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雨连绵,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声音不轻不重,却直击人心。
秦太医留下的半枚残玉在江怜掌心被握的温热。
在烛火的照应下,她看着青玉上那道残缺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房内泛着幽冷的光泽,断裂处的锯齿与她贴身藏着的另半枚严丝合缝。
当年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如今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会......”
她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母亲曾说过,这玉关系重大,要她无论如何都要保管好。
而现在,太医院院判秦太医手中竟有另外半枚!
秦太医与靖王府有何关联?为何母亲临终前要她保管这半枚玉佩?更重要的是,秦太医为何会在此时将这信物交给她?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江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直跳。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将玉佩重新分开,分别藏好。
秦太医冒险留下信物,必有深意。但现在,她必须先理清眼前的处境。
云家还未洗清进献毒灵芝的罪责,云瑶青今日的疯狂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把云家更一步推入火坑。
而那“雪中檀”的秘密,原本只是她的猜测,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保命的筹码。
殿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姑娘,该喝药了。”
江怜迅速收敛思绪,虚弱地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
“姑娘快躺下,太医说您伤得不轻,要好生将养。”
圆脸的小宫女声音轻柔,动作却利落地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江怜注意到这两个宫女面生,不是先前伺候的那两个。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眉头微蹙。
“你们是……”
“奴婢春诗,她是夏画。”
圆脸宫女恭敬答道:“王总管特意派我们来伺候姑娘的。”
江怜心中一凛,王睿德是萧景承的心腹,他派人来,意味着什么?监视?还是……保护?
她低头抿了一口浓稠的药汁,苦得舌尖发麻,却强忍着没有皱眉。
在宫中多年,她早已学会不在人前显露真实情绪。
“替我谢过王总管。”
她轻声道,又似不经意地问:“陛下……回乾清宫了?”
春诗与夏画对视一眼,春诗低声道。
“回姑娘的话,陛下方才去了御书房,听说……尚药局查出了那千年灵芝上竟被涂抹了朱砂,如今云将军的副将正在求见。”
江怜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云震霆此刻同他儿子云归卿都在慈宁宫御林军的监守之下。
女儿云瑶青又被禁足,他的副将却在此时跳了出来。
弃车保帅吗?有意思。
她将药一饮而尽,夏画连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
“不必了,你们下去吧,我想歇会儿。”
待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江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秦太医的残玉、云家的反扑、萧景承难以捉摸的态度……太多谜团等着她去解开。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再见秦太医一面,将未尽之言言明,总好过她在这儿独自猜测。
正当她思索对策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夏画轻声入内,声音紧绷。
“姑娘,慈宁宫的刘嬷嬷来了,说太后召见您。”
江怜心头一凛。太后?这个时候?她重伤未愈,太后却在此时召她入宫……
联想到今日她对云瑶青说的“雪中檀”之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无意牵扯进宫中秘辛,江怜快速思考着对策。
“就说我伤势严重,太医嘱咐卧床静养。”
夏画点头,又有几分犹疑:“可奴婢瞧见刘嬷嬷手中似乎带着太后懿旨……”
恐怕仅凭太医的嘱托挡不住这来势汹汹。
恰巧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嬷嬷森冷的声音:“江怜何在?太后懿旨,宣你入慈宁宫觐见。”
夏画推开房门,站在门扉处,身影同寻常宫女相比竟有几分武将般的气势。
“刘嬷嬷,江姑娘病中未愈,皇上吩咐了在此静养,不得离开。”
刘嬷嬷音调转了个弯,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江怜姑娘是要抗旨不遵了?”
“夏画!”
江怜心跳如鼓,艰难的从榻上支起身子,越过蓄势待发的夏画对上刘嬷嬷那双布满褶皱和精明的目光。
“太后懿旨,奴婢自当遵守。”
刘嬷嬷声音慈祥,眼神却冰冷:“江姑娘,太后娘娘听闻你身子虚弱,特意让老奴带了太医来,娘娘慈悲,说您若是走不动,老奴这就让人抬您过去。”
江怜沉下心,这一趟恐怕凶多吉少,太后怕是要灭口!
“劳烦嬷嬷稍等片刻,待奴婢更换衣裳,不至于让病容污了太后眼睛。”
夏画回到江怜身边,目露不解:“姑娘,您不该答应……”
刘嬷嬷身后站着的,都是身材魁梧的太监,分明来者不善。
江怜自然知晓,一瞬间她脑海中的千丝万缕似乎都连在了一起。
云瑶青曾在她的助力之下盛宠一时,身后又有如日中天的家族助力,是这后宫之中宠妃的不二人选,也就是时常能接触到皇上萧景承。
偏偏她又表现的乖巧恬静,在太后眼中便是好拿捏的不二人选。
这雪中檀的背后,恐怕连牵扯颇深,甚至连萧景承都被算计在其中。
如今被她捅破,太后岂能容她?
前因后果想明白后,江怜反而越发冷静了下来:“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替我更衣。”
皇宫中耳目最多的是皇上,她能想通的事情,萧景承未必没想到,夏画不像普通宫女,春诗此刻也不见人影,所以她在赌,赌萧景承会出手保她。
夏画仔细地帮她穿上外衫,梳顺长发。江怜看着铜镜中苍白如纸的脸:“走吧。”
宫中的路蜿蜒曲折,不知是阴雨连绵的天还是因毒灵芝一事萦绕在宫中的阴霾,衬得前路迷茫。
江怜被魁梧的太监抬着坐在轿辇上,紧握身侧的扶手,心里却松不下一分。
此刻萧景承在哪?春诗真的是去给萧景承报信了吗?这一切不过是她的猜测。
倘若萧景承不来,那她只有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