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中,瓷器碎了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许燕柔极力捏着萧景承的衣袂,却被身后的两个嬷嬷死死拉了回去。
她发髻散乱,釵鬟歪歪斜斜,泪痕在脸上交错,弄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华贵的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了下面素白的中衣。
许燕柔依旧挣扎着,嘴里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放开我……都是云瑶青这个毒妇……”
“住手!”萧景承冰冷的声音如冰凌落下,瞬间冻结了殿堂里所有的嘈杂。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霎时间,只剩下了许燕柔粗重的喘息声。
她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一道明黄:“皇上!”
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瞬间挣脱了嬷嬷们的钳制,如同离弦的箭般,猛地向萧景承扑了过来!
江怜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许燕柔的动静,还有她眼底那极尽疯狂的恨意与绝望。
她虽知道许燕柔并非表面这般温婉,却也不曾想过她竟会癫狂至此。
就在江怜犹豫之际,一道肥胖的身影闯入视线,王睿德猛地向前一扑,
他身侧两个身手矫健的太监与他一同出手,死死将许燕柔压在了地上。
“皇上!求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母家世代忠良,如今乃是蒙受不白之冤啊!”许燕柔被制止,染着蔻丹的指甲徒劳地挠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扬起头,平日里最是温婉的一张脸眼下却涕泗横流:“臣妾父亲乃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如今遭人构陷,求皇上明察,还父亲一个公道啊!”
萧景承居高临下睨视着脚下挣扎的女人,如万年寒冰的目光钉在许燕柔的身上,没有一丝为其惨状而泛起的波澜。
“许相贪墨渎职,证据确凿,三司会审,乃是公正断案。”
萧景承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断了许燕柔心头最后一丝希冀,“贵妃,后宫不得干政,你僭越了。”
话音落下,许燕柔眼底闪过一丝怔愣,随后眼底冒起一层嗜血光芒。
她不再哀求,努力挣着太监的压制堪堪跪直了身子,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皇上……臣妾并非干政!家中一夜之间遭此横祸,臣妾只是忧心如焚!”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察觉的尖锐与威胁。
“臣妾日夜忧思,心如刀绞,连着腹中的孩儿也不得安宁……太医说臣妾的脉象虚浮,不宜忧思,否则会伤了胎气!皇上,难道您真的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至皇儿于不顾吗!”
凄厉的声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就连一旁屏息垂首的宫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江怜眼睫颤动几许,心底却浮起一片冰冷嘲弄——蠢货,愚不可及!
敢用龙嗣作要挟,威胁九五之尊?
这已不是简单的僭越,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在挑战皇帝的威严,无视皇帝对后宫、对子嗣的绝对掌控!
她在用帝王血脉,来逼迫萧景承妥协……
这是在自掘坟墓!也会连累到你腹中胎儿也就要没了生路!
果然,萧景承的脸色骤然沉下,面上攒起一片乌云,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滔天怒意。
冷冽的目光从许燕柔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缓缓移动到她那张孤注一掷的脸上。
“张太医。”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中就要喷发而出的怒意。
立身于侧的张太医颔首趋近,跪在了许燕柔身前,嬷嬷们扶着许燕柔的手腕递了过去。
“娘娘胎像虚浮,乃是忧心过甚所致。”
片刻,张太医沉闷的声音响起。
他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为贵妃,当务之急是静心养胎,诞下健康皇儿,若是胡思乱想,反而会伤了自身和胎儿。”
随后冰冷的话落下,将许燕柔心中最后的期许斩断。
“许相之事,自有国法公断,并非你一介后宫嫔妃能随意置喙。”
萧景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身后半步的江怜身上。
“江怜。”
他声音不高,可殿中的每个人都能清晰的听见。
江怜思绪瞬间从算计中抽离,隐下眼底澎湃,屈膝应声:“在。”
“你留在昭阳殿,协助贵妃宫里的掌事嬷嬷,将这里一切都收拾妥当。”
萧景承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随后补充道。
“盯紧内务府,贵妃这里的一应用度,尤其是安胎所需,务必用最好的,若有丝毫怠慢,唯你是问。”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雪亮。
协助?
