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我用100kg物资成圣》 1、虿盆 “朕听说你是朝歌有名的才女,极工书画。” “朕的爱妃苏妲己,容貌倾城,你若果能,绘得三分美貌,朕保你一门富贵。若不然,丢入虿盆之中,即刻处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眼前的妲己巧笑嫣然,艳若桃花,眉目中仿佛蕴藏着春意,我的内心却如堕冰窖。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 起因是手贱点开了一个知乎回答,叫做“若允许你携带100kg物品穿越回封神大战期间,要带什么才能争得榜上一个排位(或肉身成圣)?” 靠现代的100kg物资,在封神世界中争得一个神位? 我略一思索,便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在没有其他外挂的前提下,仅凭借100kg物资在封神榜夺得一席之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任务。 哪怕是手持现代热武器,穿越到神魔世界,也不过是个小卡拉米。 更何况,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即使给了我武器,我也不会使用和维护。 抗生素?《赤脚医生手册》?《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别逗了,我要是有那个组织能力,还有时间看知乎? 把《封神演义》在封神杀劫前献给通天教主?你知道碧游宫在哪么? 更何况,封神榜的名单是圣人拟定,局外人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无聊的问题。我准备点击右上角关闭页面。 突然弹出一个页面,上面写着: “检测到宿主携带了oppo手机一部,重150g,剩余额度99.85kg,请按任意键继续。” wtf?! 白光一闪,我就这样穿越了。 父母说,我出生时,含着一块黑色玉牌,此事名动朝歌。 父母将玉牌打磨穿孔,刻上了我的名字,对我疼爱有加。 我呸!还我手机!!! 我看着那个被打磨得面目全非的“玉牌”,欲哭无泪。 虽然就算没有损坏它也早没电了,但这是我区别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念想。 我心中明白,我将孑然一身来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幸好,前生的我并不是完全混吃等死的废物。 我多少掌握了些绘画方面的知识技能,而前世记忆带来的早熟,又使我迅速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超越时代的美术理念,早熟的灵魂,出生时的传奇故事…… 一切的一切加起来,铸就了我神童,才女的美名。 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 回忆间,停下画笔,我已经画完了。 这是一副半身肖像,画中人无疑是极美的,它凝聚了我两世全部的灵感和美学理念。 只是相比这个时代画像的普遍画风。画中人的眼睛显得更大,也更加闪亮。 长长的睫毛搭下来,浓密如帘,映着那一汪春水。 “这……” 无论纣王,妲己,还是一旁围观的群臣,都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超越他们生活常识,审美范围的画风。 这本是错综复杂的演变下形成的一种未来审美,如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这群古人的世界。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说这是好是坏! 纣王沉吟,又看向妲己,似乎想让妲己本人来评价。 妲己笑吟吟道:“这位妹妹的画好生稀罕,妾身才疏学浅,也看不大明白。但以妾观之,神采奕奕,感觉似乎也不坏呢。” 纣王点点头,正要说话,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忽然一旁一位大臣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站起身来。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这位大臣,他大喝道:“吾乃上大夫胶鬲! 无道昏君,你造虿盆,设炮烙之刑,塞群臣之忠口; 杀妻灭子,宠妖妃妲己,秽污宫闱,乱我国之大伦; 修鹿台,劳民伤财,苦天下之万姓。就连这样未及笄的姑娘也看你不过,吾成汤基业,皆败于你手!” 纣王脸色铁青,怒道:“你胡说什么?” 这位叫胶鬲的大夫指着画,笑道:“你看这幅画,眼角如此狭长,这岂是人类?分明是狐狸眼睛!” 群臣向画看去,恍然大悟,议论纷纷:“是呀,我就说这幅画怪怪的,原来是这样!” “这位姑娘如此勇敢,真叫老夫愧为人臣!” “她是以这幅画暗讽陛下,宠信妖魅,祸乱朝纲!” “老朽枉活一世,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胆识!” 我听着群臣由衷的赞美,不由陷入了呆滞中。 不是,大叔,你有病吧? 纣王大怒,指着胶鬲叫道:“来人啊!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和那女孩抓起来,听候发落!” 胶鬲拔出佩剑,冷笑道:“不劳烦你们动手!” 他转头对我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有亲和力的笑容,笑道:“姑娘,你莫怕,伯伯在黄泉路上等你!” 胶鬲剥开外衣,一路小跑,在群臣惊呼声中纵身一跃,跳入虿盆之中。 我心中反而镇定下来,知道这次的穿越旅途已经以失败告终了。 我行了个礼,道:“陛下,此事皆出小女子自主,与他人无涉。我愿一死,以偿其罪。” 趁着其他人还在发懵,我也一路小跑,来到虿盆前,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眼前景色倏尔变幻,嘈杂的声音离我远去。 一阵恍惚后,我回到了熟悉的电脑桌旁。 面前浮现出一个提示框,上面显示着: “第一次穿越,失败。评分为e。您获得了绘画技能等级+1” “剩余物资额度为99.85kg,是否继续?” 2、水晶球 我又回到了殿上。 这一世我提前研究了大量同时代的画作,尤其以宫廷画为主。来尽可能分析出最适应这个时代的画风。 与此同时,我夜以继日,十年如一日的把自己锁在闺阁之中,画着妲己的肖像。 反复修改十年,至少在这幅画上,我的笔力已经达到难以增减一分的地步。 这是真正的十年磨一剑,成败就在今日! 我下笔如龙飞凤舞,每一笔都烂熟于心,胸有成竹。 我双手捧住画卷,低头道:“陛下,民女画完了。” 纣王打开画卷,仔细观看,良久,缓缓点头道:“不错,你年纪虽小,下笔老练,不在当世名家之下。这个年纪能有这等功底,那是非常了不得了。” 我不等纣王再说话,忽上前一步,取出挂在胸前的布袋,倒出了一粒水晶珠。 大殿中人人惊呼,呆滞的看向我掌中之物。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光滑圆润,毫无瑕疵的水晶球。 这倒事小,殿上之人皆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宝物没有见过? 但这水晶球内部,却镶嵌着一幅美丽的景象。 一个高大魁梧,霸道睥睨的男人,手揽一个美丽的女子,女子将头靠在男子肩上,盈盈笑脸,双弯凤目,万种风情。 半空中桃花花瓣纷纷落下,唯美浪漫到了极点。 在两人身后,还有一座巍峨的殿阁,如瑶池玉阙,阆苑蓬莱。 “这.....这珠中人好像是陛下啊!” “那女子,分明就是苏妃!” “你看他们背后,那是鹿台!” 群臣惊呼起来,不敢置信。 如此精巧,华丽,繁复,巧夺天工的宝物,若非自然生成,难道是天上的仙人所造就? 仙人竟也为妲己的美貌和纣王的霸道而打动,为他们的爱情送上赐福? 又或者!商汤天下,黎民百姓注定该遭此一劫,妖妃妲己和鹿台注定生于这个时代! 群臣默然,隐约似有啜泣之声。 我低垂着头,双手捧水晶球说道:“民女自生来,身上就带着这颗奇珠,只是一直不明珠中真意。今日得见陛下与苏妃之圣貌,方知其解。吾愿将之奉与陛下,愿陛下与苏妃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这是我在某宝上花钱定制的景观水晶球,重0.75kg,画面也是出自我的精心设计。 我并非什么绘画奇才,就算占据时代红利,仅凭借一幅画就想获得仙缘,并不现实。 明清时期并非没有学贯中西的西洋画家访华,却依然未能得到国人的多大重视。 