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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月色水朦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归乡


    “我如果用这柄剑, 有没有可能杀伤阳神仙体境界的修士?”


    我端详着手中这把锋利无比的飞炎,爱不释手之余,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需要先明白, 阳神仙体是如何得来的。”


    黄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谈起另一个话题。


    “人体内有天地人三魂, 又叫元神, 阳神, 阴神,根据修行和利用时的侧重点不同,叫法也不一样。我们主要还是以元阳阴三神称呼, 用得比较多。元神为天魂, 阳神为地魂, 阴神为人魂。元神和阴神,不必过多解释。阳神你平素接触不到,那叫做:只缘身在此山中。阳神就是这具躯体本身的意识, 统辖七魄, 为沟通元神和阴神的桥梁,乃一世之根本。”


    “修行到了元神出窍境界之后, 身体和元神都壮大到了非常的地步。就可以觉醒阳神, 将其与元神融合,炼尽身躯中的残渣, 只留下纯粹的元神和阳神, 这就是阳神仙体!到达这个境界以后,身躯的阴气就完全没有了, 阴神也被炼化消失, 化为一种纯阳无垢的状态。整个身躯就是由一团高度凝聚的能量构成,而后方能深入天宫高处, 赴三千蟠桃之约,窥至道之精,游穷桑之野,与天地长久!”


    黄父说的这些,乃是修行境界上的常识理论。我自然早已在其他人口中知道,不过我没有打断他的话语,而是默默倾听。


    “到达这个境界之后,就可以说是真正的仙人,即便去往天宫,都能够得到礼遇。由于身躯是一团纯粹的能量,就不会被环境所束缚,不需要进食和休息,再恶劣的路途也难以阻拦他的脚步,也因此才能抵达传说中的天宫深处。要知道那天宫之中,仅仅是第一层的太皇黄曾天,就拥有可以汽化钢铁的恐怖高温。”


    “这种境界的修士,走在太阳和月光之下,看不到影子,从岩石和金铁之中穿行,如同无物。他们聚则成形,散则成气,身外有身。无饥饿,无疲惫,无冷热,已经完全脱离了血肉之躯的束缚。”


    黄父说到这里,忽然闭口不语,沉默良久。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物质的强度,是有限的。世界上的一切物质,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微尘粒子的集合。练气士的法器,可以将切割之力不断集中于一点一线,直到深入那不可思议的微观地步,产生恐怖的切割能力。


    只要将力量不断集中,微小的能量就足以切开庞大而坚硬的物体。但是,那只是破坏了物体的外在形状,搅乱了物体的粒子摆放的规律。血肉组成的生命太脆弱了,稍微改变形状和平衡便无法生存。正常来说,一个人的脑袋被切开,身体被切碎,他绝对就是死了。


    但如果有人完全克服了这种常识认知,他不再受身体的形状束缚,身躯中没有任何弱点,甚至可以同时存在多个身躯,他随时可以把身体转化为包括气体和光芒在内的各种形态。


    那么即使一把剑可以切割开再坚硬的物体,对他而言又能有多大意义呢?


    更何况,就像我对那些魑魅做的事情一样,他们能够打造出飞炎,手中自然也有相似的宝剑。虽然杀伤力不如飞炎,但杀死没有防备的我并不困难。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冒险与我正面交战,只能依赖于飞炎。修士不是木桩,达到那种境界之后,自然有诸多手段,可以避开飞炎的锋芒而解决使用者。


    飞炎只能给我一个多少能够伤害到目标的可能性和威胁,不再是毫无头绪和希望。如果一昧依赖飞炎,只会步魑魅后尘。


    所有人都并不看好我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包括黄父在内。不过,他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只想趁还有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见识几只厉鬼,完成他的搜集欲,对于我的最终目的并不关心。


    “还有,药材吃完了。”


    黄父提醒道。


    “知道了。”


    我点点头


    “给这孩子换个名字吧,不要叫他猪皮。”


    我摸了摸小朱皮柔软的毛皮,对玉石琵琶精叮嘱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转身离去。此时距离我上一世的时间点还有数百年,朱皮刚刚诞生,此时它的毛发乌黑而短,看上去的确像古代的小黑猪。


    在回到这一世的家乡戈河之前,我去了一趟轩辕坟做了笔交易。


    我用东海得来的盘螭璎珞和自己从黄父处所知道的一些修行法门,与轩辕坟三妖交换来了大量修炼用的物资,以缓解资金压力。三妖之中最后一位妖王九头雉鸡精,就是这一世敖光爷爷所遇的那只雉鸡。雉鸡生蜃龙,便是我的父亲,不过父亲与她早已不再联系。看来我来到这个世界,其中蕴含着一些我暂时还没能理解的内在规律。


    现在的我修行已达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超过了之前看来凶险无比的三妖,又手持无坚不摧的飞炎,根本不怕轩辕坟中有任何凶险。而我与轩辕坟三妖的数世因果和恩怨,也到此宣告结束。


    “你不吃个饭再走吗?”


    黄父取笑道。


    “不要开无聊的玩笑。”


    我腹中鼓胀,药气几乎要从毛孔中渗透出来。飞炎实在是太过于锋利和危险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持有它赶路,也没有剑鞘可以容纳它。只有蕴含空间之力的豹皮囊,才能将其安全收纳起来,但其中便不能再存放其他物品。我只能将药石之物,都吞入体内,存储于五脏六腑之中


    “怎么回事?难道我回来晚了?”


    天黑沉沉的,乌云密布,雨水连绵不断地抽打着地面,把大地化为污浊的黄水。稻草和木板,死去的动物尸体漂浮于上,依稀如前世的景象。


    不过,若无支祁出世,应当不止于此。这个妖怪若出现,能够顷刻将方圆千里之地化为泽国,整个商国都有可能随之毁灭。


    我行走在水面之上,试图从一片狼藉中辨认出自己熟悉的景物。这个天气,凡人都去往高处避难了,何况刻意遮掩下,就算当面经过,他们也看不见我。


    “啁啾~”


    一阵悦耳如鸟鸣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只身长数丈的怪鱼陡然间冒出水面,它长着如鸟一般的羽翼,遮蔽住了眼前的视线。而随着它的出现,水浪猛然掀起,天上的雨水也似乎更大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这里的水有这么深的吗?”


    我不禁愕然,根据黄父传来的记忆,我知道这是古代的赢鱼。它叫声如鸳鸯,可以引发洪水。但是这里的生态环境,怎么能养出如此庞大的赢鱼?它的出现又怎么会全无征兆,连我都没有注意到?


    来不及细想,我迅速呼出一口金气,化为风刃,往怪鱼身上劈去。对付这样的东西,还用不上我的飞炎。


    风刃劈在赢鱼躯体之上,没有发生任何反应,径直从赢鱼身上穿透了过去,却在它的身后掀起巨大的波浪,划开一条长长的水道。洪水被风力暂时掀开,露出底下的淤泥,那水位最多也不到一丈高。


    我闪身躲开,赢鱼的鳞片在我眼前不断放大,又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消失了。仿佛底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湖泊,可以让这条巨鱼自由自在地潜泳。


    “不是精神幻象,不是实体,也不是鬼怪,难道是海市蜃楼?但似乎也不太一样”


    我眉头皱起,这与我想象中的情景有很大的不同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叫门草发出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虽然我现在的外形乃至生命本质与之前相比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它们似乎还记得我的声音频率。


    我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走进这个洞府之中,这里的一切恍如昨日,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只是冷清了太多。


    负责做饭的老佣人阿婢不在这里了,或许她已经告老还乡。水鼋阿圆倒是还在,不过它灵智低下,性子又慢,偶尔学得几句话,多年下来也忘光了,我也没指望它能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


    我对游来查探的阿圆轻声说道,阿圆点了点头,趴在原地不动了,显然是明白了我的身份。


    这洞中的事物,大部分都是我父母还在时的老物件,如今母亲离世多年,它们也老了。


    我走入大厅之中,这同样也是我第一次以肉身进入这个地方。整个客厅里里外外,依旧是一尘不染,干净得出奇,烛火还亮着,看起来就像主人刚刚出门。不过,我知道父亲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因为这里的牌匾和塑像都染上了烟熏之色。


    看起来,参星没有撤销父亲的职位。父亲没有回东海,那么这里依旧是他的居所,他还是戈河的龙王。


    李将军依旧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擦拭大厅中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死角,十分有耐心。我连续叫唤了几次,他也没有搭理我,看来不把这个大厅清理到没有一粒灰尘和菌丝他是不会放心的。


    见李将军不答复,我便将意识沉浸入父亲的雕像之中,一连串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中,我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72章  还愿


    “龙王爷爷, 小人是您当年在水庸神庙救下的少年葛平安,那日回去后,小人大病一场, 数年方能下床走路。如今身体好转,特来还愿。”


    葛平安, 这个少年当年被管理亳城附近死者的水庸神吴将军看中, 强征他去做阴差, 给他人替死,是父亲救下了他。我还记得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身体很差, 阴神又被强拘数日, 只怕是活不长久。


    来这里祈祷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父亲并非有求必应的人类保姆,他负责的事务是维持人类社会的外部稳定和生态平衡,至于应该交由人类内部自我管理的事情, 他并不过问。例如神魔鬼怪的出现会导致人类的恐慌和盲目崇拜, 因此出现闹鬼之类的事件,父亲便会出手铲除, 但自己并不会出面接受人类信徒的崇拜。而人类官员的腐败, 欺压乡邻的恶棍,这些又非父亲的管辖范围, 人类的未来要靠自己探索出来。


    百姓们看不到父亲所做的工作, 也不明白父亲所坚持的信念为何,甚至不能确定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戈河龙王这样一位神明, 父亲的香火自然不会有多旺盛。葛平安是少数明确知道父亲的存在并受过恩惠的人, 因此他经常去往庙中焚香祷告,在这些人中显得很是引人注目。


    除了葛平安之外, 还有葛家村的员外,即曾经的老葛员外之子:葛怀公子与他的妻子。逢年过节,他会带人来到庙宇中上香。以及附近打渔的渔民,一些受过父亲帮助的老人,也不时过来,这些人来庙宇中的次数占了总比例的将近七成。


    那些渔民虽然没有感受到过父亲的帮助,不相信父亲会显灵帮助他们脱离苦海,解决困难。但他们世代在戈河居住,见过不少神异之事,心中明白河中的确存在一位货真价实的河龙王。因此反倒在这些人中显得相当虔诚,表面工作做得十足,生怕惹怒了河龙王,甚至编造出许多并不存在的“河龙王的忌讳”,衍生成了庙宇的规矩和特色文化。


    在病情还没发作时就扼杀于无形的医者,往往不被视为良医。被崇拜者未必有德行和功劳,恐惧和暴戾亦能使人心生敬畏。当然,我没有心思和时间多愁善感,去考虑这样的世道和观念是不是公平。我继续听了下去,接着感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龙王爷爷,小人娶妻了父亲让我来庙中烧香,感谢您的庇佑。可惜小人身体不好,做不了农活,樵夫,屠夫,铁匠等工作。父亲四处求情,让我跟了师父学做木匠,勉强能吃些手艺饭。只是,小人心中还是不大踏实,小人自小便体弱多病,谁也不知究竟能够活多少时日。若我妻子生下儿女来,我靠什么将他们养大?家中又不富裕,若我中年亡故,真不知道我妻儿如何生存。小人每想到此处,往往寝食难安。”


