声,香料生效了。 萧景承依旧没有放手,每一次的摸索,仿佛是要将对明瑶的执念,揉进江怜的身体里。 江怜心绪平静,垂眸看着他的手。 这执念,是独属于她的护身符,亦是武器。 晚膳后,宫殿的烛火又亮了许多。 江怜捧着明黄寝袍侍立于龙榻旁。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景承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白日里紧绷的身段,此刻也似乎松弛了些许。 他径直走到榻前,并未看向江怜,只是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 江怜上前一步,龙涎香瞬间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她伸手,指尖探向他的领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颈侧的肌肤。 一颗颗盘扣解开,江怜的手也缓缓向下,指尖碰到了他胸前的衣料,感受到了下面结实的轮廓。 殿内烛火摇曳,江怜始终低垂着眉眼,神情专注。 她动作极慢,不知多久才解开了最后一颗盘口。 只是收回手指时,指尖却无意间划过他的心口。 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那一刻,萧景承心跳的节奏似乎有片刻的紊乱。 随后,江怜替他褪下外袍。 之后,便是换上寝衣。 江怜展开寝衣,双臂环过萧景承的蜂腰。 腰后的绦带需要整理,江怜的身子微微向前送了送,她几乎整个贴在他的怀里! 她的半边身子埋在宽大的寝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的感觉到—— 萧景承的身子,似乎僵住了。 腰后整理绦带的手停了下来,江怜颔首就要抽离。 霎时间,一只滚烫的像是烙铁的大手带着沉稳的力度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江怜蓦地抬眸,撞进他深沉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赤裸裸的欲望。 他紧紧盯着这张与明瑶九分神似的脸,灼热的目光落在红唇之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薄唇紧抿,腕上的温度烫的惊人。 江怜垂眸,目光落在了萧景承剧烈滚动的喉结,霎时间,攥着手腕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些,仿佛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此刻,时间仿佛静止,凝结在男人汹涌的眸底。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摇曳间,两道身影仿佛在缠绕。 蓦地,萧景承眼底的烈火猛地一窒,紧捏着江怜手腕的力度骤然放松。 像是甩开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一般,将江怜的手腕放开。 萧景承后退一步,顺势坐在榻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仿佛刚从一场搏斗中挣扎出来。 他别开脸不再看向江怜,抬起一只手用近乎粗暴的力度揉捏着眉心,仿佛要将某种失控的情绪按压回去。 沉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强行抽离后的疲惫:“下去吧,今夜不必在外间候着了。” 第十一章 契机 养心殿内。 江怜跪在御案旁,素手执墨。 松烟墨在砚台中打着圈,散发出丝丝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能察觉萧景承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侧目落在了她专注柔和的侧脸上。 “膝盖还疼吗?”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江怜研磨的手顿了顿,酝酿起情绪,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她恭敬颔首,声音温顺极了。 “多谢皇上挂怀,膝盖已经大好,不妨碍伺候皇上的。” 说着,江怜微微侧脸,眼尾却漾起一闪而过的隐忍。 她这份脆弱恰到好处的呈现在萧景承面前,然后迅速敛起。 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脆弱,更何况江怜顶着这张脸,足以让萧景承心中无法释怀的怜惜深之又深。 “嗯。” 她听到他沉声一应,可视线却并未收回。 这几日来,江怜的伺候可谓是滴水不漏。 奏折摆在何处萧景承用的最顺手、他爱喝几分烫的茶水、甚至这墨汁的浓淡,江怜都已经拿捏地分毫不差。 深入他生活丝丝缕缕的细微,如同温水煮青蛙。 江怜耐心地谋划,一点点将萧景承心底因为江怜身份而起的最后一分疑虑,彻底打消。 她能感觉到,他在沉沦,渐渐沉溺在自己为他打造的失而复得的梦境之中。 可他是皇上,又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陷阱。 但他欣赏江怜的“本分”,更享受在这份“本分”背后,对明瑶的思念慰藉。 江怜心中却一片冰冷。 皇帝的信任只是她复仇的基石,只是她如今根基尚浅。 她有耐心,只是她必须尽快稳住脚跟,这样弟弟才安全。 “恬妃近日遣人来说身子有些不爽利。” 萧景承合上奏折,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案牍不多,去翠芜宫瞧一瞧吧。” 他端起江怜适时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略过她单薄的身子:“你随朕一同前去。” 来了…… 江怜体内血液奔涌,垂眸压下了眼底因激动而翻起的点滴涟漪。 她伏身在地,眼底泛起一阵寒光:“是。” 前往翠芜宫的步辇中,萧景承闭目养神,眉宇间盘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江怜垂手侍立辇侧,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到无可挑剔。 她刻意调整了呼吸,让身上那股幽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弥散。 这香是勾动萧景承对明瑶思念最直接的引线,也是她此刻无形的武器。 步辇在翠芜宫前停下,早有眼尖的人匆匆进去报信。 江怜跟在萧景承身后半步,她微微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早已盛装等候的云瑶青。 云瑶青一身绯色宫袍,脸上依旧挂着精雕细琢的温婉笑意,像是画中美人。 只是她的目光略过萧景承肩头,触及他身后的自己后,登时凝结成一抹几不可查的冰冷,几乎要将那张娇媚的脸撕裂开。 江怜唇角微弯,眼底寒意流转。 好大的破绽。 下一秒,那张脸上的冰冷被迅速拉回,迅速挂上恬静柔和的面具,缓缓上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云瑶青声音婉转,更带着一丝娇嗔:“皇上要来,怎的也不差人提前知会一声?臣妾也好准备接驾。” 萧景承虚扶了一把,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想起你说身子不爽利,便顺道来瞧瞧。” 他目光沉冷,却将方才云瑶青眼底未来得及收敛的狠厉尽收眼底。 云瑶青顺势起身,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不由分说扎在了江怜的身上,可脸上却依旧挂着假惺惺的笑:“怜儿怎么在这儿?” 她故作惊讶转向萧景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贬损:“皇上,怜儿怎么在您身边跟着伺候了?她从前在臣妾这儿虽算得上伶俐,可这手脚却始终粗苯了些,怕是伺候不好皇上……” 云瑶青知道江怜聪明,没想到她竟然能这么快取得萧景承的信任,这让她心慌。 江怜上前一步,姿态谦卑欠身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温顺与克制:“回娘娘的话,奴婢前些日子不小心冲撞了许贵妃,皇上仁德,念在奴婢诚心悔过的份儿上,未将奴婢打入慎刑司,只罚奴婢在养心殿做些粗活,将功折罪。” 萧景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回护:“朕看她做事倒是细致,尤其熟悉一些旧物的摆放,刚好养心殿内务繁琐,正缺个收拾整理的,便将她留了下来。” 说着,他目光幽幽转向云瑶青,唇角勾了勾带着一抹探究:“怎么,恬妃难道是气朕在跟你抢人,舍不得一个粗使宫女不成?” 云瑶青脸上笑容一僵。 皇上这是在回护她? 一阵怒火与恐慌在云瑶青心头骤然翻腾而起,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像是悬崖勒马,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堪堪维持住了面上的体面。 云瑶青强撑着笑:“皇上这是哪里的话,怜儿能被您看重,那是她的福气,也是翠芜宫的体面。” 说着,装模作样的目光掠过江怜的发顶,像是刀子凌迟着江怜。 “她心思细腻,从前臣妾的钗环首饰,书册笔墨,怜儿都能打理得一丝不乱,皇上身边也正缺这样一个妥帖之人。” “娘娘谬赞。”江怜始终保持着恭敬,声音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感念,“奴婢在翠芜宫多年,承蒙娘娘不弃,才知何为规矩,何为用心,娘娘的恩德,奴婢更是一刻也不敢忘却。” 她说得越是动情,眼底的冰冷越发升腾。 “这么早,皇上怕是还未进早膳,臣妾的小厨味道倒是不错,留下陪臣妾吃个便饭吧。”云瑶青带着笑意,身子不着痕迹地向萧景承身侧靠了靠。 萧景承站在一旁,目光在江怜与云瑶青之间缓缓流转。 目光清晰捕捉到了云瑶青恬静之下的杀意,目光落在卑躬屈膝的江怜身上,心中怜惜更多了一分。 “好。”萧景承不可察觉地侧了侧身,垂眸遮住了眼底对江怜的那份疼惜。 闻言,云瑶青眼底闪过一丝雀跃,得意一闪而过,转向江怜:“怜儿熟悉翠芜宫,也去小厨帮帮忙吧。” 江怜抬眸,对上了云瑶青淬了毒的眸子。 帮忙? 警觉的目光扫过云瑶青身后的宫女,各个平静的眼底都透露着凶光。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这就按捺不住了? 云瑶青,你果然还是那么蠢。 “奴婢遵命。” 江怜垂眸,谦卑的姿态放到了极致,垂下的眸子闪过寒光—— 云瑶青,递来这把刀子,可千万莫要后悔。 第十二章 好戏,刚开场 内殿之中,依旧是熟悉的花香。 这是从前江怜为云瑶青精心调配的味道。 萧景承在主位落座,云瑶青脸上依旧堆砌着温婉笑意,亲自捧着茶盏缓缓上前:“皇上尝尝看,这是新贡的雪顶含翠,臣妾特地为您留的。” 萧景承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云瑶青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云瑶青身子轻轻一颤,心湖荡起一片暧昧的涟漪。 只是萧景承的目光并未在那张恬静面具过多停留,微微低头,轻嗅面前氤氲的茶香。 “茶不错。”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放下盏子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带着审视:“身子不爽利,可请太医看过了?” 话音落下,云瑶青心头一紧。 前几日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探探皇上口风,顺便也为在边关戍守的父亲铺垫几句,哪成想引来了御驾亲临!。云瑶青慌忙压下翻涌的心虚眉心微蹙,话语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不过是前几日贪凉,有些头痛罢了,歇息两日已无大碍,太医也看过,说不妨事,劳烦皇上挂心了。” 一边说着,云瑶青拿起手帕按了按额角,身子若有似无的晃动,就要仿佛真的有些不舒服。 萧景承扫了一眼却没有言语,垂眸抿了一口茶,余光扫向身侧,却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彼时,翠芜宫小厨。 “怜姐姐如今飞上枝头了,果真是不一样了。” 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云瑶青手下的人和她们的主子一样蠢,竟也不晓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这个院子里,没了她可没一个能打的! 江怜没有理会,只是敛眸将菜装成盘。 “娘娘说想念姐姐做的栗羊羹了,今日姐姐回来,便为娘娘再做一次吧,算是全了一场主仆情谊。” 话音落下,云瑶青身边的大丫鬟冬雨将一盒未剥壳的栗子推到江怜面前,白净的脸上挂着与云瑶青如出一辙的恶劣笑意:“姐姐可快着些,娘娘等得,皇上可等不得。” 冬雨转身离去,小厨内所有的宫女也跟着鱼贯而出。 江怜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边的一盒栗子,心中冷笑连连——又是惯用的伎俩。 只是云瑶青,你算错了。 江怜抬起手,拿起一颗饱满的栗子,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皇上面前出丑,好让皇上厌弃她? 云瑶青,你什么时候才能没有那般的,自以为是。 内殿。 “皇上您尝尝,臣妾每日晨起都派人去河边采莲,将这莲子熬成羹汤,最是清凉去火。”云瑶青端起羹盏。 萧景承敛眸侧目,不易察觉地侧过脸,看向门口处:“江怜为何还不来?” 几日下来,他早已习惯江怜的侍候,突然不在,还有些不适应。 云瑶青恬静的眸子登时蒙上一层恨意,拿着羹盏的手也不可察觉地抖了抖。 不多时,一个单薄的身影自廊下缓缓上前。 江怜双手捧着羹盏,颔首趋近,只是一双手却若有似无地颤抖着。 就在离桌几步之遥时,江怜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冬雨悄然伸过来的脚。 果然是这样。 她敛眸,平静的脸上起了波澜,不期然绊住了那只脚,霎时间,她的身子骤然失去平衡,不受控地向前扑去,脸上血色全无。 啪—— 托盘翻倒,羹盏碎裂,滚烫的羹汤泼洒了一地。 江怜跪倒在地,双手堪堪支撑,却无法避免地倒在了地上的那片滚烫之上,指尖的血渍与热汤交融,殷红渐渐四散,触目惊心。 “奴婢该死!”江怜声音带着颤抖几乎就要哭出来,“奴婢手滑,惊扰了皇上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她深深伏地,额头碰在地砖上,面前便是云瑶青的脚尖。 “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在皇上身边也这般笨拙?” 云瑶青话里话外却是不着痕迹的鄙夷。 不时,沉冷的声音在江怜头顶响起:“你的手怎么了?” 江怜长睫闪动,隐下了眼底皱起的波澜,语气依旧温顺:“回皇上的话,娘娘想念奴婢做的栗羊羹,时间紧,来不及将栗子滚沸,只得用手剥壳,奴婢蠢笨,惊扰了皇上娘娘,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江怜微微抬头,露出了通红的眼眶,眼角还挂着惊惧的泪水,因为惊恐而发白的脸颊更多了几分脆弱。 这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针扎进了萧景承心底的那片柔软——明瑶受委屈时,也是这般模样…… “皇上,怜儿粗鄙,实在不适合在御前侍奉,不如还是将她留在翠芜宫,臣妾定亲自管教,绝不让她再惊扰圣驾!” 云瑶青像是抓住了把柄,字字铿锵。 这贱婢在这世上多活一日,红花的秘密便多一日暴露的可能。 今日,哪怕是不能要了这贱婢的命!也要将她从养心殿赶出来! 只要江怜能回到翠芜宫,她有的是法子让她悄然消失! 萧景承眼底略过一丝寒光,如同冰锥扎入云瑶青的心底,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朕倒是觉得,江怜比在翠芜宫时,规矩多了,也细心多了。” 波澜不惊的话却像是巨石砸在了云瑶青的心头,“朕身边的人,自有朕来管教,用不上旁人。” 旁人!? 云瑶青眼底的恨意骤然升腾,带着不可置信看向身侧的皇帝。 萧景承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江怜的身上! 那份溢于言表的在意……是她云瑶青费尽心机却从未得到过的! 这贱婢!不光留在了皇上身边,竟还让天子为她动情! 贱婢!这贱婢绝对是故意的!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博取皇上怜惜! 她气得浑身发抖,恶毒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她刚想开口,目光却对上了萧景承那双带着审视的眸子。 一时间,所有的恶毒与斥责哽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让她觉得心如刀绞的是……从始至终!皇帝的目光都牢牢所在这个贱婢的身上!那份专注, “皇上,臣妾只是……”云瑶青呼吸有些加重,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恳切地向萧景承身侧又靠了靠,“臣妾只是担心……” 萧景承不再看她蓦地站起身来,让云瑶青扑了个空。 他目光冷冽,语气恢复了常日的疏离与警告:“既然身子还有些不适,就静心养着吧,莫要再担心无关之事,朕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他拂袖转身,步履沉稳,不带丝毫眷恋。 江怜垂首,亦步亦趋地跟上,那单薄的背影,在云瑶青看来却。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不知哪一日便会杀穿她的头颅,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斩断! 不成!只要江怜活在这一刻,这把利剑便会多一分危险! 江怜迈出殿门的一瞬间,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极其自然地侧目,将云瑶青的失魂落魄与满腹怨毒尽收眼底。 很好,就是这样。 失去了自己这个臂膀,云瑶青果然变得破绽百出。 饶是方才那个小小的失误,她也溃不成军…… 她收起眼底的冰冷,回转向前跟上那道明黄,垂眸时,眼底划过一抹玩味的幽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 其心可诛! 养心殿,御案前。 龙涎香中混着丝丝缕缕的缱绻幽香,表面宁静,实则暗流涌动。。 江怜垂首侍立一旁,指尖依旧稳稳捏着墨锭。 她微微抬眸,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萧景承紧锁的眉心,与双眸一闪而过的冷厉。 随着萧景承放下朱笔,他没有遮掩,江怜的余光又悄悄落在了摊开的奏折与密报上—— 北疆传来捷报,云将军再获大胜,可紧随其后的便是请求粮草的奏请。 这本该是喜事,可奏折边上,那份密报上的控诉却字字刺目——云家拥兵自重,功高盖主。 萧景承垂眸,面上的威仪也染上了一层阴霾。 他将面前的奏折合上,江怜适时上前来将奏折整理到一旁,低眉的一瞬,她的余光却扫到了另一份奏折之上—— 御史弹劾许相结党营私,贪墨赈灾修缮巨款,其门生更仗势欺人,屡屡引得民怨沸腾。 江怜抬眸,目光落在萧景承紧锁的眉宇之间。 云家在北疆根基渐稳,尾大不掉,许相又在朝中结党营私,贪墨枉法。 这两家面上看似风光,可如今却成为了悬在皇帝头上的利剑。 尤其是云家,那毫无节制的索取已非简单的功高盖主,而是赤裸的威胁! 江怜动作极轻,却将萧景承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眉头紧锁,指腹在案上轻扣,沉默如山。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弹劾许相的奏折上,落下一抹猩红:着三司严查,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不得姑息! 圣旨既出,三司雷厉风行。 朝堂的杀伐不见刀光,却足以一夜之间颠覆煊赫之家。 翌日。 午后的寂静被昭阳殿方向刺耳的尖叫声撕裂。 哗啦—— 汝窑刚出炉的天青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宛若箭矢,穿过宫墙,直飞养心殿—— “不!不可能!父亲忠君爱国,怎会贪墨!这是构陷!” 那阵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崩溃。 江怜研磨的动作停滞半息,随即又恢复如常,她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洞悉。消息传得倒快,云瑶青果然沉不住气。 她眼底闪过一缕寒光。 三司刚动,昭阳殿便哭天喊地。 许家倒台,对云家来说可是良机,可云瑶青却在第一时间将风声递给了许燕柔——愚不可及。 她怕是忘了皇上最忌会的是什么。 后宫干政! 萧景承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眉宇间攒起一片愁云,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睿德脚步匆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皇上,许贵妃她……” “朕听见了。”萧景承冷冽开口。 放下朱笔,蓦地站起身来,龙袍带起一阵冷风,眼底翻滚着怒意与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大步流星:“宣太医,去看看。” 江怜立刻放下墨锭,迅速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起身时扯起了膝盖的旧伤,刺入骨头般隐隐作痛。 痛?也好,更清醒些。 一行人步履匆匆,行至昭阳殿。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面如菜色,抖如筛糠,恨不能将自己顺着地砖缝隙埋进地里。 殿门紧闭,可里面汹涌的绝望却恨不能破门而出。 “父亲可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这,这定是构陷!是云瑶青,一定是她!她嫉妒本宫有了身孕,下毒不成便要陷害父亲!” 许燕柔的声音早已嘶哑的不成样子,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字字泣血。 江怜静静站在萧景承身侧,看着他眼中的寒意愈发浓烈。 他停在了殿门外,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神像,可紧抿的薄唇却将他心底的汹涌泄了出来。 他静静听着,听着里面那个温婉贤良的女子,眼下却如同疯妇一般,用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地嘶吼着诅咒。 江怜垂首不语,心中却越发笃定。 对,继续喊。 每一句的指控,落在皇帝的耳朵里不只是对云瑶青的诅咒,更是在他耳边敲响警钟:云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江怜心中冷笑,云瑶青,你若安稳,尚可全身而退,可你偏要自取其祸。 帝王能因军功而容忍一个云将军索求无度,却绝容忍不了一个宠妃妄图搅动朝堂风云! “够了!” 萧景承抬眸沉声呵斥,抬手推门而入。 看到萧景承的一瞬间,许燕柔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跪地膝行几步,可长裙却将她猛地绊住,她整个身子匍匐在地,狼狈爬行,最终抓住了萧景承的龙袍。 “皇上……皇上!您定要为臣妾做主啊!恬妃构陷于父亲,云家……云家其心可诛啊!” 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锣,一字一句都在煽动,仿佛要将皇帝的怒火点燃。 江怜站在一旁静静望着。 许燕柔如今这癫狂模样,正合她意。 越是疯狂,便越能成为她的刀。 江怜眼角的余光掠过萧景承,见他面色越发沉冷,拳头在袖下紧握。 第十四章 火苗燃起,只待东风 殿堂中,瓷器碎了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许燕柔极力捏着萧景承的衣袂,却被身后的两个嬷嬷死死拉了回去。 她发髻散乱,釵鬟歪歪斜斜,泪痕在脸上交错,弄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华贵的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了下面素白的中衣。 许燕柔依旧挣扎着,嘴里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放开我……都是云瑶青这个毒妇……” “住手!”萧景承冰冷的声音如冰凌落下,瞬间冻结了殿堂里所有的嘈杂。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霎时间,只剩下了许燕柔粗重的喘息声。 她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一道明黄:“皇上!” 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瞬间挣脱了嬷嬷们的钳制,如同离弦的箭般,猛地向萧景承扑了过来! 江怜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许燕柔的动静,还有她眼底那极尽疯狂的恨意与绝望。 她虽知道许燕柔并非表面这般温婉,却也不曾想过她竟会癫狂至此。 就在江怜犹豫之际,一道肥胖的身影闯入视线,王睿德猛地向前一扑, 他身侧两个身手矫健的太监与他一同出手,死死将许燕柔压在了地上。 “皇上!求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母家世代忠良,如今乃是蒙受不白之冤啊!”许燕柔被制止,染着蔻丹的指甲徒劳地挠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扬起头,平日里最是温婉的一张脸眼下却涕泗横流:“臣妾父亲乃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如今遭人构陷,求皇上明察,还父亲一个公道啊!” 萧景承居高临下睨视着脚下挣扎的女人,如万年寒冰的目光钉在许燕柔的身上,没有一丝为其惨状而泛起的波澜。 “许相贪墨渎职,证据确凿,三司会审,乃是公正断案。” 萧景承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断了许燕柔心头最后一丝希冀,“贵妃,后宫不得干政,你僭越了。” 话音落下,许燕柔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随后眼底冒起一层嗜血光芒。 她不再哀求,努力挣着太监的压制堪堪跪直了身子,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皇上……臣妾并非干政!家中一夜之间遭此横祸,臣妾只是忧心如焚!”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察觉的尖锐与威胁。 “臣妾日夜忧思,心如刀绞,连着腹中的孩儿也不得安宁……太医说臣妾的脉象虚浮,不宜忧思,否则会伤了胎气!皇上,难道您真的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至皇儿于不顾吗!” 凄厉的声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就连一旁屏息垂首的宫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江怜眼睫颤动几许,心底却浮起一片冰冷嘲弄——蠢货,愚不可及! 敢用龙嗣作要挟,威胁九五之尊? 这已不是简单的僭越,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在挑战皇帝的威严,无视皇帝对后宫、对子嗣的绝对掌控! 她在用帝王血脉,来逼迫萧景承妥协…… 这是在自掘坟墓!也会连累到你腹中胎儿也就要没了生路! 果然,萧景承的脸色骤然沉下,面上攒起一片乌云,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滔天怒意。 冷冽的目光从许燕柔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缓缓移动到她那张孤注一掷的脸上。 “张太医。”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中就要喷发而出的怒意。 立身于侧的张太医颔首趋近,跪在了许燕柔身前,嬷嬷们扶着许燕柔的手腕递了过去。 “娘娘胎像虚浮,乃是忧心过甚所致。” 片刻,张太医沉闷的声音响起。 他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为贵妃,当务之急是静心养胎,诞下健康皇儿,若是胡思乱想,反而会伤了自身和胎儿。” 随后冰冷的话落下,将许燕柔心中最后的期许斩断。 “许相之事,自有国法公断,并非你一介后宫嫔妃能随意置喙。” 萧景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身后半步的江怜身上。 “江怜。” 他声音不高,可殿中的每个人都能清晰的听见。 江怜思绪瞬间从算计中抽离,隐下眼底澎湃,屈膝应声:“在。” “你留在昭阳殿,协助贵妃宫里的掌事嬷嬷,将这里一切都收拾妥当。” 萧景承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随后补充道。 “盯紧内务府,贵妃这里的一应用度,尤其是安胎所需,务必用最好的,若有丝毫怠慢,唯你是问。”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雪亮。 协助? 不,是监管,是要在许燕柔的身上套上一层枷锁。 她这个皇帝亲派的人,看候着贵妃,饮食起居,日常挪动,确保府中的胎儿不会因为贵妃的任何过激行为而受到伤害。 皇帝在乎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型的“皇家血脉”! 至于这位许贵妃……等到皇儿落地之时,她便没了价值,等待她的兴许会是冷宫。 “遵旨。”江怜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长睫掩盖的眼底处,却是一片冰冷算计。 眼下是个绝佳的机会,不只能看到许燕柔的崩溃,或许,还能为她的伤口,用些烈药…… 让这痛苦和怨恨的火舌,烧向该去的地方。 萧景承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许燕柔身上,语气恢复了疏离:“你好生修养,莫要再做出无谓之事,伤及自身与皇儿。” “朕已吩咐太医院,有专人每日前来请脉,需要什么补品,只管吩咐内务府,朕已命人备下。”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面前的污浊之气驱散。 王睿德会意,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早已备好的锦盒抬了上来。 盖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品相极佳的山参,血燕窝,灵芝等名贵药材。 许燕柔像是提线木偶般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扫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品,最后落在了萧景承那张没有关切,没有怜惜,甚至闪过一丝厌烦的脸上。 霎时,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了死灰般的悲切。 这悲切,江怜看得一清二楚,也再熟悉不过——是大彻大悟的了然,是无可奈何的愤然。 正如当日她亲手接过云瑶青递来的那碗红花汤一般。 许燕柔缓缓垂首,仿佛行尸走肉,凌乱的发丝遮住她绝望的脸庞,跪在地上的身子颤抖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她缓缓抬眸,目光看向江怜的方向。 霎时间,死灰般的眸子登时被恨意染得猩红,许燕柔咬紧了牙关,奋力站起身张开双手势要扑倒江怜! 江怜登时有些怔愣——她这是做什么? 即便再恨自己,在御前如此失仪,她疯了吗!? 冰冷的手腕贴上一层滚烫,江怜的身子猛地一斜便被拉到了宽大的身躯之后。 熟悉的龙涎香传了过来,登时添了几分安心。 江怜的目光越过萧景承的肩头,落在许燕柔的身上。 她被嬷嬷压了下来,张太医拿出银针,两针下去,她便昏昏而睡。 “皇上放心,奴婢没事。”江怜后退欠身,温顺回应。 方才一瞬的失神骤然消失,萧景承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交给你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刻,身上便沾染一分污秽。 江怜留在原地,屈膝目送着皇帝消失在了殿门外。 随后她缓缓起身,平静的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掠过补品锦盒,最后落在了蜷缩在地,形同枯槁的许燕柔身上。 江怜眸光微沉——若许燕柔疯癫至极,想要伤她泄愤,大可在皇上离开后,寻个由头发作,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自断后路之举? 方才的恨意,着实突然,不像是迁怒,像是……像是看到了仇人! 仇人…… 江怜眸色一沉,骤然转身——纸窗外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她疾步上前,一把推开窗扇,目光也抓住了那人匆匆隐去的衣角。 昭阳殿的宫人何必如此躲躲藏藏? 江怜压下翻涌的思绪,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窗下地面。 蓦地,一点异样的猩红闯入视线。 她转而出来,行至窗扇下,俯身捡起了那朵鬼影遗落的绒花。 这绒花……江怜瞳仁骤然一缩。 这是云瑶青身边大丫鬟,冬雨的物件! 江怜抬眸,平静的眸底终于泛起一点冰冷的涟漪,目光穿过重重宫阙,望向翠芜宫的方向。 云瑶青,这就迫不及待派人来瞧许燕柔的惨状,好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一些? 如此,倒是省了自己的事。 第十五章 唯愿安康 昭阳殿内,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打扫。 里面的一举一动都映在江怜眼中。 她将那雪梅绒花收进袖口,面上波澜不惊。 处理好一切,江怜确保昭阳殿内的事宜全部完成,这才从容离开,回到了养心殿。 如墨般的黑夜罩在养心殿上空,沉闷的气氛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至尊之位上的人暴躁,底下的人就得小心翼翼,生怕人头落地。 江怜的脚步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萧景承闭目靠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蹙。 指尖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王睿德束手站在一侧,紧绷着神经让他额角都露出几滴冷汗。 伴君如伴虎,饶是王睿德,也难保那天不会人头落地。 敏锐的耳朵竖起,他微微偏头看向进殿的江怜,递去一个眼神。 江怜看得懂。 她垂眸,目光扫过萧景承紧绷的侧脸。 许家被抄,整个朝堂都被牵动,如今只怕是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再加上白日里昭阳殿的那场闹剧,桩桩件件落在心里,足以让他耗尽心神。 江怜垂首,声音放的极其轻:“皇上可是头疼?” 萧景承没有抬眼,只是带着浓重的倦意,沉闷应了一声:“嗯。” 她会意,熟练地起身,绕到他的身后,随即跪了下来。 带着微凉的指腹落在萧景承的太阳穴,江怜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力道由浅入深。 江怜清楚的感受到萧景承的身子微微一僵。 袖口的幽香渐渐弥散,随着江怜得当的力度,舒缓的节奏,萧景承的身子缓缓放松。 这手法倒也不奇特,是江怜在靖王府时所学,也正是明瑶最常用的手法。 萧景承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悠长。 那股笼罩在周身的烦躁缓缓纾解。 只是一点愁云,却渐渐凝结在江怜的眉心。 她看着面无波澜的帝王,心中清楚, 在这宫里,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帝王弃之如敝履。 无论是温婉可人,明艳动人的许燕柔,还是家族显赫的云瑶青。 而她要做的,是成为这深宫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加小心,否则幻影消失,这一切也都将付诸东流。 江怜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上的力道。 手下萧景承的呼吸变得平稳,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有力带着些许微凉的手猝不及防攀上了江怜的手腕。 她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心跳也漏了半拍。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身子便被腕上的力道拖着向萧景承身侧而去。 紧接着,一声带着惺忪睡意的低沉呢喃从萧景承的唇齿间模糊唤出:“瑶儿……” 瑶儿…… 江怜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任由萧景承靠在肩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带着缱绻暧昧。 她的手依旧轻柔地按揉着萧景承的额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帝王对明瑶的愧疚和情意。 无论是许燕柔还是云瑶青,以她一己之力必然无法报仇。 可只要她装好了明瑶,她就有机会。 江怜从决心复仇的那天起,就知道急不得。 棋差一招,便会满盘皆输。 动作轻柔的服侍萧景承休息,江怜吹灭了火烛。 她躬着身退下。 “怜姑娘,今日多亏有你。” 王睿德脸上攒着一抹笑,带着总管太监惯有的精明,“皇上多方烦忧,咱家也实在没了招,若不是你,只怕眼下皇上还忧思难眠呢!” 他话说得好听,可江怜却不敢真信。 她笑着福身,“公公谬赞了,伺候皇上乃是奴婢的本分。” 王睿德依旧带着笑:“过几日便是佛念斋日,按着旧例,将于英华殿设下香案以供宫人祈福,咱家不免要忙些,养心殿……” 边说着,他一边看着江怜。 江怜识趣的开口:“公公放心,一切都是为陛下分忧,养心殿奴婢自会上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 王睿德咯咯一笑,收起手中拂尘颔首道:“时候不早了,怜姑娘,早些歇息吧。” 今晚江怜不当值,她也好松快些。 养心殿为她单独备了庑房,比翠芜宫的大了许多,不光有软床,还有一方梳妆台。 坐在铜镜前,江怜看着这张与明瑶九成相像的脸。 冰冷的心绪幽幽散开,回味着方才王睿德所说之言。 佛念斋日…… 江怜眸光微动:不知弟弟眼下,如何了…… 英华殿内,梵音袅袅,檀香弥漫。 天还未亮,便有妃嫔早早跪在了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姿态无比恭敬。 这些多是些不受宠的妃嫔,嘴里念着经文,眼角却时不时地瞥向殿门方向。 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盼着皇上或太后能恰好路过,能看到她们这份诚心,博得几分垂怜。 这祈福于他们而言,求得不是神明慈悲,而是君恩雨露。 江怜双手捧着连夜誊抄的经文踏入英华殿,目光扫过跪拜在地的身影,随后向供桌而去。 “这几日诵经祈福也没见到恬妃……” “恬妃今年告假了,说是身子不爽利,否则定然早早就来了!” 不远处当值的宫女窸窣耳语,江怜拿着香火虔诚跪拜,却不巧听到了闲言。 她心中冷笑:是身子不爽,还是心虚不敢见神明? 将香柱插在香笼里,江怜寻了处不起眼的位置。 宏大的佛像坐于厅中,慈眉善目瞧着跪在殿堂中的每一位信徒。 江怜双手合十,她其实不信神佛。 若世上真有神佛,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的苦难? 但她还是求了。 不为了祈求帝王恩宠,也不为个好名声。 闭上双眼后,浮在眼前的,是弟弟江平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接着,便是靖王府蒙难的那个夜晚…… “愿吾弟江平,安康顺遂,逢凶化吉,腿疾早愈。” “靖王府上下三百八十九枉死冤魂,愿尔轮回有路,来世平安……” 江怜深深叩首。 她不求自己,只求弟弟平安,求不在人间之冤魂,真能得到神佛垂青。 第十六章云泥之别 佛念斋日前后,江怜日日都来,风雨无阻。 佛像金身悲悯地俯视众生,却终究照不进江怜早已冰冷的心底。 这日,江怜将誊抄好的经卷供奉于佛前。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凉意与檀香吸入肺腑,让江怜翻涌的思绪稍稍沉淀。 她叩首起身,走出殿堂,当值间隙出来祈祷,她没有多的时间可以耽误。 江怜步履匆匆,走下台阶。 回廊中,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后。 她脚步缓了缓,抬眼看去。 廊柱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江怜的身子猛的一僵,双腿就像是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晨起的日光洒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是世家公子独有的平和与矜贵,与帝王的凛冽截然不同。 这张熟悉的脸闯入江怜的脑海,带着靖王府“涟儿”的记忆,猝不及防撞入她的心头。 景王世子,萧景怜。 是他,那个曾落进江怜心里的名字。 初次得知他的名字,江怜便红了脸颊。 只因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怜”字。 一个小丫鬟,将不该有的情丝系在了不该系的身上。 纵使身份有别,但那是的江怜还天真,妄想着这是上天的恩赐,是天选的缘分。 只可惜…… 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江怜的回忆。 江怜看着这张脸,心中却再难起波澜,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与悄然四散的恨意。 过去的那点情愫,早就在靖王府的那场大火里焚烧殆尽! 景王世子与靖王府素来来往密切,可当年的那场祸事,他萧景怜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作壁上观……与直接将三百八十九口人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又有何分别? 江怜垂首转身,如今的她与高高在上的景王世子,没有任何关联。 “涟姑娘?”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江怜全当没听见,目不斜视想要从萧景怜的身旁绕过去。 过往的情分不必多说,如今她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小宫女,与宗室世子早已是云泥之别。 江怜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可在路过萧景怜身侧之时,一只手臂拦住了去路。 江怜脚步猛地顿住,侧身闪躲,避开了萧景怜突如其来的手。 她抬眼,目光冰冷,那双曾经看向他时含羞带怯的眸子,眼下只剩下一片冰冷。 萧景怜怔了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底翻涌着不解。 “世子!”一声呼唤将萧景怜的思绪骤然拉回。 他身后的老管家匆匆赶来,眼底带着惶恐,他下意识拉住了萧景怜的衣袖,声音压的极低:“世子,这位是御前伺候的江怜姑娘!如今您已大婚,光天化日下和她拉扯,只怕是会招惹大祸!” 管家额角急得冒汗,目光不住地看向周围。 萧景怜思绪回笼,目光落在江怜那张冰冷的面庞上,管家的提醒让他的理智压过了心底翻涌的冲动,他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今日奉旨入宫向太后请安,没成想遇到了故人。” 萧景怜喉结滚动,佯装平静开口。 江怜后退一步,微微欠身,做足了恭敬姿态:“奴婢还要去养心殿当值,世子殿下请便。” “涟……”萧景怜目光望向江怜决绝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怜姑娘,我知你恨我,但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我……” “世子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江怜面上依旧沉冷,挑不出半点错来。 “奴婢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英华殿祈福之人众多,一旦被人瞧见,那滔天的闲话便能吃了江怜。 她如今没有完全取得皇帝的信任,多一分闲言,便是多一分危险。 江怜垂首,眼底一片冰冷——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她没再看萧景怜的模样,只是要转身离开。 “当年之事我也有难处,朝堂风云并非我能左右,我……” 萧景怜阔步,不偏不倚挡住了江怜的去路。 她脚步猛地一怔,身子向后踉跄两步。 看向萧景怜的眸子翻涌着恨意,他的解释于她而言,不过是虚伪的事后辩白罢了,毫无意义。 只是萧景怜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沉沉怒意。 “景怜,佛门之地,你与宫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江怜浑身一怔,率先跪了下来。 不远处,萧景承搀扶着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向英华殿走来。 江怜伏在地上,沉重的威压落在她背脊上。 “参见皇上,参见太后。”萧景怜额间浸出一层细汗,收回了方才的失态,理了理衣袍躬身行礼,“臣方才……” 他开口想要解释,可却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这拉扯不清的场面。 江怜的心霎时间沉到了谷底。 深宫之中,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清不楚”,都足以将一个宫女打入深渊。 更何况是在皇上和太后面前! 江怜平心静气,缓缓闭上眼睛——不能慌,自保! 眼下,她必须要将自己与这个宗室子弟彻底撇清,将自己置于绝对无辜的境地。 思绪在心头飞速翻涌,在萧景怜语塞的刹那间,江怜毫不犹豫伏下身,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语气带着绝对的温顺:“奴婢江怜叩见皇上太后!” “奴婢方才将经卷供奉于佛堂,正欲回养心殿当值,不曾想在此遇到世子殿下,世子殿下许是认错了人,奴婢本想速速离去,却惊扰了皇上太后,还请皇上太后责罚!” 这番话,不光是说给皇上太后,更是说给萧景怜听,堵死他任何可能牵连到自己的解释! 萧景承目光冰冷,在萧景怜与江怜的身上来回扫视。 江怜能感受到那股带着审视与威压的目光。 她的这番话算是滴水不漏,可萧景怜的神情反应,她却不敢保证……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景怜,既然已向哀家请过安,为何不速速出宫,怎还在英华殿前做出如此失仪之举?” 言语中的敲打,带着无形的压力,将矛头转向了萧景怜。 第十七章他在试探? 江怜连忙垂下头,额头布上细密的汗。 其实她和萧景怜没发生什么,怕就是怕有心之人多想。 萧景怜连忙拱手行礼,“臣只是路过,碰到这宫女,像是臣认识的一位故人,所以搭了一句,方才知道,是臣认错了。” 江怜的头垂得更低,带着惊慌失措的被冤枉的惶恐,好似真的是被冤枉的。 她能感受到两道威严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仅凭如此,他们定不会消除疑虑。 是她太大意了。 “景怜,你已成家立业并非孩童,应当知道谨守本分,与宫女攀谈已是逾矩,念你初犯,哀家便不罚你。” 太后沉声,冷冽的目光在江怜的发顶停留一顺,随后看向萧景怜。 “太后教训的是,臣谨记在心。” 萧景怜叩首谢礼,语气中能听出一丝松快。 松快自己没有牵连到江怜。 可江怜却没有松懈。 太后这关是过了,可皇上这里…… 江怜微微抬眸,眼角的余光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灼热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看着自己…… 江怜敛眸,隐下刚刚心口翻涌的所有情绪。 太后也注意到皇帝的异常,疑惑问了句,“皇上?” “无事便退下吧。” 皇帝终于开口。 萧景怜叩首谢恩,复杂的目光扫过江怜,还是转身离开了。 江怜也颔首站起来,恭敬地无可挑剔。 她没有放松警惕,即便今日之事对她来说算是无妄之灾。 绕向皇帝身后时,一束带着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是太后。 明瑶影子的身份,只对皇上有用。 江怜像往常一样站在皇帝身后半步,极力掩饰自己的存在,像是一只没有生气的花瓶。 太后只扫了一眼,目光变转向了萧景承。 “方才哀家也听说了昭阳殿之事,许氏年轻气盛,骤逢家变,言行失当也是在所难免。” 太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佛堂。 “她肚子里的是皇家血脉,这段时日且需安心静养,万不可让皇儿有任何闪失。” 字里行间,均是皇家血脉。 “母后放心,儿子将昭阳殿诸多事宜交由江怜看管,她是个细心人,交给她,儿子放心。”萧景承幽幽开口。 太后的目光在江怜头顶盘旋良久,是审视,也是猜忌。 “奴婢定尽心竭力,替娘娘分忧。” 江怜欠身,低低垂下头,露出脖颈后一抹疤痕。 历朝历代,身上残缺有疤之人,从不会纳入后宫。 她揭露伤疤,亦将本分展露给太后。 果然,太后收回了目光,沉冷的声音落了下来:“一早起便接见宗室世子们,哀家也乏了。” 一道钟声再次响起,不多时,在佛堂诵经的诸嫔妃鱼贯而出。 在看到不远处的那道明黄,众人眼下闪过一丝雪亮——佛祖显灵了! “臣妾参见皇上太后。” 诸嫔妃齐齐出声,俯身请安。 “后宫佳丽三千,这朵花儿败了,还有旁的花儿,皇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太后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嫔妃,而后转向一旁的车辇。 江怜躬身跪下,伏在地上恭送太后车辇离开。 这句话像是冰锥刺入江怜心头。 后宫佳丽三千,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她要小心,却也要尽快。 萧景承站在原地,目送太后的轿辇离开,却并未立刻起驾。 方才还阳光明媚,不多时,便雷声四起。 乌云凝于廊亭之上,吹过一阵料峭寒风。 嫔妃们匆匆告辞,便上了轿辇离开,若是待雨落了,只怕要大病一场,错过侍寝,便不知要再等到何时了。 王睿德抬头扫了一眼天,颔首趋近:“皇上,就要天降骤雨,奴才备了轿子……” 话音还没落下,萧景承抬手。 这份迟疑,被江怜精准捕捉。 他不想回养心殿。 养心殿诸多事宜,北疆的云家,上奏的许家,他不是犹豫,是烦闷。 江怜微微抬眸,撞上了王睿德一双求救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趋近一步:“陛下,眼下各宫娘娘都已回去,英华殿清净,陛下为民所忧,不如上香祈福,也算为民请愿。” 萧景怜眸光微闪,落在江怜微微颔首的玉面上。 他倒是没有犹豫,抬脚走向了英华殿。 大殿之中,佛像安坐。 江怜轻车熟路走到香案旁,拿起三炷香点上,随后恭敬递到萧景承面前。 他接过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怜的脸上。 三拜过后,江怜起身,接过香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指。 一束炽热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江怜依旧沉稳,做的毫无偏差。 “你倒是熟稔。”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落下,不出她所料。 江怜颔首,玉面微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语气带着虔诚:“奴婢每日都来……” “朕说过,在朕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沉冷的声音宛如敕令,将江怜紧紧裹挟。 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江怜冰冷的眼底骤起刻意的波澜,呼吸微微一滞:“奴……怜儿知错……” 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慌,单薄的身子跟着轻轻一颤。 这一颤,不偏不倚扫过萧景承的心弦。 “你每日都来?”萧景承喉间滑了滑,抬眸时,隐下了所有的波澜。 他抬脚向偏殿走去,江怜转身紧跟其后。 “怜儿心系家中幼弟,弟弟不良于行,怜儿却也做不了什么,唯有恳请上天,能对弟弟垂帘一二。” 她声音有些发软,尾调带着不经意的颤动。 江怜知道,他最是吃这一套。 萧景承大马金刀坐在一旁,抬眸看向江怜,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世人皆求神,若人人都要得偿所愿,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鼻尖闪过一丝轻嗤,指腹扫过龙袍的褶皱。 这话,意有所指。 江怜垂眸,隐下眼底泛起的涟漪,心中警钟敲响。 求神……求人…… 他是在试探……试探真心,试探目的? 见江怜不语,萧景承垂下眸子:“你说的不错,英华殿清净,去把朕的折子拿来,朕要在这里批折子。” 抬高的声音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江怜眸光微蹙,藏下心绪,恭敬颔首:“皇上稍等片刻,怜儿即刻就来。” 江怜转身,迈出殿门的一瞬间,眼底浮出坚定。 第十八章 他吃醋了 雷声滚滚,骤雨落下。 江怜快走两步躲在了廊亭之下,她没有擦拭落在发梢的雨滴,任凭它浸湿衣领。 她垂眸,确保怀里的奏折没有被浸湿。 摘下蓑衣,长舒一口气。 “怜姐姐?真的是你啊!” 刺耳的声音自长廊那头穿了过来。 江怜顿了顿脚步,侧目望去。 是云瑶青身边的冬雨。 “怜姐姐不是在皇上身边当差吗,下雨怎么还来回跑?”冬雨疾走两步,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江怜身上游走。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屑,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 因为这等子烂人误了皇上的事情,才是得不偿失。 “怜姐姐好大的官威,这就不认旧友了?”冬雨小步跑了上来,嘲讽的话在江怜耳边盘旋,“娘娘身子不爽利,却也誊抄了佛经,今日便命我来供奉在佛前。” 她垂眸,目光落在江怜怀里紧抱的东西。 “这可是姐姐誊抄的佛经?” 尽管江怜冷目相对,冬雨却问个不停。 探究的目光自身侧投来,江怜登时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冬雨这蠢货,想毁“佛经”? 江怜依旧走的沉稳,目光却落在了佛堂门口处。 王睿德没在佛堂门口守着? 那便是在偏殿了。 既如此,便更好办了。 江怜敛眸,唇畔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你自找苦吃,我便成全你,佛门之地渡人,何不算功德一件? 江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目光却警惕地观察着脚下。 步入佛堂,江怜余光瞥向偏殿。 王睿德正站在偏殿门口,那个角度,足以看到整个正殿。 身侧一只脚幽幽探来,江怜身子顿了顿,唇畔勾起一抹冷意,顺着冬雨的心意,不偏不倚踩在了她的脚腕上—— “啊!” 一阵惊呼打破了英华殿的宁静。 引得偏殿外的王睿德,身躯一震。 江怜收着力,将奏折稳稳护在怀里,却也恰到好处地漏了一篇。 只是冬雨手中佛经如秋日落叶,四散纷飞落在了地上。 “怜姐姐,你是故意要毁坏娘娘的佛经吗!” 贼喊捉贼,不出江怜所料。 她收起唇畔的弧度,早已准备好的惊慌在眼底铺开:“冬雨妹妹,你莫要污蔑我……” “何人喧哗!”冷冽的声音压了下来,殿中气氛骤然冷了些许。 江怜转向偏殿,抬高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刻意:“皇上恕罪!” 皇上……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江怜伏地,却能听到身侧冬雨呼吸一滞。 “皇上……两位姑娘走得急,冬雨姑娘抬脚绊了怜姑娘,这才……”王睿德趋近,低声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通。 江怜伏在地上,雨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单薄的身子又显几分凄凉:“怜儿未能护好奏折,求皇上责罚。” 奏折二字像是冰锥凿入冬雨早已寒冷的心。 她瘫软在地,不住的叩头:“皇上赎罪,奴婢,奴婢不知是皇上……” 冷冽的目光自江怜身上移开,落在冬雨身上时多了几分不耐。 江怜伏地,唇畔却勾起一抹嘲弄。 今日的算计,算是报了当日翠芜宫的屈辱,别着急,一个一个来。 “恬妃既管不好手下的人,王睿德!”沉冷的声音压了下来,宛若千斤巨石。 “奴才在!”王睿德疾步趋近。 “教她规矩。”萧景承冷声落下,抬脚走上前来。 冬雨求饶的声音在佛堂回荡,江怜却依旧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她在等,她想看看,如今帝王的情,到了何种地步。 “起来吧。”萧景承开口,声音多了些许柔和。 江怜叩首,踉跄站起身来。 她微微抬头,一双眼睛依旧猩红,眼角挂着一滴清泪,在余光确认帝王目光在自己身上时才堪堪落下。 滚烫的手落在她纤细的碗上时,江怜心神一定——他的情,陷得更深了些。 她拒绝地收了收手腕,颤抖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委屈:“皇上,怜儿……” 话未说完,一片温暖便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貂裘披肩将她包裹,带着浓重的龙涎香。 是皇帝的披风…… 江怜心神一怔,周身的声音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了心跳如擂,这次,没在她的意料之中…… “去换件衣服,伺候朕笔墨,朕等你。” 声音落下,萧景承转身离开。 良久,江怜找回了心绪,看着身上的貂裘,她长舒一口气,心底却更多了一份坚定。 她转身,去到小间,那里有备好的衣服。 整装完毕,江怜没急着去偏殿。 她去了英华殿的后厨,温了一壶清酒。 雨下的没完,一阵阵风吹过,带着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料峭。 江怜轻轻入内,将红泥小炉放在了距萧景承既不会熏到奏折,又能散发热气的地方,随后垂首侍立一旁。 萧景承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身侧银壶上,余光又扫过了江怜的侧脸。 他顿了顿,放下朱笔,动作里夹杂着细微的不耐,却被江怜尽收眼底。 “英华殿乃是礼佛清修之地,你将酒器摆来,成何体统?” 斥责中夹杂着柔情,这不是生气……他吃醋了!江怜笃定,无中生事,这反应,与当年知道明瑶同旁的男子多说了一句话时一模一样。 这份情深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了许多,不过很好,情深入脑,下一步,便是心。 她敛眸,隐下眼底的了然,趋近一步,柔声开口::“皇上息怒,这是太医院特制,驱寒暖身的药酒,今日大雨骤降,寒气逼人,若是陛下因此龙体欠安耽搁一两日,只怕会耽误苍生社稷。” “皇上保重龙体,便是最大的善念,亦是佛心所向。” 她抬眸,将眼底的纯净清明亮给萧景承,微微弯起的眸子,闪过不可察觉的娇俏。 萧景承眸光一怔,喉结滑动两下。 看来,他还记得明瑶撒娇辩驳时候的模样。 他没有开口,带着玩味的目光却在她的脸上停留良久。 不多时,面目上的沉冷幽幽散去,他轻嗤一声:“巧舌如簧。” 眼底的洞悉微微闪烁,江怜眸光微动,精准捕捉到了萧景承冰冷之下,蠢蠢欲动的愉悦。 红唇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心中笃定了几分。 调情。 是了,他在享受情动时的微妙,回味着与当年一样的心悦。 江怜微微一笑,颔首隐下了脸上刻意的羞赧,取来白玉盏,拿起银瓶,斟酒了七分满。 萧景承接过酒杯时,温热的手划过她的手指。 目光再次袭来,却冠上不容回避的压迫:“你与景王世子,是何关系?” 热气氤氲在眼前,为她一双平静的眸子添了些可怜。 终是等到这个问题了。 再抬眸时,她的双眼挂上了一如既往的温顺:“世子身份贵重,怜儿不敢攀扯关系,只是多年前怜儿还侍奉在小姐身边时,见过世子爷几面。” 江怜一字一句,将早已在心中演练百次的话说了出来:“怜儿只是远远瞧着,未曾与世子爷说过话。怜儿只记得要尽心服侍皇上,以报天恩。” 江怜温顺得无可挑剔,她微微抬头,将不可察觉的脆弱铺就在萧景承面前。 眼角的余光扫过萧景承沉得滴水的眸子。 寂静中,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 第十九章 血淋淋地爬回来! 窗外大雨下个没完,一点停下的势头都没有。 六月里,竟然寒得似腊月。 江怜照旧坐在萧景承身侧侍奉笔墨。 萧景承眉头紧蹙,一杯又一杯热酒下肚,在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放下朱笔,斜斜靠在一旁。 江怜轻声起身,将案前的奏折整理整齐。 寂静偏殿中,萧景承的呼吸渐渐加重。 江怜能感受到身后一双带着情欲的炽热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他有些醉了。 男人一醉,便会回忆过往,想到内心深处之人。 江怜放缓了动作,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明瑶的影子。 她转身绕过桌案,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萧景承早已迷离的目光。 他入迷了,眼底浮现出缱绻的暧昧。 将手边之物整理好,江怜颔首趋近:“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养心殿了。” 她的声音本就和明瑶极像,声音放低后,便更带着些许真假难辨。 嗒…… 萧景承滚烫的手覆在了江怜的腕上,随后猛地一拉。 江怜顺着力气将身体送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宽大的胸膛。 肩膀被扣住,一阵沉沉的呼吸覆了上来。 “明瑶……” 那双唇带着浓重的酒气渐渐靠近。 他像是喝醉了,又把她认成了故人。 可江怜闪烁着急促的眸底略过一片冰冷。 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就够了,否则便会引得猜忌。 这次,她不能再装傻了。 江怜双手一紧,羞赧地向萧景承怀里靠了靠,双手带了几分抗拒的力度。 “皇上……你认错人了,我是怜儿啊……” 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颤抖。 “怜儿这样,实在是失礼……” 话音落下,萧景承缓缓逼近的唇泫然顿住。 深邃的眸子抬了抬,眼底恢复了些许清明。 是,怀里的不是瑶儿,是江怜。 察觉到萧景承的力度变小,江怜连忙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跪在一旁。 等着萧景承彻底清醒过来。 萧景承低沉的目光扫过江怜,墨色眼眸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起来。” “是朕逾越了。” 目光扫过脚边跪着的江怜,萧景承冷声中带着不可察觉的温柔。 江怜照做,站起身时微微抬头,将那份刻意的慌乱在萧景承的注视下压了下去。 皇帝喜欢本分的人,她便做的本分。 她能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一寸寸游离而过。 “你弟弟多大年纪?”萧景承垂眸,掩下了翻涌的情欲,指尖转动着手边的白玉盏。 江怜低眉。 “弟弟江平今年十四。” “十四,启蒙了吗?” 他自顾地问了下去。 江怜眸光微凛,嘴上却是平静地回答。 “弟弟念过几本书,只是家中贫苦,启蒙后便没再读下去了。” “可有想过,让他进国子监?”萧景承抬眸,灼热的目光落在江怜平静的脸上,像是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 果不其然,正如江怜所想。 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底尽是慌乱:“怜儿多谢皇上好意,只是弟弟伤病在身,才疏学浅,只怕是会误了学究的名声。” 国子监里都是名门望族之辈,江平一介白丁,又有疾病缠身,嗤笑与流言蜚语,会将他吞了的! 江怜不能让弟弟冒这个险。 萧景承的目光落在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身子,试探的眸子似乎松乏了些。 厅中安静几许,江怜低垂眸子里的焦躁渐渐退却。 没有继续追问,看来只是试探…… 皇帝没有发作,这试探是通过了。 幸好……只是试探。 萧景承深呼一口气,放下手中白玉盏:“朕乏了,养心殿太远,今夜便在此处安置了吧。” 江怜如蒙大赦,不可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合眼深叩:“是。” 服侍萧景承安寝,纱帐放下的一瞬间,江怜起伏的心定了下来。 此生,她唯愿弟弟能得偿所愿,不被仇恨与世俗裹挟。 这些仇恨,她一人承担也无怨无悔…… 英华殿的灯火吹灭,躲在不远处的一双眼睛松快了些。 黑影略过,消失在了去往翠芜宫方向的小径上。 翠芜宫。 小钟子卸去了所以,脚步无声踏入了正殿。 殿内熏着安神香,他还没来得及行礼,急促的问责便在耳边炸开:“江怜那贱人又做了什么!?” 小钟子脸色骤然煞白,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声音颤抖:“回娘娘……今日陛下歇在了英华殿偏殿,江怜依旧是伺候笔墨,寸步未离,其余便无旁人近前。” 啪! 茶盏碎裂的声音将殿中的寂静彻底打破。 碎片子在小钟子身边碎了一地,他吓得闭上眼睛,呼吸也瞬间停滞。 “江怜这个贱人能独占御前这么久!英华殿佛祖眼皮子底下她也敢如此狐媚!”低沉的咒骂声在耳边响起。 说了这么多,口里一阵干燥。 云瑶青侧目想要唤冬雨,却发现这丫头这个时辰还未回来。 “冬雨呢!?”云瑶青厉声问责。 侍立于旁的宫女颤声回应:“冬雨姑姑为娘娘送佛经还未回来。” 下午送佛经,如今夜半竟还未回来! 云瑶青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没一个让本宫省心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院里阵阵似鬼哭般的哀嚎传了进来。 小钟子惊出了一身冷汗。 云瑶青蓦地站起身来:“何人装神弄鬼!” 不多时,一阵虚弱的气力瞧了瞧殿门,熟悉的声音幽幽传入:“娘娘……是我,冬雨……” 冬雨!? 云瑶青疾步走了下来,一把推开了殿门。 惨白月光下,冬雨跪在门槛前,身子不由得颤抖,像是濒死的野兔。 她堪堪抬头,一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娘娘……都是江怜,都是江怜……她害的奴婢被皇上责罚,娘娘……” 风起,带着一阵血腥扑鼻而来。 云瑶青抬眸,目光落在园中蓦地瞪大了双眼—— 一道血痕蜿蜒停在了冬雨的身下。 她!她是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回来的! 第二十章 掉谁的脑袋 云瑶青后退两步,眸底略过嫌弃。 “来人。”她抬起手,捏着帕子捂住了口鼻。 宫女们疾步上前,将冬雨扶了起来。 瘫软的身子像是没了气息的猎物,被宫女拖拽着,在院里留下了另一道血痕。 云瑶青摆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回到殿内,坐回了贵妃椅中。 思来想去,还是都是因为江怜那个贱人,她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她不可能让江怜那么好过,必须想一个法子! “你,去给本宫传个信。”云瑶青眸底凝出一片恨意,“去问问江怜那个瘸腿的弟弟,最近过得,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是咬着牙说的。 带着浓重的恨意,像是要把江怜同她那弟弟拆骨入腹。 小钟子匍匐在地,身子不住地颤抖,却也只能应声:“是……是。” 翌日清晨。 英华殿没有江怜歇息的地方,一整夜她都趴在桌上。 不过她也习惯了,从前在翠芜宫当差,她便日日睡在台阶上。 她睡觉极轻,些许的风吹草动都会醒过来。 可也许是昨夜太累,又沾了些酒气,晨起时有些迷蒙。 涣散的眸子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一双眸子在看着自己。 这殿里,只有皇上…… 他定是又透过自己的脸在追思明瑶。 不多时,江怜缓缓转醒,起身时,身上披着的狐裘披风掉落在手臂间。 今晨果然是他。 江怜没有留恋,起身将偏殿收拾了一番。 萧景承去早朝,她也要按例去看一看许燕柔了。 昭阳殿。 “贵妃忧思惊惧,胎像持续不稳啊……” 偏殿内,张太医满面愁容。 江怜骤然蹙紧了眉目,手心登时起了一层薄汗。 如今她奉命照料许燕柔,但凡出一丁点差错,背后盯着她的人非要把她按在泥地里踩死不可! 江怜敛眸,隐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太医只管用药,待贵妃平安生产,皇上与太后定重重有赏。” 事关皇嗣,宫里所有人都生了一百零八份心眼。 张太医长叹一声,眉目间愁云依旧不散:“怜姑娘所言,在下明白,在下能医身,却医不了心。” “太医院中,对忧思之事研究颇深的,当属孙太医了,怜姑娘或可将孙太医叫来,为娘娘施针解忧,再配上几服药,定会好的更快些。” 张太医拱手谢礼。 江怜若有所思,看着张太医将药箱收拾好,心底起了些许计较:“太医,太医可否借我几本医书瞧瞧,也可更细致的照顾贵妃。” 防人之心不可无。 靠旁人终究只是雾里探花,所有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方能安心。 太医将药箱背起,颔首道:“在下未带医书,若怜姑娘眼下空闲,或可同在下去一趟太医院,也可与孙太医见一面。” 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 江怜仔细查验了今日的药方,叮嘱好了煎药流程,派了宫女们盯好昭阳殿,而后便随张太医向太医院而去。 前有皇上口谕,江怜协力照顾许贵妃,太医院内务府听凭其差遣。 太医院的人对江怜倒也还算客气。 “怜姑娘,这些便是妇科医书,有些多,在下明了姑娘所忧之事,这几本乃是药用食谱,里面记载了孕妇忌口,以及相生相克之物。” 张太医打开书柜,将最上面的几本书递了过来。 与聪明人无需多言,江怜颔首福身:“深谢大人了。” 张太医拱手回礼,抬眸时目光扫过太医院,却不见孙太医的人影。 “孙太医去了何处?”张太医侧目问同僚。 “哦孙太医啊,翠芜宫一早差人来报,说是恬妃娘娘身边的姑姑害了病,便请了孙太医。” 翠芜宫的字眼像是毒针刺入江怜心间。 平静的眸底闪过警惕,她双拳紧握,指尖刺入掌心的疼痛传来,她这才隐下了失态。 昨日冬雨被拖去了慎刑司,看来王睿德是没手下留情。 按着云瑶青的品性,定会将这一笔算在自己头上! 张太医了然,转向江怜:“怜姑娘,待孙太医回来,在下便转告于他。” 江怜思绪回笼,面上依旧是不着痕迹的浅笑:“如此便多谢张大人了,奴婢告退。” 她转过身去,脸上的浅笑骤然消失。 云瑶青沉寂了许久,眼下也是该发作的时候了。 江怜垂眸沉思,深呼一口气压下了心底蠢蠢欲动的惊惧。 看来日后进出昭阳殿的一应人事物,必得慎之又慎!万不能让翠芜宫有了可乘之机! 彼时,翠芜宫。 正殿中,云瑶青手里把玩着玉如意端坐于上。 大殿中央,身穿太医官服之人跪在地上,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冷汗淌了一地。 “孙德沐,听说你儿子参加了今年的秋闱。”云瑶青红唇勾了勾,带着摄人心魄的狠厉,“可是本宫怎么记得,三年前的春闱,你的儿子与同乡舞弊。” “娘娘!”一声闷响自殿中传来,孙太医沉沉叩首在地,额间滴落几点猩红,分外惹眼。 他眸光窜动,绞尽脑汁地替家中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辩白。 “娘娘,我孙家一脉单传,我儿勤奋读书,被人蒙蔽这才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皇上可不听什么误入歧途这等子无用之言,舞弊,轻则终生不得参加科考,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云瑶青太高了声音。 一字一句像是一只手,紧紧捏住了孙德沐的心,让他呼吸不得。 “娘娘……”孙德沐声音沙哑,向前爬行两步,又重重磕在地上,“娘娘,还请娘娘高抬贵手,臣……臣愿唯娘娘马首是瞻!” 话音落下,云瑶青挑了挑眉,唇畔勾起一抹得意的玩味。 孙德沐恍惚抬眸,一滴血渍挂在眼睫,他猩红着双眸,声音依旧颤抖:“娘娘,臣知道您不悦许贵妃,臣愿为娘娘除掉她腹中胎儿!” 话音落下,云瑶青面色登时沉冷。 “孙德沐,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威胁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云瑶青握紧了拳头。 一抹狠厉自孙德沐眼底蔓延开来,盖过了惊惧,他抿了抿唇,从嗓子里挤出一串话来:“臣愿替娘娘除去心头大患,换得我儿日后无忧!” 第二十一章孙太医 “娘娘歇息了?” 江怜回到昭阳殿时,许燕柔已经歇下了。 宫女颔首福身,低头轻声道:“娘娘方才已经服过安胎药便歇下了,临睡前和奴婢说,最近口里发苦,想要吃些口味重些的食物。” “不过娘娘如今是双身子,口味重的吃食也不可瞎吃,得看江姐姐安排了。” 江怜会意垂眸,随后转身向后厨走去。 她之前当大宫女的时候,几乎整个宫殿都是她来管,所以被皇帝派来管一个不受宠,没有背景的贵妃宫殿,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而自从那日闹剧后,昭阳殿的一应吃食都出于宫中小厨。 好管理,也无可指摘。 毕竟如今许燕柔失了势,却又身怀龙嗣,是全后宫的眼中钉。 不知道多少人想把许燕柔腹中的胎儿弄掉。 这时,小厨里的灶台都冷着,仅有一个太监守在炉火旁,其余人在内间玩着杂耍。 “娘娘的食谱何在?” 江怜轻咳一声,声音威严。 打瞌睡的太监被惊得回神,见是江怜,连忙起身,弯腰去掏别在裤腰带的食谱,疾步趋近,将食谱递了过来。 “江姑姑,这是娘娘的食谱。” “嗯。” 内间众人也被惊得跑了出来,个个蜷缩地站直了,低眉顺眼不敢看江怜。 江怜的目光一寸一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心底冷嗤一声。 不知道这些官人是从哪里派来的,不过她相信皇上不会不知道。 恐怕这期间也有皇上的手笔,许贵妃母族失势就没了用处,现在不过是养着她,让她好好养着龙胎罢了。 何况保这龙胎更多的是太后的旨意。 至于皇上年纪尚轻,一个皇子怕是没那么重要。 清楚这是皇上的意思,江怜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按皇上的意思,好好养好龙胎便成。 她收回目光,不疾不徐,用带来的纸笔誊抄了一份。 “日后食谱有任何变动都要同我说,事关皇嗣,各位多用些心,日后定能有个好前程。” 她一贯的平静,言语中带着不可察觉的警告。 众人平平应声:“是。” 江怜微微点头,一如既往地垂眸查看后厨陈设,以及那些御赐的珍品药材。 目光扫过那颗高丽参时,陡然想起方才宫女所言。 她拿起在鼻尖闻了闻,沉了沉眸子。 “娘娘觉得口里发苦,就用这高丽参做些鸡汤吧。” 不管怎么说,面上的功夫,需得做的一丝不苟。 等一切巡视完毕,江怜便准备回养心殿当差。 等她行至昭阳殿外,便看到一个身着太医官袍之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看着眼生。 “恕奴婢眼拙,不知这位大人是?” 江怜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来者面前,眼底透露着阵阵警惕。 “在下太医院孙德沐。” 孙德沐躬身行礼,面上看着不出指摘。 江怜了然,眸底凝起审视——这么快就从翠芜宫回来了? 她微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将孙德沐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 额角多了处伤疤,定是叩首所致。 眼底红血丝密布,尚未褪尽,眉宇间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疲惫。 又是云瑶青那套威逼利诱的把戏。 江怜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攒着和善的笑意:“原来是孙太医,劳烦大人跑一趟了,娘娘已经歇下了,太医不如午后再来?” 孙德沐轻咳一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被江怜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透露着尴尬:“好。” 孙德沐匆匆转身,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江怜心中起了计较,快走了两步,行至孙德沐身侧,带着故旧的熟稔:“太医留步,方才听您是从翠芜宫过来,奴婢从前就在翠芜宫当差,不知是哪位姐姐身子不爽利,可要紧么?” 她敛眸,眼底浮现出不着痕迹的担忧。 听江怜所言,孙德沐明显有些怔愣,审视的眸子在她身上游走,随即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倒也不要紧,只是例行帮娘娘看了身体。” 他避重就轻,语焉不详。 顾左右而言他,倒是警惕。 不过目光闪烁,已经足够让江怜看出不少东西了。 这个人不是善茬。 可以说,他肯定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面上江怜没有表现出来。 她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面上凝起一片和善的笑。 “这样,娘娘没事就好。” 闻言,孙德沐唇角不自觉抽动两下,脸上攒起一抹刻意的笑。 被云瑶青如此胁迫,还能瞬间对她竖起心防,这份镇定倒是不一般。 是敌?是友?还是一颗被云瑶青攥着,却未必甘愿的棋子? 或是后者,倒是个突破口。 江怜敛眸福身。 “奴婢告退。” 她转向一旁的小径,却依旧能感受到落在背后那道炽热的目光。 孙德沐并未走远,在暗处盯着她。 只是江怜有些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审视。 