想要获得最大化的利益,就要投其所好! 纣王左右有人上前奏道:“陛下,此言是实。此女出生之时,便携有一颗晶珠。此事城中所知者甚众,名动一时,只是那时无人知晓珠中景象是何意。恭喜陛下!此乃祥瑞。” 纣王大笑,声震屋瓦:“你们听到了?皇天都降下祥瑞来祝福朕与爱妃!你们这些酸儒还有什么话说?” 群臣并不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纣王笑罢,扭头看向我:“说!你要什么赏赐!只要朕有的,尽管开口!” 他容光焕发,双目中似乎绽放出无穷的精力。 我作礼道:“三山关总兵孔宣大人,民女自幼钦慕已久。若能追随左右,虽死无恨。” 封神中的商朝,有多位文臣武将修行仙道,其中又以孔宣为佼佼者。 孔宣的五色神光,就连西方教主准提圣人都曾被摄去,战果辉煌。 若能抱紧他的大腿,即有成仙了道之机,又能正式踏入封神的大舞台。 纣王声如雷震:“好!朕就做主,即日起,汝父如国戚待之,每月俸二千石。赏千金为嫁妆,将汝赐婚于三山关总兵孔宣。再赐汝令牌一个,如朕亲临!令他好生看顾于你,若如不然,你就持此令牌,参他个抗旨不尊!” 纣王说罢,仿佛得意于自己的幽默感,又再次仰天长笑,妲己也以手掩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当晚,我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焚香沐浴,梳妆打扮,头上戴满了华贵的头饰,身上试遍了绫罗绸缎。 我的身躯不需要释放一丝气力,一切需要做的事情自然有宫女来安排。 哪怕是一个眼神,也自然有善解人意的宫女能会意。 我如提线木偶一般,全身放松,任由她们摆弄,一言不发。 看着铜镜中宫女们艳羡中似乎带有一丝恐惧的目光,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她们也都是千挑万选的民间妙龄女子,玉貌花容,脸上带着程序化的微笑,身上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但又似乎带有不属于她们这个年龄段的暮气。 一个声音忽然贴近我的耳边轻语道:“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没有睡着.....” 我诧异的扭头,宫女们依旧做着程序化的动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深了。 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偷偷起身,蹑手蹑脚,走上凉台。 今夜月凉如水。四野寂静,空气中散发着清香。 这样美丽的夜空,是在前世那个钢筋水泥笼中,永远也感受不到的。 我坐在凉台躺椅上,眯起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连续不断的滴答声惊醒。 那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夜空中却格外刺耳。 滴答,一滴液体滴到了我脸颊上,我伸手拂去。 要下雨了吗?回屋去吧。 我站起身,扭头往屋内走去,却突然驻了步。 因为在月光下,狭长的屋檐,墙壁,如同一副画卷,映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兽影。 那兽影有修长的四肢,纺锤形的躯体,纤细的嘴,它的身后,数只触手状的物体飞舞,如同嫁接了一只章鱼。 我又低头看了下手掌,已是一片殷红。 太大意了。 我活在和平安定的年代中太久了,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迎接这个吃人的乱世。 “哎呀,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要好好睡觉吗........” 一双狭长深邃,冒着猩红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其中蕴含着疯狂,嗜血,促狭和戏谑。 多么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浓密如帘,如一泓泉水在瞳孔中荡漾。只是那泉水却冒着不正常的血红。 这岂是人类的眼睛。 3、妲己 我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求饶哀告,我不喜欢做无意义的事情。 我也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想出脱身妙计,绝处逢生。 一阵清风拂过,我的身躯忽然一轻,如在云端,眼前天旋地转。 惊鸿一瞥间,我看见一具无头女尸,身披着华贵的衣裳起舞,轻盈如蝴蝶。 “我”滚落在木地板上,我的目光正对着月空。看向那双血腥,深邃,美丽的眼睛。 不是我的身躯变轻了,而是它与我的头颅分离。 不是无头身躯在翩翩起舞,是我的首级盘旋在半空中时产生的错觉。 但我的心从未如此宁静,我的头脑从未比现在更清醒,我的意志力从未比现在更集中。 万籁俱寂,我的眼前只有那个怪物。那只体型巨大的九尾妖狐! 我轻声念道:“苏妲己。” 怪物脸上露出了一抹人性化的错愕,接着身躯扭曲变幻,又变回了那个翩若惊鸿的绝世佳人。 她两手轻轻提着罗裙两侧,蹲下身来,动作优雅已极。 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即使每个人都知道隐藏在那美艳的外表下,是一颗残忍,冷酷,疯狂和恶毒的心,却仍旧不由得要为之动容。 美丽的东西,每每伴随着剧毒。 妲己好奇地和我对视,微微蹙眉。似乎想在我脸上寻找什么东西。 她突然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怕死?”似乎并不感兴趣我是如何知道的。 我的嘴角忽然忍不住扬起了弧度。 “这就是你的目的么?”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话:“皇宫内人来人往,戒备森严,我不相信你会每晚都大摇大摆的出来吃人!” “而且这里就算到了晚上,也应该是灯火通明,总不至于这般安静,烛火全无。” 妲己笑了。如西湖水泛起涟漪。 “不错,这并不是发生在现实的事情。” 妲己用手指比划示意,像是一个认真负责的教师:“这里并非朝歌的皇宫,而是你脑中的泥丸宫,又叫做上丹田。” “我用妖气影响,诱导你产生了这个幻境。现在在和我交流的,是你的元神。它是人身阳气所凝聚而成,元神如果受创,人就会生病甚至死亡。” 妲己说完,似乎对一个麻瓜解释这些感到意兴阑珊。她叹道: “本来这些,等你见到孔总兵自然就会知道了,可惜.....”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明白她的意思。 妲己本来并没有打算杀死我。如果按照她本来的计划,我应该会被吓得大病一场,或是疯掉,或昏迷不醒。 不出意外,我会以这种状态被送到孔宣府上,能不能被治好,就要看孔宣的心情了。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对我利用她的名义献媚,谋取利益的把戏感到不满。 也许是她不喜欢我那充满自信,胸有成竹,一副万事尽在把握的神情! 这个雌性肉食动物,喜欢看其他人恐惧,颤栗,唯唯诺诺的神情。她反感一切脱离自己掌控的东西。 现在我识破了她的真面目,无论初衷如何,此刻起她已不会让我生存下去。 妲己看向我的神情,已带上了怜悯和惋惜。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又不够聪明。”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我就能及时理解妲己的用意。或是我再蠢一点,那么我会按照妲己的计划被送到孔宣府上,都不至于送命。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我明白自己的时间无多。 “妲己娘娘,民女有一事相求,千乞娘娘应承。” 妲己叹息道:“孩子,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尽管开口。你的家人,我亦会好生安顿。你帮了我不小的忙,我是该好好感谢你才对。” 我突然问道:“娘娘可知如何吞吐天地灵气,纳日月之精华,长生久视?” 妲己神色忽然一震,似乎听到了不敢置信的话语。她包含复杂情绪的目光扫向我,仿佛第一次见面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点头,说道:“这么说来,你想追随孔宣,也是因为他是炼气士出身吧?” “甚至,陛下让你来画像,本身也是你准备好的一个局?” 妲己说完这句话,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荒诞不经,不由有些好笑。 