    这个名字叫做葛平安的少年是个极聪明的人,如果换一个时代,想必他或许能够有所作为。但是在这个连科举都没有的时期,身体差,出身又贫困的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连做一个平凡人苟活下去都有困难。或许当真如当年吴将军所说,作为阴差死去,对他个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归途。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波折,例如由于冥府在各地抓阴差的举动,意外,离奇死亡的事件比例略微提升了。但是整体而言,和以往的世道相比,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在凡人眼中还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龙王爷爷,小人的父亲今年年初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因为在走之前,我的妻子已有身孕。父亲既然走得没有遗憾,能够寿终正寝,小人也就放心了。如今孩子满月,是个女孩,小人来庙中抽签祈福,愿她平安长大,幸福一生。很多乡邻并不相信您,但是我知道,您是一位真正的神明,而且仁慈善良。”


    再接下去,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葛平安没有再来庙中。想必他在为了保障家庭日后的生活所需而工作,已经疲于奔命,父亲虽然救了他的性命,祭拜父亲毕竟不能提高他的生活质量。与之相对,那些渔夫来庙宇的频率却变多了。


    “近日连夜大风,雾气弥漫,细雨连绵。附近的老鼠都挪窝了,这是洪水的征兆啊!龙王爷,我们几户人家凑了一头牛犊供奉给您,希望您发发慈悲,不要用洪水来惩罚我们的招待不周。”


    “”


    “雨水连绵,附近的村庄都淹没了,水积地将近三尺,今年的庄稼收成是没指望了。那些村民就知道说风凉话,他们觉得我们打鱼的,遇到这种天气正是合适,比他们种地的幸运得多。他们知道个啥?洪涝中的鱼根本就不能吃!那都是有毒的,若有人见死鱼遍地,捡来吃了,一定会发生疫病。而且大雨洪涝之中,坐船也会非常危险。这都是我们打渔的经验之谈,可惜没有几个人相信。”


    “哪里都在下雨。有人外出归来告诉我们,整个大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天气。从这里,到湘水之源,到云梦大泽,难道就没有尽头了么?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渔民,先是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洪涝,按照往常的惯例向父亲祷告。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这次灾害的影响范围,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无支祁管理的淮水流域,方圆千里,几乎囊括了人类最富庶的一片区域!即使是逃难,都无处可逃,这显然不是一个河龙王所能办到的事情。于是他们的祷告也从原来的小心恭敬,变成一种发泄恐惧的途径。


    这场雨本身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它连绵不绝,似乎永无穷尽。如慢刀子割肉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新皇即位了,听说亳城之中,陛下正在筹备盛大的祭典,与祭司一齐举行仪式,向天帝和商星求卜,询问雨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听说有人看到红色的鸟发出鹿鸣,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鱼身却长着鸟翼,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人没有手脚,眼睛如同空洞而漂浮在半空中,这是国家要灭亡的征兆。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存粮快要吃尽了,但雨却还没有停下。”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来过


    “龙王爷爷,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祭拜您了。”


    久违的葛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参拜庙宇的人越来越少,大约是因为积水越来越厚,交通不便,这道声音便显得非常特别。


    “天空忽然持续性地下起了大雨,到处都被水淹,大家只能去往高处避难。其实短时间内,水灾本身倒是小事,还淹死不了几个人。但是庄稼地都淹坏了,今年没有收成,粮食的价格必然要暴涨。”


    “小人这些年靠手艺,也攒下了些许财帛。我见雨水不能停歇,即便挺过去了,今年的收成也必大受影响。便将所有钱财都拿出来换成了粮食,吃个三年五载,毫无问题。又寻高处置办了一间屋子,打算熬过这个雨季。”


    “粮食不愁吃了,每日与妻女住在家中避雨,我妻子有时还会接济一些亲戚,其实日子也还不坏。但是”


    天下的事情,往往坏在这个但是之上。


    “上个月,官差忽然带人闯进我家中,说我囤积居奇,丧了良心。垄断大量物资,不顾外面百姓饿殍遍野。他们把我的粮食都抢走了,说要平均分配,只给我们留下很少的黍米和野菜。”


    “我女儿还小,正在长身体。平素又惯坏了,哪里受得了苦?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我去找人要说法,花了很大心思,才拿回两袋米。回家一看,我女儿已经没气了,我妻子又不知所踪,您猜是为什么?”


    葛平安的声音十分的平静,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


    “我妻子怕女儿饿着,就去挨家挨户找熟人借米,连问了许多家,都没有余粮。谁会在这种时候把粮食借出去呢?我妻子借到一户以前经常帮助的人家,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户人家就开了门,把一篮鱼递给了我妻子,说他们平常都是吃这个。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能吃洪水中捞出来的东西的!那些鱼在浑浊的黄水里面,被砖瓦木块砂砾刮得遍体鳞伤,和畜牧的尸体与粪便浸泡在一起。有不少都馊了,蛆虫在肉里爬,不少人因此得了疫病,她怎么会蠢到喂给小孩吃?”


    “我妻子将鱼洗干净,煮了又煮,和女儿一起吃了。当晚女儿就开始发烧,这种天气,上哪去找医生?她又不会照顾人,我女儿便死去了。我妻子就跑出门去,我找了她好几天了我找不到她。”


    葛平安的声音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缓缓言道:


    “龙王爷爷,我还记得我们当年见面时所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就是当日那个地府判官所言的灾祸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对吗?我知道,恳求您没有任何作用,您也不能阻止它的发生。”


    “龙王爷爷,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理由恨您,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如果早知道是今日这样,我宁愿留在那个地方,我宁愿在那个时候死去,不接受您的恩惠,不对未来的人间生涯抱有幻想。”


    “或许吴将军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应该选择成为一名阴差。”


    第73章  抓鬼


    这是已经发生了有一段时间的事情, 信众的祷告到这里应该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少年一直担忧自己的身体,但他的家人离去得却比他更早。


    目前无支祁应当还没有苏醒,淮河也未正式决堤, 连绵不断的降雨只是他出世的前奏。目前的积水虽然也不少,但亳城处于丘陵地带, 要避雨的地方并不难找, 主要的影响实际上还是体现在食物的短缺和对种植业的破坏之上。虽然即使这样, 也已经有许多穷人活不下去了。


    无支祁还未出世,所造成的影响便已经如此之大。我若是再晚上几月回来,真不知道商国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过, 商国毕竟是中界神明经营的根基, 就算互相之间有理念分歧, 也不会允许他做得太过分,不会眼看着商国被他灭亡。


    某种意义上说,仙神之间的逻辑, 要比人类简单得多了。法力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法力不够强大的,连天宫都去不了。即使把位置给你, 也只会连最基础的事务都没有能力处理。就比如让一个凡人直接去做兴云布雨之神, 那是不可能的,不但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丝毫参与的能力, 哪怕只是放着不管, 百年间人就老死了,连凑数的作用都起不到。要想做神明, 必须先拥有相应的修为和实力, 而无支祁正拥有强大的修为和实力,这种实力会让对抗他的成本十分高昂, 而他所做的一切行为则能够得到极大程度的宽容和赦免。


    “那你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忘记去那里的道路了吗?”


    葛平安祷告完后,便没了声音。我正想将意识退出来,耳边却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爹?”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这是父亲之前与他交谈的内容,被塑像所记录下来,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由于父亲此前从不直接显灵,与信徒沟通,我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个功能。


    “龙王爷爷!”


    葛平安吓了一跳,我耳边传来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他在慌乱地行礼。而后语气慌张地说道: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失去了亲人,一时间悲愤交加,情难自抑,才会说出气话来!并非对龙王爷爷有什么不满,龙王爷爷好意救我性命,我怎能糟蹋爷爷这份恩情?”


    父亲声音沉稳而威严,听不出喜怒之意:


    “那孩子,你听着。我当初救你一命,并不是因为和那些阴神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因为你说你还想活下去,不想做阴差。如今你想去了,那你就去,此一时彼一时,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天生聪明伶俐,对阴气极为敏感,确实是修阴神的好苗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做阴差?”


    葛平安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做阴差可以脱离轮回,拥有更长久的时间。可以摆脱这个衰弱的身体,可以见证历史的发展,可以更好的发挥我的能力,有更大的机遇。”


    父亲轻声笑道:“痴儿!既然你想清楚了,还不快走,更待何时?如今那文判官手下,还少一名阴差,你现在过去,正是时候。你记住,阳神与阴神一系,互为表里,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而无夜,生物不能有生无死,万事不能有成无毁。死亡,杀戮,疾病,并非美好的东西,但是正因为存在这些黑暗,才会有人追求崇高的光明。那贫苦饥饿的流民,你要带给他们死亡。那衣着光鲜亮丽的贵族,你仍要带给他们死亡。那勤劳的、懒惰的、善良的、邪恶的、智慧的、愚昧的人民,你都要一一给予他们死亡。瑶池金母司天之厉及五残,而为万物之母。天道无常,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公平呢?”


    葛平安跪地而泣,连连磕头,转身离去了。


    那之后,许久没有声音,大约的确是没有人再来了。我也脱离入定状态,将意志力从中收回。


    “听够了吗?”


    一位高鼻深目,头发皎白,衣紫腰金的青年,面带微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爹。”


    我行了一礼,并不意外,父亲在阴神之术上的造诣颇深,自然拥有留下烙印的能力。


    “你的来意,我已经听你敖丙伯父说过了,既然你有这种决心,爹也自知劝不了你。不过,想帮助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


    父亲微微笑道,他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整个人相比之前,更要洒脱自信得多,有种无拘无束的味道。


    “爹,我这次来,修为已至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又拥有了当年蚩尤的佩剑飞炎,足以斩杀能够元神出窍的修士元神,必能为父亲分忧。”


    我怕父亲不信,忙将手伸向腰间,欲取出豹皮囊内的飞炎,证明给他看。


    “我知道了,这个不急,爹相信你。现在爹有一些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想必你此来,也必然有很多疑问。”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我将手放下,脸上却显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确实是个不平凡的孩子,自从你出生以来,爹一直能看得出来。你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那的确是可以帮助到我们,我们接下来要去往的地方,没有达到金液玉露还丹境界是不能进去的。”


    “嗯?”我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父亲,父亲此言之意,是说他也达到了金液还丹的境界?


    这倒并不算奇怪,父亲得参星实沈看重,如今大战在即,必然会得到培养,有所突破也不意外。


    “爹,我的确有很多疑问,想要询问您。”


    我将自己来时看到的一些怪现象和疑问,一一汇报给了父亲。


    “一个个的说吧,你看到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是无支祁的梦中幻影。”


    父亲耐心听完我的问题,徐徐解释道。


    “梦中幻影?”


    “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听说过金沙戮仙阵吗?”


    在父亲的解释下,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禹王在击败无支祁之后,将他的本体锁于金沙戮仙阵之中,消磨他的阳神之躯。此阵号称“金乌灭影,玉兔藏形。”即遮天蔽日之意,摄人本命星辰,坏神仙之根本,损神仙之元神。阵中每一粒金沙,都饱含先天之金气,与飞炎类似,具有恐怖的切割与穿透力,无孔不入,是极为强大的仙人之阵法。


    哪怕是阳神仙体,也经不起这般恶物数百近千年的摧残。如今无支祁的意志力已经开始涣散,自我意识濒临崩溃。


    我思故我在,阳神仙体近乎不死不灭,正是依靠阳神的约束力,将散逸的能量收集起来,恢复原本的形状。但如果修士的意志力崩溃和异化,产生心魔,以至于主动放弃生存的意志,那么仙体同样会消散开来,身死道消。


    “所以,现在的无支祁,其实是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能力出世?现在商国遇到的水灾只是他睡梦中潜意识的投影和无意中泄露的法力造成的影响?那些怪物的怪现象是它梦中所见的事物,而在现实中显现为幻影?”