明日定要探探这位孙太医的底。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时。 江怜将午膳布好,退至偏殿【表情】侧,垂手侍立,等待萧景承回来。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带着玉佩珠串急促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江怜垂眸颔首,做足了恭敬的姿态,连呼吸都放轻。 一道明黄骤然出现,带着冷冽的威压,逼得人有些喘不上起来。 萧经承也未看门侧,径直走到殿中,双臂微张,周身寒气凛冽。 江怜无声疾步趋近,绕到他身后为他宽下朝服。 她微微踮脚,熟稔地解开繁复朝服的盘扣,动作轻柔利落。 他的身体紧绷,胸膛起伏,呼吸沉滞压抑。 就在她靠近,为他褪下沉重外袍时,一缕属于她的清洌幽香,若有似无地钻入他的鼻息。 江怜敏锐地感受到,他的身子一怔。 如同被无形的手悄然抚过逆鳞,他紧绷的下颌似乎缓和了半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江怜沉静的侧脸上。 更衣毕,萧景承在案前落座。 江怜垂眸上前,执著布菜。动作行云流水,规矩严丝合缝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银著触碰玉蝶的声音。 “你弟弟来信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简短的一句话落入江怜心底,却激起片片波澜。 她呼吸一怔,立刻跪了下来,声音因压抑激动而剧烈颤抖。 “奴婢叩谢皇上天恩!皇上恩德如山,怜儿万死难报!” 这句话中的激动不是假的。 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轻轻颤抖,两行热泪淌了下来。 如今弟弟是安全的了,有皇上庇佑,云家的人也奈何不了什么。 太好了…… 压在心口的大石,轰然落地。 “起来。”萧景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旨意的威严,“朕头痛,过来按按。” 第二十二章药方有问题 萧景承身子后靠入椅背,疲惫地合上眼,眉宇拧成“川”字。 王睿德立刻示意宫人无声撤去食案,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江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将自己翻腾的心绪死死按下 她缓缓靠了过去,搓热指尖,将指腹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屏息凝神,力道适中地揉按。 那紧缩的眉峰,在她指下一点点舒展开。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的眉间愁云渐渐散去:“许氏如何了?” 江怜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缓:“回陛下,娘娘心绪郁结,依旧忧思过虑,眠食难安。” 忧思过虑…… 萧景承低低重复,刚舒展的眉头登时又拧紧。 江怜指下的动作不可察觉地一顿。 他下朝就盛怒,此刻听闻许燕柔之事又添烦忧。 看来,朝堂之上,必是为云家所困,且形势棘手。 江怜立刻调整指法,力道放得更柔缓,旋即宽慰道:“陛下宽心,太医院有位孙太医最擅解心结之症,怜儿寻了太医,午后便请他为娘娘诊脉开方。” 闻言,萧景承舒了口气。 江怜的动作轻柔,萧景承不多时沉重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侍奉着他睡下,江怜放下帘帐,悄无声息退出偏殿。 她走出偏殿,眼底浮出压不下的急切向王睿德走去。 “怜姑娘。”王睿德脸上依旧是总管太监那般精明的笑,看到江怜,便从宽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令弟的信,咱家交给你了。” 思念如潮水涌来,江怜极力压制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以至于苦涩堆在喉间,隐隐作痛。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恭敬接过弟弟的信笺:“多谢王公公。” 一切的平静在回到庑房的一瞬间,崩塌殆尽。 眼泪如潮落了下来,她颤抖着倚门蹲下。 看到弟弟亲笔的一瞬间,泪水打湿了信纸,墨汁晕开了小片。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她的惶恐渐渐散去,看着字迹工整的信纸,唇畔扬起笑容。 这次她收到的,不再是威胁,是她用尽心力、赌上一切换来的好消息。 “平儿得姐姐好友照拂腿伤渐愈,一切安好,望姐安好,珍重。” 江怜指尖抚过信纸上弟弟熟悉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心口那块压了三年巨石,终于被这寥寥数语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些曙光。 弟弟安好,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她闭了闭眼,将翻滚的思念和酸楚压回心底。 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铜镜中那张脸时,思绪登时被拉回。 镜中人眉眼沉静,却掩不住眼底深处蛰伏的算计。 仇人尤在享乐,恶人未得报应。 眼下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江怜擦去泪水,迅速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隐下眼底的激动与难过,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江怜长舒一口气,将信件收好,藏在了妆奁最隐秘的夹层。 她拿起手边誊抄的许燕柔的食谱和张太医给的医书反复逐条比对。 幸而,暂时没有相克之物。 江怜舒了口气。 算算时辰,午后诊脉快到了。 江怜没有片刻歇息,休整完衣裳,便向昭阳殿而去。 刚至殿门,便与匆匆而来的孙德沐打了个照面,孙德沐垂首行礼,两人径直步入内殿。 孙德沐上前为许燕柔诊,随后躬身告退。 “娘娘郁结之症已久,深入心脉,若再不用药疏导,只怕……”孙德沐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叹息。 “只怕如何?” 江怜抬了抬眸,看向床上目光空洞的许燕柔。 “只怕会累及胎儿康健,然则舒解郁结之药与安胎药相冲,怜姑娘可否取娘娘所服安胎药方子一观?” 江怜依言取来药方。 她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孙德沐。 “的确相克,娘娘此症刻不容缓,否则会累及胎儿,既如此,在下便为娘娘重新调配一副稳妥的方子。” 孙德沐行至一旁,提笔蘸墨,边写边状似无意抬眼看向江怜。 “这幅药方药性温和,多用于产后妇人,生产后许多妇人会有郁结于心之况,娘娘的身子用这副药最为适宜了。” 孙德沐说着,探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江怜身上。 这份试探,却被江怜抓了个正着。 写副药方且需试探?心中定有鬼祟。 江怜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恳切:“汤药之事,宫女们自是不比太医万分之一精细,不知大人可否有时间,每日午后来昭阳殿煎药?娘娘凤体安危,实不敢假手他人。” 话音落下,孙德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汤药之事交给太医,若是出了问题,自是问责不到江怜的头上。 “在下每日太医院繁忙,只怕……”孙德沐轻咳一声,登时做出了反应。 只是话还没说完,江怜便开口:“大人不必担心,如今宫里可都紧着娘娘的身子,若大人治好了娘娘的郁结之症,太后皇上都要感念您呢。” 将人高高架起,是江怜从王睿德那里学来的。 孙德沐眉心轻蹙,随即淡然一笑:“怜姑娘所言极是。太医院之事可请同僚代劳,在下定不负太后皇上所托。” 他留下墨迹未干的药方,借口还有要务,匆匆告退。 江怜颔首恭送,抬眸时,眼底却只剩了一片冰冷。 她垂眸扫了一眼药方,与医书中记载并无干系。 她拿起药方,迅速与医书比对,沉眸深思。 字面上,毫无破绽。 不,即便他今日不出手,云瑶青也必定会步步紧逼,且需等着,等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当夜,养心殿的灯火未召江怜侍奉。 听养心殿的小太监们嚼舌根,道是皇上是去了旁的娘娘处。 江怜无心闲言,回到狭小的庑房,再次拿出弟弟的信,借着昏暗的烛光一遍遍摩挲那熟悉的字迹 唯有此刻,才能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偷得片刻喘息。 翌日午后。 江怜照例在昭阳殿打点一切。 一应吃食用度均无问题。 孙德沐来煎药,顺便将后续的药材拿了过来。 江怜安排好殿中一应事务,便向后厨而去。 浓郁药香扑鼻而来,江怜款款上前。 “孙大人。”她颔首行礼,恭敬十足。 目光扫过一旁的药材,随后落在了地上的药渣。 不多时,汤药出锅,孙德沐擦了把额上析出的薄汗。 江怜适时走上前去,恭敬颔首:“大人辛苦了,前厅为大人备了茶水,大人且先歇息,这里交给我就是了。” 孙德沐点了点头,眼角弯弯却笑不达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后便转身离去。 江怜差使了一旁的宫女将汤药端去了内殿,俯身抓起一把药渣藏在了袖口。 第二十三章将计就计 孙德沐没有多留,只歇息了片刻便匆匆离去。 江怜安排好一应事物便回了庑房,按着药方对比着药渣。 “赤芍!” 她眉心一凝,指尖捏起了一颗尚未出现在药方里的药渣,眼底举起惊惧与警惕。 将几颗赤芍的药渣挑拣出,飞快地翻动医书,按着记忆翻停在了一页。 找到了! “赤芍与高丽参服用,有活血化瘀之功效,孕妇忌用……” 江怜眸光凛冽,果然不出她所料。 好狠的手段!第一剂药竟敢下此毒手! 云瑶青,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怜紧握拳头,看着这幅药品心底起了计较。 眼下证据只有这包药渣。 仅凭此,扳不倒他,更动不了他背后的云瑶青。 她将药渣重新包好,藏匿稳妥。 昭阳殿每日煎药都有留存的药渣,今日也定会保留。 明日且看这位孙太医还能演出什么新花样。 云瑶青,就这么迫不及待斩草除根了?你的蠢,定会将你拉入万丈深渊! 翌日。 江怜踏入昭阳殿时,脚步比往日更沉凝。 她先去后厨存放药渣的地方,确认昨日的药渣依旧完好地封存着,这才向内殿而去。 张太医正为许燕柔请脉。 “娘娘气血稍稍恢复,看来孙太医的药起了些作用。”张太医长舒一口气。 江怜眼底一片冰冷——想是才服了一剂,眼下还看不出什么。 张太医还没走,孙德沐便匆匆赶来。 一只手缠着纱布夹着木板,脸上尽是疲惫,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孙太医?”张太医眉心微蹙,目光孙德沐那显眼的伤臂上。 孙德沐堪堪抬眸,眼底浮现出一丝疲惫,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张大人,怜姑娘。” “实是抱歉,昨日归家甚晚,不甚跌落,摔伤了胳膊。”孙德沐长叹了一口气,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只怕今日不能给娘娘煎药了。” 江怜心中了然,泛起阵阵冷笑。 果然来了。 寻个由头将这煎药的事情甩给自己,他倒是落得一番清净,日后出事便是江怜的过错。 打得好一手金蝉脱壳! “既如此,大人便歇息吧,我来煎药就是了。”江怜面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心轻蹙。 孙德沐依旧演的情深意切:“如此,便烦扰怜姑娘了……” “大人既伤着了,便好生歇着吧,煎药这等小事,交于奴婢便是。” 江怜垂眸福身,眼底寒芒一闪而过。 孙德沐右臂上缠着的白布崭新得刺眼,哪有半点摔伤的痕迹? 戏台子搭好了,只等人轮番上场了。 “怜姑娘切记,最后一味赤芍要在药汤沸腾之后投入,文火慢煎半刻。” 江怜刚转身,孙德沐突然提高声量,刻意得就连内殿的许燕柔都能听得真切。 她缓缓转身,唇畔勾起一抹平静笑意:“大人放心,奴婢谨记。” 去到小厨,江怜起了挑子便将药材倒进了砂锅。 小厨房里,江怜盯着砂锅中翻滚的药汁。 昨日留存的药渣里赤芍不过三钱,今日孙德沐却给了足足十五钱。 她捻起一片赤芍在指尖揉搓,殷红的汁液染上指尖,像极了那年靖王府石阶上蜿蜒的血迹。 许燕柔今晨刚喝了高丽参炖的鸡汤,若是多喝一口这汤药,只怕皇嗣顷刻不保。 江怜侧目,淡漠的眸光扫过手边没有放进去的赤芍。 “姑娘?药要沸了。”门外宫女的轻唤让她回神。 江怜动作不急不缓,用帕子将赤芍包裹住,随即放进了荷包里。 云瑶青你既这般耐不住,既如此,那便送你一份大礼可好? 不多时,江怜端着汤药步入内殿。 看到她来,孙德沐眼底登时凝起一片警惕。 江怜抬眸,依旧是低眉顺目,她脚步轻轻走进了内殿,将汤药递给了许燕柔近侍宫女。 江怜回首离开,立于孙德沐身旁静候。 “啊……我的肚子……” 一声痛哭的呻吟骤然打破寂静。 江怜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微微抬眸便瞧见孙德沐急不可耐冲进内殿的背影。 啪! 侍女惊呼与药碗破碎声混杂在一起,内殿一片混乱。 江怜快步越过孙德沐,掀开隔开的纱帐。 只见许燕柔捂着小腹蜷缩在床,面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汤盏子碎了一地,汤药浸湿了软被,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 宫女们惊慌跪做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江怜迈步上前,只看了许燕柔一眼便沉着吩咐:“收拾干净,把纱帐放下。” 宫女们照做,江怜回眸,透过纱帐看向了外间早已迫不及待的孙德沐。 收起一闪而过的漠然,眸光蒙上一层急切:“孙太医!娘娘不适!” 江怜声音落下,孙德沐这才走了过来。 纱帐掩盖着床榻,许燕柔一只颤抖的手堪堪露在外面,孙德沐跪在榻前诊脉,轻轻搭上了许燕柔的脉象。 江怜侍立一侧,面上挂着急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怜姑娘,你,你对娘娘做了什么!?”孙德沐骤然抬眸,警觉的眸子紧紧盯着江怜。 闻言,众人齐刷刷看向江怜。 “娘娘胎像已然平稳,眼下又惊动了胎气,你……”孙德沐眼底浮出阵阵狠辣,势要将这罪名死死扣在江怜的头上。 “江怜!你……你为何要害本宫的孩儿……你好狠,好狠的心!” 许燕柔声音嘶哑,指甲深深陷进棉被。 江怜适时露出惊恐,扑通跪地:“娘娘明鉴,奴婢冤枉!” 孙德沐俯身捡起身边的碎盏,指腹轻点里面的一点汤底,尝了一口。 随即他看向江怜,语气中的责问更甚了几分:“怜姑娘,这汤药看管妥当?” “啊!” 许燕柔突然凄厉惨叫,“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 江怜没垂首跪地,压下唇畔勾起的些许弧度。 自寻死路。 眼下正值散朝之时,昭阳殿的人早早便去候着,散朝第一时间便将皇上请了过来。 昭阳殿内的哀嚎声阵阵减弱,可在听到那声“皇上驾到”之时,许燕柔骤然拔高了声音。 萧景承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信步入殿。 第二十四章玩火自焚 众人纷纷跪在一旁,孙德沐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萧景承龙行虎步踏进了内殿,明黄龙袍的下摆掠过跪伏的江怜,坐在了许燕柔床榻旁。 许燕柔挣扎着支起身子,纤纤玉指攥住帝王龙袍,伏在皇上肩头低声啜泣着:“陛下,您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萧景承面色阴沉似水,冷冽的眸子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伏地的江怜身上。 许燕柔捂着小腹,抬眸间泪水横流,虚弱的声音带着颤抖:“皇上,今晨江怜为臣妾煎了汤药,臣妾服下后便觉不适,这碗汤药,险些要了臣妾与孩儿的性命啊……” “江怜,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景承开口,带着从天而降的威压。 “陛下容禀!”孙德沐抢先跪行上前,右臂上崭新的白布格外刺目。 江怜俯首刚欲开口,身侧孙德沐的声音便率先出声:“陛下,微臣太医院孙德清,奉命照顾娘娘安胎,昨夜臣归家甚晚不慎摔伤了手臂,今日拜托怜姑娘替微臣煎药。” “微臣千叮咛万嘱咐,药房中的赤芍需在沸腾后放入,文火慢煎半刻,不至过于寒凉伤了胎气,可怜姑娘竟在冷水时便投入赤芍!” “汤药煎煮时辰过长,这药性便会剧变,以至于冲撞了龙胎!” 孙德沐慷慨激昂,将这顶罪名按在了江怜的头上。 江怜微微抬眸想要辩解,还没开口便又被许燕柔堵了回去。 许燕柔适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江怜好狠的心,从前伤害皇嗣若是被旁人指示,可如今呢?臣妾与孩儿的命好苦……” 声声泣血,泪水滴了帝王手背,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许燕柔哭得早已昏天黑地,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 萧景承缓缓侧目。 一阵冷冽落在江怜单薄的身上,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一双眼早已挂上了红润。 她抿了抿唇,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和委屈:“陛下明鉴!” “奴婢煎药的每一步皆遵太医亲笔医嘱与药方,不敢有丝毫差池,药方与药材由孙太医亲手交付,奴婢按医嘱煎煮,绝不敢擅自改动!” 江怜身子轻颤,可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铿锵。 “太医的叮嘱奴婢们也听得清清楚楚,可如今这有问题的汤药的确是怜姑娘煎出来的,怜姑娘难道还要再狡辩吗!” 一旁,昭阳殿的掌事嬷嬷颤抖着声音对江怜进行控诉:“孙太医医术高明,岂会冤了怜姑娘!?” 冤不冤的,还真不好说。 江怜深深叩首,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陛下明察,奴婢深知陛下对贵妃与皇儿的重视,一直都是恭敬待之,从不敢出半点差错!奴婢所做每一步皆谨遵医嘱,不敢有丝毫差池。” 说着,江怜适时哽咽,微微抬眸,眼底惊惧恰到好处,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惶恐地扫了一眼身侧孙德沐。 “孙太医……您如此着急要将罪责安插在奴婢身上,奴婢……”江怜声音颤抖,抬眸看向萧景承时满目恳切,“奴婢也顾不上为大人遮掩了!” 话音落下,她重重叩在地上,身子恰到好处的颤了颤。 孙德沐,你准备好了吗? 江怜长睫垂下,掩去了眸底的玩味。 “怜姑娘,你……”孙德沐身子一滞,不可置信看向身侧,余光不停瞥向皇上,极力掩饰着心底的慌张。 “事关皇嗣,兹事体大,奴婢特去太医院问张太医要了些医书拜读,生怕误了娘娘身子康健,可就在昨日,奴婢察觉了这赤芍有些奇怪。” 江怜缓缓抬眸,将系在腰间的荷包解下,双手捧上。 “娘娘这几日口中清淡,奴婢便让小厨的人用陛下所赏高丽参炖了鸡汤,这食谱孙太医也是瞧过的,可高丽参与赤芍一同服用便会有活血的功效,若长此以往定会伤了胎气,坏了娘娘身体本元啊!” 她解下腰间精致的荷包,双手恭敬奉上。 那荷包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王睿德从江怜手中拿出荷包,随后递到了萧景承面前。 萧景承看到这荷包想起了故人,那是明瑶最喜欢绣的样式。 江怜依旧伏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却精准捕捉到了来自身侧的熊熊怒火。 当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般蠢笨么? 江怜心底冷笑连连,再次抬眸又挂上了比方才更甚的急切:“陛下,奴婢昨日夜里才察觉此事,幸而娘娘每日煎药的药渣都有留存,今日的赤芍,可是比昨日足足多了五倍……” 江怜垂眸,任由委屈的泪水流淌而下。 彼时,身侧的孙德沐已然做不出,他颤抖着身子,也顾不上胳膊上的伤痛,抬起手来颤抖着指向江怜:“你,你胡言乱语!陛下,这都是江怜为了脱罪而编的谎言!” 江怜不疾不徐侧目看向孙德沐:“孙太医医术高明,又怎会不知此等相克之理?” “再者,孙太医,您右臂的伤,可要再验看?” 与孙德沐眼神相撞的一瞬间,江怜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相视一眼,江怜转向萧景承,恢复了方才的惊恐,与萧景承冷冽目光相视的一瞬间,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 “若陛下不信,可让太医院太医进行查验,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自请去慎刑司!” 她声音恳切,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置之死地方能触底反弹,这次,她绝不会手软。 江怜合眸,心底一片冰冷。 殿内霎时死寂。 萧景承捏紧了手中的荷包,冰冷的目光落在孙德沐身上。 “来人。”帝王刚要下令,带着扑面而来的威严,惊得众人纷纷俯首,“去……” “太后娘娘驾到!” “恬妃娘娘驾到!” 突如其来的通报声打断了萧景承的话。 江怜蓦地正眼,眸底闪过一道寒光——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次竟还带了太后来。 无妨,眼下你所珍重的那些筹码,终将会是你玩火自焚的火种。 萧景承匆忙起身,还未出门,便看到了太后的身影。 殿中跪倒了一片宫人,纷纷转向太后,伏首拜见。 珠帘掀动间,太后凤冠东珠摇晃,云瑶青紧随其后,那张恬静面容在看到江怜时闪过一丝扭曲。 江怜抬眸时,不偏不倚与云瑶青那得意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二十五章胜负已定 那张恬静面皮下,依旧散发着遮盖不住的恶意,瞧了让人作呕。 江怜眸底平静,带着十足的温顺叩了下去。 “哀家听闻贵妃胎动不安,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皇嗣!”太后冰冷的声音悠悠响起,眸光带着漠然扫视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了许燕柔身上。 萧景承起声相迎:“贵妃突感不适,宫人们怀疑是汤药的问题,眼下正争论不休,朕身边的江怜说是太医的过失,这赤芍与高丽参共服会致胎气不稳,眼下,儿臣正审问。” 话音落下,太后凤眸微眯,带着漠然扫过那只荷包,又看向江怜面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孙德沐的身上。 内殿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半点错误。 江怜沉静跪在一旁,眼底不曾有半点波澜。 今日之局,胜负已定,只待太医院旁的太医前来指正。 证据确凿,她便不信这孙德沐还能翻出花儿来! “宣太医,给哀家查!”太后沉声下令。 得令,宫人慌忙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李院判匆匆入殿。 老院判跪地接过药方与食谱,枯瘦的手指在纸页间翻飞。 当他揭开荷包检视赤芍时,眼底登时凝起一片惊恐。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经微臣仔细查验,今日娘娘所服汤药之药渣中并无赤芍。” 话音落下,江怜唇畔勾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又迅速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但这荷包中的赤芍,用量足以令娘娘血崩而亡啊!无论冷水还是汤药沸腾之后投入,都无法抵消掉其猛烈药性,若服用些许下去,便会有强烈宫缩,导致血崩小产!” 李院判最后一个字化作叹息,重重砸在殿中青砖上。 “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许燕柔声音登时响起,带着阵阵凄厉与颤抖,拼了命地要下床。 江怜微微抬眸,余光扫去身侧的孙德沐。 只见他面色潮红,官袍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却仍强撑着指向江怜。 “臣……臣冤枉!定是怜姑娘偷换了药材!” 死到临头还是这么嘴硬? 眼下这情景,你是要自保,还是要保云瑶青? 江怜眼底一片嘲弄,心底反倒泛起好奇。 萧景承眸光凛冽,伏在膝头的手渐渐紧握:“孙德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臣医术不精,疏忽大意这才开错了药方,可若是使用得当却不会至胎儿受伤,臣摔伤了胳膊,这才假手于江怜,臣……” 孙德沐眸色慌乱,俯身请罪,但字里行间依旧是对江怜的指控。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无妨,你既不愿迈进棺材,我便帮你一把。 “皇上!奴婢反复询问过孙太医这药方是否有差错,并将娘娘所用食谱誊抄给太医,昭阳殿小厨宫人与太医院的诸位宫人皆可作证!” 昭阳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沉沉压下。 众人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江怜微抬眼帘,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孙德沐与云瑶青之间徘徊。 孙德沐迟迟不语,仿佛在等待天降救赎。 如此,你便大错特错了。 江怜垂眸,将眼底那抹嘲弄悄然隐去。 这深宫中,从未有人能从云瑶青手里讨得半分便宜。 此刻向她求助,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陛下!” 孙德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慷慨,更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他深深叩首于地,语带颤抖:“此事乃臣一人所为,臣甘愿领罚!” 这就认下了? 江怜掀起眸子,眸底寒光乍泄。 她眼风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云瑶青,只见她长舒一口气,袖口一处早已被抓得褶皱不堪。 江怜复又垂眸,心中冷笑迭起。 这宫墙之内,蠢人,是活不下长的。 萧景承紧蹙眉心稍稍舒展,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来人。” 王睿德疾步趋近:“奴才在。” “孙德沐杖五十,太医院上下,以此为戒,以儆效尤!” 敕令从萧景承薄唇缓缓吐出,云瑶青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江怜恭敬伏首,单薄的身子却依旧挺直,不卑不亢。 方才他下令时,那目光分明落在江怜身上。 她能感受得到,可却有些拿捏不真切,那目光深处,究竟是怜惜,还是警惕。 “都起来吧。”萧景承冷声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江怜也随之站定,颔首侍立与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扫过皇帝紧蹙的眉峰,对上了眼底那抹还未消去的担忧,心登时放了下来。 他是关切自己的,如此便好。 “皇上!臣医术不精,臣甘愿领罚!啊!” 殿外凄叫阵阵,殿内众人无不垂首屏息,噤若寒蝉。 那声声哀嚎,却只引得萧景承眼底一阵烦躁。 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滔天盛怒。 栽赃竟栽到他的人头上,这可是对帝王尊崇的藐视! 这一次,江怜又赌赢了。 她不经意间抬眸,撞上了云瑶青淬了毒的怨恨目光。 那眼底的恨意就要冲破这层恬静的面皮,恨不能把江怜拆骨入腹! 江怜唇角微勾,恭敬颔首。 可惜啊,只可惜离了我,你那点愚钝便暴露无遗,次次算计,次次落空。 江怜侧过脸去,却将一抹玩味的笑深深刻进了云瑶青的心底。 “母后,儿臣乏了,今日的闹剧已然了结,也辛苦母后来这一趟。” 萧景承幽幽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倦怠。 太后轻轻摇头,侧目看向皇帝,眉心轻蹙:“若非恬妃告知,你要瞒哀家到什么时候?” “眼下朝野纷乱,恐有有心人对此大做文章,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可这是后宫,哀家不得不防。” 太后长叹一口气,随后传来一阵轻咳。 江怜适时奉上一盏清茶,随后又躬身退至一旁。 她能感受到,太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巡梭。 第二十六章 第一份礼物 “这丫头倒是机警,你选她来照看昭阳殿,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太后抿了一口茶,心绪也跟着平稳了许多。 皇上目光在江怜身上流转,微微颔首。 方才太后所言,他自是听进去了的。 沉思片刻,他便站起身来:“母后,养心殿还有大臣等候述职,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抬了抬手,关切的眸子随着皇帝抬了起来:“朝政要紧,你这身子骨更要紧,莫要太过操劳,伤了身子。” 萧景承颔首:“谢母后关心。” 眼下闹剧已平,太后抬起手来,身后的云瑶青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了太后的手臂:“哀家也乏了,这里便交给……” “奴婢江怜。”江怜碎步趋近,垂首福了福。 看到江怜的脸,太后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像!真是太像了!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嗯,这里就交给你了。”太后目光在江怜身上短暂停留,便由人簇拥着向外行去。 云瑶青紧随其后,一双淬了毒的眸子狠狠扎在江怜的身上。 江怜深深俯身:“奴婢,恭送太后,恭送恬妃娘娘。” 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去,殿内登时一片空旷。 江怜缓缓起身,寒意自眼下一闪而过。 收起了方才的委屈与可怜,她眼底一片清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昭阳殿的宫人们。 方才在御前驳了她的嬷嬷,此刻心虚得紧,缩在一旁。 江怜轻叹一口气,保持着面上的体面:“娘娘惊着了,嬷嬷快去好生服侍娘娘歇息吧,后厨和外间的事情自有我料理。” 这样的小角色,倒也轮不到她费尽心思。 眼见江怜没对自己发作,嬷嬷悻悻一笑,如蒙大赦,匆匆回了内殿。 昭阳殿的一应事物被江怜换了一番,从值守的宫人,再到吃食用度,若无江怜首肯,无人敢随意调换。 看着宫人有条不紊进行着,江怜缓缓抬眸,看着湛蓝的天,唇畔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云瑶青,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你……可还喜欢? 夕阳渐下,翠芜宫大门紧闭,死寂如坟。 内殿之中,宫女太监跪了满地,个个抖如筛糠。 云瑶青高踞上座,一手撑着额角,胸口因强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蓦地她睁开眼睛,恨意顺着血丝爬满整个眼睛。 她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 啪嚓! 盏子应声破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四溅。 被砸中的宫人,鲜血自额角缓缓流下,却连痛呼都不敢,死死咬住嘴唇。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低沉的声音宛若野兽低吼,仿佛下一秒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众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拂尘带着凌冽的风声,狠狠抽打在宫人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抽得人皮开肉绽。 云瑶青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众人咬紧了牙关,连一丝呜咽都不敢发出。 平日里娴静温柔、人人称颂的恬妃娘娘,私下里,却比那刑堂的刽子手还要凶残几分。 “同样都是翠芜宫的奴才,为何江怜那贱婢脑子便鬼精鬼精的,你们却都是吃白饭的草包饭桶!” 恶毒的咒骂声随着拂尘抽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宫人们只能伏在地上,咬牙忍着剧痛,瑟瑟发抖地请罪。 不知过了多久,云瑶青打累了,喘息着瘫坐在了贵妃椅上,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将众人遣退。 殿空人静。 江怜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满腹心机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捏着茶盏的指尖用力到堪堪泛白,牙咬的咯吱作响。 盏碎的声音再次打破翠芜宫的死寂,也吓停疾步赶来的小钟子。 他堪堪停在门边,颤抖着跪了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娘娘……” “慎刑司传来消息,说……说孙太医……他……咬舌自尽了!” “什么?!”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孙德沐……他……他自尽了?!” 小钟子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是……刚传来的信……人已经没了……” 云瑶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充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完了……是畏罪?还是被灭口? 孙德沐一死,线索看似断了,可皇上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查到她头上? 会不会查到翠芜宫? 甚至查到她云家头上?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恬妃”形象,她父亲在北疆的赫赫战功…… 难道都要毁于一旦?!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慎刑司那帮饭桶是干什么吃的!让他死了?!”云瑶青的声音不复半分平日的温婉,只有歇斯底里的狰狞,“查!给本宫查清楚!他死前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小钟子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奴才这就打听去!这就去!” 小钟子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云瑶青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殿中。 江怜…… 那个她曾经视若草芥,随意拿捏生死的棋子…… 那个她亲手调教出来、又推入深渊的奴婢…… 如今,她竟然着了江怜的道,竟毫无招架之力。 殿内死寂,过了良久,小钟子再次回禀,整个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娘娘,慎刑司那边透了口风,说孙太医咽气前,血沫子都浸透了前襟,可关于谁指使他,他硬是一个字都没吐!” 云瑶青端坐主位,闻言,长舒一口气。 她慵懒抬起手,闲闲打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那颜色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刺骨:“去,给孙家送五百两银子。不枉孙德沐……对本宫‘忠心’一场。” 她甩了甩手,姿态随意,仿佛散出去的不过是几枚铜钱。 这样的五百两,在她眼里人命就如草芥般,都能用银钱来解决。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为了安抚那些“忠心耿耿”却最终化作枯骨的下属,这样的“抚恤”,早已不知散出去多少回。 小钟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不敢抬头,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声音干涩破碎:“……奴才遵命。” “做得干净些,”云瑶青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款款起身来,向内殿走去,“莫要留下首尾,平白让人捏了把柄。” 宫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向内殿的拔步床。 锦帘流苏垂落,她躺下,阖上眼帘。 然而,那眼皮之下翻涌的恨意却几乎要将头顶的房梁掀翻—— 江怜! 本宫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这低贱的奴婢,能仗着那点狐媚功夫和几分鬼蜮伎俩,得意忘形到几时! 本宫要亲眼看着你……怎么一步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本宫偏要看你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第二十七章 她在害怕什么? 孙德沐事件结束后,整个昭阳殿都分外警惕。 江怜比平日更早,天光未亮便已踏入殿门。 彼时,内殿。 因天气炎热,宫人为许燕柔轻轻打着扇。 嬷嬷搀扶着许燕柔靠在床头,她细细打量着宫殿,若有所思。 “这宫中,殿堂里可摆了什么东西?”许燕柔长舒一口气,沉声问道,她总觉得近日身体不太舒坦。 嬷嬷上前来,恭敬回应:“回娘娘,自从皇上吩咐江怜姑娘来照看昭阳殿,奴婢们便听江怜姑娘的吩咐,把别宫送来的物件全都收起来了,一样也没摆。” 话音落下,许燕柔蹙眉更甚,她轻咳两声,双手覆上了小腹。 刚诊出有孕之时,便没有不舒服的时候,可前几日开始,便时常腹痛,每日太医来诊脉,却也查不出问题,只是给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 太医说这是思虑过多动了胎气。 刚得知家里横遭变故之时,她的确痛不欲生,也时常腹痛。 可眼下…… 许燕柔垂眸,目光落在了小腹上,恐惧霎时蔓延至心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双手颤抖着,细细感受着来自小腹的些许阵痛—— 不!不一样!眼下的阵痛与从前的疼痛大有不同! 江怜照往常熬好了药,端着汤药款款入殿。 她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双手捧着盏子递到了许燕柔面前,轻声道:“娘娘,您惊惧未眠,心神耗损,这是张太医留下的安神定惊方子,您趁热用了,歇息片刻,龙胎方能安稳。”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温热的药汁飞溅! 许燕柔一个软绵绵的巴掌扇了过来,将江怜手中的汤盏拍到了一旁。 盏子碎了一地,汤药撒了江怜满身。 滚烫的褐色药汁泼洒出来,溅了江怜满身,宫装前襟顿时染上大片污迹。 浓郁的药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 江怜垂下长睫,隐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气。 她稳住身形,不疾不徐地向后退一步,避开脚下的碎瓷和药渍。 这女人,她又发什么疯? “本宫不喝!拿走,统统拿走!这宫里有人要害本宫!有人要害本宫和皇儿!”许燕柔身子向后蜷缩着,紧握着软被向后靠去,嘴里絮絮叨叨,惊恐的目光左右环顾。 她微微抬眸看向神神叨叨的许燕柔,眼底浮起一片不解。 不过是煮个药的功夫,她怎的又变得如此惊恐? 江怜目光扫过整个内殿。 没有变动,宫人依旧侍立在侧,这些都是昭阳殿的老人了,定不会做出恐吓许燕柔的事情。 江怜眉心轻蹙,目光不易察觉地滞了滞。 难道,是因为她?是因为自己煎药离开的这段时间,让她想到了什么与自己相关的可怕之事? “娘娘方才可曾看到了什么异常之物,或是听到了什么不寻常声响?”江怜淡定侧目,转向一直侍奉在侧的嬷嬷。 嬷嬷摇了摇头:“不曾……” 既如此,江怜颔首,心中明了。 想来,并非外物刺激。 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根源是在许燕柔自己心里。 不多时,宫女带着太医匆匆赶来,眼下是张太医当值。 看到太医的一瞬间,许燕柔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涣散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江怜侍奉在侧,恭敬如常,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不错过云瑶青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娘娘可是近日寝食难安,惊悸多梦?”张太医搭着脉象,轻轻问出了口。 许燕柔点了点头:“是。” 张太医了然,垂眸感应着脉象。 片刻后将帕子拿了起来,躬身颔首:“娘娘并无大碍,应是天气太热,微臣为娘娘改了些药方,将安胎药喝下去,便可好上许多。” 江怜的目光时刻停留在许燕柔的身上。 “喝药”二字一出,许燕柔的眸光登时暗淡。 江怜眉心轻蹙——她抗拒喝药? 眼下安胎药的事情早已抓出了真凶,又有皇上坐镇,眼下定是无人敢对她的身子做手脚。 平日里的惊惧只过一二便可好转,今日为何不减反增? 许燕柔缓缓靠在床头:“将太医送回去吧。” 冷漠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宫人将太医送出去,许燕柔缓缓躺了下去,侧着脸看向床榻里面,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江怜看着许燕柔这副模样,她究竟是在盘算什么? 难道是想着如何除掉自己,毕竟自己是皇上派来的人,在她眼里究竟是跟刺。 江怜眸光一沉。 不,她在害怕。 只是她却能自得的面对自己,也不像是对自己戒备心很强的模样。 那她在害怕什么…… 江怜垂眸深思,警惕的目光环视四周。 云瑶青?亦或者是,这昭阳殿内,还有隐藏的危机! 这华丽的牢笼里,看不见的毒蛇,究竟盘踞在何处? 天色刚透出一丝鱼肚白,江怜安顿好昭阳殿,便匆匆赶去养心殿。 眼下正是萧景承准备上早朝的时辰。 王睿德伺候着皇上用罢早膳,江怜赶到时,萧景承正站在一旁准备更换朝服。 江怜恭顺颔首迈进殿内,随后疾步趋近:“劳烦公公,奴婢来。” 王睿德将朝珠交到了江怜的手上,随后识相离开。 方才走得急,江怜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她努力沉下气息,可一张玉面却憋得通红。 头顶处一束目光扫了下来,带着不可抗拒的灼热。 “昭阳殿如何了?”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缱绻。 江怜微微抬眸,垫脚上前,为萧景承系脖颈的盘扣。 “回陛下,贵妃娘娘昨日受了惊吓,一夜难眠,怜儿请了太医为娘娘诊脉,眼下已经歇下了。”江怜声音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微微抬眸,可在目光接触到皇上双眸的一瞬间,带着少女的羞赧垂下眼睫。 这样无意识的可怜可爱,是萧景承最贪恋的。 养心殿中一片静默,江怜动作轻柔,为萧景承系上了绦带。 “风筝,可做好了?”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江怜手上的动作不可察觉地顿了顿,她站起身来,恭敬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羞涩:“回陛下,怜儿绘了双飞燕,眼下只待墨迹干透。” 萧景承满意颔首,深邃的眼底泛起一番情愫。 “记得系上丝带。”萧景承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江怜垂首应是,只管装作羞涩模样,长睫覆下的眼底,却如冬日幽潭。 这温柔,是给明瑶的。 无妨,他肯给,便是她的赢面。 她恭敬跪地,伏身恭送萧景承,再次抬起眼眸,只剩下一片冰冷。 第二十八章又生事端 回到庑房,她将那扎好的纸鸢拿了出来,挑了素色的丝带,轻车熟路地及系在了双飞燕的翅膀上。 动作熟捻,在靖王府她已做过上百遍。 小姐,您别怪涟儿,涟儿身不由己…… 指尖抚过纸鸢冰凉的骨架,江怜眼底腾起一片泪花。 片刻后,看着扎好的纸鸢,江怜长舒一口气,压下眼底翻腾的情绪,心底恢复了平静。 一夜的忙碌,她需要歇息片刻了。 她伏在梳妆台上,手里紧攥着弟弟的信,沉沉睡去。 “怜姐姐?怜姐姐!” 急促的叩门声猛然将江怜惊醒! 她登时站起身,打开庑房门时便对上了小太监一张急得煞白的脸:“何事?”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气都喘不匀:“怜姐姐,昭阳殿出事了,皇上和各宫娘娘都去了,师父让小的赶紧来给您报信,眼下还是快些去吧!” 报信的是王睿德身边的小太监。 江怜理好袖口,掐了掐虎口,疼痛将她彻底唤醒,跟着小太监匆匆向昭阳殿而去。 昭阳殿又出事了…… 这次的阵仗,只怕比昨日还要严重! 江怜边走边深思,她极力压制着面上的凝重,一次次舒开紧蹙的眉心。 越是急切的场面,定要从容。 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昭阳殿今日倒是热闹得诡异。 外殿,各宫妃嫔济济一堂,坐得满满当当。 看到江怜踏入的一瞬间,殿内一片鸦雀无声,无数目光聚集。 江怜步履从容,却发觉空气中的恶意无端弥漫,竟越发浓厚起来。 每个妃嫔投来的目光都带着诡异的恨意,可这最浓重的,当属坐在最远端,距离内殿最近的云瑶青。 江怜目不斜视,微微欠身给各位娘娘行过礼,便向内殿而去。 内殿之中,侍奉的宫人垂着头,倒是比江怜所预设的跪了满地还强上一些,看来,眼下未出什么大事。 “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许燕柔伏在萧景承肩头,单薄的身子因为啜泣而有些抽搐,“臣妾这几日总觉腹痛难忍,每每发作之时,像是到了鬼门关。” “陛下,有人要害臣妾和皇儿!” 许燕柔眼泪落下,打湿了萧景承的肩头。 江怜侍立一旁,眉心登时一蹙。 许燕柔并非鲁莽之人,若她真为许氏一族着想,眼下腹中皇儿便是唯一筹码。 可眼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事态闹到御前,看来当真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江怜提起了心,交叉在腹前的手蓦地紧握。 害了许燕柔的胎,又能嫁祸给自己,此人用心甚是歹毒! “来人,宣太医!”萧景承轻抚许燕柔肩头,冷声吩咐。 不多时,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十位太医鱼贯而入。 江怜微微抬眸,警惕的目光紧紧落在床榻之周。 十位太医相继为许贵妃诊脉,可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十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道出明确病症! “十个人,竟无一人诊出病症所在?”萧景承冷目扫过,声音里终于染上了几分愠怒。 话音落下,殿内宫人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陛下,臣斗胆问娘娘一句……”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死寂。 “臣斗胆,敢问娘娘,最近可是觉得腹痛难忍,时发时止?” 话音落下,许燕柔连连点头:“是。” 太医颔首,轻咳一声:“回陛下,臣观娘娘脉象时缓时急,应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这才导致腹痛难忍。” 吃食上出了问题? 江怜眸光一紧,登时抿紧了唇,手心析出一层薄汗。 她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有些激荡的心绪。 不,不能慌,吃食之上经过多方勘验,张太医也说过没有问题,定有蹊跷。 江怜不着痕迹地深呼一口气,再次抬眼,已然是一片平静。 “封锁昭阳殿,给朕一一搜!”萧景承豁然起身,眸中盛怒翻涌。。 皇命一出,王睿德便吩咐人下去办。 太监们从内殿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将殿外的嫔妃们惊了一番,纷纷侧目。 王睿德疾步趋出殿外,脸上挂起一贯的笑意:“娘娘们不必惊慌,适才查出贵妃娘娘身子不妥,陛下吩咐严查昭阳殿,娘娘们在此稍等片刻。” 严查之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满目担忧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云瑶青却抬起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唇畔勾起一抹佯装的关切,话语中带着几分虚情假意:“公公可知是要查什么?贵妃姐姐眼下怎么样了?” 江怜的眸子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了云瑶青那张装模作样的脸上。 虚伪。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面上纹丝未动。 王睿德尴尬一笑,连连摆手:“哎呀,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哪儿知晓啊!陛下只说要等些时候,娘娘稍候便是。” 方才进来的着急,竟也没发现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各宫嫔妃到期了,都带了身边得力之人。 江怜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却落在云瑶青身边时,眸底蹙起一片冷意——小钟子竟没来? 江怜离开翠芜宫后,小钟子便是云瑶青的头号心腹,眼下这般要紧的时刻,竟不见了踪影! 反常。 是心虚回避,还是……正在暗处,行那鬼贼之事? 江怜眼底微缩,心底泛起一丝玩味。 所以,今日这网,最终会捞出那条毒鱼?云瑶青,会是你吗? 不多时,一队御前侍卫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勘察着昭阳殿,不放过任何角落。 宫妃们或坐立不安,或伸颈窥探。 这么大的阵仗,她们也是第一次遇见。 江怜收敛了所以外放的情绪,抬眸看向坐在榻边的萧景承。 他坐在一旁,目下无尘,俨然像是一尊雕像。 轻轻拨弄着扳指,轻蹙的眉心又多了几分愁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王睿德面上挂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惊恐,疾步趋近 他俯身凑在萧景承的耳边,低语数句——。 萧景承双眸登时蒙上一层阴翳,蓦地站起身来。 江怜的心跟着揪了起来,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好奇的涟漪。 抓住了?! 第二十九章 昭阳殿惊现麝香 “你来上前回话。” 萧景承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一众太医,指尖点向方才提及贵妃误用寒凉之物的太医。 那太医战战兢兢趋步而出,帝王威仪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满殿宫妃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窥视。 萧景承端坐于上首,冰冷的眸子扫过殿内诸人。 王睿德自殿外疾步趋近,双手捧着一只盏子。 众人的视线随着盏子移动,心中无不疑窦丛生,猜测盏中所盛何物。 江怜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王睿德的身上。 他方才是在香炉灰烬里寻觅着什么,竟有人在香炉里做了手脚? 江怜眉心轻蹙,眼下聚一团冰冷,试探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启禀皇上,奴才们在香炉里发现了这个……”王睿德躬身趋近,双手将盏子奉上。 萧景承冷冽的眸子睨了一眼盏子里的香灰,眉宇间凝起一团阴霾。 他略一抬手,王睿德会意,立刻将玉盏递给了身侧太医。 太医将这黑炭状的物件凑在鼻尖闻了闻,眸底登时闪过一丝慌乱。 他叩首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陛下……此,此乃麝香!” 麝香! 江怜目光凝滞,带着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惊涛—— 进出昭阳殿的所有事物都会经过她一一盘查,麝香这等东西怎会明目张胆的出现在香炉中! 殿内人头攒动,几位妃嫔瞬间用帕掩住了口鼻。 “幸而发现及时,否则娘娘用久了,定会伤及内里,龙胎不保啊!!”太医深深叩首,额上冷汗涔涔。 这等子害人的阴毒之物,眼下竟出现在了许贵妃寝殿! 江怜交叠于腹前面的双手紧握,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眼底一片冰冷—— 麝香名贵,北疆盛产,而云瑶青的父兄皆在北疆镇守,弄到这东西自然是轻而易举! 再者,放眼后宫,有胆量,有动机,更有能力在许燕柔香炉里动手脚,且迫不及待除掉她腹中龙胎而后快者,除了翠芜宫这位,还能有谁? 江怜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双眸极快地扫向上座的萧景承。 却不期然与那双沉思已久的眸子装了个满怀。 江怜登时垂下眼帘,依旧是平日里挑不出错的个恭敬。 “王睿德!”萧景承盛怒四起,“将昭阳殿所有当值宫人全部带上殿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王睿德便招呼着小太监们,不多时,昭阳殿轮班值守的宫人便跪了满堂。 江怜颔首站在萧景承身侧,极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眼下不是出头冒尖的时候。 “恐怕还没到齐吧?王公公可是忘了,咱们的怜姑娘,可也在其列呢。” 特地放低的温柔声音却也眼藏不住底层的恶意,云瑶青唇畔勾了勾,玩味的眸子停在了江怜的身上。 这般迫不及待要把我拉下马? 无妨,且让你得意片刻。 江怜恭敬走了下来,俯身跪在了众宫人之中:“奴婢失察,监管不力,请皇上降罪。” 与其让旁人将那些欲加之罪扣在头上,不如眼下便乖乖认罚,做足了恭敬的模样。 被误会片刻还是吃板子,江怜还是拎得清的。 萧景承的目光扫了一眼江怜,瞥向云瑶青的眼神夹杂着不可察觉的烦躁。 “陛下,您让怜儿管这昭阳殿的大小事宜,说不定便是怜儿做的呢,这等子隐秘的办法,如果不是贵妃自己不舒服,咱们还真是察觉不到呢。” 还没等萧景承下令,云瑶青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愚蠢至极!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欲加之罪,总要有个子丑寅卯的说法。 眼下尚无定论便匆匆指认旁人,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怜微微抬眸,红润的眼底闪烁着不卑不亢:“陛下,麝香这等名贵药材不易得到,太医院的药方便有,不如查一查各宫领取药材的记录。” 萧景承垂眸:“查。” 王睿德做事雷厉风行,不多时,便将太医院的领药册子拿了过来。 双手碰给萧景承,便站在一旁。 王睿德试探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云瑶青的身上,垂首撇了撇嘴,眼底翻涌起一阵无奈。 江怜的余光捕捉到了王睿德的神色。 他在看云瑶青,当真便是云瑶青做的? 不,只怕是没那么简单。 “这册子里记载,翠芜宫五日前领了二两麝香,但是此处字迹却遭涂改,恬妃,你当作何解释?” 萧景承微微抬眸,带着审视的压迫感登时落在云瑶青身上。 云瑶青面起惊觉,扑通跪了下来,委屈的泪水说来就来:“陛下!若臣妾蓄意谋害贵妃,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让宫里的人在这册子上签字呢?” 云瑶青声泪俱下,柔弱的眼泪砸在地上,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无辜:“陛下!定是有人想要将矛头指向臣妾!” 江怜垂眸思量。 云瑶青虽蠢,可却也蠢不到如此境地。 萧景承垂眸,翻过了那张记录翠芜宫取药的账册。 不多时,一个突兀的名字出现在册子上,萧景承缓缓抬眸,冰冷的目光落在王睿德身上。 江怜缓缓抬眸,那字迹虽然潦草,却也依稀可辨—— 王睿德? 王公公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账册之上! 萧景承敛眸,蓦地合上册子,冰冷的目光落在江怜身上:“江怜,朕问你,你既负责贵妃的起居,为何贵妃连日不适,你却隐匿不上报?” 江怜伏地禀奏:“回皇上,太医每日都来为娘娘请脉,但都没看出什么,只说是娘娘忧思惊惧。” “娘娘也不知如何是好,又怕自己多心,奴婢这才没有上报。” 话音落下,一旁缄默依旧的太医幽幽开口:“这麝香甚少,即便是有味道,散的也快,况且……” 太医有些支吾,欲言又止。 “说!”威压的声音落下,太医登时身子一颤。 “况且,盏子中的麝香乃是方才放进去的,燃烧并不充分,若是如此,放麝香之人,手上必定有残留下的余香,臣斗胆,辨认一下宫人手上的气味……” 话音落下,萧景承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 王睿德会意,匆匆下了殿去。 众人将双手摊开放在面前,太医俯身一个个闻查。 第三十章 好一出戏 太医首先在江怜面前站定。 他俯身凑近她的双手,仔细嗅闻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江怜颔首福了福,随即膝行两步,恭谨地让出了位置。 她垂首跪于一侧,眼角的余光却足以将整个殿内情势尽收眼底。 江怜眼睫微垂,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云瑶青的身侧。 一个鬼祟的影子倏地闪入殿中,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宫人的尾端,江怜警觉抬眸,冷冽的目光登时落在那人的身上—— 小钟子!? 她眼睑极快地颤动了一下,红唇紧抿成一条线。 方才殿内清查宫人时不见踪影,此刻却匆匆赶来。 云瑶青,你今日又要唱哪出双簧? 太医将所有宫人的手全部闻了一遍,最终,脚步停在了两人面前。 王睿德唇角向下撇了撇,眼刀子扎在两人的身上,侧首吩咐身后太监:“将这二人拖去御前!” “不是我,奴婢冤枉啊……” “公公明鉴,定然是认错了!” 不多时,几个小太监拖着两人向这厢而来。 江怜微微抬眸,两个人俯身蜷缩在下面,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她目光落在那太监的身影上,唇角不经意抿了抿——小钟子。 “回禀陛下,此二人手上沾染了麝香的味道。”太医躬身站在一旁。 萧景承端坐高台,审视中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漠然,压得提审而来的两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二人不停地叩首,嘴里说着些辩白之语。 “陛下明鉴!奴婢是专门负责香炉的宫女,平日侍弄香料,手上沾染些杂香是常事,奴婢并非投麝香之人,还请陛下明鉴啊!” 几声沉闷的响声传出,宫女几个响头磕在地上,额上一片红肿。 萧景承揉搓着指腹,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番说辞,乍听之下倒也有几分情理。 沉静片刻,沉冷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是冰冷的匕首划过小钟子身躯。 他叩首不断,连连叫冤:“陛下冤枉啊!方才我家娘娘不慎遗失了簪子,命奴才去御花园找,兴许是沾上了什么花香,这才引得了误会!” 这厢话音刚落,云瑶青便抬起那双可怜的眸子,眨了两下清泪滴落:“陛下,小钟子所言句句属实,臣妾方才掉落的,正是这枚簪子!” 云瑶青拿起那只金丝玉簪,垂眸咬唇:“这枚簪子,是当年臣妾初入宫时,陛下亲赐的,臣妾视若珍宝,片刻不离身。” 江怜跪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将云瑶青这份刻意的深情尽收眼底。 好一出主仆情深,不去梨园登台,当真是可惜了! 江怜不动声色地微微欠身,眸子不经意瞥向坐在主位的萧景承:“陛下,奴婢这几日翻查医书,这麝香最容易在人身上沾染味道,若是人碰了,饶是洗净了手,应当也是能闻到些不同的。” 这倒也不是她信口拈来,从张太医处拿来的几本医书,江怜可是实打实地尽数看了一遍。 一旁太医应和着点了点头:“怜姑娘所言甚是!此物气息确实顽固难消。” 王睿德会意,上前一步,捏住了那宫女的手,手上的动作粗暴无比,面上依旧攒着客套的笑:“那便劳烦太医再仔细辨认一下。” 太医缓缓上前,凑在宫女的双手上闻了闻,随后又闻了闻小钟子的手。 眼下已然分明,太医转向萧景承,作揖俯身:“回禀陛下,钟公公的手上沾染的乃是花香,而这位宫女手上,却是十成十的麝香!”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宫女身子一软,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瞬间蜷缩在地上,身子早已抖成了筛糠。 殿内一片寂静,萧景承尚未发作,一阵严厉的斥责声横空传来:“好生歹毒!竟然谋害皇嗣,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江怜双眸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蠢钝至极,当真无可救药。 她唇畔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嘲弄,随后垂下眼帘,隐下眼底的不屑。 眼下尚未定论,便急不可耐追问幕后指使,当真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宫女声音打颤,豆大的泪滴砸在地砖上,却像是哑了一般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无力地摇着头,呜咽出声。 萧景承如寒冰般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撑在扶手上的手放了下来,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 三十大板! 这下去,非要了半条命不可! 宫女猛地抬头,惊惧就要将她整个吞噬,刚欲叩首求饶,话尚未出口,一只手便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巴。 几个太监架着她,她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徒劳挣扎,任人拖去了庭院中。 不多时,沉闷的响声阵阵传来,夹杂着惨嚎。 这是木棍敲击在皮肉上的动静,饶是不亲眼所见,殿中宫人也都瑟瑟发抖,仿佛这棍子是打在自己身上一般。 突兀的沉闷声一下下刺穿着殿死寂的空气。 江怜垂首侍立于萧景承身侧,她屏息凝神,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惧与不忍。 三十大板……对于一个宫女而言,已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声音持续传来,像是冰锥凿入江怜心头。 她强忍着不适抬起眼眸,冰冷的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云瑶青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一只手握着拳打在扶手之上,紧抿红唇,眼底透出一股狠厉的催促,宛若夺命厉鬼。 江怜心底一片冰冷,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因用力而有些颤抖。 恨意逐渐在眼底蔓延,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鬓角微有青筋凸起—— 云瑶青,弃车保帅如此果断,果然依旧视人命如草芥! 江怜眼角的余光瞥向端坐高台的帝王。 萧景承面无表情,指节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扶手,眼底是一片冰冷。 江怜心下一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话绝非戏言。 内殿珠帘微动,传来些许声响,江怜抬眸望去。 许燕柔被嬷嬷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杖刑的声音终于停了。 站在一旁盯着行刑的王睿德掸了掸拂尘,趋近探了探宫女的鼻息。 随后他躬身入殿,恭敬回禀:“陛下,三十大板已然行刑完毕,人还活着,只是伤势过重,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第三十一章 你二人都闭嘴 “哦?谁知道这等子恶心肠的人是不是真的说不出话,莫不是为了保命不想说话吧?” 讥诮的声音自殿侧响起,打破了沉寂。 江怜倏然抬眸,警惕的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皇上,臣妾也是忧心皇嗣安危,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不是?” 她看到云瑶青转过头,唇畔勾起一抹装模作样的笑,刻意的温柔也压不住眼底的恶意。 江怜紧绷着下颌,抿起的唇线不自觉的抽搐。 她如此急不可耐,无非是想确认那宫女是否已失去威胁! 至于人命……呵,云瑶青的眼里,何时有过旁人的性命! 王睿德转身招呼了一眼身后,几个小太监拖着宫女的身体进了殿堂。 呼啸的一阵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人鼻腔。 宫妃们纷纷捂住口鼻,惊惧掩面。 江怜看到地上血迹,各种视觉与气味刺激下,不禁联想到父母被杖毙的记忆,从而激活了多年的创伤。 刺鼻的味道直冲江怜脑门,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着五脏六腑也翻搅起来。 眼前瞬间发黑,只有地上的一片猩红在晃荡。 江怜死死捂住嘴,却压不住喉头的苦涩,一阵急促又痛苦的干呕声从指缝中溜了出来,带着一声虚弱的呜咽。 “唔……” 冷汗浸透了里衣,江怜脸上惨白,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软倒在地。 距她最近的王睿德急行一步,抬起手来堪堪将她扶住。 一瞬间,各宫嫔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怜的身上。 不易察觉的嫌恶,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云瑶青那淬了毒的目光,狠狠钉在江怜身上。 萧景承长眉微蹙,立刻下令:“扶她起来坐着。” 冰冷的话语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睿德立刻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搬来了一张罗汉椅。 “陛下,江怜姑娘突感不适,不若让太医瞧一瞧,毕竟是伺候贵妃娘娘的,千万不能过了病期。” 王睿德低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萧景承点头示意。 太医俯身趋近。 江怜强忍着不适,掀开袖口伸出手腕,她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殿中央的惨状。 只是闭上眼时,刺眼的猩红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她咬紧了唇,柳眉轻蹙,不经意间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 江怜心底却一片冰冷:当初她亲眼看着明瑶被杖毙,那时的萧景承,可曾有过怜惜? 她缓缓抬眸,余光扫过殿堂之中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面对阶下宫女的惨状,她们眼中只有无尽的厌弃。 是啊,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或死或伤,对这些主子们而言都算不得什么。 既如此,她又为何要压抑痛苦? 不远处,一记眼刀子早已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怜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眸,眼角的余光清楚地捕捉到那道微微颤抖的身影。 云瑶青双拳紧握,紧抿着红唇,恨意在脸上铺开。 江怜垂下长睫,掩下了心中的了然。 如此便好,她就是要激怒云瑶青,更要让帝王心生怜惜,让帝王因明瑶而起的愧疚,全数补偿在自己的身上。 “启禀陛下,江怜姑娘这几日操劳过度,心绪不宁,加之这血腥味刺激脾胃,才会目眩晕厥。”太医躬身回禀,“微臣为江怜姑娘调配方子,加之食疗,不日便能恢复如初。” 说罢,太医俯身,从药箱中拿出一只碧绿瓷瓶:“此丸可缓解江怜姑娘眼下不适之症,服用一颗即可好转。” 萧景承闻言,紧蹙的眉峰却悄然舒展几分,不自觉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江怜身上。 江怜恭敬颔首:“多谢太医,多谢陛下关心。” 微微抬眸时,正撞上萧景承身旁射来的一道关切的目光。 江怜没有回应,只是垂下头去,依旧恭敬十足。 清晰感知许燕柔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江怜眸光微动,心中警惕,方才看她眼神不对,便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 “陛下,江怜不舒服,不如让她先回去吧,毕竟是您跟前的人,若是累坏了,也是臣妾等的不是。”许燕柔平静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极致的温柔。 哦?捧杀吗?又是熟悉的招数。 江怜知道云瑶青此时绝对不会放弃落井下石的机会。 果然如她所料,云瑶青开了口。 “江怜这病,来的还真是时候,偏偏要在陛下提审这犯了罪的宫女时,莫不是想要装病,避开审问吧?” 熟悉的刁难自不远处传来,云瑶青冷冷一笑,毫不避讳地将矛头直指江怜:“江怜,你自己说呢?” 江怜依旧垂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无辜。 她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了眼底的冰冷和嘲弄。 云瑶青的脑子,只怕是把所有算计都用在如何弄死这宫女身上了。 “恬妃,你何苦如此咄咄逼人?江怜不适,是各宫姐妹都看到了的,更何况,太医已给了诊断,又在皇上面前,她为何要装模作样?” 江怜见许燕柔立刻摆出公正做派的模样,若非江怜吃过她的苦头,定也要被她这通情达理的模样骗过去了。 “陛下,臣妾恳请您,准许江怜回去休息片刻。”许燕柔转向萧景承,脸上倒是关切恳切。 台下的苦主一言不发,这两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戏唱起来了。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 她太了解云瑶青了,她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的,也不管眼下是何情形,她定是会第一时间为自己出气。 如她所料,云瑶青语带讥讽,声音陡然拔高。 “贵妃娘娘还真是宅心仁厚,也不知是谁一开始说,是江怜要害皇嗣。” “你……”许燕柔握紧了扶手,眉心紧蹙。 江怜依旧一言不发,本就苍白的脸又少了几分血色。 眼下,她倒是对云瑶青的蠢怀了几分感谢。 这份得天独厚的蠢,将云瑶青的刻薄寡恩、睚眦必报的本性,赤裸裸展露在帝王面前。 “够了!”一声呵斥叫停了眼下的焦灼,萧景承冷目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二人都闭嘴。” 第三十二章 宫中竟有对食? 云瑶青和许燕柔在皇上的震怒下噤了声。 “王睿德。” 萧景承手扶额角,薄唇轻启,声音沉冷:“送她回去。” “奴才遵旨。”王睿德躬身领命。 江怜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只是刚站起来身子就摇摇欲坠,含着水光的杏眸微颤,毫不掩饰地展示出能激起帝王怜惜的虚弱。 果不其然。 “她身子虚,王睿德,去把朕的轿撵取来。” 萧景承沉声开口,深邃目光闪过一瞬与方才烦躁不同的温情。 此言一出,众嫔妃齐齐看向皇上,随即又难以置信地刺向江怜—— 身后扑来的恶意就要把江怜吞噬。 她微微抬头,将许燕柔隐忍的恨意尽收眼底。 连一向从容的许燕柔都险些失态,那身后的云瑶青就更不用说了。 江怜只是深深低下头颅,淋漓尽致地扮演着一个受害者。 她自然清楚,无论这殿中的嫔妃有何矛盾,可眼下她们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自己。 可这些江怜不在乎。 皇帝的关照与从这昭阳殿的漩涡中抽身,这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好处。 至于那些嫉妒?她无暇顾及。 “奴婢谢陛下隆恩!”她深深埋头,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 王睿德趋近,引着江怜向殿外走去。 殿堂之内,一片寂静。 只是这片寂静之下汹涌的暗潮,江怜能感觉到。 行至云瑶青身侧时,那束盛着滔天恨意的眼神像是猛兽要把江怜剥皮抽骨。 江怜只管垂眸,不去理会那些滔天妒火。 上了轿撵,江怜面上撑着的平静堪堪褪去,紧紧闭着双眼只盼望能快些回到庑房。 “江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突兀的叫声把江怜的思绪抽了回来。 她缓缓抬眸,视线聚焦在拦在轿撵前的女人身上。 冬雨?她怎么会在这儿? “果真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坐圣上的轿撵,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你一状!” 江怜眼见冬雨疾步上前,步子迈得虽大,却不难看出有些跛。 看来上次在慎刑司所受刑罚,伤还没好。 “大胆!”王睿德甩了甩拂尘,上前一步挡住了冬雨的去路。 他高昂着头颅,低垂着眼睛冷冷盯着冬雨,吊起嗓子呵斥着:“这是圣上允准怜姑娘乘撵,咱家竟不知,你这贱婢竟能做得了陛下的主!” 江怜依旧默不作声。 无需她多言,自有王睿德替她主持公道。 看清王睿德那张脸,冬雨眼底的惊惧登时蔓延至全身,向后踉跄一步,却一个没站稳登时跪在了地上。 “若上次慎刑司没待够,咱家也不介意再把你送去待上几日。” 王睿德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不屑,甩了甩拂尘,斥了一声:“让开!” 冬雨死死咬着下唇,屈辱地跪爬着让开了路,只是微微抬起双眼中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江怜吃了。 江怜垂眸,没有理会冬雨的情绪。 回神间,江怜心中起了计较——冬雨并非惊咋之人,饶是恨,也从来都是暗地里来,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莽撞之事。 想至此,江怜伏在膝头的手蓦地蜷紧。 云瑶青又起了什么歹心思? 轿撵停下,王睿德转身,脸上依旧是圆滑的笑意:“怜姑娘,你好生歇着,若有吩咐尽管差这几个小崽子,咱家便先回去复命了。” 江怜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躬身福了福,惨白的脸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有劳公公。” 关上庑房房门的一瞬间,江怜脸上挂着的笑意登时消退,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生气。 干燥的口里涌上阵阵酸涩,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江怜捂着口鼻推门而出,堪堪撑着墙,将方才强压下的不适尽数吐出。 再次站起来时,她长舒了一口气,因为憋闷双眼猩红,她不慌不忙擦去挂在眼角的泪滴,只觉得轻松了许多。 江怜撑着墙,缓缓向庑房移步。 自宫墙后幽幽传出缱绻暧昧的声音,伴随着女人娇俏的笑声。 “前些日子我当差得力,圣上开恩赏了我一盒点心,我留着都给你吃!” “好哥哥,你对我可真好~” 江怜蓦地顿住了脚步。 对食? 宫中明令禁止对食,养心殿,天子眼皮子底下竟敢有人如此大胆! 江怜眉心紧蹙,放缓了脚步向前探去。 墙后,两人亲热依偎在一起,那宫女捏起糕点送去了太监的嘴里。 看清那宫女的模样,江怜眼下微微一怔—— 翠芜宫的人! 她不会认错,这是翠芜宫洒扫庭院的宫女! 从前瞧着最是老实木讷,如今竟也做出这逾矩犯禁之事? 这几日,翠芜宫究竟发生什么了?下人们竟都似着了魔一般,行事如此诡异放肆…… 江怜手指微微蜷起,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继续上前,不动声色转身离开。 无论翠芜宫的人打什么主意,眼下便是将证据送到跟前来了。 江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回到庑房,她看了一眼放着冬雨绒花的那个匣子,今日之事便是第二朵绒花,云瑶青,咱们来日方长。 她躺下,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另一边昭阳殿的审讯还在继续,待王睿德回去时,那宫女在太医施针下,缓缓转醒。 身上的伤口随着呼吸扯着传来阵阵剧痛。 宫女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滴落。 “咱家且问,可有人指示你将这麝香放入贵妃香炉,暗害贵妃母子?”王睿德上前一步,冷目落在宫女的身上,厉声问道。 宫女奄奄一息,虚弱地抬起眼皮不可察觉地看了一眼云瑶青。 她似乎早已认命,生生咬破了嘴唇,随后颤抖开口:“无人指示,皆是奴婢一人所为……” 话音落下时,许贵妃的嬷嬷却急红了眼:“你这杀千刀的贱婢!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麝香乃是名贵药材,岂是你一个小小贱婢能轻易得到的?无人指使?谁信!” 许贵妃眉心轻蹙,侧目轻斥了一声:“嬷嬷,不得无礼。”虽是指责语气却无多少责备之意。 嬷嬷所言虽有偏激,却道出了殿中众人心中所想。 王睿德上前迈了一步,放低了声音俯身道:“你可想好了,欺君之罪乃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若将幕后之人招出来,或可从轻论处。” 