不,是监管,是要在许燕柔的身上套上一层枷锁。
她这个皇帝亲派的人,看候着贵妃,饮食起居,日常挪动,确保府中的胎儿不会因为贵妃的任何过激行为而受到伤害。
皇帝在乎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型的“皇家血脉”!
至于这位许贵妃……等到皇儿落地之时,她便没了价值,等待她的兴许会是冷宫。
“遵旨。”江怜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长睫掩盖的眼底处,却是一片冰冷算计。
眼下是个绝佳的机会,不只能看到许燕柔的崩溃,或许,还能为她的伤口,用些烈药……
让这痛苦和怨恨的火舌,烧向该去的地方。
萧景承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许燕柔身上,语气恢复了疏离:“你好生修养,莫要再做出无谓之事,伤及自身与皇儿。”
“朕已吩咐太医院,有专人每日前来请脉,需要什么补品,只管吩咐内务府,朕已命人备下。”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面前的污浊之气驱散。
王睿德会意,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早已备好的锦盒抬了上来。
盖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品相极佳的山参,血燕窝,灵芝等名贵药材。
许燕柔像是提线木偶般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扫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品,最后落在了萧景承那张没有关切,没有怜惜,甚至闪过一丝厌烦的脸上。
霎时,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了死灰般的悲切。
这悲切,江怜看得一清二楚,也再熟悉不过——是大彻大悟的了然,是无可奈何的愤然。
正如当日她亲手接过云瑶青递来的那碗红花汤一般。
许燕柔缓缓垂首,仿佛行尸走肉,凌乱的发丝遮住她绝望的脸庞,跪在地上的身子颤抖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她缓缓抬眸,目光看向江怜的方向。
霎时间,死灰般的眸子登时被恨意染得猩红,许燕柔咬紧了牙关,奋力站起身张开双手势要扑倒江怜!
江怜登时有些怔愣——她这是做什么?
即便再恨自己,在御前如此失仪,她疯了吗!?
冰冷的手腕贴上一层滚烫,江怜的身子猛地一斜便被拉到了宽大的身躯之后。
熟悉的龙涎香传了过来,登时添了几分安心。
江怜的目光越过萧景承的肩头,落在许燕柔的身上。
她被嬷嬷压了下来,张太医拿出银针,两针下去,她便昏昏而睡。
“皇上放心,奴婢没事。”江怜后退欠身,温顺回应。
方才一瞬的失神骤然消失,萧景承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交给你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刻,身上便沾染一分污秽。
江怜留在原地,屈膝目送着皇帝消失在了殿门外。
随后她缓缓起身,平静的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掠过补品锦盒,最后落在了蜷缩在地,形同枯槁的许燕柔身上。
江怜眸光微沉——若许燕柔疯癫至极,想要伤她泄愤,大可在皇上离开后,寻个由头发作,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自断后路之举?
方才的恨意,着实突然,不像是迁怒,像是……像是看到了仇人!
仇人……
江怜眸色一沉,骤然转身——纸窗外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她疾步上前,一把推开窗扇,目光也抓住了那人匆匆隐去的衣角。
昭阳殿的宫人何必如此躲躲藏藏?
江怜压下翻涌的思绪,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窗下地面。
蓦地,一点异样的猩红闯入视线。
她转而出来,行至窗扇下,俯身捡起了那朵鬼影遗落的绒花。
这绒花……江怜瞳仁骤然一缩。
这是云瑶青身边大丫鬟,冬雨的物件!
江怜抬眸,平静的眸底终于泛起一点冰冷的涟漪,目光穿过重重宫阙,望向翠芜宫的方向。
云瑶青,这就迫不及待派人来瞧许燕柔的惨状,好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一些?
如此,倒是省了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