    我不断向父亲确认,事态的发展,与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为了解决无支祁的事情,参星大人去了碧游宫一趟,在同门的帮助下,已经有了妥善解决之法。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已调查清楚,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的善后阶段。你大约还不清楚中界神明的格局,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父亲肯定地答道,参星实沈,乃是碧游宫通天教主的弟子。虽然地位不及上四代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和无当圣母尊贵,却也是通天教主亲传。


    “现任酆都大帝,乃神农氏之孙,名姜庆甲,他是冥府诸神的首领。”


    “颛顼帝有三子,一居江水,为虐鬼。二居弱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儿鬼。此三子皆阴神,主管瘟疫,其中二子居水中。”


    “商星阏伯,为火神,帝喾长子,商成汤之祖。他是商王朝的守护神,与参星大人誓不同日月。”


    “”


    好家伙,我顿感无语,闹了半天这参星实沈是举世皆敌啊?


    参属水,实沈乃水神,一人占据了四渎的司雨之职,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水脉流域的风调雨顺,掌控整个商朝的生命线。这四条河流的流域之广,几乎将这整个王朝的人民完全覆盖于其中,而他偏偏和其他神明的关系很差。


    瘟神居住江水中,成了他的地盘。


    酆都大帝要降灾,需要经过他的批准。


    商星阏伯,是商朝的守护神,又与他有深仇,但整个大商的生存都要仰他鼻息。


    能够憋到现在才对他使绊子,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已经很有涵养了。


    “淮河水神无支祁,它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旧神,早在千年前就踏入阳神之境,实力极为强悍。由于他的存在,淮河无人治理,不受诸神控制。这次阴司派人暗中松动淮井封印,本质上是中界诸神将这个皮球踢给我们,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逼迫参星大人作出正面应对或者让步。实沈大人去碧游宫中求见师尊通天教主与上四代弟子,耗费了极珍贵的人情,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并获悉了解决此事的法门。若中途不出意外,彻底解决无支祁,将其杀死也并不困难。”


    父亲补充道,我点点头,心中恍然大悟,这些年来的疑惑大半都一扫而空,同时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无支祁出世并没有之前想象中那般恐怖,这更多的只是中界神明针对实沈的一个阳谋。


    只是,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结束么?我心中依然隐隐觉得有些担忧。


    “碧游宫并非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弟子出师之后,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留在碧游宫内,听圣人说法。普通弟子没有掌教通天教主的允许,一生之中,只能够去往那里一次,以免扰他们修行之清净。实沈大人这次耗费了这个人情,此生只怕再没有机会回去了,日后若是再遇到难处,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父亲叹道。我心念一动,忽然问道:“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杀无支祁?”


    “尽快吧,如今万事俱备。实沈大人的意思,是直接进入龟山淮井之中,将他彻底杀死。无支祁早一天消失,灾难就早一天结束。”


    父亲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等我一下,女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办,等我办完,与你们一同去杀无支祁。”


    我连忙说道。


    “哦?你想做什么?”


    “抓鬼!”


    第74章  阴司断案


    阴风飒飒, 黑雾漫漫。长相或青面獠牙,或牛头马面的鬼卒侍立一旁,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这里是人类死亡之后的中转站。


    “将昨日死者带上来,由本官审问。”


    多年不见的文判官, 此时就端坐在大殿之中发号施令, 他身旁还站立着一位约摸而立之年的青年男子, 神情有些拘束不安。这名青年虽然看上去新死不久,阴神之躯还不甚凝实,但眉目灵动, 一双眼睛充满了灵气。与四周一些懵懵懂懂, 带着原始兽性的阴差大不相同。


    想必这位青年男子, 就是当年那位聪明而有修炼阴神之天赋的少年葛平安。他实则并非对做阴差毫无兴趣,只是当时年纪还小,依然眷恋人世和亲人, 才不愿意留在水庸神庙中任职。如今在阳世已无牵挂, 便再次来到了这里。


    看起来,他来到这里之后, 凭借自己的阴神天赋和聪明才智, 很短时间内就得到了文判官的器重。


    一众鬼卒牵着一群新死的亡者来到殿前,其中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贵有贱,但死后他们都将去往同一个地方。


    领头的牛头鬼卒上前一步, 开始今日的工作汇报。他是前任水庸神吴将军时就在的老人, 如今地位也水涨船高。


    每当他点到名字,便有鬼卒带一名亡者上前, 接受检阅。


    第一位上来的是一位满脸横肉的矮胖老者,此人面目刻薄狞恶,眼中冒着凶光,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不过此时他显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浑身颤抖,看来是由于做多了亏心事,心虚害怕到了极点。


    “这位叫做尤金,是亳城东门外的商户。他囤积居奇,包庇暴徒,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一生中做了无数的坏事,才得以发家,乃是地方一霸。诸多乡邻切齿痛恨,常有死者状告此人。但因此人极善钻营,善于见风使舵,居然活到七十有四,寿终正寝。”


    牛头介绍完了尤金,第二位上场的是一名神清骨秀,浑身充斥着一股自傲之气的老者。此人衣着面目干净整洁,神态不卑不亢,显然是生前见过世面的贵族或士大夫。但他身无半点装饰,体态精瘦,没有半点暴饮暴食带来的富贵之病,似乎是一位自律而朴素的清官。


    老者昂首挺胸站在殿前,面对周围恐怖阴森的景象,毫无惧色。一副正气浩然,两袖清风,光明正大,以至于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模样。十分有胆色,令人看了情不自禁生出敬佩之情。


    牛头又奏道:


    “这位叫做杜玉清,乃商之上大夫。他生前被称为清水官,只因此人无论去何方办事,只饮一杯清水即可,不取国家和百姓一钱。此人寿有八十,寿终正寝,陪葬的唯一书,一笔,一草席而已,多年俸禄皆捐给国库所有。城里城外,商国之中,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提到他的名字,没有不夸赞的。”


    文判官也赞赏道:“不错!”


    接下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形形色色的亡者经过殿前,但都没有刚刚那二人那么显眼,多半都是普普通通,不好不坏的常人罢了。


    “把尤金和杜玉清二人带上来,本官要对他们进行审判,树立典型。”


    文判官一声令下,鬼卒便将二人押入殿中,听候发落。文判官先看向商户尤金,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尤金吓得如筛糠似的抖动,对自己的未来显然并不乐观。


    “尤金!你生前作恶多端,欺压百姓,做尽坏事,罄竹难书!本官判你”


    文判官还未说完,尤金便已经浑身瘫软,殿下一些认识尤金的亡魂脸上也现出解气的神色。但紧接着文判官就仿佛想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轻笑一声。


    “尤金!本官判你来世,托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享受荣华富贵。并赐你阳寿百年,儿孙满堂,你可服气么?”


    这话大出在场所有人意料,那凶恶老者尤金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跪下,口中大呼:


    “大人英明!小人服,服!”


    文判官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廉洁老者杜玉清:


    “杜玉清,你一生为官,秉持廉洁,所到之处,只饮一杯清水,与民秋毫无犯。所得俸禄,仅仅维持基本吃穿而已。连自己的妻儿子女,亦穿着破旧的衣裳,吃着粗茶淡饭。不允许他们大手大脚地花销,更不允许他们仗势欺人。从百姓到君王,皆对你交口称赞,你的一生大概确实是没有过错的吧!自三皇以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你这样的人哪里还能轻易找得到呢?”


    殿里殿外,都投来钦佩的目光,那位上大夫杜玉清自己也难免面露得色,显然对自己一生的操守颇为自傲。


    文判官赞赏了一番,随后收敛神情,语气严肃地下令道:


    “杜玉清!本官判你来世,托生于贫苦佃农之家。每日起早贪黑,劳苦奔波,仅能维持粗茶淡饭,糟糠之妻,守清贫一世。若逢天灾人祸,还有沦为乞丐流民之险,你可服气?”


    这话更是没人想到,殿下一片哗然,那杜玉清也是神情愕然,随即大忿,口中呼喊:“不服,不服!判官大人,你处事不公,凭什么那尤金作恶多端,却有好报,我一生廉洁守法,却得恶报?你赏罚不明,吾就死也不能服气。”


    文判官冷笑一声,却不搭话。而是站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案旁的葛平安肩膀,语气柔和地吩咐道:


    “平安,既然这人要个交代,你就给他们一个交代吧!此二人的详细履历,就放在案上,写得分明。我为何作出这样的审判,你就替我剖析一番,让他们走得明白!”


    葛平安闻言,鼓足勇气来到案前坐下,翻看卷宗。鬼卒也开始维持秩序,不许亡魂无故喧哗,殿中一时只剩下了葛平安翻纸和思考中无意间敲打桌面的声音。


    良久,葛平安抬头看向恶商尤金,声音严肃,居然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尤金,你可知判官大人为何厚爱于你,对你作出如此决定?难道你以为,当真是好人无好报,恶人才有好报么?”


    尤金慌忙跪下,头颅低伏于地:“小人不知。实不相瞒,小人也是不解。”


    葛平安冷冷说道:“你的本性,原本是个好人。在这次轮回之前,往前三世,你皆行善积德,或行医,或布施,救助了无数的生命。本来按照我们阴司的规定,你做了三世好事,就该享三世富贵。但是这一世你迷了心窍,做下许多坏事,判官大人将你两世富贵,合成一世,给你一次机会。来世你若能痛改前非,行善积德,用这个条件去帮助他人,为自己赎罪,再下辈子还能继续托生为人类。若你不珍惜机会,浑浑噩噩,纸醉金迷度过去了,乃至于继续鱼肉百姓,欺压乡邻,再撞到我手里,两世罪孽一并清算。”


    葛平安语调忽然加速,声色俱厉:“到那时候,某将你送去孽镜台前,使你觉醒轮回中诸多记忆,然后打入地狱,一桩桩将你做过的恶事,千百倍加诸于你身上!你自己想象一下那种滋味,好自为之!”


    尤金吓得浑身发抖,跪伏于地,连连磕头,不断发誓。葛平安又看向上大夫杜玉清,眼神中带着审视,意味深长。


    杜大夫被盯得很不自在,于是开口道:


    “莫非老朽前世,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所以这一世即便为官清廉,也不能得到好报?就与那尤金情况一般?”


    葛平安摇头否认:“非也,杜大人。你这一世,官居上大夫,寿过古稀,这本身便是极好的福报了。一般的积德行善,甚至还换不来这样的位置。”


    杜大夫大惑不解,语气中带上了委屈和愤怒:“即是这样,老朽有何罪?老朽一生清白,没做过半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如何落得如此收场?”


    葛平安忽然轻笑一声,将手指向尤跪于地面的尤金,质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杜大夫冷哼一声:“这等狗彘之辈,杜某怎么会认识?”


    葛平安猛然一拍案板,怒喝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是你们东门外有名的恶棍,你居然一无所知,你的官都当到哪里去了?我再问你,你可知你去世前,亳城内外,粮食多少钱一斤?例如稻、黍、稷、麦、豆。分别要多少钱?”