此言一出,宫女眸光微动,唇瓣轻颤,缓缓抬起头来,落在宫妃一侧。 王睿德瞪大了眼睛——你说! 第三十三章 宫中竟有对食? 宫妃聚在一处,气氛凝滞。 江怜在芜房休息片刻后便赶来昭阳殿。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中央的宫女,只见此女子眼神有些涣散失焦,根本瞧不真切她在看谁。 但江怜知道,云瑶青必定认定这贱婢是在看自己!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云瑶青紧抿红唇,峨眉不可察觉的蹙了蹙,目光牢牢盯在了宫女欲抬起的手指。 云瑶青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只是这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蚀骨的寒意,一寸寸要将宫女凌迟。 那宫女的身家性命都被云瑶青捏在手里,父母年迈,哥嫂贫苦,小侄女也才刚学会走路。 江怜看着那宫女沉沉垂眸,绝望地舔了舔唇畔的鲜血,湿润了干燥的喉咙。 她咬了咬牙,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一切,皆是奴婢一人所为……” 江怜心头冷笑,果真开始攀诬了。 上首,王睿德眉心渐渐蹙起,缓缓转向萧景承。 半日的折腾,江怜看到萧景承眼下泛着青黑,早已疲惫不堪。 他沉沉出了一口气,冰冷的声音掷在地上:“谋害宫妃,杖毙。” 帝王平静的话语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江怜听到众嫔妃倒吸一口凉气,瞥见胆小的捂着胸口,别过脸去不敢看地上那位早已血肉模糊的身躯。 许燕柔垂首,挂在眼角的泪水适时滴落,转过头去看向皇上:“陛下,臣妾惶恐……” 萧景承舒了口气,没有转头看向许燕柔,只是平静说着:“眼下凶手已抓住,贵妃也不必惶恐,安心养胎便是。” 他没再等许燕柔多说两句,便蓦地站起身来,信步走出昭阳殿。 众嫔妃躬身相送。 江怜见云瑶青缓缓站起身来,侧目看向许燕柔时,毫不避讳眼底的锋芒。 云瑶青瞥了一眼许燕柔,随后将声音拉的很长:“各位姐妹们,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免得在这昭阳殿待久了,又要被误会成杀人凶手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温婉的一张脸却像是淬了毒一般。 她招了招手,摇曳着腰肢离开了昭阳殿。 江怜不用回头,也能想象许燕柔此刻的神情。她必定站在原地,抚在小腹上的手渐渐握成拳,指尖嵌入掌心也不觉疼痛。 果然,待众人离去—— 啪! 江怜身后隐约传来茶盏子连同许燕柔那温柔的面具一同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那因虚弱而略显苍白的脸,此刻竟然有些狰狞。 嬷嬷急忙上前来,安抚着许燕柔的后背:“娘娘莫要生气,对小皇子不好。” 小皇子…… 三个字把许燕柔的思绪彻底拉回,眼底猩红的恨意渐渐消退,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暮色沉沉,江怜转醒已经快到晚膳时间。 她没有继续休息,转而起身去了养心殿,按着旧例为皇上准备晚膳。 将晚膳摆放整齐,一道明黄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江怜恭敬欠身,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柔顺:“参见陛下。” 她微微抬头,澄清的目光落下萧景承身上。 案牍劳形带来的烦躁,似乎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消散了些许,萧景承走上前来,越过江怜坐在了主位。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侍立在萧景承身侧,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还难受?”萧景承抬眸,深邃的眸底藏着江怜看不清的神色。 她依旧颔首,声音透着些娇弱无力:“怜儿多谢陛下关心,眼下已无大碍。” 江怜一手执筷,为萧景承布菜,她能感受到那双眸子在自己身上游走。 “明日案牍最少,陪朕去放风筝。”萧景承冷冽开口,语气虽淡却依旧不容推辞。 她执筷的手不可察觉地顿了顿。 这件事,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早些。 江怜抬眸,眼底划过的喜色看不出一点刻意,嘴角微微上扬,呆滞在原地的模样多了几分娇俏。 萧景承平静的眸子扫了过去,深邃的眼底翻涌起一丝玩味:“怎么了,你不愿?” “怜儿……怜儿求之不得!”她匆匆低下头颅,将少女的娇羞演绎得淋漓尽致,微微抬起的头,恰好能让萧景承看到她的喜悦。 “朕瞧你面色还有点憔悴,今夜便不必在殿中当值了。”萧景承轻咳一声,拿起江怜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江怜依旧恭敬:“怜儿多谢陛下体恤。” “王睿德!”萧景承站起身来,转身向内殿走去。 王睿德闻声趋近,身后跟着一个太监。 江怜知道,这便是顶替她今夜当值之人。 小太监跟在王睿德身后亦步亦趋,恭敬得模样挑不出半点错来。 “怜姑娘且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小太监转而来了偏殿桌前,对她亦是恭敬十足。 江怜微微抬眸,客气回应:“那便有劳公公了。” 眸光抬起,落在了面前太监那张恭敬的笑脸上,她的唇角微微一怔,眼底扫过一瞬寒光——是他? 那个与翠芜宫宫女对峙的太监! 江怜颔首示意,转身之时,眼底登时聚起一片冰冷,心头念头急转—— 方才王睿德进来时,这太监也跟在身后,也就是说,用膳之时他便候在殿门口了! 那偏殿中她与皇上的对话…… 她眉心轻蹙,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回想着白日里瞧见的那对宫女太监,江怜双眸蒙上一层阴翳——所以,这太监便是云瑶青安插在养心殿的眼线么? 回到庑房,她的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那张纸鸢。 她抿了抿红唇,计上心头。 是不是翠芜宫的人,明日试一试便知道了。 暮色沉沉,翠芜宫正殿依旧灯火通明。 “什么!?”云瑶青蓦地站起身来,眉目拧在一起,没等跪在地上的小钟子回话,便抓起茶盏子扔在了地上。 翠芜宫的茶盏子,她日日都摔,如今小钟子已然不怕了。 “那贱婢何德何能,竟还和皇上放风筝!定是使了狐媚之术!”云瑶青来回踱步,“当日就应该把她留在翠芜宫,将她毒死扔进井里了事!省的她给本宫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云瑶青的拳头不停砸在手掌上,眼底的慌乱早已漫出来。 “不成,决不能让着贱婢青云直上,小钟子!去找江怜那个病鬼弟弟!”云瑶青转过身去,眼神似催了度的箭矢,要将小钟子扎成筛糠,“本宫要他的一根手指头!交给江怜,她若不肯安生,下次便是那病鬼的胳膊了!” 第三十四章 追忆当年 一夜好眠,江怜精神恢复了大半。 昨夜昭阳殿与翠芜宫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眼下看来,这罪名,是让那宫女独自认领了。 她眉心轻蹙,走在廊道上,思忖着下一步。 她还需去昭阳殿将差事安排好,皇上既没有说让她回来,这差事便是要继续做下去的。 昨日闹剧平下,她便将昭阳殿的所有人全都记录在册。 每人何时当差,又何时休息,所做何时记录得清清楚楚,一份留在昭阳殿,一份送交内务府,日后再出差错便可率先揪出。 将所有事宜安排清楚,江怜便折返养心殿。 今晨不必伺候皇上用膳,她可稍晚些时候去当值。 一只脚刚踏进庭院,便瞧见昨日那小太监迎面走来。 “公公。” 江怜提起一抹客气的笑,走了过去:“皇上今晨用膳可还顺心?” 太监脚步一顿,试探的目光将江怜打量了个遍,随后唇畔扬起一抹挑不出错的笑意:“皇上胃口尚可,怜姐姐病着还惦记着皇上,当真是有心了。” 一句不阴不阳的话说出口,江怜抬起眼眸,含笑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昨日交接仓促,也没来得及和公公细说,奴婢只怕耽误了皇上的事。” “怜姐姐不必担心,王公公将事宜全都同小的交代清楚了。”小太监颔首,姿态谦卑,可这面上的不屑就要溢出来。 江怜浅笑颔首,心中冷笑连连,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带着阵阵香气,引得江怜眼下一亮——这香味…… 小太监挑了挑眉:“怜姐姐可还有吩咐?若没有,小的便先告退了。” 没等江怜开口,太监欠身,径直从她身侧绕开,脚步匆匆。 他脚下生风,路过江怜身旁时,香味渐浓。 她再次抬眸,眼底确是一片洞悉。 她侧目扫了一眼太监离去的背影,唇畔勾起一抹玩味。 养心殿的太监身上竟沾了翠芜宫特有的熏香。 云瑶青,若是皇上知道你把手伸到养心殿,你猜他会如何? 禁足?不,只怕是,更严重呢…… 午时皇上去了太后宫里用膳,回到养心殿时,江怜已在殿前静候多时。 她站在殿前,手里拿着双飞燕纸鸢,在看到萧景承时端庄的眼下迸出惊喜,扬起的嘴角却又被极快地压了下去,那股娇俏劲与明瑶一般无二。 阳光落在廊亭下,江怜看到萧景承急促走来的脚步逐渐变稳,随后缓缓靠近:“怜儿见过陛下。” 今日她特地点了些熏香在衣领处,微风过处,那故人的气息便悄然弥漫开来。 她垂着眸子,一只有力的手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给朕更衣。”沉闷的声音压着丝丝激荡,江怜眼底一片平静,只是抬起头来时,却是一片羞赧。 内殿之中,江怜按着萧景承的吩咐,从衣橱最下面,拿出了那件蒙尘已久的衣衫。 打开木箱,青绿色的旧衫登时映入眼帘—— 江怜认得,这是萧景承当年与明瑶私会时常穿的衣衫。 他今日是要彻彻底底地追忆往昔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如此,倒是天助她。 为萧景承换上那件衣衫,江怜侍立在一旁,缓缓抬眸时,竟有些恍惚。 故衣依旧,景色亦然,只是…… 当她的目光缓缓向上,停留在了萧景承那双沾染着漠然的眼睛,心底那点虚幻的感慨便消散了。 他转过身来,落在江怜身上的目光多了些许柔情:“走吧。” 江怜收回思绪和视线,恭敬跟在萧景承的身后,寻不出半点差错。 御花园中,王睿德早已安排妥当,辟出一方僻静之地,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他也是有心了,江怜目光与王睿德交错,浅笑颔首。 “陛下,您帮怜儿拿着纸鸢可好?”江怜轻声问询。 只有两人独处时,她才敢带上几分明瑶式的娇憨,将纸鸢递给萧景承,随即握着引线,小步轻盈地向远处跑去。 少女单薄的身影在花木间穿梭,灵动娇俏,与这番春日园景美景融入一体。 跑到不远处,她缓缓转过头去,声音清亮地扬起:“陛下,放开纸鸢吧!” 话音落下,萧景承双手放开,纸鸢乘风而起,稳稳地悬在碧空之中。 江怜仰头望着,牵着引线,发出婉转的笑声,那音调,那节奏,与明瑶如出一辙。 她小步向萧景承跑去,从笑声,步态,再到脸上恰到好处的羞赧,都精准刻着故人的影子。 她缓缓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风筝,再次回头时,却不偏不倚撞进了一个宽大的胸膛—— 浓郁的龙涎香瞬间包裹了她,宽大的手臂登时将她圈了起来。 她错愕抬起眸子,脸上适时漾起两片酡红。 “陛下,怜儿……”江怜慌忙垂眸,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平静。 萧景承没有松开的意思,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握好引线,否则纸鸢就要飞走了。” 江怜便没有再挣扎,声音娇柔:“是……” 她转过身去,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脯,抬头看着天上的纸鸢,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不远处的梅树后,人影微微晃动。 江怜唇畔不可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来了。 “何人在此放纸鸢!”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打破了眼前的旖旎。 江怜下意识地往萧景承的怀里缩了缩,短促的惊呼了一声:“陛下……” 萧景承侧身,将她护在身后。 只见一身殷红的衣衫自梅花树后款款上前。 云瑶青步态摇曳,在看到萧景承的瞬间,双眸惊颤,刻意地提高了声音,慌忙跪下:“原来是陛下,臣妾见过陛下……” 江怜躲在萧景承身后,缓缓露出半只眼睛,将对方这拙劣的演技尽收眼底。 跳梁小丑。 “臣妾本欲来放纸鸢,不成想,陛下竟也在此。”云瑶青开口,抬眸看向萧景承时,脸上的羞赧倒是毫不掩饰。 “平身。”萧景承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 “遥想当年,臣妾也是因一只纸鸢与陛下结缘,不曾想如今竟又是因为纸鸢,陛下……”云瑶青上前来,纤纤玉指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轻轻落在了萧景承的胸前,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陛下今日,可还想同臣妾一起,再追忆一回当年吗?” 第三十五章 褫夺封号! “哟,怜儿也在啊。” 云瑶青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江怜身上。 这幅惊讶的模样,当真不输瓦肆里的戏子。 江怜微微颔首,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奴婢参见娘娘。” 云瑶青美目含凶,审视的目光自江怜的脸上缓缓下落,停在了她手中的纸鸢上。 江怜下意识将风筝收了收。 “怜儿,你的手艺当真是越发的不行了,这双飞燕做的倒像是肥鹅。” 刻薄的声音带着些许审判落入耳中。 江怜双眸登时蒙上一层水汽,她的肩膀不自觉地耸了耸,眼底一片怯生生。 “奴婢……”方才明媚的声音登时消失,尾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她微微抬头,确认这幅怯生生的模样能被萧景承看在眼底。 “皇上,臣妾带了纸鸢,不如,臣妾来陪您放纸鸢吧。”云瑶青恶狠狠地盯在江怜身上,转向萧景承时,又立刻挂上了那副恬静的面具。 “朕不善放纸鸢,恬妃的纸鸢金贵,只怕弄坏了,朕赔不起。”沉冷的声音回荡在御花园中,下人们纷纷低下头来。 “江怜,你方才同朕说,你可以让这风筝飞得比宝雀楼还高。”萧景承的眸光落在江怜身旁,带着不可察觉的回护,“还不快给朕演示演示?” 江怜抿唇颔首,嘴角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 明瑶是帝王的逆鳞,云瑶青,你踩在逆鳞之上,可是有九条命不成? 她微微抬眸的一瞬间,便对上了那双淬了恨意的眸子,江怜眉心轻轻一蹙。 是展露无疑的委屈,也是仅云瑶青可见的挑衅。 云瑶青咬了咬牙,袖口捏得早已褶皱不堪,眼睁睁看着江怜向这厢走来。 江怜缓缓垂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那只堪堪抬起的脚上。 又是一样的把戏。 江怜抿紧了唇,毫不犹豫踩了上去。 “啊!” 她短促的惊呼了一声,整个身子坠了下去,身子稍稍倾斜,不偏不倚压在了纸鸢上。 吱丫声自身下响起,江怜慌忙跪在地上。 骨架已然折断,素纸乱成一团。 “纸鸢……”她声音急促,颤抖的双手捧起早已散落不堪的纸鸢。 “皇上恕罪,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江怜转向萧景承,单薄的身子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 “怜儿,你怎的还是如此笨手笨脚!”云瑶青不耐地轻啧一声,眼底却渐渐浮现出一抹得意。 江怜堪堪撑在地上,故意哭得腰肢都在颤。 “皇上,既如此,不如臣妾……”云瑶青转向萧景承,紧蹙的眉心下却是一双得意的眸子。 纤纤玉指刚抬起,萧景承便抬起手,不可察觉地撇开了她就要伏上来的手。 江怜低垂着眸子,金丝鞋履映入眼帘的一瞬间,一双手攀在了她的手臂上:“起身。” 江怜抬头,红润的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盛着萧景承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抬眸,撞进了深邃的眼底,那份关切毫不掩饰。 审视中带着怜惜的目光在身上游走一番,萧景承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回宫。”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转过身去。 江怜抬手拭去眼角挂着的泪珠,看向云瑶青的眸底依旧闪烁着刻意的恐惧。 “皇上……”云瑶青娇嗔似的开口。 只是这份娇媚,却早已没了作用。 看着萧景承远离的背影,云瑶青五官拧在了一起,手指紧紧蜷起。 在萧景承的身影彻底消失时,自心底里爆发出的恨意带着满腔怒火:“贱人!” “贱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陛下!这个贱人!”云瑶青咬着牙,侧身一把躲过了小钟子手上的拂尘,毫不犹豫抽在了身侧宫女身上。 众人纷纷跪地,身子蜷缩在一起:“娘娘息怒……”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贱人凭什么!”云瑶青满腔怒火,手上的力道也越发明显。 宫女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颤抖,努力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响。 “你们刚刚为什么不说话,难不成都是哑巴了吗!” 一鞭一鞭挥下,宫女们咬着嘴唇,一股甜腥登时充满口腔。 小钟子跪在一旁不语,生怕这场怒火牵连己身。 “恬妃!” 一声冷冽的低吼将眼下的空气瞬间凝结。 云瑶青刚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双目瞪大,眉目中尽是不可置信。 这是听错了吗?对,一定是听错了! 她滞滞转过身去,一道明黄带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怜跟在萧景承身后半步的距离,眼下一片冰冷,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云瑶青,你终于,被发现了。 江怜垂眸疾步趋近,将那只双飞燕捡了起来。 “殴打宫女,这便是你恬静的做派!?”萧景承缓步靠近,幽瞳中盛的怒火势要将人挫骨扬灰。 江怜回到萧景承身后,等待着这场好戏收场。 “不……陛下……臣妾,是这些贱婢!她们……她们弄坏了臣妾的纸鸢……”云瑶青笑得牵强,嘴唇抽搐着,缓缓跪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却又为自己辩解不出什么,向前膝行两步,试图抓住皇上的衣衫:“陛下,臣妾只是一时生气……” “朕瞧你倒是熟练得很啊!”萧景承后退一步,云瑶青彻底扑了个空。 她匍匐在地上,抬起头来,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 命被旁人捏在手里的滋味,可还好受? “恬妃云氏!肆意殴打宫人,蛮横无理,自今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婕妤,禁足翠芜宫三月,无朕诏令,不得出宫!” 萧景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遭花丛簌簌作响。 “皇上!臣妾冤枉啊!”一声凄厉的吼叫撕碎了云瑶青平日里的体面,她匍匐着向萧景承脚下爬去,“臣妾冤枉!” 萧景承拂袖转身,只留了一地余威。 “皇上!”云瑶青就要站起身来追上前去,江怜蓦地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云婕妤,陛下让您静心思过,您还是好生回宫吧。” 江怜缓缓抬眸,一贯的恭敬渐渐消退,只剩下丝丝嘲弄,“奴婢告退。” 第三十六章 江平失踪了 养心殿。 萧景承坐在御案前,一手扶额,脑袋中慌乱不堪。 “陛下,用些安神茶吧。” 江怜端盏趋近,放低的声音中尽是温柔。 他缓缓抬眸,从江怜手中接过茶盏:“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江怜恭敬颔首,一张玉面扯起温顺的笑:“怜儿不委屈,只是……” 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轻颤了一下:“只是可惜了那只纸鸢。” 话音落下,泪滴也适时滴落,微微抬起头来确保自己的委屈能被萧景承尽数看到。 “陛下放心,怜儿再做一只。”江怜抬眸,慌乱擦去泪滴。 萧景承眼眸微眯,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但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是心疼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串匆忙的脚步,王睿德慌张趋近,深深垂下眸子:“陛下。” 萧景承收回了视线:“说。” 王睿德没急着开口,悻悻抬了抬眸子,看了一眼江怜。 萧景承会意,轻咳一声:“朕乏了,你去给朕泡杯参茶。” 江怜看不懂这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恭敬颔首:“是。” 待殿门关上,王睿德这才压低了声音,跪在地上:“陛下,怜姑娘的弟弟平公子昨夜遭到暗害!”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萧景承眸光骤然一凛。 “奴才的人赶到时,凶手已经死了,只是平公子,平公子却不见了!” 王睿德声音急切,带着颤抖的哭腔,整个人贴在地上。 萧景承不动声色的眸光落在面前,云家的奏折上。 深邃的眸子蒙上一层阴翳,手背蜿蜒布满青筋。 不多时,他冷声开口:“去找,找不到,提头来见。” 短短一句话宛若敕令,把王睿德的脑袋贴上了闸刀。 “奴才遵旨!” 王睿德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准备离开。 眼下已经申时,自是要抓紧时间。 他慌忙打开门,却与刚回来的江怜撞了个照面。 扑面而来的惊慌登时叫停了江怜的脚步,她向后退了退:“公公这是怎么了?” 王睿德面上扯起尴尬的笑,压下心底的慌乱:“没,没什么。” “怜姑娘的参茶泡得还真是快啊。”恍惚乱漂的眼睛向江怜手边看了看。 江怜笑了笑:“公公见笑了,陛下之事,奴婢实在不敢耽搁。” “怜姑娘方才可听到了什么?”王睿德轻咳一声,试探的目光落入江怜眼底。 她目光一怔:“公公此言何意?” 见王睿德不语,江怜心中了然,垂眸福了福:“公公放心,怜儿什么都没听到。” 闻言,王睿德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进殿将参茶端给萧景承时,那束目光似乎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关切与审视:“今夜你便不用当值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江怜不动神色,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怜儿多谢陛下恩典。” 端庄的脚步撑在了最后一刻,关上庑房房门的一瞬间,江怜强撑的体面瞬间崩塌。 她重重跌落在地,胸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拼劲全身力气爬向梳妆台,将妆奁下江平的信件拿了出来—— 王睿德闷闷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失踪了……” 平儿,平儿失踪了! 豆大的泪滴滚落下来,江怜整个人匍匐在地,身子不由自主的抽搐着。 她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是云瑶青,定然是云瑶青! 江怜坐起身来,目光颤抖,心中不停忏悔。 是我,是我太着急了,这才惹恼了云瑶青,是我害了平儿! 江怜捧着江平那封信,巨大的悲恸袭面而来,她紧紧捂住嘴巴,却依旧漏出虚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江怜堪堪躺在床上,一双冰冷的美目紧紧盯着房梁,心中恨意翻涌而起——云瑶青,若平儿出半点差错,我定要你以命抵命! 东边泛起鱼肚白,几声鸟叫穿破了寂静的黑夜。 养心殿早已亮起了火烛,萧景承坐在御案前开始批奏折。 身旁的小太监研磨,却始终没有江怜做得好。 萧景承长舒一口气,最后无奈摆了摆手将人赶走。 不多时,王睿德匆匆而来,眼下挂着乌黑,双眼布满血丝,一个踉跄摔了下来跪在地上:“陛下……奴才不负陛下之托……” 萧景承放下笔杆,眉心微蹙。 “只是,奴才找到平公子时,平公子被怜世子救下了……” 王睿德声音虚弱,微微抬起的眸子试探着皇帝的态度。 萧景怜…… 萧景承眼波无痕,淡定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重新执笔,可重重点了下去,一滴墨在纸上晕开,脏了整个奏折。 深邃的眼底荡起一片无端怒意,萧景承冷声开口:“叫江怜过来。” 王睿德深呼一口气,转身离开。 没来得及换衣服,便去了江怜的庑房,她敲响了庑房的房门。 江怜收拾好情绪,却无法掩盖眼底的红血丝,她微微颔首:“王公公,怎么了?” 王睿德淡淡一笑:“怜姑娘,陛下请你过去伺候笔墨呢!” “好。”江怜淡淡应了下来,将心底的悲伤强压了下来。 又添了些妆,遮下一夜未眠的痕迹,江怜像往常一样走在甬道上,可双腿却有些绵软。 她悄声进殿,行至萧景承身侧,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萧景承不动声色,却在蘸取墨汁时微微抬头:“你弟弟江平,昨日出事了。” 冰冷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滚雷劈在了江怜的心头。 她手上动作一顿,瞬间跪在地上,俯首痛哭:“皇上……求您救救怜儿的弟弟……” 江怜心中长舒一口气,眼下竟然当真能痛哭一场。 萧景承没急着让她起身,依旧淡定批阅奏折,良久冷冷开口:“他已经无碍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江怜陡然一怔,颤抖的身子也停了下来——无碍了? 察觉到了江怜的停顿,萧景承审判的目光扫了过来:“是萧景怜,将他救了下来。” 江怜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 “朕竟不知,景怜与江平,竟有如此的情谊。”冷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第三十七章 她不可为妃! 情谊? 江怜垂眸,思绪从悲痛中抽离出来,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将头埋的更深,声音依旧悲切:“世子宅心仁厚,应是不忍弟弟被歹人所害,这才出手相救。” 这番话说出来,没得让江怜自己吐出来。 若他当真是宅心仁厚之人,便不会看着景王府百十口人惨死了。 她心底一片冰冷,却又升起一丝焦灼。 这等说法,也不知萧景承会不会信。 那抹冷冽的目光在她的发丝上盘旋片刻,片刻便无情收回。 笔尖触碰纸张发出沙沙声,江怜心底长舒一口气。 “今日景王世子进宫给太后请安,他既救了你弟弟,便去当面谢恩吧。” 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像是在江怜平静的心湖又投入一颗石子。 她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抬起的试探目光落在萧景承的身上。 “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侍立一旁,柔声应了下来。 江怜站在一旁,放轻了呼吸声,探究的目光落在萧景承紧绷的侧脸,随后又停在了他越发快的手上。 他从不是急躁之人,眼下这字却越发模糊。 江怜垂眸遮下了眼底的一片洞悉,随后又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的醋味。 眼下他的吃醋不要紧,如何应付萧景怜才是需要思考的事情。 早朝过后,萧景承径直去了太后宫中。 江怜一直跟着萧景承,安静得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花瓶。 “哀家宫里,今日倒是热闹。” 太后端坐高台,眉眼弯弯却笑不达眼底,瞧了瞧身侧的皇帝,又看了看恭敬坐在一旁的萧景怜。 “是儿臣的疏忽,这几日朝政繁忙,误了给母后请安。”萧景承淡定开口。 “朝政要紧。”太后轻咳一声。 “哀家听说,你降了恬妃的位分,又褫夺了封号,这是为何?” 沉默片刻,太后缓缓抬眸。 江怜眸光微动,眼下一片冰冷。 太后与云瑶青来往倒是密切,只是降位第一日便坐不住了,来求太后。 倒是也符合她那蠢笨的脑子。 萧景承不动声色,只是抿了口茶,声音无波无澜,似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云氏嚣张跋扈,肆意殴打宫人,实不配恬字封号。” “儿臣降了她的位分,让她静心思过,也是为了母后。” 话音落下,太后挑了挑眉,平静的眸子闪过一丝玩味:“为了哀家?” “母后与恬妃素日里走的亲近,她口无遮拦,若是以母后之名随意攀扯,只怕是会败坏母后名声。” 萧景承依旧平静,只是抬起眸子时,眼底多了些许玩味。 太后心中了然,淡淡一笑:“好。” 这声好,透着丝丝不甘。 江怜眉心轻蹙,心中起了计较——看来在我不察的日子里,这云瑶青倒是将太后牢牢抓在了手里。 殿堂之中平静了片刻,萧景承的目光煞有其事地落在了一旁安静的萧景怜身上。 他侧目扫了一眼身侧的江怜,幽幽开口:“朕听闻,景怜昨日救下一名少年,是江怜的弟弟?” 江怜的心像是被人骤然抓紧,眸底微微一颤,微微抬起眸子。 萧景怜淡定站起身来,躬身回禀:“臣路过一处宅子,听闻有人呼救,进去后才得知是江怜姑娘的弟弟。” “那些歹人将他制服,要剁下他的手指,江平只是一个读书人,未曾的罪过旁人,臣不忍无辜之人被歹人所害,故救下江平。” 所以……江平不只是简单的失踪,云瑶青当真派人去了! 江怜瞳仁骤缩,叠在腹前的手紧紧抓住,她呼吸急促,登时跪了下来。 “奴婢多谢世子!”江怜跪的恭敬,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难过归难过,她还是要得体,将这面上的功夫做足了,才不至于惹人怀疑。 “江怜姑娘客气了。”萧景怜声音温柔,看向江怜的目光也多了几番柔情。 只是这番温柔,落在江怜身上,却比鞭笞还要难熬。 需要这份温柔的时候已经过了。 “江怜姑娘……”萧景承的脚抬了抬,就要上前去。 来自高台上的凌厉目光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空气瞬间凝结,江怜也感觉到了身后翻滚的冷意。 不多时,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有心了,王睿德。” “景王世子看上朕收藏的那幅寒冬腊梅图很久了,去内务府找来,送去世子府上。” 萧景承的声音将江怜从水深火热之中救了出来。 江怜缓缓合眼,不可察觉的深呼一口气——她赌对了。 他浓重的醋意决不允许萧景怜与江怜有任何的交际。 她缓缓站起身来,又如往常一般回到了萧景承的身后。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来自太后的审视。 江怜不动声色,依旧扮演着一只平静的花瓶。 不多时,一个匆忙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娘娘,昭阳殿张嬷嬷求见。”太后近侍太监轻声开口,“贵妃娘娘身子偶感不适,想要请江怜姑娘前去查看一番。” 话音落下,江怜侧目看向皇帝。 皇帝微微颔首,她恭敬上前:“奴婢告退。” 眼下,离开这水深火热的慈宁宫便是不易的了,便顾不得是因为什么了。 江怜的脚步不可察觉地快了一些。 彼时,萧景怜站起身来:“瞧见太后身体康健,臣便先行告退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挽留。 待人全部离开,太后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身上,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皇帝,这江怜在你宫里伺候多久了?” 萧景怜不动声色:“半月有余。” 闻言,太后眉目又添了几分冷意:“哀家丑话说在前头,江怜这等招惹是非的女子,哀家是绝不允许她入宫为妃的!”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殿堂之中,萧景承的美目不可察觉地蹙了蹙。 她垂眸,没有看向太后的双眼。 太后明了,淡淡一笑:“皇帝若真喜欢,或可再举一次选秀,这宫里,也是时候有些新人了。” 萧景承眉目一紧,他站起身来,没有回应太后之言:“养心殿还有政务,儿臣,先行告退。” 第三十八章 你们俩,只能走一个 “江怜。” 小径的安静被一声轻唤打破,熟悉的声音跟着穿堂风钻进耳朵。 江怜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可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涟儿!” 萧景怜绕到江怜面前,逼停了她的脚步,满含深情的目光侵袭般的落入江怜眼底,她向后退了两步。 “世子请自重。”她垂眸,语气冰冷如深潭。 “平儿险些被人暗害,那些人要剁了他的手指头,你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萧景怜上前一步,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江怜又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冰冷的语气听不出半分从前的羞赧:“奴婢是皇上的人,万事皆有皇上庇佑,不劳世子费心了。” 腹中翻涌着恶心,紧抿着嘴唇,她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你为何要对我视而不见?” 江怜绕过离开,身后的声音陡然响起。 寂静的回廊荡着回音,她登时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世子,今非昔比,世子不必执拗于过去。”她淡定回首,字字铿锵。 转身离开,无视了身后萧景怜满腔的悔恨。 眼下谈旧情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的情爱只是我向上爬的拦路石,除了一脚踢开,我没有别的办法。 江怜眼底一片冰冷,微微抬眸脚步加快了许多。 萧景怜离开后,不远处的花丛中冒出一双眼睛,看向江怜离开的方向,随后又看向萧景怜离开的方向。 “有意思……” 翠芜宫。 “你可看清楚了!”云瑶青腾然站起来,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小钟子跪在地上,满脸谄媚:“奴才瞧得真真切切!景王世子眼睛都红了。” 云瑶青握紧了拳头,胸前剧烈起伏着长舒一口气:“好!好啊!” 被降了位分,她只着素色衣衫,挥了挥袖子,抓起手边的茶盏子喝了一口。 小钟子心下一惊,随后长舒一口气—— 眼下若是再砸碎盏子,怕是内务府便不给送了…… “江怜,你这贱人终于让本宫捏住了把柄!新仇旧账,便一起算个清楚,本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啪!盏子被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钟子,想办法把这消息递去太后跟前,太后最是讨厌招惹是非之人。”云瑶青抬起手来,看着自己掉了一半的蔻丹。 小钟子连连颔首:“是!” “慢着!再去给许燕柔那贱人说一说,依那贱人的脾气秉性,只怕江怜又要有苦头吃了。”云瑶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挑了挑眉,抬手将小钟子打发了出去。 昭阳殿。 “怜姑娘,我们娘娘今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用了早膳便呕吐不止!”张嬷嬷看到江怜的一瞬间连忙上前来,声音急促着颤抖。 江怜马不停蹄去到后厨,冷静询问:“把娘娘的早食拿来。” 按着她的规矩,每日三餐皆需留样,若是早餐的问题,定然不会错过。 下人们将早食拿了过来,江怜细细查看,又取出银针刺入——没有下毒。 她抬脚去到了内殿。 许燕柔躺在床上,脸色煞白,虽是睡着的,可额上的汗却析出薄薄一层。 江怜观察片刻,随后站起身来从药箱中拿出一张方子:“这是此前张太医开的方子,专治不安盗汗的,先去熬上一碗服侍娘娘服下。” 宫女立刻接过转身离开。 江怜转向张嬷嬷:“太医院今日何人当值?”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咬着牙关:“本事张太医当值,可是我去请了四五次却没瞧见张太医的人影,太医院的太监们说,是去了瑰丽楼!” 瑰丽楼…… 江怜眉心紧蹙,心中起了计较。 瑰丽楼中住的乃是西域前来和亲的公主,阿依慕。 她性格孤僻,鲜少参与宫中之事,更莫说与旁人来往了。 江怜捏了捏指腹,眉心紧蹙道:“照看娘娘,我去请太医,若一个时辰太医还未来,便立刻着人去请皇上!” 安排好一切,江怜马不停蹄向瑰丽楼而去。 瑰丽楼偏僻,距离养心殿最是远,太阳当空晒得人心慌,江怜依旧不敢停歇。 不多时,瑰丽楼便出现在眼前。 江怜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挂在鬓角的汗珠。 她恭敬上前,敲了敲宫门。 不多时,宫门敞开一条缝,身着西域服侍的侍女冷目望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怜,不屑开口:“你是何人?” “奴婢是养心殿的江怜,奉命照顾贵妃安胎,贵妃突感不适,又闻太医在此处为玥妃娘娘诊脉,不止娘娘安好了些没?若是安好了,奴婢也好带太医去为贵妃看诊。” 江怜颔首福了福,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话更是说的滴水不漏。 侍女冷笑一声,挑了挑眉:“旁人生病关我们玥妃娘娘何时?我们娘娘不喜生人,快走快走!” 话音落下,侍女摆手驱赶。 宫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江怜蓦地抬手,纤细的胳膊死死抵住宫门,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奴婢是来接太医的,接到太医奴婢立刻便离开,绝不会打扰玥妃娘娘。” “你!” 宫女咬紧牙关,用力想要将宫门关上。 江怜拼死抵住,幸而从前在靖王府时,时常陪明瑶夜里翻墙,练就了一身力气。 她依旧面不改色,甚至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何人!” 蓦地,楼上传来一阵冰冷的斥责。 宫女力气稍稍放松,江怜猛地推开宫门,绕开宫女走了上去,恭敬跪在庭院之中:“奴婢养心殿江怜,参见玥妃娘娘。” “贵妃不适,需太医问诊,还请玥妃娘娘海涵。”江怜深深低下头去,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二楼的女子倚着栏杆,依旧是西域的装束,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漾起一片冷冽:“太医?你想要太医也可以,不过……” “今天,你和太医,只能走一个。” 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妩媚,微微一动时,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 江怜眼底一片冰冷,她咬了咬唇,微微抬头淡定一笑:“奴婢不才,能得娘娘青睐亦是三生有幸。” 第三十九章 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江怜姑娘……” 太医颤颤巍巍走了出来,抱着药箱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江怜不疾不徐抬起头来,微笑颔首:“劳烦大人了,娘娘还在等您呢。” 刚刚养心殿三字说了可不止一次,只希望,这个阿依慕不至于蠢到伤害皇上身边的人。 “你还是第一个敢闯我瑰丽楼的人。” 妩媚的声音带着玩味的语调缓缓逼近。 “看来,你胆子大得很嘛。” 眼前的视线被阴影笼罩,华丽的衣衫映入眼帘,江怜目下无尘,只是微微颔首:“娘娘说笑了。” “你惹得我不开心了,我要惩罚你。” 阿依慕的声音自头顶越来越近,靠近的指腹点在江怜的下巴上,猛地一抬。 一张绝美的容颜落入眼底,江怜眸光微怔,目光迅速恢复从容:“奴婢但凭娘娘处罚。” 江怜跪的笔直,试图从阿依慕的双眸中看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阿依慕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碗便陡然放在了江怜的头顶上。 她身子微微一僵,眉心不可察觉的皱了皱。 “我的家乡有一种舞,是将碗顶在头顶上,我看你身形笨重,就不罚你跳舞了,你便顶着这只碗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我开心了,你便可以回去了。” 阿依慕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江怜满意点了点头:“这可是皇帝御赐的碗,可不能掉哦。” 她冲着江怜警告一笑。 遮挡着江怜视线的阴影随着玥妃而离开,烈日当空,蝉鸣不断。 头顶上的空碗轻飘飘的,却如泰山压顶。 江怜身子不敢动一下,像是一只木偶。 她微微抬眸,试图寻找一丝脱身的机会,却撞上了来自二楼的锋利目光。 玥妃的侍女和她一样,总是一副孤傲的模样。 听闻玥妃不喜与后宫嫔妃走动,对皇上也是毫无兴趣。 这倒也并非谣言,江怜在养心殿当值这段时日,鲜少听闻皇上来瑰丽楼。 既如此,皇上御赐的碗,想来也只是吓人的借口罢了。 日头越发毒辣,江怜的身子摇摇欲坠,视线也越发模糊。 撑不住了…… 她红唇翕动,身子如滚石般坠了下来—— 叮! 瓷碗落地的声音在耳边消散,身上的痛感逐渐消失。 她最后听到的动静,便是有人惊呼一声:“她晕倒了!” 再次睁开眼睛,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江怜的视线缓缓聚焦,玥妃的侍女眼下闪过一丝惊喜,随后转身向一旁而去:“公主,她醒了!” 接着,便是一阵匆匆脚步。 冷冽中带着一丝关切的目光落在江怜的身上,随之而来的是阿依慕冰冷的声音:“你醒了?” 江怜强撑着坐了起来,守着规矩跪在了地上:“奴婢江怜……” “好了!” 骄纵的声音打断了江怜的话,她眉心轻蹙,眼下闪过一丝不解。 她有些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 是担心,还是生气…… “赶紧走吧!可千万别死在我这宫里,晦气!”玥妃转身离去,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 刚走两步,只见她脚步一顿,幽幽转身来扔来一只瓷瓶。 “拿去,若是不舒服便服下一颗,也别死在半路上。” 殿堂之中只剩下江怜一人。 她跪在原地,血色渐渐恢复,俯身捡起地上的瓷瓶,她打开塞子,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这味道。 与自己口里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怜微微抬眸,看向阿依慕身影消失的地方,眼底的冰冷渐渐化开,唇畔不可察觉的勾起一抹弧度。 她和我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同。 江怜没再耽误,立刻回了昭阳殿。 刚踏入昭阳殿,便碰上了就要离开的张太医。 “太医,娘娘身子可还好?”她垂眸,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眼底的情绪。 张太医长叹一口气:“娘娘依旧忧思过虑。” 又是忧思过虑…… 自从这昭阳殿被锁起来后,许燕柔这病便一日不见好转。 太医院每个太医来诊脉,都是如此说法。 江怜不可察觉地拧了拧眉。 看来,不是太医的问题,而是病患的问题。 江怜敛起眼底的一片冰冷,抬眸看向太医,淡然一笑:“大人慢走。” 待人离开,她微微抬眸,冰冷的目光落在内殿,莲步轻移。 “陛下……本宫要见陛下……”内殿传来一阵嘤咛,随后便是张嬷嬷的劝解。 可那声委屈却越发明显:“本宫要见皇上!” 话音伴随着茶盏子碎裂的声音落下。 江怜停住了上前的脚步。 张嬷嬷垂丧着头出来:“怜姑娘,娘娘她……” 这番刻意伪装出的可怜,倒是与许燕柔如出一辙。 江怜唇畔微微扬起,换上了惯常温柔的面孔:“娘娘忧思过虑,眼下不宜再生惊惧,奴婢这便派人去养心殿。” 她没有阻拦,甚至眼底腾起一番好奇。 这么着急把皇上叫来,这次又要唱哪出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道许燕柔日思夜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内殿。 萧景承信步上前,深邃的眸子看不清情绪。 “皇上!臣妾好怕,臣妾梦到父亲惨死牢狱之中……皇上,臣妾好想念父亲……” 许燕柔伏在萧景承的膝头,低声啜泣着,身子也跟着颤抖。 江怜站在一旁,安静的像是一尊玉雕,垂下的眸子微微转动,紧绷的唇瓣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原来是为了许家。 “陛下,臣妾日日惊恐,眼下臣妾除了养胎,只有一个念想了,臣妾想再见见家人……”许燕柔缓缓抬眸,哭得梨花带雨祈求着皇上。 江怜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探究——许燕柔何时也变得如此蠢了? 竟明晃晃的提出这般无理要求? 探究的目光投向萧景承。 果然不出江怜所料—— “你父亲的案子还未结束,不便前来。” “陛下!臣妾自知父亲罪孽深重,可他年事已高,只怕日后再无相见之日了,求陛下开恩!” 第四十章 许家姐弟入宫 “贵妃累了,服侍贵妃去休息吧。” 萧景承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陡然消失,挪开许燕柔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便蓦地站起身来。 “陛下……求您……”许燕柔难以置信,她的手被甩开撞到疼痛也不自知,只死死将手扒在床沿,潸然泪下。 只是这泪砸不进帝王的心。 都是徒劳罢了。 江怜收回冰冷的视线,敛眸时候眼底起了计较。 随着萧景承回到养心殿,江怜恭敬跪在一旁,素手执墨,眼角试探的余光时刻停留在他的身上。 长眉紧锁,字迹潦草,想来是有事烦扰。 江怜起身,将他批改后的奏折整理好,随即又拿来些未经批注的折子。 “奏为许贼贪墨一事。” 斗大的标注落入眼底,江怜思索一瞬,她将这封折子放在了萧景承顺手的地方,随后便继续躬身伺候。 她微微抬头,目光停留在那封折子上,萧景承将折子拿了过来,只是看了一眼折子的标头,拿着笔杆的手便没有再写下去。 空气中的不耐渐渐蔓延,江怜敛眸,隐下眼底的一片了然。 萧景承没再继续批奏折,放下笔杆,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江怜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陛下可是在为贵妃之事烦扰?”清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江怜渐渐趋近,走到了萧景承的身后,带着微凉的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男人僵直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他靠在龙椅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怜儿斗胆,想为贵妃娘娘求个恩典。” 沉静片刻,江怜薄唇轻启。 萧景承蓦地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静若寒潭。 江怜适时一惊,连忙收起了手,恭敬跪在一侧。 “你要为她求什么?”冰冷的试探像是雨点砸了下来。 江怜身子不可察觉地颤了颤,头又埋的深了些:“娘娘忧思惊惧,夜夜难眠,皆因思念家人,怜儿明白此种痛苦,因此,怜儿斗胆求陛下恩准贵妃家人进宫探望。” 说完,她轻轻叩在地砖之上。 眼下的冰冷盖住一闪而过的算计,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抖了抖,带着惊惧。 一束寒光在头顶盘旋,片刻后,质问的声音落在耳中:“你为何要替她求恩典?” 江怜声音颤抖,一声抽泣骤然闪过:“思念之苦,怜儿感同身受,贵妃身怀有孕,若是因此累及身子,怜儿难辞其咎……” “怜儿明白,贵妃父母乃是罪臣,自是无法入宫,让贵妃弟妹入宫一叙,也好解娘娘思念之苦。” 话音落下,养心殿中寂静的吓人。 萧景承的呼吸在江怜耳畔萦绕,没有急促,只是一如既往的平缓。 不多时,低沉的声音响起:“好。” 江怜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不可察觉地激动:“怜儿多谢陛下恩赐!” 她抬头,眼底是少女的雀跃与纯真。 服侍萧景承睡下,江怜轻声离开。 刚走出养心殿,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趋近。 江怜眼下闪过一丝玩味——翠芜宫这眼线,来的还真是时候。 “公公。”江怜缓缓趋近,“明日贵妃弟妹要入宫一叙,奴婢少不了要伺候在左右,这养心殿的事情,还要劳烦公公,多多费心了。” 闻言,那太监的双目骤然一怔:“怜姐姐是说,许贵妃的弟妹,要进宫?” 江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陛下仁厚,念及贵妃身怀有孕却思念家人,故此请贵妃弟妹入宫。” 太监了然垂眸,一双眼睛却计较地乱转。 江怜淡淡一笑:“明日便劳烦公公了。” “小事,小的做事,怜姐姐只管放心。”太监点了点头,恭维笑道。 转身离开,江怜收起了面上挂着的和蔼笑容,眼底闪过一抹冷笑。 这消息传的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落入云瑶青的耳中。 “那贱人竟如此目无尊法!她父亲贪赃枉法,眼下竟还能让弟妹进宫探望!”云瑶青抓过茶盏子一把摔在了地上。 攥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不成,这许家的人入了牢狱,竟还能如此,看来还是不够,还是不够!”云瑶青蓦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到桌案前。 提笔落字,随后熟稔的装进竹筒之中,她慌乱翻找着银子,却发觉银子早已用完。 顾不了那么多,她拉开妆奁拿出那条东珠项链:“去,交给世叔府上,许家之人必须立刻死!” 小钟子双手接下,趁着夜黑,离开了皇宫。 翌日。 昨日连夜得到诏令,许家姐弟一早便来了宫里。 江怜更是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宫门口迎接。 许家不似从前般阔绰,出行也只有堪堪一辆牛车。 许家小姐青衣素釵,一张玉面尽是沧桑。 “奴婢江怜,奉娘娘之命特来接小姐公子。”江怜缓步趋紧。 许家小姐身后跟着许家幺子,刚弱冠的年纪家中便遭此横祸,一张脸更是消瘦不堪。 江怜没急着将人带去昭阳殿,顺着小径便去到了不远处的廊亭。 廊亭下石桌上,放着一只木盒,许明柔眼下一怔:“姑娘这是做什么?” 江怜不疾不徐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些金银首饰。 “娘娘说,想看小姐靓丽模样,特此命奴婢为小姐添妆。”江怜说的滴水不漏。 许明柔眼底的警惕骤然消失,一层泪花渐渐腾起。 江怜不动声色为她釵上簪子。 敛眸时,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算计。 片刻后,江怜领路,将两人带去了昭阳殿。 昭阳殿平日里大门紧闭,今日却罕见的敞开了,此事,也是江怜安排。 许明柔和许玉凛在踏进殿门的一瞬间,泪水便倾泻而下。 “长姐!”许明柔疾步趋近,跪在了地上,“拜见贵妃娘娘。” 眼下这般姐弟情深的场面,江怜冷目扫了一眼,对上许燕柔依旧有些警惕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恭敬欠身:“奴婢退下,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叫奴婢。” 她转过身去,眼底铺上一层冷冽。 转向翠芜宫的方向,她挑眉冷冷一笑,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昭阳殿。 且珍惜眼下的姐弟情深吧,只怕等会儿便有人冲来搅局了。 第四十一章 上来 “长姐……” 许明柔抽泣着,伏在许燕柔肩膀上,依旧像是个孩子。 许玉凛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地擦了擦泪滴。 “父亲可还安好?你们没收什么委屈吧?”许燕柔温柔擦去妹妹的眼泪,柔声安慰道。 许明柔压制着泪花,可声音依旧哽咽:“长姐放心,父亲的门生据理力争,眼下父亲只是被关押,并未被判刑,母亲让我转告您,务必安心养胎。” “眼下长姐肚子里的小皇子,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此话自是箴言。 许燕柔心中更是明镜一般。 她看着面前的妹妹,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眼下竟这般成熟,心中闪过一丝酸涩,眼泪便决堤而下。 “长姐失势,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这些首饰你们拿去,当掉,或可补贴些家用。”许燕柔招了招手,张嬷嬷拿来一方木盒。 许明柔眉心轻蹙:“长姐,方才那位江怜姑娘已经给过我首饰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许燕柔目光登时警惕。 抬头看着妹妹的满头珠翠,眼下一片冰冷:“这是江怜给你们的?” 许明柔点了点头。 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这位江怜姑娘善良,怕旁人瞧见了,特地去了廊亭。” “看到姐姐身边有这样好的人,我和母亲也就放心了。” 闻言,许燕柔冷笑一声,她抬手将许明柔头上的珠翠摘去,立时扔在了地上。 许家弟妹脸上蓦地一慌,许玉凛也登时原地踉跄了一下。 “长姐……” “在宫中走动,除了张嬷嬷谁都不要信!尤其是那个江怜!” 许燕柔一改方才的温柔,冷漠的目光像是罗刹,惊的弟妹登时闭上了嘴巴。 她们还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听到了没有!”冷厉的质问声像是玉盘碎裂。 兄妹二人连忙颔首:“知道了。” 将事情交代完毕江怜便准备回养心殿。 她想翠芜宫的方向望去,眼底凝起一片玩味 今日翠芜宫竟没什么动静。 云瑶青,终于变聪明了? 今日萧景承政务繁忙,用过晚膳便匆匆睡去。 夜里的养心殿有些憋闷,江怜坐在汉白玉阶上,抬头高悬明月。 今日是月圆之日。 不知平儿眼下如何了,前些日子王睿德说在清成巷为平儿安排了新的住处,那里是繁华之地,购置物件也比旁处贵上很多。 也不知这平儿的银钱够不够花,药够不够吃。 她苦涩一笑,垂下眸子隐去了汹涌的悲伤。 也只有在这夜里,她可以伤神片刻。 无论如何,还是给江平送些银子的好,有银子哪里都能行得通。 翌日,江怜没当值时,便去了莳花局。 从前在翠芜宫时,日日煎熬,被云瑶青打骂后,她便来这里看花,以解哀愁。 去莳花局的路她最是清楚,闭着眼都能找到。 “怜姐姐!多日不见,近日可好?”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江怜扬起一个客气的笑容。 “好着呢,劳你记挂了。” “姐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去了养心殿,在御前行走自是忙的吧,今日来找我小路子,所为何事?” 小路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容明媚。 莳花局中,江怜与他最是亲近。 “确是有事拜托。”江怜浅浅一笑,随后将荷包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我弟弟一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眼下我又走不开,想让你帮我去给他送些银子。”说着,她又拿出几块银锭子,随后不动声色塞进了小路子的手里。 “劳你跑一趟了,这些银子,就当是我请你吃酒了。” 小路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露出一排大白牙:“怜姐姐客气了,既如此,我便收下了,您且放心,明日出宫采买,我便送去平公子府上。” 江怜躬身福了福:“如此,便多有感谢了。” 寒暄两句后,江怜便准备离开。 只是刚迈出大门,便迎面撞上了王睿德。 唇畔扬起的嘴角登时放了下来,本想垂首速速离开,奈何还是被这王睿德瞧见了。 “怜姑娘!”王睿德疾步趋近,脸上笑却夹杂着试探。。 江怜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时挂上了客气的笑:“王公公。” “贵妃娘娘想要些花装饰内殿,我来挑一挑。” 王睿德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一番,迟疑片刻,随后恭维道:“怜姑娘费心了,娘娘有您照顾,皇上也放心了。” 说多错多,匆匆见礼后,便离开此间。 一刻钟后,王睿德匆匆回了养心殿。 彼时,江怜刚从养心殿出来,瞧着王睿德这紧蹙的眉心。 难道,后宫又有大事发生? 眼下还要去昭阳殿点卯,误了时辰只怕又要被责罚。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日后再探听也不迟。 养心殿。 “送银子?”萧景承放下手中笔杆,冷目扫了过去。 王睿德躬身站在一旁,双目急切:“奴才问了小路子,确是其事。” 萧景承眉目轻锁,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疑虑。 王睿德了然,身子又躬了些许:“从前怜姑娘不开心之时便会去莳花局散心,与小路子私交甚好。” 萧景承垂眸,伏在膝头的手却蜷紧。 一双眸子蒙上一层阴翳,他依旧不语,只是细细品味着王睿德的话——交好。 好一个交好。 “朕知道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王睿德幽幽抬眸,试探的目光望去,却在萧景承看过来的一瞬间把头低了下去。 “今夜,让江怜来殿中当值。”他冷声命令。 王睿德了然躬身,退去之时,萧景承幽幽抬头,深邃的眼底隐隐翻涌着妒火。 萧景怜,小路子…… 他拨弄着扳指:“究竟是交好,还是人尽可夫?”入夜。 江怜跪侍在龙床旁,低垂着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担忧。 寂静的殿中闪过一丝轻咳,她立刻抬眸,目光穿过层层纱帐,随后不动声色地端来一杯茶水。 “陛下喝些茶,润润喉吧。” 低沉清丽的声音附和着,纤细莹白的手腕隔着纱帐若隐若现。 里面良久没有动静,江怜眼下一片冰冷,她微微抬眸。 几乎是在抬眸的一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可抵挡的力气。 “上来。” 第四十二章 他和平儿一样 江怜呼吸一滞,全身血液登时凝结,她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了。 “怜儿惶恐。”她的手缩了缩,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有何惶恐?上来,算是为你弟弟,挣一个好前程。”沉冷的声音带着不屑。 江怜眼底稍稍有了些洞悉——看来王睿德,是找过小路子了。 背上的紧绷稍稍消去,江怜抿了抿唇,既如此,那眼下,便是试探。 江怜向后缩了缩,身上的颤抖随着手腕传入萧景承的手心中。 “怜儿虽为奴婢,却也懂得结草衔环之情,小姐待怜儿不薄,怜儿不能因为弟弟的前程便恩将仇报……” 她头颅深低,惊惧的声音带着若隐若现的哭腔。 此刻,唯有明瑶,才是破局之法。 她赌他对明瑶的愧疚,也赌这番愧疚会投射到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内殿一片寂静。 手腕上的力度骤然松掉,江怜收回了手腕,匍匐在地。 良久,一声长叹划破死寂,带着若有似无的愧疚。 江怜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平静。 她不动声色地擦去方才情到深处挤出的两滴泪珠。 赌赢了。 “朕会让王睿德对你弟弟照顾一二,日后你也不必劳烦他人。” “怜儿,谢陛下圣恩!”江怜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长夜飞快,天空泛起鱼肚白之时,江怜悄声退去。 回到庑房稍歇片刻,便要赶到昭阳殿去点卯。 江怜一如既往地坐在铜镜前,拿出胭脂遮住眼下的乌黑,这张脸,需得精心呵护。 时辰差不多,江怜动身前往昭阳殿。 “江怜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是个男人,却不是太监。 江怜停住了脚步,警惕转过身去。 许玉凛缓步上前,眉眼间尽是温润,他声音清洌恭敬道:“又见面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宫妃家人入宫探望,皆不可留宿过夜。 这是宫中的规矩,他难道不知道吗? 江怜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恭敬欠身:“奴婢见过许公子。” “公子和小姐昨夜是宿在了昭阳殿吗?是奴婢照顾不周了,竟没有察觉,罪该万死。”江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嘴上却试探问道。 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许玉凛,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我昨日去求了陛下,姐姐身子虚弱,又深思哀伤,陛下特赦,可让我每日进宫陪陪姐姐。” 许玉凛淡然一笑,一双眸子却毫不避讳地盯着江怜。 江怜颔首,眼底一片了然。 如此说来,他以后是日日都要来了。 “江怜姑娘,太医院在何处?。”许玉凛开口,不动声色向前走了一步。 江怜警惕后退,淡然一笑:“太医院就在不远处,奴婢差人陪公子前去吧,眼下奴婢还要去昭阳殿当差呢。” 她不想和这个许玉凛有过多的纠缠。 许玉凛轻轻一笑:“不碍事的,姐姐知道我去拿药,特让你带我一起去的,等会儿回了昭阳殿去回差事就是了。” 江怜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试探。 这般殷勤,可是许燕柔设的局? 可许相虽然倒了,可这许公子却还是可以搏个前程的,用自己亲弟弟的前程来栽赃自己?许燕柔倒是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江怜敛去了眼底的计较,淡淡一笑:“既如此,公子请随奴婢来吧。” 一路上,江怜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可这许玉凛却走的有些吃力,三番五次地开口:“怜姑娘不着急,可以慢些走的。” 但他越是这般说,江怜心头便越发不安。 去往太医院要经过一条小径,这里鲜少有人,可若是想要刻意设局也并非难事。 江怜脚步更快了些。 “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江怜陡然顿住了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许玉凛摔倒在了地上。 他抱着膝头,痛苦得五官拧在了一起。 江怜心底警惕,依旧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关切模样:“许公子!?” 垂眸看去,只见月白色的衣衫竟堪堪渗出丝丝血迹,她屏住呼吸,眉心紧蹙:“许公子您受伤了!太医院就在前面,奴婢去叫人,您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江怜蓦地转过身去。 “江怜姑娘!你站住!” 许玉凛轻斥一声,温柔的声音带着急切,他扶着一旁的树站了起来,呼吸急促,面上的笑容愈发尴尬:“不要告诉太医,我……” 他支支吾吾,满头汗水。 江怜藏在宽袖里的手早就握紧了拳头,她没有理会许玉凛的解释,眼下只有快些离开,寻到太医才是破解之法。 “我……我自小左腿便有残疾,走路有些跛脚……”许玉凛低沉着声音,解释时候有些急切,声音也忍不住的发颤。 残疾二字落入耳中,江怜登时怔在原地。 但眼底的警惕依旧没有消失,她不动声色转过身来,又向后退了两步。 许玉凛缓缓掀开衣衫,将裤子提了起来—— 原本应该笔直的小腿,竟弯成了月牙模样,细瘦得像是冬日的枯树枝! 江怜眼下一怔,抬眸却撞上了许玉凛的泪眼。 他无奈轻笑,放下了裤腿,声音依旧温柔:“吓到你了吧。” “这件事情,只有父母姐妹知晓,其次,便是你了。”许玉凛他努力向前走去,可那条坏腿却用不上力气。 他站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随后干脆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了下来,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你去拿药吧,我在这里等你,我歇息片刻就好了。”他依旧是笑着的,仿佛腿上的伤痛算不得什么。 只是额上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江怜喉头闪过一丝酸涩—— 当年,弟弟也是这般望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他面色惨白,却依旧扯起笑容,声音沙哑着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不痛。 他……和平儿一样。 江怜垂眸,遮了眼底的泪花,匆匆俯身:“公子稍候片刻。” 转过身时,一滴眼泪陡然滴落。 她有些慌乱,胸口跳若擂鼓。 我……险些伤害了一个和弟弟一样的少年。 第四十三章 围猎之时 “怜姑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小太监将药包好递到了江怜的手上。 “劳烦公公帮我拿些擦伤的药膏吧。”江怜眼下一片平静,抿了抿唇。 从太医院出来,江怜顿了顿脚步,远远望去,许玉凛乖巧坐在一旁。 方才心中掀起的波澜早已平息,她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药膏,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是许家之人,饶是身患残疾,也有一个贵妃姐姐撑腰。 与平儿相比,他依旧是幸运的。 江怜缓步趋近,将手中的药膏递了过去:“许公子。” 许玉凛抬眸,下意识伸手,只是指尖就要碰到江怜手心的时候,却又害羞般的收了收。 他转过身去擦了擦药膏。 回去的路上,江怜走的平稳,只是恭敬走在许玉凛身后,两人面色平静,仿佛方才从未发生过什么。 “江怜姑娘,这件事情……”许玉凛脚步一顿。 江怜抬眸,对上了他带着些许请求的目光。 “奴婢定会守口如瓶。”江怜微微欠身。 “那便多谢你了。”许玉凛眼底恢复了清明,说话间仿佛松了一口气。 “为了这条腿,母亲寻遍名医,却还是治不了。” 温柔的声音有些颤抖,江怜微微抬头,盯着少年单薄的背影。 她垂眸,并不想理会这番与自己毫无意义的诉苦。 只是前面的人却停住了脚步,她缓缓停下。 “江怜姑娘,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姐姐,我不想让她担心。”许玉凛开口,目光恳切。 江怜微微颔首:“公子放心。” 那双单纯的眼睛闪烁着泪花,江怜眉心微动,思忖片刻后,她恍然开口:“公子品行善良,这便是最难能可贵的了。” 她微微抬头,却看到面前之人柳眼梅腮,扑面而来的是春心动荡。 江怜微微颔首,眼底一片冰冷。 她记得明瑶看向萧景承的目光,与眼下之人,一模一样。 “时候不早了,娘娘还在等着。”江怜微微欠身。 她选择无视,更不需要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 许玉凛轻咳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有许家弟妹陪着,许燕柔倒也安心,安排好一切,江怜便回养心殿复命。 御案前,王睿德俯身恭听。 萧景承坐在案前,眉目轻蹙:“秋日围猎之事,准备妥当了?” 江怜恭敬侍立一旁,安静的像是一尊玉雕。 “回陛下,太后娘娘说想安心静养,便不去了,此次一同前去的便是云昭仪,玥妃娘娘与许贵妃。” 王睿德俯身回应。 江怜目光微蹙,云瑶青被关禁闭,为何也能一同伴驾? 萧景承只是微微点头,随后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他抬手执笔,江怜研墨恭侍。 “过几日,你同朕一同前往围猎场。” 萧景承开口,冷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这件事情,江怜并不惊讶。 她微微欠身:“是。” 只是她垂下的眸底却闪烁着算计。 云瑶青要去围猎——被关禁闭这么久,此次出来,定要做些什么。 江怜微微抬眸,试探的目光落在萧景承的身上。 只一瞬,她便收敛了目光。 既然要做,便定然有破绽。 无妨,且等着。 唇畔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她倒是有些期待,云瑶青要做出什么蠢事。 围猎之日将近。 秋日猎场,一片金黄。 萧景承换了窄袖劲装,驰马奔在最前面。 身后一众臣子追随者。 一只利箭射出,不偏不倚射穿了不远处奔走的鹿。 江怜静候在一旁,清风吹拂着发梢,她微微抬眸,看着面前的场景。 平儿也爱跑马,只是…… 紧绷的玉面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惆怅。 “贵妃娘娘身怀有孕竟也来围猎场伴驾,眼下也不怕冲撞孩儿了?” 身旁刻薄的声音陡然提高。 江怜的余光扫了过去,心中冷笑连连。 若不说风凉话,还真就不是云瑶青了。 “云昭仪被禁足翠芜宫也能伴驾,本宫为何不能来?”许燕柔气得脸垮了下来,却依旧装的体面。 “贵妃此言差矣,虽说我被降了位分,可我父兄却是凯旋归来,可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云瑶青笑得张狂,最后几个字说的字字恳切。 抬高的声音像是银针,要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江怜微微侧目,将许燕柔狰狞的表情收入眼底。 这两人无论何时都是争论不休的。 她微微抬眸,跑马之人中,便有云将军父子。 前些日子她还纳闷,为何云瑶青能来参加围猎。 原来是云家父子归京述职。 有军功的父兄,自然是比罪臣父亲要更好依靠一些。 江怜不动声色的舒了一口气,眼底一片冰冷。 有了靠山,便更会肆无忌惮,不过依着云瑶青的愚蠢,只怕有这靠山也没什么用。 不多时,众人归来。 身后太监扛着战利品,黑熊,鹿,羊,还有两只鹰。 萧景承端坐于上,畅快地喝了一口茶。 “陛下英姿不减当年!”云瑶青毫不避讳看向萧景承。 嫔妃席中,玥妃坐在最末,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冷笑一声:“无聊。” 江怜一早便注意到了这位玥妃。 饶是这般重要的日子,她依旧穿着西域的服侍,懒散坐在一旁,不在乎身边的所有东西。 但更令江怜不解的是,萧景承竟对此事置之不理。 “玥妃为何还是一副臭脸的模样?你是看不起陛下吗?” 云瑶青侧目,不屑的目光在阿依慕身上扫了一眼。 她一贯如此,对谁都是看不起的模样。 江怜看向一旁,眼底闪过几分玩味。 “我可不是看不起陛下,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脑袋不好的人,旁人只说一句便曲解人家的意思。”阿依慕甚至没有看云瑶青一眼,只是端起杯子将酒水一饮而尽。 江怜眸光微闪,这宫里竟有让云瑶青都哑言的人。 从前倒是小看这位玥妃了。 “玥妃,你这话便有些强词夺理了吧?”对面的白衣男子投去一束冷冽目光。 江怜瞧去,此人眉宇与云瑶青颇为相似。 想来便是云家大公子,云归卿了。 第四十四章局势动荡 江怜垂手侍立在御座旁,观察着局势变化。 篝火热烈燃烧,把云归卿那身素白锦袍衬托得愈发刺目。 江怜见云归卿端着酒杯,身形依旧笔挺如松,那目光掺杂着审视,投向对面那若无其事的阿依慕。 这云家大公子,果然要为妹妹出头了。 江怜心中了然,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果不其然,方才那宴席还热火朝天,此刻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视线聚焦在这两位身上,空气瞬间凝滞。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阿依慕连眼皮都未抬,指尖轻轻拨弄着银杯边缘,发出一声嗤笑。 “强词夺理?”她的声音划破了一片死寂,带着异域腔调,却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 “本宫只是说了实话,有些人脑袋空空,听不得实话,便觉得别人句句带刺。” 她幽幽抬眸,一双乌亮的眼眸暗光流转,迎向云归卿的视线,江怜抬头看见得却是她猩红扯起的唇角。 “怎么,云大公子也想学令妹,在本宫面前耍耍你云家的威风?” 江怜听到这话,心中蓦然一松。 这位西域公主,行事向来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 今日更是半分毫不畏惧云家,在说话上面一点也不甘拜下风。 这局面,只怕是轻易收不了场。 “你!”云归卿脸色骤然沉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是一片冰冷。 他身后的几名云家亲兵气息瞬间沉下,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佩刀。 一股压迫感弥漫开来。 江怜的心弦瞬间紧绷,生怕这冲突一触即发。 云归卿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阿依慕如此明目张胆挑衅,毫不给他面子,他未必能忍得住这口气。 “好了。” 御座之上,萧景承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躁动。 他并未看剑拔弩张的两人,只是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围猎饮宴,图的是君臣同乐。些许口舌之争,莫要扫了兴致。” 江怜微微抬眼,余光掠过萧景承沉静的侧脸。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言语中带着不可察觉的警告,也在提醒他们不要扰了这宴席。 只是……云归卿胸中那口恶气,怕是被堵得更狠了。 江怜看着云归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额角青筋微跳,看来他是怒极。 御座上的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终究是强压下这怒气,从喉间重重地“哼”了一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不甘地坐了回去。 阿依慕则是无事发生,拿起银杯继续把玩,对她来说刚才的插曲实是无足轻重。 江怜见她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死寂后,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 云瑶青看着兄长吃瘪,那张温婉可人的脸上更是挂不住,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江怜见云瑶青死死盯着阿依慕,将她眼中怨毒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云震霆重重放下了酒杯。 这位北疆归来的老将,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羁,甚至都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江怜看向他,想必这就是云瑶青的父亲了。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沟壑纵横,想必是在外打战饱经风霜。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实属是锐利,堪堪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陛下,”云震霆粗粝沙哑,没有歇斯底里,却字字刺目,像是抓住了把柄般,敲入皇上心头。 “老臣在北疆,提着脑袋砍下狄戎王首级的时候,心里头念着的,就是陛下安泰,只有咱们大梁江山稳固,才少让陛下烦忧。可这……”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阴阳怪气,江怜感受到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这千里迢迢回京,脚还没站稳,就是……” “我这个女儿实在是不争气啊,听闻瑶青在宫里惹了陛下不快!被褫夺了‘恬妃’封号,降为昭仪,还禁足数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悲愤控诉:“老臣这颗心,真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冰窟窿里,拔凉拔凉啊!” 话音未落,他深深叹了口气,重重地将酒杯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酒液飞溅出来,染湿了桌上的织锦桌布。 虽然云震霆不阴不阳地说笑着,但看向江怜的目光掺杂着审视与嫉妒,让江怜心底泛起冷意。 来了。 江怜心头凛然,这云震霆,果然借题发挥,把矛头直指向她! 看起来像是在责备女儿,实则试探皇帝态度,敲打她这个“祸水”才是真。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用北疆的浴血,向皇帝施压,为他女儿讨“公道”,更是要借机除了她这个眼中钉。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云瑶青适时拿起一方素白丝帕,按了按微红的眼角,将那满腹委屈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声地配合着父亲的控诉。 江怜见许燕柔的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这是这唇角没有笑,只有蚀骨的寒意。 想必她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云家父女吃瘪,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阿依慕挑了挑眉,红唇微张,终于觉得眼前这出戏有了点意思,放下了刚才把玩的酒杯,眼波流转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许玉凛则担忧地望向江怜,眉头紧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在为她捏一把汗。 江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 云震霆的压迫、云瑶青的怨毒、阿依慕的玩味、许燕柔的幸灾乐祸,还有…… 江怜蓦地抬眸,撞进他深沉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的解释于云震霆而言,不过是事后辩白罢了,毫无意义。 