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之中,依旧是熟悉的花香。
这是从前江怜为云瑶青精心调配的味道。
萧景承在主位落座,云瑶青脸上依旧堆砌着温婉笑意,亲自捧着茶盏缓缓上前:“皇上尝尝看,这是新贡的雪顶含翠,臣妾特地为您留的。”
萧景承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云瑶青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云瑶青身子轻轻一颤,心湖荡起一片暧昧的涟漪。
只是萧景承的目光并未在那张恬静面具过多停留,微微低头,轻嗅面前氤氲的茶香。
“茶不错。”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放下盏子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带着审视:“身子不爽利,可请太医看过了?”
话音落下,云瑶青心头一紧。
前几日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探探皇上口风,顺便也为在边关戍守的父亲铺垫几句,哪成想引来了御驾亲临!。云瑶青慌忙压下翻涌的心虚眉心微蹙,话语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不过是前几日贪凉,有些头痛罢了,歇息两日已无大碍,太医也看过,说不妨事,劳烦皇上挂心了。”
一边说着,云瑶青拿起手帕按了按额角,身子若有似无的晃动,就要仿佛真的有些不舒服。
萧景承扫了一眼却没有言语,垂眸抿了一口茶,余光扫向身侧,却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彼时,翠芜宫小厨。
“怜姐姐如今飞上枝头了,果真是不一样了。”
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云瑶青手下的人和她们的主子一样蠢,竟也不晓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这个院子里,没了她可没一个能打的!
江怜没有理会,只是敛眸将菜装成盘。
“娘娘说想念姐姐做的栗羊羹了,今日姐姐回来,便为娘娘再做一次吧,算是全了一场主仆情谊。”
话音落下,云瑶青身边的大丫鬟冬雨将一盒未剥壳的栗子推到江怜面前,白净的脸上挂着与云瑶青如出一辙的恶劣笑意:“姐姐可快着些,娘娘等得,皇上可等不得。”
冬雨转身离去,小厨内所有的宫女也跟着鱼贯而出。
江怜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边的一盒栗子,心中冷笑连连——又是惯用的伎俩。
只是云瑶青,你算错了。
江怜抬起手,拿起一颗饱满的栗子,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皇上面前出丑,好让皇上厌弃她?
云瑶青,你什么时候才能没有那般的,自以为是。
内殿。
“皇上您尝尝,臣妾每日晨起都派人去河边采莲,将这莲子熬成羹汤,最是清凉去火。”云瑶青端起羹盏。
萧景承敛眸侧目,不易察觉地侧过脸,看向门口处:“江怜为何还不来?”
几日下来,他早已习惯江怜的侍候,突然不在,还有些不适应。
云瑶青恬静的眸子登时蒙上一层恨意,拿着羹盏的手也不可察觉地抖了抖。
不多时,一个单薄的身影自廊下缓缓上前。
江怜双手捧着羹盏,颔首趋近,只是一双手却若有似无地颤抖着。
就在离桌几步之遥时,江怜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冬雨悄然伸过来的脚。
果然是这样。
她敛眸,平静的脸上起了波澜,不期然绊住了那只脚,霎时间,她的身子骤然失去平衡,不受控地向前扑去,脸上血色全无。
啪——
托盘翻倒,羹盏碎裂,滚烫的羹汤泼洒了一地。
江怜跪倒在地,双手堪堪支撑,却无法避免地倒在了地上的那片滚烫之上,指尖的血渍与热汤交融,殷红渐渐四散,触目惊心。
“奴婢该死!”江怜声音带着颤抖几乎就要哭出来,“奴婢手滑,惊扰了皇上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她深深伏地,额头碰在地砖上,面前便是云瑶青的脚尖。
“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在皇上身边也这般笨拙?”
云瑶青话里话外却是不着痕迹的鄙夷。
不时,沉冷的声音在江怜头顶响起:“你的手怎么了?”
江怜长睫闪动,隐下了眼底皱起的波澜,语气依旧温顺:“回皇上的话,娘娘想念奴婢做的栗羊羹,时间紧,来不及将栗子滚沸,只得用手剥壳,奴婢蠢笨,惊扰了皇上娘娘,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江怜微微抬头,露出了通红的眼眶,眼角还挂着惊惧的泪水,因为惊恐而发白的脸颊更多了几分脆弱。
这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针扎进了萧景承心底的那片柔软——明瑶受委屈时,也是这般模样……
“皇上,怜儿粗鄙,实在不适合在御前侍奉,不如还是将她留在翠芜宫,臣妾定亲自管教,绝不让她再惊扰圣驾!”
云瑶青像是抓住了把柄,字字铿锵。
这贱婢在这世上多活一日,红花的秘密便多一日暴露的可能。
今日,哪怕是不能要了这贱婢的命!也要将她从养心殿赶出来!
只要江怜能回到翠芜宫,她有的是法子让她悄然消失!
萧景承眼底略过一丝寒光,如同冰锥扎入云瑶青的心底,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朕倒是觉得,江怜比在翠芜宫时,规矩多了,也细心多了。”
波澜不惊的话却像是巨石砸在了云瑶青的心头,“朕身边的人,自有朕来管教,用不上旁人。”
旁人!?
云瑶青眼底的恨意骤然升腾,带着不可置信看向身侧的皇帝。
萧景承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江怜的身上!
那份溢于言表的在意……是她云瑶青费尽心机却从未得到过的!
这贱婢!不光留在了皇上身边,竟还让天子为她动情!
贱婢!这贱婢绝对是故意的!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博取皇上怜惜!
她气得浑身发抖,恶毒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她刚想开口,目光却对上了萧景承那双带着审视的眸子。
一时间,所有的恶毒与斥责哽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让她觉得心如刀绞的是……从始至终!皇帝的目光都牢牢所在这个贱婢的身上!那份专注,
“皇上,臣妾只是……”云瑶青呼吸有些加重,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恳切地向萧景承身侧又靠了靠,“臣妾只是担心……”
萧景承不再看她蓦地站起身来,让云瑶青扑了个空。
他目光冷冽,语气恢复了常日的疏离与警告:“既然身子还有些不适,就静心养着吧,莫要再担心无关之事,朕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他拂袖转身,步履沉稳,不带丝毫眷恋。
江怜垂首,亦步亦趋地跟上,那单薄的背影,在云瑶青看来却。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不知哪一日便会杀穿她的头颅,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斩断!
不成!只要江怜活在这一刻,这把利剑便会多一分危险!
江怜迈出殿门的一瞬间,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极其自然地侧目,将云瑶青的失魂落魄与满腹怨毒尽收眼底。
很好,就是这样。
失去了自己这个臂膀,云瑶青果然变得破绽百出。
饶是方才那个小小的失误,她也溃不成军……
她收起眼底的冰冷,回转向前跟上那道明黄,垂眸时,眼底划过一抹玩味的幽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