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歇息了?”
江怜回到昭阳殿时,许燕柔已经歇下了。
宫女颔首福身,低头轻声道:“娘娘方才已经服过安胎药便歇下了,临睡前和奴婢说,最近口里发苦,想要吃些口味重些的食物。”
“不过娘娘如今是双身子,口味重的吃食也不可瞎吃,得看江姐姐安排了。”
江怜会意垂眸,随后转身向后厨走去。
她之前当大宫女的时候,几乎整个宫殿都是她来管,所以被皇帝派来管一个不受宠,没有背景的贵妃宫殿,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而自从那日闹剧后,昭阳殿的一应吃食都出于宫中小厨。
好管理,也无可指摘。
毕竟如今许燕柔失了势,却又身怀龙嗣,是全后宫的眼中钉。
不知道多少人想把许燕柔腹中的胎儿弄掉。
这时,小厨里的灶台都冷着,仅有一个太监守在炉火旁,其余人在内间玩着杂耍。
“娘娘的食谱何在?”
江怜轻咳一声,声音威严。
打瞌睡的太监被惊得回神,见是江怜,连忙起身,弯腰去掏别在裤腰带的食谱,疾步趋近,将食谱递了过来。
“江姑姑,这是娘娘的食谱。”
“嗯。”
内间众人也被惊得跑了出来,个个蜷缩地站直了,低眉顺眼不敢看江怜。
江怜的目光一寸一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心底冷嗤一声。
不知道这些官人是从哪里派来的,不过她相信皇上不会不知道。
恐怕这期间也有皇上的手笔,许贵妃母族失势就没了用处,现在不过是养着她,让她好好养着龙胎罢了。
何况保这龙胎更多的是太后的旨意。
至于皇上年纪尚轻,一个皇子怕是没那么重要。
清楚这是皇上的意思,江怜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按皇上的意思,好好养好龙胎便成。
她收回目光,不疾不徐,用带来的纸笔誊抄了一份。
“日后食谱有任何变动都要同我说,事关皇嗣,各位多用些心,日后定能有个好前程。”
她一贯的平静,言语中带着不可察觉的警告。
众人平平应声:“是。”
江怜微微点头,一如既往地垂眸查看后厨陈设,以及那些御赐的珍品药材。
目光扫过那颗高丽参时,陡然想起方才宫女所言。
她拿起在鼻尖闻了闻,沉了沉眸子。
“娘娘觉得口里发苦,就用这高丽参做些鸡汤吧。”
不管怎么说,面上的功夫,需得做的一丝不苟。
等一切巡视完毕,江怜便准备回养心殿当差。
等她行至昭阳殿外,便看到一个身着太医官袍之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看着眼生。
“恕奴婢眼拙,不知这位大人是?”
江怜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来者面前,眼底透露着阵阵警惕。
“在下太医院孙德沐。”
孙德沐躬身行礼,面上看着不出指摘。
江怜了然,眸底凝起审视——这么快就从翠芜宫回来了?
她微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将孙德沐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
额角多了处伤疤,定是叩首所致。
眼底红血丝密布,尚未褪尽,眉宇间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疲惫。
又是云瑶青那套威逼利诱的把戏。
江怜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攒着和善的笑意:“原来是孙太医,劳烦大人跑一趟了,娘娘已经歇下了,太医不如午后再来?”
孙德沐轻咳一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被江怜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透露着尴尬:“好。”
孙德沐匆匆转身,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江怜心中起了计较,快走了两步,行至孙德沐身侧,带着故旧的熟稔:“太医留步,方才听您是从翠芜宫过来,奴婢从前就在翠芜宫当差,不知是哪位姐姐身子不爽利,可要紧么?”
她敛眸,眼底浮现出不着痕迹的担忧。
听江怜所言,孙德沐明显有些怔愣,审视的眸子在她身上游走,随即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倒也不要紧,只是例行帮娘娘看了身体。”
他避重就轻,语焉不详。
顾左右而言他,倒是警惕。
不过目光闪烁,已经足够让江怜看出不少东西了。
这个人不是善茬。
可以说,他肯定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面上江怜没有表现出来。
她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面上凝起一片和善的笑。
“这样,娘娘没事就好。”
闻言,孙德沐唇角不自觉抽动两下,脸上攒起一抹刻意的笑。
被云瑶青如此胁迫,还能瞬间对她竖起心防,这份镇定倒是不一般。
是敌?是友?还是一颗被云瑶青攥着,却未必甘愿的棋子?
或是后者,倒是个突破口。
江怜敛眸福身。
“奴婢告退。”
她转向一旁的小径,却依旧能感受到落在背后那道炽热的目光。
孙德沐并未走远,在暗处盯着她。
只是江怜有些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审视。
明日定要探探这位孙太医的底。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时。
江怜将午膳布好,退至偏殿【表情】侧,垂手侍立,等待萧景承回来。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带着玉佩珠串急促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江怜垂眸颔首,做足了恭敬的姿态,连呼吸都放轻。
一道明黄骤然出现,带着冷冽的威压,逼得人有些喘不上起来。
萧经承也未看门侧,径直走到殿中,双臂微张,周身寒气凛冽。
江怜无声疾步趋近,绕到他身后为他宽下朝服。
她微微踮脚,熟稔地解开繁复朝服的盘扣,动作轻柔利落。
他的身体紧绷,胸膛起伏,呼吸沉滞压抑。
就在她靠近,为他褪下沉重外袍时,一缕属于她的清洌幽香,若有似无地钻入他的鼻息。
江怜敏锐地感受到,他的身子一怔。
如同被无形的手悄然抚过逆鳞,他紧绷的下颌似乎缓和了半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江怜沉静的侧脸上。
更衣毕,萧景承在案前落座。
江怜垂眸上前,执著布菜。动作行云流水,规矩严丝合缝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银著触碰玉蝶的声音。
“你弟弟来信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简短的一句话落入江怜心底,却激起片片波澜。
她呼吸一怔,立刻跪了下来,声音因压抑激动而剧烈颤抖。
“奴婢叩谢皇上天恩!皇上恩德如山,怜儿万死难报!”
这句话中的激动不是假的。
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轻轻颤抖,两行热泪淌了下来。
如今弟弟是安全的了,有皇上庇佑,云家的人也奈何不了什么。
太好了……
压在心口的大石,轰然落地。
“起来。”萧景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旨意的威严,“朕头痛,过来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