所以她知道此时要开口的不是萧景承,这个口,必须由她来开。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却异常沉稳。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字都需要细细斟酌。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江怜身上,江怜微微抬起了头。 第四十五章是朕的人! 江怜垂眸,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清冷的嗓音打破寂静。 “云大将军为国征战,功勋实属是卓著,实乃我朝社稷干将。”她目光坦然,微微向云震霆颔首示意,迎向他轻蔑的眼神。 江怜丝毫不畏惧,语气真诚,恭敬的姿态不可挑剔。 “将军爱女之心,真是令人动容,深深印证了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 云震霆却没把江怜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拿起杯盏喝酒。 江怜话锋一转,淡定回首,字字铿锵。 “只是……”她眼睫微垂,目光迅速掠过御座,复又落回云震霆脸上。 “后宫之事,关乎宫规法度,陛下明察秋毫,对云昭仪小惩大戒,陛下也是念其是初犯,也顾及了云大将军的功劳,让云昭仪这段时间修身养性,也是为了后宫和睦着想。” 江怜见云震霆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拿起酒杯的手放了下来。 她声音依旧清晰稳定。 “昭仪娘娘聪慧明理,必定能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日后定会谨遵皇上圣旨,如此方不负将军拳拳挂怀,也不枉费陛下对娘娘的信任。” 江怜的话严丝合缝,让人挑不出错处,连御座上的萧景承都难免勾起一抹唇角。 她的话彻底堵死了云震霆所有可能发难的路径。 她见云震霆喉头猛地一哽,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鬓角微有青筋凸起—— 现如今反倒他被宫规法度的大帽子高高架起。 云震霆怒极,却挑不出江怜的半分错处,最终只能从鼻腔挤出一声重哼,拿起酒狠狠灌下。 局势暂时…压住了。 江怜心头微松,她极其自然地侧目,将云瑶青的满腹怨毒尽收眼底。 很好,就是这样。 饶是方才那几句话,她一下子就溃不成军…… 失去了自己这个臂膀,云瑶青果然不堪一击。 果然如她所料,云瑶青不放弃任何机会幽幽开口。 “怜儿当真是玲珑剔透,句句入心呢。说起来,怜儿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吧?” 她打量着鲜红蔻丹的手,“女儿家的好年华,可耽误不起呀,真叫人心疼。” 她话锋陡转,目光落在萧景承身上。 “陛下,您看您为了政事,把怜儿的事都给忘了!” 萧景承目光陡然变冷。 ”我瞧着怜儿品貌出众,也是聪慧,不如趁着今日吉庆,开金口为她指一门好亲事?也是全了她伺候您的情分,怜儿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敢吭声,就连云瑶青的家人也颔首低头。 席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云瑶青这招真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将自己彻底拔除! 一旦旨意落下,无论指给谁,她都只能离开养心殿。 这分明是断她后路的催命符! 江怜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许玉凛的反应—— 他握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倏然抬头看向自己。 他……江怜心念微动。 许燕柔见到自己弟弟的反应,脸色骤变,恶狠瞪了弟弟一眼,案下手指狠狠掐住他小臂。 阿依慕饶有兴致地坐直身体,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巡梭,带着玩味的目光在江怜身上停留了许久。 江怜深吸气,欲用最恭顺姿态婉拒之时。 “咔嚓!” 一声玉石碎裂的脆响。 众人望去,御座之上,萧景承手中的白玉扳指被他生生捏碎一角。 众人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江怜心头剧震,倏然抬眼。 只见萧景承缓缓抬眸,眸底已是深不可见的寒潭,直直钉在云瑶青瞬间惨白的脸上。 声音不高,字字如锥:“朕的人,何时轮到你云昭仪来操心终身了?!” 朕的人! 这三字一出,空气彻底冻结。 江怜心中惊涛翻涌,是维护?是占有? 她强迫所有思绪沉入心底,她屏息凝神,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云瑶青嘴唇哆嗦着,在萧景承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难堪。 许玉凛眼中微弱的光芒骤然熄灭,手中酒杯歪倒,酒液泼洒在桌上。 许燕柔暗松口气,心头却是更深的忌惮—— 没想到陛下回护之意,竟已至此,倒是小瞧了江怜。 这场夜宴暗藏刀锋,终于在窒息笼罩下草草收场。 夜色逐渐深沉,吹过一阵陡峭寒风,旌旗猎猎作响。 江怜伺候萧景承安寝后,江怜独自走向营地边缘那低矮小帐。 帐内炭火跳动,勉强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沉重。 今日种种结果她都预想到了,不管是云震霆对她下马威,云瑶青的恨意。 但没有预料到的是萧景承竟会出面维护她,那句“朕的人”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种种画面绞缠着思绪。 帐内的空气让她突觉喘不过气。 江怜拢紧单薄外衫,走出去倚在山石旁。 远处的脚步声极其整齐地巡逻着,江怜呆滞地望着。 然而,几道带着醉意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那几个醉汉猛地从江怜侧后方幽暗树丛中扑出,将她死堵在山石的死角。 江怜全身神经骤然绷紧。 她猛地转身,后背紧贴冰冷山石,眼神坠下寒冰—— 这三个陌生男人,满脸横肉,眼神浑浊淫邪,将她围死。 为首络腮胡的汉子带着恶臭酒气,龇咧开来是黄牙,粗糙大手直抓向江怜脸颊:“嘿嘿!小美人儿,等情郎呢?让哥哥们疼疼你!” 浓烈的恶臭扑面,江怜强压恶心,猛地侧身险险避开! 恐惧中,大脑飞转。 这几个人的目标早已明确是她,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绝对不是偶然,云瑶青你这手段未免也太低级! 她沉下气来,声音拔高,试图惊动巡逻:“放肆!何人敢在御前猎场行凶!惊扰圣驾,诛九族的大罪!” 目光锐利扫过三人。 那三人却丝毫不见害怕,尤其络腮胡被她躲开时,反而更兴奋,舔着嘴唇对同伴使眼色。 “小美人儿,这儿是死角,巡逻听不到的,看你这小嘴儿这么利索,待会儿再叫好不好呀?” 这络腮胡靠近江怜,她实在是退无可退! 后背只能死死抵住山石,一阵恐慌在江怜心头骤然翻腾而起,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堪堪维持面上的镇定。 腰间,江怜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她磨尖的银簪! 第四十六章被救下 山石棱角硌进江怜后背。 三张脸凑得极近,泛着油光,她看清了络腮胡牙缝里的肉渣。 络腮胡那大手带着厚茧,身上裹着蒜臭汗酸,再次抓向她衣襟! 指甲缝里藏着污垢让江怜作呕。 “滚开!” 嘶吼冲破喉咙,带着血腥气。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到衣料时—— 江怜紧攥着手猛地抽出,那是她贴身藏着的银簪。 她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扎进粗壮手腕。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络腮猝不及防的痛嚎。 “臭娘们!找死!”剧痛彻底激怒了对方,反手要扭断她的腕子。 另外两人接到络腮胡指示咒骂着扑上,眼中再无戏谑,只剩下暴暴戾杀意。 江怜眼中血红一片,靖王府的大火、惨叫,瞬间重叠眼前。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弟弟还在等她!血仇未报! 她瞬间激起一股蛮力,手腕狠狠一拧,簪尖在皮肉里搅动。 络腮胡痛得猛地缩手。 她趁机逃脱,冲向山石缝隙。 “拦住她!”络腮胡捂腕嘶吼,血汩汩外冒。 背后风声骤起,江怜感受到背后浓重汗酸和劣酒气直冲鼻腔。 完了…… 她心头一凉,绝望瞬间裹住心脏,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住手!”一声撕裂喉咙的尖叫划破了一片死寂。 江怜瞧见瘦小身影拖着残腿,踉跄冲出树影。 怎么会是她?冬雨? 冬雨的脸满是惊惧,双手却死死抱着石头,用尽全力砸向混混后背。 “砰!” 石头结结实实砸中混混肩胛骨。 那混混痛呼,向江怜前扑的动作顿时顿住,猛回头。 “哪来的跛子!”被砸中的混混暴怒,撇下江怜,转身就朝冬雨扑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个混混愣了一瞬。 就是现在! 江怜使出最后气力,逃出缝隙,冰冷泥土碎石硌得生疼。 冬雨转身想跑,可残腿使不上劲,笨拙缓慢那被砸的混混疾步追上,大手一下子揪住她散乱头发。 “啊——!”江怜听见冬雨凄厉的惨叫,看她被拽得重重后仰。 “冬雨!”江怜失声惊呼。 她没想到,冲出来救她的,竟是这个曾被云瑶青和自己都视为弃子的冬雨! “臭婊子!坏老子好事!”混混狞笑着,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扇下。 “何人喧哗!惊扰圣驾!”一声严厉的斥责声隔空传来。 紧接着是沉重迅疾的脚步声,铠甲鳞片摩擦,由远及近疾步趋近。 数支火把划破黑暗,将这片混乱角落照亮了。 是巡夜御林军! “是官兵!快跑!”那三个混混脸色瞬间惨白,仓惶扎进密林,瞬间没了踪影。 揪着冬雨头发的手也松开了。 冬雨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只剩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火光下,江怜也狼狈不堪,发髻松散,外衫被扯破,身上沾满泥土枯叶。 握着银簪的手颤抖不止,簪尖还滴着暗红血珠。 “此处何事!”御林军校尉面容冷硬,鹰隼目光扫过狼藉,最后落在江怜身上——养心殿江怜姑娘! 他心头一凛。 “回…回禀大人……”江怜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竭力让声音平稳:“有…有歹人欲行不轨…幸得…幸得这位姐姐舍身相救…惊动了…军爷…” 她把目光投向冬雨,冬雨正抬头,两人视线猛地撞上。 校尉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江怜手中带血银簪,落在冬雨两人狼狈模样上,沉声道:“惊扰圣驾非同小可,必须彻查!请两位姑娘随末将去见统领,禀明详情!” 他手一挥,立刻有两名军士上前,态度虽算不得温和,但也并未动粗,显然认出了江怜的身份。 江怜心中警声敲响。 去见统领?事情闹大,必然惊动萧景承。云瑶青的毒计固然会暴露,但冬雨…… 她为何冲出来救自己?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后者,在御前,冬雨未必能全身而退,不能就这么把冬雨交出去。 “大人,”江怜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奴婢乃养心殿江怜。歹人已逃窜,夜黑林深,恐怕也难追捕。此事关乎奴婢清誉,更关乎皇家颜面,奴婢斗胆,恳请大人暂且封锁消息,容奴婢先行回宫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谨却是不容置疑。 此刻只有搬出“陛下”和“皇家颜面”,是眼下唯一的筹码。 校尉果然迟疑了,涉及御前宫女,尤其是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江怜姑娘,确实棘手。 他沉吟片刻,挥手让手下退开些:“江怜姑娘所言有理。只是这位……”他看向冬雨。 “她是翠芜宫宫女冬雨。”江怜立刻接口,语气平稳无波。 “方才若非她舍身相救,奴婢恐已遭不测。奴婢与她同属宫人,请大人允准,由奴婢带她一同回去,稍作安顿梳洗,再行处置。陛下面前,奴婢自会详细陈情,不敢有半分隐瞒。” 此刻她必须把冬雨带在身边。 是敌?是友?还是在云瑶青手下未必甘愿的棋子,不管怎样,都得先握在自己手里。 校尉权衡利弊,幽幽点头:“既如此,”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干脆,“末将派两人先行护送姑娘回帐。” 江怜恭敬躬身。 “此地之事,”校尉目光掠过林间,“末将自会详查,若有线索,再报与陛下和姑娘知晓,请姑娘务必禀明陛下!” “谢大人周全。”江怜微微颔首。 她走向蜷缩在地的冬雨身边,伸出手。 冬雨抬起头,脸上污泥混着泪痕,狼狈不堪。 视线触到江怜伸出的手,冬雨借着她的力,艰难地撑起身。 她的左腿根本无法着力,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江怜身上。 在两名御林军的“护送”下,两人步履蹒跚地朝着营地边缘那顶小帐走去。 一名军士上前,掀开帘子。 里面一片昏暗。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 沉默在帐内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说吧,为什么救我?”江怜终于开口,看向冬雨的目光掺杂着审视。 第四十七章转机 “为什么?”江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向冬雨的目光转瞬冷了许多。 “云瑶青让你来看我下场?还是……另有所图?” 江怜见她猛地一颤,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混合着污泥,狼狈不堪。 冬雨那双眼睛,刻薄比以往淡了许多,此刻只剩下恐惧。 冬雨抬眸,对上了江怜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像是被那目光彻底洞穿了所有伪装,整个人垮了下来。 “江…江怜……”冬雨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抖了抖,带着惊惧,泪水汹涌决堤,“我…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哆嗦着,从自己的衣襟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硬物。 她颤抖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枚雕工精致的玉佩。 玉佩的边缘,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江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翠芜宫的东西!而且,是能直接指向云瑶青的私物,绝非一个普通宫女更敢私藏的物件! 冬雨死死攥着那枚玉佩,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是娘娘,她让小钟子找的人,我听见了……就在你顶撞大将军之后……她回帐里砸了东西……让小钟子务必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那几个混混是外围巡营的刘老三找来的,他们喝酒,我偷偷听见了地点。” 她喘着粗气,“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知道她太多事了,孙太医、还有以前那些不见了的宫女,她知道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我老家寡母的!小钟子就是个畜生!他盯着我,娘娘说等我没用了就把我赏给他!” 江怜深邃的眸子静若寒潭,宫中已明令禁止对食,云瑶青真是胆大包天。 冬雨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江怜冰冷的手腕,眼中是疯狂哀求: “江怜!我救了你!你看见的!我把这个给你!” “这是娘娘随手赏给小钟子,他又丢给我让我‘收好’的,上面有云家的标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我出去!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离开翠芜宫!” “我知道她很多事!桩桩件件!我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求你给我一条活路!一条生路啊!” 冬雨,这个曾经依仗云瑶青狐假虎威,也在慎刑司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此刻竟跪在她面前,只为换取生机。 江怜手腕被冬雨抓得生疼,那枚带着“云”字玉佩,硌在两人之间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投诚,是江怜的意外转机。 这玉佩虽然目前来看并没有用,但日后能伤敌,亦能自戕。 云瑶青的狠毒,把身边人都逼到了反噬撕咬的地步。 “闭嘴。”江怜的声音冷了几分,瞬间掐灭了冬雨的哭嚎。 “想活命?”江怜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铁,“就管好你的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这玉佩……” “我收了。至于你的命……”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冬雨那条瘸腿,“看你自己的造化。先回翠芜宫,等我的消息。” 她顿了顿俯身,“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自作聪明……冬雨,你知道后果。慎刑司的滋味,你还想再尝一遍?” 冬雨拼命点头,垂眸深吸一口气。 江怜不再看她,迅速整理好自己,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外,两名御林军矗立,面无表情。 “有劳二位军爷,”江怜的声音恢复清冷,“冬雨姑娘受了惊吓,腿脚不便,烦请送她回翠芜宫。” 御林军一人上前,将冬雨扶了起来。 江怜见冬雨在离开时,回头深深看了江怜一眼。 她紧紧攥着袖中那枚玉佩,眼底寒光凛冽,云瑶青,这是你自己亲自递来的刀子,可千万莫后悔! 围猎第三日。 江怜换上了一身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颈侧那道细微血痕。 萧景承今日似乎兴致索然,提出要去围猎。 猎了几只寻常鹿兔后,便勒马停驻在一处高坡上。 一道明黄在秋阳下格外刺目。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追逐猎物的宗室子弟,深邃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 王睿德和江怜躬身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但江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偶尔状似无意扫过自己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意。 昨夜御林军统领,必然已将混乱始末,详尽密报给了他。 “驾!” “围住它!” “世子好箭法!”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意气。 一队宗室子弟正策马狂追一头成年雄鹿。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控马之术精湛绝伦,正是萧景怜。 那雄鹿被追得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御驾所在的高坡猛冲过来! 坡上的侍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 “护驾!”侍卫统领的厉喝划破空气。 千钧一发之际,江怜见萧景怜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枣红马长嘶一声,人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反手从箭囊中闪电般抽出一支箭,动作一气呵成,发出沉闷震响。 “嗖——!” 那支箭精准洞穿了雄鹿的脖颈。 鹿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周边枯草。 “臣萧景怜鲁莽,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萧景怜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深深叩首。 萧景承目光淡漠扫过地上尚在抽搐的猎物,又缓缓落萧景怜身上,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世子箭法,愈发精进了。平身。” “谢陛下隆恩!”萧景怜应道,垂手恭敬起身,侍立一旁。 江怜感受到当萧景怜的视线,尘封的记忆突然袭来。 想当初还在靖王府之时,也是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阳光也是这般灿烂。 那时她在靖王府被唤做“涟儿”,明瑶的坐骑意外受惊狂奔,她死死拽住了缰绳。 纤细的手臂缰绳磨得皮开肉绽,她小小的身体被拖拽在地,却咬紧牙关,死也不肯松手! 正是她争取的那一瞬,才让萧景怜有机会飞身扑上,将明瑶救下。 萧景怜下马扶起江怜时,她疼得小脸煞白,却依旧镇定:“奴婢没事,小姐没事就好……” 也是江怜看向他那双羞怯的眼眸里,纵使身份有别,他却此生难以忘怀。 第四十八章变故陡生 围猎场上雄鹿带血倒地,江怜察觉到萧景怜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江怜袖中玉佩棱角狠狠硌进掌心,尖锐刺痛瞬间斩断回忆。 她早已不是“涟儿”了。 靖王府的血,早把那个小丫鬟烧成了灰烬。眼前人是景王世子,更是帝王眼底一根刺。 萧景承没指腹摩挲着扳指,目光从萧景怜箭袖上抬起,声音听不出喜怒:“景怜的骑射,倒让朕想起当年靖王府秋猎,也是这般惊心动魄。” 江怜呼吸微微一窒。 萧景怜喉结滚动,垂首更恭谨:“臣惭愧。彼时年少,只知莽撞,不及陛下万分之一沉稳。” 萧景承忽然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江怜脸上:“江怜,你觉得呢?” 猝不及防被点中,江怜指尖在宽袖下猛地蜷缩。 她缓缓抬眸,眼神平静:“奴婢愚钝,不通骑射。只记得靖王府猎场西侧,有片极好的枫林。” 她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陷入回忆的恍惚。 ——那是明瑶最爱的地方。 果然,萧景承摩挲扳指的指尖顿住,那双眼眸深处,漾开几圈涟漪。 “陛下,”萧景怜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恭谨试探,“此处风大,恐伤圣体,不若移驾前方暖帐稍歇?听闻云将军府女眷亦在彼处安置。” 萧景承未置可否,只略一颔首。 王睿德立刻尖声传旨起驾。 云将军府女眷? 江怜心头猛地一跳。 云瑶青! 她袖中手,无声收拢,一个念头瞬起:想必昨晚那几个混混,必会“阴差阳错”闯入了云家女眷休憩之地。 这计划太危险,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袖中那枚“云”字玉佩,烫得她指尖发颤。 机会只有一次! 云瑶青递来的刀,就该狠狠扎回她心窝! 她目光飞快掠过前方萧景怜挺拔背影,又迅速垂下。 景王世子,他方才目光中那丝痛惜,或许……可利用? 但帝王猜忌如同悬顶利剑,任何与萧景怜的牵扯,都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必须撇清。 御驾行至一处岔路林荫。 前方隐约可见几顶华丽暖帐,帷幔在风中轻晃,正是云家女眷所在。 萧景承勒马,似要在此暂歇。 就在这时,林间骤然响起一片惊恐尖叫! “啊——!” “什么人?!” “滚开!知道这是谁家帐子吗?!” “嘿嘿,小娘子们躲这儿清静?陪爷几个乐呵乐呵!” 混乱撕开秋日宁静。 江怜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粗野汉子,不知从何处钻出,直扑云家女眷暖帐! 他们撕扯帐帘,直奔云家小姐! 变故陡生。 “护驾!保护女眷!”侍卫统领厉吼,拔刀冲上。 场面瞬间大乱,云家带来的护卫也反应过来,扑向那几个混混。 暖帐被彻底撕开。 云瑶青正被两个丫鬟死死护在中间,脸色此刻煞白如纸,惊怒交加,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歪斜欲坠。 “放肆!本宫乃……”她厉声呵斥,声音却因惊恐而尖利变调。 混乱中,不知哪个护卫撞倒支撑暖帐的竹竿。 哗啦一声,半边帐顶塌陷下来,女眷们尖叫着四散躲避。 云瑶青被丫鬟拉扯着踉跄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惊呼一声猛地向前扑倒! “娘娘!”丫鬟尖叫。 江怜一直紧盯云瑶青的视线,云瑶青扑倒瞬间,宽大袖袋中,滑落出一角……信封! 这是她的机会! 江怜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就是此刻! 江怜脚下猛地一绊,踩住自己浅碧宫装裙摆,身体向前倾倒,惊呼一声:“啊!” 整个人不偏不倚,重重撞向云瑶青! 两人结结实实摔作一团。 云瑶青头上珠翠钗环叮当乱响,瞬间崩飞散落一地。 那封刚被她塞进去一半的信笺,被这剧烈的撞击力道猛地从袖袋中震了出来! 薄薄的信纸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精准落在萧景承的玄色皂靴之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睿德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拾起那封信笺。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景承,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陛、陛下!这……这……” 萧景承面沉如水,缓缓伸出手。 王睿德哆嗦着,几乎是双手奉上。 江怜伏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发髻微乱,露出一段脖颈,上面昨夜被勒出的青紫淤痕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目光扫过萧景承手中的信纸——昨夜冬雨早已将这份信放到云瑶青衣物中。 江怜屏住呼吸,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萧景承周身气压骤降。 他捏着信笺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那信笺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没有看云瑶青,而是越过混乱人群,再次落在江怜身上。 那眼神太深,裹挟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江怜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他看出破绽了?袖中玉佩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云氏。”萧景承声音平静无波。 他看向瘫软如泥的云瑶青。 “你父兄在北疆浴血,为朕守土开疆。”他语气平淡,“你却在此处,私通山匪,意欲何为?” “私通山匪”四字,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这不是臣女写的!是栽赃!是有人蓄意陷害!” 云瑶青被宫女扶起,钗横鬓乱,宫装沾满尘土,哪里还有半分恬妃娘娘的体面。 她指着地上的江怜:“是你!江怜!你这贱婢!是你设计害我!陛下明鉴啊!”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到江怜身上。 江怜单薄的身子剧烈一颤,深深伏地,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奴婢冤枉!奴婢昨夜一直在陛下帐中伺候笔墨茶水,寸步未离,王总管与御前侍卫皆可作证…奴婢…奴婢如何能有通天本事,驱使山匪,构陷娘娘?” 她微微侧头,不经意露出颈后那片刺目的淤痕。 “够了。”萧景承的声音不高,瞬间压下了云瑶青的哭喊,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指腹捻着那信纸,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第四十九章惩戒 滋事颇大,皇上召集了所有人前来。 “陛下!这不是臣妾写的!定是有人栽赃!有人蓄意陷害!”云瑶青猛地抬起头,染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狠狠指向一旁江怜,“是她!江怜!这个下贱的奴婢!是她设计害我!陛下明鉴啊!” 江怜早料到云瑶青必定会来指认她,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她开口,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陛下……奴婢冤枉!昨夜……有歹人意图加害……” 她微微侧过头,一缕散落的青丝滑下,颈后昨夜被勒出的青紫淤痕,在她雪白肌肤上暴露出来,显得刺目惊心。 “奴婢……奴婢如何能有通天本事,驱使山匪,构陷娘娘?” 萧景承看着江怜那猩红伤口,眉头紧锁,连指节都泛出青白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淤痕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空气里死寂更深,霎时间,只剩下众人深沉的呼吸声。 云瑶青被噎得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被萧景承周身的低气压死死扼住。 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心悸。 江怜伏在地上,双手叠交之下,一双眼底,是清明算计。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个无法辩驳的物证,将这“私通山匪”的罪名彻底钉死。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缓缓撑起上半身。 动作牵动颈后的伤,她刻意扮演者受害者的角色,尖锐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抬起脸,目光垂视着地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下,她的手缓缓探入宫装袖袋深处。 指尖触到那枚物件,她紧紧攥住它,如同攥住唯一的生机。 “陛下容禀,”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昨夜奴婢遭遇歹人袭击,幸得御林军相救,方才脱险。混乱之中,歹人仓惶逃窜,无意间遗落此物……” 她的声音顿住,手终于抽出,高高举起。 一枚玉佩! 玉佩边缘,一个极小的篆体字,清晰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云”! 云瑶青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脸色惨白。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腰间和袖袋,动作慌乱。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玉佩……明明随手赏给了小钟子!怎么会成了“歹人遗物”?”云瑶青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怜高举玉佩,清晰感受到周围视线瞬间灼热。 许燕柔端坐一旁,唇角勾起的弧度未变,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快意。 阿依慕那眼眸骤然亮起,身体微微前倾,兴致盎然。 最冰冷的视线,是来自御座的方向。 萧景承的目光,从那枚“云”字玉佩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江怜高举着玉佩的手臂上—— 那宫装袖口在混乱中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 手腕内侧,赫然有几道深深的擦伤! 萧景承捻着信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云大将军,”萧景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他并未直接回应玉佩,目光转向席间一直沉默的云震霆。 那眼神辨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重压:“令嫒之事,你有何话说?” 云震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动。 从信笺出现时的暴怒,到玉佩被呈上时女儿那反应,他再鲁直也瞬间明白—— 他这蠢女儿,被人算计了!而且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心中怒焰滔天,恨不能立刻将江怜撕碎!但帝王的目光沉沉压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江怜早就料到他必然会保住女儿,北疆的军功,此刻是他唯一的筹码。 云震霆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 这位征战沙场的老将,几步走到御座前,轰然跪下。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沉闷的声响让所有人心脏一缩。 “陛下!”云震霆声音粗粝沙哑,强行压抑着悲愤,头颅深低,几乎触地。 “老臣……老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老眼布满血丝。 “瑶青她……年轻气盛,不识大体,定是……受了小人蒙蔽,才有此失察之处!但‘私通山匪’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她绝无胆量!也绝不敢做!这信、这玉佩……定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毒计!意图离间陛下与我云家,祸乱朝纲!”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地,“老臣恳请陛下明察!念在老臣父子在北疆多年,为陛下肝脑涂地的份上,瑶青她年少糊涂,给她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老臣……愿代女受罚!万死不辞!” 他匍匐在地,高大的身躯因屈辱而微微颤抖。 江怜看着他,一身象征赫赫战功的武将常服,沾满灰尘,无比狼狈。 一个沙场悍将,为保女儿,在御前如此卑微叩首,云瑶青,你确实有一位好父亲。 席间一片死寂。 阿依慕指尖轻敲银杯。 许燕柔垂眸看着指甲。 萧景承居高临下看着云震霆,指间那封信笺被他随意搁置在御案一角。 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掠过云震霆,扫过绝望瘫倒在地的云瑶青,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了江怜身上。 江怜依旧跪在那里,高举玉佩的手臂微颤,手腕上的擦伤在灯火下愈发刺眼。 颈后的淤痕,格外触目。 萧景承的视线在她颈侧的淤痕上停留了一瞬。 江怜感受到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是审视?是了然?还是……对她的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暖帐: “云氏瑶青,在御前失仪,屡生事端。今日更惹此是非,虽有疑窦,然物证在前,难辞其咎。” 他的目光扫过信和玉佩,“念其父兄戍边有功,死罪可免。即日起,褫夺昭仪封号,降为才人,禁足翠芜宫,非诏不得出。每日抄录《女戒》《心经》百遍,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云大将军,”他的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云震霆,语气不容置喙,“教女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望尔等谨记今日之训,恪守本分,好自为之!” 第五十章允你离宫 “陛下——!”云瑶青发出哀鸣,整个人彻底瘫软。 云震霆身体剧震,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间发出一声呜咽,艰难开口:“谢陛下!” 萧景承不再看他们,他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拂过御案,声音淡漠:“起驾。” “起——驾——!”王睿德尖利的嗓音划破凝滞。 暖帐内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离席躬身。 江怜看着各种目光交织,大多是幸灾乐祸,也有的是兔死狐悲的感叹…… 种种情绪在无声中弥漫,这后宫便是如此,摔得越惨时没有人会将你扶起。 萧景承并未立刻走向御辇。 他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出长影,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江怜。 玄色皂靴停在她面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江怜的心骤然提起,悬到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起来。”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江怜依言,垂眼,恭敬站起,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此刻,伸向她颈侧那片青紫淤痕。 江怜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想后退,身体却僵硬无法动弹。 萧景承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她颈侧伤痕的边缘。 不像怜惜,江怜瞬间清醒,更像一种确认?是在确认她这伤是否真实吗? 他究竟知道了什么?御林军的密报,冬雨的供词,混混的来历……他是否全都洞悉? “疼么?”他问,声音依旧低沉平淡。 这两个字,却让江怜的心猛地一沉。她强迫压下翻腾思绪,声音低微恭顺:“回陛下,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 她微微侧头,那伤痕更清晰地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萧景承收回手,他深邃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 他没有再问,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怜耳中: “这宫里,对你而言,已是龙潭虎穴。”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云瑶青,“今日之事,不过是开端。朕可允你离宫。寻一清净之地,远离是非。朕可保你余生安稳富足。” 离宫? 这两个字在江怜脑中炸开,安稳富足?远离是非? 靖王府当初那场大火,亲人们的惨叫,弟弟的腿,还有那刻入骨髓的血仇! 她隐忍至今,步步为营,才撕开这皇宫的一角缝隙,才让仇人之一付出代价!她怎么可能走? 安稳?她的安稳,早已随着靖王府化为灰烬! “陛下隆恩,奴婢感激涕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但奴婢生是陛下的人,养心殿就是奴婢唯一的归处!奴婢愿在陛下跟前伺候,直至身死魂消!”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话语里的决绝却异常坚硬。 萧景承看着脚下这个纤弱身影,也听出了她话语中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 他不再言语,转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拂过江怜的脸颊。 “随朕回帐。”他的声音淡漠传来,脚步未停。 江怜撑着地面,艰难起身,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那道玄色身影之后。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然而,就在她跟随萧景承即将走出这片混乱残局时,她感受到一道异常强烈的视线。 她极其细微地侧了一下头。 眼角的余光穿透人群缝隙,精准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萧景怜! 年轻的景王世子并未随众人躬身送驾。 他不知站了多久,死死钉在江怜身上。 方才萧景承指尖触碰她伤痕的那一幕,显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眼中。 那双曾经在靖王府秋猎时,看向“涟儿”带着少年羞怯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以及被深深刺痛后复杂的痛楚! 江怜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睫遮掩住眼底瞬间掠过的警惕。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帝王那近乎逾矩的触碰,更看到了她方才在御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不再看那个方向一眼,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加快脚步,紧紧跟随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迅速隐入人群中。 身后,萧景怜炽热目光,依旧如影随形,久久钉在她消失的方向。 翠芜宫。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目光和幸灾乐祸的低语。 云瑶青被两个婆子几乎是拖拽着扔进了冰冷空旷的正殿。 “娘娘……不,才人……”一个婆子干巴巴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滚!都给我滚出去!”云瑶青猛地尖叫,抓起手边一个炭盆,狠狠砸向殿门! 炭盆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巨大的闷响,炭灰四溅。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撇撇嘴,迅速退了出去,还从外面落了锁。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云瑶青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里回荡。 她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华丽的宫装沾满尘土,散乱的发髻下,那张脸扭曲变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怨毒。 “完了……一切都完了昭仪变才人,禁足深宫,抄经诵佛……这和冷宫有什么区别?父亲闭门思过,云家的脸面丢尽!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怜!那个贱婢!” “江怜……江怜!”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她总能绝处逢生?那封信……那封该死的栽赃信!究竟是谁! 记忆碎片在云瑶青脑子里飞速拼凑:昨夜江怜遇袭,混乱中歹人“遗落”玉佩,今早围猎那封要命的信…… “冬雨!冬雨!”云瑶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凶光! 是了!一定是她!那个跛子!只有她!只有她有机会接触自己的衣物!只有她和江怜有接触! 彻头彻尾的背叛!这个她只当是条瘸腿狗的贱婢,竟敢在背后捅了她一刀,把她推入了深渊! “好……好得很!”云瑶青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扭曲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吃里扒外的贱骨头!本宫让你死无全尸!” 第五十一章处置 云瑶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殿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发出闷响,嘶哑的声音穿透门缝:“来人啊!叫小钟子!立刻叫小钟子来见我!” 江怜站在翠芜宫回廊下,殿门方向传来的动静,隔着重重宫阙,依旧带着疯狂。 云瑶青,不,现在该称她云才人了。 褫夺封号,降位禁足,彻底撕碎了她精心维持多年的“恬静”假面。 她此刻的暴怒,在江怜的意料之中。 只是,这怒火的矛头,第一个指向的,会是冬雨吗? 想到冬雨,江怜心底掠过清明算计。 那个昔日仗着云瑶青势大,对江怜极尽刻薄,如今已是惊弓之鸟。 如今冬雨别无选择,只能倒向江怜,成为她扳倒云瑶青的一枚棋子。 江怜拢了拢披风,目光投向翠芜宫后角门附近狭窄夹道—— 那是冬雨唯一可能的藏身之处。 禁足令下,翠芜宫被侍卫团团围住,她无处可逃。 此刻的她,对江怜而言,是试探小钟子这枚棋子是否可用的试金石。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翠芜宫后角门附近,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罕有人至的狭窄夹道里。 冬雨蜷缩在一个破旧的麻袋后面,禁足令下得突然,翠芜宫被严密看守,她这个根本找不到机会出去。 江怜的心微微一紧,来了。 脚步声在夹道口骤然停顿,空气仿佛凝固。 紧接着,一声嗤笑划破了寂静:“呵……跛子……娘娘正找你找得心焦啊……” 那声音,正是小钟子。 云瑶青的手段,从来都是快准狠,尤其是对背叛她的人。 夹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随即是拖沓在地的沉重摩擦声——冬雨被发现了。 “想跑?”小钟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冬雨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 “砰!”冬雨后脑勺磕在冰冷石板上的声响重重传进江怜耳中。 “贱骨头!”小钟子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敢背叛娘娘?敢把云家的东西给那个贱婢?!你是不是都活腻歪了!” 绳索套上脖颈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传来令人窒息的挣扎声。 冬雨的死活,并非江怜此刻最关心的。 挣扎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夹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黑暗中,传来小钟子粗重的喘息声。 江怜看到他费力将冬雨瘫软的身体半抱起来,脖颈套进一个悬在低矮废弃廊柱横梁下的活结里。 他调整着尸体的角度,让那勒痕被绳索边缘覆盖。 做完这一切,小钟子警惕环顾四周。 片刻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寒风依旧呜咽。 狭窄的夹道深处,一具“尸体”随意挂在低矮的横梁下,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散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眼睛空洞地望向宫墙上方夜空。 江怜收回目光,指尖的银杏叶已被碾碎。 小钟子完成得“干净利落”。 只是,方才那场“处决”中,他略显仓促的动作,引起了江怜怀疑。 江怜转身离开,向养心殿内走去。 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萧景承正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烛火在他眉眼间跳跃。 他刚刚处置了云瑶青,此刻的心情,是余怒未消,还是已然开始权衡朝堂上云家的反应? “陛下,”江怜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夜已深,寒气重了,奴婢给您添盏热茶?” 萧景承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江怜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因江怜这张脸而起的复杂情愫。 “嗯。”萧景承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许可。 目光却并未移开,在江怜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翠芜宫那有何动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江怜敛眸,将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掩藏,换上温顺恭谨,语调平静:“回陛下,翠芜宫许是风大,吹落了哪处的瓦片,才惊扰了皇上。” 江怜将责任轻轻带过,此刻任何关于翠芜宫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对云瑶青处境的关注。 萧景承的视线在江怜脸上逡巡片刻,那目光仿佛在掂量江怜话语的真伪。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并未深究,复又低头摩挲着那枚扳指,陷入思绪。 殿内恢复了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翠芜宫正殿。 殿内一片狼藉。 瓷器碎片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安神香,却丝毫压不住那股暴戾。 云瑶青发髻散乱,宫装也因剧烈动作而褶皱不堪。 她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每一次落脚,都重重踩在那些碎片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贱人!江怜那个贱人!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奴婢,也敢踩到本宫头上!还有萧景承竟为了那个贱婢降我的位分!他忘了是谁的父亲在替他戍守边关,忘了云家为他萧家的江山流了多少血吗?!” 她嘶吼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小钟子呢?!小钟子死哪去了?!”云瑶青猛地停下脚步,“让他去处置那个吃里扒外的跛子,这么久还没回来?!废物!都是废物!” 她抓起手边仅存的素白瓷瓶,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娘娘息怒!奴才……奴才回来了!”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殿外扑了进来,正是小钟子。 他脸色惨白,额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云瑶青脚边,头深深埋下,身体微微颤抖。 云瑶青高举瓷瓶的手顿在半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在小钟子身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何?那个背主的贱婢呢?!” 小钟子抬起头:“回禀娘娘!奴才幸不辱命!那贱婢冬雨,果然藏身在角门后的废料夹道里!奴才寻到她时,她还想跑!奴才按娘娘吩咐……” 他喘了口气,仿佛在回忆那惊险的一幕,“奴才趁其不备,用绳索套住了她的脖子,那贱婢挣扎得厉害,力气倒是不小,指甲差点把奴才的手腕抓烂!”他适时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几道血痕。 云瑶青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的疯狂火焰烧得更旺:“然后呢?!死了没有?!” “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小钟子斩钉截铁,声音刻意压低,“奴才勒到她手脚都凉了,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才松手!绝无活着的可能!” 他微微倾身,带着邀功的意味,“奴才按娘娘的吩咐,把她的‘尸首’挂在了夹道里那根废梁上,伪装成她是因背叛主子,事情败露,畏罪自尽的假象!奴才离开时仔细看了,那样子,任谁瞧了都只会认为是自己吊死的!” 第五十二章彻底背叛 “这贱婢指定死得透透的!奴才勒到后面,她手脚发凉,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这才放心松手,绝无活理!” 小钟子声音嘶哑,血丝爬满了眼球,卑微得像是蛆虫。 他微微倾身,跪在地上,满脸谄媚,“奴才按娘娘的吩咐,把她的‘尸首’挂在了夹道里那根废梁上,踹翻了垫脚的破凳子,伪装成……她是因背叛主子,事情败露,畏罪自尽的假象!奴才离开时仔细看了,那样子,任谁瞧了都只会认为是自己吊死的!” “好!好!好!”云瑶青那张恬静面容闪过一丝扭曲。 她抓过素白瓷瓶一把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嚓! 云瑶青头上珠翠钗环叮当乱响,瞬间崩飞散落一地。 盏子应声破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四溅。 “死得好!这就是背叛本宫的下场!跛子!贱婢!活该!”云瑶青高踞上座,一手撑着额角,胸口因强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蓦地她睁开眼睛,恨意顺着血丝爬满整个眼睛。 上座中,云瑶青的怒骂划破了一片死寂,宛若淬了毒的长鞭,狠狠抽在伏在地上的小钟子。 不知过了多久,云瑶青累了,喘息着瘫坐在了椅上,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将小钟子遣退。 她目光扫过小钟子手腕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又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衣摆上。 “行了!算你还有点用!滚下去吧!把你身上给本宫收拾干净!看着晦气!” 小钟子如蒙大赦,不可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合眼深叩:“是。” 他迅速爬起身,躬身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殿。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小钟子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片清明算计。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几道血痕,那是他在复命前,自己用指甲在墙角狠狠抓出来的。 江怜之前早就提醒过他已无退路。 云瑶青对他暴疟无常,云家势力减弱,还有江怜抛出的诱饵。 “听说你娘在乡下,病得快不行了,只想见你最后一面。事成之后,我保你们母子平安团聚,远离这是非之地。” 当初云瑶青明明承诺母子俩衣食无忧,可今母亲告信重病缠身,他才知道云瑶青当初的承诺都是假的! 他用力搓了搓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值房,确认四下无人后,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江怜给他的。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能让人脉搏微弱如死人的龟息散。 他勒下去时,确实用了力,但就在冬雨身体最后一次即将断气时,江怜的话盘旋在他耳边,自己母亲的面容浮现眼前…… 他松了一丝力道,趁冬雨昏迷,将那撮粉末强行灌进了她喉咙。 他不确定这药有没有用,江怜是否真的可以信任。 但他知道,从他把那包粉末灌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彻底背叛了云瑶青,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江怜身上。 翌日清晨,秋风萧瑟。 江怜随萧景承前往给太后请安。 行经翠芜宫附近那条宫道时,一阵骚动隐约传来,夹杂着太监压抑的惊呼。 萧景承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睿德立刻会意,小跑着上前探查。 不多时,他脸色凝重地回来,在銮驾旁低声回禀,“陛下,前方翠芜宫后角门外的废料夹道里,有个宫女冬雨的尸首。看情形……像是悬梁自尽。” “自尽?”萧景承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冷的漠然。“一个宫女,着内务府按规矩处置了便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江怜冷笑,云瑶青刚被重罚,她宫里就死了个宫女,还是“自尽”?这其中的蹊跷,他或许心知肚明。 作为帝王,只要不涉及朝局安稳,不触及他的底线,后宫这些阴暗角落里的龌龊,他向来视若无睹。 “是。”王睿德躬身应下,立刻招手吩咐不远处候着的几个粗使太监去处理。 江怜的心借着整理銮驾帷幔的间隙,目光投向喧闹处。 隔着一段距离,她清晰地看到将一具“尸体”从低矮的横梁上解下。 草席滑落一角,露出冬雨身上翠芜宫宫女素色袄裙,以及脖颈间那道紫黑色勒痕。 内务府的“规矩处置”,就是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如果小钟子真的留了手,冬雨只是假死,那这两个时辰的“龟息”药效随时可能过去。 一旦暴露在荒郊野岭,冬雨必死无疑。 她这柄能直插云瑶青心脏的利刃,将彻底报废! 不行!必须抢在“处置”之前! 銮驾继续平稳前行。 江怜侍立在侧,依旧恭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眼底却一片清明算计。 究竟能如何不引起怀疑地接近乱葬岗? 机会在英华殿请安后出现。 萧景承被太后留下商议中秋宫宴之事,王睿德随侍在侧。 江怜快步走到殿外候着的王睿德心腹小太监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公公,”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恳切,“方才在翠芜宫附近,不慎将一支素银簪子遗落了,烦请公公帮我照看。” 小太监看了殿门,犹豫片刻低声道:“怜姐姐快去快回,奴才在这儿替您看着点,您仔细找找,别误了时辰!” “多谢公公!”江怜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寒风卷着乱葬岗隐约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江怜目光迅速扫过板车。 其中一辆车上,她看到车上草席边缘露出的素色衣角,正是冬雨的。 “喂!干什么的?!”一个管事太监斜着眼打量江怜。 江怜深吸一口气:“公公辛苦!奴婢是昭阳殿的,奉贵妃娘娘命,来找个刚送来的翠芜宫宫女的遗物,她偷了娘娘一支珠花,虽不值钱,但娘娘心里膈应……” 管事太监瞥了眼江怜身上御前宫女的服色,便了然:“哦?贵妃娘娘要的东西啊?行,自己找吧,就那辆!” “谢公公。”江怜连快步走到那辆板车前。 冬雨的脸青白肿胀,双目紧闭,嘴唇乌紫,脖颈上那道勒痕触目惊心。 她佯装翻找遗物,手指却迅速搭上冬雨手腕内侧。 指尖下,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正是服用龟息散后的脉搏! 药效随时会过,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早备下的止血散,捏开冬雨的嘴,将药粉尽数倒了进去。 第五十三章通风报信 “怜姑娘,您那边找到了吗?我等这边要执行了呢!”管事太监和气地催促。 “找到了!”江怜迅速从她自己袖中摸出一支素簪子,“多谢公公!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言罢,她转身快步走出乱葬岗,觉得一阵寒气自脚底猛冲而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冬雨还活着,但这只不过是才刚开始。 接下去如何安置好冬雨,瞒过云瑶青的耳目才是关键。 江怜拢紧披风,目光投向重重宫阙,望向翠芜宫的深处。 小钟子这颗暗棋,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戌时三刻,养心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皇帝寝殿长明灯幽幽燃着。 江怜值夜完毕,眼底浮出一丝疲惫,走路一摇一晃回到庑房。 黑暗中忽然传来短促的叩窗声,她凝神一看,是小钟子。 江怜见四下再无其他人,反手关紧房门,点燃桌上的油灯。 油灯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映出小钟子那张惨白的脸。 他身上的太监袍服沾满污泥,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擦伤,眼神涣散,只剩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江怜……”看到江怜的一瞬间,小钟子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跪地膝行几步,可整个身子匍匐在地,狼狈爬行,最终抓住了江怜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江怜,救救我娘!云家派来的人……他们找到我娘了!” 江怜慌忙垂眸,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平静,“慢慢说,谁找到你娘了?” “是……是云府的人!”小钟子语无伦次,“就在刚才,有人往我值房窗缝里塞了这个!” 他浑身发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簪——那是他娘唯一的首饰。 “他们还留了话……”小钟子牙齿咯咯作响,“说冬雨的事若走漏半点风声,就让我娘死无全尸,江怜,我可是按你说的做了!我给她喂了药!她没死透!” 江怜眼风扫过小钟子,只见他把自己的袖口早已被抓得褶皱不堪。 她眼底泛起一阵寒光,云瑶青在宫里被禁足,手却还能伸得这么长,看来云家在外的势力,和对京中的掌控,比她预想得还要根深蒂固。 江怜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找到的,并不是你娘。你娘,早在三天前就被我的人接走了,她现在很安全,在一个云家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养病。” 江怜并没有骗他,是她提前写信给萧景怜,把小钟子他娘给救了。 前几日,萧景怜勒紧缰绳,到达江怜所说地方,又拿出怀里的信再次确认。 门缝里渗出的灯光忽然晃了晃。 萧景怜听见屋内老妇人咳嗽声,还有瓷碗砸在地上的脆响。 他轻轻推开茅草屋门时,看见的是一地中药渣和老妇人。 她灰白的头发散了大半,老妇人闻声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警惕。 萧景怜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与小钟子随身戴着着能合成一轮满月。 "您孩儿托我来接您。" "我儿如今在哪!"老妇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萧景怜将人安抚下后,给她安排好住处安顿下来。 话音落下,小钟子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随后冒起一层光芒,“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江怜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你帮我做事,我保你母子平安,现在告诉我,云瑶青被禁足后,还通过什么方式与外界联系?” 她长睫掩盖的眼底处,却是一片冰冷算计。 小钟子觉得她有能力救自己的娘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求生的欲望压倒。 小钟子眼神渐渐变得决绝,眼下只有她能救他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他别无选择。 “她有一条密道,就在她寝宫的后门拐角处,每隔三日云家会从那里传递消息。” "还有这是我从云瑶青化妆暗格里偷的,虽然辨认不出是谁的笔迹。"他将丝绢按在江怜掌心。 江怜看着丝绢上记录着熏香配方,落款处盖着梅花印映入眼帘。 云瑶青为何要保留这药方…… 这丝娟上那梅花印似乎在哪见过,还有着熟悉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太后宫里的佛堂,那里总飘着异香。 还记得之前逢每月十五,太后都会邀云瑶青同去礼佛。 这是巧合吗? 一个念头忽然浮起。 "这不会是......"江怜问道。 "你所想没错,这是避子香的方子。" 江怜心头剧震。 云瑶青多年来没有皇嗣不是她的问题!是有人故意让她不能怀! 这么多年,她一直耿耿于怀的皇嗣,看来是最亲近的人特意让她绝皇嗣! 是皇上?太后?还是许燕柔? "你怎么发现的?"江怜眉头紧锁,指腹在桌上轻扣。 "我娘是制香师,我十岁就能辨百香。" "咚咚咚。" 叩门声骤然打破死寂,江怜眸光一凛,迅速将丝娟藏入袖中。 小钟子身形一僵,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至暗处。 "怜姑娘在吗?" 王睿德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恭敬中透着疲惫。 江怜示意小钟子不要发出任何声响,确认房中再无破绽,缓步上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公公。"她微微垂首,"夜已深了,是皇上有何吩咐吗?" 王睿德躬身而立,手中提着一盏宫灯。 他淡淡一笑:“怜姑娘,皇上今夜心神不宁,批阅奏折时屡次扶着额角,老奴瞧着实在忧心。怜姑娘若还未歇下,可否送一盏安神茶过去?皇上素来爱喝您调的茶。" 江怜眸光微闪:"公公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 王睿德点点头:"那老奴先回去伺候皇上,怜姑娘尽快便好。" "是,劳烦公公了。" 待王睿德的脚步声渐远,江怜缓缓合上门。 听见脚步声走远,小钟子这才从阴影中走出。 "云瑶青那边,你继续演好你的忠仆。"江怜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今日前来是她叫你来的,她若是问起今夜之事,便说我在房中歇息,未曾外出。" 小钟子点头,低声道:"她这几日脾气烦躁不定,一直在找机会要陷害于你,眼下无人站在她那边,想必她暂时不会对我起疑。" 江怜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越慌,破绽便越多。" 小钟子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开口:"江怜,皇上突然召见,会不会……" 江怜眸光微凛,嘴上却是平静地回答:"无论皇上是否察觉什么,此刻我都必须去。" 第五十四章落水 养心殿内殿,烛火通明,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半点错误。 龙涎香浓得有些发闷,江怜端着安神茶步入内殿。 萧景承并未在批阅奏折,他闭目靠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蹙。 指尖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敏锐的耳朵竖起,他微微偏头看向进殿的江怜,递去一个眼神。 江怜知道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垂眸,目光瞥过萧景承疲惫的侧脸。 江怜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是一盏刚刚沏好的安神茶。 那是她特意调制过的,之前“明瑶”最喜欢的安神茶。 她敛眸,步履轻缓,走向御案旁,将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用些安神茶吧。" 她端盏趋近,轻轻的声音里尽是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萧景承缓缓抬眸,从江怜手中接过茶盏。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江怜眼观鼻,鼻观心,静静侍立一旁。 她知道,此刻任何刻意的讨好,未免也太刻意。 萧景承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射向江怜。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缓缓下移,扫过她素净的衣领。 “怎么突然换衣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平静。 江怜的心猛地一缩,随即舒展眉目:“回皇上,今日不慎衣服沾到了脏物,怕污了皇上的眼。” 她在来之前把去了乱葬岗的衣物换了,为的是怕引起皇上的怀疑。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提自己污了圣目,绝口不提冬雨。 萧景承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他端起那盏温热的安神茶,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并未饮用。 “抬起头来。”萧景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江怜依言缓缓抬头。 萧景承不再追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那幽香混着茶气钻入鼻息,让他疲惫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丝。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 “太后寿宴在即,诸事繁杂。你既熟悉明瑶旧事,也知晓她素喜清雅。” “寿宴上那几处灯景布置,还有席间丝竹曲目,便交由你盯着些,务必要合太后的心意。” 江怜心中一动。 这看似寻常的吩咐,却将权柄交到了她手上。 他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一个证明自己“本分的机会么? 她福了福身:“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萧景承挥了挥手,眉宇间带着倦意:“茶尚可,下去吧,按我吩咐的去办。” “是,奴婢告退。”江怜恭敬地后退几步,直到殿门处,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萧景承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 他怀疑了吗?他最后那番关于太后寿宴的交代,究竟是警告还是默许。 她拢紧衣襟,思绪万千。 云瑶青还在禁足,却已将手伸向宫外;许燕柔腹中的龙胎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而太后和皇上深不可测。 太后寿宴,她必须更快,更稳。 冬雨是捅向云瑶青的第一把刀,而太后寿宴,或许就是她将这把刀,狠狠捅进去的最佳时机。 她身影没入通往庑房的回廊,脚步沉重。 第二日,太后寿宴陆陆续续呈上奇艺珍品。 御花园的九曲桥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江怜捧着太后寿宴的灯彩图册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小宫女。 不知为何,江怜越靠近那桥,心动那股不安的悸动却越发明晰。 “怜姐姐,听说云家这次献的东西是从北疆雪山寻来的千年灵芝,能延年益寿呢。”小宫女低声絮叨着,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江怜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云家献宝?只怕是献毒。 她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图册,淡淡道:“太后凤体尊贵,寻常物件入不了眼,云家既敢献,必是稀世珍宝。” 江怜鞋底踏上九曲桥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空气里浮动着新漆气息,还有一丝她最熟悉的一股味道。 那是属于翠芜宫特制的沉水香尾调! 这念头一闪而过,脚下骤然一空! "怜姐姐小心!"宫女的尖叫与木板断裂声同时炸响。 话音刚落,脚下木板突然“咔嚓”一声—— 断裂的瞬间,江怜瞳孔骤缩。 这不是意外! 桥板断裂的裂口平整如刀削,分明是人为锯断的!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栏杆,却只抓到一把碎木屑。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的惊呼,厚重的冬衣浸了水,像铁块般拖着她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寒意如千万根针扎进骨髓。 江怜奋力挣扎,越要往上游脚却被底下水草缠住。 她不能死!还没把弟弟安顿好!云瑶青的事很没玩! 岸上人影晃动,却无人下水。 她知道,有人要她死在这儿。 生的欲望让她不断往上游,直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泛起黑雾。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明瑶,见到了她的父母。 “小姐……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 明瑶温柔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涟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靖王府的希望活下去……” 母亲的嘱托映在眼前:“涟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好好活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一道月白身影破开水面,向她游来。 她意识恍惚清晰,那是萧景怜!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抽出腰间匕首,割断缠住她的水草。 江怜呛了水,眼前发黑,只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带着她向上浮去。 “别怕,涟儿,抓紧我!” 十年了,这声封存在靖王府的称呼,让江怜浑身一僵。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冷风如刀刮过脸颊。 江怜剧烈咳嗽着,死死攥住萧景怜的衣襟,浑身发抖。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震耳欲聋,温热的呼吸在她耳畔:“别怕,涟儿……我在这儿。” 岸上已乱作一团。 侍卫们举着火把冲过来,火光映照下,江怜浑身湿透,萧景怜的手臂仍牢牢箍在她肩膀。 “世子!这、这……”领头的侍卫结结巴巴,不敢上前。 萧景怜眸色一沉,脱下外袍裹住江怜,声音冷冽:“愣着做什么?去请太医!” 第五十五章怀疑 侍卫们这才醒过神来,慌忙散开。 江怜却敏锐地注意到,桥头阴影处,一道人影悄然退去。 那背影,像极了翠芜宫的人。 果然,是云瑶青的人。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再抬头时,脸上惊魂未定:“多谢世子相救……奴婢、奴婢……”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萧景怜一把扶住她,掌心触及她肌肤,眉头紧锁:“你受伤了?” 江怜摇头,却突然闷哼一声。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划破,鲜血染红了袜履。 世子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江怜一惊,下意识挣扎:“世子不可!这于礼不合——” “礼?”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当年在靖王府,你可没这么守礼。” 江怜心头剧震。 他还记得…… “放下她。” 江怜虽看得模糊,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 萧景承不知何时站在桥头,玄色龙袍在风中作响,眼底暗潮汹涌。 他身后,王睿德带着一队禁军,已将整座御花园团团围住。 空气瞬间凝固。 萧景怜手臂微僵,却未松手:“陛下,怜姑娘落水受伤,需即刻医治。” “朕的宫女,不劳世子费心。”萧景承缓步走近。 他伸手,指尖触到江怜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怎么,朕的养心殿不够你折腾,非要来这儿演一出‘英雄救美’?” 江怜呼吸一滞。 