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垂手侍立在御座旁,观察着局势变化。
篝火热烈燃烧,把云归卿那身素白锦袍衬托得愈发刺目。
江怜见云归卿端着酒杯,身形依旧笔挺如松,那目光掺杂着审视,投向对面那若无其事的阿依慕。
这云家大公子,果然要为妹妹出头了。
江怜心中了然,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果不其然,方才那宴席还热火朝天,此刻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视线聚焦在这两位身上,空气瞬间凝滞。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阿依慕连眼皮都未抬,指尖轻轻拨弄着银杯边缘,发出一声嗤笑。
“强词夺理?”她的声音划破了一片死寂,带着异域腔调,却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
“本宫只是说了实话,有些人脑袋空空,听不得实话,便觉得别人句句带刺。”
她幽幽抬眸,一双乌亮的眼眸暗光流转,迎向云归卿的视线,江怜抬头看见得却是她猩红扯起的唇角。
“怎么,云大公子也想学令妹,在本宫面前耍耍你云家的威风?”
江怜听到这话,心中蓦然一松。
这位西域公主,行事向来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
今日更是半分毫不畏惧云家,在说话上面一点也不甘拜下风。
这局面,只怕是轻易收不了场。
“你!”云归卿脸色骤然沉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是一片冰冷。
他身后的几名云家亲兵气息瞬间沉下,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佩刀。
一股压迫感弥漫开来。
江怜的心弦瞬间紧绷,生怕这冲突一触即发。
云归卿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阿依慕如此明目张胆挑衅,毫不给他面子,他未必能忍得住这口气。
“好了。”
御座之上,萧景承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躁动。
他并未看剑拔弩张的两人,只是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围猎饮宴,图的是君臣同乐。些许口舌之争,莫要扫了兴致。”
江怜微微抬眼,余光掠过萧景承沉静的侧脸。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言语中带着不可察觉的警告,也在提醒他们不要扰了这宴席。
只是……云归卿胸中那口恶气,怕是被堵得更狠了。
江怜看着云归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额角青筋微跳,看来他是怒极。
御座上的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终究是强压下这怒气,从喉间重重地“哼”了一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不甘地坐了回去。
阿依慕则是无事发生,拿起银杯继续把玩,对她来说刚才的插曲实是无足轻重。
江怜见她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死寂后,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
云瑶青看着兄长吃瘪,那张温婉可人的脸上更是挂不住,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江怜见云瑶青死死盯着阿依慕,将她眼中怨毒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云震霆重重放下了酒杯。
这位北疆归来的老将,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羁,甚至都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江怜看向他,想必这就是云瑶青的父亲了。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沟壑纵横,想必是在外打战饱经风霜。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实属是锐利,堪堪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陛下,”云震霆粗粝沙哑,没有歇斯底里,却字字刺目,像是抓住了把柄般,敲入皇上心头。
“老臣在北疆,提着脑袋砍下狄戎王首级的时候,心里头念着的,就是陛下安泰,只有咱们大梁江山稳固,才少让陛下烦忧。可这……”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阴阳怪气,江怜感受到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这千里迢迢回京,脚还没站稳,就是……”
“我这个女儿实在是不争气啊,听闻瑶青在宫里惹了陛下不快!被褫夺了‘恬妃’封号,降为昭仪,还禁足数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悲愤控诉:“老臣这颗心,真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冰窟窿里,拔凉拔凉啊!”
话音未落,他深深叹了口气,重重地将酒杯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酒液飞溅出来,染湿了桌上的织锦桌布。
虽然云震霆不阴不阳地说笑着,但看向江怜的目光掺杂着审视与嫉妒,让江怜心底泛起冷意。
来了。
江怜心头凛然,这云震霆,果然借题发挥,把矛头直指向她!
看起来像是在责备女儿,实则试探皇帝态度,敲打她这个“祸水”才是真。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用北疆的浴血,向皇帝施压,为他女儿讨“公道”,更是要借机除了她这个眼中钉。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云瑶青适时拿起一方素白丝帕,按了按微红的眼角,将那满腹委屈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声地配合着父亲的控诉。
江怜见许燕柔的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这是这唇角没有笑,只有蚀骨的寒意。
想必她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云家父女吃瘪,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阿依慕挑了挑眉,红唇微张,终于觉得眼前这出戏有了点意思,放下了刚才把玩的酒杯,眼波流转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许玉凛则担忧地望向江怜,眉头紧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在为她捏一把汗。
江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
云震霆的压迫、云瑶青的怨毒、阿依慕的玩味、许燕柔的幸灾乐祸,还有……
江怜蓦地抬眸,撞进他深沉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的解释于云震霆而言,不过是事后辩白罢了,毫无意义。
所以她知道此时要开口的不是萧景承,这个口,必须由她来开。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却异常沉稳。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字都需要细细斟酌。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江怜身上,江怜微微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