她看向我的目光柔和了很多,竟带上了些许惺惺相惜的意味。 “疯女人。” ...... “咽喉叫做重楼宫,分十二级,如果这里修炼有成,妖兽就可以和人一样说话。” “眉间叫做天庭,眉心再往里三寸是泥丸宫,也是元神的居所。” “心属阳,为火,肾属阴,为水.....” 妲己教得非常细心,特别是一些涉及最为根基的地方更是不厌其详。或许是对一个死人没必要保守秘密,或许是这些在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多么不得了的东西。 换一个世界,她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妲己也停了下来。 “最为基础的运行小周天之法门,我已经告诉了你,剩余大周天等法门,一时不能说尽。更往上的斩三尸,抛六气,聚三花五气等境界,我自己也没有达到。” “然而,有修仙根行者,万中无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修行如此执着,但以你的根骨,便是想有一丝气感也是千难万难。” "就算知道方法,苦修一世,也至多延寿一二十载。” 妲己说到这里,眼神中不禁带有了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无论怎样挣扎努力,终究也只是个蝼蚁一般的凡人而已。 蝼蚁妄想爬上人类的餐桌上吃饭,无论付出了多大的痛苦艰辛,对于人类而言,连笑话和谈资也称不上。 就算饶你不死又如何? 这个世界的大舞台上,从来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直勾勾的看着妲己,回味和默记她刚刚所说的秘密。 是的,无论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我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我即无倾城的美貌,也没有显赫的家世。 亦无过人的心计,谋略。 当然也没有修仙的资质,这不过是我预料之中的事而已。 一个平庸的凡人,怎能攀登上神魔世界的阶梯? 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服输,就是不愿意低头。 我用最后的气力对妲己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再来一次就行。” 话音刚落,泥丸宫内的一切景象灰飞烟灭,天旋地转,星空,宫阙,雕梁画栋,都扭曲变幻起来,化为虚无。 妲己站在风暴中心,衣裙飘摇,若流风回雪,看不清表情。渐渐远去了。 一个提示框跳出来,上面显示着: “第二次穿越,失败。评分为e+。 您获得了绘画技能等级+1,新手零基础入门练气吐纳法一门。” “剩余物资额度为99.1kg,是否继续?” 4、蝴蝶 “快醒醒,快醒醒!” 清晨的日光照在课桌上,同桌一脸紧张的用手推我。 我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正对上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那如万载寒冰的脸。 “你们就像清晨的太阳,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 我站在走廊上,老师的训话声从门窗缝隙中传来。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恍如隔世,但是一觉醒来,都记不清了。 我是这间实验中学的学生,在上初一。从小起就被评价品学兼优,是父母的骄傲。 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上课睡觉被罚站。 “喂,老师为什么罚你?” 地上坐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在我们这个年纪显得甚是时髦,她拿着手机,似乎是在看小说。 这个女孩叫小蝶,是我们班有名的刺头,问题学生。 “我上课睡觉被抓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小蝶不以为然的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沟壁学校每天五点起床,上到晚上十点!不困才怪。” 她拍拍自己身边:“来,你坐这儿睡一会儿,我给你放风!” 我连忙摇头:“额...谢谢.,不用了。” 小蝶继续看小说去了,我倒觉得有些尴尬,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被罚站?” 小蝶拿着手机,漫不经心的说:“我不穿校服,老师说我破坏班级纪律。” “忘带了吗?”我继续问道。 “太丑了,傻x才穿。哈哈,这种破烂还卖115一套,我根本就没掏钱!” 我闻言不禁往自己身上一扫,果然是一款经典的白蓝配宽大胖校服。 额,更尴尬了...... 小蝶又坐着玩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扭头说:“坐下来聊聊?” “聊...聊什么?”我是个很无趣的人,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 “什么都可以啊,比如说说你昨晚做了什么梦也行,你总不可能从小到大连梦也不做吧?” 梦啊.....我倒确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不觉,小蝶和我聊了很多话,比如我们从小到大做的梦,比如小蝶的手机。 “手机是我用今年压岁钱买的,开号用我表哥的身份证,你过年没收到压岁钱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压岁钱都给我爸妈了,给我交学费....很多事情都要用钱。我还小,花钱没打算,给我也是浪费。” 小蝶闻言忽然有些激动:“你别听他们叨唠,姐告诉你,压岁钱到手就要用!他们真差你那点压岁钱?哦,他们打一晚上麻将输几百不浪费钱,抽烟喝酒不浪费钱,就偏偏你过年买点零食吃,买几块钱,几十块的玩具,就浪费钱?” 小蝶扬着手机,高声对我说:“他们永远都会说是为了你好!什么现在不珍惜时光将来出社会了就知道学生时代有多幸福!我呸!我又不是没体验过打工和做家务的感受,是我妈做全职主妇还是我爸工作比我一天上十七个小时的课辛苦?” “你不要总是无条件对他们妥协!你以为你做一个老师父母眼里的乖孩子就够了?你的人生是为自己而活的!你现在听他们的上了名牌大学,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了吗?不,他们还会继续要求你从事他们心目中体面的工作,要你找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男人结婚,然后生孩子继续你这样的人生!” “妥协是妥协不完的......” 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主要倒不是小蝶的话语有多么离经叛道,更多的还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背后早已气得脸色铁青的班主任。 小蝶的手机被没收了,她被逼写下五千字的检讨加保证书,以及在期末考试之前成绩必须达到全班前三十名并且不能再有重大或超过三次违纪行为,否则永久性没收手机的协议。 “你父母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别指望他们出头帮你要回手机!期末结束时,我希望你在保证书上的这些承诺都能兑现,否则后果自负。” 班主任拿着小蝶的保证书,坐在靠椅上淡淡的说道。 “对不起老师,我知错了,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会好好表现。”小蝶低垂着头,这时候的她就像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学生。 老师又将矛头转向了我:“还有你,我对你非常失望,你能和她比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老师絮絮叨叨的教训了我一顿,大意是希望我离小蝶远一点,以后要注意课堂纪律。总之,总算是没有到请家长的地步。 请家长对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具有太强的心理杀伤力。 