她知道,皇帝在意的并非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份。 御前之人竟被人打横抱起,这无异于是对他的挑衅! 他在怀疑她。 怀疑她和世子早有勾结。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江怜跪在殿中央,湿发仍未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痕迹。 萧景承倚在龙椅上,她看到他指尖拿着一支断裂的玉簪。 那正是她坠湖时落下的。 “说说吧。”他抬眸,目光如刀,“九曲桥年久失修,偏偏在你经过时断了?” 江怜伏身叩首:“奴婢不知……或许是天气寒冷,桥木冻裂……” 江怜指尖微颤,仍垂首不语。 “陛下。”萧景怜突然开口,“臣路过御花园时,曾见一宫人鬼鬼祟祟在桥边徘徊,形迹可疑。” 萧景承眸光一凛:“哦?世子倒是眼尖。” 世子不卑不亢:“臣自幼习武,耳力目力异于常人。” “是么?”皇帝突然起身,一步步逼近萧景怜,居高临下,“那世子可曾看清,那宫人是谁?” 世子沉默一瞬,摇头:“夜色太深,未能辨清。” “呵。”萧景承松开手,转身踱至江怜身旁,簪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朕倒觉得,世子不是路过,而是候着。” 江怜呼吸微滞。 皇帝在暗示世子与她的落水有关! 果然,萧景承下一句便如惊雷炸响:“这簪子,是当年明瑶常戴的款式。世子见到它,想必很怀念吧?” 萧景怜瞳孔骤缩。 江怜心头狂跳——没想到皇帝知道世子与靖王府的旧事! “陛下明鉴!”世子突然单膝跪地,声音沉冷,“臣若有异心,当年何必拼死救靖王府的人?” “救?”萧景承冷笑,“你救的是谁?明瑶?还是——”他目光扫向江怜,“她?” 江怜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殿内死寂。 萧景承眸色一暗,簪尖微微用力:“还有靖王府三个字,也是你配提的?” 江怜猛地抬头。 萧景承的反应……太过异常。 他早知世子与靖王府的关联,甚至……知道那场大火的真相! 当初明明在她眼中萧景承未来过靖王府,为何在皇上面前说他拼死相救? 在帝王面前撒谎,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难道当初的事情另有隐情! 她突然想起坠湖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北疆的兵权,太后的寿宴…… 一切线索在脑中串联,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 萧景承或许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云家自己跳进死局。 而她江怜,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陛下。”江怜突然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奴婢有一事禀报。” 萧景承眯眼:“说。” “奴婢坠湖前……曾见翠芜宫的人影闪过桥头。” 皇帝眸光一厉:“你可看清是谁?” 江怜摇头。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皇上下令让萧景怜退下。 萧景怜担心江怜,欲想留,王睿德看着皇上的眼色,便劝退:“世子,请这边走。” 养心殿四处门关,只剩下萧景承与江怜两人。 “今日落水,可惊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来了。 江怜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她微微抬眸,眼中适时地浮现一层水光,带脆弱。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屈膝,声音带着轻颤:“奴婢谢皇上垂问。奴婢卑贱之躯,不敢言惊,只是……只是懊恼自己无用,让皇上为此担心。” 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萧景承对明瑶的记忆。 他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似乎被这脆弱软化了一丝。 “无用?”他轻嗤一声,语气辨不出喜怒,“朕看你倒是有几分运道。” 江怜听出这话意有所指,言外之意是她今日落水被救,更想让她解释。 江怜的头垂得更低:“奴婢惶恐,全赖皇上洪福庇佑,奴婢方能捡回一条贱命。” 她将一切归功于帝王庇佑,想必皇上早已知她和萧景怜的关系,眼下的解释,未免太刻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感受到萧景承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权衡。 那压力几乎让江怜喘不过气,她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她的衣服湿哒哒滴着水,萧景承心中难忍,便说:“太后寿宴在即,有很多人盯着你,万事小心,下去把衣服换了。” 江怜恭敬地福了福身:“奴婢谨遵皇上旨意,定会小心,不负皇上所托。” 萧景承挥了挥手,眉宇间确是一丝不忍:“下去吧。” 第五十六章发烧 养心殿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殿内帝王幽深难辨的目光隔绝开来。 夜风猛地灌入领口,激得江怜微微一颤,宫装紧贴着肌肤,直刺入骨髓深处。 她下意识拢紧衣襟,指尖触到冰凉黏腻。 萧景承最后那句“下去吧”,在她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他是真的不忍她湿衣裹体? 想起之前允她离宫的“恩典”更像悬在头顶的试探,他指尖微凉触感似乎还印在她颈侧的淤痕上。 寒意与算计在四肢百骸里无声奔涌。 江怜挺直了脊背,迈开双腿,沿着庑房的漫长回廊,一步一步前行。 回廊两侧高耸的宫墙投下阴影,将她单薄的身影吞噬。 推开那间庑房的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灯油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发泄这一天下来的疲惫。 黑暗中,她胸腔里那颗心在沉寂中疯狂搏动,复盘着殿中的每一刻。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看出了多少? 他对她究竟是帝王对棋子的掌控,还是也有过动容? 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她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迅速解开身上湿透沉重的宫装。 将湿衣团成一团,换上粗布中衣,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但心头的冰冷并未散去。 寒意已侵入了肌骨,喉咙变得干涩发紧。 江怜走到那张小木桌旁,想倒杯水,手却有些微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时辰已晚,这会还有谁来? 江怜走上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睿德。 他提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温和的脸。 江怜敏锐察觉到他身后半步,恭敬地垂手立着一位老者,正是太医院颇负盛名的秦太医。 江怜的瞳孔几不可察收缩了一下,脸上却适时流露出惊愕:“公公?秦太医?这……这是……” 王睿德微微躬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怜姑娘受惊了。陛下知道姑娘落水,虽姑娘说无碍,但怕寒气侵体,特命老奴请了秦太医过来,给姑娘仔细瞧瞧,莫要落下病根才好。” 放心不下?特命? 这几个字眼猝不及防砸在江怜心上,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景承……他为了她竟在深夜派来太医之首?! 这分明是对她特殊的关切! “奴婢……奴婢卑贱之躯,怎敢劳动秦太医圣手!更不敢……不敢让陛下为奴婢忧心!” 她慌忙侧身让开,“公公、太医快请进,只是这屋子实在简陋,只能将就些罢……” “姑娘言重了。”秦太医捋着胡须,神色平和,率先走了进来,目光温和落在江怜脸上。 他放下药箱,示意江怜坐下,“姑娘请坐,容老朽先请脉。” 王睿德也走了进来,并未落座,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间芜房。 江怜依言坐下,将手腕轻轻搁在桌上秦太医铺好的脉枕上。 秦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静气。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油灯燃烧细微的声响。 江怜垂着眼,感受到王睿德那沉甸甸的目光。 秦太医诊脉的时间并不长,她看着老太医眉毛时而微蹙,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终于,秦太医收回手,对着王睿德微微颔首:“姑娘确是寒气入体,受了些惊吓,脉象浮紧,外寒内郁,所幸年轻底子尚在,未曾深入脏腑。只是这寒气若不及时发散,极易转为风寒,缠绵难愈。”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一边斟酌着书写药方,一边道,“老朽开个方子,姑娘需按时煎服,好生将养几日,切莫再受风着凉。” “有劳秦太医了。”江怜恭敬地福了福身。 王睿德接过药方,又转向江怜,“怜姑娘,陛下口谕,着你安心养病,不必忧心差事。这药,老奴会即刻着人抓了送来,姑娘只需按时服用便是。”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奴婢……谢陛下隆恩!谢公公!谢秦太医!” “姑娘好生歇着吧。”王睿德在江怜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对秦太医道,“秦老,请。”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江怜独自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久久未动。 王睿德那目光,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包裹了她。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竟会为她深夜惊动太医之首? 这份关切,在她层层冰封的心防上,留下了印记。 原来,他并非全然将她视为棋子。 在这宫闱之中,他的心里应有一丝属于她的微光。 但这微光,不足以融化她背负的血海深仇,却可以让她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暖风。 后半夜,江怜辗转反侧,只觉得浑身骨头透着酸疼,头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带着灼痛。 寒意一阵阵袭来,脸颊却反常地烧得滚烫。 天光微熹时,她已烧得意识模糊,浑身绵软无力,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喉咙的干痛让她忍不住发出呜咽。 当值的小宫女敲门送来药汁时,看到江怜脸颊烧得通红。 “怜姐姐!您这是烧起来了!”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这可怎么好!您等着,我这就去禀告管事公公!” 江怜烧得迷迷糊糊,只听得小宫女焦急的声音,想开口阻止,却怎么也发不出。 小宫女匆匆离去,庑房内又只剩下江怜粗重的呼吸声。 她蜷缩着,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湖水中,无助地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不多时,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江怜烧得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一道高大身影遮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带着威压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空气里,似乎弥漫开一丝龙涎香气。 她心头猛地一悸,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玄色身影就那样出现在眼前。 是萧景承! 他竟然……亲自来了?! 第五十七章考验 江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身体却软绵得不听使唤。 “躺着。”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却又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寒的棱角。 他几步便走到了她的床前,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江怜却清晰地捕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扫过她烧得通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床边小桌上那碗药汁上。 王睿德无声跟了进来,搬来屋里凳子,用袖子拂了拂灰尘,将凳子轻轻放在皇帝身后。 萧景承撩袍坐了下来。 “看你这样,应是染了风寒,太医给的药为何不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锁在江怜脸上。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滋润干涸的喉咙,声音却沙哑:“回陛下,奴婢方才无力起身,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袭来。 萧景承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 他不再追问,只对王睿德递了个眼神。 王睿德立刻会意,端起那碗已凉透的药,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药进来,躬身递到皇帝手边。 萧景承目光依旧落在江怜身上,淡淡道:“扶她起来。” 王睿德连忙上前,将江怜从薄被里搀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破旧衣物作靠背。 做完这一切,王睿德便悄悄躬身告退。 芜房内只有两个人,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清晰可见。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萧景承端起了药汁,递到了她的唇边。 江怜睁大了眼睛,他要亲自给她喂药? 她本能地想避开这逾矩的恩宠,奈何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张开干裂的嘴唇。 药汁顺着喉咙流下,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蹙紧了眉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萧景承喂药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耐心。 一碗药终于喂完。 萧景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江怜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她小口啜饮着。 她垂着眼,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帝王,心头的惊涛骇浪却一刻未停。 他为何要来? 没曾想到他竟然亲手为她做这些,难道昨夜那场落水,让他对她卸下心防了吗? “昨夜……”萧景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九曲桥,朕已命人彻查。” 江怜捧着杯子的手几乎不可察抖了一下。 他是信她的!那不是意外! 他不仅知道,还立刻去查了,这是不是代表他是在意她,他心里是有她的! 江怜心里打起了算盘,皇上的信任,是她接下来做事情的靠山。 “奴婢……奴婢惶恐……”她声音依旧沙哑,假装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萧景承的声音很轻,眉宇温柔,“朕说过的话,你该记着。” 他的目光扫过芜房,看向她身上的粗布中衣,最后落回她脸上,“朕允你离宫,并非戏言。” 又是离宫! 江怜的心猛地揪紧。 他此刻提及,是在她最可能动摇的时刻,再次抛出的试探! 他以为这样一份带着帝王式关怀的,难道他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吗? 她还没完成复仇,怎能轻易离宫? 她抬起头,因高烧而显得水润的眼眸看向萧景承。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执拗。 “陛下,”她的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眼下奴婢的归处,也只在陛下眼前。” “离宫纵有万般安稳,于奴婢而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她顿了顿,“奴婢不怕龙潭虎穴,只怕愧对陛下,对不起小姐的在天之灵。” 她再次提起了明瑶。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江怜以为自己要触怒他时,萧景承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再提离宫。 江怜却察觉到他的眉头适时舒展开来。 “太后寿宴在即,”他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沉稳,“云家进献的贺礼单子,朕已看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江怜脸上,“那株所谓的千年灵芝,你如何看?” 话题转得如此突兀。 江怜意识到,这是他在考验她。 她强压下脑中的昏沉。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瑶青刚被重罚禁足,云家却要大张旗鼓地献上“千年灵芝”这稀世珍宝,是急于挽回圣心?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江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格外冷静,“灵芝乃祥瑞,千年之品更是罕见。云家此番心意,可谓非同寻常。” 她微微抬眸,“只是北疆苦寒之地,人迹罕至。此等中药,在运送过程中若稍有不慎,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反成祸端。” 她的话说得极其含蓄,点到即止。 她知道这番话此刻萧景承心中早已了然。 灵芝会染上毒,会惹上莫须有的祸端。 萧景承的眸色骤然转深,他凝视着江怜,带着审视。 江怜坦然回视着,没有闪躲。 她在赌,赌萧景承对云家的猜忌,更赌自己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 “寿宴之上,难免觥筹交错,容易引入众目睽睽。”江怜的声音更轻,“灵芝若成了催命符,恐怕容易造成祸端。” 她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冰冷算计。 萧景承沉默了。 芜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在桌上上轻轻敲击着。 江怜的心高高悬起,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是斥责她危言耸听?还是…… 良久,那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所虑,不无道理。”萧景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江怜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眸里似乎有更深沉的东西。 “好好养病。”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温和,“寿宴诸事,还需你多费心盯着。” 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脚步却又顿住,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江怜耳中: “待太后寿宴礼成……朕会择机,晋你为嫔。名正,方能言顺。” 第五十八章“意外” “待太后寿宴礼成,朕会择机,晋你为嫔。名正,方能言顺。” 萧景承的话,让江怜捧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剩余的水溅出几滴,洇开水痕。 空气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和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奴婢在陛下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报答陛下活命之恩已是满足……” 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一种无声的威压。 江怜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良久,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朕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起来吧。寿宴诸事繁杂,你需尽快养好身子,替朕分忧。” 她深深垂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奴婢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她赌赢了,嫔位意味着她再也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卑微宫女,她有了向云家讨还血债的资本。 但突如其来的晋嫔,究竟是萧景承对她的回馈,还是他棋局中牵制云家的一步? 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否有因她而起的波澜? 这承诺是通往复仇高台的阶梯,而太后的寿宴,就是第一个关口。 一丝差错,便是粉身碎骨。 萧景承不再言语,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拂过她低垂的眼睫。 脚步声渐行渐远,江怜撑着床,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那张小木桌旁,展开太后寿宴灯彩图册。 皇上让她来操办的寿宴,绝不能出差错。 云家献上的“千年灵芝”,云瑶青在翠芜宫禁足中的恨毒,许燕柔隔岸观火的冷眼…… 所有暗流,都将在寿宴之上汇聚碰撞。 接下来的几日,养心殿的偏殿成了江怜暂时的栖身之所。 江怜重新换上半新的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江怜见萧景承正批阅奏折,看到她时朱笔悬停,望向她的侧脸显得冷硬。 江怜敛息凝神,无声侍立一旁,适时添茶,指尖捏着墨条,龙涎香混着墨条被研磨开的清香,弥漫在养心殿之中。 墨水研磨得够浓稠了,她便放下墨条,细微的声音在殿堂中格外清晰。 萧景承那句“晋嫔”之言虽未传开,但皇帝亲自探病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刮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养心殿那位,前几日落水,是皇上亲自抱回来的!” “可不是!那芜房阴冷得鬼都待不住,皇上竟亲自去了,还召了秦太医,这太医何许人也,皇上还守了好一会儿……” “许贵妃娘娘那边,怕是要气坏了吧?怀着龙嗣呢……” “嘘!小声点!不过云家那位如今刚栽了大跟头,不过这江怜的运气可真是好,这么快就攀上皇上了……” 昭阳殿内,各种声音传进许贵妃耳中。 许燕柔斜倚在榻上,纤纤玉手轻轻覆在腹部。 宫女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染着鲜红的蔻丹。 “哦?陛下亲自去探病了?”许燕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自己指甲上,“呵,咱们这位江怜姑娘,当真不可小觑呢。” 当初她罚跪江怜,却被皇上阻拦,如今这份恩宠更是变本加厉,一个卑贱宫女,何德何能? 染指甲的宫女手一抖,鲜红的蔻丹险些涂出界。 许燕柔眸光一厉,那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俯身告罪。 “废物!”许燕柔不耐地挥挥手,将人斥退。殿内只剩下她的心腹嬷嬷。 “娘娘息怒。”嬷嬷上前,轻轻为她打着扇,“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宫女,仗着几分旧情,又能得意几时?”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许燕柔隆起的腹部,“娘娘,还是咱们小皇子要紧。” 许燕柔抚摸着肚子,眼中的嫉恨被母性压下,但随即又被算计取代:“本宫自然知道什么最要紧。只是这江怜,爬得太快,也太碍眼了。”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冷笑更深,“不过,有人比本宫更坐不住。” 嬷嬷会意:“娘娘是说……翠芜宫那位?还有云家?” “云大将军女儿被算计,心中岂能无怨?他那宝贝女儿被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深宫,抄经诵佛,这与打入冷宫何异?” 许燕柔端起手边药膳,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云家这次献上的‘千年灵芝’,可是下了血本,指望着靠它翻身呢。你说,若是这‘祥瑞’在太后寿宴上,出了点什么‘意外’……” 她舀起一勺药膳,却并未送入口中,“那场面,该有多热闹?” 嬷嬷低眉顺眼:“娘娘说的是。云家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便是。” 许燕柔将那勺药膳送入口中,眼底一片冰冷。 江怜只不过是借势而起的浮萍,让她和云瑶青去斗,斗得越狠,她的威胁便更小。 她腹中的龙种,才是她立于后宫的关键。 细碎的议论如同无处不在的阴风,总能寻着缝隙钻入江怜的耳中。 她面色沉静,研墨的动作依旧平稳流畅,唯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趁着萧景承小憩的间隙,江怜偷得片刻喘息。 她并未回芜房,而是穿过几条罕有人至的僻静宫道,观察着周围形势,见没人跟上,便到一处杂役院落。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土炕上,冬雨蜷缩在棉被里,脸色依旧苍白,脖颈间那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看到江怜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随后冒起一层光芒,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江怜快步上前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感觉如何?” “江怜,这几天承蒙你关照,我已好许多。”冬雨的声音嘶哑破碎,“我知道是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怜的声音冷冽清晰,“你只需记住,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云瑶青以为你死了,但这也是你的护身符,今后你听我的话,便不会有闪失。” 冬雨茫然的眼底扫过一丝了然。 “眼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江怜俯下身,凑近冬雨的耳边,低声细语。 第五十九章重新站立行走 江怜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冬雨,你帮我仔细回想,云瑶青平日里,最常在太后面前献什么殷勤?” 她见冬雨眼底茫然,便提醒道:“她平时那些熏香方子,你可知与太后是否有关?” 冬雨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想起来什么,她嘶哑道:“我记得!当时云瑶青时常陪太后去礼佛,太后送给她最喜欢的一种香,也是云瑶青最钟意的,叫雪中檀。听说皇上一来,她每次都会点那香。” 江怜的心猛地一跳。 雪中檀,果然!云瑶青的避子香,竟与太后宫中有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拍了拍冬雨的手背:“今后你便在这里休养身体,不要出任何动静,一旦被发现,后果你便知。你只要知道你想要的活路,我会给你。” 冬雨点头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随即江怜便留下一些伤药,迅速走出木门。 回到养心殿,殿内气氛依旧沉凝。 萧景承已处理完一批奏折,正捏着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怜悄然上前,为他换上一盏参茶。 她缓缓靠了过去,微凉的指尖先在唇边呵了口气,轻轻搓热,才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屏息凝神,指腹带着温热的力道徐徐揉按,沿着那突突跳动的青筋,由重渐轻。 江怜指下那紧蹙的眉峰,在她轻柔的抚触下,缓缓舒展开来。 “风寒可好些了?”萧景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奏章上,语气平静。 江怜研墨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温顺恭敬:“谢陛下垂问,托陛下洪福和秦太医圣手,已无大碍了。” “嗯。”萧景承应了一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无意掠过江怜的手腕,最终定格在她袖口边缘的玉镯。 他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 “这镯子……”萧景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你腕上这镯子,样式倒是别致。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他怎么可能眼熟?这不过是母亲留下的银镯。 除非他见过类似的,在明瑶那里,还是在靖王府? “回陛下,不过是奴婢幼时家贫,一位过路的好心人见奴婢可怜,随手赏下的旧物罢了。” 她微微抬起脸:“奴婢一直留着,算是个念想。样式粗陋,让陛下见笑了。”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萧景承的神情,只觉他的目光压在她的头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萧景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听不出情绪:“念旧是好事。” 他的目光从镯子落到江怜脸上,“你弟弟的腿,朕已命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看了。” 话题突然转到弟弟,江怜猝不及防。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不敢置信:“陛下,您是说……?” “嗯。”萧景承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秦太医医术尚可,待寿宴事了,让他去瞧瞧。” 弟弟的腿,是她心底最深的愧疚。 若非为了救她,弟弟不会在码头没日没夜地扛活,更不会因此被货箱砸断腿,落下终身的残疾! 这些年,她看着弟弟拖着残腿艰难谋生,看着他眼中曾经属于读书人的光彩一点点熄灭,那份痛楚几乎将她撕裂。 她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萧景承看过来的视线。 “院判回禀,你弟弟伤在筋骨,加上耽搁太久,寻常汤药难以奏效。”萧景承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太医院早年得了一张古方,专治此类陈年骨伤,或有五成把握,能让他重新站立行走。” 五成把握……重新站立行走!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江怜的眼眶。 为了复仇,她可以心如铁石,步步为营,愿意承受世间一切苦楚。 可唯独弟弟的腿,是她心底无法释怀的痛处,是她所有罪孽的源头。 萧景承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 这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让他的心不免颤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要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却强行压抑。 过了许久,江怜的哭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抽噎。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奴婢……奴婢失仪……请陛下降罪……” “无妨。”萧景承的声音变得柔和,“你弟弟那里,朕会着人妥善照料,如若用到中药,皆从太医院支取。” “奴婢……”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鼻音和颤抖,“奴婢代幼弟叩谢陛下天恩!” 她重重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这一次的下跪,不再是伪装,而是对萧景承的深深感激。 萧景承看着地上单薄身影,看着她的情绪波动,久久没有言语。 不多时,他才缓缓道:“起来吧。好生办差。” 江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她垂着眼,不敢再看萧景承,重新拿起墨条,指尖依旧颤抖。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龙涎香的气息萦绕鼻端。 江怜低垂的眼睫下,心里的波澜久久难平。 萧景承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今日不必当值,回房休息吧。”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复杂,难以捉摸。 随即转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江怜脸上的泪痕未干,心口处却仿佛被那“五成把握”深深触动。 在这冰冷彻骨的深宫算计里,这一点点暖意,竟让她感到一丝茫然。 她依旧是靖王府的江涟,背负着血海深仇。可萧景承……这个她原以为只是复仇棋子的帝王,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强势地进入她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 宫中的风,吹得更疾了,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无声酝酿,而太后寿宴的华灯,即将点亮。 第六十章寿宴 夜风卷着寒意,从养心殿半开的窗棂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摇曳。 萧景承朱砂御笔悬停在北疆军报上方,墨点晕开,洇湿了“云震霆”三个字。 江怜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她指尖捏着墨条,在端砚上打着圈。 龙涎香混着墨条被研磨开的清苦气息在殿内蔓延。 太后寿宴在即,案上的奏折被萧景承合拢,发出轻微声响。 他并未抬头,低沉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沉静:“明日寿宴,人多眼杂,诸事繁杂。” 江怜研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奴婢知道,定会加倍小心。” 萧景承终于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近龙椅,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他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江怜身上。 “过来。” 江怜依言,垂首趋近,在御案旁停下,依旧保持着恭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帝王的威仪,轻轻拨开她遗落在脸上的头发。 指尖的触感让江怜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明瑶若在,”萧景承的声音压得很低,紧紧锁住她低垂的眼睫,“定不愿见你如此涉险。” 明瑶温婉含笑的眉眼在江怜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亲人惨叫的画面映入她的脑海。 她袖中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刺痛瞬间压下了酸楚。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萧景承审视的目光,脸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眼底平静: “陛下垂怜,奴婢感激不尽。小姐当年最是心善,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苦。奴婢如今所做,不过是不想再有人如小姐那般……” 她恰到好处地顿住,声音哽咽,“步其后尘。” “无辜?”萧景承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从她脸上收回,“这宫里,哪有无辜?” 他提笔,不再看她,声音淡漠,却字字如铁:“朕要你做的,首先是护好你自己。莫要……再添新伤。” 他的眼神看向她颈部的勒痕。 “是。”江怜深深垂首,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护好自己?这深宫龙潭虎穴,步步杀机,护住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比敌人更不留余地。 云瑶青,明日寿宴,等着登上戏台吧。 翌日,华灯初上,慈宁宫张灯结彩,琉璃瓦下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宫阙。 殿前庭院里,两侧摆满金丝楠木桌椅,铺上了绣有龙凤图案的锦绣桌布,每张桌子上都陈设玉兰金碗,熠熠生辉。 宫人们垂手侍立,只等皇室宗亲入席。 江怜随侍在萧景承身后半步,一身御前宫女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颈侧的痕迹。 她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随着铜管乐响起,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入宴会场地。 各家女眷陆续到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许贵妃挺着已显怀的肚子,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行来。 她今日穿着金鸾鸟朝凤宫装,华贵逼人,眉宇间带着矜贵。 目光掠过垂首侍立的江怜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江怜走下去安排各项事宜。 “哟,这不是江怜姑娘么?” 江怜抬头,是云家的女眷,云瑶青的堂嫂云赵氏。 她一身宝蓝锦缎,满头珠翠,此刻正斜睨着江怜,声音特意让周围几桌人听见,“几日不见,姑娘在御前行走,气色倒是愈发好了,这通身的气派,瞧着竟比我们这些正经主子还强些呢!” 这话直指江怜身份低微却得圣心,极易挑起旁人嫉恨。 江怜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屈膝:“夫人谬赞。奴婢不过尽忠职守,伺候陛下与太后娘娘罢了,不敢当夫人如此盛誉。” 她姿态不卑不亢。 云赵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正欲再开口。 恰在此时,阿依慕到了。 她依旧是西域风情的华丽裙装,赤金璎珞缠绕颈间,那双深邃眸子扫过全场,带着审视。 她的目光在江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江怜却清晰地捕捉到,阿依慕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那眼神带着一股玩味。 紧接着,一阵隐隐的骚动从宫门方向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是云瑶青。 虽被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翠芜宫,但太后寿宴,特准她出席。 只见她穿着一身素净藕荷色宫装,发髻寡淡,脸上虽有略施粉黛,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影。 她抬起眼帘,目光着怨毒死死钉在江怜身上时。 那股恨意瞬间喷薄而出。 她藏在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江怜平静地回视了她一眼,眼神淡漠,随即垂下眼帘。 云瑶青越是如此失态,便越是将云家推入深渊的边缘。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王睿德尖细高亢的通传声划破殿内的凝滞。 帝后驾临,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高呼万岁千岁。 萧景承扶着太后在上首主位落座。 太后今日气色尚可,穿着明黄色龙凤呈祥常服,头戴九凤冠,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 寿宴正式开始。 大臣们按照品级高低丝顺序入座,气氛庄重而肃穆。 竹管弦悠扬而起,舞姬们身着彩衣。 珍馐美味呈上,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唯有那暗流,在无形之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江怜的目光,始终落在云家席位。 云震霆作为戍边大将,特许回京贺寿,坐在云家席首。 这位老将,此刻面色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女儿被降位,家族蒙羞,江怜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眼底闪过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时机快到了。 酒过三巡,丝竹暂歇。 云震霆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席位上站起。 沉重的武将常服下,他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叩首,声音洪亮,带着粗粝沙哑,回荡在大殿: “臣云震霆,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圣寿!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萧景承:“臣远在北疆,听闻太后凤体偶有微恙,心中万分忧急!北疆苦寒,然天佑我朝,臣麾下将士于雪山之巅,觅得一株千年灵芝!臣不敢私藏,特此献上,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愿以此祥瑞,佑我太后福寿永昌!” 第六十一章好戏开场 随着云霆霆话音落下,两名云家亲兵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小心翼翼地步入殿中。 托盘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亲兵在殿中站定,云震霆猛地抬手,揭开了锦缎。 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灵芝色泽温润,在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嘶……”殿内响起一片惊叹抽气声。 千年灵芝,传说中的圣药,其珍稀程度,足以作为一国重宝,没想到云家竟真能寻来此物。 江怜看着众人反应。 太后眼中闪过讶异,身体微微前倾。 许燕柔掩唇轻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算计,目光在灵芝和江怜之间来回逡巡。 阿依慕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里兴趣更浓,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云瑶青更是激动得身体前倾,眼中爆发光芒,仿佛看到了自己翻盘的希望,她的复宠,全在此一举了! 萧景承面色沉静,目光落在灵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帝王的回应。 江怜则屏息凝神,云瑶青,我就让你看看,这份“祥瑞”,究竟是福是祸? 江怜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寂静:“陛下,太后娘娘!” 江怜从萧景承身后一步踏出,跪在了大殿中央。 她背脊挺直,脸上带着虔诚,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中: “此千年灵芝,乃天降祥瑞,亦是云大将军一片赤诚之心!但药性珍贵,亦需谨慎。” 她顿了顿:“北疆至京城,路途遥远,运送途中若稍有不慎,沾染了污秽邪气,如若被有心之人做了手脚,反成祸端,岂非辜负了大将军一片赤诚,更恐有损太后娘娘凤体!”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一惊。 “放肆!”云震霆勃然变色,厉声怒喝,“简直是危言耸听,你就是污蔑本将忠心,亵渎祥瑞!此灵芝由本将亲兵日夜看守,寸步不离,岂容你……” “大将军息怒!”江怜毫不畏惧地迎上云震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打断了对方的咆哮,“奴婢并非质疑大将军忠心,只是……太后娘娘凤体尊贵,万金之躯,岂容半分闪失?此灵芝既是献与太后娘娘,自当确保万无一失!” 她恭敬转向御座上的萧景承和太后,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奴婢江怜,愿以身试药!为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先行尝验此灵芝!若此物真乃祥瑞,奴婢有幸沾染福泽,是奴婢的造化!若有不妥……” 她抬起头,眼神决绝:“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当时报答陛下与太后娘娘活命之恩。” 这份视死如归的决绝,瞬间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你……”云震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江怜,却一时语塞。 江怜早就料到,若云震霆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只有她以命相搏,她小小宫女的身份,才能更加坐实云家的罪名。 萧景承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白玉扳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紧盯着殿中央那个纤薄身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护好自己?她就是这样护好自己的?! 太后也微微动容,看着跪在殿中的江怜,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好一个忠心的奴婢。”许燕柔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阿依慕则微微眯起了眼,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准。”萧景承的声音终于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王睿德立刻躬身上前,从紫檀木托盘中,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切下一片灵芝,置于白玉小碟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片灵芝上。 江怜深吸一口气,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纤细手腕。 她用指尖将灵芝吞服。 不多时,她的身体猛地一晃。 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猝不及防地向旁边栽倒。 尖锐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惊呼。 江怜倒下的身体,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了太后身侧案几上。 案几上那只太后最心爱的七彩琉璃莲花盏,被这撞击猛地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晶莹剔透的琉璃碎片四散飞溅。 “啊!”太后身边的宫女发出惊呼。 江怜,重重摔倒在碎琉璃和金砖之上。 她蜷缩着身体,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捂着喉咙,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额角渗出冷汗,沿着脸颊滑落。 “呜……”她痛苦地蜷缩着,目光涣散地望向御座的方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流出。 整个慈宁宫大殿,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惨烈一幕震惊得无以言表。 “砰!” 一声巨响,是萧景承将面前的御案狠狠拍下。 萧景承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那双眸子直直射向殿中的云震霆。 “太医!!!”萧景承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早已待命的秦太医连忙到江怜身边,他扑到近前,搭上她冰冷的手腕。 他脸色凝重,指尖下的脉搏微弱混乱,几乎难以捕捉。 他迅速翻看江怜的眼睑,又沾了一点她嘴角的鲜血放在鼻尖嗅闻,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何?!”萧景承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嘶哑紧绷。 秦太医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回、回陛下!江怜姑娘脉象紊乱微弱,口吐鲜血,瞳孔涣散……此乃、此乃烈性剧毒侵体之兆啊!“ “剧毒”二字如同最后的宣判,狠狠砸下,江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云瑶青,这场戏,该你上场了。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云瑶青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是这贱婢自己!是她自己服毒陷害!是她!陛下明鉴!是这贱婢陷害我们云家!” “闭嘴!”萧景承的怒吼再次响起,手指向云震霆:“云震霆!你还有何话说?!” 云震霆躬身跪下,声音嘶哑悲愤:“陛下!臣冤枉!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这灵芝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是有人要陷害我云家!陛下明察啊!” 第六十二章挫挫士气 云震霆那声“臣冤枉!”的嘶吼,在整个大殿回荡,带着武将特有的沙哑。 他高大的身躯深深伏跪,额头死死抵着地面,那身武将常服,此刻却显得异常卑微。 “陛下!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这灵芝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是有人要陷害我云家!陛下明察啊!”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冒起,字字悲愤,带着不甘。 江怜蜷缩在地砖上,琉璃碎片硌着她的手臂。 她紧闭着眼,嘴角蜿蜒而下的猩红,正一点点洇开衣襟。 剧痛是真实的,喉间腥甜不断上涌。 这是她精心策划过,甘愿承受的代价。 那株赤红灵芝本身无毒,但她提前含在舌下的微量“赤焰砂”粉末,与灵芝相克,瞬间催化出足以致命的“中毒”假象。 在这之前,她解毒的药丸已在早前已服下,确保她不会命丧当场,但也要承受每一分痛苦。 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清明。 她听到云震霆粗重的喘息,感受到满殿死寂中无数道目光。 她更能清晰地捕捉到,来自御座方向,那道带着怒意的审视。 “冤枉?陷害?”萧景承的声音终于响起,声音不高,却如淬了寒冰般,打破了死寂。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帝王威严,狠狠砸在在座的众人心头。 “云震霆!朕亲眼看着朕的宫女,为保太后凤体无虞,甘愿以身试药!” 他顿了顿,“况且在场秦太医的诊断,烈性剧毒侵体已然清晰!你告诉朕,这剧毒,是凭空长在这千年灵芝上的?还是朕的宫女,自己吞下毒药来陷害你云家满门?!” 他的目光没有扫向云瑶青,江怜深深感受到云瑶青的闻风丧胆。 云瑶青在父亲跪下时便已面色惨白,手不住颤抖,钗环歪斜,显得狼狈不堪。 父亲那声“陷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让她猛地从地上挣起,一声撕裂喉咙的尖叫划破了一片死寂: “是她!江怜!这个下贱的奴婢,绝对是她自己服毒!她处心积虑设计陷害我们云家,陛下!陛下您看看她!她想毁了云家!陛下明鉴啊!她早就和……”字里行间全都是她对江怜的指控。 “够了!”萧景承猛地一拍御案,紫檀木发出轰然巨响,瞬间掐灭了云瑶青歇斯底里的指控。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在辉煌灯火下流淌着光泽,江怜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威压和审视的目光,瞬间将整个慈宁宫骤然降至冰点。 “朕看你已是失心疯魔!”他居高临下,目光似刃,落在云瑶青身上,“禁军何在?!” “在!”殿外数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禁军应声鱼贯而入,殿内瞬间弥漫杀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即刻封锁慈宁宫,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无朕旨意,擅动者——”萧景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威严,“格杀勿论!将此押送灵芝的亲兵,拿下!押入天牢,严刑审讯。” “遵旨!”禁军统领声如洪钟,侍卫立刻上前,立刻卸了亲兵武器,反剪双臂。 “王睿德!”萧景承的目光转向跪在江怜身边的王公公。 “老奴在!”王睿德慌忙应声,躬身领命。 “你亲自带人,将此灵芝,连同托盘、锦缎,以及……”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江怜吐出的那滩刺目血污,声音愈发冰寒,“江怜所吐污血,一并封存,让太医院院所有当值太医,给朕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出毒源。” 旨意清晰,每一个字似重锤,狠狠砸在云家父女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老奴遵旨!”王睿德连滚带爬起身,指挥着几个心腹太监,小心地将那些证物一一密封。 那株曾承载云家翻盘希望的祥瑞,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化作索命的符咒。 “陛下——!”云震霆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亲兵被拖走,巨大的屈辱几乎将他撕碎。 “陛下!臣冤枉!臣愿以项上人头,以云家百年清誉担保,此事绝非云家所为!定是奸人栽赃嫁祸!求陛下明察秋毫,还我云家一个清白啊!”他重重磕头,额头碰上地砖的声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清白?”萧景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云大将军,你的忠心,自会水落石出,在结果出来之前,你,还有云家在此的所有人,都给朕静候。若再敢扰乱宫禁,休怪朕……不念旧日疆场情分!” 云震霆猛地一僵,磕头的动作骤然顿住,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皇帝口中这“待着”,无异于宣判了云家的死缓。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捻动紫檀佛珠的太后,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停滞了一瞬。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雍容平静,但那双凤目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 皇帝的震怒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狠厉? 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为了她身体安康不过只是幌子罢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怜,又掠过云瑶青。 看来是借此机会,挫挫云家的士气罢了。 江怜虽然昏迷,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一切。 她听到萧景承急切下令:“即刻将江怜送回养心殿偏殿,秦太医随行诊治!用最好的药!她若有事,太医院……提头来见!”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养心殿偏殿。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此刻混合着浓重苦涩的药味,萦绕在江怜鼻端,挥之不去。 江怜被安置在床榻上,宫人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动作小心翼翼。 秦太医的指尖落在她腕间。 她能感觉到秦太医的指尖在微微施加压力,凝神细辨。 她提前服下的解药虽能保命,也能模拟出中毒脉象,但终究是“假毒”,秦太医医术通神,又是太医院之首,会不会窥破这骗局?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呼吸微弱。 秦太医收回了手,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转向一旁周身低气压的萧景承,躬身禀报。 第六十三章又赌赢了 秦太医躬身回禀:“陛下,万幸!江怜姑娘所中之毒虽烈性,但因她体质特异,并未完全侵入心脉要害。加之救治尚算及时,眼下脉象虽仍虚浮紊乱,只需好生静养,按时服用药,即可恢复。” 江怜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随之带来的是疲惫。 赌赢了,秦太医的话,完美地堵上了可能的漏洞。 江怜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萧景承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听到秦太医的“万幸”二字,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 “好生照料。”萧景承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波澜,但江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老臣遵旨!这就去亲自煎药!”秦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步履踉跄。 殿内只剩下几个宫人屏气凝神,王睿德在一旁垂手侍立。 萧景承没有立刻离开。 江怜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动。 那目光似乎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江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因强行压抑住。 她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只有眼睫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一声长叹划破死寂,带着若有似无的愧疚。 “王睿德。”萧景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老奴在。”王睿德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 “慈宁宫那边,给朕盯死了。云震霆、云瑶青,及其所有随行家眷,没有朕的手谕,片纸只字不得传出!太医院的查验结果,第一时间,报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沉沉扫过床榻上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这里加派可靠人手守着,没有秦太医首肯,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江怜听到这话,她知道她又赌赢了。 江怜了然,他信了自己,这才会吩咐严加看守慈宁宫。 “是!老奴明白!定当万无一失!”王睿德心头凛然,躬身领命。 如此兴师动众保护一个宫女,这其中的意味,已近乎昭然若揭。 萧景承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玄色龙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窸窣声。 他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欲来。 江怜依旧闭着眼,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殿内只剩下宫人极轻的脚步声,她刻意放缓自己微弱的呼吸。 江怜陷入思绪。 秦太医的诊断暂时解除了她的危机,但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云家会如何垂死反扑?太医院的查验能否坐实“灵芝藏毒”的死局? 还有萧景承……他方才那近乎失控的震怒,究竟有几分是为了太后的安危,又有几分……是为了她江怜? 江怜眼底登时聚起一片冰冷,心头念头急转。 云瑶青,你亲手递来的刀,我已用它,狠狠捅进了云家。 这仅仅是个开始,靖王府的血,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有些飘忽,但慈宁宫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 想起云震霆献上那株“千年灵芝”,满殿响起惊叹抽气声,云瑶青那双怨毒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光芒时,江怜就知道,她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冬雨的消息分毫不差,云家果然将这株所谓的祥瑞,当作了东山再起的最后赌注。 灵芝本身无毒。 云震霆再鲁直,也不会蠢到在太后寿宴上给太后下毒,那是自取灭亡。 但江怜要的,正是将这“无毒”之物,变成无可辩驳的“剧毒”! 她所依仗的,是医药相克之理。 那株生于北疆苦寒之地的雪灵芝,因其独特环境,根茎处会自然凝结一种寒性结晶,寻常服用甚至略有裨益。 江怜在太医院整理那些医学古籍时,曾在残卷上,瞥见过记载:一种名为“赤焰砂”粉末,一旦与雪灵芝中的寒晶相遇,便会引发剧烈冲突,症状与剧毒无异! 赤焰砂本身无毒,色泽暗沉,混入灵芝毫不起眼。 寿宴前,江怜便将细粉藏于指甲套内。 她自告奋勇的上前,其实早就谋划好的,指尖捏起那片赤红灵芝的瞬间,指甲套内暗藏的赤焰砂粉末,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沾染其上。 她将灵芝含入口中,并非吞咽,让灵芝与之充分接触。 她精心计算着角度倒下,撞翻太后最珍爱的七彩琉璃莲花盏,让这件事足够大! 秦太医诊断出的“烈性剧毒侵体之兆”,正是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 其实她早已服下解药,那是她根据古籍残方,药效能中和毒性,却也会让她承受痛苦。 值得吗?江怜无声诘问自己。 为了复仇,为了将云家彻底拖入深渊,她将自己置于如此万劫不复的险境。 靖王府冲天而起的烈焰,亲人凄厉绝望的惨叫,弟弟拖着残腿在码头上艰难扛活的背影…… 这些画面一幕幕映入她的脑海。 对她来说是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让她亲自手刃仇人,这点痛,这点险,算得了什么? 她本就是从那场大火中爬出的复仇之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萧景承对她来说是个变数。 她对萧景承更多是利用,可这几天的接触下,江怜的心湖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 他对她逾矩的保护…… 那其中,是否真的有一丝一毫,是为她江怜这个人?而非是为了一个酷似明瑶的幻影? 帝王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最是虚幻无情。她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殿外极轻微的脚步声将江怜的思绪拉回,那人停在殿门外片刻,随即又悄然远去。 江怜的神经再次绷紧。 就在她凝神戒备之际,殿门被无声推开,苦涩药香伴随着秦太医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江怜姑娘?药煎好了,趁热服下。” 江怜没有睁眼,只是极其微弱呻吟,秀眉紧蹙,羽睫剧烈颤动。 秦太医走到床边,示意宫女将江怜扶起一点。 药端到江怜嘴边,她极其小心吞咽着。 一碗药艰难地喂完,秦太医再次搭上她的脉搏。 秦太医凝神细察,不多时,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脉象虽弱,但那股戾气已平复许多。姑娘福泽深厚,好生静养,定能转危为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方才又遣人来过问姑娘的情况了。” 第六十四章求生 药气苦涩浓郁,沉沉压在鼻端。 江怜能清晰听到秦太医急促的呼吸,他收拾药箱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的脚步在床榻边顿了顿。 一点冰凉坚硬的触感,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紧攥的手指。 江怜的指尖几不可察蜷缩了一下,指腹触碰到微凉的东西边缘,边缘处棱角有些凹凸不平。 那形状竟莫名地有些熟悉。 秦太医的脚步声已移向殿门,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殿内只剩下侍立宫人极轻的呼吸。 江怜掀开眼睫,视线聚焦在身侧被褥的褶皱处。 昏黄的烛光下,半枚残缺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半朵缠枝莲! 那纹路,与她母亲临终前塞入她掌心的那半枚玉佩,严丝合缝!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秦太医?这个在太医院沉浮数十载的老院判,他与她的贫苦父母究竟有何关联?! 他方才对她的刻意维护,难道并非仅仅是对她孤注一掷的怜悯,而是源自这枚残玉背后的秘密?! 纷乱如麻的念头尚未理清,殿外,一道尖利的声音,狠狠穿透了养心殿偏殿厚重的门板: “让开!本宫要见那个贱婢!谁敢拦我?!” 是云瑶青! 江怜浑身一凛,她猛地闭紧双眼。 殿门外的争执声愈发激烈,夹杂着侍卫压低的劝阻。 “滚开!你们这些狗奴才!看清楚本宫是谁!我父亲是戍边大将云震霆!就算本宫如今是才人,也不是你们能拦的!江怜那个贱婢谋害太后,罪证确凿!本宫要替天行道,亲手了结了她!给本宫滚开!” “云才人息怒!陛下有旨,任何人无皇上首肯不得靠近江怜姑娘……” “旨意?旨意是给活人听的!她一个下毒害主的贱婢算什么东西!让开!再不让开,本宫今日就撞死在这养心殿前,看你们如何向我父兄交代!让开!” 最后一声尖叫,几乎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殿门从外面狠狠撞开。 云瑶青的身影,裹挟着这股寒风,出现在殿门口。 “江怜!”她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你这个下贱的奴婢!毒妇!害我云家至此,你还想装死?!” 两名小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云瑶青看直扑江怜的床榻。 她宽大的袖口猛地一甩,银簪在她手中乍现。 “本宫要你偿命!要你给云家陪葬!”她冲到榻前,染着猩红蔻丹的手指高高扬起,刺向江怜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她一直佯装无力搭在榻边的手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把白瓷药碗摔在云瑶青身上。 哐当! 碎裂声骤然炸响,药碗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药汁混合着碎瓷片,猛地溅到了云瑶青的裙摆。 “啊!”云瑶青猝不及防,被这碎片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你敢!”云瑶青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污渍,更是暴怒欲狂,再次扬起毒簪。 “云瑶青!”江怜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试图起身躲避,反而微微撑起上半身,一双眼睛直视云瑶青那双眼。 “杀了我,你云家的罪名就坐实了!”江怜的声音不高,“陛下吩咐封禁慈宁宫,你现在闯进养心殿杀我,是嫌云家死得不够快,要亲手再添一道谋逆的铁证吗?!” “你胡说!是你!是你自己服毒!是你陷害我们云家!”云瑶青身体剧烈颤抖,握着毒簪的手也在抖,“陛下……陛下只是一时被你蒙蔽!等太医院查清楚……” “查清楚?”江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查清楚什么?查清楚那株‘千年灵芝’本身无毒?还是查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查清楚你云才人多年来承宠无子,并非天意,而是拜你每日那味‘雪中檀’所赐?” “雪中檀”三个字,让云瑶青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去,连嘴唇都变成了死灰色。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恨意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你……你说什么?什么雪中檀?你……你血口喷人!” 江怜捕捉到她的崩溃:“你每次侍寝前,必焚此香,说是太后所赐,清雅安神。太后娘娘每月十五邀你同去佛堂礼佛,殿中所燃,亦是此香。” 江怜顿了顿,继续说:“这香方精妙,寻常太医根本验不出端倪,只道是寻常安神之物。可它最隐秘的药性,便是长期熏染之下,能令女子终身难孕!云瑶青,你心心念念的皇嗣,从一开始,就被你最信任、最想讨好的人,亲手拒绝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云家费尽心机送你入宫,指望你诞育皇子,光耀门楣!可你呢?连做母亲的权利都被无声剥夺,却还蒙在鼓里,对着那绝嗣的毒香感恩戴德!真是……可悲!” “住口!你给我住口!!” 江怜眼见着云瑶青彻底疯了。 云瑶青眼中只剩下江怜那张苍白的脸,这个贱婢毁了她的一切! “我杀了你——!”云瑶青发出嚎叫。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眼前这个人永远消失! 她双手紧握着银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江怜的心口狠狠刺下! 江怜看云瑶青扭曲变形,那毒簪直逼自己的心口。 身体被重伤拖累,避无可避。 秦太医……怕是赶不及了!她最后的筹码,竟赌输云瑶青同归于尽的一击上? 不!靖王府的血仇未报!弟弟的腿伤未愈!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她身体猛地向里侧翻滚。 然而,重伤之躯的迟缓,在云瑶青这倾尽全力的一刺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轰! 养心殿偏殿的雕花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裹挟着寒意与威压,骤然出现在门口。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云瑶青那刺下的毒簪,簪尖距离江怜仅剩毫厘。 她看向门口那玄色身影时,动作彻底僵住,握着簪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六十五章交代 江怜知道他来了。 她猛地抬眼望去,萧景承就站在殿门中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唯有那双眼眸,翻涌着众多情绪。 那目光,越过满殿狼藉,沉沉地落在了江怜身上。 云瑶青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扼住了她的手腕! “呃啊——!”骨头几乎被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叫! 云瑶青手里的银簪在蛮力下再也握不住,簪子脱手坠落。 “陛……陛下……”云瑶青脸色惨白,恐惧让她涕泪横流,“臣妾……臣妾只是……是这个贱婢!她陷害云家!她……” “朕的人,”萧景承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淬着杀意,“你也配动?” 云瑶青被这话彻底击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呜咽。 江怜见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彻底散乱,宫装沾满了药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昭仪娘娘的骄纵? 萧景承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床榻。 玄色下摆扫过碎瓷和药渍,发出摩擦声,却带着一种决绝。 江怜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 然而,他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动。”萧景承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他离得如此之近。 江怜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下,有着深不见底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眸,正沉沉地落在她那道被毒簪擦破的血痕。 萧景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血痕的边缘。 “疼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卸去森寒杀意,只剩下紧绷的探询。 江怜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疼?这点皮外伤,比起父母去世带来的绝望,更是不值一提。 可为何……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问出,带着那样一种小心翼翼时,她的心竟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涌,微微侧过头,声音低哑而恭顺,带着虚弱:“回陛下,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奴婢……谢陛下救命之恩。” 