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江怜跪在御案旁,素手执墨。
松烟墨在砚台中打着圈,散发出丝丝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能察觉萧景承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侧目落在了她专注柔和的侧脸上。
“膝盖还疼吗?”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江怜研磨的手顿了顿,酝酿起情绪,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她恭敬颔首,声音温顺极了。
“多谢皇上挂怀,膝盖已经大好,不妨碍伺候皇上的。”
说着,江怜微微侧脸,眼尾却漾起一闪而过的隐忍。
她这份脆弱恰到好处的呈现在萧景承面前,然后迅速敛起。
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脆弱,更何况江怜顶着这张脸,足以让萧景承心中无法释怀的怜惜深之又深。
“嗯。”
她听到他沉声一应,可视线却并未收回。
这几日来,江怜的伺候可谓是滴水不漏。
奏折摆在何处萧景承用的最顺手、他爱喝几分烫的茶水、甚至这墨汁的浓淡,江怜都已经拿捏地分毫不差。
深入他生活丝丝缕缕的细微,如同温水煮青蛙。
江怜耐心地谋划,一点点将萧景承心底因为江怜身份而起的最后一分疑虑,彻底打消。
她能感觉到,他在沉沦,渐渐沉溺在自己为他打造的失而复得的梦境之中。
可他是皇上,又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陷阱。
但他欣赏江怜的“本分”,更享受在这份“本分”背后,对明瑶的思念慰藉。
江怜心中却一片冰冷。
皇帝的信任只是她复仇的基石,只是她如今根基尚浅。
她有耐心,只是她必须尽快稳住脚跟,这样弟弟才安全。
“恬妃近日遣人来说身子有些不爽利。”
萧景承合上奏折,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案牍不多,去翠芜宫瞧一瞧吧。”
他端起江怜适时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略过她单薄的身子:“你随朕一同前去。”
来了……
江怜体内血液奔涌,垂眸压下了眼底因激动而翻起的点滴涟漪。
她伏身在地,眼底泛起一阵寒光:“是。”
前往翠芜宫的步辇中,萧景承闭目养神,眉宇间盘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江怜垂手侍立辇侧,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到无可挑剔。
她刻意调整了呼吸,让身上那股幽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弥散。
这香是勾动萧景承对明瑶思念最直接的引线,也是她此刻无形的武器。
步辇在翠芜宫前停下,早有眼尖的人匆匆进去报信。
江怜跟在萧景承身后半步,她微微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早已盛装等候的云瑶青。
云瑶青一身绯色宫袍,脸上依旧挂着精雕细琢的温婉笑意,像是画中美人。
只是她的目光略过萧景承肩头,触及他身后的自己后,登时凝结成一抹几不可查的冰冷,几乎要将那张娇媚的脸撕裂开。
江怜唇角微弯,眼底寒意流转。
好大的破绽。
下一秒,那张脸上的冰冷被迅速拉回,迅速挂上恬静柔和的面具,缓缓上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云瑶青声音婉转,更带着一丝娇嗔:“皇上要来,怎的也不差人提前知会一声?臣妾也好准备接驾。”
萧景承虚扶了一把,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想起你说身子不爽利,便顺道来瞧瞧。”
他目光沉冷,却将方才云瑶青眼底未来得及收敛的狠厉尽收眼底。
云瑶青顺势起身,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不由分说扎在了江怜的身上,可脸上却依旧挂着假惺惺的笑:“怜儿怎么在这儿?”
她故作惊讶转向萧景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贬损:“皇上,怜儿怎么在您身边跟着伺候了?她从前在臣妾这儿虽算得上伶俐,可这手脚却始终粗苯了些,怕是伺候不好皇上……”
云瑶青知道江怜聪明,没想到她竟然能这么快取得萧景承的信任,这让她心慌。
江怜上前一步,姿态谦卑欠身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温顺与克制:“回娘娘的话,奴婢前些日子不小心冲撞了许贵妃,皇上仁德,念在奴婢诚心悔过的份儿上,未将奴婢打入慎刑司,只罚奴婢在养心殿做些粗活,将功折罪。”
萧景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回护:“朕看她做事倒是细致,尤其熟悉一些旧物的摆放,刚好养心殿内务繁琐,正缺个收拾整理的,便将她留了下来。”
说着,他目光幽幽转向云瑶青,唇角勾了勾带着一抹探究:“怎么,恬妃难道是气朕在跟你抢人,舍不得一个粗使宫女不成?”
云瑶青脸上笑容一僵。
皇上这是在回护她?
一阵怒火与恐慌在云瑶青心头骤然翻腾而起,藏在宽袖之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像是悬崖勒马,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堪堪维持住了面上的体面。
云瑶青强撑着笑:“皇上这是哪里的话,怜儿能被您看重,那是她的福气,也是翠芜宫的体面。”
说着,装模作样的目光掠过江怜的发顶,像是刀子凌迟着江怜。
“她心思细腻,从前臣妾的钗环首饰,书册笔墨,怜儿都能打理得一丝不乱,皇上身边也正缺这样一个妥帖之人。”
“娘娘谬赞。”江怜始终保持着恭敬,声音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感念,“奴婢在翠芜宫多年,承蒙娘娘不弃,才知何为规矩,何为用心,娘娘的恩德,奴婢更是一刻也不敢忘却。”
她说得越是动情,眼底的冰冷越发升腾。
“这么早,皇上怕是还未进早膳,臣妾的小厨味道倒是不错,留下陪臣妾吃个便饭吧。”云瑶青带着笑意,身子不着痕迹地向萧景承身侧靠了靠。
萧景承站在一旁,目光在江怜与云瑶青之间缓缓流转。
目光清晰捕捉到了云瑶青恬静之下的杀意,目光落在卑躬屈膝的江怜身上,心中怜惜更多了一分。
“好。”萧景承不可察觉地侧了侧身,垂眸遮住了眼底对江怜的那份疼惜。
闻言,云瑶青眼底闪过一丝雀跃,得意一闪而过,转向江怜:“怜儿熟悉翠芜宫,也去小厨帮帮忙吧。”
江怜抬眸,对上了云瑶青淬了毒的眸子。
帮忙?
警觉的目光扫过云瑶青身后的宫女,各个平静的眼底都透露着凶光。
江怜心中冷笑连连:这就按捺不住了?
云瑶青,你果然还是那么蠢。
“奴婢遵命。”
江怜垂眸,谦卑的姿态放到了极致,垂下的眸子闪过寒光——
云瑶青,递来这把刀子,可千万莫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