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承身子后靠入椅背,疲惫地合上眼,眉宇拧成“川”字。
王睿德立刻示意宫人无声撤去食案,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江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将自己翻腾的心绪死死按下
她缓缓靠了过去,搓热指尖,将指腹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屏息凝神,力道适中地揉按。
那紧缩的眉峰,在她指下一点点舒展开。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的眉间愁云渐渐散去:“许氏如何了?”
江怜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缓:“回陛下,娘娘心绪郁结,依旧忧思过虑,眠食难安。”
忧思过虑……
萧景承低低重复,刚舒展的眉头登时又拧紧。
江怜指下的动作不可察觉地一顿。
他下朝就盛怒,此刻听闻许燕柔之事又添烦忧。
看来,朝堂之上,必是为云家所困,且形势棘手。
江怜立刻调整指法,力道放得更柔缓,旋即宽慰道:“陛下宽心,太医院有位孙太医最擅解心结之症,怜儿寻了太医,午后便请他为娘娘诊脉开方。”
闻言,萧景承舒了口气。
江怜的动作轻柔,萧景承不多时沉重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侍奉着他睡下,江怜放下帘帐,悄无声息退出偏殿。
她走出偏殿,眼底浮出压不下的急切向王睿德走去。
“怜姑娘。”王睿德脸上依旧是总管太监那般精明的笑,看到江怜,便从宽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令弟的信,咱家交给你了。”
思念如潮水涌来,江怜极力压制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以至于苦涩堆在喉间,隐隐作痛。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恭敬接过弟弟的信笺:“多谢王公公。”
一切的平静在回到庑房的一瞬间,崩塌殆尽。
眼泪如潮落了下来,她颤抖着倚门蹲下。
看到弟弟亲笔的一瞬间,泪水打湿了信纸,墨汁晕开了小片。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她的惶恐渐渐散去,看着字迹工整的信纸,唇畔扬起笑容。
这次她收到的,不再是威胁,是她用尽心力、赌上一切换来的好消息。
“平儿得姐姐好友照拂腿伤渐愈,一切安好,望姐安好,珍重。”
江怜指尖抚过信纸上弟弟熟悉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心口那块压了三年巨石,终于被这寥寥数语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些曙光。
弟弟安好,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她闭了闭眼,将翻滚的思念和酸楚压回心底。
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铜镜中那张脸时,思绪登时被拉回。
镜中人眉眼沉静,却掩不住眼底深处蛰伏的算计。
仇人尤在享乐,恶人未得报应。
眼下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江怜擦去泪水,迅速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隐下眼底的激动与难过,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江怜长舒一口气,将信件收好,藏在了妆奁最隐秘的夹层。
她拿起手边誊抄的许燕柔的食谱和张太医给的医书反复逐条比对。
幸而,暂时没有相克之物。
江怜舒了口气。
算算时辰,午后诊脉快到了。
江怜没有片刻歇息,休整完衣裳,便向昭阳殿而去。
刚至殿门,便与匆匆而来的孙德沐打了个照面,孙德沐垂首行礼,两人径直步入内殿。
孙德沐上前为许燕柔诊,随后躬身告退。
“娘娘郁结之症已久,深入心脉,若再不用药疏导,只怕……”孙德沐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叹息。
“只怕如何?”
江怜抬了抬眸,看向床上目光空洞的许燕柔。
“只怕会累及胎儿康健,然则舒解郁结之药与安胎药相冲,怜姑娘可否取娘娘所服安胎药方子一观?”
江怜依言取来药方。
她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孙德沐。
“的确相克,娘娘此症刻不容缓,否则会累及胎儿,既如此,在下便为娘娘重新调配一副稳妥的方子。”
孙德沐行至一旁,提笔蘸墨,边写边状似无意抬眼看向江怜。
“这幅药方药性温和,多用于产后妇人,生产后许多妇人会有郁结于心之况,娘娘的身子用这副药最为适宜了。”
孙德沐说着,探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江怜身上。
这份试探,却被江怜抓了个正着。
写副药方且需试探?心中定有鬼祟。
江怜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恳切:“汤药之事,宫女们自是不比太医万分之一精细,不知大人可否有时间,每日午后来昭阳殿煎药?娘娘凤体安危,实不敢假手他人。”
话音落下,孙德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汤药之事交给太医,若是出了问题,自是问责不到江怜的头上。
“在下每日太医院繁忙,只怕……”孙德沐轻咳一声,登时做出了反应。
只是话还没说完,江怜便开口:“大人不必担心,如今宫里可都紧着娘娘的身子,若大人治好了娘娘的郁结之症,太后皇上都要感念您呢。”
将人高高架起,是江怜从王睿德那里学来的。
孙德沐眉心轻蹙,随即淡然一笑:“怜姑娘所言极是。太医院之事可请同僚代劳,在下定不负太后皇上所托。”
他留下墨迹未干的药方,借口还有要务,匆匆告退。
江怜颔首恭送,抬眸时,眼底却只剩了一片冰冷。
她垂眸扫了一眼药方,与医书中记载并无干系。
她拿起药方,迅速与医书比对,沉眸深思。
字面上,毫无破绽。
不,即便他今日不出手,云瑶青也必定会步步紧逼,且需等着,等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当夜,养心殿的灯火未召江怜侍奉。
听养心殿的小太监们嚼舌根,道是皇上是去了旁的娘娘处。
江怜无心闲言,回到狭小的庑房,再次拿出弟弟的信,借着昏暗的烛光一遍遍摩挲那熟悉的字迹
唯有此刻,才能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偷得片刻喘息。
翌日午后。
江怜照例在昭阳殿打点一切。
一应吃食用度均无问题。
孙德沐来煎药,顺便将后续的药材拿了过来。
江怜安排好殿中一应事务,便向后厨而去。
浓郁药香扑鼻而来,江怜款款上前。
“孙大人。”她颔首行礼,恭敬十足。
目光扫过一旁的药材,随后落在了地上的药渣。
不多时,汤药出锅,孙德沐擦了把额上析出的薄汗。
江怜适时走上前去,恭敬颔首:“大人辛苦了,前厅为大人备了茶水,大人且先歇息,这里交给我就是了。”
孙德沐点了点头,眼角弯弯却笑不达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后便转身离去。
江怜差使了一旁的宫女将汤药端去了内殿,俯身抓起一把药渣藏在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