萧景承沉默地看着她心口那一点伤口。 殿内死寂,只有云瑶青压抑的的呜咽声。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那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来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峻威严。 王睿德躬身向前:“陛下,老奴在。” “云氏,”萧景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殿前行凶,意图弑杀御前宫人,罪同谋逆。即刻起,非朕手谕,不得外出,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至于这凶器,连同她本人,给朕彻查!她如何能持此剧毒凶器闯入养心殿!朕要一个交代!” 云瑶青身体猛地一抽,昏了过去。 “老奴遵旨!”王睿德指挥着小太监,七手八脚将云瑶青拖了出去。 地上残留的药渍和碎瓷,也被他吩咐迅速清理干净。 殿门被重新掩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榻边两人无声流动的空气。 浓重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混合着龙涎香气。 萧景承依旧站在榻边,只是沉沉地看着江怜。 江怜躺在那儿,心口的位置,还残留着那簪尖冰冷的触感。 她微微阖上眼,试图平复混乱的思绪。 秦太医的残玉,眼前这位帝王难以捉摸的维护…… 太多的冲击,几乎要将她本就重伤疲惫的身心压垮。 一片寂静中,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着的手背。 江怜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睫猛地一颤。 那只手的只是覆盖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渗透她的肌肤。 “怕了?”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怕?江怜在心中自嘲,从靖王府覆灭那夜起,她带着断腿的弟弟在泥泞中挣扎求生起,“怕”这个字,早已被生存的欲望所碾碎。 她怕的是功亏一篑,怕的是大仇未报身先死。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怕。只是……惊扰了陛下,奴婢万死。” 她试图将手抽回,却被他反手更紧地握住。 “万死?”萧景承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你的命,朕既允你留在养心殿,便由不得旁人轻贱,更由不得你自轻。”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 “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眸色转深。 交代……江怜的心湖再次被搅动。 他要交代的,仅仅是今夜云瑶青的刺杀?还是……云家献毒灵芝的构陷? 她想起秦太医留下的那半枚残玉,心头疑云密布。 萧景承是否知晓其中的关联? “陛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关于残玉?关于秦太医?还是关于她自己? “不必多言。” 他松开了她的手,那温热的触感骤然离去。他俯身,动作小心,替她将被角仔细掖好,拂开她额前几缕碎发。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额角,却在她心尖烫了一下。 “好生养着。”他直起身,“秦太医开的药,按时服用。朕……”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光影。 江怜独自躺在床榻上,心口那点被簪尖刺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此刻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秦太医袖中那半枚缠枝莲残玉。 她闭上眼,她缓缓抬起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将心底因他掌心温度而泛起的涟漪强行压制。 无论前路是不是深渊,她已没有回头路。 秦太医的谜,云家的绝境,帝王的维护…… 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将她更深地拖入这权力的漩涡。 窗外风雨声小了些,但宫闱深处的暗流,却因今夜变得更加汹涌。 第六十六章弃车保帅 窗外阴雨连绵,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声音不轻不重,却直击人心。 秦太医留下的半枚残玉在江怜掌心被握的温热。 在烛火的照应下,她看着青玉上那道残缺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房内泛着幽冷的光泽,断裂处的锯齿与她贴身藏着的另半枚严丝合缝。 当年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如今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会......” 她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母亲曾说过,这玉关系重大,要她无论如何都要保管好。 而现在,太医院院判秦太医手中竟有另外半枚! 秦太医与靖王府有何关联?为何母亲临终前要她保管这半枚玉佩?更重要的是,秦太医为何会在此时将这信物交给她?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江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直跳。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将玉佩重新分开,分别藏好。 秦太医冒险留下信物,必有深意。但现在,她必须先理清眼前的处境。 云家还未洗清进献毒灵芝的罪责,云瑶青今日的疯狂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把云家更一步推入火坑。 而那“雪中檀”的秘密,原本只是她的猜测,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保命的筹码。 殿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姑娘,该喝药了。” 江怜迅速收敛思绪,虚弱地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 “姑娘快躺下,太医说您伤得不轻,要好生将养。” 圆脸的小宫女声音轻柔,动作却利落地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江怜注意到这两个宫女面生,不是先前伺候的那两个。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眉头微蹙。 “你们是……” “奴婢春诗,她是夏画。” 圆脸宫女恭敬答道:“王总管特意派我们来伺候姑娘的。” 江怜心中一凛,王睿德是萧景承的心腹,他派人来,意味着什么?监视?还是……保护? 她低头抿了一口浓稠的药汁,苦得舌尖发麻,却强忍着没有皱眉。 在宫中多年,她早已学会不在人前显露真实情绪。 “替我谢过王总管。” 她轻声道,又似不经意地问:“陛下……回乾清宫了?” 春诗与夏画对视一眼,春诗低声道。 “回姑娘的话,陛下方才去了御书房,听说……尚药局查出了那千年灵芝上竟被涂抹了朱砂,如今云将军的副将正在求见。” 江怜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云震霆此刻同他儿子云归卿都在慈宁宫御林军的监守之下。 女儿云瑶青又被禁足,他的副将却在此时跳了出来。 弃车保帅吗?有意思。 她将药一饮而尽,夏画连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 “不必了,你们下去吧,我想歇会儿。” 待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江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秦太医的残玉、云家的反扑、萧景承难以捉摸的态度……太多谜团等着她去解开。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再见秦太医一面,将未尽之言言明,总好过她在这儿独自猜测。 正当她思索对策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夏画轻声入内,声音紧绷。 “姑娘,慈宁宫的刘嬷嬷来了,说太后召见您。” 江怜心头一凛。太后?这个时候?她重伤未愈,太后却在此时召她入宫…… 联想到今日她对云瑶青说的“雪中檀”之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无意牵扯进宫中秘辛,江怜快速思考着对策。 “就说我伤势严重,太医嘱咐卧床静养。” 夏画点头,又有几分犹疑:“可奴婢瞧见刘嬷嬷手中似乎带着太后懿旨……” 恐怕仅凭太医的嘱托挡不住这来势汹汹。 恰巧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嬷嬷森冷的声音:“江怜何在?太后懿旨,宣你入慈宁宫觐见。” 夏画推开房门,站在门扉处,身影同寻常宫女相比竟有几分武将般的气势。 “刘嬷嬷,江姑娘病中未愈,皇上吩咐了在此静养,不得离开。” 刘嬷嬷音调转了个弯,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江怜姑娘是要抗旨不遵了?” “夏画!” 江怜心跳如鼓,艰难的从榻上支起身子,越过蓄势待发的夏画对上刘嬷嬷那双布满褶皱和精明的目光。 “太后懿旨,奴婢自当遵守。” 刘嬷嬷声音慈祥,眼神却冰冷:“江姑娘,太后娘娘听闻你身子虚弱,特意让老奴带了太医来,娘娘慈悲,说您若是走不动,老奴这就让人抬您过去。” 江怜沉下心,这一趟恐怕凶多吉少,太后怕是要灭口! “劳烦嬷嬷稍等片刻,待奴婢更换衣裳,不至于让病容污了太后眼睛。” 夏画回到江怜身边,目露不解:“姑娘,您不该答应……” 刘嬷嬷身后站着的,都是身材魁梧的太监,分明来者不善。 江怜自然知晓,一瞬间她脑海中的千丝万缕似乎都连在了一起。 云瑶青曾在她的助力之下盛宠一时,身后又有如日中天的家族助力,是这后宫之中宠妃的不二人选,也就是时常能接触到皇上萧景承。 偏偏她又表现的乖巧恬静,在太后眼中便是好拿捏的不二人选。 这雪中檀的背后,恐怕连牵扯颇深,甚至连萧景承都被算计在其中。 如今被她捅破,太后岂能容她? 前因后果想明白后,江怜反而越发冷静了下来:“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替我更衣。” 皇宫中耳目最多的是皇上,她能想通的事情,萧景承未必没想到,夏画不像普通宫女,春诗此刻也不见人影,所以她在赌,赌萧景承会出手保她。 夏画仔细地帮她穿上外衫,梳顺长发。江怜看着铜镜中苍白如纸的脸:“走吧。” 宫中的路蜿蜒曲折,不知是阴雨连绵的天还是因毒灵芝一事萦绕在宫中的阴霾,衬得前路迷茫。 江怜被魁梧的太监抬着坐在轿辇上,紧握身侧的扶手,心里却松不下一分。 此刻萧景承在哪?春诗真的是去给萧景承报信了吗?这一切不过是她的猜测。 倘若萧景承不来,那她只有靠自己了。 第六十七章给她名分 一池残荷在铅灰色云翳下瑟瑟颤动,这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并非前往慈宁宫的必经之路。 石隙间爬满墨绿苔衣,若是不小心一滑,怕是她悄无声息的就消失在这雨幕荷塘中了。 太后根本就没想要见到她! 是她想岔了,同挣扎在深宫的宫人不同,太后站在权力之巅,仅次于陛下,想要一个人的命从来无需麻烦。 江怜靠在轿辇上,攥紧袖口的布料。 “刘嬷嬷,这轿辇颠的我头痛欲裂,不如放我下来同你们一块儿走吧。” 刘嬷嬷撑着青伞走在前头,头也未回,声音穿过雨幕幽幽传入江怜耳中。 “姑娘且就忍忍吧,你身子虚弱,若走出个好歹我可担不了罪责。叫人抬着总比倒在半路上强。” 这便是铁了心要送她上路了。 轿辇的另一侧是嶙峋的石子路,江怜思索着自己如今这幅躯体若是滚下去是否还能站得起来。 眼看刘嬷嬷已经频频朝渐近的荷塘张望,江怜孤注一掷,将朝石子路上摔了过去。 “不好!” 轿辇队伍慌乱了一瞬。 江怜紧闭眼睛,预想中的尖锐刺痛并未来临,她被人稳稳的托在了怀中。 耳畔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浓郁的龙涎香将她包裹。 她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她高悬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还好,她赌对了。 头顶淅淅沥沥的雨很快被赶过来的王睿德撑伞挡住,江怜垂眸将心底的决绝压下,挣扎着要落地,更显病容苍白。 “陛下,这于理不合,奴婢该死……” 萧景承却稳稳的将她抱住,揽进自己的披风里,让她无法乱动,瞥了一眼略显惊慌的刘嬷嬷等人,声音冷硬。 “若你真有什么差池,朕看该死的另有其人。” 刘嬷嬷手中的青伞落在地面,溅起一地的雨花。一行人战战兢兢的跪在湿冷的青石小径上。 “陛下恕罪!” 刘嬷嬷那张半睁不睁的眸子此刻急速转动,诚惶诚恐的为自己辩驳。 “这青石板路大家走的好好的,老奴也不知江怜姑娘怎的就突然摔了下去啊!” 萧景承看向眼水面上涨深不见底的荷塘,瞥了一眼王睿德。 王睿德心领神会,眯眼看向刘嬷嬷,皮笑肉不笑。 “刘嬷嬷,你我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也敢在皇上面前耍心眼?这前往慈宁宫的路不只一条,怎么你就偏偏走了这最危险的一条?居心何在啊?” “这……这是因为……” 刘嬷嬷自是不敢将太后供出来,脑袋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将脸上的妆面淋得斑驳不堪,低垂的头却不敢动一下。 “老奴在太后跟前伺候久了,怕离不得人,一时有些心急。又怕江怜姑娘身子虚弱,路程太久叫她难受,而这条路最快,才擅自做了决定,实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差错!” 江怜靠在萧景承怀中,眼底一片嘲讽,既搬出了太后又打着关心她的旗号,怪不得太后会派刘嬷嬷来请她。 只是不知萧景承是否如她的意,看在她在太后跟前伺候的情分上多给一分面子了。 萧景承眼神都未丢给地上的刘嬷嬷一个,说话时胸腔都在震动。 “既是在太后跟前伺候,出了差错就更该罚。王睿德,依照宫规处置。” “是。”王睿德垂首应下。 刘嬷嬷跪着的身躯陡然瘫软了下去,依照宫规,她该杖责三十,罚俸禄一年。 罚俸还好说,可杖责,作为太后跟前的老嬷嬷,这不仅是要她的命,更是在打太后的脸…… 萧景承抱着江怜上了另一座更为宽敞暖和的轿辇,这才将她放到了自己的身边,声音穿透雨幕。 “正好朕也有话要问问太后,既然太后要见你,你便同朕一块去。” 慈宁宫早有小太监朝雨幕中张望,在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轿辇步入眼帘时,立刻着急忙慌的往回跑。 “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的太后陡然睁开眼睛:“什么!” 江怜跟在萧景承的身后步入慈宁宫偏殿,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麝香味将她淹没。 谁能想到,太后这样喜好宁静爱礼佛的人,背地里却也藏着惊天的算计。 “陛下事务繁忙,怎的也过来了?莫不是为了你跟前的江怜?” 太后面容祥和,神态端庄,半点看不出来对江怜藏于皮囊下的杀机。 萧景承落座在太后身边的椅子上,江怜自发随侍在侧,被萧景承赐了座。 “事物再忙,也不能忘了来您这里尽孝心,更何况江怜是为了您以身试毒,这才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不知母后这般着急唤江怜来此所为何事?” 太后的眼神落下江怜身上一瞬,嘴角的笑容依旧:“皇儿所说即是,正是因为江怜立了大功,所以哀家才特意叫她来褒奖。” 她看向江怜,招了招手:“你上前来。” 江怜看了萧景承一眼,垂首上前行礼。 太后将她的手拉住,尖利的甲套戳进她的肉里:“好孩子,你此番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怜忍下手上的痛楚,不卑不亢,“回禀太后,奴婢所做乃是职责本分,不敢贪心。” 太后看向萧景承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真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这样的妙人跟在皇儿身边反而受累,不如叫她跟了我,也省的做那些繁琐的事,叫她好好享享清闲。” 这是太后第二次朝萧景承要她了,第一次或许还是客套,这一次却是为了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除之而后快。 萧景承目光从江怜的脸上移到她那双被太后攥着的手上,声音冷沉。 “母后要嘉奖江怜,朕自然也该嘉奖。江怜跟在朕身边办事伶俐,此次寿宴又立了大功,朕有意给她一个名分。” “什么?” 太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挂不住,声音尖利。 江怜的心也瞬间跳动的快了些。 这就是萧景承要和太后说的话? 太后目光沉沉的看了江怜一眼,放开她的手,不复刚才亲和。 “江怜,你且先去外间候着。哀家有事要与陛下商议。” 第六十八章咬掉块肉 江怜垂首退出内殿,她站在廊下,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裙角。 指尖传来隐隐的刺痛,她低头看去,太后方才的甲套在她掌心留下几道细小的血痕。 雨声隔着窗纱变得朦胧,却掩不住殿内隐约传来的争执声。 “皇儿糊涂!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 “母后慎言。” 萧景承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先帝的娴妃也是宫女出身。” “那怎么能一样……” 太后蓦然压低了声音,以至于后面的词句她都有些听不真切。 一个小宫女递来一方素帕:“姑娘可要擦一擦?” 江怜抬眸,认出这是慈宁宫的二等宫女喜鹊,曾在御膳房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多谢。” 她接过帕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太后娘娘近日可好?我瞧着殿内的熏香似乎换了方子。” 喜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自打寿宴那事之后,娘娘夜里总睡不安稳,太医新配了安神的香料。” 她忽然噤声,因为殿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 廊下一片安静,只余下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江怜看向那扇雕花门,偏偏在此时换了熏香,是有所防备还是心虚? 雨势渐大,檐角的水珠串成银线。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终于打开,萧景承面色如常地走出来,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江怜与萧景承四目相对,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还未及反应,手腕已被牢牢握住。 “回宫。” 他简短地命令。 雨幕中,明黄华盖在头顶撑开一片晴空。 萧景承的手掌温热干燥,与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手怎么这样凉?” 他摩挲着她掌心的伤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江怜却从他微微收紧的指节读出了怒意:“奴婢不碍事。” 萧景承的面色却没有半分缓和,正欲开口,前方宫道却传来嘈杂声。 王睿德立即上前,那领头的将领同他低语片刻,王睿德回到轿辇旁,看了江怜一眼。 江怜心领神会,欲起身下轿,却被萧景承拉住。 “无妨,王睿德,说。” 王睿德这才开口:“陛下,赵副将已招供,毒灵芝一事是他一人所为,和云大将军无关。” 江怜随着王睿德略有些尖细的嗓音看向眼前的雨幕,十余名披甲侍卫押着个血人跪在路中央。 云震霆的副将赵岩? 此人向来对云震霆忠心耿耿,私底下恐怕也帮着做了不少的腌臜事。 她虽料到云家势大,不能轻易撼动,但此事事关重大,必然也要狠狠咬掉他一块肉。 却没想到云震霆的左膀右臂就这样给祭了出来。 也不枉她这一遭。 萧景承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冷笑出声:“赵岩?好大的胆子。” 转头对江怜道:“你先回去,朕去去就来。” 江怜垂眼恭顺道:“是。” 萧景承派轿辇送她回到养心殿偏殿,春诗早已在廊下张望,看见她出现后面露喜色,立刻撑着青伞迎上前来。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她一边护着江怜回到殿内,一边和夏画搭配着将江怜的披风取下,续上暖炉。 这一趟江怜本就是一直强撑着身子,如今已然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被二人服侍着靠到了暖好的软榻上。 看着殿外明显增守的侍卫,江怜对春诗先前的无故消失只字不提,只是捂着唇角咳嗽了几声。 春诗比夏画机灵些,见状面色担忧:“姑娘莫不是出去这一趟淋了雨,着了凉?” 江怜顺着她的话,语气虚弱:“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有些乏力,身子也有些冷。” 春诗夏画对视了一眼,两人更为着急,皇上命令她们二人照顾江怜,要是江怜出了什么差错,她们可无法担责。 夏画立即开口:“我跑的快,现下就去请秦太医来为姑娘诊治。” 江怜没推诿,眼底闪烁着一丝精光:“有劳了。” 时间耽搁不得,秦太医在宫中多年,游走在各宫贵人之间,许多事情都瞒不过他。 太后宫中熏香一事,或许他也知道什么。 既然有玉佩为信,倒不妨让她一试。 不多时秦太医就被夏画急匆匆的领着到了偏殿,春诗语气焦急。 “秦太医,您快些给姑娘看看,姑娘本就重伤未愈,若是再感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秦太医闻言面色也有些严肃,搭上了江怜的脉仔细诊断,江怜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捻着帕子捂唇轻咳了几声。 春诗和夏画还在旁边瞧着,急忙问:“如何?可有大碍?” 秦太医看了江怜一眼,紧皱的眉头松懈了些。 “江怜姑娘吹了些风,我为姑娘施针,再开几副药方,你们二人去抓药煎药,一定要亲自盯着,不得走神。”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领了药方就去准备了。 小宫女和侍卫都站在外间守着,殿内就只剩下秦太医与江怜二人。 江怜坐姿身子,姿态端正。 “上次忙乱,太医又走的匆忙,有些不便细说,所以此次才用了这等拙劣的法子,还请太医勿怪。” 秦太医坐在软榻边上的圆凳上,摇了摇头,神色了然:“姑娘聪颖,可是想问老朽那半枚缠枝莲玉佩的事?”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江怜听得真切,她藏在被褥下的手捏紧玉佩,紧盯着秦太医的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秦太医都知道些什么?” 秦太医扶着胡须,看透她眼底的防备,望向窗外渐晴的天空,似是在回忆什么,叹息了一声。 “这枚缠枝玉佩原是我一老友所得,他喜玉,偏偏对这不甚昂贵的玉尤其珍视。只是可惜,我那老友料到自己即将身死,这才把这残余交到了我手上。” 江怜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秦太医那喜好玉石的朋友显然不可能是她那穷苦贫困的父母。 哪怕这样的玉石不算昂贵,也不可能会出现在父母身上,但爹娘更不会是偷盗之人。 倘若这枚玉佩是秦太医的朋友所得,那为何另外半枚会让母亲交给自己? “敢问太医的朋友是?” 第六十九章猜测 秦太医收回目光,看向她,沧桑浑浊的目光下藏着深深的叹息。 “姑娘,老朽便仗着年长劝你一句忠告,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有些事情既已过去,更不该再沉湎在其中。” 江怜瞳孔骤然紧缩,如果原先还只是怀疑的话,那么现在她便可以肯定了,秦太医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手中拼凑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我不明白太医在说什么。” “姑娘怀揣戒心是好事。” 秦太医将药箱打开,佯装取针,声音几不可闻。 “只需知道,你手中那半枚是你的亲生父亲留给你的,而我也不过是受老友所托,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之下照料你一二罢了。” 殿外传来春诗和夏画取药回来的脚步声,秦太医迅速将银针排开,高声道:"姑娘气虚体弱,需得静养些时日。" 江怜陡然抬头盯着秦太医,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对方却面色寻常,似乎早已经料到她的反应。 “倘若你连这样的消息都接受不了,又谈何去筹谋更多?” 眼见秦太医已然准备起身,江怜强压下心头震荡,修剪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以保证自己的语气平静。 “我的亲生父亲既然将我托给了我爹娘照料,却又给我留下玉佩,便说明他并非真的想抛弃我,他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那老友便是我的亲生父亲是吗?且他的地位不低是吗?” 秦太医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神色讶异,似是没想到她竟然能这样的敏锐,于是又坐了下来。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没有好处。” 江怜不执着于此,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她迟早都会知道的。 如今只要知道秦太医既然可以帮她,那么有些事情便好办了。 “您既答应了我亲生父亲照料我,如今小女却有一事想要求问。不知您可知道太后宫中常用的香料,雪中檀?” 秦太医微不可察地一顿:“姑娘从何处听来这名字?” 江怜盯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曾从云瑶青宫中一个已死之人口中所得,听闻此物是太后所赠?” 秦太医收针的动作变得极慢:“此事说来话长,甚至涉及先帝时的许多秘密,你……不该问。” 江怜神情坚定:“该不该问,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后已经找上了我。” 想是也知道她是被太后叫走一事,秦太医瞳仁微颤,随后妥协般叹出一口气。 “太后宫中所用的雪中檀只是一味普通的安神香,只是……慈宁宫偶会多领寒月散和乌头碱两味药材,说是为了驱鼠。” 江怜瞳孔骤缩,偌大的皇宫,每日那么多宫人清扫,怎么可能会生虫鼠?更何况是慈宁宫这样的地方! 且这寒月散和乌头碱都是有毒之物,轻则精神受损,重则损害心脉! 江怜心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却不敢深思下去。 倘若真是那样,那太后定然必杀她无疑。 “多谢太医提点。” 恰好此时夏画端着熬好的药走来:“姑娘,药已经晾温了,此时正好入口。” 秦太医起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姑娘保重。” 说罢提着药箱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 翌日,云家父子被释放的消息传遍宫廷。 春诗一边为江怜梳发一边低语:“听说为惩戒云大将军治下不严,陛下将西北大营的将领全都肃整了一遍。" 铜镜里映出江怜苍白的面容,她唇角勾起。 萧景承这招釜底抽薪够狠,表面放过云家,实则断了他们根基。 云家之所以猖狂,便是手底下都是他们自己人。 如今这一遭说是肃整,实际上该降的降,该除的除,还能顺势安插提拔些信得过的人。 且声势浩大,就算云震霆想清算都难以清算。 “姑娘!” 夏画脚步匆匆,走到江怜身边俯身:“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王睿德略显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江怜只来得及起身,萧景承便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踏入内室,挥手屏退众人。他指尖抚过江怜还未痊愈的伤口:“疼么?” 江怜心间鼓动,垂眼回道:“秦太医医术高明,奴婢已经好多了。” 萧景承目光沉沉,手掌突然按在她心口,隔着衣料感受心跳,“那这里呢?无法获封,可失望?” 江怜垂眸看着锦被上纠缠的龙凤纹。 早在那日慈宁宫外她就想明白了,如今朝堂需要制衡,萧景承绝不会让她这个"宫女出身"的打破局面。 至于那时对太后说要纳自己进入后宫,怕也是为了转移太后注意力的权宜之计,他未必不知道雪中檀的事情。 只不过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内里却酝酿着更多的东西。 “奴婢不敢贪心奢求。” 她抬起清澈的眼:“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已是恩赐。” 萧景承眸色转深,突然将她压进床榻,却没压到她身上的伤,只是虚虚的搂着她,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朕答已经允诺你的不会忘,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好好将养身子,朕身边离不得你。” 江怜刚打理好的头发又在床榻上扑散开来,她弯了弯眼眸,柔顺应下:“遵旨。” 眼下太后盯着她,确实跟在萧景承身边要安全些。 萧景承拉下榻边帷幔,帐间瞬间暗了许多,大手揽上她的腰身,江怜不敢置信:“陛下……” 萧景承将她揽进怀中,语气疲惫:“别出声,让朕休息一会儿。” 江怜愣住,忽然想到自毒灵芝一事出来后,萧景承便一直在忙,恐怕直到进入才能松懈下来休息片刻。 她垂眼,心中复杂的情绪千丝万缕将她萦绕,乖乖的没再动弹。 身边的呼吸逐渐平稳,就在她以为身侧之人已经熟睡时,萧景承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热气喷洒在她耳垂上。 “你可知道那日太后为何要你去慈宁宫?” 江怜眼睫微颤,语气平静:“因为怜儿在云才人面前提到了雪中檀。” 这件事情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却不是秘密,但她早已经做好萧景承来问的准备。 第七十章以退为进 帐内光线昏沉,萧景承的呼吸拂过江怜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景承的声音骤然低沉:“雪中檀?你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江怜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回陛下,奴婢是从曾经同在翠芜宫当差的宫女口中听闻,那宫女识得些香料,因此发觉雪中檀实为避子香。” 萧景承撑起身子,阴影笼罩着她,帐内光线昏暗,却遮不住他眼中锐利的审视。 江怜能感觉到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她的面容:“继续说。” “后来……那名宫女却突然害病死了。” 江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奴婢也就将此事烂在了心底,只记得她提过那香方上有梅花印记。”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转瞬消融。但萧景承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皇宫中,只有慈宁宫有梅花笺,只是太后不常用,所以旁人不知。 “已死之人无法开口,朕如何得知你所言真假?” “此事事关重大,奴婢也不知真假,怎敢妄议?” 江怜适时露出一丝惶恐,压住眼底的谋算。 正是因为已死之人无法开口,便是萧景承真想求证,她也大可以随口报出一个在翠芜宫枉死的冤魂出来,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小钟子和冬雨身上。 萧景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拇指在她唇上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那日为何又对云瑶青提起?” 江怜眼中迅速浮起一层水雾,“奴婢该死!当时云才人要杀奴婢,奴婢也是为了自保,才想着拖延些时间。”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沾湿了萧景承的手指。 他盯着那滴泪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你倒是大胆,还知道些什么?” 江怜脑中想起秦太医同自己提过的寒月散和马钱子,未显露分毫,萧景承在试探她的底线,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若说萧景承曾允诺她离宫和获封都是帝王的猜忌,那么雪中檀一事足以将她卷入这深宫的漩涡。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是为了查明靖王府的真相还是为了向云家复仇,她都要断了自己离宫这条路。 她小心翼翼地向萧景承靠近了些,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奴婢只知道这些。” 萧景承盯着她看了许久,重新躺回她身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不过你要记住,“雪中檀”这三个字,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若让朕知道你在别处提起……” 江怜很有眼色,语气恭顺:"奴婢明白,此事关乎太后娘娘清誉,奴婢绝不会对外人提起半个字。” 她知道萧景承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话,但显然,他选择暂时放过这个疑点。萧景承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起身下榻,眼中哪里还有丝毫疲态? 他随手拂去衣摆褶皱,偏头淡声叮嘱:“此事既是因为流言而起,便当不得真。太后那边,朕自会言明。你此次立了功,理应嘉奖,趁着这些修养的时日出宫去看看你弟弟吧。” 江怜猛然抬头,撑起身子。 这于她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她神色感激:“奴婢谢主隆恩!” 萧景承的神色在暮光下柔和了些,“好了,不必多说,等王睿德宣旨吧。”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江怜才缓缓坐下来,缓缓勾起唇角。 果然不出她所料,太后与萧景承之间表面的母子情深下,似乎早已暗流汹涌。且萧景承对雪中檀的了解比她想的还要多。 引起太后的注意,何尝又不是以退为进呢? 与此同时,昭阳殿内。 名为伺候实为看守的宫女候在外间,许燕柔轻抚圆润的肚子,慈爱的面容下藏着些怨毒,轻声呢喃。 “云瑶青这个没用的东西,若是她再加把劲,将江怜那个贱婢捅死,陛下再将她给杀了,那才好看!” 恰在此时,殿门珠帘突然被掀开,许玉凛缓步入内:“阿姐!” 许燕柔神色一滞,眉头微蹙:“玉凛?你怎么来了?” 许玉凛向姐姐行了一礼,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阿姐何必如此?” 他刚才显然听到了许燕柔的话,许玉凛眉头紧锁:“江怜姑娘何其无辜?她为救太后以身试毒,险些丧命,分明是个善良果敢的女子。” “善良果敢?哈哈!”许燕柔猩红的唇角掀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蠢货,这深宫里的女人,能活下来的哪个是真的纯良无害?” 许玉凛看了眼周围,顾及耳目众多,拧眉低声:“阿姐是否多虑了,人人都说若不是江姑娘,那毒灵芝便会被敬献到太后面前,她只是出于好心……” “住口!” 许燕柔猛地抬头:“你懂什么?那丫头表面忠厚,内里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连陛下都……” 她脸上的怨毒毫不掩饰的落入许玉凛眼中,吓得他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许燕柔突然噤声,锐利的目光刺向弟弟略有些苍白的脸。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素白尖利的手指捏住弟弟的下巴,眯起眼睛:“那日猎场我便发现了,你似乎尤为关注那贱婢,你该不会对她……” 许玉凛耳尖瞬间通红,压下心底的惊慌:“我只是不愿看见姐姐去为难一个无辜的人。” 他的衣领突然被许燕柔拽住,森冷的声音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鬼。 "听着,我们许家嫡子绝不可能和一个卑贱宫女有结果,哪怕如今父亲还在牢狱中!更何况,那是陛下看上的人,你敢和他抢,想死不成!” 许玉凛有些无力,退了两步。 猎场那日的情景浮现在眼前,陛下当众宣称江怜为自己的人,那一刻他分明看见,素来冷峻的天子眼中翻涌着怎样的暗潮。 “我……” 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我没敢有非分之想。” 许燕柔松开手,冷笑:“最好如此。别忘了父亲此时还在狱中,家族振兴便只能靠我们了。” 她抚摸着肚子,语气藏着魔怔般的偏执:“只要等我的孩儿平安产下,便是陛下第一个子嗣,届时我便能求个恩典,把父亲放出来了……” 许玉凛站在角落,心底蒙上了一层苦涩的阴霾,届时真会如此吗? 第七十一章引蛇出洞 翌日清晨,王睿德亲自捧着圣旨来到养心殿偏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江怜忠勇可嘉,特赐黄金百两,京中宅院一座,准其休沐三日,出宫探亲。钦此——” 江怜跪接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绢帛时微微发颤。 “奴婢叩谢陛下恩典。” 这份恩赏来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她救驾之功,又不会打破朝堂平衡。 王睿德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 “姑娘收好,陛下特意吩咐老奴备了马车,还有侍卫随行,可护您安全。”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御赐”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江怜摩挲着凹凸的纹路,心底涌起一丝暖意。 “多谢公公。” 春诗和夏画帮她换上素净的常服,又将御赐的金银细软收进包袱。 因着夏画会些拳脚功夫,江怜离宫便也由她跟着。 春诗依依不舍地递上帷帽:“姑娘可要早些回来啊。” 江怜戴好帷帽,白纱垂落遮住面容:“放心,三日后便回。” 宫门外,青帷马车早已候着。 四名佩刀侍卫肃立在两侧,立即行礼:“属下奉旨护送姑娘。” 江怜掀开车帘,发现车内竟备着软垫和暖炉,连她素日爱喝的桂花茶都温在红泥小炉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江怜掀开车帘一角。 这是她入宫来第一次看见宫外的街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喧闹声扑面而来。 侍卫在外提醒:“姑娘,前面就是陛下赐的宅子了。” 马车停在一座三进院落前。 朱漆大门上"江宅"二字崭新发亮,显然是刚挂上的匾额。 江怜刚踏下车辕,就看见一个瘦削身影拄着拐杖站在朱红大门前。 “阿姐!” 江平踉跄着往前扑,险些摔倒。 江怜一把掀开帷帽,箭步上前扶住他,弟弟江平的脸映入眼帘。 记忆中儒雅文弱的脸颊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光。 她冲上前紧紧抱住弟弟,触手全是嶙峋的骨头:“平儿!你受苦了!” 江平在她怀里哽咽:“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江怜眼眶有些热,在宫中步步为营紧绷着的心终于可以有片刻松懈。 忽觉旁边还有一人,警觉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秦太医正捋须微笑。 “秦太医?您怎么……” “老朽奉陛下之命,每月来为令弟诊治三次。” 秦太医压低声音,“进屋说话吧,宅子里都是陛下安排的人,很妥当。” 正厅里,江怜将黄金锁进暗格,转头看见弟弟正笨拙地给她斟茶。 曾经活泼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看向她时,眼里仍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秦太医示意江平到软榻处躺下,掀开他裤腿。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蜿蜒到脚踝,周围肌肉已经萎缩。 秦太医按压几个穴位,江平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牙不出声:“胫骨断裂后未及时接好,所幸筋脉未断。” 江怜攥紧帕子:“我原先从陛下那里听到,平儿的腿有五成的把握恢复……” 秦太医沉吟片刻,点头:"需重新打断接骨,辅以针灸药浴。过程痛苦,但如今看来,这把握能有七八成。” 江平猛地抓住姐姐的手:“阿姐,我能忍!” 江怜看着他眼中的希冀,喉头发紧。 她转向秦太医,郑重行礼:“一切拜托您了。” 眼看姐弟俩有话要说,秦太医识趣地退到廊下。 姐弟俩絮絮说了许多家常,直到日影西斜,江平才犹豫着问。 “阿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我听秦太医说,你如今在陛下身边伺候,所以我才能有这样的恩典……” 江怜指尖一顿,茶汤映出她微微晃动的眼波:“陛下是明君。” 十四岁的少年眼底有未言尽的担忧,若不是伤了腿,他本也是要考取功名的,正因如此,才更知道伴君如伴虎的事实。 安顿好江平后,江怜独自在宅中巡视。 这座宅院虽不算豪奢,但亭台俱全,后院还有个小药圃。 卧房里摆着崭新的妆台,抽屉里甚至备好了胭脂水粉。 她坐在梳妆镜前,铜镜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萧景承的赏赐远超预期,这份“嘉奖”背后,究竟有几分是补偿,几分是监视? 黄昏时分,江怜正在厨房熬药,秦太医拎着药箱走至药炉旁。 “你这孩子,终究还是在那道漩涡中陷得更深了。” 江怜手中拿着蒲扇,煽动炉火,面色平静。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只有往前走,向上爬,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平儿,找到那场大火的真相。” 秦太医脸上的忧愁神色更重,深深摇了摇头,朝外走去:“罢了罢了,老夫说不过你。” 夜幕降临,江怜坐在弟弟床前,听他讲述这些年的遭遇。 “起先一直有人看管我,从阿姐的信中我才知道那是云家的人,那些人虽凶神恶煞,我倒也没什么,阿姐不必担心。” 江平声音渐低:“后来那群人突然要将我绑了,景王世子将我救下,而后是陛下派人将我接到这里照顾,说阿姐立了功……" “阿姐,若是我的腿真能治好,届时便让我继续考取功名吧,我若是也入了朝堂,总好过你一人如履薄冰的好。” 江怜起先是不赞同,正是因为她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更知道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可她又想到,倘若不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平儿也是要考功名的,她又如何能这样决断的帮弟弟做主? “你可想好了?那样钩心斗角的地方,稍有差池,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平神色中有同她如出一辙的坚毅。 “我明白,自爹娘死在靖王府的那场大火中后,我们便没有退路了,我与阿姐永远站在同一个阵营上,我可以帮阿姐的。” 江怜心中微动,感动之余忽然想起母亲交给她的那枚玉佩。 秦太医既然说她的生父将她交给养父母,那么便说明她与平儿不是亲生的姐弟。 此事,平儿知道吗? 她又真的要将平儿也卷入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中吗?她心中忽然有些犹疑。 第七十二章意外之喜 窗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江怜警觉地朝外望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平儿,这些事我们改日再议,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腿伤。” 江平似乎察觉到姐姐的顾虑,懂事地点点头:“阿姐放心,我都听你的。” 翌日清晨,江怜早早起身,亲自督促下人熬药。 秦太医说过,江平的腿伤需要循序渐进地治疗,今日便要开始药浴。 江平坐在木桶中,药汤蒸腾的热气将他苍白的脸熏得通红:“阿姐放心,我不怕疼。” 江怜站在门外,听出他话中的隐忍,如针刺般愧疚。 “疼就喊出来,在阿姐面前不必忍着。” 药汁渗入皮肤,江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咬着牙不吭一声。 药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江平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来,被仆从扶到榻上。 秦太医见状不由感叹:“令弟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江怜垂眸不语,只是细心地替弟弟掖好被角。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夏画匆匆来报,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姑娘,景王世子来访。” 萧景怜? 江怜指尖一颤,迅速敛去眼中异色,整了整衣裙向前院走去。 花厅里,萧景怜一袭月白锦袍,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江怜身上时微微一滞。 “涟儿。” 他眼眸微动,声音温润如昔:“听闻陛下赐了你宅邸,又允你出宫休养,所以我特地带了些补品来。” 萧景怜示意随从奉上礼盒:“这是江南新到的云锦,想着涟儿或许用得上。这些补品对腿伤有益,希望令弟早日康复。” 江怜垂眸福身,姿态恭敬却疏离:“世子厚赐,奴婢愧不敢当。”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萧景怜虚扶她起身,指尖在广袖遮掩下轻轻划过她手腕,声音压低。 “涟儿莫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怪我?” 他眼中愧疚真切,江怜却只觉讽刺。 若真愧疚,为何当年冷眼旁观? 如今示好,不过是因为她在萧景承跟前得了脸罢了。 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接茬也不推拒:“世子言重了。” 像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萧景怜眼底含着几分落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院外传来侍卫换岗的声响。 他神色一凛,识趣地起身告辞。 “日后若是令弟有何事,也尽可来景王府寻我。” 待萧景怜离开后,江怜回到内室,在他送来的云锦中一寸寸摸过去,指尖触到了一封薄笺。 将那封字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毒灵芝一事后,云归卿与太后心腹刘嬷嬷先后在一品居出现。” 江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纸捏出褶皱,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刘嬷嬷一出宫便与云家人先后出现在一品居,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云家与太后早有勾结。 若此时原先只是她的一个猜想,那么现在这个猜想便已经快要坐实了。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瞬间吞噬了这危险的证据。 灰烬飘落的同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三日后,返宫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 江怜掀起车帘回望,江平在仆从的搀扶下站在宅门前,目送她远去。 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了沉稳。 她鼻尖微酸,唇角却扬起笑容,冲弟弟摆了摆手。 车轮碾过青石板,夏画在一旁轻声道:“姑娘放心,秦太医医术高明,江公子的腿定能痊愈。” 江怜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这短短三日,她收获了太多意外之喜。 弟弟的腿有望痊愈,以及,太后与云家之间的联系。 马车驶入宫门时,夕阳将朱红宫墙染成血色。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 萧景承正在批阅奏折,听闻脚步声头也未抬:“回来了?” 江怜福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景承放下朱笔,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弟弟如何了?” 江怜垂首应答:“托陛下洪福,秦太医说恢复的希望很大。” 萧景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这三日,可有人去找你?” 江怜垂着眼眸,心中冷笑,宅邸附近都是他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府里出现过哪些人? 不过在试探她的忠诚罢了。 她面上不显,语气恭敬:“奴婢本不愿以私事烦扰陛下,不过这几日景王世子确实也来为舍弟送过些进补的药,想来也是承了陛下的恩典。” 萧景承定定的看着她,松了手,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奏折。 “你这张嘴惯来会说,若朝野上下人人都看朕行事,你那宅邸恐怕早已被人踏破了。” 江怜顺势起身,轻车熟路的在一旁研起了墨:“怜儿不过一介宫女,承蒙圣恩才拥有这样的福气罢了……” 视线触及萧景承手中,赫然是批准云震霆官复原职的奏折! 萧景承察觉到她的视线,轻笑一声:“怎么,好奇?” 江怜垂眼:“奴婢不敢。” “无妨。” 萧景承语气意味深长:“云家树大根深,要连根拔起,还需徐徐图之。” 江怜心头一跳。 他这是……在向她透露朝政? 念及她身子还未好全,萧景承特许她暂不必在御书房伺候。 日已西沉,江怜缓步行往养心殿,却警觉四周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过去,恰好对上许玉凛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不由挑了挑眉。 “许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玉凛略有些狼狈的走至她面前,想起姐姐的警告,喉头发紧,又后退半步。 “我刚从姐姐的昭阳殿出来,正准备离宫。” 江怜了然,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凤体可还安好?” 她问得寻常,许玉凛却听出试探之意,手心渗出冷汗:“阿姐一切安好,多谢姑娘挂念。” 暮色中,江怜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声道:“听闻许大人仍在狱中?” 许玉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 父亲下狱一事虽非秘密,但宫中鲜少有人敢当面提及。 第七十三章醒悟太晚 许玉凛勉强扯出笑容:“家父确实还在刑部候审。” 江怜眼底暗芒一闪而逝:“许公子可知,云大将军今日已官复原职?” 许玉凛捏紧拳头,云震霆获释的消息他自然知晓,但官复原职…… 江怜唇角微扬:“看来公子尚不知情,云家虽折了个赵岩,却换来戎边大军的兵权,不算亏。” 她的声音极轻,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头,却让许玉凛浑身发冷。 父亲没下狱前还能与云家分庭抗礼,出事肯定与云家脱不了干系。 而如今云家出了事却能全身而退…… “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江怜垂眸整理袖口,语气平淡:“只是觉得,许公子或许该去探望令尊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朝养心殿离去。 饵她已经放下了,至于有没有鱼上钩,便只能静候佳音了。 许玉凛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倩影转过宫墙,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养心偏殿,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江怜刚踏上台阶,余光忽然瞥见西侧回廊处有道黑影一闪而逝。 她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偌大皇宫,倒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个小小宫女。 殿内烛火摇曳,春诗正往鎏金香炉里添安神香。 见江怜回来,忙放下银匙:“姑娘可要用些宵夜?” 江怜解下披风:“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早些歇息。” 待宫人们退下,她刚吹灭烛火,窗棂便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江怜推开雕花木窗,小钟子那张布满雀斑的脸从黑暗中浮现。 他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云家又派人从密道给云才人送东西了。这次是南海珍珠和鎏金头面,说是让她中秋宴上用。” 夜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江怜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打:“她收了?” 小钟子摇头:“云才人把妆匣都砸了,说……” 他咽了咽唾沫:“说父兄既知那香会让她绝嗣,如今送这些不过是哄她继续当棋子。” 小钟子眼底含着惶恐,这些消息已经远远不是他一个太监该知道的。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云瑶青倒不算太蠢,可惜醒悟得太晚。 小钟子从袖中摸出个纸包:“还有一事,云才人命小的弄来这个,说要凭自己的本事复宠。” 月光下,合欢散三个字隐约可见。 江怜忽然轻笑出声:“她倒是豁得出去。” 她将纸包推回去:“按她说的办。记住,你从未见过我。” 小钟子身影刚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宫墙忽然传来打更声。 江怜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月亮,忽然想起再过七日就是中秋宴。 云瑶青想借合欢散复宠?倒要看许家给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狗咬狗才好看,希望届时的画面不要让她太失望。 三日后,萧景承在批阅奏折时忽然抬头:“身子可大好了?” 江怜正在研墨,闻言手腕一顿:“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 “既如此,中秋夜宴便交由你操办。” 萧景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尚宫局会协助你。” 江怜心头一跳,中秋宴乃宫中大事,历来由高位妃嫔或掌事嬷嬷主持,如今却交到了她一个宫女手上…… 她垂眸压下眼底的野心:“奴婢怕难以服众。” 萧景承望向她:"何人敢质疑朕的决策?" 江怜勾起唇角:“奴婢遵旨。” 消息传开,六宫哗然。 尚宫局女官们交换着惊诧的眼神,这可是四品女官才有资格接的差事! 江怜跪接旨意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 “听说云大将军前日递了折子,要为云才人求情……” “嘘,没见昭阳殿那边近日频频召太医?” 她唇角微勾,云家想借中秋宴让云瑶青复宠,萧景承却把宴席交给她这个“仇人”操办,当真是一步妙棋。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春诗匆匆行至江怜身侧:“姑娘,昭阳殿那边又叫太医了。说是那位听闻中秋夜宴交给您操办,动了胎气,一气之下摔了茶盏!” 江怜正在核对夜宴的食材器具,闻言眉头微挑。 许燕柔如今变得这样沉不住气了?她不是宝贝肚子里那孩子宝贝的紧? “太医去了吗?” "去了,说是无大碍,但陛下也去了昭阳殿。”春诗声音渐低。 江怜笔尖未停,尚宫局的女官却突然送来了一本册子。 “姑娘,这是此次夜宴的名帖,请您查阅。” 江怜翻看名单,忽在末尾处看见两个意外的名字,墨迹还很新。 “许公子和许小姐也在受邀之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许家如今还是戴罪之身,许燕柔怀有龙胎保平安也就罢了,但许明柔和许玉凛如今似乎没了参加宫宴的资格吧。 女官垂头,压低了声音:“许小姐和许公子是新加上去的。是方才陛下在昭阳宫允诺的……” 江怜掩去眼中精光,她就说许燕柔不会容肚子里的龙胎有半分差池,原来是为了这一遭。 看来那日的暗示,许玉凛不仅听进去了,还告诉了许燕柔。 以她如今那急躁癫狂的性子,还能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助弟妹登上殿堂,倒真是难为了。 只是不知道她将弟妹送至人前,究竟是推谁一把。 暮色已深,尚宫局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江怜捧着名册刚转过回廊,便见刘嬷嬷带着两名宫女拦在路中央。 “江姑娘,太后娘娘有请。”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眼角皱纹里藏着锐利的审视。 江怜指尖在名册上轻轻摩挲,面上不显半分异色:“嬷嬷稍候,容我将名册送回养心殿。” 刘嬷嬷侧身让出通路,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姑娘还是别让太后久等的好。” 江怜知道避无可避,索性太后已经安分了许多时日,应当不会在她操办中秋宴这个档口对她做什么。 再不济,若是她太迟不归,春诗和夏画也当来寻了…… 她从容颔首:“有劳嬷嬷带路。” 她被一行人围在中间,穿过重重宫阙,慈宁宫飞檐上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第七十四章是否开始心动 踏入内殿时,太后正端坐在罗汉榻上捻着佛珠,殿内熏香比上次来时更浓。 江怜跪下行礼,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起,只淡淡道:“听说陛下把中秋宴交给你操办了?” 江怜垂首而立:“承蒙陛下信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太后突然轻笑,腕间金镶玉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好一个尽心竭力!” 随后话锋一转:“雪中檀的事,既然你也是道听途说,可损了哀家清誉,本该严惩!” 江怜眯起眼眸,太后果然是为这事! “但念在你发现毒灵芝有功,皇帝又替你求情,便功过相抵罢。” 江怜敛去异色,额头抵地:“奴婢谢娘娘仁慈。” 太后忽然和颜悦色:“起来吧。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看看陛下看重的人有多大本事。” "奴婢愚钝,还请太后娘娘指点。" 太后手上的佛珠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在指尖转动。 “哀家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请动玥妃阿依慕出席夜宴,便算你有些本事。” 江怜心头一跳,白日在尚宫局时她便已经看过历年卷宗了。 阿依慕自入宫便深居简出,虽重要场合也会出席,但两年来唯独这中秋宴不会露面,就连陛下也不做要求。 “怎么,不过这点事情你都办不到?” 太后指尖的佛珠顿住,那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凝视着她。 江怜福身行礼:“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好,哀家等着看你的本事。” 走出慈宁宫时,夜露已重。 江怜在宫道上缓步而行,脑中飞快思索。 太后此举分明是要她在萧景承面前失职,可阿依慕为何从不露面?其中必有隐情。 江怜回到养心殿偏殿时,春诗和夏画正着急的在殿门口张望。 看见她的身影二人才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满脸焦急的迎了上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陛下回养心殿了,正准备传您去问话呢。” 江怜脚步一顿,转向正殿去。 养心殿内,萧景承正在批阅奏折,知道她进来,朱笔未停:“太后为难你了?” 江怜跪坐在案边研墨:“太后娘娘慈爱,只是考校奴婢能否请动玥妃娘娘赴宴。” 朱笔在折子上划出凌厉的痕迹,萧景承音色淡淡。 “阿依慕不会出席。” 萧景承语气平淡,似乎已然预见了结局。 却让江怜指尖一颤,墨汁险些溅出砚台。 “奴婢可否知道缘由?”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萧景承批阅完奏折,搁下朱笔。 “阿依慕并非自愿和亲,和亲那日,她心上人被其父斩杀,你若叫她那日出席宫宴,与触她霉头有何异?” 江怜心头一震。 难怪阿依慕深居简出,且作为嫔妃却无意争宠,更似乎对萧景承有几分厌恶。 若是这样,那么这中秋那日,阿依慕定然会因为心上人之死而神伤。 太后这是交给她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思索着,她替萧景承面前的茶杯里更换温热的茶水:“玥妃身为后宫嫔妃如此,陛下不生气吗?” 萧景承执起茶杯,看着杯中的光影,神色淡然:“和亲本就是为了两国邦交,只要她不算出格,朕也不愿多费心思。” 江怜了然,阿依慕虽然身为嫔妃,但其实与质子无异。萧景承更不是会在情爱上花费心思之人,无伤大雅的事情便由着阿依慕去了。 一只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使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萧景承的视线。 “可想好要怎么度过这一关了?” 江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着萧景承眼眸清亮:“陛下可否允诺奴婢一件事?奴婢想在中秋夜宴的歌舞上多加一个……” 她的表情鲜活,萧景承定定的瞧了她两秒,眼眸渐深:“朕既然已经将中秋宴全权交由你来操办,那便是你说了算。” 江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眉开眼笑:“奴婢多谢陛下!” 萧景承却着了魔似得,凑近她:“你要怎么谢朕?” 二人鼻息交缠,江怜心跳有一瞬间的加快,别开头:“陛下……” 萧景承喉头滚动,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让江怜今夜别回偏殿去了,可看到她还有些苍白的唇色,一瞬间像是惊醒了,别开目光。 “天色不早了,你既要操持宫宴,便下去早些歇息吧。” 他语气分明是惯常的淡漠,可却叫江怜敏锐的察觉到底下含着的一丝暗哑不甘。 江怜垂着头,勾起唇角:“奴婢遵命。” 这一瞬间,萧景承是否开始为她牵动了心神呢? 翌日清晨,江怜早早起身,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衣物,春诗见状立刻上前。 “姑娘怎么亲自动手做这些事情?奴婢帮您送去浣衣局吧。” 江怜避开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必,左右也不过是些小事,正好我去尚宫局顺路,你与夏画去帮我寻几样东西。” “一整只处理过的羊,两捆柴火,还有盐巴和葡萄酒,然后到瑰丽楼前等我。” 春诗愣了一瞬:“这些不都是西域那边的……” 想到太后叫江怜做的事情,她恍然大悟,立刻去照做了。 浣衣局鲜少有人来往,都是各宫的宫女统一将浣洗的衣物送来,因此江怜站在角门处时,只有一个蒙着面的宫女在那里等候。 “姑娘有衣物要洗叫奴婢去拿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宫女嗓音低沉,江怜直视着她的眼睛:“自然是有事要麻烦你。” 宫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跟奴婢来。” 二人走到一个更僻静处,身形完全被松木挡住。那名宫女拿下面纱,脸上眉形粗犷,肤色黝黑,布满雀斑,眼角还有一大块胎记。 任谁看都是因为丑陋不堪才蒙上面的,唯有细看之下,若那眉形再细一点,肤色白一些,去了雀斑和胎记,才能找到她的影子。 “多亏了姑娘给我的药,才能让我重获新生,否则奴婢难逃一死。” 第七十五章劝说 毕竟在云家人眼中,冬雨这个叛徒已死,若是让她出宫难免露馅。 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浣衣局都是粗使宫女,鲜少有人有心力注意其他,却又能接触到各宫,这便是江怜给冬雨安排的最好去处。 江怜从自己的衣物中找出一张图纸:“此次来,是要你按照这图纸上的样子帮我寻一个乐器。” 冬雨接过图纸,看着上面似萧非萧,似笛又非笛的乐器,有些茫然:“这样的乐器奴婢从未见过。” “这是西域独有的乐器,音色与我朝的萧或笛子大有不同,宫中没有,但宫外或许会有胡商卖,还要劳你替我寻来。” 她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冬雨手中,冬雨一怔,立刻推拒:“姑娘给的多了,这乐器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用得到十两?” 这十两在民间,足以一大家子人一年的花销了。 江怜语气清冷,不容置疑:“若是有剩的你便拿着,留些体己钱,况且我总会有事要你做。” 除了萧景承赏下的那黄金百两,她作为御前宫女每月的月俸便已经不少,足以她打点。 冬雨没敢再推拒,心中却更加感激。 毕竟这是从前在云瑶青手下没有的待遇。 “姑娘放心,奴婢定会替您寻来!” 瑰丽楼前,春诗和夏画已备好江怜吩咐的物品。 整只处理过的羊架在柴火上,葡萄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江怜挽起衣袖,亲自将盐巴均匀涂抹在羊身上。 夏画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姑娘,这些西域做法您是从何处学来的?” 江怜神色认真,细致的处理好每一个细节:“从前在书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这样做。” 她点燃柴火,火焰舔舐着羊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响,混合着盐巴与葡萄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瑰丽楼的宫门紧闭,但江怜注意到窗棂后有人影晃动。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转着烤羊,直到肉色金黄,香气四溢。 “吱呀” 紧闭的朱红宫门终于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张异域面孔的侍女,警惕的望向她们。 “你们在此作甚?娘娘说香气扰人清静!” 江怜福身行礼:“劳烦通传,奴婢奉太后之命前来拜见玥妃娘娘,特备了些家乡风味。” 侍女警惕地打量她:“太后?娘娘说了不见客。” 江怜切下一块最嫩的部位,置于银盘中:“若是娘娘尝过这口羊肉仍不见我,我自当告退。” 西域的盐巴与葡萄酒腌制,炭火慢烤,皮脆肉嫩,光是看着就足以叫人流口水。 侍女犹豫片刻,终是接过银盘入内。 不多时,那名侍女快步走出:“娘娘问,你是如何知道这做法的?” 江怜微微欠身:“西域烤全羊配葡萄酒,是贵族待客的最高礼节,我翻阅过西域食谱。” 侍女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让路:“娘娘只允许你一人进去。” 江怜将春诗夏画在外等候,自己跟随侍女入内。 这是她第二次进入这与众不同的宫殿,这里还是那样富丽堂皇到叫人目眩神迷,处处是色彩斑斓的挂毯和鎏金器皿。 阿依慕斜倚在软榻上,乌发如海藻般披散,碧眼微扬:“江怜,又是你。” 江怜福身行礼:“奴婢参见玥妃娘娘。” 阿依慕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烤羊,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起来吧,这回你来,又想要做什么?你费这番功夫,总不能只是为了请我吃家乡菜吧?” 江怜割下一片羊腿肉,淋上葡萄酒奉上:“娘娘先尝尝可还地道?” 阿依慕接过银刀,肉质入口的瞬间,睫毛轻颤。两年了,她再没尝过这般正宗的家乡味道。 皇室的规矩比草原上要繁琐严苛,若是大张旗鼓的在她这瑰丽楼烤炙羊肉,恐怕能招来不少烦人的苍蝇。 她厌烦应付那些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的人。如今才惊觉家乡的味道有多么令她怀念。 阿依慕放下银刀,语气已缓和三分:“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江怜才坦露来意:“奴婢奉太后之命,请娘娘出席中秋夜宴。” 阿依慕扬眉,冷笑一声:“你倒诚实。” 她目光扫过烤羊:“但这点小恩小惠就想让我改变主意?” 江怜不卑不亢:“奴婢不敢,只是想着娘娘久居深宫,或许思念家乡风味。” 阿依慕盯着她看了许久:“太后为何突然要我出席?她不会不知道我的底线。” 江怜如实相告:“太后想考验奴婢的能力。” 阿依慕嗤笑:“考验?我看她是想要故意为难你,找了理由好发作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语气微沉:“只不过中秋那日,我绝不会去你们欢庆的宫宴。你还是想想办法如何躲过那老太婆的刁难吧。” 江怜抬眼看向她:“奴婢知道娘娘不愿出席的原因。重要之人离世的日子,使自己不得不与重要之人分离的人却在载歌载舞,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阿依慕陡然看向她,眯起眼眸:“你知道?是萧景承?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虽没想到,却也不意外,细细打量江怜。 “自猎场和太后寿宴我就发现了,你这个宫女确实有意思。现在看来,你于萧景承来说,应当也是不同的。” 她语气更是懒散了些,给江怜赐了坐,将注意力转移到侍女片好的羊肉上。 “既然你已经知道原因,那就更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的。” 江怜的声音沉静,没有半分失望恼怒。 “奴婢听闻娘娘故乡有一首小调,是表达对逝去爱人的思念之情。若是奴婢能让娘娘在宫宴上听到,不知娘娘是否愿意重新考虑?” 阿依慕手中的银叉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我在宫宴上公然思念并非萧景承这个皇帝的爱人?” 江怜声音轻柔却坚定。 “中秋本是家人团聚之日。娘娘在中原举目无亲,思念故人亦是人之常情。爱人如亲人,思念亲人何错之有?” 第七十六章两全其美 她替阿依慕的银质酒杯中斟满葡萄酒,酒香在两人间散开。 “更何况,奴婢将此曲安排在宴席尾声,娘娘只需在那时现身片刻,只听这一首曲子。不必与众人周旋,不必全程出席,听完便可离开。” 毕竟太后只说要阿依慕出席,却没说要她从头到尾都在,露一面也算出席不是? 阿依慕定定看着江怜,忽然轻笑:“你比那些老狐狸聪明多了。” 她踱到窗边,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若在西域遇见你,我定要与你结为姐妹。” 江怜轻笑:“在这里也可以。” 阿依慕转身,碧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乐器你从哪找?宫中可没有西域乐器。” 这便是答应下来了。 江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娘娘不必担心,奴婢自有办法。” 离开瑰丽楼时,夕阳已西沉。 春诗和夏画还在外面候着,看见她,二人一左一右的跟上来。 “姑娘,您没事吧?” “玥妃向来不愿与旁人有交集,也从不给宫中任何人面子,就连陛下和太后她都不愿多说,您却在瑰丽楼里待了这么久!” 两人眼中充满了惊奇,江怜但笑不语。打算再去一趟尚宫局多做些安排。 三人刚转过回廊,便见王睿德已经在路旁笑眯眯的候着了:“姑娘,陛下传您去御花园。” 御花园中丹桂飘香,萧景承负手立于亭中,明黄龙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江怜刚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开门见山道。 “阿依慕可答应了?” 江怜如实回禀,略去了具体细节。 萧景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倒是会钻空子。” 倒是他小看了面前这个女子几分,看来叫王睿德准备送给阿依慕的东西倒是用不上了。 江怜低眉顺目:“奴婢只是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罢了。”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萧景承忽然靠近,龙涎香的气息笼罩着她。 “你可知欺君是何罪?” 江怜眉眼微动,似乎没听懂他的话,神色认真。 “陛下既已经说了中秋夜宴由奴婢全权操办,奴婢又何来欺君?” 萧景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除中秋宴之外呢?” 江怜看向他,萧景承这是发现了什么?她神色坚定:“奴婢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自然没有欺瞒的。” 这话也是钻了个空子,毕竟确实是因为有了萧景承的赏赐,她才能做的更多。 她面上没有半分异常,萧景承打消了突然兴起的试探。 “你这张嘴倒是甜,怪不得连阿依慕都被哄得与你那般投缘。” 想到那双碧色眼眸深处藏着的寂色,江怜轻声道:“娘娘……很孤独。” 萧景承不以为然:“她作为西域的公主,生来便承担着责任,这是不可避免的。朕对她已算仁慈。” 他望着荷塘沉静的湖面,眼底沉浮着些别样的色彩,不知到底是在说阿依慕,还是在说他自己。 江怜站在她身边,莫名感觉到些许寂寥,忽然开口,清澈的嗓音打破萧景承眼底的浓墨。 “陛下是在思念明瑶小姐吗?” 萧景承眼眸微动,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瑶?这些日子他竟未再想起她。 不等他说话,江怜唇角含笑:“若是小姐在天上知道陛下还能如此惦念她,想必也不会孤单了。” 她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在此刻竟让萧景承觉得有些许刺眼:“你对明瑶倒是比对朕忠心。” 江怜有些诧异:“陛下怎会这样想?若是没有明瑶小姐,奴婢也不会有幸伺候在陛下身边,于奴婢来说,明瑶小姐与陛下是一样的存在。” 萧景承神色莫测:“是吗?” 月光爬上亭角,为二人镀上一层银辉。 萧景承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你呢?你可孤独?" 江怜屏住呼吸,帝王指尖的温度灼人。 她璀然一笑:“奴婢跟在陛下身边,并不觉得孤独。” 萧景承眼底沉静的湖泊无声掀起惊涛骇浪,忽然觉得江怜若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似乎也不错。 夜沉如水,养心殿偏殿外人影一闪而过,屋内烛火摇曳,江怜放下手中的书,对春诗和夏画二人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不必为我守夜。” 知道江怜没有这样的习惯,二人十分顺从,直到房门关上,江怜才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冬雨那张药物造就的脸出现在眼前,形如鬼魅。 “姑娘,您要的东西找到了。" 冬雨恭敬地捧着一个锦盒:“奴婢跑遍了京城的胡商,终于寻到与您图纸上画的一样的物品。” 她打开盒子,露出一支造型奇特的木质乐器:“那胡商说,这是西域贵族才用的乐器,音色如泣如诉……” 江怜轻抚过乐器上繁复的花纹:“与我在书上看的一样,那便不会错,你做的很好。” 冬雨几经犹豫,又凑近低语。 “奴婢在宫外还听到了流言,在茶楼酒肆中很是热闹,说许丞相是被云家陷害的,这么做只是为了女儿能顶替昭阳殿那位的位置,坐上皇后宝座,一家独大。” 江怜挑眉:“哦?消息源头可查到了?” “属城东的一家茶楼传的最凶,奴婢只知道那茶楼的老板姓张……” 姓张? 既然是帮着许家说话的,那必然是许燕柔身边的人。 江怜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忽然想到一张苍老的脸。 许燕柔身边的嬷嬷可不就姓张么? 江怜轻笑出声,看来许燕柔这些日子养胎养的不错,浮躁的心性又沉下来了。 她这步棋下得妙,既为父喊冤,又把脏水泼给云家。 可此事证据确凿,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这流言对云家来说有些麻烦了。 毕竟他们确实想把云瑶青推上皇后之位。 江怜将乐器收好:“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尚宫局的朱红大门前,江怜驻足仰望檐角悬挂的铜铃。 