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着,周遭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耳畔响起。
“参见贵妃娘娘。”
王睿德躬身见礼,圆滑强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到底是御前的人,底气自然是足的。
他直直看向昏倒的江怜,惨白的面庞,冷汗浸着碎发胡乱贴在鬓角,唇瓣早已没了血色,干枯的不成样子,就连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这模样,王睿德都不忍再看第二眼。
“皇上可还等着江怜姑娘回话呢,不知是何等的错处,竟让娘娘不肯放人?”
他给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手脚麻利的将江怜架起。
许燕柔冷眼瞧着,忽的低了眼眉,平静温婉的声音悠悠响起:“罢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过去便过去了,本宫念这贱婢是初犯,也只是略施小惩。”
“既然是皇上要人,就快些抬走吧,莫要误了圣意。”
她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将那抹不甘藏得很好。
王睿德躬身颔首:“奴才遵命。”
随后他侧目沉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还不快着点!皇上可等着怜姑娘呢!”
刻意拔高的声音回荡在小径上,像是无情刻刀,将许燕柔努力维持的体面登时撕碎。
一阵风过,似乎将江怜从昏迷中吹醒了片刻。
她浑浑噩噩,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化作长鞭就要抽在她的身上。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是许燕柔。
呵,欺人者,人恒欺之。
天道轮回,她不着急,这条长满恶意的鞭子,总有一天会抽到许燕柔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划破了江怜混沌的意识。
“晕倒了?”
声音低沉威严,带着明显的不悦,是萧景承。
王睿德蜷身跪在阶陛之下:“奴才前去寻江怜姑娘,却不巧在御花园碰上了贵妃娘娘,娘娘说是江怜姑娘冲撞了她,这才略施小惩。”
“冲撞?”
萧景承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被冒犯的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拨动着和玉钏子的手骤然停下,青筋自掌背蜿蜒至小臂。
他摩挲着指腹,淡然掀起眼皮。
“略施小惩?”
一句比一句问的重,那些讥诮与不悦,几乎就要冲破琉璃瓦顶。
江怜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
她知道,皇帝在意的并非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份。
“御前”之人竟被贵妃越俎代庖施以惩戒,这无异于是对皇权的挑衅!
萧景承深吸一口气,垂眸将所有的不悦掩了下去,侧目扫了一眼王睿德:“宣赵太医。”
江怜在混沌中反复思索着这个名字,心底浅笑。
赵太医乃皇帝的心腹,非重大情况或皇帝亲召都不得动用。
现如今召他来瞧病,显然是动了恻隐之心。
很好,比她预想的更好。
内间。
江怜的身体被轻柔翻动着,冰凉的药膏在膝头伤口滚烫处化开,稍稍缓解了疼痛。
片刻,微凉的手指搭上手腕。
“陛下。”赵太医的声音响起:“江怜姑娘是因长跪于崎岖石径之上,导致气血不畅,加之惊惧忧思过度,这才骤然晕厥。”
顿了顿,又斟酌几许:“陛下,江怜姑娘脉象虚浮,身上痼疾沉疴颇多。此乃长期劳心劳力所致,加之郁结于心,不得纾解……且……”
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侧身让开,垂首立于床榻旁。
萧景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让自己亲自看。
微一眯眼,目光缓缓扫向江怜袖口挽起处,却被一道道触目伤痕所惊。
只是小小一寸,便有着横横竖竖,大大小小七八个伤痕。
有的伤口翻开,皮开肉绽,有的已发黑发乌,成了陈年的疤。
萧景承眸色一沉——上次见到这么多伤,还是靖王府灭门之时……
萧景承目光缓缓上移,停留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紧紧盯着,眉目之下,暗流汹涌……他仿佛是在透过这张脸,在看明瑶。
靖王府灭门那日,明瑶亦是这样惨败地躺在地上。
少女的明媚在一块素缟的掩盖下,彻底消失。
“且姑娘身体底子极差,身上新旧伤痕交叠,实在触目惊心……此等症状,微臣只怕姑娘虚不受补,臣以温和药方调养,固本培元,姑娘静心调养,不出三月,方可恢复大好。”
太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将江怜身上的惨状,一下下敲入皇帝心头。
江怜意识沉浮,却能感受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寂静的内殿之中,拨动钏子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一道呼吸越发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旧伤累累……”
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就要喷发而出的怒意,“郁结于心……虚不受补……”
这声音太近了,似乎他就在江怜的身侧。
她甚至能感受到萧景承目光扫过自己袖口伤痕时的灼烧之感。
想必他此刻的脸色,定是沉得要滴出水来。
“好一个恬静可人,好一个略施小惩。”
这声冷哼带着皇帝的不怒自威。
云瑶青是江怜的旧主,侍奉三年,却也苛待了三年,这些旧伤,自然是云瑶青之过。
那略施小惩……
想至此,帝王的威怒跃然而上,萧景承掌控般地捏紧了手里的钏子。
朕的东西,也配旁人染指!?
“用上等的药品。”
萧景承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冷冽与不容置疑,“赵卿,朕要你亲自负责,需要什么就开口,缺了什么就补上什么,务必尽心调养,三日后朕若见不到完璧的她,便拿你是问!”
“微臣定不负皇命。”赵太医恭敬应下。
片刻后,内殿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床上的江怜,与床边那道山一样的身影。
江怜的意识依旧混沌,但她能确认的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各路伤痕,坐实了这场悲切的苦肉计。
萧景承的反应倒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在这场无声的控诉中,她已经被牢牢钉在了帝王的心上。
既如此,那接下来,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