    杜大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本官一年到头,吃的是朝廷发放的米面。所以君子远庖厨,这些本官确实不知。”


    葛平安忽然大笑三声,声音中充满了嘲弄之意,杜大夫站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你说自己为官清廉,所到之处,只取一杯清水。可是百姓在受苦,你不知,不闻,不问!你与那田野间驱赶鸟雀的稻草人有什么区别呢?把稻草人插在朝堂之上,连清水和米面也不需朝廷供给。废弃以后,归于黄土,连书和笔的陪葬都不需要,岂不是比你更加的廉洁,更加清白,更加的值得尊敬吗?”


    杜大夫神情慌乱,口中不断嘟囔:“不一样,不一样的啊人和稻草怎么能一样呢”


    葛平安并不放过,语气逐渐严厉,步步紧逼:


    “你说你为官清正,你的道德无暇。可是你的清正和操守,究竟给百姓,给同僚,乃至于君王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你自命不凡,自认清廉,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是你也只限于此,你可曾试图去改变,去消灭那些乱象?去还大商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你没有!诚然,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并不是过错。但既然如此,你又何来的功德呢?”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虽奉守廉洁,不曾如何享受过金钱和权力的快感。但是你衣食住行,都有朝廷操办,一生无忧,还是比大商绝大多数人生活条件要高得多。更不需和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一般,费尽心机,日夜担惊受怕,提着脑袋生活。所以你寿过古稀而寿终正寝,声名远播。你的儿孙,因为你的名声,亦受人尊敬,仕途一帆风顺,你所结下的是名声的种子,收获的自然也是美誉的结果。你一生中所付出和得到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不平衡的呢?你所追求的美誉难道没有得到吗?你的一生难道没有圆满吗?”


    杜大夫头颅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葛平安宣判道:


    “杜玉清,你所奉行的道德原则,所作行为,皆利于名而不利于民。你种下的是今生的因,收获的也是今生之果。你虽有舍,亦有得,一增一减,并没有什么不公平。你这一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圆满快乐得多,足以对得起你两世的贡献。这两世中你所做的善事,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下一世自然只能从零开始积累。你也莫不服气,投胎成人,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福缘,要积累功德以修来世,并不是难事。”


    尤杜二人被鬼卒押走了,森罗殿中一时无话。


    文判官走上前来,眯眼笑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慨和疑问?”


    葛平安欲言又止,犹豫道:“文大人,我”


    文判官微微一笑:“你说。”


    第75章  神之愿


    “属下不敢妄言。若属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请恕属下无罪。”


    葛平安犹豫片刻,应声道。


    “好,我们阴神之间,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文判官一口答应。


    “恕小人直言,以属下的视角看来, 这阴司的法律章程难以自圆其说, 不甚明了其中意义所在, 还望文大人解惑。”


    葛平安眉目低垂,忽然语出惊人。文判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 行恶的肆无忌惮, 行善的反吃亏受辱。行忠的马革裹尸, 行义的受人讥讽。阴司究竟是想看到这样的世界,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世界?我们说善恶有报,却非报于今生, 而是验证于来世。那么又为什么要洗掉人类的记忆, 使他们从头开始?一个人失却了一切的记忆,那么来世的富贵也好, 在阴司之中所受到的刑罚与警告也好。既然都尽皆忘了, 又有什么意义呢?此世之人,来世不可预见, 前世又都不能记得。前世早已忘却的记忆却要今生来世一齐承担, 这又真的可以称为公平吗?这阴司之中管事的神明,也不见得行事多么公平公正和正义。”


    葛平安这话确实大胆, 直接非议阴司的章程,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属实骇人听闻。包括牛头在内的鬼卒纷纷流露出忐忑的神情,害怕面前这位向来杀伐果断, 说一不二的文判官发作。但文判官却表现出感兴趣的神色,并不打断。


    “神明不断地让世人轮回,让他们在六道之中循环往复,经历痛苦折磨,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您曾经和我说过,天宫深处,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的神圣。整个宇宙在它们眼中,都脆弱而短暂,如同水中的气泡。这样的神明难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人类和众生能够给这样的神圣提供什么价值呢?”


    文判官听完,又静等了片刻,见葛平安闭口不言,便开口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等与那些神圣有着本质上的天壤之别,有一些玄虚奥妙的道理和视角,乃是那些先天神圣方能知晓。即使和你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对现在的你也并无益处。但这些做法从我们自身所处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些小的道理和利益,本官可以对你提点一二。”


    葛平安忙道:“文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文判官继续说道:“神威如狱,神恩如海!要维持这样一个规模巨大而强者众多的组织,其领导者必须具备足够的威严。越是庞大的势力就需要越大的威慑力来维持,你想想我们阴司之中,亿亿万万生灵进出,奔涌如山海,其中有多少恶徒凶兽?以心慈手软的慈悲手段去整治,你怎生整治得过来?要想制服一个恶人,使其服服帖帖,需要更大的恶意和暴力,去征服他,使他害怕,使他恐惧!所以哪怕犯人的记忆终究要被清洗忘却,这之前我们仍然要对恶人进行极其严厉的惩罚以保证我们阴司的威慑力与秩序。”


    “在他们轮回之前,这样做可以保证我们的权威和秩序不受破坏。在他们轮回之后忘却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只需要知道死亡之后,有这么一道可怕的关隘便足够了。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的强弓利刃,才是最恐怖的。越是模糊不清的条文,掌握解释权的一方才拥有越大的权力。”


    葛平安作恍然大悟状,连忙说道:“文大人英明,是小人草率了。”


    文判官又伸手指了指葛平安的头颅:“本官再问你,你觉得当年那位少年葛平安和现在的你,是一世,还是两世?”


    葛平安答道:“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经历和人格,小人以为,是一世。”


    文判官笑道:“这就对了,来到阴司的葛平安,难道不是人间那个少年葛平安生命的延续吗?以此类推,来到这里的所有阴魂,只要还没有正式进入轮回,就都是活人生命的延续,具有相同的价值观。那些受刑的经历对于轮回之后的新生命没有意义,对于你们则能起到敲打鞭策的作用,你不能仅以人间的人类社会角度出发考虑其价值,我们冥界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生存空间。”


    葛平安躬身作礼道:“受教。”


    文判官道:“平安,今日之事务还未了。你便把剩下的案也都判了吧!剩下的,我们待会儿再谈。”


    接下来的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这些亡魂在过了这一关之后,还会再去往幽冥地府总部,正式执行对他们的判罚。


    正要到收尾之时,一个幼童的婴魂在鬼卒的牵引下出现在他们的视线,看上去最多只有一两岁大,尚在咿呀学语。


    葛平安忽然怔住,若有所思,转头问道:“文大人,他”


    “这个孩子历经诸世以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整体上无功无过。但是成为人身,本来便是极难得的福缘,如今此世福分耗尽,他来世便不能投胎为人身。需在畜生道中轮回五百世,才能再次投胎为人。平安,把他处理了吧,我今日还有事情要告知于你。”


    文判官淡淡地扫了幼童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望了葛平安一眼:“你想起自己的妻女,想向本官求情?”


    葛平安点头:“是,他幼年夭折,还没有来得及以人类的身体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光。属下触景生情,有些于心不忍。”


    文判官扭过头去:“如何处理,本官全权交给你,你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这里的人,除本官外,论办事的能力,对条律的理解,还有谁超过你的?你都不知道怎么办,将来你的属下又问谁?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吧,不要瞻前顾后。”


    葛平安便看向幼魂,宣判道:“你诸世以来,皆懒散度日,无所用心,于国于家皆无所利,浪费大好人身。罚你入畜道之中为蜉蝣,朝生暮死,沉沦五百世!”


    文判官轻轻一笑:“你倒是会钻空子。这蜉蝣朝生暮死,只消一二年,这孩子又可以重回人身了。”


    葛平安慌忙跪下:“属下自作主张,请文大人责罚!”


    文判官正色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还未回答完毕的问题。是的,我们阴司官吏,亦有自己的人格与私心,有自己的主观看法。我们处事未必公正,人间王朝的那些乱象,我们阴司同样也有!我前面那样处置尤杜等人,令你替我解释,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坐在这案板前面,你就拥有了定义权和解释权!只要还留在这个物质界,就免不了会有私心和欲望,但是,欲望和偏心正是推动一个人不断前进的动力。你越是强大,爬得越高,就具有越多的自由。”


    “阴差和判官,乃至于酆都大帝,多是人类来做,怎么会没有私心?怎么会对人类没有恻隐之心?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和冷酷无情?可是,诸神所追求的,本来就不是绝对公平。”


    “你不是想问,诸神想要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诸神需要的是变化,是强者!能够破碎虚空,斩三尸抛六气,凭借自己的力量,跳出因果轮回的强者!整个宇宙的一切,都是在围绕这个目的而运转。当然,具体说来,不能这么简单概括,但是从现象角度来说,你可以这样归因。”


    文判官说完,不等葛平安反应,便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金铃铛。


    “这是水庸神的木铎!本官来此地时,便被赐予了先斩后奏的权力,可以私立水庸神!你想不想当强者?本官不日便要离开此处,拿了这个木铎,你就是本地水庸神。但是,你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暗算。本官赐你一门神通,你依法习练,日后必成大器。”


    文判官一指点在葛平安额头,一道光芒闪烁进葛平安的阴神之躯,消失不见。葛平安大惊,不知所措。


    “大人,你要走了?我我刚刚来此处不久,怎么能胜任如此重任?”


    文判官点点头:“对,我要走了。平安,我告诉你,你不要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人的属性是由他的选择和职位所决定的。你选择了做木匠,那么你就是木匠,你选择做神明,那么你就是神明!将军和农夫,都是一样的人不同的选择,只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当此重任!”


    “我奉命进入淮井之中,将封印淮河水神无支祁的金沙阵松开了一部分,致使商朝陷入百年难遇的大洪水危机,你的妻女也受到波及。这是对参星一脉的挑衅,如今水神实沈腾出手来,必定找我算账,上面令我辞去判官之职,归隐幽冥,吾不能久留于此。”


    葛平安眼神复杂:“洪水原来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判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手再次伸进衣袖搜物,拿出来时,却是一只极精巧轻便的竹鸟。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竹鸟便在空中飞舞滑翔起来,发出悦耳的鸟叫声,栩栩如生。


    “吴将军还在时,早就说过,我们是阴神。我们负责的范围包括降临灾祸,屠戮人民,我们阴神甚至可以远比妖魔还要邪恶!”


    第76章  奇肱国,一切的起因


    我的真身躲藏云雾之中, 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待机会。这是来自黄父的地视天听之术,可以感知远方的事情, 如在身前一般。


    在上次见面之时,文判官给我的印象, 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嗜血恶魔。但是, 现在的他, 看上去就如一个谆谆教导的前辈,看起来他也具备理智的一面。


    “这是”


    看见那只竹鸟,葛平安神情忽然一变, 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回忆。


    “这是我之前让鬼卒去搜寻你妻子尸体安葬时, 在她身上发现的。这只竹鸟之中, 有许多精巧的机括,环环相扣,动起来如活物一般, 是来自你生前的奇思妙想。你本来是打算给儿女长大之后, 作为玩具的吧?很有意思,本官很喜欢。现在本官要走了, 这东西还给你吧。这竹鸟之中, 也蕴含一条大道真理,若能参悟到极致, 与神仙的法术神通殊途同归, 也能发挥种种神奇的作用。”


    那只竹鸟飞了一圈,又回到文判官的手背。文判官轻轻将竹鸟放于案上, 葛平安连忙说道:


    “大人谬赞了, 这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看着新奇好玩罢了。实则于国于家没有任何用处, 只能作为富人观赏用的玩物,不值一提。曾经有智者点评过,这种东西看似精巧,实则不如一个轮子来得有意义,将木头削圆作为轮子,就可以承受一车的重物,减轻劳动者的负担。而这样的假鸟再怎么精巧,也不会比得过自然孕育出的生命本身,又不能参与劳动,对于这个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小人深以为然,那之后便没有再研究这样的东西。”


    文判官听闻此言,微微皱眉,忽然说道:“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我告诉你,有用和无用是根据环境,需求,方式和程度而变化的。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尝百草而发现五谷,在这些圣贤探索出这些奥妙之前,五谷也只是一种杂草罢了。通过机括之间的联动,能够制造出飞行在天空之中的大鸟,携带人类去往远方,这怎么能说没有作用呢?”