秋风掠过,铃声清脆,却掩不住殿内传来的窃窃私语。 “听说那江姑娘竟要给玥妃娘娘设座?” “可不是,谁不知道玥妃娘娘从不参加中秋夜宴?这回江姑娘怕是要栽跟头了……” 江怜唇角微扬,抬手推开殿门。 第七十七章事情有趣起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位女官慌忙起身行礼,眼中却藏着看好戏的意味。 江怜指尖轻抚过名册,语气平静如水:“按规制,玥妃娘娘的席位设在何处?” 尚宫局主事上前一步:“回姑娘话,按品级应在许贵妃下首。” 她犹豫片刻,又补充道:“只是玥妃娘娘向来……” 江怜打断她,指向图纸一处:“就按规制设座。此处再加一席,备西域酒食,不必与主宴相连。” 刘姑姑面露诧异:“这……不合规矩啊!” “陛下既将宴席交予我,我的话便是规矩。” 江怜合上册子,眸光如刃,一一扫过眼前这些人:“还是说,尚宫局要质疑圣意?”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江怜满意地看到她们眼中的看好戏的目光转为忌惮,转身离去时,不轻不重的敲打。 “陛下既命我同尚宫局一起操持宫宴,便希望诸位与我同心协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少花心思在嚼舌根上。” 秋风卷着落叶在宫道上翻滚,江怜拢了拢披风。 忽然瞥见翠芜宫方向有道熟悉的身影,那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的人,不就是许燕柔身边的张嬷嬷? 她正探头望向翠芜宫内,似乎在打探着什么。 云瑶青尖利的声音穿透宫墙:“江怜那贱人敢接太后的刁难,就等着被治个欺君之罪吧!哈哈哈……” 江怜闪身隐入廊柱阴影,看见张嬷嬷脸色阴晴不定,随后匆匆离去。 她唇角勾起冷笑,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看来云瑶青合欢散的事瞒不了多久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中秋夜宴当日,暮色刚染红宫墙,尚宫局的女官们便提着宫灯在御花园来回穿梭。 江怜立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宫女们将鎏金烛台一一摆上宴席。 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素净中透着几分清贵。 “姑娘,玥妃娘娘的席位已经按您说的布置好了。” 春诗捧着清单快步走来:“西域葡萄美酒、炙羊肉,还有您让准备的毡毯……” 江怜指尖抚过清单,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调试的乐师身上:“乐器试过了吗?” “试过了,这乐器音色确实与中原乐器大不相同。” 夏画压低声音:“只是……玥妃娘娘真的会来吗?” 一阵秋风掠过,吹动江怜月的广袖。 她唇角微扬:“会来的。” 春诗匆匆来报,眼中带着几分紧张:“姑娘,昭阳殿的轿辇已到宫门口了。” 若是以往,许燕柔定然要拿乔,晚些出面。 可今日却来的这样早。 江怜唇角微扬:“许是急着来看我如何出丑。” 她转身步入大殿,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席位。 阿依慕的位置设在最偏处,却正对殿门,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许燕柔身着水红色宫装,腹部已明显隆起,在宫婢搀扶下缓步而来。 因着许家失势,她这样的阵仗已然算是简朴,否则那仪仗定然是八名宫女提着琉璃宫灯开道,她再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凤裙款款而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一袭靛蓝锦袍,面容沉静。 女子则穿了身杏色留仙裙,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在夕阳下闪着细碎金光,正是许玉凛与许明柔。 夏画小声嘀咕:“许小姐今日打扮得倒是用心。” 江怜目光在许明柔发间那支累丝嵌宝金凤簪上停留片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之前似乎是许燕柔最爱的款式。 如今却叫年轻貌美的妹妹带上了,这其中的心思就有意思了。 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许燕柔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眼中带着些审视和打量。 “江姑娘那日与舍弟说的话倒是有意思,不知何时再来昭阳殿同本宫说说话?” 江怜面色不变:“不过是同许公子话了几句家常,入不得娘娘的耳。” 许燕柔嗤笑一声,涂着丹蔻的手指轻抚腹部。 “本宫这身子不便久站,席位可安排妥当了?” 江怜福身行礼:“娘娘的席位已备好,请随奴婢来。” 她引着三人入席,敏锐地注意到许明柔的目光频频望向御座方向。 目的这样明显,许燕柔也感放她来宫宴这样人精聚集的地方? 刚将几人安顿好,园门外又传来骚动。 云瑶青穿着一身素白纱裙,发间只簪了支银步摇,弱柳扶风般被宫女搀扶着走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却在看见江怜的瞬间闪过一丝怨毒。 江怜扬眉,这般姿态…… 不是最开始她教云瑶青引起萧景承注意的方式吗?云瑶青要凭借的本事就是这般? 只可惜,今日这样的佳节,她似乎用错了时间。 春诗惊讶道:“云才人不是被禁足了吗?” 江怜沉默不语,心中了然。 平日里云瑶青被禁足也就罢了,今日云家肯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让云瑶青露面复宠的机会。 这定是云家向太后求来的恩典。 果然,刘嬷嬷紧随其后出现,高声道。 “太后娘娘口谕,念及云才人思过诚恳,特允其参加今日夜宴!” 云瑶青盈盈下拜,眼角含泪:“臣妾谢太后恩典!” 待刘嬷嬷退下后,她起身,坐到位置竟遥遥与许燕柔相对。 这是江怜特意安排的位置。 许燕柔却生出了几分不满:“本宫再不济也身居贵妃之位,怎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坐的到对面来了?” 云瑶青脸色有一瞬间的黑沉,险些要没忍住自己弱柳扶风的样子开口,只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倒是难得沉得住气一次。 江怜走出来:“回娘娘,此次的席位安排是皇上和太后都过了目的。云才人虽位分低,可鉴于云将军领军有功,因此特许坐的靠前了些。” 看见许燕柔脸色难看,云瑶青心情便好了。 “妹妹的位分确实不够,好在还有争气的父兄。可姐姐呢?位分再高,也无母族护着,要居安思危啊……” 第七十八章拭目以待 许明柔忽然开口,语气还含着些怯意:“云才人今日这打扮,难不成是要为宫宴献唱一曲吗?” “你!” 云瑶青脸上的笑容一僵,她今日确实刻意打扮得素净,但怎能将她比作戏子? 可偏偏宫宴快开始了,又不是发怒的时候。 云瑶青咬着牙,狠狠剜了她一眼:“许小姐真是伶牙俐齿。” 她强撑着笑容,指尖却捏紧了袖中暗藏的纸包。 江怜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退至一旁。 殿外又一阵骚动,江怜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 转头望去,景王世子萧景怜正携世子妃入席。 萧景怜今日穿着靛青色锦袍,在看到江怜的瞬间神色微变。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景怜明显一怔,随即仓促移开目光,眼底藏着些愧疚与心虚。 他身侧的世子妃沈如霜着绛紫华服,发间金凤衔珠步摇衬得面容愈发贵气。 虽然早在宫内再一次见到萧景怜的时候,江怜就已经从太后口中得知了他如今已然有了世子妃。 对方还是与他门当户对的翰林院院首千金,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出,书香门第。 可如今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景王世子妃本人,确实气质不凡。 就是萧景怜这般表现…… 江怜皱了皱眉头。 过去在靖王府时,她或许确实因为年少慕艾,对仪表堂堂的景王世子有过幻想。 可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靖王府的涟儿,更没了对萧景怜的那些心思。 萧景怜这幅模样,倒容易给自己带来麻烦。 不等她向二人请礼,景王世子妃沈如霜便含着审视的目光走到她面前。 “这位便是江姑娘吧?” 沈如霜目光如刀,在江怜身上刮过:“果然生得标致。” 江怜垂眸行礼:“世子妃谬赞了。” 沈如霜还想说什么,萧景怜已轻咳一声:“宴席将开,我们入座吧。” 随着鼓乐声起,百官陆续入席。 云震霆与云归卿父子走在最后,二人皆着官服,面色阴沉。 经过江怜身边时,云震霆冷哼一声,眼底恨意一闪而过,却终究没说什么,甩袖大步走开。 看样子也是吃了上次的教训,终于懂得低调了些。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王睿德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全场霎时安静,所有人齐齐跪拜。 萧景承身着明黄龙袍踏月而来,冕冠下的面容俊美如神祇。 众人跪拜间,江怜看见云瑶青故意将衣领扯开几分,露出雪白的颈子。 许明柔则挺直腰背,让灯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美。 “平身。” 萧景承目光扫过众人,在江怜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中秋佳节,众卿不必拘礼。” 乐声忽起,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味,江怜站在萧景承身侧侍酒,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全场动向。 许明柔和云瑶青眼底的野心藏不住。 云震霆父子虽然沉默,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愤世嫉俗。 许玉凛面色沉静,竟也和周围的朝臣世家子弟开始攀谈起来,频频举杯。 萧景怜这顿饭似乎吃的有些不安稳,不过江怜无暇顾及他的心思,倒是他的世子妃…… 似乎有些过于关注自己了。 但愿别给她多生出些麻烦来。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 “哀家记得,江怜你似乎承诺过今晚玥妃也会出席?” 她特意瞥了一眼江怜为阿依慕准备的席位,眼底含着一丝讽意:“怎么宴席都已经开始了,却还不见玥妃的身影呢?” 满座哗然。 谁不知道往年的中秋夜宴阿依慕从未出席过?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阿依慕是西域公主,母族不在弱势。 就连陛下和太后都一直由着她去了,这个宫女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是嫌命太长了吗? 一瞬间,宫宴上各色目光投注到江怜身上。 嘲讽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 萧景承垂眸,眉目清冷,静静地等着她解释。 江怜双手置于腹前,走到大殿中间:“回禀太后,玥妃今夜确实会来,只是稍迟片刻。” 云瑶青以袖掩唇,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呵,我看你是穷途末路还在嘴硬吧?你有多大的面子能让阿依慕出席?再拖还能拖多久?” 江怜看向她:“宫宴还未结束,玥妃会不会来,云才人看下去不就知晓了?” 云瑶青唇角一撇,还想要再说话,萧景承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向她,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 “朕竟不知道,宫宴之上何时轮得到云才人来置喙了?” 云瑶青脸色一白,柔弱道:“陛下,臣妾也只是替江怜感到着急……” 太后终于开口:“好了。” 她看向江怜,意味深长:“既然江怜说玥妃会来,那我等就拭目以待好了,若是最后宫宴结束了,人却没来……” 她拖长了尾音:“那这欺君之罪,哀家可也不好多说什么啊。” 江怜福身:“奴婢知道。” 不过一瞬间,刚才还落针可闻的宫殿又恢复了歌舞升平。 朝臣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互相敬酒寒暄。 直到渐渐接近尾声。 阿依慕的位子从始至终空着。 不少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等着看江怜的好戏。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空灵的乐声。 那音色如塞外孤雁哀鸣,又似大漠风沙呜咽,与中原丝竹截然不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胡人乐师吹奏着奇异乐器缓步而来。 乐声渐急,八名西域舞女踏着鼓点旋入场地。 她们赤足金铃,腰间纱裙翻飞如彩云。 就在最高潮处,舞女们忽然分开。 阿依慕一袭火红胡服立于月下,碧眼如星,发间金饰叮咚作响,款款走来。 全场寂静,只有太后瞬间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阿依慕向萧景承行礼,声音冷淡:“臣妾参见陛下,特来赴中秋之约听此一曲。” 因早就从江怜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萧景承并不意外。 “人人都猜测江怜能否请动玥妃赴这中秋之约,倒没想到,她竟真有这个本事。” 阿依慕看向江怜,勾起红唇。 “江怜姑娘一片赤诚之心,我如何能不答应。” 第七十九章制衡许家 满堂哗然。 谁能想到,江怜竟真的请动了阿依慕。 江怜只答应了会让阿依慕出席宫宴,可确实没说阿依慕需得从宫宴开始就在。 如今只听一曲小调,也算是出席了不是? 太后脸色铁青,凤眸斜睨江怜:“江姑娘果然本事不小。” 江怜勾起唇角,这就受不了了? 她盈盈下拜:“太后娘娘谬赞了。” 太后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眼底难掩冷意。 西域小调还在继续,阿依慕径直走向江怜特设的西域席位,盘腿坐在毡毯上。 有宫女要上前侍酒,她却自己执起银壶斟满葡萄酒,对江怜遥遥举杯,江怜亦微微颔首。 待一曲小调结束,阿依慕也懒得应付周身的人,起身对萧景承遥遥行礼。 “陛下,夜宴既以结束,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萧景承微微点头,朝臣也接二连三的告辞,太后更是深深看了江怜一眼,带人离开。 中秋夜宴自此落下帷幕,宴席上只剩下后宫嫔妃及其家眷。 萧景承正要起身时,云瑶青咬咬牙,捏破了袖中的纸包端上了面前的酒水,走向他,身姿如杨柳。 “陛下……” 她一手一个酒盏,将其中一杯递到萧景承面前。 “今日中秋佳节,臣妾还未能同陛下喝上一杯酒水,陛下可否赏臣妾一个面子?” 萧景承垂眸看着云瑶青手中的酒盏,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却迟迟未接。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许明柔忽然起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许明柔忽然从席间站起,杏色裙裾在灯下泛着细碎金光。 “陛下且慢!那酒中怕是……” 她似有顾忌般咬住下唇,目光闪烁地看向许燕柔。 许燕柔扶着腰起身,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诧:“明柔!你胡说什么?” 许明柔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姐姐恕罪!那日我去御膳房取酸梅汤时,路过翠芜宫,亲耳听见云才人说要在中秋宴上要用合欢散复宠!” 瞬间殿内众人脸上的神色迥异。 云瑶青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落地。 酒液溅在她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红。 为掩饰心虚,云瑶青尖声叫:“你血口喷人!” 她尖利的指甲直指许明柔,方才弱柳扶风的姿态荡然无存:“陛下明鉴,臣妾只是……” 在触及萧景承冰冷的目光时,她话噎在喉口,身子忍不住恐惧的轻颤。 许燕柔抚着隆起的小腹缓缓起身,语气惋惜。 “臣妾原以为云才人禁足期间会静思己过,谁知竟大胆至此。” 她叹息一声:“明柔那日回来说时,臣妾还训斥她莫要妄加揣测,想着云才人再糊涂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没想到云才人竟真的……” 云归卿猛地站起身:“许贵妃此言可有证据?” 许明柔遥遥一指云瑶青面前那杯摔了的酒杯。 “证据不就在这儿吗?杯中有没有下药,太医一看便知真假。” 云瑶青脸色瞬间苍白,倒是符合了她这幅弱柳扶风的打扮。 “不……不行!你们红口白牙的污蔑我,我凭什么要给你们验?” 一直彬彬有礼站在许燕柔身侧的许玉凛忽然开口:“云才人若是真的无辜,自然就不怕太医查,届时我等自会道歉。” 他略微一顿:“可云才人这样紧张,莫不是真的……” 云瑶青一时哑口无言,王睿德却已经领着太医出现。 江怜站在萧景承身侧,看着王睿德将掉落在地上的酒盏递给太医查验。 她目光扫过许燕柔胜券在握的神情,又掠过云瑶青面如死灰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太医验看后跪地回禀:“陛下,这酒盏中,确实查出了合欢散。” 云震霆拍案而起:“荒唐!这分明是栽赃!” 他怒视许家兄妹:“陛下!小女是遭人构陷!” 许玉凛温润嗓音在剑拔弩张的殿内格外清晰:“云将军慎言,证据确凿,难道要说是陛下冤枉了云才人?” 江怜略一挑眉,眼底露出些玩味。 不过才几日不见,许玉凛倒是变化不小。 看来他和许明柔或许也不再是那两个躲在姐姐身后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了。 视线转动时,却瞥见萧景怜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而沈如霜的目光则在他们二人间徘徊,面如冰霜。 她不动声色往灯影里退了半步。 云归卿突然冲出,重重叩首。 “陛下!舍妹年少无知,定是遭奸人蛊惑!求陛下看在云家满门忠烈的份上……” 萧景承轻笑一声:“忠烈?” 他眼底却凝着冰:“那依照云卿所言,今日云才人此举,朕应该怎么做?” 他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并未对此事多么生气。 可殿内却安静了下来。 没人敢轻看了帝王的情绪。 饶是征战沙场数年的云家父子,此时也被帝王的威严压制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云归卿僵硬着身子,满头大汗,嗫嚅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震霆忽然跪下,看向云瑶青的目光中溢满了恨铁不成钢。 “小女愚蠢,臣听闻慈宁宫后有一处佛堂,地处偏僻。恳请陛下将小女禁足于佛堂中磨炼心性。” 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伏在地上:“臣与犬子也自请回到戎边驻守,保我国土安康!” 听到他这句话,许燕柔眼底藏不住的喜意。 她筹谋良多,为的就是让云家落寞,她许家不好过,云家又怎么可以踩在她头上? 江怜眯起眼睛,好一招以退为进。 看似一家子都隐退了,可佛堂不仅在宫中,还在慈宁宫的庇护之下,云瑶青有的是机会再出来。 至于云家父子驻守边疆…… “爱卿言重了。” 萧景承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意味不明道。 “爱卿才回京城不久,狄戎王的头颅既然已经斩下,新首领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气候,朕怎能这么快就将你们打发回戎边?那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江怜勾起唇角,不出她所料。 就算云家父子要回戎边,萧景承也不会这么快答应。 否则,怎么制衡许家呢? 第八十章想要什么赏赐? 云家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陛下!” 可萧景承又开口:“只是云才人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便按照爱卿所言,送去佛堂修养身心吧。” 云瑶青瘫软在地,被侍卫拉走时还在喊:“陛下!臣妾冤枉啊!”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下一地狼藉。 云家父子二人脸上青白交错,可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了。 便也只能悻悻退下。 许燕柔轻抚着肚皮,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辣之色。 虽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可看见云瑶青这样的下场,她也觉得心中畅快。 许明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被许燕柔一个眼神制止。 江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知许家这是要借机将许明柔推上前台了。 果然,许燕柔扶着腰柔声道。 “陛下,今日佳节,却闹出这等不愉快的事来……”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许明柔:“不如让明柔抚琴一曲,为陛下解忧?” 萧景承却神色淡淡:“不必。” 他转身时袍角掠过江怜的手背,意有所指的看了她一眼。 江怜余光瞥见许明柔失望的神色和许燕柔阴沉的脸色,快步跟上。 却在回廊转角被一只冰冷的手拽住:“姑娘可否陪本世子妃说两句话?” 江怜转头,沈如霜不知何时跟了她来,就连萧景怜都不见踪影。 不该来的麻烦还是来了。 江怜顿住脚步,微微福身。 “世子妃请讲。” 沈如霜屏退了左右侍女,回廊下只剩她们二人。 宫灯的光晕在她华贵的绛紫衣裙上流淌,却化不开她眉宇间的冷冽。 沈如霜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江姑娘,我与景怜成婚虽只一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她目光紧锁着江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近来,我却发觉他心神不宁,私下打探宫闱之事,频频与你有所牵连。” “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懂得欣赏。若我是男子,想必也会觉得姑娘这般玲珑剔透的可人儿,值得倾力相助,排忧解难。” 话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沉郁和尖锐。 “然而,我不仅是女子,更是景怜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些事,不得不防微杜渐,今日贸然请姑娘留步,也只是想劝姑娘一句……” 沈如霜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望姑娘日后能谨守分寸,洁身自好,莫要与我家世子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否则,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损了姑娘的清誉,也伤了彼此的颜面,只怕就不美了。” 她的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抬举,但内里的警告和划清界限的意味却如冰针般刺人。 这并非市井泼妇的哭闹,而是世家贵女维护自身地位和婚姻的、带着高傲姿态的冰冷宣示。 江怜静静听着,面上并无被羞辱的恼怒,也无被误解的惊慌。 她轻轻挣开沈如霜的手,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和疏离。 “世子妃,您多虑了。奴婢承蒙陛下信重,在宫中当差,所做所言,无一不是为了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与景王世子殿下,更是仅有数面之缘,至于频频接触、排忧解难,实在无从谈起。”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沈如霜,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世子妃与其将心思放在探查这些无端之事上,不如多关切世子本身。奴婢人微言轻,于世子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当不起世子妃如此挂心。” 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也暗暗点出问题或许出在萧景怜身上,更暗示沈如霜的关注点放错了地方,有失身份。 沈如霜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噎了一下,脸色微微涨红。 显然没料到江怜如此冷静,且句句在理,让她抓不住错处,反而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她盯着江怜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 “好一张利嘴!最好如你所说,记住你自己的本分!” 说罢,拂袖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怜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萧景怜的异常她早已察觉,如今看来,确实是个麻烦。 她得更加留意,以免平白惹来是非。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正准备快步赶往养心殿,却见王睿德小步快跑而来。 “哎哟我的江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呢?陛下都问起您一回了,快跟咱家走吧!” 王睿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眼神却示意她赶紧跟上。 “有劳公公了,方才被世子妃叫住说了两句话。” 江怜简短解释,立刻跟上王睿德的脚步。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萧景承已换下繁重的龙袍。 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日这出戏,你看得可还明白?” 江怜走到他身侧后方,垂首道:“陛下是指云才人的事,还是……许家的心思?” 萧景承轻笑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都有,说说看。” 这是在考教她?还是在试探她对今日之事了解多少? 江怜思索片刻开口。 “云才人行事冲动,留下把柄,许贵妃顺势而为,一击即中。云将军以退为进,想保全家底,陛下顺势留下了云家父子,既全了君臣情谊,也……” 江怜顿了顿,谨慎道:“也维持了朝堂应有的平衡。” 萧景承追问:“那许家呢?” “许家看似大获全胜,除去了眼中钉,但急于推出许小姐,心思过于明显。且……” 江怜想起许玉凛今日的表现:“许公子似乎也比以往更显锋芒了。” 萧景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看得通透。” 他走近两步,龙涎香的气息淡淡笼罩下来,声音低沉。 “此次中秋宴你办的很不错,阖宫皆知太后予你的难题,今日你应对得体,又让朕看了一出好戏,想要什么赏赐?” 第八十一章骊山枫林 江怜垂眸静立片刻,并未如往常般谦辞推拒。 她抬起眼,语气轻柔又温和,“奴婢确有一愿,昔日明瑶小姐常在奴婢耳边提及,说骊山秋日的枫林如火如荼,是世间难寻的盛景。她总憧憬着能再去看看……”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语气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感伤。 “但如今小姐仙逝,这愿望便成了空谈,奴婢斗胆,想代小姐去骊山看一眼那枫林,以慰小姐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萧景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被她的话勾起了回忆。 骊山的枫林吗? 这样一想,他似乎也有许久未曾踏足那个地方了。 记忆中明瑶的身影似乎愈发淡了,只记得她会特意捡拾最完整的红叶,宝贝似的收起来,说是要带回去给身边的涟儿也瞧一瞧。 那时他还会笑明瑶与那涟儿感情好。 狩猎间隙,他们便在林间歇马,共享带来的点心,静静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光。 而那些时光,是江怜在靖王府小心翼翼应对着明瑶的爹娘换来的。 萧景承的心思不自知转移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江怜在担着那份偷天换日的风险与孤寂时,又在想什么?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陡然攫住了萧景承,对明瑶的思念之后,竟悄然涌起另一层让他都意外的憾意。 他似乎从未想过,身边这个已占据他太多视线与思绪的人是不是也该去看看那枫叶是如何红遍山野的?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一时竟分不清那翻腾的情绪究竟为谁更多一些。 他凝视着江怜,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悲伤。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但江怜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再开口时,萧景承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骊山枫景确是京中一绝。”他目光掠过江怜沉静的侧脸,“恰巧,每年中秋过后,宫中惯例会往行宫小住些时日,今年,便定在骊山行宫吧。” 听到这儿,江怜心中微动,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 一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此时萧景承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你如今办事愈发稳妥,此次行宫一应事宜,也交由你统筹准备。” 他略一沉吟,又道,“此次宫宴你功不可没,即日起,朕擢升你为尚宫,掌司宫闱事务,但仍需在御前伺候,不得懈怠。” 尚宫之位,已是女官中的翘楚,乃六局二十四司之首,正五品官衔。 这份权柄不小,可萧景承却仍让她留在御前,这其中的意味,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江怜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顺。 “奴婢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方才萧景承那瞬间的恍惚,复杂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其实这个小小的要求,何尝不是一次她精心设计的试探? 她就是想看看,如今再提起明瑶时,萧景承是如同从前那样在她的身影中找寻明瑶的痕迹……还是会将那份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但现在看来,这份结果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 因为她提出的想去骊山看红枫,萧景承不仅答应了,还将整个行程交予她手,更给了她实实在在的权位。 一切的一切,已然表明了结果。 江怜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网已撒下许久,鱼儿的心绪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纷乱。 看来,她收网的时刻,就快到了,骊山之行,必将精彩纷呈。 江怜被封为尚宫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宫中荡开涟漪。 只是与以往不同,此次虽有议论,却鲜少有人敢公开质疑。 中秋夜宴上,江怜圆满完成了太后刁难的任务,请动了从不露面的玥妃,其手段和心性足以令人侧目。 更重要的是陛下亲自下旨擢升,并仍令其随侍御前,足以可见其圣眷正浓。 在这个时候质疑她,无异于自寻烦恼。 尚宫局上下更是噤若寒蝉,刘姑姑等人见了江怜,头垂得比谁都低。 办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位新晋红人的霉头。 初握权柄,江怜却没有丝毫懈怠,行宫之行非同小可,要筹备的事更是繁琐。 她既要协调尚宫局各司其职,准备帝后及随行嫔妃、宗亲、重臣的起居用度君子之腹又要确保宫中在此期间运转如常,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赴骊山行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月。 江怜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宫外的弟弟江平,宅中虽留有仆役,但她终究难以完全放心。 也不知平儿的腿伤怎么样了,这些时日她也没机会见到秦太医问上几句。 好不容易得了一日休沐,江怜禀明了萧景承,便带着几名侍卫出了宫。 马车驶过繁华的御街,转入相对清静的巷道。 车外随行的侍卫首领忽然靠近车窗,低声道。 “江尚宫,后方有辆马车,从宫门附近就跟了一段,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 江怜心神一凛,倦意顿烟消云散。 她如今位置不同往日,想看她笑话、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不知凡几。 也不知道这个跟踪的人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想通过她探查什么? 心中猜测,江怜微微掀开车帘一角,余光瞥见后方不远处确实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速度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 思索片刻后,江怜对侍卫首领低语几句,首领闻言点头,很快便悄然传令下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拐入一条行人稀少的深长巷弄。 见状,春诗有些疑惑:“姑娘?” 江怜并没有出声,只是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春诗心中一定,很快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死胡同,稳稳停住。 胡同寂静,除了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响动外,再无其他。 静静等待一会儿,果不其然,巷口传来了另一辆马车停下的声音,随即便是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第八十二章深宫里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下一刻,两名侍卫瞬间闪出,一左一右堵住巷口,气势迫人,高声厉喝,“何人尾随?出来!” 青篷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露出一张带着些许慌乱的俊朗面孔。 竟是许玉凛,他显然没料到会被堵在巷子里,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挥退紧张的车夫,下了马车后对着江怜马车方向拱手。 “江……江尚宫,在下唐突了!请勿误会,许某绝无恶意!” 江怜在车内微微挑眉,示意侍卫稍安勿躁。 她这才在春诗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今日她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尚宫的威仪已悄然生成。 “许公子这是何意?尾随朝廷女官的车驾,并非君子所为吧?” 她特意点明朝廷女官和君子所为,语气虽淡,其中的分量却不轻。 许玉凛见她肯露面,松了一口气,但面对她清冷的目光,耳根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脸上窘色更浓,连忙深深一揖,开口道,“尚宫息怒!玉凛绝无恶意,更不敢有丝毫唐突冒犯之心,只是……只是自中秋宫宴后,一直苦于宫中规矩森严,未能寻得机会,当面郑重向尚宫道一声谢。” “道谢?” 江怜眉梢微挑,心中已明了七八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许玉凛今日穿着一身靛青便袍,少了些宫宴时的锋芒,倒更符合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眼神也确实清澈,不似作伪。 她想起中秋夜宴上他应对云家父子时的机敏,与眼前这个因跟踪被发现而面露窘迫的青年,倒是有些有趣的反差。 想到这儿,江怜语气缓和了些许:“当日不过几句闲话,当不得公子如此记挂,更不必冒险尾随。” “宫中是非多,公子此举,若落入他人眼中,恐生事端,于你于我,皆非好事。” 这话已是带了几分提醒和告诫,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许玉凛闻言,神色一怔:“尚宫教训的是,是玉凛思虑不周了,只是……” 许玉凛站直身体,看了一眼江怜身边的春诗和带刀侍卫,言简意赅。 “只是那份谢意确是真心的。今日得知尚宫出宫,一时情急,只想寻个机会表达谢意,却行事鲁莽,用了最蠢笨的法子,反惊扰了尚宫,实在罪过。” 他的态度恳切,不似作伪,那日宫宴上,他确实比以往沉稳犀利了许多,看来那番话他是真正听进去了。 江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公子能有此心,便是好的。前程如何,终须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她说完,微一颔首,准备转身上车,许玉凛却在此时又急忙叫住她:“江尚宫!” 他从仆从手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小锦盒。 “听闻令弟亦有腿疾,这枚老参或许用得上,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江怜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并未立刻去接。 许玉凛忙补充道:“绝非贵重之物,只是家中所存普通参支,我也常用,仅表心意,绝无他意!” 看着他眼中那份恳切与坚持,江怜沉吟片刻,终是示意身旁的侍女接过了锦盒。 “如此,便多谢公子美意了。公子也请回吧,日后行事,还需谨慎。” 许玉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是,谨记尚宫教诲。” 江怜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重新启动,驶出巷子,将许玉凛和他的马车远远抛在后面。 车内,江怜看着那枚品相实则相当不错的老参,指尖轻轻敲着锦盒,眸中思绪流转。 许玉凛眼底藏着的几分情意不难看懂,只是深宫之中,“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不同于姐妹的一丝清澈,日后或许也可成为自己的助力。 马车抵达宅邸时,日头正好。 江怜刚被春诗搀扶着下车,抬眼便见江平正倚门而立,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显然已等候多时。 看见江怜,他声音清亮,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阿姐!” 江怜快走几步,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弟弟的身形似乎抽高了些许,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记忆中那般瘦弱苍白。 他站立时,那条伤腿虽仍看得出些微的不自然,但已能稳稳支撑,与以往总需倚靠门框或借力的模样大不相同。 江怜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伸手想去扶他。 “平儿,你怎么出来了?在门口等了多久?” 江平却笑着避开了她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阿姐,你别急,你看……” 说着,他在江怜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巷子的另一端,深吸了一口气,竟稳稳当当地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伐不算快,左腿落地时仍能看出一丝谨慎和微微的僵硬。 需要右腿稍作支撑才能完全迈出下一步,行走间甚至能看出些许因长期不良于行而残留的不协调。 但他走得很稳! 那条曾经萎缩无力,只能拖行颠簸的伤腿,此刻实实在在地承载着他的重量,交替向前。 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颠簸和摇晃! 江怜猛地捂住了嘴,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弟弟虽吃力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已经想到了在江平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是秦太医!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秦太医竟然已经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 巨大的冲击和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维持的冷静自持。 江怜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江平走了七八步,有些气喘地停下,转过身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耀眼。 “阿姐,你看到了吗?秦太医说再坚持用药和练习,我会走得越来越好!” 江平看到江怜满脸泪痕,愣了一下,随即慌乱的想往回走。 第八十三章信物 “阿姐,你怎么哭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江怜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扶住他,不是因为他还需要搀扶,而是情绪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她上下仔细看着弟弟的腿,声音哽咽:“疼不疼?当时打断的时候是不是疼死了?你怎么不告诉阿姐?你怎么敢!” 她语无伦次,喜悦与心疼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她不敢想,究竟是自己在筹备中秋宴的时候,还是在接受太后刁难请阿依慕的时候。 江平正在宫外忍着断骨之痛,而她这个唯一的亲人却不在身边。 那需要何等的勇气,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江平拉住姐姐颤抖的手,眼神明亮坚定。 “阿姐,我不怕疼!秦太医用了很好的麻沸散,其实没想象中那么难熬。我知道你担心,才让秦太医先瞒着你的。” 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替江怜擦去脸上的泪。 “阿姐别哭,你看,我真的在好起来了。以后,我一定能好好走路,甚至说不定还能跑马呢!我不会再是你的拖累了。” 江怜的情绪平和了许多,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胡说,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她看着弟弟清亮坚定的眼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双重新站立起来的腿,心中百感交集。 弟弟为了她而受了伤的腿如今终于恢复了正常,日夜折磨她的愧疚似乎也能减轻许多。 起码这样,日后她也不算无颜愧见爹娘的在天之灵了。 她紧紧握住弟弟的手,泪水中终于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看到你这样,阿姐就放心了。” 姐弟俩回到府中,厅内早已备好了热茶。 江怜将春诗抱了一路的锦盒递给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将这支老参收好,日后吩咐厨房仔细炖了,给平少爷补身子,对他腿伤恢复有益。” 管家恭敬应下,接过锦盒退下。 江平看着那精致的盒子,随口问了一句:“阿姐,这参看着品相极好,是宫里的赏赐吗?” 江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 “不是,方才回府路上,遇到了许贵妃的弟弟许玉凛许公子,是他送的。” 江平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神色间带上了一丝警惕。 “许贵妃的弟弟?阿姐,如今你身份不同往日,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尚宫之位又掌着实权,这些人情往来怕是不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同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况且许家如今处境微妙,我们不宜与他们走得太近,免得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江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便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弟弟。 “平儿,你竟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你在这宅子里,并非只是安心养伤。” 江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坚韧和早熟。 “阿姐,我在这宅子里并非只是躺着养伤。秦太医每次来,除了诊治,我也会向他请教些学问,偶尔也会小心探听几句宫中的情形。” “我知道阿姐如今虽得陛下信重,但步步惊心,处境不易。平日府中采买的下人出去,也会带回些坊间的传闻,我都有留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怜,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阿姐,我的腿已经好了很多,秦太医说再坚持治疗和锻炼,恢复如常大有希望。我不想也不能永远做你的拖累。” “科举在即,我想参加。若能有幸步入朝堂,便能真正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让你一人孤身奋战。” 这已是江平第二次明确提出这个想法。 看着他眸子里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怜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却又忍不住的酸楚。 那个搁置心底许久的疑问又一次浮上她的心头。 纵使她不想去面对,可若平儿坚定地要站在她身边,她必须要说清楚。 江怜沉默片刻,目光扫向门外侍立的仆役,扬声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召唤不必近前。” 待下人们脚步声远去,厅内只剩姐弟二人。 江怜将房门关上,转身走回江平面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从怀中取出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缠枝莲玉佩,拿到江平面前,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平儿,你仔细看看,可认得这玉佩?” 江平疑惑地接过,就着窗外透进的光线仔细端详。 那玉质温润,缠枝莲纹路古朴精致。 看着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花纹,我好像似曾相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阿姐,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我幼时似乎无意间在母亲妆匣的暗格里,见过半枚和这个极其相似的!” 江平紧皱眉头,艰难的回忆着:“只是那半枚似乎残缺不全,母亲也从不轻易拿出示人,怎的你这枚竟是完整的?” 话说完,他没等到姐姐的回答,却见姐姐异常严肃的神情,心下一沉。 “阿姐,这玉佩难不成有什么渊源?” 江怜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弟弟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手中这枚,其实也是两半合一的。其中半枚,是母亲临终前塞到我手中,叮嘱我务必保管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另外半枚,是秦太医交给我的。他说,这是我的亲生父亲当年将我托付给爹娘抚养时所留下的信物。”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江平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呆呆地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江怜,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只是这份震惊没有持续太久,江平眼底有些复杂,竟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怜,声音干涩。 “原来竟是真的……” 这次轮到江怜错愕了:“平儿,你早就知道?” 江平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回忆和一丝伤感。 “大概是我十岁那年,有一次夜里醒来,无意间听到爹娘在房中谈及。” 他看向江怜,语气无比认真。 第八十四章守护 “我那时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明白阿姐你似乎并非爹娘亲生,而是某位贵人寄养在我们家的。” “爹娘后来也察觉我可能听到了些什么,便郑重告诫我,在阿姐的身世明朗之前,绝不可对外透露半个字,更要我待你如嫡亲的姐姐,不能叫你伤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在我心里,阿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从未变过。我只是没想到,这枚玉佩,就是那所谓的信物。” 江怜望着弟弟坚定的眼眸,心中的彷徨的和迷茫逐渐散去。 她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竟就这样被弟弟一句“待你如嫡亲”轻轻托住,安稳落地。 原来她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早已经被亲人心照不宣的守护住。 她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是方才的激动难抑,而是带着熨帖的温度。 她声音微哑,却无比清晰:“平儿,谢谢你,谢谢爹娘。”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所有的忐忑和孤寂,仿佛都在弟弟理解的目光中找到了归处。 感动之余,她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变得沉静锐利。 既然决定坦诚,便无需再隐瞒。 “正如你所猜测,我在宫中步步为营,确有所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分量沉重。 “我要爬上足够高的位置,握住足够重的权柄。唯有如此,才能彻查当年靖王府那场吞噬了爹娘性命的大火,找到幕后真凶。”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眸光幽深。 “同时,我也要顺着这枚玉佩的线索,查明我的生父究竟是谁,当年为何将我寄养,他与那场大火……又是否有关联。”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平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宫墙之内,看似富贵荣华,实则步步杀机。我所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平儿,我知你心意,也信你能力。但正因前路艰险,我才更不愿你轻易涉足。科举入仕,是光明坦途,你若选择,阿姐必倾力助你。但若你决心与我同行这条荆棘之路,无异于与虎谋皮。” 江怜顿了顿:“你需想清楚,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日。这其中的血雨腥风,勾心斗角,远非你如今所能想象。” 因为知道江平同自己一样的倔强,所以她将选择权交给弟弟,但也让他明白前路并非儿戏。 江平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与江怜平视的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阿姐,正因为前路艰险,我才更不能让你一人独行!” “爹娘的血仇,不仅是你的,也是我的!你的身世之谜,解开它,或许也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我们是一家人,自当共同承担。”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超乎年龄的决断。 “阿姐,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功名我要考,但这条复仇寻真相的路,我也一定要陪你走下去!” 看着弟弟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坚毅,甚至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江怜心中最后一丝摇摆也安定下来。 是啊,他们是姐弟,虽不是同一血脉,可骨子里却是一样的,都有着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她缓缓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前行的力量。 “好。既然如此,阿姐便不再拦你。” 江怜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心中已经开始计算。 “既然你意已决,阿姐便不再拦你。你需要的籍贯文书、应试资格、合适的师承引荐等等,这些我都会尽快为你安排好。” 她提笔蘸墨,侧脸线条冷静而果断。 “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遵秦太医嘱咐,好好调养腿伤,潜心读书。待你腿伤痊愈,科举之期也该近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轻响,一如她此刻落定的决心。 “朝堂之上,风波险恶,却也自有其规则。届时,我们姐弟二人,一内一外,未必不能拼出一番天地来。” 江平得到了阿姐的认可,坚定点头:“阿姐,我们一定可以!” 江怜的目光变得深远,将利弊分析给他听。 “宫中局势复杂,云家、许家、太后、陛下,各方势力纠缠。” “你在宫外,有时反而能听到、看到一些我在宫内不易察觉的风吹草动。这或许会成为我们的优势。” 江平郑重点头:“我明白,阿姐放心,我会谨慎行事,也会尽快好起来。” 姐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至暮色渐沉,她才不得不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 离开江宅时,她回头望去,江平依旧坚持站在门口,身姿虽仍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 马车驶离安静的巷道,重新汇入喧闹的街市。 江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虽未搬开,如今却有人与她一同扛住了重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深宫重重,前路漫漫,但至少,她有了可以完全信任的盟友。 三日后,天光未亮,宫门次第而开。 旌旗仪仗森严列队,庞大的队伍在晨雾中缓缓启程,前往骊山行宫。 江怜身着尚宫品级的宫装,立于车驾旁,神色沉静,眸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一切。 “贵妃车驾的帷幔再检查一遍,务必厚实防风。” “玥妃娘娘的随行物品单独装车,标记清楚,不得有误。”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命令一条条发出,尚宫局的女官和内侍们躬身应命,奔走执行,一切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就连王睿德在一旁看着,眼中都不由流露出几分赞叹,对萧景承笑着低语。 “陛下,奴才瞧着江尚宫这调度安排,比那些经年的老尚宫还要稳当几分呢。” 銮驾中,萧景承的语气平和:“如此,倒也不枉她这个尚宫之位。” 可轿帘下,萧景承的落在那道严谨认真的身影上一瞬,唇角微微上扬。 第八十五章升官之喜 队伍朝着前方行进。 陛下及高位嫔妃的銮驾行在前列,紧跟着的是宗室勋贵的车马。 再后面才是官员及家眷的队伍,最后是装载物资的货车和护卫的禁军。 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江怜并没有一直待在马车里,她不时下车巡视,从队伍前段走到中段,确保各处没有出什么差错。 路途中队伍停下来休整时,她特意去查看了一趟阿依慕的车驾。 阿依慕的车内铺了毡毯,她倚靠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 看见江怜来了,碧眼微微抬起。 “安排的还不错,比宫里那些蠢货强点。” 她语气依旧冷淡,但难掩一丝满意。 尤其是单独为她准备的酥酪点心和咸奶茶,这份特殊照顾让她在这深宫里倒是感觉到了几分温暖。 她将手中的匕首也顺势递出:“这东西便送你了,就当贺你升官之喜。” 阿依慕眼神清亮,一如那日瑰丽楼中,二人坦露片刻心迹时的模样。 江怜弯起眼眸接过,微微福身:“多谢娘娘抬爱,娘娘满意便好。” 阿依慕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摆了摆手。 江怜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太后的凤驾。 旁边跟随着的宫女打扮素净,捧着一卷佛经,低眉顺眼侍立在车辕旁,不是云瑶青是谁? 按理说此次骊山之行云瑶青是没有资格同行的,只是太后以让云瑶青跟在自己身边诵经解闷为由,带上了她。 萧景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烦心,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况且,也不是只有她这样做。 另一边,许燕柔的车驾旁,许明柔正殷勤地替姐姐揉着肩膀。 许玉凛则骑马护在车驾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和她对上目光,又会极快的错开。 看来倒是将那日她的话记在心底了。 许明柔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虽不及宫宴那般华丽,但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衣裙,衬得她人比花娇。 唯独不时望向御驾方向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心思。 江怜心中冷笑,太后和许贵妃,倒是都没放过这个机会,将自己的人都带上了。 不过这样,这趟骊山之行才更加好看。 准备回马车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跟随着自己,循着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宗室队列中传来。 为首的便是景王世子萧景怜与世子妃沈如霜。 沈如霜端坐车内,仪态万方。 目光却时不时扫过窗外丈夫的背影,对上江怜的视线时,她袖中指尖悄然收紧,面上却缓缓勾了唇,微微颔首。 江怜没错过她眼底的防备,微一扬眉,回以颔首。 萧景承端坐于銮驾之内手持书卷,看似闲适,实则将车外一切细微的动静,包括江怜有条不紊的指令声都听在耳中。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这一趟注定不会平静,但有她在旁,似乎就连这趟暗流汹涌的旅途,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队伍行至晌午,在一处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暂做歇息。 江怜指挥宫人布置休息之地,安排饮食,检查各宫主子的情况,忙得脚不沾地。 她刚安排好太后的歇息之处,转身便看见许明柔端着一盏汤盅,面含一丝羞涩,袅袅婷婷地走向萧景承的銮驾方向。 江怜眸光微闪,并未上前阻止。 只是叫来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小宫女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王睿德所在的方向。 许明柔眼看就要接近銮驾,却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的拦了下来。 “许小姐留步,陛下正在歇息。” 许明柔脸上笑容温婉:“天气燥热,我特意为陛下准备了百合莲子羹,最是清热解暑。” 话音刚落,王睿德就笑呵呵地出现,接过了她手中的汤盅。 “哎哟,许小姐真是有心了。这等小事,怎敢劳烦您亲自送来?交给咱家便是,陛下若用了,定会记得小姐的心意。” 许明柔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看着汤盅被接走,却又无法强闯,只得悻悻然福了一礼。 “那就有劳王公公了。” 她转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对上不远处正平静望来的江怜。 江怜微微颔首,姿态恭谨,眼神却清冷无波,仿佛只是无意间看到这一幕。 许明柔心头莫名一窒,竟生出一种心思被全然看透的狼狈感。 她连忙垂头移开视线,快步走回姐姐的车驾旁。 另一边,云瑶青正跪坐在太后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捶腿。 太后闭目养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云瑶青听清。 “收起你那点小家子的眼神,哀家带你出来,是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佛堂清苦,若不想一辈子都关在那里,就学聪明点。” 云瑶青手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比以往要柔顺不少。 “是,臣妾明白,谢太后娘娘恩典。”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屈辱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若不是这老婆子利用她用了那么久的雪中檀,她此刻再不济也能跟许燕柔那个贱人一样母凭子贵了。 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江怜的方向,若不是这个贱婢,她何至于此! 江怜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尽在掌握。 眼看着歇息的差不多了,她巡视一周,确认无误后,走到萧景承銮驾旁。 “陛下,各处都已经准备好,可以动身了。” 车帘微掀,萧景承的声音淡淡传出:“你做得很好,传令下去,加快些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抵达行宫。” 江怜垂首领命:“是,陛下。” 她转身去传达指令,姿态沉稳。 萧景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缝隙中,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骊山行宫,就在前方。 那里的枫叶正红,也不知是否会如她预期的那般绚烂夺目。 抵达骊山行宫时,已经是傍晚。 山间秋风簌簌,却吹不散漫山的红。 枫林在夕阳映照下,无比绚烂夺目。 行宫依山而建,掩映在漫山红枫之中,更显的壮观。 第八十六章赏景 早在之前江怜就派了人来,将一切都打理妥当。 一切都井井有条,全然没有半分初来乍到的忙乱。 萧景承步入主殿,殿内点了熏香,烘了暖炉。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纤尘不染,桌案上甚至还有一只新折的枫枝插在玉瓶里。 他看向跟随在身后的江怜,淡淡道:“你倒是用心。” 江怜垂首:“分内之事,不敢怠慢。” 夜幕降临,接风宴设在山间一处开阔的暖阁中。 四面轩窗大开,叫贵人们可以观赏夜色枫景,却又以琉璃屏风相隔,挡住了山风。 菜肴多以山珍野味为主,这些平日在京城难寻,因此叫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许明柔在许燕柔的示意下寻了机会,抱着一架古琴走到暖阁中间盈盈下拜,对着萧景承和太后柔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山间夜色清幽,明柔愿献丑一曲,以助雅兴。” 太后笑着颔首:“许家丫头有心了。” 许明柔面露喜色,纤指拨动琴弦,琴音流泻而出。 她琴技娴熟,乐声清雅悦耳,与窗外景色相和,倒也应景。 不少宗室子弟和年轻朝臣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低声赞叹。 许燕柔抚着肚子,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微笑,却时不时看向萧景承。 倘若明柔能继她之后得了陛下的青睐,那么他们许家何愁不能恢复往日荣光? 可萧景承的面上叫人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反而若有若无的掠向那个忙碌着正在低声吩咐宫女添酒热食的身影。 直到许明柔一曲终了,众人捧场地交相称赞。 她听后脸颊微红,有些期待地望向上面端坐着的那个人。 可萧景承垂下眼,却只是淡淡说了句:“不错。” 便没了下文。 许明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得悻悻退下。 席间有片刻的微妙的寂静,但不过几息的时间,众人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举杯相邀,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宗室子弟中有擅诗词者,开始即兴赋咏枫诗词,萧景承这才好像来了些兴致,偶尔还会点评一两句。 江怜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示意宫人将准备好的枫叶形状的点心和菊花酒奉上。 点心香甜,酒液驱寒,引来了席间一阵赞叹。 就连太后都多用了半块点心,对着身旁降低存在感伺候的云瑶青意有所指道。 “这江尚宫,办事倒是越发周全妥帖了。” 云瑶青眼底闪过一丝嫉恨,面上却恭顺答道:“太后说的是。” 宴席过半,萧景承离了席更衣,王睿德紧随其后。 行至廊下,远离了暖阁里的喧嚣。 萧景承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月色勾勒出朦胧轮廓的山峦。 王睿德低声询问:“陛下?” 萧景承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朕记得,骊山别苑后有一处瀑布,此刻夜景应是不错。” 王睿德立刻会意:“是,陛下可是要去观景?奴才这就去安排。” 萧景承挥手打断他:“不必兴师动众,让江怜过来,朕有事吩咐,你随侍即可。” 王睿德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是。” 自看到萧景承离席之后,江怜便一直注意着各处的动向,一眼就看见了在暗处对自己使眼色的王睿德。 她低头吩咐身边的宫女一声,随后也悄无声息的离了席,被王睿德带到了萧景承面前。 “陛下有何吩咐?” 萧景承转身,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 “朕想去后苑走走,你说这里景致好,想必还未曾见过,同朕一起吧。” 江怜微微一怔:“是。夜间山风大,陛下可要先披一件披风?” “不必麻烦,走吧。”萧景承说着,已率先迈步。 江怜只得快步跟上,与王睿德一左一右随行在后。 通往后苑的小径早已打扫干净,幽幽宫灯照亮了前行的路,显得这条小路愈发幽静,耳畔唯有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直到一处山壁处拐弯,眼前豁然开朗。 江怜看见一道瀑布从山崖落下,汇入下方潭水中,水汽氤氲,弥漫着凉意。 清潭上落下几片红叶在水中沉浮,显出几分趣味。 水流声彻底将他们与宴席上的喧闹繁华隔了开来。 江怜跟随在萧景承身边,静静看了片刻。 先前在萧景承面前所说,只为试探。 但是她确实从明瑶口中听闻过此景,却没有想到,亲眼见到竟然会这样的震撼。 这里美好的好像能洗去满身尘埃与算计。 她一时看的入了迷,却也没忘记萧景承就在自己的身边,因此在察觉到萧景承正看着自己的时候,她略有些懊恼的收回目光。 “陛下恕罪,奴婢一时之间竟忘了分寸。” 萧景承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声音却依旧平淡:“此处没有外人,朕允你不必顾忌分寸。” 他负手而立,目光重新投向飞泻的瀑布,不再看她。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些难得的放松。 王睿德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更远处,既不会打扰到两人,又确保自己能随时听到萧景承的传唤。 一时间,周遭只剩下瀑布的水流声和山风吹过枫林的声音。 江怜面上平静,却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线,安静地陪在一旁。 良久,萧景承忽然开口,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你可喜欢这里的景致?” 江怜愣了一下,依照心中所想回答:“回陛下,此处的景致相得益彰,难得一见,奴婢很喜欢。” 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切。 萧景承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风声掠过。 “能得你这般评价,倒是不易。朕还以为,你眼中只有宫规差事,再无风月。” 江怜心尖划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垂眼。 “陛下说笑了,奴婢职责所在自然不敢懈怠,只是美景当前,却也会欣赏。” 第八十七章枷锁 二人并肩立在潭边,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宁静。 直到不远处的丝竹之声渐入尾声,萧景承才侧首,声音平和,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怀。 “走吧,你既劳累了整日,便早些回去歇着。” 江怜敏锐的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不同,唇角勾起一瞬,神色从容:“陛下呢?不回暖阁了吗?” 萧景承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唇角牵起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面色淡淡:“朕不在,他们反而更自在些。” 江怜垂眸不语,心中如明镜似得透亮。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 上位者在的场合许多人并未能真正放松,想来萧景承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中途离场并非偶然。 但萧景承虽不在,那场宴席上,他的耳目却绝对不会少。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掠过气氛正酣的暖阁,朝着萧景承在行宫所居的乾元殿缓缓行去。 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景承步履沉稳,江怜落后半步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远到显得生疏,也不会近到逾越分寸。 同在皇宫时一样,江怜要在御前伺候,因此夜间便也宿在乾元殿偏殿。 依照宫规,她本是要伺候萧景承歇下了才能退下的,只是萧景承既亲口允她回去歇息,她便在乾元殿门口微微福身。 “陛下,奴婢告退。” 她的声音清冷似玉,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萧景承驻足回首,忽然开口:“你可会骑马?” 这话问的突然,江怜却也只是眼睫微动,随即恭敬回答。 “回陛下,昔年在靖王府时,曾跟着明瑶小姐学过些许骑术,只是技艺粗浅,称不得会字。” 萧景承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眼底的情绪被夜色掩藏,意有所指道。 “明日秋狩,所见景色,会比今夜更壮阔。”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带着王睿德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通往主殿的夜色中。 江怜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微动。 萧景承这是,对她在潭边说的那句话作回应吗? 山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她很快清醒了过来。 看着前方那道已然消失不见的身影,掩去眼底的复杂,转身走向偏殿。 春诗和夏画早已经在殿内升起了炉火,备好了热水。 江怜坐进浴桶里,感受温热的水流将自己包裹,疲惫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得以放松,眼底泛着理智的清冷。 萧景承对她与初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从最初的审视利用,到后来的偶尔维护,再到如今这般近乎独处的散心与看似随口的关怀。 每一步转变,都在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 虽然她在亲身经历这份算计时,生出几分难以掌控的恍惚。 但是这点情绪上的波动不足以抵挡她的决心。 她的身世之谜,靖王府大火的真相,都如同沉重枷锁,催促着她必须更快地向上攀爬,抓住更多的依仗。 江怜仰头靠在浴桶上,闭上眼睛,低声喃喃:“还差几分火候。” 帝王之心深似海,要他真正将一个人放入眼中,记在心上,并非易事。 所幸,这趟骊山之行,天时地利。她需要在这几日让那几分火候,彻底燃起来。 那时候,便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次日,秋高气爽,号角长鸣。 高台之上,太后坐在最高位,许燕柔抚着肚子坐在下首,而后便是一些宗室朝臣女眷。 其余人皆换上了骑装,聚集在行宫前的开阔场地,蓄势待发。 就是江怜也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骑装,一头乌发高束,比起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英姿飒爽。 “你今日这样的装扮不错,我喜欢。今日不如与我同行?” 爽朗的声音传入耳畔,江怜转头,看见阿依慕身着火红色骑装,热烈又张扬的牵着马走来,心情颇好的样子。 江怜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却未达眼底,她目光极轻地向众人前方掠去,那道玄色身影勒马静立在人前,透出些难以接近的气息。她垂下眼帘,将情绪敛下。 “娘娘谬赞了,只是奴婢要跟在御前伺候,无幸与娘娘同行。” 阿依慕了然的挑了挑眉:“这样啊,那便没办法了。” 她翻身上马,已经有几分迫不及待。 “我看这里的风景极好,马儿跑起来想必也自由快意,那便回头见了。” 江怜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祝娘娘凯旋。” 萧景承一身玄色绣金骑射服,身姿挺拔,立于御驾之前。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秋狩,依祖制三日为期,所得猎物最多者,朕允他一个赏赐。” 话音落下,台下的氛围越发热烈了起来。 谁不知道天子的一个承诺弥足珍贵,价值连城?更甚至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见众人都已经跃跃欲试,萧景承一声令下,众人瞬间朝着林子里策马而去。 江怜作为御前宫人,本应该驱马随侍在萧景承身边。 只是不等她近前,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率先越过她策马贴近了萧景承。 