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垂眸,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清冷的嗓音打破寂静。
“云大将军为国征战,功勋实属是卓著,实乃我朝社稷干将。”她目光坦然,微微向云震霆颔首示意,迎向他轻蔑的眼神。
江怜丝毫不畏惧,语气真诚,恭敬的姿态不可挑剔。
“将军爱女之心,真是令人动容,深深印证了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
云震霆却没把江怜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拿起杯盏喝酒。
江怜话锋一转,淡定回首,字字铿锵。
“只是……”她眼睫微垂,目光迅速掠过御座,复又落回云震霆脸上。
“后宫之事,关乎宫规法度,陛下明察秋毫,对云昭仪小惩大戒,陛下也是念其是初犯,也顾及了云大将军的功劳,让云昭仪这段时间修身养性,也是为了后宫和睦着想。”
江怜见云震霆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拿起酒杯的手放了下来。
她声音依旧清晰稳定。
“昭仪娘娘聪慧明理,必定能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日后定会谨遵皇上圣旨,如此方不负将军拳拳挂怀,也不枉费陛下对娘娘的信任。”
江怜的话严丝合缝,让人挑不出错处,连御座上的萧景承都难免勾起一抹唇角。
她的话彻底堵死了云震霆所有可能发难的路径。
她见云震霆喉头猛地一哽,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鬓角微有青筋凸起——
现如今反倒他被宫规法度的大帽子高高架起。
云震霆怒极,却挑不出江怜的半分错处,最终只能从鼻腔挤出一声重哼,拿起酒狠狠灌下。
局势暂时…压住了。
江怜心头微松,她极其自然地侧目,将云瑶青的满腹怨毒尽收眼底。
很好,就是这样。
饶是方才那几句话,她一下子就溃不成军……
失去了自己这个臂膀,云瑶青果然不堪一击。
果然如她所料,云瑶青不放弃任何机会幽幽开口。
“怜儿当真是玲珑剔透,句句入心呢。说起来,怜儿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吧?”
她打量着鲜红蔻丹的手,“女儿家的好年华,可耽误不起呀,真叫人心疼。”
她话锋陡转,目光落在萧景承身上。
“陛下,您看您为了政事,把怜儿的事都给忘了!”
萧景承目光陡然变冷。
”我瞧着怜儿品貌出众,也是聪慧,不如趁着今日吉庆,开金口为她指一门好亲事?也是全了她伺候您的情分,怜儿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敢吭声,就连云瑶青的家人也颔首低头。
席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云瑶青这招真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将自己彻底拔除!
一旦旨意落下,无论指给谁,她都只能离开养心殿。
这分明是断她后路的催命符!
江怜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许玉凛的反应——
他握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倏然抬头看向自己。
他……江怜心念微动。
许燕柔见到自己弟弟的反应,脸色骤变,恶狠瞪了弟弟一眼,案下手指狠狠掐住他小臂。
阿依慕饶有兴致地坐直身体,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巡梭,带着玩味的目光在江怜身上停留了许久。
江怜深吸气,欲用最恭顺姿态婉拒之时。
“咔嚓!”
一声玉石碎裂的脆响。
众人望去,御座之上,萧景承手中的白玉扳指被他生生捏碎一角。
众人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江怜心头剧震,倏然抬眼。
只见萧景承缓缓抬眸,眸底已是深不可见的寒潭,直直钉在云瑶青瞬间惨白的脸上。
声音不高,字字如锥:“朕的人,何时轮到你云昭仪来操心终身了?!”
朕的人!
这三字一出,空气彻底冻结。
江怜心中惊涛翻涌,是维护?是占有?
她强迫所有思绪沉入心底,她屏息凝神,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云瑶青嘴唇哆嗦着,在萧景承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难堪。
许玉凛眼中微弱的光芒骤然熄灭,手中酒杯歪倒,酒液泼洒在桌上。
许燕柔暗松口气,心头却是更深的忌惮——
没想到陛下回护之意,竟已至此,倒是小瞧了江怜。
这场夜宴暗藏刀锋,终于在窒息笼罩下草草收场。
夜色逐渐深沉,吹过一阵陡峭寒风,旌旗猎猎作响。
江怜伺候萧景承安寝后,江怜独自走向营地边缘那低矮小帐。
帐内炭火跳动,勉强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沉重。
今日种种结果她都预想到了,不管是云震霆对她下马威,云瑶青的恨意。
但没有预料到的是萧景承竟会出面维护她,那句“朕的人”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种种画面绞缠着思绪。
帐内的空气让她突觉喘不过气。
江怜拢紧单薄外衫,走出去倚在山石旁。
远处的脚步声极其整齐地巡逻着,江怜呆滞地望着。
然而,几道带着醉意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那几个醉汉猛地从江怜侧后方幽暗树丛中扑出,将她死堵在山石的死角。
江怜全身神经骤然绷紧。
她猛地转身,后背紧贴冰冷山石,眼神坠下寒冰——
这三个陌生男人,满脸横肉,眼神浑浊淫邪,将她围死。
为首络腮胡的汉子带着恶臭酒气,龇咧开来是黄牙,粗糙大手直抓向江怜脸颊:“嘿嘿!小美人儿,等情郎呢?让哥哥们疼疼你!”
浓烈的恶臭扑面,江怜强压恶心,猛地侧身险险避开!
恐惧中,大脑飞转。
这几个人的目标早已明确是她,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绝对不是偶然,云瑶青你这手段未免也太低级!
她沉下气来,声音拔高,试图惊动巡逻:“放肆!何人敢在御前猎场行凶!惊扰圣驾,诛九族的大罪!”
目光锐利扫过三人。
那三人却丝毫不见害怕,尤其络腮胡被她躲开时,反而更兴奋,舔着嘴唇对同伴使眼色。
“小美人儿,这儿是死角,巡逻听不到的,看你这小嘴儿这么利索,待会儿再叫好不好呀?”
这络腮胡靠近江怜,她实在是退无可退!
后背只能死死抵住山石,一阵恐慌在江怜心头骤然翻腾而起,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堪堪维持面上的镇定。
腰间,江怜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她磨尖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