    葛平安闻言苦笑道:“大人,您高看我了。这竹鸟的每一个关节,都是靠外界的力量推动。加诸多少力量,便有多大动力,丝毫省力不得,就与一个轮子没有本质不同。若材质稍微加重,便飞不起来,哪里有带人上天的能力呢?”


    文判官看着葛平安,口中忽然说出了令我感到汗毛竖起,毛骨悚然的话语。


    “你错了!只要对事物的原理和现象认知足够深入,就可以制造出不需要马匹和人力便能行驶于道路的钢铁车辆,甚至载人飞上天空!比如以火焰烧灼水锅,产生蒸汽推动机括,便可以推动机括齿轮,使车辆运动起来。又比如地中有黑水,名为石油,也能够产生能量,制造出巨大的动力,这种动力可以让钢铁飞在空中。而本官,就是来自于这种地方!那里有很多在你们看来,是神明才能做到的现象,但是主导这些现象的的确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嗯,类似的事情,您以前也曾经和我说过,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葛平安点头应道,默默咀嚼着文判官的话语,若有所思,我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个文判官,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他与我最开始所在的那个世界,存在什么联系不成?不过很快,文判官就开始讲述起他的过往与目的,我也定下心来,默默倾听。


    “平安!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以洪水淹没商国?我与商国究竟有什么仇恨,神明又为何要降灾于世人?这背后的因果,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无情,如此暴戾,不顾惜一国人类的性命,做出这些事情,降下惨绝人寰的灾难?究竟这片大地上的人民做错了什么?”


    在文判官的缓缓讲述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缓缓拉开帷幕,那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恩怨。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那里住着一个叫做犬戎的部落。犬戎部落是从哪里来的?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这个叫做白犬的黄帝后裔,乃是一个雌雄同体的两性人,他从自己一个人开始,逐渐繁衍出了犬戎部落。”


    “犬戎部落之中,供奉一条赤兽。那是一匹红色的马,没有头颅,也不进食,却不会死。当初犬戎部落的先祖发现了这匹马,将其头颅斩下,本意是作为猎物,却发现它的头颅掉落之后,跳跃奔跑,如生前一般,根本不会死亡。人们感到惊奇,将其带回部落饲养,后来逐渐成为族中信仰的神兽。这匹无头的红马,就叫做戎宣王尸。”


    我默默倾听着那段尘封的历史,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消散。


    上古时期,海外比较强大的人类势力,主要有三十六国,上古先民所居。之前听说过的一臂国就是其中之一,犬戎部落虽然是黄帝的一支后裔,但先祖白犬人面兽身,他的后代隐居于深山之中,文明非常欠发达。


    直到后来有一天,犬戎族人在打猎之时,发现一匹怪马。这匹马明明被斩断了头颅,却还能行走自如,也不用饮食。族人将其带回族内,发现这匹马有着神奇的力量,靠近它的人,衰老和创伤就会得到遏止。并会得到神奇的启示,梦到很多奇异的事情。犬戎部落于是将其奉为神兽,待遇如神明一般,这匹最初的异马,被称为“戎宣王尸”。


    后来,戎宣王尸又与凡马匹配,产下其子“吉量”。这种马被称为文马,饲养文马的人,身体的衰老过程会被极大的延长,增寿千年,并获得强大的智慧。


    犬戎凭借文马,很快富强起来,在房王那一代,作乱中原。帝喾高辛氏告文天下,能灭犬戎者,以女妻之。一个叫做盘瓠的犬头人接下任务,杀死了房王,犬戎再次衰落,几乎分崩离析。帝喾高辛氏与犬戎房王追根溯源,都是黄帝的子孙,却一个是蛮夷,一个是中原正统。


    就在这时,三十六国之中,有一个叫做奇肱国的国家伸出了援手。奇肱国里的人类似于一臂国,只有一只手和一只脚。可是和一臂国不同的是,他们除此之外,额头上还长有第三只眼睛。这第三只眼睛具有惊人的视力,可以使他们看见远方和微小的东西,哪怕黑暗中也能够视物,使得他们可以日夜不休地进行工作。


    奇肱国庇护了犬戎,使他们免于灭族,作为代价要走了文马吉量。奇肱国国君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凭借文马吉量,他不但获得了长生,而且通过那些奇异的梦境得到启发,发明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器械。


    如可以捕猎鸟兽的弓弩,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车子,可以自主行动的木人大大弥补了这个国家原来的不足,一跃而成为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乘坐飞行车,来回数万里,和其他国家的人走亲戚一样方便。


    奇肱国的科技不断向前发展,很快就成为了海外诸国之中的魁首。但是,哪怕是科技发达到了这种程度,却依旧不是中原王朝的敌手!因为在华夏腹地活跃着的,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与怪物,那样的力量,并不是弓弩,火炮和飞在天空中的车子就可以解决。


    夏王朝之时,诸神混战的恐怖景象与大禹的神力吓坏了奇肱国君。他明白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终究不能与真正的神明相比较。奇肱国君于是派人将造车的技术传授给奚仲,为禹王建造车子,奚仲后来被封为夏朝车服大夫,奇肱国便与夏交好。


    在夏末之时,商汤放逐夏桀于南巢。奇肱国君又亲自骑上飞车来到商地,会见商王汤,以自己的名义和威信,代表千八百诸侯国,奉商成汤为天子,商汤三让之后,才即天子之位。这是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在这个时代,更是人尽皆知。


    到了这种时候,奇肱国在诸侯国之中的地位,应该已经固若金汤,无法动摇了,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在封神正式发展的时间线上,似乎并没有这个奇肱国的丝毫踪影,他们去了哪里?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商王,奇肱国君一咬牙,决定将核心机密之一——飞车的制造方法泄露给商王朝。如此一来,商朝的科学技术定会得到巨大的发展,这是他孤注一掷,表现自己投诚的决心。在国中也是力排众议,才最终决定下来。可是”


    文判官说到这里,面色阴沉,显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美好。


    “可是怎么样了?”


    葛平安好奇地问道,奇肱国君已经做到如此地步,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商王摧毁了奇肱国带来的车子!他命人将奇肱国使者软禁起来,不允许国中任何人接近,讨论和仿造那能飞在天空的车子,违者死刑!奇肱国君自以为是讨好的行为,却触犯了商汤最深的忌讳。而这,也是诸多诸侯国灾难的开始,一切仇恨的根源!”


    文判官口中说出了令葛平安无法理解的话语。


    “啊他为什么要这样?”


    葛平安瞪大了眼睛,这实在是颠覆了他的想象和认知。他在常人之中,虽然算是聪明伶俐,却出生于一个贫穷淳朴的家庭,无法理解上层社会中这种反常的现象和逻辑。


    第77章  长生的代价


    统治者为了自己的政权稳固, 而下令禁锢科技的发展,在我最初诞生的那个世界,并不是稀罕的事情。科技的普及和发展并不会对统治者的生活质量有根本的改变, 却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不稳定因素,而这种不稳定因素正是他们所厌恶的事情。


    不过, 若说就因为如此, 便使双方结为死仇, 最终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着实令人难以理解,这之后应该还有其他的缘故。文判官也继续述说,娓娓道来。


    在那个命令发出之后, 商汤软禁了两名使者之后, 又亲自找上他们, 与之交谈。使者十分愤怒,对商汤道:


    “您是大国的君主,我们是小国的使者。您的国家居于世界中心, 富饶而有神明庇佑, 我们的国家弱小而资源贫乏,只能依赖发明器械打猎为生。小国侍奉大国, 这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国在夏时便已经与中原王朝交好, 大禹治水之时,还曾以飞车搬运粮食来中原赈灾, 您也是在我们国君的帮助下登临天子之位, 如今我们又要将重要的技术传授给你们。可是你们却不领情,捣毁我们的国宝, 将我们囚禁于此, 难道身为天子便可以如此傲慢,不通情理吗?”


    商汤笑道:“您误会了, 汤怎么敢在贵国的使臣面前傲慢呢?汤受命于商时,国土不满百里,只是一个七十里的小地方。而贵国传承数千年,乃海外大国。汤乃是无知的后生小辈,至今年纪不过数十而已,而贵国国君乃是亘古有名的前辈,寿有千年,见多识广。汤有什么资格与能力在贵国君臣面前傲慢无礼呢?这天子的地位,汤本没有能力胜任,乃是贵国国君一力保举,诸侯厚爱,才侥幸得来。实则以汤之能力威望,远远不及贵国国君,此事人尽皆知,寡人怎么会忘记贵国的恩情?”


    “贵国如今的局面,乃是一个有为的君主持续统治下成年累月积攒出来的结果,非我国可以轻易复制。况且如今新朝草创,百废待兴,夏后氏势力依然有很深影响,飞车的秘密难保不会泄露。试请使者为我们想想,若贵国飞行车的制造技术流行开来,到底是对我们好处最大,还是夏后氏等势力呢?如果我们的敌人都拥有了飞行车,国中的局面何时才能稳定,而天下百姓何日方能安宁?还请使臣在我国中为客,熟悉我国风土人情,待局势稳定,自然会与贵国往来,互通有无。朕可以保证,将来贵国的后裔,必然是左右我国决策的国之重臣,直到商的气运终结。”


    商汤说的夏后氏,乃是指夏朝灭亡之后,前朝的残余势力。那日之后,奇肱国使臣便在商国居住了十年,十年以后,商朝内部平定。他们制造了一辆新的飞车,借着东风回到自己的祖国。


    “实际上,商汤还有一些理由,没有说出来。”文判官说到这里,又作了一些补充。


    “奇肱国人烟稀少而异兽众多,因此飞车用于狩猎飞鸟野兽极为有用。它轻易就能捕获大批猎物,是他们重要的生产工具。但是中原王朝经历人类多年耕耘,生态环境已经改变。如果全民都以飞车代步去狩猎鸟兽,这个国家的生态环境是不足以供养的,而多年来辛苦推广的五谷种植之法也会荒废。都去用飞车狩猎了,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人种植庄稼。”


    “奇肱国人只有一手一足,至少需要两个人合作才能驾驶一辆飞车,而这里的人手足健全,一个人就足以驾驭飞车。如果这种技术推广开来,逃犯的缉捕力度会空前巨大,百姓对皇权会失去敬畏之心,这会动摇商的统治根基。这就注定了商汤不能容忍,他非但不会让这种技术推广开来,反而已经下定决心,要想方设法将这种技术消灭。当年奇肱国传来制造车辆的技术而被夏禹器重,那是因为对夏朝统治有百利而无一害。如今传来飞车的技术却被商汤记恨,是因为对商朝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活了将近千年的岁月,奇肱国王到底是老糊涂了!一国之君永远不死,就一定会酿成大祸。”


