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寒意,从养心殿半开的窗棂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摇曳。
萧景承朱砂御笔悬停在北疆军报上方,墨点晕开,洇湿了“云震霆”三个字。
江怜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她指尖捏着墨条,在端砚上打着圈。
龙涎香混着墨条被研磨开的清苦气息在殿内蔓延。
太后寿宴在即,案上的奏折被萧景承合拢,发出轻微声响。
他并未抬头,低沉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沉静:“明日寿宴,人多眼杂,诸事繁杂。”
江怜研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奴婢知道,定会加倍小心。”
萧景承终于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近龙椅,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他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江怜身上。
“过来。”
江怜依言,垂首趋近,在御案旁停下,依旧保持着恭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帝王的威仪,轻轻拨开她遗落在脸上的头发。
指尖的触感让江怜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明瑶若在,”萧景承的声音压得很低,紧紧锁住她低垂的眼睫,“定不愿见你如此涉险。”
明瑶温婉含笑的眉眼在江怜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亲人惨叫的画面映入她的脑海。
她袖中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刺痛瞬间压下了酸楚。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萧景承审视的目光,脸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眼底平静:
“陛下垂怜,奴婢感激不尽。小姐当年最是心善,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苦。奴婢如今所做,不过是不想再有人如小姐那般……”
她恰到好处地顿住,声音哽咽,“步其后尘。”
“无辜?”萧景承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从她脸上收回,“这宫里,哪有无辜?”
他提笔,不再看她,声音淡漠,却字字如铁:“朕要你做的,首先是护好你自己。莫要……再添新伤。”
他的眼神看向她颈部的勒痕。
“是。”江怜深深垂首,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护好自己?这深宫龙潭虎穴,步步杀机,护住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比敌人更不留余地。
云瑶青,明日寿宴,等着登上戏台吧。
翌日,华灯初上,慈宁宫张灯结彩,琉璃瓦下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宫阙。
殿前庭院里,两侧摆满金丝楠木桌椅,铺上了绣有龙凤图案的锦绣桌布,每张桌子上都陈设玉兰金碗,熠熠生辉。
宫人们垂手侍立,只等皇室宗亲入席。
江怜随侍在萧景承身后半步,一身御前宫女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颈侧的痕迹。
她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随着铜管乐响起,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入宴会场地。
各家女眷陆续到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许贵妃挺着已显怀的肚子,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行来。
她今日穿着金鸾鸟朝凤宫装,华贵逼人,眉宇间带着矜贵。
目光掠过垂首侍立的江怜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江怜走下去安排各项事宜。
“哟,这不是江怜姑娘么?”
江怜抬头,是云家的女眷,云瑶青的堂嫂云赵氏。
她一身宝蓝锦缎,满头珠翠,此刻正斜睨着江怜,声音特意让周围几桌人听见,“几日不见,姑娘在御前行走,气色倒是愈发好了,这通身的气派,瞧着竟比我们这些正经主子还强些呢!”
这话直指江怜身份低微却得圣心,极易挑起旁人嫉恨。
江怜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屈膝:“夫人谬赞。奴婢不过尽忠职守,伺候陛下与太后娘娘罢了,不敢当夫人如此盛誉。”
她姿态不卑不亢。
云赵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正欲再开口。
恰在此时,阿依慕到了。
她依旧是西域风情的华丽裙装,赤金璎珞缠绕颈间,那双深邃眸子扫过全场,带着审视。
她的目光在江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江怜却清晰地捕捉到,阿依慕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那眼神带着一股玩味。
紧接着,一阵隐隐的骚动从宫门方向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是云瑶青。
虽被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翠芜宫,但太后寿宴,特准她出席。
只见她穿着一身素净藕荷色宫装,发髻寡淡,脸上虽有略施粉黛,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影。
她抬起眼帘,目光着怨毒死死钉在江怜身上时。
那股恨意瞬间喷薄而出。
她藏在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江怜平静地回视了她一眼,眼神淡漠,随即垂下眼帘。
云瑶青越是如此失态,便越是将云家推入深渊的边缘。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王睿德尖细高亢的通传声划破殿内的凝滞。
帝后驾临,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高呼万岁千岁。
萧景承扶着太后在上首主位落座。
太后今日气色尚可,穿着明黄色龙凤呈祥常服,头戴九凤冠,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
寿宴正式开始。
大臣们按照品级高低丝顺序入座,气氛庄重而肃穆。
竹管弦悠扬而起,舞姬们身着彩衣。
珍馐美味呈上,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唯有那暗流,在无形之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江怜的目光,始终落在云家席位。
云震霆作为戍边大将,特许回京贺寿,坐在云家席首。
这位老将,此刻面色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女儿被降位,家族蒙羞,江怜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眼底闪过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时机快到了。
酒过三巡,丝竹暂歇。
云震霆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席位上站起。
沉重的武将常服下,他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叩首,声音洪亮,带着粗粝沙哑,回荡在大殿:
“臣云震霆,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圣寿!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萧景承:“臣远在北疆,听闻太后凤体偶有微恙,心中万分忧急!北疆苦寒,然天佑我朝,臣麾下将士于雪山之巅,觅得一株千年灵芝!臣不敢私藏,特此献上,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愿以此祥瑞,佑我太后福寿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