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心中了然,云瑶青虽然愚蠢,可猜忌却是一分不少的,方才的那些话骗得过她一时,却骗不过一世。
“娘娘。”低沉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寂静。
云瑶青登时收回了眼底的狠厉,眼底依旧盛着平日里的恬静平和。
只是那一闪而逝的狠厉,却并未逃过江怜的眼睛。
无妨。
江怜垂眸,心中不禁冷笑。
云瑶青的蠢笨,不过是给自己递刀罢了。
“今日一别,奴婢有三句肺腑之言要道与娘娘。”江怜放下包袱,恭敬顺从地跪在殿前。
“一来,叩谢娘娘多年栽培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这是敲打,提醒云瑶青,别忘了是谁助她爬上如今的地位。
“二来,家中弟弟得娘娘照拂,江怜感激不尽。”
这是警告,提醒云瑶青,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可我却也有你的把柄。
“三来,”她微微抬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如今江怜侍奉御前,但若娘娘有吩咐,江怜亦万死不辞!”
这是诱饵,云瑶青对凤位的贪念,便是江怜与她对抗的筹码。
话音落下,江怜便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一声闷响在殿中回荡。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完,云瑶青的戾气果真消散了几分。
云瑶青站起身来,裙裾拂过地面,停在江怜面前。
江怜垂首也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着。
不多时,云瑶青冷笑一声:“好,本宫都记下了。”
“小钟子,替本宫送送她。”
翠芜宫外,小钟子一路将江怜送出去了老远。
“如今你倒是飞上枝头了,能在皇上面前伺候着,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小钟子不阴不阳地说笑着,目光掺杂着审视与嫉妒,让江怜心底泛起冷意。
她放慢了脚步,一张玉面扯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娘娘能有如今的荣宠,公公您有功劳,我有苦劳,这阖宫上下,谁不艳羡娘娘有你我这样的左膀右臂?”
捧杀这招数,她用的炉火纯青。
果然,小钟子傲娇挑了挑眉,刻薄也淡了几分,对着江怜也堆起了笑:“姐姐说笑了,功劳我可不敢当,姐姐是占大头的!”
“娘娘的尊荣,也是你我二人共同垫起的,只是公公……”江怜的脚步彻底停下,这条鱼儿也算上了钩。
她唇畔勾起几不可查的冰冷,眼神也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这垫脚石总有硌脚的时候,亦或是知道的太多……”
她没有再说下去,却清清楚楚看到小钟子脸上那层谄笑缓缓怔住。
也是,在云瑶青身边待久了,也就忘了翠芜宫角落里那些意外的暴毙。
江怜心中冷笑,猜忌的种子种下了,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依旧攒着平静的笑福了福,决然转身。
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条忠犬的心,松动了。
从翠芜宫往养心殿要路过御花园。
江怜远远便瞥见了那抹华贵的身影,心下一沉。
许燕柔……江怜立刻屈膝,额头落在小径鹅卵石上,卑微地俯下身子:“奴婢参见贵妃。”
“原来是你。”
没有怒斥,也没有冷哼,反是气若游丝。
这不对。
江怜的头低低垂着,心下已在酝酿应对之策。
而许燕柔白皙的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仿佛当日的惊吓还未消去。
“本宫瞧着你这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养心殿风水好,比翠芜宫更养人。”
许燕柔的声音不高,带着诡异的平静。
“可本宫每每想到你端来的那碗‘’安胎药”,这心口,便止不住的发凉,就连腹中的胎儿,也似乎有些不安稳。”
轻柔的话,却字字如冰,刺入江怜的骨髓。
这是滔天的恨意和怨怼,若一步行错,只怕要万劫不复。
“奴婢知错,百死难赎。”
江怜将头埋的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颤抖,计策已在心里成型。
她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可用。
“但圣命难违,皇上授意奴婢前去养心殿复命,待奴婢办完事,再来找娘娘领罚。”
“圣意自然是要紧的。”许燕柔声音平静,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仿佛是在怜悯江怜的处境,“只是本宫有些心悸,怕是看不得宫人来去匆匆。”
说着,许燕柔侧目看向身旁那个目光锐利的宫女:“夏荷,江怜姑娘身子单薄,经不起风吹日晒,你就带她去那边海棠花下跪着吧,那儿清净,让她好好想想什么是本分,等什么时候心静了,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去复命吧。”
什么时候心静了?
这就是,没有期限了。
“是。”夏荷应声,平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怜姑娘,请。”
这条石径虽在阴凉处下,却鲜少有人走动,未经打磨的石子最是坚硬。
棱角透过宫装硌着皮肉,钻心的疼痛爬遍全身。
耳鸣声盖过了虫鸣,嘴唇干裂出血痕,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江怜咬了咬唇,甜腥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清醒。
这盘棋还没下到精彩处,也就还不到她晕的时候。
如今她唯一有的底牌,就是身为明瑶的影子。
这是豪赌,但她不是没有胜算。
只要萧景承念着明瑶的那点情,此时等不到她,自会派人来寻!
软刀子割在江怜身上的每一寸,都会酿成她的苦肉计!
养心殿中,萧景承的目光不知第几次看向殿外。
就要黄昏,她怎么还不来?
“王睿德。”他沉声唤道。
总领太监疾步趋近:“奴才在。”
“去翠芜宫看看,若江怜被恬妃留着说话,便说朕等着她来伺候笔墨!”
语气中隐忍的急切,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夕阳之下,御前总管的明丽衣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江怜极力睁开双眸确认——王睿德!
紧绷的心弦突然断开,江怜撑着最后一丝意志,确保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完全落入他的视线。
王睿德的脚步陡然加快。
江怜唇畔勾起几不可查的弧度,她放任苦苦支撑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江怜姑娘可莫要装作可怜模样。”夏荷眸光依旧冷冽,垂垂睨了一眼。
江怜却不看她,额角的碎发已被冷汗浸湿,双眼逐渐失焦,耳畔的声音也徐徐远去。
在彻底陷入昏厥之前,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人架了起来。
“江怜姑娘!?快!快去禀报皇上!”
这出苦肉计,至此便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