从那之后,小蝶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和其他学生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作息。 遇到了不懂的问题,她就来找我讨论。 有来不及做的笔记,我就拿自己的笔记本与她对照。 那个桀骜不驯的小蝶似乎消失无踪,班上又恢复了平静。 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已经被治得妥妥帖帖,留下来的只有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爱学习的乖巧学生。 班主任自然非常高兴,觉得自己教学有方。 终于到了期末揭晓成绩的这天,我们紧张的等待结果。 “太好了,小蝶,你可以拿回手机了。” 我由衷的为小蝶高兴。她竟然考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小蝶本来就不笨,否则就算家里有些关系,也不能一直待在火箭班。 她的手机被没收说起来和我也有一定关系,我自然希望她能够拿回。 一部智能手机,在我们这个年龄段,实在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小蝶进入班主任的办公室驻留了许久后,我突然听到班主任的咆哮声。 我过去看情况时,看到班主任气得颤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人民币丢在办公桌上,拎包走了。 小蝶默默站在原地,似乎在无声的哭泣。 又过了一会儿,小蝶拾起那沓钱,数了数,小心的放进书包,转身离去。 我追上小蝶,和她并排走着。 那沓钱我默数了一下,应该在一千元左右。小蝶之前被没收的手机具体价值我不清楚,但我心中明白。 绝对不是一千元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小蝶,小蝶只是背着书包,默默的走路。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拐角,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我。 “小蝶.....”我想说些什么。 “耶!”小蝶突然扑上来抱了我一下,然后蹦蹦跳跳,抑制不住的兴奋。 “一千一百块啊!一千一啊!赚大了!姐请你吃大餐!”小蝶似乎忽然爆发出了这学期一直被压抑的全部精力。 “可是你的手机.....”我不忍心的提醒道。 “哦,你是说这个啊。”小蝶满不在乎的拿出一个智能手机,得意的对我晃了晃。 “.....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发现。 “早就拿回来了,我半夜翻进他办公室,诺,那办公室的门锁在里面一扭就开了。我爬上窗台,打开门上方的小窗,用根竹竿套根绳子,像这样,这样,就开了。” “这不是偷东西吗?” “我呸!那他还是抢劫呢!” 那天小蝶带我去市中心,吃了许多我以前只有逢年过节才可能吃到的美食,又把游乐场的项目几乎体验了个遍。 “嗝.....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和我说的那个梦吗?” 心满意足的小蝶用一个很不淑女的姿势躺在草坪上对我说。 5、梦醒 “梦?”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实在记不起她指的是哪天。 “真的记不清了。” “你说你梦到自己穿越到一个神话世界,还和妖怪交谈过。” “有吗....好像是有这个梦。” 小蝶突然坐起身来,对我叫道:“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拜托,哪里浪漫了。” 小蝶好像也有点词穷,歪着头想了想说:“有妖,那就也可以成仙,人去世了应该还会有诡。” “....越说越不像样了。” “有诡有什么不好?如果我成仙了,我就有无限的时间。我可以看完所有我喜欢但是没有时间看的书,通关所有感兴趣的游戏,做所有喜欢的事,不喜欢的事统统延后,反正我有无限的时间!” 小蝶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出一个弧线:“就算是我变成了诡,我也可以去地球的另一边看北极熊和企鹅,去往所有我想去的地方。世界那么大,我可以看很久。” 我用手枕着头,躺在草坪上:“久了会很腻吧,我看很多人说永生不死会是一种折磨,有个动画....” “而且,有诡的话,那就意味着也会有阎王啊,地狱啊,吸血鬼啊什么的。” 小蝶气鼓鼓的说:“你就是喜欢这样,没有经过思考就全盘接受别人灌输给你的思想。很多人对于自己接触不到的东西,往往就去诋毁它。让你还没有去做就先觉得后果有多么可怕。” 小蝶指着远处的m记说:“比如大人不喜欢我们吃这些,就说这些是垃圾食品。我们在学校每天活动十几个小时,就吃些干饭和青菜叶子,他们倒不说了!” “到底是垃圾食品,还是他们自己不吃,就不想让我们吃?不管我们想做什么,他们都会说那样不好,可是我们有选择吗?我们只是在不断的被逼迫重复他们的人生!” 我默默的眯上了眼睛,感受温暖的日光。 小蝶就是这样一个人,小小的胸膛里总是带着大大的愤懑。她有什么想法,就会尝试去做。 可是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啊,和我们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很多事情并不是她所能理解和改变,所以她也就没有办法做出什么应对,只能徒劳地发泄愤懑。 我们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只要活着,总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 这个时候,我只要做一名听众就可以了。 ...... “食堂的饭菜真难吃。” 小蝶愁眉苦脸地一边挑着芹菜炒肉里的肉丝,边吐槽食堂的改进措施里应该配备放大镜——否则很难找到肉的位置。 很难在学生食堂看到她的身影,因为她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外面的食品摊解决。 但是最近校主任发布指令,为打击学生乱吃垃圾食品及迟到早退行为,早晚自习期间一律封门不允许外出。 各门都被三妖四怪牢牢看守,连续吃了几天泡面的小蝴蝶也就终于只好飞回到食堂了。 “就这么一勺荤菜就要卖五块,肉比沙子还少,你说这和康帅傅谁肉多?” “什么杜绝垃圾食品,分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诶,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小蝶用筷子从翻搅得不成样子的芹菜堆里夹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溺死的.....苍蝇。 小蝶努力摆出一副看起来尽可能凶恶的表情,往食堂打饭窗口去了。 ..... “他们把菜倒了,给我再添了一份。让我别捣乱,影响别人吃饭。” 小蝶夹着新盛满的菜里的肉丝,边咀嚼边说话。 “诺,给你也加点菜。”小蝶挑了几片肉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肉,一时没有下筷。毕竟我还记得小蝶筷子上的那只苍蝇。 小蝶看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筷子速度也慢了下来,若有所思。 那之后,小蝶就迷上了寻宝的游戏,每次吃前,都会用筷子拨拉许久,如果发现异物,就偷偷用手机拍下照片。 有时候是头发,纸屑木屑,有时候是各种虫子,隔三差五就能翻出新花样。 “等我再收集几张,就分个类,做成图鉴发tb微博去,让新来的同学了解一下我们中学的饮食文化。嘻嘻。” 后来,小蝶已经不满足于在自己碗里扒拉,还经常巡视其他同学和打饭点的饭菜。 直到那一天..... 记得那天小蝶和班主任在食堂门口吵得很厉害。 那天下午,我看到小蝶在泔水沟里翻了许久,然后揪出来一只....残缺不全的死老鼠。 小蝶看着老鼠尸体,开心的笑了。 当晚,她的图鉴完成了。 ...... “不要散布谣言,回家后不允许和任何人谈论相关话题!” “网络上,包括但不限于tb,wb....相关转发,评论,帖子,照片,全部删除!” “不要做让母校名誉受损的行为.....” 班主任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庄重。 校方已经联系了小蝶的父母进行约谈。不出意外,以后小蝶大概就.....不会在一起读书了吧。 “我妈让我给校领导道歉私了,我偏不。” “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先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看?” 