    文判官叹道,显然奇肱国的未来并不乐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商汤以各种理由,对各国诸侯进行赐婚,与商国美人联姻。奇肱国与柔利国,一臂国等国家类似,都是一手一足的类型,生活不便。与中土人类结合,可以诞生出更优秀的后代。因此他们对于与商国的联姻也并不抗拒,商汤又要求诸侯王与贵族将儿子送来商朝读书,并给予超国民的待遇。这些诸侯子嗣从小在商国长大,接受教育,许多人对于商的感情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祖国。


    奇肱国的飞车技术,商汤并未拒绝,相反还不断要求奇肱国将技术最好的能工巧匠大批量送来商国并许以厚利,这些能工巧匠来商之后,也被中原王朝的生活和身体健全的配偶吸引而留了下来,剩下的也往往趋之若鹜。只是他们的技术都被要求严格保密,即使是配偶和后代也不得泄露。


    他们制造出的飞车,主要用于接送各国贵族以及移民,第一批匠人老去,商汤就会要求下一批移民的到来。奇肱国王和众诸侯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却已经无法阻止。


    “商汤活了近百岁,在这段时间内,大量的诸侯国都被成功换血,下一代对祖国的感情也变得薄弱,名存实亡。他们甚至反将原先的国民视为下等的异类,排斥和鄙夷。到了现在,一千八百诸侯已经只有原来的半数,而许多上古先民也已经消失不见,成为传说。那换血工程彻底完成,不可逆转之后,飞车的制造方式也被毁去。这个国家保存的最近一辆飞车,还是上代先王太戊在位时的事情。”


    “奇肱国民融入中土,至今还有人额生三眼,那就是曾经的奇肱国民的混血。他们中的贵族在商国世代身居高位,话语权仅次于帝王,商之太师就是奇肱国后裔。巨人国贵族的后裔,在商为镇殿将军,偶尔有人会生出身材高大的巨人,就是巨人之血的遗传。有人全身毛发茂密,那是毛民国血脉的遗留。有人天生残疾,那是柔利,一臂国等国家的影响。这些异种之中,又以奇肱国后裔地位最为尊贵,商汤以这种方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但奇肱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奇肱国。”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诸侯国不愿意被这样侵蚀而奋起反抗,不再朝商。但凡是敢于这样做的,都被商王朝视为反叛敌对势力,起兵剿灭。这个过程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血腥的屠戮,现如今那些上古先民已经越来越稀少,很多国家的原住民血脉濒临灭绝。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放过剩下的诸侯国。”


    文判官面色阴沉,似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商的上一代统治者,叫做太戊。太戊有一位重臣,叫做巫咸。巫咸有高超的医术,又据说擅长占卜,能够与天帝沟通,在唐尧时期就已经存在。在巫咸的医术下,太戊统治了这个国家七十五年之久。可是,他还是不满足,随着岁月的流逝,太戊的理想逐渐从作为一代贤明的帝王而名留后世,变成了长生不死。看着不会老去的巫咸,以及从小听说的千年寿命的奇肱国王,他心理十分不平衡。”


    “于是商帝太戊召来巫咸,问他:朕欲修行而得长生,可否?


    巫咸道:想通过修行而长生,自然可以,三皇五帝与夏禹,俱因修行而有所成就。但修行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要抛除一切物质享受,要有大恒心大毅力,炼精化气,然后有百五之寿。您现在想要修炼,成功的机率已经微乎其微了,成功之后,也不能增加多少寿命。


    太戊听后,犹豫不决,随后问道:既然修行如此辛苦,那么通过服食仙药来长生,可不可以呢?”


    “巫咸答道:臣有仙药,名为不死草。昔日天神危与贰负杀烛龙之子窫窳,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等巫,以不死之药救治之,使窫窳复生,它却化为吃人的怪物,后为羿所诛。


    还有,大禹曾经派遣使者去见防风氏,防风之二臣将其使者杀死,胸口被利刃贯穿。大禹以不死之草覆盖,使者便化为穿胸之民,即使是他们的后代胸口也有难以消除的孔洞,这就是如今的穿胸国。


    还有,颛顼高阳氏时,有一对一母所生的亲兄妹结为夫妇。颛顼帝感到厌恶,便将他们驱赶到崆峒山边的原野上,两人互相拥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盖他们的尸体,七年之后他们复活,但是两个人的身体却融合在一起,变成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的怪人,这就是蒙双氏。


    还有,羿曾于金母处求得不死之药,羿妻姮娥窃之,托身于月,化为蟾蜍。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无副作用便能使一个不经过修炼的人长生不死的仙药,任何一种能够使人长生的东西,必然有它的代价。不死草产地上的不死之民,如今全身如黑烟一般,已经快要失去人类的形状。”


    “太戊听后,不由叹道:这不死之药如此多的恐怖副作用,不吃也罢。只是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巫咸答到:陛下!世间的一切,都有它的价码,世间长寿之法无数,但没有哪种办法是不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要想获得长生——他需要付出虽九死而无悔的决心,坚定不移的信心,忍耐难以想象的孤独痛苦的恒心,以及抛弃一切世俗感情和诱惑的纯粹之心。把这些统统作为赌注,孤注一掷,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成功。而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要准备付出的筹码和赌注是”


    “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这就是巫咸的回答。一个皇帝要还想长生不老,同样要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陛下啊,即使是三皇五帝,生活在那个神人混居的时代,有比现在更多的机会,也并非都能轻易修行成功。颛顼高阳氏曾经死去,只好附身于蛇鱼相化之际,成为一种半人半鱼的形象,名为鱼妇。以臣观之,您对长生的追求与执念持续下去,无论结果为何,都必将为整个商王朝带来沉重的灾祸与痛苦。即使如此,您还是想知道答案吗?”


    第78章  看不见的敌国


    太戊犹豫了。


    巫咸所预言的事情, 还从来没有失算过。


    “朕只是好奇,所以问问。”


    太戊尴尬地笑了笑。


    “岂能因为朕一人而败坏国家大事和后世子孙的生计呢?朕享尽人间富贵,活到这个岁数, 已经很满意了,难道还要永远霸占这个位置, 贪心不足吗?既然求长生会带来灾祸, 那么朕不去追求便是。”


    那日之后, 太戊果然没有再询问过巫咸长生相关的事情。他日理万机,整个商王朝上下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操心,那天的对话内容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在他的生涯当中, 这实在是一件鸡毛蒜皮般, 不值一提的小事。


    “朕当初执政不久的时候, 天降雷霆。那之后亳城中心长出了一棵怪树,它一半是桑树,一半是谷树。百姓和大臣都认为是不祥之兆, 那时候朕的威信还未树立起来, 他们都说朕的统治会给商王朝带来灾祸如今那棵树已经枯死,而非议朕的人也一个个老朽死去”


    “犬戎, 枭阳, 兰夷的蛮族又劫掠边境了这些该死的蛮夷是杀不完的吗?朕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祀鬼神”


    “又有天灾”


    “太子今天打猎没有收获,回宫时为发泄怒火射杀了多嘴的奴仆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省心, 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将来朕的天下如何能放心交给他?这孽障”


    “朕刚刚睡着了?老了”


    “奇肱国君死了, 从异兽吉量诞生到现在,一千年的时光已经过去, 奇肱国君终于寿终正寝死得好, 这老家伙去世了,诸侯就群龙无首, 再也成不了气候。只是,他也会死的么”


    “活上一千年,是什么滋味呢”


    太戊励精图治,在商的历代君主之中算得上是一代明君,他执政那些年,是商朝权威的复兴期。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维也逐渐迟钝起来,对治理商朝国事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子女教育之上


    “你想亲自领兵,讨伐犬戎?”


    太戊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的太子。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视力和精力都每日俱减,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也衰退了许多,浑身散发出苍老的暮气。他的年龄太大了,即使有巫咸的高超医术保养,也已经活不了多少年头。


    太子跪伏于地,口中说道:


    “父王!犬戎国与中土世代为仇,却与奇肱国暗中交好,互为唇齿,是我国心腹大患。我国养精蓄锐多年,早已具备了将其一举歼灭的能力,只是惧怕奇肱国人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忧,才不大举进兵。如今奇肱国君新亡,国中乱作一团,自顾不暇,正是出兵消灭犬戎的好时机。犬戎若亡,奇肱国便会暴露在我国兵锋之下。一举一动都受到我国掣肘,失去行动自由。届时诸侯势力化为一盘散沙,再也没有威胁中土的能力。”


    “孩儿不才,愿亲自领兵,兵进犬戎国,除此祸患。立千秋不朽之基业,为商带来永世和平!再把犬戎国宝戎宣王尸抢夺过来,使您寿延千载,永享太平!”


    太戊静静坐着,耐心倾听太子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宏伟计划。他没有出声打断,像以前一样斥责他异想天开,孩子不能永远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这个国家他统治得够久了,早就应该退位让贤,而太子也确实需要一场胜仗来培养信心和树立威信。


    犬戎国在海内之北,奇肱国则在犬戎国靠西的地方,位偏西北。那只传说中能使人长生不老的异兽戎宣王尸,就是犬戎国的镇国之宝,地位如同神明。犬戎国在帝喾时期受到重创,为寻求庇护,将戎宣王尸所生独子“吉量”赠予奇肱国。此后两国便世代交好,而奇肱国君也开始了他一千年的统治生涯。


    夜已深了,太子早已打道回府,太戊命左右上前,拟定诏书。


    “告诉奇肱国新君,圣朝此次出兵,必灭犬戎国于一役。让他出兵助我们讨伐犬戎,相信他会作出聪明的选择。”


    太戊淡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经过此次战役之后,奇肱国将会彻底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失去一切话语权,还能够保留多少体面,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若他们选择讨伐犬戎,就会与犬戎结仇,失去之前积攒下的公信力,再也没有资格领袖诸侯,只能彻底成为附属国。若不然,便是抗旨不尊,没有了屏障的奇肱国只能沦为鱼肉。


    “另外消灭犬戎蛮夷之后,让他们用飞车将那匹叫做戎宣王尸的异马带来这里,给朕看看。”


    太戊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朕只是想看看,那可以无视自然规律,没有任何副作用,便可以让不经过任何修炼的普通人长生不死的异兽,究竟长什么模样。


    朕并不是怕死,并不是想长生不老。朕的一生波澜壮阔,朕的功绩永垂青史,朕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活到这般年纪,也早应该退位让贤。


    犬戎,奇肱,你们这些弹丸小国的君主,有了长生之法又能如何?你们的生涯岂能与朕相比!


    不过,看看也好,而且,这也是我儿子的心意


    “恭喜陛下!犬戎国祖地已被攻破,奇肱国大将军亲自驾驭飞车斩下犬戎王首级,一座融父山几乎烧成白地。国中居民十去其九,余者遁入深山之中,再也难成气候。”


    “奇肱国使臣乘飞车来访,他们带来了犬戎国国宝戎宣王尸,进贡与皇上。”


    捷报连连,胜利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顺利,太戊也不由得站起身来,眼中放出久违的精芒。


    “好,好,好!让朕看看,这所谓的国宝,究竟有什么稀罕。”


    他一步步迈向大殿中央,步履沉稳,如同往常一般威严,只是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在年轻之时,他也曾经偶尔幻想过骑乘“吉量”与“戎宣王尸”,与奇肱国主那般,创造出一个万世不易的帝国。不过,犬戎和奇肱并非轻易可灭。从小受到的教育,使他不能把个人的野心和欲望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随意发起不理性的战争。但是现在,这仅仅只是一件罕贵的战利品而已。


    “这是?”


