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知道他来了。
她猛地抬眼望去,萧景承就站在殿门中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唯有那双眼眸,翻涌着众多情绪。
那目光,越过满殿狼藉,沉沉地落在了江怜身上。
云瑶青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扼住了她的手腕!
“呃啊——!”骨头几乎被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叫!
云瑶青手里的银簪在蛮力下再也握不住,簪子脱手坠落。
“陛……陛下……”云瑶青脸色惨白,恐惧让她涕泪横流,“臣妾……臣妾只是……是这个贱婢!她陷害云家!她……”
“朕的人,”萧景承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淬着杀意,“你也配动?”
云瑶青被这话彻底击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呜咽。
江怜见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彻底散乱,宫装沾满了药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昭仪娘娘的骄纵?
萧景承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床榻。
玄色下摆扫过碎瓷和药渍,发出摩擦声,却带着一种决绝。
江怜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
然而,他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动。”萧景承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他离得如此之近。
江怜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下,有着深不见底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眸,正沉沉地落在她那道被毒簪擦破的血痕。
萧景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血痕的边缘。
“疼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卸去森寒杀意,只剩下紧绷的探询。
江怜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疼?这点皮外伤,比起父母去世带来的绝望,更是不值一提。
可为何……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问出,带着那样一种小心翼翼时,她的心竟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涌,微微侧过头,声音低哑而恭顺,带着虚弱:“回陛下,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奴婢……谢陛下救命之恩。”
萧景承沉默地看着她心口那一点伤口。
殿内死寂,只有云瑶青压抑的的呜咽声。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那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来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峻威严。
王睿德躬身向前:“陛下,老奴在。”
“云氏,”萧景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殿前行凶,意图弑杀御前宫人,罪同谋逆。即刻起,非朕手谕,不得外出,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至于这凶器,连同她本人,给朕彻查!她如何能持此剧毒凶器闯入养心殿!朕要一个交代!”
云瑶青身体猛地一抽,昏了过去。
“老奴遵旨!”王睿德指挥着小太监,七手八脚将云瑶青拖了出去。
地上残留的药渍和碎瓷,也被他吩咐迅速清理干净。
殿门被重新掩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榻边两人无声流动的空气。
浓重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混合着龙涎香气。
萧景承依旧站在榻边,只是沉沉地看着江怜。
江怜躺在那儿,心口的位置,还残留着那簪尖冰冷的触感。
她微微阖上眼,试图平复混乱的思绪。
秦太医的残玉,眼前这位帝王难以捉摸的维护……
太多的冲击,几乎要将她本就重伤疲惫的身心压垮。
一片寂静中,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着的手背。
江怜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睫猛地一颤。
那只手的只是覆盖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渗透她的肌肤。
“怕了?”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怕?江怜在心中自嘲,从靖王府覆灭那夜起,她带着断腿的弟弟在泥泞中挣扎求生起,“怕”这个字,早已被生存的欲望所碾碎。
她怕的是功亏一篑,怕的是大仇未报身先死。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怕。只是……惊扰了陛下,奴婢万死。”
她试图将手抽回,却被他反手更紧地握住。
“万死?”萧景承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你的命,朕既允你留在养心殿,便由不得旁人轻贱,更由不得你自轻。”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
“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眸色转深。
交代……江怜的心湖再次被搅动。
他要交代的,仅仅是今夜云瑶青的刺杀?还是……云家献毒灵芝的构陷?
她想起秦太医留下的那半枚残玉,心头疑云密布。
萧景承是否知晓其中的关联?
“陛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关于残玉?关于秦太医?还是关于她自己?
“不必多言。”
他松开了她的手,那温热的触感骤然离去。他俯身,动作小心,替她将被角仔细掖好,拂开她额前几缕碎发。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额角,却在她心尖烫了一下。
“好生养着。”他直起身,“秦太医开的药,按时服用。朕……”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光影。
江怜独自躺在床榻上,心口那点被簪尖刺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此刻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秦太医袖中那半枚缠枝莲残玉。
她闭上眼,她缓缓抬起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将心底因他掌心温度而泛起的涟漪强行压制。
无论前路是不是深渊,她已没有回头路。
秦太医的谜,云家的绝境,帝王的维护……
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将她更深地拖入这权力的漩涡。
窗外风雨声小了些,但宫闱深处的暗流,却因今夜变得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