小蝶看着我有些发红的眼圈。她今天好像很开心,一如那个净赚了一千一百元的期末。 小蝶带着我绕了许久,来到一所房间前,雾气蒙蒙,散发着热气。 “这里是开水房,老师们平常打开水泡茶叶的地方。”小蝶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倚靠在门窗上,和我闲聊,或者说,是我聆听她单方面的倾述。 “你害怕我被开除,对吗?” “从小到大,我们的父母,亲人,朋友,都用各种条条框框限制我们,让我们不敢跨越雷池一步,让我们无所适从,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去争取。” “他们不允许我们有一丝个性,不允许我们有一丝自己的想法,与众不同就是罪恶,就要被排挤。” “可是这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父母的认同,教师的认同,同学的认同,为了得到认同我们切削自己的棱角去迎合他们,真的值得吗?被开除,换个学校读书,真的那么可怕吗?” “为什么违反了一件本来就不合理的事情,我们却要为此愧疚呢?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心安理得的吃下钉子,头发,苍蝇,老鼠才是好学生?为什么我们要因为无法违反人要睡满八小时的自然规律而愧疚?” 小蝶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如月牙般的弧度,她那如碧波般清澈的眼神也荡漾起来,好像想到了一件极其开心的事。 疯狂,喜悦,兴奋,紧张,颤栗,此刻的她,就如一个蛊惑众生的魔女,正要放开潘多拉魔盒。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包裹着一团黑黢黢的糊状物。 “这样你们就会在乎了吧。” 她解开袋子,站在台阶上,从已经老旧的机器缺口倒了下去。 那是一只死老鼠。 我的眼眶中不知不觉已经热泪盈眶,把这个此生难忘的情景映得如一张老旧的照片。 “我已经,想起来了,那个梦。”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 “为什么,我会忘记了你是谁呢。” 6、褪茧 小蝶走了。 我又回到了两点一线的学习生涯,平静而不起波澜。 除了包括班主任在内的几位老师因为水污染被救护车带去医院洗胃,住院了几个星期之外,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 同学们暗地欢呼雀跃,学校的伙食制度也进行了一定的改革。 总体来说,学生时代的记忆,是单调而平淡的,实在没有太多要讲的东西。 我又多了一个爱好——旅游。 每逢假期,我就会背上包出门探索。 公交地铁,所有能接触到的路线我都逐一探索,然后记住站牌和标志性地点并勾勒地图。 “基本只有现在所在的城市是完整的,往外的几个省份都灰蒙蒙的,罩着一层白雾,离开了主要交通线就是一片荒野,什么也看不到。” 我用笔记录今天的见闻,并标记日期。 一晃几年过去了,现在我在上高中,过了今年年底,我将迎接来十八岁生日和紧张的高三时期。 今天,在小区门前,我看到了久违的小蝶。 她穿着一身雍容华贵,华美到了极致的衣裳,头上是精巧的发簪。 她的眼中绽放着自信,高傲,喜悦的神采,我从来不知道小蝶竟是如此的美丽,动人得令人窒息。 众人围绕在一旁,议论纷纷。 “怎么?傻瓜,你不认识我了?”小蝶笑吟吟的看着我。 “这个叫汉服,现在很多追求复古的年轻人都在穿呢。”小蝶见我盯着她,一言不发,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解释道。 我微微一笑,没有多问什么:“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拿压岁钱,到账七千,跟姐出去玩玩?” “好呀,你请客!” 我和小蝶把市中心和游乐场逛了一圈,现在经济发展很快,市中心和原来相比已经面目全非,只依稀看得出当年的模样。 “破坏规则的感觉怎么样?”我坐在摩天轮上问道。 “爽爆了!我跟你说,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你不要以为听别人的话,多忍耐多退让情况就会变好,永远不会好的!” “想去的地方就要尽快去,有喜欢的人就要去追,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不要埋藏在心里,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的感觉真的棒呆了!” 我惬意的躺在椅上,看着小蝶叽叽喳喳,她一如既往的活泼。 太阳渐渐低了下去,天色昏暗下来,到晚上了。 “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要不要?”我扭头对正趴在栏杆上的小蝶问道。 “啊?这么晚了,明天吧.....”小蝶有点吃惊。 “想做的事就要尽早,不能再拖延了。” 我突然一把抓住小蝶的纤纤素手,几步跑到最近的轿车旁,伸手一拉,把车门锁拉得破碎。 我把小蝶推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又是一拉,合上车门。门锁早已被破坏,我又用手一捏,铁皮交错在一起,车门便紧闭了。 我放下手刹,将油门踩到底,抓住方向盘,轰鸣声中,车子向前飞驰。 “哎呀慢点!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哦不对,你什么时候变成武林高手了?”小蝶惊魂未定地看着我,似乎突然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 我开车离了市区,又走小路,渐渐看到一团白雾涌来,我当做没有看到,一头冲了进去。 在迷雾中奔驰了一段时间后,我又回到了原路上。 “你到底想去哪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小蝶突然惊叫起来。 迷雾外的世界已是一片火红,空中下起瓢泼大雨,路上满是积水。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做我们该做的事!”我一脚,油门到底,义无反顾地冲向迷雾之中。 迷雾渐渐散去,我们行驶在一个奇妙的世界。 我们穿过了血红的滔天火海,经过巍峨壮丽的古代城池。 我们看到农夫鞭打着耕牛。 我们看到一个孩童,手持风筝线,高高的一直连接到夜空之上,贯穿了苍穹中的北斗七星。 我们看到一座宏伟的古代宫殿,仿佛有十几层之高。 我们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两手托天,口中念念有词。 “铁牛耕地种金钱。” “刻石时童把贯穿。” “白头老子眉垂地。” “碧眼胡儿手指天.....” “啊!我要疯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小蝶简直快要疯了。 “这里是我的梦中世界,是我记忆中的执念和血肉瘴气所形成的虚幻之境,现在象征现代的虚幻世界运转逻辑已经被破坏,我们处于一个叫做黄庭内景地的地方。”我扭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要下车!”小蝶尖叫道。 我脚踩油门,一言不发。 这一次,不会再忘记。 天早已彻底黑了下来,月亮高悬半空,月凉如水,小蝶的声音也渐渐的淡去,消失在夜空中了。 我停下车,眼前一片荒郊野岭,但这其中却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一群云鬓鸦髻的宫女,侍立两旁,迎接我们的到来。 我踏上台阶,向殿上走去,宫女面无表情,念念有词。 “至道不烦决存真...发神苍华字太元.....” “.....脑神精根字泥丸。” 泥丸宫。 宫女簇拥上来,为我梳妆打理,殿上几个宫女,手捧铜镜,向我走来。 镜中映出一个妍丽的妙龄女子,衣裳华丽,一身贵气的饰品,形貌衣着正与我那日在朝歌皇宫中一般无二。 但这个女子,眼中却似乎绽放着强烈的精芒,自信,妖魅,坚决果断,现在更添了一丝疯狂的野心和决心,使她比那时更加耀眼夺目。 她的名字叫狄蝶。 是的,我就是小蝶,或者说小蝶是曾经的我。 那个唯唯诺诺,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是我,那个古灵精怪,桀骜叛逆,向往自由的小蝶也是我。一个人并不是只能有一面的。 听话——厌烦——叛逆——低头——融入社会成为大海中的一滴水。这本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庸俗一生。 