    那是一具保养得非常光滑洁净的无头马尸,皮毛油光顺滑,却纹丝不动,僵硬地伫立于原地。脊柱下的支架支撑着它的站立,明显没有了任何的生机。


    “启禀陛下,这就是您要的异兽戎宣王尸,只是它已经死去百余年。实际上,戎宣王尸并非永远不死,它在被斩下头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死去,只是这个死亡时间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延长到了千年之久。它的独子吉量,也在十年前衰老死去,瞬间化为白骨。”


    “先王在世之时,曾留下旨意:世间万物终究难以长久存在,就算是文马也有寿命终结的时刻,帝王的长寿乃是国家的诅咒,今后奇肱国的君主不允许再追求长寿”


    使者说话的声音,在太戊耳中回响,却模模糊糊,没有听清。他感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左右连忙上前扶住。


    他太老了


    “巫咸爱卿?朕好像有很久都没有看到你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太戊努力地睁开眼皮,看向床边的巫咸,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人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陛下,您心中有不甘,您的潜意识在召唤臣,所以臣来了。有什么未了心愿,就说出来吧,看在多年交情,臣尽量帮助您完成。”


    巫咸微微一笑,语气轻柔。


    “朕有什么未了心愿?朕这一世地位尊贵到了尽头,生涯圆满,家庭和谐,勤政厚德。天底下的好事朕都经历过,天下最美丽的美人,最美味的美酒佳酿,最华贵的衣裳,朕想要有什么,就有什么,朕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戊努力地挤出笑容,想要发出豪爽的笑声,只是如今气管老化,声音嘶哑,少了几分以往的皇者气质。


    “正因为如此,所以您不想死。您的潜意识告诉我,哪怕是服食不死草,变成怪物,您都想要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看着这个王朝如何发展下去,您在为这种心理犹豫和痛苦。陛下,不想死,并不可耻,卑鄙,自私,怯懦,都是人之常情。巫咸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想为自己快乐而活,那么,巫咸就没有理由阻止您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哪怕那个理由看上去再冠冕堂皇。”


    “这是一份地图,记载了昆仑瑶池的所在,上面种植有最纯净的不死草。您可以让人乘坐飞车去往那里,若是运气好避开风口的话,有希望获得不死之药。您若是有机会踏入我们所在的世界,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传承,责任,子嗣,理想,那些只不过是短寿种自欺欺人的麻醉剂而已。”


    巫咸将一份卷轴放在桌上,身躯化为黑烟,渐渐消散了


    “后来,太戊派大臣王孟等人,乘飞车入昆仑,寻西王母不死之药。飞车飞到半路,忽然刮起怪风,将飞车摧毁。随从尽皆跌死,王孟则侥幸落于丈夫国之中存活,这个国家只产男子,婴儿生于其父肋下。王孟回国路上,误饮丈夫国产子之水,从肋骨下生出儿子,死于丈夫国。太戊终究是没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愿望!他老死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真正招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文判官面色严肃,带着一丝冷笑。


    “其实,一千八百诸侯国,并非是商所面对的全部国家。在商的东西南北方向,各自还有一些他们看不见的敌人。商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用尽手段,灭绝了无数国家,手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异族的鲜血,将诸侯反抗势力几乎消灭殆尽,奇肱国名存实亡,他们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可是,在他们自以为无人可敌,四处血腥屠戮之时,一股他们看不见的势力正在悄悄崛起。他们做得越是过分,压迫越重,将来的反弹和报复也越是强烈。”


    “就以北方来说,有国名鬼国,在犬戎之北。北海幽都之山,有大幽之国,东荒有司幽之国。如是等等,乃上古神人藏尸之地。他们所屠戮的那些诸侯国,这些国家中死去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世上。”


    “它们凝聚在幽都鬼国之中,意念不散,一个个空前强大的敌国在逐渐成型,被唤醒,他们却一无所知。这些国家之中,有真正的上古神明!而本官,就来自其中的鬼国,鬼国与各国上古先民的遗民混居,形成了一个新民族,称之为——”


    “鬼方!”


    第79章  只为诸仙临杀劫


    鬼方, 乃是商王朝与周的大敌,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国家,它存在的痕迹, 只在青铜器铭文以及龟甲的卜辞中有蛛丝马迹,流传于后世。它的社会结构如何, 后来又是如何消亡, 都是一个迷。


    犬戎国, 在帝喾时期就与中土结下死仇,帝喾又是商周的先祖。而他们死亡之后,又加入邻近的鬼国, 壮大鬼方的势力, 为商埋下祸患,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少昊之子威为鬼国之王,而这些人鬼混居的北方势力,就统称为鬼方。上古之时, 黄帝曾娶鬼方氏之女为妃。鬼国远远比你们想象中强大, 它们甚至可以对抗诸神!在那些鬼国深处,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怪物存在。很多强大的阴神, 就来自于这种地方。”


    “商灭绝了诸多国家和民族, 这些民族死后,怨忿不平, 化为鬼怪。大量被商国消灭的诸侯子民出现在鬼国之中, 自然就会影响到鬼国与阴神的社会结构。为了平息鬼民的怒火和遏止商的杀戮,为商国降灾是有必要的。如今商国的灾难, 是神明之间考虑了诸多因素而作出的决定, 其中既有复仇的私心,也有出于公事的需要。”


    “而现在这场水灾, 乃是来自于一个极为强大的上古神明,名为无支祁,乃淮河水神。他是昔年共工氏的臣子,曾神游华胥古国,而成就阳神仙体的境界,为淮水之君,统辖淮河流域方圆千里之地。大禹治水之时,杀尽了他的族人和三个儿子,他的仇恨,倾尽四海三江也难以洗尽。这场杀劫,纠葛缠绵,相报不完,故此中土黎民注定遭此一劫。”


    文判官说到这里,突然停顿片刻,看像葛平安。


    “平安,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这个世界上,最凶险,最强大,最难缠,最无处可逃的劫难是什么,你知道么?”


    葛平安低头道:“属下不知。不过您曾经和我说过,这个天地宇宙也有寿命,终究会有毁灭的一天,只有传说中的混元大罗金仙才能超脱于那个劫数。以属下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劫难比那还要强大和可怕了。”


    文判官摇摇头,轻轻叹气。


    “非也,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劫难,叫做杀劫。它来自于人的内心深处,无处可逃,再强大的仙人都难以避免。即便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都难以逃脱得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好。”


    杀劫!


    它似乎是这个世界中一个极为重要和凶险的东西,但我还不清楚它具体的原理。


    “如果仅仅是长生不死,其实并不难办到。这个世界上有诸多方法,可以使人失去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不会自然死亡并不代表可以永生不死。生存的压力除去维持本身形体的存在,还要应对来自于外界的灾难。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遇到灾难的可能性会被无限放大。就以凡人为例,一个最普通的凡人的自然寿命上限如果提高到一千年,而其他任何条件都不改变,他就可以活到一千年吗?”


    “这很难,一千年时间内,他不遇上天灾,战争,瘟疫等灾祸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在这段时间内,他可能在战场上被人杀死,可能染病不治,可能遇上水火之灾。即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俗老人,一生也往往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无病无灾,生存于太平盛世,以高龄寿终正寝,这在古往今来都是罕见的福气。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再微小的概率都有可能发生。你被雷劈过么?走在路上被雷霆波及,这是概率非常微小的事情。但是如果一个人永生不死,那么他就一定会遇到无数被被雷劈还要罕见的灾难!”


    “修士达到炼气化神的地步,就已经解除了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这远远不足以保障他永存于世。只要他还保留有情感,就必然会与他人产生因果恩怨,在漫长的岁月当中,终究有一天会积累到自身难以承受的地步。”


    文判官又道:“心怀利刃,杀心自起!就比如一个凡人,平日受人百般折辱,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地活着,这个时候,你给予他一种杀人的法术,可以杀死自己仇恨的人,他能够忍耐吗?大概率是不能的。但是,如果他用这种力量来杀人,就犯了法律,会受到其他人的仇恨与法律审判,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世界之大,永远有他所不能应付的敌人。时刻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不可能长存不死,若不使用这种力量,又平白浪费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说,纯粹以杀人为目的,无益于自身修为的法术,我们称之为左道邪法,乃自寻烦恼,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修士隐居住于名山海岛,既是为了修炼,也是为了躲避杀劫。一个人即使兢兢业业存活千万年,也有可能因为一念之差转瞬而亡。”


    “在漫长的岁月中,你无法避免自身或亲友遇到化解不开的仇恨。除非与世隔绝,如丧家之犬一般在世界上游荡,躲避到天地终焉。只要入世,终究会沾染因果,最终与他人厮杀。败,则死!胜,也会带来新一轮的因果。这就是杀劫!仙人有多强,杀劫就有多强。只要不能彻底祛除负面情感,与道合真,就摆脱不了杀劫。”


    葛平安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修行需心平气和,虚怀若谷,不与他人争斗,上善若水。”


    “那谈何容易?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问题,大道理谁都会讲。”


    文判官不以为然。


    “心中明明很在乎一件事,却因为惧怕沾染因果而畏惧不前,这只是怯懦和自欺欺人而已。哪怕心中有一丝放不下的渣滓,心灵就不能纯净,终究会化为三尸神反噬自身。所以修士如何面对杀劫,如何处理,如何度过,这之中大有学问。神仙的杀劫,牵涉世间千丝万缕的缘分,乃是决定这个世界运转规律的极重要一环。”


    “而我们阴神掌管生杀大权,深涉杀劫,注定不能炼化三尸神。因此,我们走的是另一条道路。遵循因果,直至掌控因果。不回避因果业力,而是融入其中,化为时空因果的一部分,那就是我们阴神的最终目标!我们所代表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因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正所谓替天行道!但是,你要明白,天意并非善也并非恶,并不偏向于任何人,而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善恶和哀伤喜乐,只是生灵在这个期间产生的虚幻定义。红尘炼心,最终接近那无善无恶的心之体,与天道合一,与阳神一系殊途同归,这就是我们阴神最终的目的。”


    文判官缓缓述说,仿佛想要在告别之前,将阴神所掌握的秘密都告诉那个曾经的少年。


    阴神乃是顺应因果而生,最终融入因果循环之中,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规则。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它们依旧是人格化的神明,自然依旧存在难以祛除,深入骨髓的好恶和欲望,作为他们修行的障碍。


    直面,顺应因果。不断见证和经历世间的成、住、坏、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无常同时,磨练去精神的渣滓与杂质,最终融入天道法则当中,成为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永恒存在。


    这就是阴神的行为目的和修行的极致!


    文判官停了下来,不再言语。葛平安也显然听懂了他的话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有悲伤,迷茫,却又有希翼和决心。


    无支祁与中土人类的仇恨,诸侯与商的战争,参商二星的同室操戈,诸神之间的尔虞我诈


    一切的一切因果合在一起产生的导向,就叫做大势,就叫做命运。


    就叫做天道!


