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冬雨,你帮我仔细回想,云瑶青平日里,最常在太后面前献什么殷勤?”
她见冬雨眼底茫然,便提醒道:“她平时那些熏香方子,你可知与太后是否有关?”
冬雨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想起来什么,她嘶哑道:“我记得!当时云瑶青时常陪太后去礼佛,太后送给她最喜欢的一种香,也是云瑶青最钟意的,叫雪中檀。听说皇上一来,她每次都会点那香。”
江怜的心猛地一跳。
雪中檀,果然!云瑶青的避子香,竟与太后宫中有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拍了拍冬雨的手背:“今后你便在这里休养身体,不要出任何动静,一旦被发现,后果你便知。你只要知道你想要的活路,我会给你。”
冬雨点头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随即江怜便留下一些伤药,迅速走出木门。
回到养心殿,殿内气氛依旧沉凝。
萧景承已处理完一批奏折,正捏着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怜悄然上前,为他换上一盏参茶。
她缓缓靠了过去,微凉的指尖先在唇边呵了口气,轻轻搓热,才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屏息凝神,指腹带着温热的力道徐徐揉按,沿着那突突跳动的青筋,由重渐轻。
江怜指下那紧蹙的眉峰,在她轻柔的抚触下,缓缓舒展开来。
“风寒可好些了?”萧景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奏章上,语气平静。
江怜研墨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温顺恭敬:“谢陛下垂问,托陛下洪福和秦太医圣手,已无大碍了。”
“嗯。”萧景承应了一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无意掠过江怜的手腕,最终定格在她袖口边缘的玉镯。
他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
“这镯子……”萧景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你腕上这镯子,样式倒是别致。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他怎么可能眼熟?这不过是母亲留下的银镯。
除非他见过类似的,在明瑶那里,还是在靖王府?
“回陛下,不过是奴婢幼时家贫,一位过路的好心人见奴婢可怜,随手赏下的旧物罢了。”
她微微抬起脸:“奴婢一直留着,算是个念想。样式粗陋,让陛下见笑了。”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萧景承的神情,只觉他的目光压在她的头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萧景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听不出情绪:“念旧是好事。”
他的目光从镯子落到江怜脸上,“你弟弟的腿,朕已命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看了。”
话题突然转到弟弟,江怜猝不及防。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不敢置信:“陛下,您是说……?”
“嗯。”萧景承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秦太医医术尚可,待寿宴事了,让他去瞧瞧。”
弟弟的腿,是她心底最深的愧疚。
若非为了救她,弟弟不会在码头没日没夜地扛活,更不会因此被货箱砸断腿,落下终身的残疾!
这些年,她看着弟弟拖着残腿艰难谋生,看着他眼中曾经属于读书人的光彩一点点熄灭,那份痛楚几乎将她撕裂。
她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萧景承看过来的视线。
“院判回禀,你弟弟伤在筋骨,加上耽搁太久,寻常汤药难以奏效。”萧景承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太医院早年得了一张古方,专治此类陈年骨伤,或有五成把握,能让他重新站立行走。”
五成把握……重新站立行走!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江怜的眼眶。
为了复仇,她可以心如铁石,步步为营,愿意承受世间一切苦楚。
可唯独弟弟的腿,是她心底无法释怀的痛处,是她所有罪孽的源头。
萧景承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
这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让他的心不免颤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要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却强行压抑。
过了许久,江怜的哭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抽噎。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奴婢……奴婢失仪……请陛下降罪……”
“无妨。”萧景承的声音变得柔和,“你弟弟那里,朕会着人妥善照料,如若用到中药,皆从太医院支取。”
“奴婢……”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鼻音和颤抖,“奴婢代幼弟叩谢陛下天恩!”
她重重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这一次的下跪,不再是伪装,而是对萧景承的深深感激。
萧景承看着地上单薄身影,看着她的情绪波动,久久没有言语。
不多时,他才缓缓道:“起来吧。好生办差。”
江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她垂着眼,不敢再看萧景承,重新拿起墨条,指尖依旧颤抖。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龙涎香的气息萦绕鼻端。
江怜低垂的眼睫下,心里的波澜久久难平。
萧景承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今日不必当值,回房休息吧。”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复杂,难以捉摸。
随即转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江怜脸上的泪痕未干,心口处却仿佛被那“五成把握”深深触动。
在这冰冷彻骨的深宫算计里,这一点点暖意,竟让她感到一丝茫然。
她依旧是靖王府的江涟,背负着血海深仇。可萧景承……这个她原以为只是复仇棋子的帝王,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强势地进入她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
宫中的风,吹得更疾了,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无声酝酿,而太后寿宴的华灯,即将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