这里是我的梦中世界,现实并不像这个由回忆和幻想结合而成的虚构世界那样非黑即白。 我是什么时候把小蝶遗忘掉,消失在我心中了呢? 我走出大殿,伸手在虚空中一捏。 那辆雪佛兰爆碎开来,其中空无一人。 小蝶就是我,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人在做梦时总是下意识的以第三视角看自己的。 “胎中之迷,已破。” “泥丸宫已经彻底掌控,现在妲己若再来,已不能轻易以妖气控制我的心神。” “任督二脉已通,元气从尾闾、夹脊、玉枕过三关、进入脑部泥丸宫,再无阻滞。小周天之路已开。” “黄庭内景地既修成,筑基已毕,炼精化气的修炼门槛已经敞开了。” 这是我的第三次穿越。 我在现代社会的身份,请长假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来恶补道经和修炼妲己所授的功法,但依然一头雾水,一无所获。 “指望靠磨洋工来破开这个境界,只怕不靠谱,连方向都搞不明白,再练也是浪费时间。” 妲己说得不错,以我的资质,能有一丝气感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还是有最详细保真的功法,加在妲己的带领下实际游览过泥丸宫的前提下。 幸好我还有外挂。 根据妲己的说法和道经记载,人在婴儿时期,是最接近先天之气的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修行越早越好。 可是事无两全,年纪越小,智力也就越蒙昧,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和生的执着,不能理解修行的妙处。 “但我不同!这一次穿越,我从娘胎里练起,我不信这样我还不能感受到气机!” 一开始就保留了全部记忆,再次转世的我,经过在母亲腹中漫长的与杂念和心魔的斗争,终于褪茧成蝶。 我已经开始正式踏入修行之路,这条路艰难,漫长,凶险,但我不怕。 我要证道长生,我要控制自己的命运。 我要任何人,都无法左右我的人生。 7、练气 我的元神静坐于宫殿正脊,在泥丸宫中静静等候,精神中没有一丝杂念。 泥丸宫已不复之前的景象,目所能及之处,几乎都被积水覆盖,漫到了屋檐之处。 良久,月空中一道皎洁的光华照射下来,如天窗开启,带来一股无比清凉的感觉,为整个黄庭内景境都增添了一丝生机。 “这是太阴之精华,也就是日月精华中的月精。能够摄取到如此纯粹的月之精华,说明外面世界的时间正处于子时,此乃阴气已极,阳气始动之时。” “阴则为水,收之在肾。”我心念一动,月精聚拢,泥丸宫中腾起一道烟雾,氤氤氲氲,逐渐化为黑色云气,天色昏暗下来。 雨柱从中直泻下来,积水愈加厚了。 良久,我睁开眼睛,泥丸宫已化为一个水的世界。 “是时候了。”我心中默念口诀,积水仿佛有生命一般的流动起来,朝着远方奔涌而去,红墙绿瓦,飞檐斗拱又渐渐的浮出水面。 这些太阴之气所凝聚而成的真水,会将我身躯的每个部位都冲刷一遍,将后天血食五谷瘴气和暗疾清除在无形之中。 在游遍了黄庭内景地之后,最终又汇聚于对应肾部的玄阙宫。 黄庭内景地,是精神世界对自己的肉身器官的感观具象化。通过有意的幻想训练,精细入微的锻炼,控制自己的意念,并最终达到精神与肉身的结合。 以精神的壮大,反哺肉身,使之延年益寿,百病不生。 强壮的肉身,又为人的精神保驾护航,如渡河之舟。最终两者结合,相辅相成,达到长生不死,羽化飞升的效果。 看到并且精确的控制自己的五脏六腑及大脑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这门功法,通过制造一个精神世界,以各种楼阁宫阙的构造比喻人身体的每个细微之处,最终达到控制自己身体的效果,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在精神清醒的前提下,完全隔绝对外界事物的感官和关注,把自身的意志力用于感受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无一丝杂念,在梦幻世界中头脑清醒如白昼精力充沛之时。 这只不过是构筑黄庭内景界微不足道的一个前奏而已。 黄庭内景地修成,便完成了修行中的“百日筑基”,可以运转小周天,冲击下一阶段“炼精化气”。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是正式修行后所经历的四个大境界。大境界又分为多个阶段,各有称呼。 在封神世界中,这是元始天尊所创造的功法,无论阐教还是截教都以此为传道根基,它包罗万象,直指大道根源。 截教通天教主所授之法,也只是对黄庭经的补充和延伸,使其更加方便入门和多元化。 妲己所传授的方法,又是在通天教主的基础上进一步简化,只留下最为根源的部分。 功法并不是越深奥复杂就越好,在最初的入门阶段,或许妲己这样的启蒙老师,才是最适合我的人选。 “真水已将身躯洗净,汇聚于象征肾部的玄阙宫了!”我眼中忽然精芒闪烁,熠熠生辉,精神为之一振,全身都轻松了许多。 如此一来,便完成了一次坎水的小周天搬运。 “修行需水火并济,接下来还需再完成一次离火的搬运,壮大心脏血气,对身体更有好处。” “坎为水,离为火。离火若壮大,非但能治百病。而且长此以往,身躯更是渐渐生出神力,延年益寿。” “这只是炼精化气的小周天之法。若修行到大周天所在的炼气化神之境,达到水火相济,龙虎交会的地步。就能结成金丹,放出种种凡人不可思议的神通法力。那就已经是凡人幻想的神仙妖怪了。” “但是....太慢了,哪怕有婴儿之躯对元气的亲和力加持,仅仅是完成一次坎水的周天运转,就至少花费了我一月有余。这样的速度,要将小周天修到圆满,达到炼气化神的境界,走上封神的舞台,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 我蹙起眉头,心中有些焦急。 十月怀胎,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多久? “现在暂时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听听外面的动静再做打算吧。” 我将注意力集中于鼻尖前一寸之处,又涣散开来。连续做了几次,元神瞬间虚幻起来,好似风中之烛,晃晃悠悠。 这是与入定之法相反的操作,是从黄庭幻境脱离的方法之一。 ”散!“我心中默念。眼前的世界飞快旋转扩散开来。变成一片漆黑。但随着这片黑暗,又有一股暖流,涌入我周身四肢百骸,我的知觉开始复苏。 嘈杂,拥挤,憋闷,疼痛,湿热。种种不适感涌上身来,眼中冒着金星,脊骨酸痛难忍,皮肤瘙痒难耐。 这是入定时间久了以后,意识回归自身的部分副作用。 呛鼻的羊水涌进我未发育成熟的鼻腔,我不禁手舞足蹈,蹬了几下。 ”当家的!孩子有动静了!“ 我隐隐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低沉沙哑,中气不足,似乎有些年纪。 是的,我还未正式出生,之前的一切举动,都是在胚胎中完成。 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到:”哎,来了,来了。“声音中似乎带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隐隐感到周围的环境更加逼仄了一些,想必是这一世的父亲在侧耳倾听和抚摸母亲的肚皮,感受我的存在。 我又轻轻蹬了几脚,好让他们放心。 ”当家的,这孩子一连九个多月没动静,邻里还有人说是死胎呢。呸!乌鸦嘴。“这是母亲。 已经九个多月了?那我岂不是没有几天修炼时间了。 不行,小周天还没运转完,绝不能就这样出去,半途而废! 我暗中下定决心。 抱歉了,爹娘。你们多等几个月吧。 我太需要时间了。 随着意识的不断集中,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泥丸宫。 8、出世 又是大约一个月过去。 此时是午时,上丹田泥丸宫中存储满了最后一丝日中之气,又叫太阳真气,乃是日月精华中的日华。 泥丸宫中满是血红的离火,但这火焰并不是带来死亡和毁灭。而是充满了生命力,使人体内迸发出旺盛的精力。 我心神一动,火焰似金蛇般扭动开来,向整个黄庭世界蔓延而去。 离火在运动过程中,将会壮大全身气血之力,把气血中的死气和污秽清扫干净,带来蓬勃的生机,然后在代表心脏的莲华宫中汇聚。 扑通! 巨大的声响忽然在寂静的黄庭内景界中响起,似暮鼓晨钟般,震人发聩。 元神之体颤动,传来酥麻之感,仿佛脆弱的玻璃窗户,就要被这钟声震得晃动,破碎。 我感到周身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更似有无穷精力要发泄一般,按捺不住。 “完成了!我能感受到心脏和脉搏的跳动声,这是因为离火汇聚于莲华宫,心脏的力量突然得到了增强。” 我默念口诀,慢慢平复心情,渐渐声音小了下去,消失无踪。 