    天道与大势并非凭空而来,那是这个宇宙中一切因果与法则的结合。追根溯源,因果与法则最初又从先天神圣之身流出。归根结底,天道就是诸神集体的意志。位于世界最深处的至高神明,通过窥探整个宇宙的因果链和接收神明的意志,而后选择从中选择一条他们所认为最合适的路线,继而由神明通过各自的神职能力代为执行。


    这就是神明的职责!人间的水灾,地震,火山,雷霆,兵戈,改朝换代,乃至于一草一木,皆有其因。这个世界是由因果推动的,而天宫中的昊天上帝,代表先天神圣的意志,将因果与神明的述求结合,选择出的道路,就叫做天道。


    这就是天宫存在的必要性,而具体到下位神明的职责之上,人间的阳神维系物质与元气的平衡,阴神则维持因果与阴阳的平衡。拥有了神职之后,便能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向天宫输送情报,提出合理的请求,略微具有参与,撬动,影响天道因果的能力,成为其中的一环。


    杀劫,乃是因果业力,心灵中的仇恨催生的产物。它无处不在,但是,凡人的杀劫,影响十分有限,越是强大的神圣,产生的杀劫也就越凶险,对世界平衡的威胁也越大。仙人的杀劫,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石,在他们斩尽三尸,抛除六气,进入那个“真空妙有”的境界之前——


    整个宇宙,人间的恩恩怨怨,因果缘分,都是磨砺他们心灵的试炼场。而如何处理仙人的杀劫,便是由天道来裁定。在世界深处的神明看来,一切早已注定。至于凡人所历经的天灾人祸,不过是神仙杀劫的副产品罢了。


    整个封神计划,就是一场巨大杀劫的过程,要平安渡过这场杀劫,智慧,勇气,心性,毅力,缺一不可


    “戎宣王,你的公事已经交代完成,跟我走一趟吧。这场杀劫既然从你开启,就该以你结束。”


    我手持飞炎,拦截在他的身前。


    第80章  戎宣王


    “你有什么立场强迫抓走我?”


    文判官轻笑道, 言语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该不会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无支祁问世本就是迟早的事情,堵不如疏。本官不过是提前了这个过程。殷商涂炭生灵,遭此一劫, 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本官奉命行事, 奉的是酆都法旨, 地府移文, 并不违背天道律条,合理合法。参星虽为水神,但并未控制淮河, 本官在淮井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是本官的自由,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要本官随你离开,那也不难,拿出地府的公文, 本官自无二话, 否则的话,你就是妨碍公务, 我们可以上奏天宫告你们!”


    我皱了皱眉头, 眼光中流露出煞气。


    “你不必和我显摆你的伶牙俐齿,无支祁虽然是疥癣之疾, 参神大人自然有办法解决。但你暗中滋事, 挑衅吾等水族威严,也不可轻饶。无支祁一事, 实沈大人早已奏明碧游宫, 打理妥帖,你要的流程更是早已筹备明白。文判官, 你只是个弃子罢了,老实听从摆布,是你最好的结局。”


    文判官叹了口气,沉默不言,但显然没有任何配合的意思。


    我也懒得和他继续废话,我们既不是同一个立场也不是同一个种族,没有什么沟通理解的必要,只需要强存弱死!


    无坚不摧的飞炎随着我的话语,轻轻地,轻轻地,划动。


    飞炎剑锋锐无穷,但它的剑魂却并不强大,虽然可以伤害世间一切有形之物,但面对已经修成阳神,不受形体约束的真仙而言,仍然如抽刀断水一般,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所以


    “戎宣王,我要用你来祭剑,祭炼我的飞炎!”


    文判官的来历,我们早已调查明白。


    在遥远的过去,犬戎部落无意间捕捉到了一匹神奇的怪马。这匹野马的头颅在狩猎中被砍掉了,却仍然能够嘶鸣跳跃,不饮不食,如同没有受伤一般。而且骑乘它的人,亦青春永驻,似乎永远不会衰老。因此,犬戎部落的人转而将其当做神明供奉,死后入地化为阴神,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产生了足够的灵智,即使在地府阴神之中也算强者,它就是现在的文判官。文马是这种马的种类之称,因此他号称文判官,文并不是他的姓氏。


    飞炎剑在我手中震颤,从剑尖处催生出一团毁灭性的光芒,转瞬间又化为一片不断扩散,漆黑混沌的空间飞速延伸扩大,月光也承受不住飞炎的锋锐。


    断水,分光,掩日,惊鲵,绝影,灭邪,祛魅。这就是飞炎!


    飞炎是连元神都能伤害的至利之剑,地府的鬼神,不过是仙神中的下下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挡。不知不觉间,曾经只存在传说中的仙魔于我已触手可及。


    文判官,你要怎么抵挡这划破苍穹的一剑?


    一道笔直的黑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长空,将文判官的身影吞噬,化为不可视的区域,若非我们身处夜空之中,这一剑便足以将一座城市撕成碎片。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一剑,文判官既没有惊慌躲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愿,似乎是束手就擒。实际上,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抗衡飞炎剑,飞炎即使对于生前无限接近于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黄父,也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绝非随意一个阴司小神便能对抗。


    但是随着剑影划过长空,文判官的身形在月光下扭曲变幻,又重新浮现而出。


    无物不切的飞炎剑竟然伤不了他。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东西’!”


    黄父惊叫道,语气中同时充斥着兴奋与恐惧。


    “区区障眼法罢了。实沈大人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你无处可逃!”


    我口中应道,并未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早在初次见面之时,文判官便展示出过一种类似障眼法的古怪能力。


    一剑不行,那就百剑,千剑,万剑!我看你能躲到哪里!


    剑气纵横,如潮水一般的奔涌而出,将夜空遮蔽。


    一道阴影如泼墨一般迅速蔓延至天际,侵蚀着月华,遮蔽天空。那不是乌云,而是足以随时将万千生灵化为微尘的恐怖剑影。


    恐怖的剑影虽然始终与地面保持平行,但带来的烈风却仍然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那些风在即将落在地面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墙壁,化为徐徐清风。


    地上稀稀落落的传来鼓锣和祷告之声,凡人不知自己徘徊于鬼门关下,只以为又遇到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月食。


    文判官的身形在剑影中扭曲变幻,他化为一道黑气,向我扑来。


    “黄父,吃了他!”


    我突然厉声叫道,与此同时,我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来一柄孤零零的飞炎剑。


    蜃吐气为楼台,幻象本就是我的天赋神通。


    取而代之的是从剑身中飞出,突然显形的黄父,他化为一只身形巨大的狰狞巨鬼,巨口獠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张开,将文判官笼罩其中。


    能够吞噬鬼怪的,往往是更加凶猛的恶鬼。


    尘埃落定。


    在文判官即将被吞噬之时,他的身形忽然逐渐崩塌,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碎屑,如沙,如雾,如烟。


    文判官就这样“散开”了。


    文判官并非没有被飞炎伤害到,只是时间的流逝在他的身上变得极慢,以至于飞炎的伤害要不短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非想天中弃色身……闲抛沙界入微尘……”


    “主人,我的任务……完成了……”


    文判官喃喃自语,如一缕轻烟般消散在半空中,但那些轻烟随既也迅速被黄父所消化吸收。


    他获得了“解脱”。


    黄父轻轻吐出一缕神识,钻入我的泥丸宫,那是他所搜得的文判官神魂之中的记忆碎片。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匹快乐的小马。


    小马在草原上欢快地奔跑,它是族群里最快也是最叛逆的孩子。


    它的四蹄轻快地踏过松软的草地,躲过猛兽的追逐,溅起细碎的水花。


    它跑过满山的野花,追逐着美丽的蝴蝶,好像一阵自由的风。


    马儿常常跑得精疲力尽,便俯身嚼着地上的嫩草,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长大。


    有一天,它偶然发现在野草的尖上,有一个蜷缩的光团。白茫茫的一团光,大约有拳头大小,看不清是什么,绝非它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却给它一种熟悉与亲切之感,于是它伸出舌头微微舔舐了一下。


    "咦你居然能看见我?"


    那团光芒震颤起来,忽然朝小马飞来,覆盖在小马的躯体之上。其实它并没有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音,只是传达出一种直觉,使小马能够隐约明白它的意思。


    “看来,我们是有缘的。”


    小马惊恐地蹦跳,试图将这团古怪的光从自己背上甩开,但是无济于事,光芒无形无相,也没有任何重量和实质,它只存在于马儿的感官里而已。


    随着时光流逝,马儿也逐渐习惯了光芒的存在,这团光没有重量,不会对它的行动产生任何干扰,每当马儿饥渴之时,光芒总是能为它指明水源和食物的方向。而当遇到危险之时,又能帮助它逢凶化吉。


    凭借着这种神奇的能力,小马成为了马群的领袖,它也逐渐不再讨厌这团怪异的光芒。


    一年又一年过去,马儿的生命似乎永远停留在了身体最强壮,体力处于巅峰的那一年,它永远也不会老!就连它所繁育出的后代,也同样具有类似的能力,族群中几乎已经只剩下了小马与它的后裔。


    如果在后世,这足以令任何国家的统治者疯狂,但是马儿所处的时代,还是一个人兽神混居,人类稀少且浑浑噩噩,与野兽无有大异,未曾开化文明的时代,暂时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异常。


    那是一个蛮荒的时代,那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个时代也有人类,最早的“人”是这个世间的第一批居民。但在那个时候,人类还没有一个严密的社会组织。


    人类与野兽共生,和野兽一般狩猎和行动,有时候以为自己是马,有时候以为自己是牛,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和野兽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小马依然是快乐的,自由的。


    随着时代发展,人类逐渐学会了用火焰驱赶其他走兽,用打磨的石头捆绑在树枝上作为武器,分工……合作……人类日渐强大,草原上的走兽们的生存空间也不断被挤压,小马只能带领族群不断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迁移。


    终于有一天,小马与仅存的族群被一个十分强大的人类部落围堵在山谷之中。


    领头的那个人面兽身,穿着兽皮与树叶,看上去很是滑稽,过去带领小马越过无数危险的那道光芒,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在它体内收缩成一团,潜踪蹑迹,仿佛遇到了极为恐惧的天敌。


    它所剩不多的孩子在反抗中被兴奋而嗜血的野蛮人杀死,尸体被作为粮食拖走。


    马是不会说话的,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此时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足以令后世君王疯狂的神兽。


    小马试图战斗到底,最终被敌人一斧劈下了头颅,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击垮了小马。它想嘶鸣吼叫,却发不出声音,它已经“死了”。


    “唉。”


    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堵住了小马脖腔中因为被切开的速度过快,还未来得及喷涌而出的鲜血,疼痛也离它远去。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把死亡放慢了无数倍。


    一道光芒从小马的脖腔处飞出,落在了敌方首领的面前,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形。


    在小马与白光初遇之时,那还只是一道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状的光晕而已。


    随着小马的陪伴,那团光晕的形状越来越具体和庞大,也越来越像人类。


    野蛮人的首领,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大约因为这段记忆已经有所缺失了,断断续续,很不清晰。


    “……好,我封你为……”


    “戎宣王。”


    原来如此。


    戎宣王不是文判官,而是它的主人——犬戎一国所真正供奉的神明。


    一个从未存在于过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说,是黄父口中的“那东西”。


    他一直都在,但除了文判官,谁也接触不到他,看不到他。


    文判官只是一匹马,是他所支配的傀儡,戎宣王是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主人,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彻骨的寒意浸透了我的骨髓。


    原来如此,当年在文判官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恐惧,那种遇到天敌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他啊。


    我微微抬起眼睛,眼前有一道白光,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光芒微微颤动,似有似无,却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我终于看到你了。


    戎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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