许明柔一身娇俏骑装,仰着头看向萧景承。 “陛下,明柔马术不精,林中恐有危险,能否允明柔跟在陛下身边,也好沾沾陛下的英武之气,保个平安?” 她脸上笑容明媚,仿佛只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在好奇发问。 萧景承面色平淡,并未多言,却也没有立刻斥退她。 恰在此时,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快步走到江怜身边,低声道。 “江尚宫,太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 江怜眸光微动,唇角微微抿起,太后早不传她晚不传她,偏偏此刻传唤她过去。 她抬眼看向高台,对上太后那双低垂看过来的眼睛,心下了然,恐怕太后这是在拖延她的时间。 懿旨难违,她垂首应了声:“是”。 随后将手中牵着的马交给随侍,跟在那宫女身后快步走向太后凤驾。 看台之上的女眷们正在低声笑语,看见她出现都还有些意外。 唯独许燕柔瞥了眼跟在萧景承身边的妹妹,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的酸梅饮细细啄饮。 太后仿佛什么都未察觉,看见江怜出现面含笑意。 “此次骊山之行方方面面都被安排的妥帖,江尚宫可是大功臣,哀家还未好好嘉奖你呢,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江怜垂下的眼底含着讽刺,声音恭敬:“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的奖赏。” 太后语速缓慢:“你倒是安分守己,只不过哀家既然说了要赏你,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看向身边的刘嬷嬷:“去把哀家那对翡翠手镯拿出来。” 第八十八章通风报信 刘嬷嬷离开后,帐内香炉青烟袅袅,时间在静默中拉得格外漫长。 江怜垂眸静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路,每一息都像在心头敲着警钟,萧景承此刻应当已深入猎场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刘嬷嬷才端着一对翡翠手镯缓缓而出,送到江怜面前。 “江尚宫,这可是太后娘娘年轻时最喜爱的镯子。” 江怜瞥了一眼,确实是一对成色上好的翡翠玉镯,只是这样的东西在皇宫算不上多么稀奇,更担不上太后最喜爱这样的字眼,不过是在唬她罢了。 她恭顺地接了过来:“多谢太后赏赐。”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才忽然想起来她参与了秋狩似得,看向刘嬷嬷。 “瞧瞧哀家,光顾着自己和江尚宫说话了,那些狩猎的人全都跑了个没影,反倒让江尚宫落在最后面了,你也不提醒着哀家一点,还不快让江尚宫去忙?” 刘嬷嬷立刻做出一副懊恼模样:“都是老奴的不是,江尚宫对不住了,您快请吧。” 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 在刘嬷嬷笑眯眯的眼神中,江怜心底泛起冷笑,用一副镯子换她错过跟随萧景承的最佳时机,倒是一桩划算买卖。 再回到猎场入口处,果然早已变得空荡荡的,萧景承与许明柔的身影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余马蹄扬起的尘烟未散。 虽然早有预料,但江怜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她必须得跟在萧景承身边才能找到时机…… 她从随侍手中牵过马匹,翻身上马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一夹马腹,策马朝着林里追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随侍在太后身边的云瑶青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含着一丝嫉恨与不解。 “太后为何要刻意拖住江怜?反倒让那个许明柔凑到陛下身边去了,许燕柔自己怀了龙胎稳坐贵妃之位还不够,还要将她妹妹也塞到陛下那儿去,真是不要脸!” 她顿了顿,又做出一副委屈的语气:“更何况您既然带了臣妾来,总得给臣妾制造些机会让臣妾与陛下接触,今日这样的好时机……” 太后冷冷睨她一眼:“愚蠢!哀家看你是在佛堂里待傻了!你是戴罪之身,此刻凑到皇帝面前,是生怕别人想不起你做过的好事,还是要给哀家也抹一层黑?” 云瑶青被斥得脸色发白,心底却不服气,她永远都忘不了这老东西利用她用了许久避子香的事情。 若不是现在只有这老东西才能帮她,她才不在这里受这个气! 见她没再犯蠢,太后语气稍稍缓了些。 “如今你出不了头,自然也不能叫江怜一人独大。既然许家那丫头冒进,便让她出这个风头。” “若是她真的得逞了,届时自然会与江怜斗,若不得逞,惹怒了陛下,也是她许家自己没脸。”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猎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水啊,要越浑才越好。” 说到底,还是没替她想法子接近陛下。 云瑶青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与怨毒,低声应道:“是,臣妾愚钝,谢太后娘娘点拨。” 太后瞥了她一眼,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哀家既然带了你出来,也不会不管你,你给哀家安分待着,徐徐图之,自有你的出路。” 云瑶青脸上这出现了欢喜之色:“是。” 猎场中,林中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远处隐约传来的几道呼喝与马蹄声更衬得江怜周身环境的寂静。 她放缓马速,仔细辨认着萧景承可能行经的方向。 正凝神间,身旁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江怜瞬间警觉,手悄然按向腰侧,先前阿依慕送她的那把匕首如今便被她随身携带在身上。 “谁在哪里!” 短短片刻,她心头便已经掠过了无数种可能。 是侍卫?还是野兽?亦或是太后特意拖延了她的时间,为的就是派人在此埋伏趁机除了她? 那道灌木丛动了动,随后一张略显紧张和狼狈的脸从后探出。 “江尚宫,是奴才!” 江怜的动作一顿,疑窦丛生:“小钟子?”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翻身下马,走进灌木丛压低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 小钟子作为云瑶青身边的太监,此刻也应该在太后附近伴驾才对。 小钟子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脸色发白,显然已经是偷偷摸过来等了许久。 “江尚宫不必担心,云才人在太后身边伴驾,不便奴才跟着伺候,所以白日里奴才都只要在住处候着,无人知道奴才来了此处。” 闻言,江怜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懈了些,但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可是云瑶青那边有异动?” 毕竟若非紧要,小钟子绝不会冒险在此拦截。 小钟子急急点头,声音更低:“云才人出宫前,云家又设法递了消息进来,让她安分待在佛堂,莫要再争宠,尤其是最好不要随太后来骊山。” 他咽了一口唾沫,抹去额头的汗水:“奴才原本想在皇宫时便将消息递给您的,只是自才人搬到佛堂后,周遭都是太后的人,因此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江怜的心微微沉了下来:“云家指着云瑶青争宠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还有叫她最好不要来骊山,这便耐人寻味了,难不成骊山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住她。 小钟子也纳闷,却摇了摇头。 “其中缘由便不是奴才能知晓的了,只偷听到云才人当时又气又疑,骂家里老糊涂了。并未听从家里的安排,还是求着太后跟来了。” 江怜心下有些不安,云家此举反常,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骊山是她精心设计的猎场,她绝不允许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江怜看向小钟子,立刻吩咐。 “既然你如今不必时刻跟着她,便想办法查探一下这几日行宫内外,尤其是猎场周边,可有任何异常人员或动静,务必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小钟子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他警惕的看了眼周围,旋即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猎场,消失不见。 江怜凝眉沉思片刻,一拉缰绳,正准备继续深入,却听另一侧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看过去,只见许玉凛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行来。 看方向,竟然像是从更外围过来的。 看见她,许玉凛面露喜色,马儿走的也快了些:“江尚宫,原来你在这里。” 江怜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许公子?” 她看了眼周围,附近只剩下他们二人。 按理说照着许玉凛出发的时间,这时候他应该在丛林深处才是。 “狩猎已开始许久,公子怎会在此处徘徊?” 许玉凛拉住缰绳,使马儿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在等你。” 第八十九章说不出口的心事 江怜微微一怔,面上却依旧平静:“等我?” 许玉凛点头,目光清亮:“是,猎场中虽有御林侍卫守着,但到底不面面俱到,我见尚宫一人落在后面放心不下,便想着与你同行。” 说着,他露出些懊恼之色:“只是方才一时走神,只是没看见江尚宫竟已经走到这边来了。” 江怜不动声色,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 还好他未曾察觉,否则小钟子这消息怕是难以传递到她面前。 “多谢许公子关怀,只是如此怕是会影响公子狩猎的佳绩,那奴婢罪过可就大了。” 她缰绳轻提,身下的红棕宝马缓步向前,许玉凛自然而然地随行在侧, 他笑意温润:“江尚宫不必在意,我虽不如沙场的那些武将,但自幼也学过骑射,并不成问题。” 江怜心中微沉。 许玉凛出身世家,绝非愚钝之人,自己方才那番婉拒之意已经说得再明显不过,为何他仍要坚持同行? 她还要尽快找到萧景承,没时间在此耽搁下去了。 思及此,江怜唇角牵起一抹浅笑:“许公子厚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身为御前之人,需得尽快返回侍奉左右,便不劳烦公子了。” 说罢,她轻夹马腹,正准备催动马儿加快脚步,耳畔却传来许玉凛急切的声音。 “江尚宫留步!” 江怜勒住缰绳,心中存了几分疑惑,朝他看过去。 许玉凛眉宇间温润的笑意已经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担忧。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江尚宫,实不相瞒,我们的人得了消息,此次秋狩,云家人恐怕要对你不利。” 江怜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对我?我一个小小的尚宫,何劳云家如此大动干戈?” 她心思流转,前脚小钟子才同她说过,云家人不让云瑶青来骊山,后脚许玉凛又得了消息,云家要对她不利。 巧的是,云家除了云瑶青,自请留守在京城护卫。 怎么看,都像是云家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江怜绝不相信他们搞出这样的阵仗,目标仅仅是为了她。 越想下去,江怜的心跳越快。 若真如此,那他们的真正目标极有可能与萧景承有关,或者制造什么牵连甚广的混乱。 而她只不过是个诱饵,或者是幌子。 许玉凛见她并无惧色,眼中赞赏与忧色更浓。 “无论如何,消息应当不假。林中危机四伏,你一人独行太危险,让我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江怜看向他,他眼神真诚急切,不似作伪。 她略一沉吟,一时半刻她恐怕还寻不到萧景承 如今敌暗我明,有许玉凛在侧,确实要比她独自一人多一分保障,也更利于见机行事。 分析利弊之后,她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许公子了,我会多加小心。” 见她应允,许玉凛脸上闪过一抹喜色,立刻策马与她并行。 马蹄踏过满地枫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人并肩而行,马儿似乎也感知到此刻的宁静,步伐轻缓,不再急躁。 许玉凛几次侧目去看江怜,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尚宫可有什么愿望?” 江怜正思索着云家的意图,萧景承此刻会在哪儿,埋藏在暗中的危险又会在何处而至。 听到许玉凛的声音,还是将心底的事情压下,转眼看向他,微微扬眉。 “许公子怎么会这样问?” 许玉凛垂眼捏紧手中的缰绳,指节紧张的有些泛白,声音却柔和清晰。 “只是听闻此次秋狩的第一名陛下会许下一个承诺,人人都想争一争,因此有些好奇若是尚宫拿到了这第一名会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的生活我已经知足了。” 江怜看向远方,声音不疾不徐,严谨的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想要的太多,萧景承的一个愿望怕是满足不了。 且就算她能得到向萧景承要一个承诺的机会,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她想要的不能靠别人,只能靠她自己。 许玉凛怔怔的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尚宫心怀天下,玉凛理当学习。” 江怜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心怀天下吗? 她随口又问许玉凛:“那许公子呢?倘若你得了第一,又想向陛下要什么样的承诺?” 虽是这样问,但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许丞相还被关在狱中,偏偏贪腐又证据确凿,一直耗下去只会对许家不利。 许家近来频频出头,想来也是抱着讨好了萧景承,让许丞相从轻发落的打算。 原本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可许玉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支吾了起来。 “于我私心来说,我确实有一愿望陛下成全。” 他鼓起勇气张了张口:“江尚宫,我其实……” 感受到他的目光,江怜清浅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许玉凛脸色微红,挤到嘴边的话却在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时,彻底没了勇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翻涌多时的话语终究没能出口。 他避开江怜的视线,目光落在前方被枫叶半掩的小径上,耳根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热意。 “其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 “是想说关于这片枫林的事,我曾听闻枫林深处有一处清泉,水质甘甜,若是尚宫渴了,我们可以前去稍作歇息。” 这借口找得生硬,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江怜眸光微动,从他泛红的耳际掠过,心中了然,却也从善如流地接话。 “既然如此,便有劳许公子带路了。”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刚才要发生什么。 这份恰到好处的布置,既全了对方的颜面,也悄然划清了界限。 许玉凛的心思不难看出,只是此时同她说出口,只会是个麻烦,倒不如这样看破不说破的好。 “好。” 许玉凛心下稍松,勉强笑了笑,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第九十章救人 江怜默不作声的跟在许玉凛身后,任由他将自己带到一处更为幽深的小径。 大约是枫林景色确实怡人,许玉凛的局促似乎也被林间的清风拂散几分,只是目光仍不敢在江怜身上停留太久。 而江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亲近,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细微的窸窣没逃过两人的耳朵,江怜下意识的绷紧身体,指尖摩挲着腰侧的匕首。 许玉凛眼神一亮:“看来这条路虽走的人少了些,但猎物却不少。” 说着,他从马鞍旁取下长弓,搭弓对准那处草丛,眼神一瞬间竟带了点锐利之色。 江怜还未接话,便见一只山鸡从灌木中惊起。 许玉凛手中的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了山鸡的脖颈,动作流畅得不似一个腿脚不便之人。 江怜微微挑眉,手从腰侧放下。 看来先前许玉凛还是自谦了,这样短短的时间,常人恐怕都没有反应过来,可许玉凛却能精准的射下猎物,骑射功夫确实了得。 “许公子好箭法。” 她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浅金色的阴影。 许玉凛看的有些呆了,耳廓不自觉染上绯红,腼腆一笑,方才的那几分锐利之色消失的荡然无存。 “雕虫小技,让尚宫见笑了。” 二人又策马前行了几步,许玉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地再次张弓。 这一次他竟同时射出两箭,一左一右命中两只正在逃窜的野兔,动作行云流水 江怜心中讶异更甚,心中对这位看似温吞的相府公子有了新的认识。 照许玉凛这样的本事,他拿下此次秋狩的第一名恐怕并非什么难事。 许玉凛的马背上挂上了十几样猎物,二人继续向清泉行进。 越往深处,枫叶愈发密集,隐约已能听到潺潺水声。 只是当他们的马儿停在清泉旁,却发现泉眼边已然有了两人在此。 景王世子萧景怜焦急地将世子妃沈如霜搂在怀中,而沈如霜面色苍白,手臂处长袖被挽起些许,露出来的小臂上赫然有两个泛黑的细小的齿痕。 江怜和许玉凛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严肃了些许,江怜率先下马,快步上前。 “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萧景怜闻声抬头,看见江怜时眼睛明显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染上焦急。 “如霜被蛇咬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被剑斩成两段的黑白相间的蛇:“便是这畜生。” “我本想带如霜回去寻太医来看,只是如霜难受的紧,根本动不了” 萧景怜的声音愤恨又无力,细听之下竟有一丝轻颤。 江怜蹲下身查看蛇尸,眉眼凛然,语气沉肃。 “这是黑环蛇,毒性甚烈,需尽快解毒。” 萧景怜脸色更白了几分:“我已经替如霜吸出了些毒血,只是她还是没有好转,涟……江尚宫,你可知道如何能解毒?” 比起他的慌乱,江怜要冷静许多。 “光是吸出蛇毒还不够,但是有这种蛇的地方,附近必定会有解毒的草药,我记得那草药叶脉呈红色,有七片叶瓣,形状椭圆,就生长在这种潮湿之地。” 萧景怜立刻起身:“我这就去找!江尚宫,如霜就拜托给你了。” 江怜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尽管放心,世子妃有我照料。” 许玉凛见状也赶紧道:“我也来帮忙找。” 两个男人迅速分头没入枫林,留下江怜与面色苍白的沈如霜。 沈如霜虚弱地睁开眼,看见是江怜,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让江尚宫见笑了,我非要逞强,跟着世子进猎场狩猎,却没想到落得这般狼狈,怕是今日要将性命丢在这儿了。” 她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显然忍受着痛苦,喘了口气,继续道。 “当初世子娶我本就不是出于情爱,如今我若死了也好,倒是成全了某些人,以江尚宫的身份,便是做世子妃也足够了。” 江怜正将自己的帕子浸了清泉水为沈如霜擦拭额头,闻言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世子妃多虑了,黑环蛇的毒性虽烈,但那味草药并不难寻,您死不了。” 沈如霜微微抬眼,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江怜稍稍停顿,抬眸看向沈如霜,目光清正坦然,不带一丝闪躲或谄媚:“且不说奴婢在陛下跟前伺候,惟愿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是世子对您的感情也被您低估了。方才世子的注意力全在您身上,便是此刻也在为您拼命寻找草药。” 沈如霜一愣,目光下意识追寻不远处那道在草丛中翻找的身影,眼眶不由得有些泛红,随即沉默了下来,别过头不再说话。 不过一刻钟,萧景怜举着一把草药急匆匆返回:“江尚宫,你看看可是此物?” 江怜接过来,翻检叶片形态,根茎特征,仔细辨别后点头:“正是。” 萧景怜立时松了一口气,面露喜悦看向沈如霜:“如霜别怕,你有救了!” 在沈如霜复杂的目光下,江怜指导萧景怜将草药捣碎了敷到她的伤口上。 看着萧景怜小心翼翼的模样,沈如霜终于相信了江怜的话,眼底泛出些许水光。 不过片刻,沈如霜发白的唇色便恢复了红润,就连身上那种麻痹刺痛的感觉也悄然消失。 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沈如霜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郑重对江怜道。 “江尚宫,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从前是我误解了你,今日方知尚宫为人。” 她看向江怜,向来警惕戒备的神情也多了几分真诚:“今日之事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经此一事,她也明白了江怜确实对萧景怜无意,更何况又救了自己,确实不该让人家承受无妄之灾。 江怜听了她的话后,脑中便划过了一个念头。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沈如霜,目光澄澈,态度不卑不亢。 “既然世子妃开口,江怜确有一事相求。” 沈如霜有些意外:“请讲。” “听闻翰林院首沈大人学问渊博,门下学子多有出息,奴婢想为家弟江平求一个拜入沈大人门下的机会。” 沈如霜瞬间明了,如今科考在即,江怜这是要为弟弟寻个可靠的师承。 她父亲身为翰林院首,虽不涉及党争,但地位清贵,由他引荐入仕,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沈如霜点头:“好,回京后我便禀明父亲,定让江公子得偿所愿。” 第九十一章指婚 这时许玉凛才刚返回,见沈如霜已经没事,又恰好听闻此事,便笑道。 “巧了,在下也打算参加此次科考,来日或许能与江尚宫的弟弟同朝为官也说不定。” 江怜唇角含笑:“如此,倒是家弟之幸了。” 日暮西斜,枫林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眼下已经不是继续往深处狩猎的好时机,四人索性决定结伴返回行宫。 江怜坐在马背上缓缓行进,望着天际渐沉的落日,心中有份自己的算计。 没想到今日的意外却阴差阳错叫弟弟的前程稳妥了一分,今日这份打算,将来在朝堂上,或许也能成为他们的一重保障。 马蹄声声中,谁也没有看见她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 四人出了猎场,萧景怜立刻高声唤来太医,小心翼翼地将沈如霜安置在软椅上,对太医焦急道:“快写仔细查看看世子妃体内的蛇毒是否已清了!” 江怜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旁边侍立的侍卫手中,环视四周。 行宫前的空地上已有不少宗室子弟与官员们返回,如今正三三两两的聚在各处互相攀比打探这第一日所获。 高台之上,太后同女眷们依旧端坐,萧景承也不知何时归来,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正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一位武将禀报着什么。 只不过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深邃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人,带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江怜垂眼,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萧景承应当是有些生气了。 只是不知道这份气是因为她今日没能及时回到御驾旁,还是因为旁的。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她此时都应该先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她正欲悄无声息地退至御驾旁,那厢正与女眷谈笑的太后却已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尤其在看见被萧景怜紧张护着的沈如霜时,不由蹙起了眉头。 “景怜,这是怎么一回事?如霜同你一起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的如今变成这般模样?” 萧景怜闻声,立刻转身向太后及萧景承行礼,如实回禀。 “回太后,如霜在枫林深处不慎被黑环蛇咬伤,幸得江尚宫识得解毒草药,及时救治,方才转危为安。” 他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感激。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江怜身上,江怜上前一步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迟疑。 “奴婢不敢独揽功劳,发现世子妃遇险后,是景王世子亲自寻来草药,许公子亦协助搜寻,奴婢只是恰巧认得那草药并略通处理之法罢了。” 她巧妙地将功劳分摊出去,既不失谦卑,又保持着体面。许玉凛紧随其后,躬身道。 “玉凛并未帮上什么大忙,皆是世子与江尚宫之功。” 太后听罢,目光在江怜和许玉凛之间流转片刻,最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坐在皇帝下首的贵妃许燕柔,缓缓道。 “无论如何,江怜救了皇室宗妇,是大功一件,该赏。”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撮合之意,笑道。 “哀家瞧着江尚宫与许公子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倒也有几分般配。江怜在女官中已无人能及,许公子也才华出众,不如就此成全一桩好姻缘,也是一桩美事?”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不少人可都还记得先前宫宴上皇帝对江怜超乎寻常的维护与在意,纷纷屏息,目光隐晦地在许玉凛和江怜之间流连。 萧景怜担忧地看向江怜,欲言又止。 许玉凛内心瞬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江怜的神色。 他也知道陛下似乎对江怜不同寻常,更记得姐姐对他的警告,可是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把情感压在心底。 倘若是太后撮合,便是陛下也说不了什么的吧? 只是不知道江怜愿不愿嫁给他。 江怜面色不变,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声音冷静如同山涧清泉。 “奴婢谢太后娘娘厚爱,只是奴婢志在宫中,一心只想伺候好陛下,太后及各宫主子,从未想过婚嫁之事。”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明:“许公子前程似锦,自有大好姻缘,奴婢微末之身,实不敢高攀,恐辜负太后美意。”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话里的意思却是不留余地地拒绝了。 如此既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太后的颜面,又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许玉凛眼底的期盼悄然碎裂,怔怔的看着江怜的侧影,为何她不愿嫁给自己?难不成是在畏惧陛下? 许燕柔原本就铁青的面色反倒松了一口气,只是想起什么,又去看向萧景承。 萧景承面色冷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江怜是朕得用的人,她的姻缘,就不劳母后费心操持了。” 场下众人心思各异,这已经不是陛下第一次对江怜表现出占有欲了。 许燕柔更是心下一惊,生怕太后的提议会触怒萧景承进而迁怒许玉凛乃至许家,于是急忙挤出笑容附和道。 “陛下说的是,江尚宫是陛下身边不可或缺的能臣干将,宫中事务皆赖其打理,离了她还真是不行。” “玉凛又连个功名都尚未取得,如何配得上江尚宫这般伶俐的人?这婚事确是不妥。” 太后见皇帝和贵妃接连反对,就连江怜都敢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面上却依旧带着慈和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罢了罢了,哀家年纪大了,只不过爱看这些才子佳人站在一起,觉得赏心悦目罢了,既然你们都觉不妥,那便当哀家没说过吧。” 风波暂歇,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江怜从容地退回到萧景承身后侧方的位置,垂眸静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待人群散尽,萧景承起身,并未多看江怜一眼,只淡淡道:“回宫。” 江怜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一路沉默无言,只有仪仗的脚步和秋风拂过宫檐下铃铛的细微声响。 直至踏入乾清宫,萧景承这才看向王睿德:“你们都退下吧。” 王睿德弓着腰,带着其他人陆陆续续退下,江怜也准备离开之际,却被萧景承叫住。 “江怜留下,伺候朕沐浴。” 第九十二章醋意 骊山行宫内,只有萧景承的乾清宫主殿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浴池。 他的语气叫人听不出喜怒,但江怜却知道,多半与方才太后给她和许玉凛点鸳鸯谱脱不开关系。 无论是否出于萧景承的占有欲,这对于她来说,倒不算一件差事。 反倒为她的计划多添了一份火候。 江怜停下脚步,眼底微光一闪而过,面上毕恭毕敬应道:“是。” 萧景承站在浴池边,张开手臂,目光落在她头顶。江怜立刻极有眼色的上前,为他解开繁复的衣袍。 她微微倾身,双手绕过萧景承的腰身,却又没有碰到他。 只是这样的姿势若是在旁人看来,便像极了她依偎在萧景承怀中。 外袍,玉带,内衫。 一件件褪下之后,萧景承精壮的上身便裸露在空气中,他步入浴池中,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 眼看萧景承坐入池中,靠在池壁闭上了眼睛,江怜便跪坐在池边的玉石台阶上静候吩咐。 一片寂静之中,萧景承却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你也下来。” 江怜眼睫微颤,微微抬头看向他:“陛下,这样于礼不合。” 萧景承睁眼,静静的看着她:“朕允你不顾及礼数。” 江怜顿了一下,褪去鞋袜和外衫,仅着单薄的中衣步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瞬间浸湿了衣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氤氲的湿气萦绕在她和萧景承之间,多了几分朦胧的暧昧。 江怜拿起池边的澡巾,从容不迫的为萧景承擦洗手臂。 池水温暖,气氛却有些凝滞。 江怜心中清明,已然将他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情绪看透。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旋即又抿成柔顺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底却清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怯意。 “陛下,今日狩猎前奴婢被太后娘娘问完话之后便是想去寻您的,只是途中遇见了许公子之后,又阴差阳错撞见中了蛇毒的世子妃。” “人命关天,奴婢不敢不顾,因此耽搁了时辰,未能及时回到陛下身边伺候。是奴婢失职,请陛下治罪。” 她语速平稳,不动声色解释了救人的不得已和寻找他的初衷,请罪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推诿,也不过于卑微。 萧景承默不作声地听着,眼底深处凝结的寒霜在她解释的声音中悄无声息溶解。 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勾起她的下巴,使她对上自己的目光,眼神幽深,带着一丝意味不明:“江尚宫这张嘴倒是巧舌如簧。” “奴婢不敢,只是……” 江怜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骤然压下的薄唇堵了回去。 他的吻带着一丝掠夺的意味,霸道地侵占她的呼吸。 仿佛要将那些因太后指婚而起的微妙躁动,以及旁人对她觊觎的不悦尽数倾泻在这个吻中。 江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因感情不受控而生的淡淡酸意。 只是很快,唇上的力道又莫名地柔和了下来,辗转深入,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贪恋。 江怜将萧景承这般复杂的情感变化悉数吞下,垂下颤动的眼底却一片清明。 当萧景承意图更进一步时,江怜及时偏过头,气息微乱地低声阻止:“陛下不可……” 萧景承揽着她,眼底已然被欲望侵占,语气暗哑:“有何不可?” 江怜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在了肩头,更显的那张小脸楚楚动人,只是抬眸时,眼底却是一片沉静。 “奴婢还要尽快回去安排核对明日的狩猎事宜。” 这个理由可大可小,但是应付萧景承已经足够。 毕竟要与她核对的女官都在偏殿等候,而众人皆知她跟着萧景承回乾清宫了,若是长时间不回或是一夜未归,这流言便能在行宫上下传个遍。 以萧景承谨慎的性子,必然不愿因一时疏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收网在即,对于萧景承来说,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如此对她才更有利。 萧景承定定的看着她,眼底的欲念翻滚,心中忽然起了不如就此顺势将江怜册封的念头来。 但很快又被仅存的一丝理智给压了下去。 这样给江怜册封太过于仓促。 他终究是忍耐着松开了被自己禁锢在怀里的人,相比从前,他此刻眼底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已然浓烈得令人心惊。 江怜得以脱身,立刻起身离开了汤池,却依旧礼数周到:“奴婢告退。” 从乾清宫主殿离开时江怜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日高束起的头发也半湿的披散在身后,只是外面罩了一层斗篷。 如她所言,几名女官已经在偏殿等候,乍一看到她披着斗篷的模样还有些惊讶,面面相觑后小心翼翼的询问。 “江尚宫这是怎么了?竟用斗篷罩的这样严实?” 江怜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不过山间夜晚有些冷,诸位将核对的册子交给春诗夏画便好,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毕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几人也不敢随意揣测,照着她的话做了。 待殿内没了外人之后,江怜才将斗篷拿下。 夏画看到江怜的打扮,有些震惊:“姑娘,你这是……” 春诗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夏画反应过来什么似得,嘿嘿笑了两声。 “姑娘累了一天了,还是快些休息吧,至于这些册子,您早就核对过无数遍了,我和春诗给您去看。” 江怜没拦着她们,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颔首:“也好,你们核对完也早些歇着吧,夜间不用伺候。” 待春诗夏画离去,江怜敏锐地察觉到窗外有一丝极细微的异动。她关上房门,悄然推开窗棂,小钟子的脸出现在外面。 江怜看了眼他周围,压低了声音:“云瑶青还未回去吗?你在这时钻了空子出来岂不危险?” 小钟子压低了太监帽,语速极快。 “尚宫不必担心,云才人如今还在太后佛堂里抄经念佛,奴才这才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些:“果然不出您所料,这骊山确实有些问题。” 第九十三章外邦人 “奴才按您的吩咐,仔细打探了行宫周边,尤其是骊山脚下。山脚茶摊的老贩子说,骊山近来并无太大异常。” “要说唯一奇怪的一点,便是前些日子,有几个人来他的摊子上喝过茶,虽衣着打扮都像是中原人,可说话的腔调一时半刻却变不过来,那老贩子走南闯北多年,绝不会听错。” “外邦人出现在骊山脚下?” 江怜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便蹙了起来,神色间也越发凝重,她看向小钟子。 “那茶摊贩子可描述了那些人的样貌?” 小钟子点了点头:“奴才特意问了,那贩子说那些人眉眼轮廓格外深,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长得都有些凶相,不像善类。” 江怜垂眸思索,指尖无意识在窗柩上轻叩,外邦人长相虽然并非全都与他们中原人不同。 但是有这样明显差异的,据她所知,只有两个族类。 一方便是阿依慕的母族,西域。 西域之人虽然也眉眼深邃,但多相貌出众,且与中原往来尚算友好,更何况还有阿依慕这个和亲公主在,两国早已经达成了和平条约。 西域不可能在此刻故意做手脚来挑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 而除了西域之外具有如此显著特征,且可能心怀叵测的外邦人,那便只有一个了。 江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狄戎。 狄戎部族盘踞北方,生性彪悍,与中原素有摩擦,云震霆父子二人便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只是云震霆班师回朝之前才将狄戎的首领斩下首级,便是他们又有了新首领上位,想必也还要先解决内乱。 所以这些时日一直都还算是安分,如今又怎么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越过边疆守军,潜入京城重地,甚至出现在皇室秋狩的骊山行宫附近? 这绝非巧合。 骊山上除了皇室的行宫外,便只有山脚下的农田村庄,来往多为本国的百姓,便是行商的队伍都没有几个会往这出来的。 江怜几乎立刻将此事与云家正在酝酿的阴谋联系起来,越想她眼神越冷,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中。 云家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敌? 此事非同小可,只是眼下她不便亲自出面,也不能惊动萧景承的侍卫,否则会影响到她自己的计划。 江怜迅速冷静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发亮,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你做得很好。” 小钟子看到那锭银子,眼神亮了一瞬,眼眶有些泛红,跟在云瑶青身边这么些时日,云瑶青又何曾这样善待过他们这边身边人? 每日提着脑袋提心吊胆都不够的。 他接过银子放在手中仔细摩挲了一番,随后又递还给江怜。 “尚宫,烦请您将这银子交给我母亲,我在宫内有月银,如今云家人都以为她和我妹妹死了,我的钱寄不回去,这钱能叫她们吃喝不愁好一阵子了。” 江怜静静地听着,没有半分不耐。她看着小钟子眼中真切的恳求与牵挂,心中了然,伸手将银子接了回来,语气平和可靠。 “好。此事我会安排稳妥之人去办,定将银子安然送到你母亲手中。你且放心。” “你今晚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平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切勿再打探,以免引起怀疑。” 小钟子一抹眼睛,声音忠诚:“您放心吧,奴才知道的。” 小钟子离开后,江怜将窗户关好,思忖片刻,换了身衣裳,提着宫灯出了门。 她动作间并没有刻意隐瞒春诗夏画,因此住在隔壁屋子的二人看见她这副要出门的打扮有些诧异。 “尚宫,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怜脚步未停,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去散个步。 “方才整理东西,发现白日里世子妃有件小物似乎落在我这儿了。恰巧景王世子夫妇下榻的清和殿离此不远,我正好此刻无事,便给世子妃送过去,也省得她明日惦记。”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从容,没有丝毫急切,完美地掩盖了真实的意图。 她知道自己身边除了春诗夏画是萧景承身边的人外,行宫也会有人巡逻,她出了乾清宫偏殿,行踪必然也会传到萧景承的耳朵里。 与其让他生疑,不如将计就计,借着春诗夏画的嘴告诉他自己是去做什么。 果然二人听了后,虽觉有些突然,但见自家尚宫神色如常,理由充分,便也未再多想,只当是主子办事一贯的细致周到。 春诗留在殿中守着,夏画便跟在江怜身后一路到了清和殿。 萧景怜和沈如霜见她前来,颇为意外。 江怜微微福身,取出一枚用帕子包着的簪子,看向沈如霜,眉眼在屋内暖黄的光晕下显得娴静柔和。 “世子妃,您今日在猎场内将簪子落在奴婢这儿了,奴婢特来相还。” 沈如霜愣了一下:“何时……” 随后她看了一眼江怜身后垂着头的夏画,恍然大悟:“原是落下你那儿了!好在江尚宫心细,这簪子于我意义不同,否则我定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她上前拉住江怜的手,唇角含笑:“江尚宫既来了,便再多留一会儿,陪本宫说说话吧。” 江怜勾起唇角,沈如霜果然是个聪明人,如今她不再刻意针对自己,她找萧景怜帮忙便方便多了。 她柔顺回应:“奴婢之幸。” 于是沈如霜便对屋中下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本世子妃要同江尚宫说些体己话。” 清和殿的下人都离开了,夏画看了江怜一眼,江怜微微点头:“你便也在外面等我吧。” 夏画不疑有他,微微福身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殿内没了第四个人,江怜才神色凝重的对萧景怜和沈如霜又福身。 “奴婢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请景王世子帮忙。” 看见江怜行礼,萧景怜下意识便想上前将她扶起来,可准备动作前又突然想起了沈如霜还在身侧,动作便顿了一下。 第九十四章诱饵 萧景怜这一停顿,沈如霜便快他一步将江怜扶了起来。 “江尚宫不必同我们这样客气,今日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有命站在这儿,更何况你与我们世子也是旧相识的交情,你要我们做什么,直说便是。” 江怜等着便是她这句话,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三人坐在椅子上,江怜将自己从小钟子那儿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只是其中隐去了自己与小钟子的对话往来,挑了重点说。 世子夫妇二人原本还没在意,能在宫中坐到江怜这个位置,若是没有点自己的人脉,怎么好做事? 可随着夫妻二人听着她口中所说,面色却也变得越发凝重。 “你是说骊山的行宫附近竟然会有狄戎人出没?” 萧景怜只一瞬间便体会到了江怜话语中的千钧重量,他放在桌子上的拳头攥起,沈如霜将手放到他手上,只是面色也同样严肃。 “倘若真如同江尚宫所说,那此事便不容小觑。” 江怜语气沉肃,目光如炬:“狄戎凶悍,与我朝有旧怨。如今皇室重臣皆在行宫,若此事为真,其背后图谋恐骇人听闻。” “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奴婢人微言轻,不知可否拜托世子,暗中查探此事虚实?” 萧景怜作为景王世子,怎么说能找到的线索和证据也比她多。 萧景怜几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你说的不错,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明日我便借口留下照顾如霜,不去狩猎,亲自带可靠人手去山外查探。” 沈如霜也点头支持:“正是这个道理,世子放心前去,我在行宫内也会多加留意,看看是否有其他异动。” 经历蛇毒一事,她对江怜的观感已大为改变,此刻更觉其心细如发,心怀大局。 江怜心下稍安,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务必要隐秘行事,方才告辞离开。 翌日,秋狩第二日。 众人在行宫前集结,准备再次进入猎场。 因着萧景承那个诺言在前,不少身手不错的子弟已经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林子里多拿几头猎物。 只是在出发前,一人出现在行宫面前,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就连同王睿德一同跟随在萧景承身后楼的江怜都不由轻皱眉头了一瞬。 云归卿此时不应该是跟云震霆一同驻守在京城吗?怎么忽然又来了行宫了?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云归卿快步走到太后凤驾前,恭敬行礼。 “臣云归卿,奉太后懿旨,前来伴驾秋狩,望陛下准允。” 太后笑着开口,声音传遍四周。 “陛下,是哀家让他来的。想着总不能我们在此享受秋狩之乐,独留云家忠心耿耿地守在京城。” “震霆年纪大了,让他歇歇,便让归卿这孩子也来凑凑热闹,皇帝觉得如何?” 太后发话,理由冠冕堂皇,无人敢当面提出异议。 萧景承目光幽深地看了云归卿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后考虑周全,云卿来得正好。” 江怜站在萧景承身后,心中疑窦丛生。 云家明知山中有阴谋而不愿涉足,为何突然又让云归卿前来? 是阴谋有变,还是云归卿本身就是这阴谋的关键一环?她不由心中暗生警惕。 云归卿谢恩起身,又看向萧景承,朗声道。 “陛下,臣来时曾听闻一桩奇事。骊山深处似有通体雪白的梅花鹿出没,鹿乃祥瑞,白鹿更是吉兆,预示江山万年,国运顺遂。臣愿辅佐陛下,寻此祥瑞,将其献于御前!”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白鹿祥瑞,确是难得一见的好彩头。 跟在太后身边的云瑶青闻言,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欣喜之色,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景承。 倘若哥哥能跟着陛下一起进入猎场,那么是不是就说明她也有机会说服哥哥带上自己了? 萧景承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随即笑道。 “哦?竟有此事?若真能得此祥瑞,确是一桩美谈,朕允了。” 江怜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低声道:“陛下……” 这太过明显,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萧景承侧头看她一眼,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在她近身伺候更换骑装时,才借着衣物的遮掩,低声道。 “无妨。既然有人已将戏台搭好,朕便去看看他们究竟要唱哪一出。”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 江怜知他已有防备,稍安心神。 不出她所料的话,想必萧景承也发觉了云家的不正常,如此,云归卿来的这一趟究竟谁是猎手还未可知。 大队人马准备出发。 临行前,江怜看见云瑶青凑到云归卿身边,似乎在哀求着什么,却被云归卿面色冷峻地断然拒绝。 她收回目光,唇角溢出一闪而逝的冷笑。 云瑶青想做什么并不难猜,云归卿这样大的阵仗,她定然是想仗着兄长在场,趁机跟随狩猎,以便接近陛下。 但云归卿显然不愿让她涉险,看来云家对她倒还是有几分真心相护的。 只不过如此便也表明,这一趟确实会有凶险。 这一次,江怜自出发之时便跟在了萧景承身侧,另一边许明柔又换上了一身柔粉色的骑装,瞧上去更加明媚可人。 她骑在马上,在不远处犹豫了一瞬,随后和高台上的许燕柔对上了一眼,咬了咬唇又朝萧景承身边凑来。 只是细看之下,那脸色竟有几分苍白。 江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微微挑眉,怎么不过一天过去,许明柔似乎对萧景承多了几分畏惧? “陛下,今日可否也让明柔跟在您身边……” 许明柔的话还未说完,旁边王睿德便笑眯眯的劝道。 “哎哟明柔小姐,这猎场内凶险血腥,您若是再有个好歹,回头贵妃娘娘还不怪我们这些宫人没劝您……” 不知是哪个字勾起了许明柔不太好的回应,她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一转眼看到朝此处来的许玉凛,立刻道。 “公公说的是,既如此,明柔还是跟着家弟一同进去好了。” 第九十五章暗流涌动 许玉凛刚来就被许明柔拉着离开,目光与江怜对上,眼底还有隐藏的一丝不自在与担忧。 江怜面色平静的移开目光,她知道许玉凛大约是担忧她在猎场遭到云家人刺杀。 只不过今日她跟在萧景承身边,又是云归卿领队,倘若要真发生了什么,那才有意思。 只是经过昨日太后点鸳鸯谱之事后,她恐怕要和许玉凛保持些距离了。 这一点小插曲没让萧景承侧目半分,待众人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队伍便分开进了猎场。 萧景承身边跟着的都是精锐,只不过这些人都只保护陛下的人身安全,并不参与狩猎。 而萧景承狩猎也是随性,不参与众人的成绩。 云归卿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江怜跟着王睿德一同骑马跟在萧景承身后,三人处于精锐队伍的最中间。 江怜心中对于许明柔的事确有几分好奇,便侧首向随行在侧的王睿德低声询问。 王睿德听后,脸上带着笑容:“尚宫有所不知,昨日陛下亲自猎杀了不少猎物,又命人将其剥皮抽骨,许小姐哪里见过那样的场面?因此受了不小的惊吓,直接晕了过去,半途被人送回行宫的。” 江怜听罢,面上沉静,只微微颔首,心中却已了然。 怪不得昨日回程时未见许明柔的身影,她心下明了,那般血腥场面固然骇人,但以萧景承的心思,若真有意维护一位娇客的体面,自有不下十种方法避免让其目睹。 此举,恐怕更多是他不耐敷衍,有意为之的敲打,借这最直白不过的方式,无声地划清界限,绝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正于心底冷静地想着帝王心术,前方便传来了萧景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江怜,到朕身侧来。” 江怜即刻收敛所有心神,轻夹马腹,策马上前,与皇帝的御骑并行,落后半个马身,微微垂首。 “陛下有何吩咐?” 她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景承并未回头,目光流连于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只随意问道:“你看此处景致,与行宫后苑那处瀑布的景色相比,如何?” 周围的景色江怜在前一日伴许玉凛而行时早已尽收眼底,然而此刻听闻,她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依言再次抬眸,目光极其认真地缓缓扫过漫山遍野的红枫,湛蓝高远的天空,以及林间偶尔惊起的飞鸟,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初次领略般细致观察。 片刻后,她唇角才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温润平和。 “回陛下,此处确有动人心魄之处,与行宫后苑匠心独具的雅致相比,是另一种美。明瑶小姐所言不虚。” 萧景承闻言,眉眼微不可查地舒展开,那双深邃的墨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悦色,连带着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都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并未看她,目光依旧投向远山,语气却比方才更随意了几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既在宫中做事,掌理阖宫事务,往后随驾的机会自然不会少。这骊山秋色,你也必不会只瞧这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落下承诺:“朕允你往后年年来。” 江怜眉梢轻扬,这话语里的意味,不止于君王对得力臣的寻常恩典。 它模糊了君臣界限,裹挟着一丝近乎私人的占有欲。 这是在约她以后年年都同来骊山,共赏这秋色? 江怜心湖微澜,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模样。 她敏锐地捕捉到萧景承语气中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唇角那抹清浅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加深了几分,如同春风拂面,微微垂首。 “陛下隆恩,奴婢感怀于心。若能年年得见如此盛景,是奴婢的福分。” 一路上众人萧景承和云归卿猎杀了不少猎物,直到午时,队伍停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湖泊旁休整,埋锅造饭,烤食猎物。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江怜将自己的马交给侍卫去喂粮草,正准备将提前备好的瓜果点心送到萧景承面前。 无意看到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秀气的随从在给云归卿递水囊时,不慎脚下一滑。 竟将水囊打翻,清水泼洒了一地,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江怜目光扫过那名慌张失措的“随从”,虽其作男子打扮,但那眉眼间的娇纵和熟悉感,让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是谁,不由挑了挑眉,唇角冷冷的勾起。 云瑶青还是这样做事莽撞,竟然敢以戴罪之身男扮女装悄悄跟进队伍里。 倘若曾经不是自己跟在她身边帮忙布局,她又没有云家作为后盾,恐怕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乎同时,云归卿也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怒火翻涌,猛地站起身。 云瑶青见身份败露,吓得脸色发白,环视一圈,竟三步并做两步,直接跪倒在萧景承面前,楚楚可怜地泣道。 “陛下恕罪!臣妾这些日子在佛堂潜心忏悔,已知错了。听闻兄长要来伴驾寻访祥瑞,臣女只是心生向往,想跟着来看看,绝无他意!求陛下开恩……” 萧景承面色一沉,目光锐利地射向云归卿。 “爱卿,这便是你的好妹妹?朕竟不知云家家规如此松散,连朕的旨意都敢不听?你好大的胆子!” 他语气冰冷,带着问责之意。 云归卿是带队者,此事他难辞其咎。 他额头立时出了一层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跳动,既是愤怒又是无奈,咬紧牙关。 “云才人混入了队伍中是臣失职!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只是如今已在猎场深处,还请陛下允许臣派人将她看押起来,待出去后,臣自请领罚!” 按照军规,他需得杖责五十军棍,饶是他身体强健,这五十军棍下来也恐怕只剩一口气了。 云归卿心中气极,云瑶青这个蠢货,若不是看在他们一母同胞的份上,他才不拦着这个蠢货送死!如今这般不知轻重,竟还害了他! 第九十六章阴谋 萧景承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兄妹二人,半晌,才冷哼一声。 “既如此,便先压下去,只是若再出半点差池……”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云家兄妹两人却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云归卿只能叩首领命,垂下的脸色难看至极。云瑶青则如蒙大赦,她只在意自己能继续留在萧景承的队伍中了。 低垂的眼眸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窃喜。 看着云瑶青被云归卿派人严加看管,安置在稍远的树下休息。 江怜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她对云瑶青太过于了解了。 以云瑶青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和冲动,云归卿这样严厉的束缚恐怕只会让她更加不甘,暗中寻找机会卷土重来。 根本不会管自己这样做会给云归卿带来多大的麻烦。 不过这也是她乐意看到的,倘若云瑶青将这趟水再搅的浑一些,于云家来说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各处都烤食上了猎物,山珍野味的香味四散开来,引的人不由食指大动。 恰在此时,内侍将烤炙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兔肉呈到萧景承面前,这正是萧景承上午途中亲手猎获的那只。 美味佳肴在前,他却并未着急动筷,而是侧首看向身侧的江怜,淡淡道:“过来,同朕一起用些。” 跟在御驾旁边一路上不比昨日在许玉凛身边轻松随意,江怜如今也不过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 听到萧景承的传唤却依旧微微躬身,依礼婉拒:“陛下厚爱,奴婢感恩不尽,只是依照宫规,御前伺候之人需待陛下用毕方可进食,奴婢不敢僭越。” 萧景承目光扫过四周,随行众人皆识趣地在不远处休息,无人敢近前打扰。 连王睿德这个内侍之首也远远的在另一边休息。他转回视线,落在江怜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在朕身边你与他们不同,过来坐下。” 他话已至此,江怜不再推辞,以免过犹不及。 依言安静地跪坐到软垫之上,与萧景承隔着一方摆放食物的矮几。 萧景承这才收回目光,只眼底藏着一丝悦色。 见他动了筷子之后,江怜才紧跟着拿起银制的筷子,夹起一片被烤制的外酥里嫩的兔肉送入嘴中,细嚼慢咽。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立刻察觉到身后一道嫉妒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 江怜没受到任何影响,缓缓进食,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这队伍中会这样的人除了云瑶青不会再有旁人。 同样留意着御前动静的云归卿也察觉到了妹妹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嫉恨。 他脸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云瑶青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拖拽到了更远处的河边。 落在众人眼中,便是云归卿这个被云才人拖累的哥哥实在忍不住要训斥妹妹。 直到远离了人群视线,云归卿才松开手,铁青着脸压低声音道。 “云瑶青,你疯了不成?家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过你,让你不要跟来骊山,更是离萧景承远着一些,你怎的偏要同我们反着来!” 云瑶青被他拽着的手臂吃痛,一把甩开他,全然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这骊山我来都来了,大哥还能叫人越过陛下和太后把我送回去不成?好了大哥,我自有分寸,你就别管了。” 云归卿有些恼了,语气中含着几分怒意。 “你还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安安分分待在队伍里,别再对陛下动任何歪心思!否则,真出了什么事,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心狠,不再顾念兄妹之情!” 云瑶青本就娇纵蛮横,如今还是第一次听到云归卿的话说的这样重,神色越发不忿。 “大哥!我若能重获圣宠,于家族难道不是一大助益?你为何一次次阻我?那江怜不过一个卑贱宫婢,都能……” 云归卿低喝打断她:“闭嘴!” 他警惕的看了附近一眼,见无人注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若不是云瑶青这个蠢货藏不住事且冲动易坏事,他也不必要将家族的计划这样费心费力的瞒着。 但此刻必须得想个办法再次稳住她,以免她再做出什么蠢事来坏了大计! 云归卿咬紧牙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低声透露。 “你懂什么!那江怜屡次三番坏我们好事,她必须死!此次猎场,正是除去她的绝佳时机!” “你给我安分点,若是打乱了计划,或是被误伤,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云瑶青闻言一怔,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却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时刻跟在陛下身边,如何动手?” 云归卿脸上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安分等着看戏就好。” 云归卿的话就像是一记定心丸,云瑶青心中的躁郁和嫉恨瞬间被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所取代。 她终于安静下来,再回到队伍中时的状态与先前变得完全不一样。 虽仍被看守着,但看向江怜的目光却冰冷的好似在看死人一般。 江怜敏锐地捕捉到云瑶青这一抹诡异的目光,以及突兀的态度转变。 她不难猜到方才河边云归卿定然是对她透露了某些关键信息,才能让她如此稳操胜券。 她心中倒是并无惧意,只是愈发警惕。与其时刻忌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的毒蛇,不如直面危险,总比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暗算的好。 恐怕云归卿这一趟,就是要亲自开启他们酝酿已久的阴谋。 午后,狩猎队伍再次起程。 云归卿一马当先,将众人引至一处被茂密枫林环绕、遍地嶙峋怪石的地方。 他勒马停驻,指着前方仅容一骑通过的狭窄石径,扬声道。 “陛下,据臣听闻,那祥瑞神鹿最后便是现身于此地,其巢穴很有可能就在这怪石之后。”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石径深处的缝隙间,隐约有明亮柔和的光晕透出。 光影晃动之下,依稀勾勒出一个优雅修长的鹿形轮廓。 第九十七章是祥瑞,为何不上前? 随行众人见状,瞬间沸腾起来。 纷纷忍不住啧啧称奇,有眼色的趁机大声恭维。 “祥瑞现世,天佑我朝!” “此乃陛下圣德感天动地之兆啊!” 云归卿更是情绪激昂,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 “陛下,此等神迹,唯有真龙天子方能得见!请陛下移步,亲迎祥瑞!” 王睿德却蹙眉上前,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那幽深险峻的石径,躬身对萧景承道。 “陛下,此地地势险要,易藏凶险,龙体为重,万不可轻易涉险啊。” 萧景承幽深的目光落在主动请缨的云归卿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目光转向江怜,语气淡淡。 “江怜,你怎么看?” 江怜目光从那紧窄的石径收回,声音清越,传至嶙峋怪石之后。 “奴婢觉得王公公所言有理,云将军既如此忠心,想来应是愿意先行探路,为陛下扫清前方障碍。” 云归卿似乎早有所料,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江尚宫说的不错。” 他看向萧景承毫不犹豫的抱拳:“陛下,容臣为您先行探路!” 他一抖缰绳,策马便冲入了那狭窄的石径之中,众人眼看着他的身影在石缝间若隐若现。 不久,他充满惊喜的声音便从石径另一端传来,带着回响。 “陛下!神鹿果真在此!此时它竟前肢屈膝,呈跪拜之姿!想来是早已预见等候陛下,陛下,此景实乃我朝之幸啊。” 萧景承端坐马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道。 “哦?竟有如此奇景?” 他缓缓扫了一眼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马:“那便让朕的侍卫先行过去,替朕仔细瞧瞧,祥瑞究竟是何等模样。” 石径那端的云归卿声音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如常响起,甚至更加恭顺。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精锐侍卫们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依次进入狭窄石径。 这些都是在御林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用于在猎场中保证萧景承的安危。 他们训练有素,因此哪怕在石径另一端见到了所谓的“神迹”,也不可能失态惊呼。 可倘若见到了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必然会将怪异之处告诉萧景承,或是发出些动静出来。 可现在随着侍卫们一一深入,那嶙峋怪石之后竟然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哪怕江怜凝神细听,却也只能听见石径之后的徐徐风声和隐约的马蹄回响。 她心中疑窦更深,难不成云归卿真的弄出了一头祥瑞白鹿?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眼看着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江怜的心弦越绷越紧。 无论萧景承是先于大部分侍卫通过石径,还是最后留在原地,在这种孤立且地形不利的情况下,都极易遭遇不测。 她策马微微靠近萧景承,低声提醒:“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地险要,人马分散,恐生变故。” 萧景承闻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相对开阔的林地,淡淡道。 “不必忧心,朕所在的地方,绝不会是危地。” 此时已有过半侍卫进入了石径另一端,萧景承忽然一抖缰绳,竟是策马混入了后续正要进入石径的侍卫队伍中。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怜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江尚宫,可要随朕一同去看看那祥瑞?” 江怜心神流转,这石径之后若真是云归卿精心布置的杀局,踏入便是险境。 但若萧景承早已料到并有所安排,他此刻的邀请便存了试探她胆识与忠心的意味。 更何况,谁又能保证留在这边就绝对安全? 云家这番大费周章的阴谋诡计,想来也不怕多除掉她一个。 不过是一瞬间,她就做出了抉择。 江怜脸上看不出丝毫犹豫与惧色,立刻策马跟上,声音平和坚定。 “陛下无论身处何处,奴婢自当跟随。” 萧景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不再多言,率先进入了石径,江怜紧随其后。 幽暗狭窄的石径只够一人骑马通行,江怜跟在萧景承身后,眼前的视野便受到限制,同时身后也有剩下的侍卫跟上。 这样无异于懵逼眼睛的方式让她心底的警惕更甚。 好在小径不算很长,美国一会儿眼前便豁然开朗。 江怜跟着萧景承走出石径,牵引马落后萧景承一头并行在侧。 眼前是一处被环形怪石围拢的小型谷地,先前进来的所有侍卫竟都勒马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目光直勾勾地望向正前方。 那边的一块巨大的镂空怪石之后,隐约现出一头姿态优雅灵动的雪白梅花鹿,柔和光晕弥漫。 在逐渐暮色天色下,那白鹿周身的光晕显得尤为神圣耀眼,它头颅低垂,似乎真的如同云归卿所说做出了跪拜之姿,只是剩下那部分被石头挡住,需要绕过那方巨石过去查看。 而如今,离那鹿形最近的便是云归卿,他侧身对石径出口,似乎正全神贯注于祥瑞。 只是江怜却看的分明,在场唯独他眼神并未痴迷于白鹿,反而沉着脸色,有一丝不易察觉不耐闪过。 这丝不耐在察觉到身旁的异样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瞬间只是江怜的错觉。 云归卿抬头,看见萧景承和江怜二人一同出现时,他脸上迅速堆起激动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陛下,您终于来了!神鹿一直保持着跪姿恭迎圣驾,此乃千古未有之祥兆啊,还请陛下近前观看!” 萧景承目光落在他头顶,却勒马停驻原地,并未依言上前。 他目光锐利地掠过那散发着诱人光晕的白鹿,唇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嗓音淡淡。 “既然这神鹿如此通晓人性,深知朕是真龙天子,为何不主动上前来拜见朕,反而要朕移步去见它?” 云归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眸转动间连忙解释道。 “陛下,祥瑞终是灵兽,或许是天性使然,只是这样的神迹不可多见,陛下若是不看,岂不是亏了。” 第九十八章栽赃陷害 “哦?” 萧景承语调微扬,带着威压缓缓道:“爱卿是在教朕该做事吗?” 云归卿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逐渐变得阴沉难看。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怪石后疾射而出,直取萧景承心口! “护驾!” 时刻警惕的侍卫首领眼疾手快,挥刀精准地将箭矢格挡开去,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这一箭如同信号,瞬息之间,四周的怪石之后,枫林深处,猛地冒出无数身影。 他们身着中原人的衣衫,可样貌却与中原人大不相同。 个个面容凶悍眉眼深邃,手持弯刀,将他们这么些人马都围在了谷地中央。 王睿德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尖声惊叫:“怎么会是狄戎人!” 他脸色煞白,他猛地看向脸色同样答辩的云归卿,厉声质问。 “云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能将陛下引到这狄戎人的包围之中?” 云归卿立刻做出一脸的惊慌与不可置信,面色紧张的跪倒在萧景承面前解释。 “陛下,臣真不知此处竟有贼人埋伏,臣是真心想为陛下寻找瑞兽的!” 萧景承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归卿却一把拔出了剑指向狄戎人,厉声喝道。 “你们是何人?竟敢潜入皇家猎场在此设伏?欲对我朝陛下如何?” 狄戎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大笑起来,丝毫未将他们这些瓮中之鳖放在眼里。 一个首领模样的壮汉猖狂无比,用生硬的中原话笑道。 “你说我们来此为何?你们中原人杀了我们前首领,今日我们定要一雪前耻!” “听说你们中原的皇帝竟然还有雅兴来这山里看枫狩猎,如今我们杀的就是你们的皇帝!萧景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萧景承身边的侍卫们瞬间被激怒,江怜冷脸出声:“放肆!尔等竟敢辱我朝陛下,罪该万死!” 狄戎人目光在江怜身上掠过,一个个发出哼笑的声音。 “这中原的皇帝倒是会享受,出来狩猎竟还带着女人。” “瞧这娘们细皮嫩肉的,回头……” 那个满脸不怀好意之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支利箭穿透了心脏,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萧景承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无视了狄戎人的愤怒,脸上也无多少慌乱之色。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狄戎人,声音沉稳。 “骊山乃京城重地,行宫范围守卫森严,地势复杂,若无人引领,你们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至此,更不可能精准地在此设伏。朕倒是想知道,是谁带你们来的?” 那狄戎首领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忽的想到了什么似的,哈哈大笑,意有所指道。 “告诉你也无妨!你说的没错,此地确实难以混进来,不过为你们皇家准备此次秋狩行程路线之人,正是我们的内应,有她在,我们想在这里埋伏,自然就轻松多了!” 几乎是一瞬间,江怜能感觉到周围有数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人人都知道骊山之行是萧景承一手交由她处理的。 可如今,这个她之前全然未见过的狄戎人却说自己是他们的内应? 江怜手下捏紧了缰绳,面上却分外平静。 她看见那狄戎首领的目光在她和另一边闻讯赶来,正吓得瑟瑟发抖的云瑶青之间徘徊,似乎一时无法确定谁才是目标人物。 看来这人只知道要栽赃嫁祸给她,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啊…… 江怜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看来这才是云家真正要害她的办法,好一招祸水东引! 只不过倒也多亏了他们出现这样大的一个疏漏。 不过是转瞬之间,江怜便抢先一步伸手指向云瑶青,厉声斥问。 “江怜,难道是你?你竟做的出通敌卖国这样的事情来!” 那狄戎首领恍然大悟,立刻顺着江怜所指看向云瑶青,大声肯定道。 “没错,就是她!她就是和我们接头的人,名字叫江怜!” 此言一出,云归卿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而刚才还将怀疑的目光落在江怜身上的人,瞬间又像是看傻子一样看那狄戎首领。 连人都没认出来,竟然还敢栽赃陷害。 云瑶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只听到狄戎人指认自己,又惊又怒,朝着江怜尖声大叫。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怜,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为何要把你的名字安在我身上?” 那边狄戎首领听到这话,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露了破绽。 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向江怜:“狡猾的贱人,你敢耍我!” 江怜冷笑一声,声音清晰响彻谷地:“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与我接头引你们前来,却连我究竟是谁,是何模样都分辨不出?这等拙劣的栽赃陷害,简直可笑至极!” 那狄戎首领被江怜戳穿,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被胸有成竹所取代,他猖狂大笑。 “发现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将死之人多费几句口舌。今日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一个也别想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周围的狄戎武士立刻咆哮着发起了进攻!挥舞手中的弯刀弓箭逼近,冰冷的箭头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侍卫们高声呼喊着:“护驾!保护陛下!” 奋力格挡,与冲上来的狄戎人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云归卿立刻做出一副愤慨激昂的模样,拔剑迎向一名狄戎武士,口中怒喝。 “大胆蛮夷!休伤我主!” 然而交手不过两招,他便被那看似凶悍的狄戎首领看似随意地一脚踹中胸口。 随即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恰好退到了战圈边缘,显得极为力不从心。 萧景承冷眼扫过云归卿那浮夸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却扬声开口道。 “爱卿若能击退这些狄戎逆贼,护得朕与众人周全,朕便许你云家重拾往日将门荣光!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