如此巨大的反应,实则只是黄庭界放大感官给人造成的错觉,这在修道路上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台阶,万万要保持平常心,冷静对待。 再次退出黄庭幻界,缓缓舒展身体,消除僵硬感,侧耳倾听。我又听到外界传来爹娘的声音。 “已经十一个月了,这孩子一点反应也没有。上个月还动弹了两下,如今又不见动静。” 娘亲发愁的说。 “也许是咱们年纪大了,气血衰败,所以孩子出生得晚些,别多想。我去熬碗参汤给你补补身子,明日找个好大夫看看。” 这是爹的声音,看来我这次转世运气不错,投到了富贵人家。 “当家的,你说,这孩子会不会真的是.....”娘忽然幽幽的说。 “别胡说.....”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我在腹中蹬了几下,娘亲惊喜的叫唤出声。 “让我听一下!让我听听!”爹惊喜的将耳朵贴在娘亲的肚子上,使我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逼仄感。 过了约莫半日,待他们折腾够了,我的心神沉寂下来,又一次回到泥丸宫中。 “最后一次。我要打通口腔的玉池太和官,方能修吐纳之道,才算真正踏入练气的门槛!” 玉池太和官,在口部,是以吐纳之术吞咽灵气的入口。 将元气化为灵液吞服,久而久之,能够使人不食五谷,体无滓秽,身放光华,生出香气。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否则,身体不断摄取后天浊气,再强大的气血也难以使人生命长盛不衰。 通过摄取灵气,逐渐脱离后天的血气之躯,使人体内充满纯净的能量,最终感应并与虚无缥缈的宇宙法则融为一体。 这就是传说中的练气士。 又过去了不知多久,因为不再吸收日月精华,我已经无法通过气的变化准确判断时间。 “咕噜。”一口甘甜的灵液漱咽下去,浇灌舌根,我全身似乎都泛起清香之气,精神清醒了许多。 “可惜这么一小口,只是杯水车薪。”我心中叹到。 吐纳服气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只有做到如呼吸一般自然,才是真正的踏入了长生不死的仙人领域。 如今修行根基已成,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我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鼻尖前,又散开,世界昏暗下来,元神散入四肢百骸。 嘈杂的声音和耳鸣再次传来,花了我一段时间适应。耳边又渐渐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孩子怀上将近一年半了,也没个动静,看来是保不住了。娘子,喝了这碗汤,我们打掉吧。” 这是爹的声音,几个月时间不见,他似乎又衰老了一些,声音中充满疲倦。 “不会的,这娃儿前两天还在动,我听说很多贵人都在娘胎住得长,皇孙殷郊三年才出生呢!” 娘激动的争辩道。 “嘘!别说疯话。”一阵呜呜声传来,想必是爹连忙堵住了娘的嘴巴。 “娘子,咱们别骗自己了,我今年已经年近花甲,你也不小了。人身乃父精母血,这娃子就是生出来,气血亏空,恐怕活不长。”爹缓了片刻,无奈的说道。 “再说了,你肚子越来越大,就算这孩子还活着,真让这小畜生待上三年,不把你肚皮都撑破了?今晚叫稳婆来,不管这孩子是死是活。总不能再待了。”爹叹了口气,语气坚定的说道。 “可是.....咱这么大年纪了,要是这娃没了.....”娘亲啜泣了起来。 “就是因为你年纪这么大了,所以这孩子不能继续等了!咱们不是已经有了个儿子吗,这第二个嘛,得之幸也,失之命也,总之不能让你冒险。” 爹的语气非常坚定。 “当家的....”娘似乎依偎在爹身上,异常感动。 她不再说什么,默许了爹的做法。 “看来不出来不行了。”我暗想道。我总不能待到娘难产大出血的地步再出来。 我扭动身躯,耳边再次传来惊喜的声音。 当晚,我出生了。 这一世,我选择的随身物品是玉如意。这是道门的法器之一,我将用它来宣告自己与道有缘,作为此生寻仙生涯的开始。 我手持玉如意,两腿盘坐,摆好一个充满仙气的姿势,慢慢睁开眼睛。 “.......” 很难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因为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女巨人。 “当家的....是个女娃....”女巨人有气无力的坐在床上,五指捏住我的身躯,差点没把我捏死过去,语气甚有柔弱之感。 ......个屁哩! “娘子!你怎么样了。”爹不顾劝阻,红着眼睛跑进房来,似乎要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爹娘把我放在一旁,用肉麻的眼神看着彼此,相拥而泣,只是爹足矮了好几个头,使这一幕看着有些滑稽。 对哦,这里是神魔世界。 这个世界中,有很多人一出生就拥有奇特的外形和能力,身高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项。 向姜子牙问卜的一个樵夫刘干,身高就有一丈五尺。 费仲的仆人姜环身高丈四,哪吒身高丈六。 纣王驾下镇殿大将军方弼、方相,更是身高三丈多,又有一个叫邬文化的人,身高数丈。 这个世界的身高差非常夸张。这是我当初看书时就发现的事情。 对于这个世界的将军而言,身高八尺接近于一个贬义词。以武力出名的角色里,没有个丈把身高根本不好意思显摆。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高到夸张的地步,但生出一个巨人也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很显然,这一世的母亲,就是封神巨人族的一员。 现在想想,妲己按照原来世界的标准也很高...... 难怪最多能带着100kg投胎...... 我看着眼前仿佛生离死别一般相拥的夫妻两人,娘的力气稍微使大了些,将爹箍得叫苦不迭。又看看自己娇小玲珑,看来是遗传自父亲的身躯。 陷入了沉默。 9、蛰伏 “当家的,这孩子怎么不哭啊,不会是哑巴吧?我拍拍看。”娘和爹卿卿我我了一段时间后,突然转头看向我问道。 一阵恶寒和危机感涌上我心头,我的嗓子立刻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虽然传承了完整的记忆,但并不代表我一出生就能与人用语言交流沟通,因为这具婴儿的躯体,包括声带在内的身体各器官还未发育成熟。而且目前表现得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 想要解决发声问题,需要修炼的是代表喉咙的重楼宫。 除了增强语言能力之外,还可以增强对灵液的吞咽能力,一些特定的法术也需要通过这个部位施展。 这是对于妖修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因此我从妲己那里得到了相当完善的教程。但现在这个步骤并不是当务之急。 “声音很清脆啊,当家的,这孩子很健康!”母亲惊喜的捧起我,展示给父亲看。 “是啊,这孩子很漂亮,真像你。”父亲欣喜的抚摸我的脸颊。 “哎呀,当家的,你看,这是什么?”母亲忽然捻起我的玉如意。 “?不是你放的吗?”父亲疑惑的问道。 我翻了翻白眼,爱咋咋地吧。 这一世,我父亲叫宋异人。住朝歌城外南门三十五里处,是宋家庄的员外,母亲孙氏。 既然是穿越到封神时期,我自然会提前了解封神的世界观和人物关系。或许是系统和筑基增强了我的记忆能力,我能回忆起经历过的每一世的一点一滴。 宋异人,在封神演义中,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出场人物。他是封神榜持有者,武王伐纣三军统帅姜子牙的结拜兄弟。 此人颇有家资,为人忠厚重情义。姜子牙从昆仑玉虚宫下山后,曾投奔宋异人。宋异人对姜子牙百般照顾,又出钱让姜子牙做生意,本钱赔光也毫无怨言,一如既往的信任姜子牙。 宋异人还曾经对姜子牙说过,即便是养活二三十个吃闲饭的,他也毫无压力。让姜子牙不用为钱发愁,可以尽情躺平。 总之就是一个好说话,人傻钱多的大冤种。 投胎到这样一个家庭,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局。 经过上一世的失败和对练气入门法的接触,我意识到像上一世那样指望一步登天并不是靠谱的想法。 除了绘画一无所长的我,即便有与封神上层人物接触的机会,也不可能得到重视。 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的积累自己的能力,才能在恰当的时机把握住机会。 浑俗和光,不露锋芒。我不会再去朝歌皇宫媚上,这一世的时光,我要全部用在磨练基础上。 虽然只是一个粗糙简陋的入门功法,但这是真正的登仙之梯,修炼过程中的每一个小体悟,都是万金不换的财富。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经过长时间的修炼以后,身体根骨也许能随之加强,蜕变,改善。 而那个加成又能被系统累积,反馈到下一世,从而改善我的修仙资质。 我不会嫁人,无论男女,失了童贞都会导致对元气的敏感度下降,使我本来就低下的资质雪上加霜。 而处于一个安定舒适,能够脱产的富家小姐的生活环境,对于我修炼自然是有利的。 所以我必须给家人一个心理预期,即我天生就是为了修道而出世。我是天生的出家人,注定不可能与凡俗之人结合。并让这个目标得到父母的理解和支持。 这样,我才能最大化的排除外界的干扰,专心修炼。 ...... “.....”一个香飘飘的鸡腿在我眼前晃悠,我拼命扭着头,避免鸡腿的油脂沾在我身上。 但还是有少许香油粘上了我的嘴唇。 可恶,好香。 “奶奶,她真的不吃耶。”一个粉妆玉砌的小男孩拿着鸡腿,一惊一乍道。 可恶的小鬼,看我怎么教训你。我撇了撇嘴,发出哇哇的哭声,撕心裂肺。小男孩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母亲连忙上来,夺走小男孩手中的鸡腿,拉到一旁,并用布细心的擦去我脸上的油脂。我便不哭了。 然后她又心疼的对男孩训斥道:“星,不是早和你说过吗?你姑姑是胎里素,半点沾不得腥!” 我如今两岁多了,这个男孩是我侄子,今年九岁。 这一世的父母老来得子,在我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也早已成家立业。这个小男孩是父亲的孙子,我的侄儿。 为了让父母明白我与道有缘,我自出生起便不沾一点荤腥,母亲只好用米汤,水果和甜品将我喂养大。 我又在抓周等时候尽可能的表现出自己与修行的缘分以及向往。 虽然饱受饥饿和馋虫的折磨,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所幸因为持续不断的修炼,我的身体并没有因为不食荤腥而营养不良。 食素不光有为将来出家作铺垫的打算,也能减少身体摄入的后天浊气,使修行之路更加通畅。 到了现在,父母已经基本接受和理解我是为修道而生这一事实。 “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就可以默默修炼,等姜子牙出场了。”我暗想道。 姜子牙是阐教教主元始天尊门下弟子,虽然资质平庸,仙道难成。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圣人门下,根正苗红。 作为我这一世的老师,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宋异人与他本是结拜兄弟,又对其有知遇之恩。我再对落魄时的姜子牙稍加示好,拜入门下想必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么想都是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我心底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窃喜和迫不及待的兴奋。 夜深了,父母早已入睡,我却又潜入了黄庭世界。 泥丸宫中,多了一座神像,是个幼童模样,紫衣罗裳,身前有牌匾香炉,匾书“脑神精根”。 脑神精根,字泥丸。是体内诸神之首,所有神的根源,如果没有脑神,所有神就无法正常活动。 这是《黄庭》的核心理念之一,人的身体每个部分,包括毛发,都有对应的神在管辖。 我手中现出三炷香,插在香炉上。又跪下三拜九叩,叩齿祈祷。 自从娘胎出来以后,吸收灵气的效率就降低了一大截,还不及之前的三分之一。 这除了因为吸收的后天浊气变多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离开了母胎,人的生命活动就必须靠自身的循环来维持,不能再持续的从母亲身体中获取营养。需要定时摄入食物维持生命和新陈代谢。 而且一直有人盯着,我也无法无时无刻处于入定状态。 这种情况下,这些神像的作用就非常重要。 按照这门功法的理论,人身体每个部分都有对应的神明,数以百计。每日对神明进行祭拜,使其安定。久而久之,就能达到天人合一,长生不老的目的。 这些神像长久祭拜,就会产生灵性,真的具有神力,使人能控制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 说到底,这些神实则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拜这些神就是拜自己。 下一站,口部,玉池太和宫。 10、灾祸 玉池太和宫,这里存储着能让人长生不老,脱胎换骨的灵液。 这里供奉的神明叫做舌神通命和齿神崿峰。 我依旧上香,叩拜,祈祷。做完这些以后。 伸手拧开神像前的水龙头..... 灵液哗啦啦的从水龙头里流出来,进入一个浴缸形状的器皿,清香的气息弥漫,使人如饮醍醐。浴缸上书二字“玉池”。 我的元神脱下本来就是幻象的衣物,进入浴池,额不,玉池。肌肤完全浸泡在灵液中,疲惫一扫而空,精神舒泰到了极点。 这些灵液都是近期吐纳元气生成积累而成。早期这里还是一口泉眼和水池。 时代变了,生活和修炼设施适当改变一下也很正常吧。 真舒服...... 太和宫之后,是莲华宫的心神丹元和玄阙宫的肾神玄冥。玄冥童子身着苍锦云衣,丹元童子身着锦裳玉罗,金铃朱带。 坎水与离火冲刷着神像,洗去污浊,带来生机。 随着最后一丝火焰被吸收,神像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 丹元童子调血理命,能使人力大无穷,据说淬炼到极点,口中会放出五色华光。玄冥童子能使人耳聪目明,百病不生。 需要祭拜的神像并不多,妲己所传授之法诀本已不全,我又省略了一些非核心的法门。 道门修炼之法浩如烟海,并不需要全部掌握,只要有一两个诀窍得了真传,便能受用无穷。各家法门侧重不一,但皆以搬运水火为核心。水火相济,便是修真之法。 这是小周天第四次运转完成。它并没有给我的身体带来太大的外在变化,仅仅二岁半的身体不能容纳太多的力量。但一股勃勃生机已在我的体内生根发芽。 “运转满三百六十周天,方能将后天浊气全部转化为先天元气,踏入练气化神的门槛。看来以我的资质,此生无望。” “自从出了娘胎,修炼的效率便大大下降。不但有外界因素干扰,因为不断摄取后天五谷浊气,对元气的敏感度也每日俱减。” 如果能够将几座神像炼化完成,产生灵智。身体各部位便能够自行调理,神明自动运转,练气吐纳,一心多用,大大提升效率。我心中默默盘算。 封神故事中,妲己的姐妹玉石琵琶精曾被姜子牙用三昧真火烧成原形,失去意识。即使如此,妲己只需把玉石琵琶放在摘星楼上,便能自行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最终返本还元,重新复活。 那大约就是因为黄庭内景地中的神明,能够自行修炼,反哺宿主的缘故。 想要提升修炼效率,除了炼化神像,增加挂机时间以外,还有的方法无非就是减少摄入后天浊气和增加灵气的摄取。 例如传说中的辟谷,不食五谷,而以药食或丹药充饥,服气辟谷。久而久之,彻底摆脱对食物的依赖和消除饥饿的生理反应,仅靠吸收元气便能生存。 到那时便有能力寻找洞府,隔绝于世外,把所有时间都用在闭关练气之上,直至修成真仙。 很显然,目前的我并没有这个条件,妲己教我的也只是最基础的入门之法,如何采药炼丹我一概不知。 “如果能有一个加快吸收灵气速度的道具就好了,就像武侠故事里的寒玉床一样。或者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居住。”我突发奇想。 宋异人是姜子牙的义兄,目前六十二岁。而姜子牙下山时年已七十二岁,算来等到姜子牙下山至少还有十年。 这十年的空窗期,都要靠我一个人摸索。 我正在思考着将来的发展,忽然感到一阵心怵。 丹元童子身上冒出花火,噼啪作响,把莲华宫映成通红,空气中躁动着不安的气息。 “额....这是.....短路了?” 我有些傻眼的看着神像,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妲己可没教我神像短路怎么修.... “轰隆隆。”这时,巨大的声音响起。如春雷一般,打破了黄庭内景界的沉默。 莲花宫震颤起来,以一种奇异的表现形式晃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这是因为我的心脏忽然加快了心跳频率。” 我突然醒悟。 眼前景象一阵变幻,我的元神出现在了泥丸宫。 脑神震颤着,发出持续不断的尖锐警笛声。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将注意力凝聚于鼻尖前,又散开来。眼前景色化为虚无,我离开了黄庭世界。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光明。窗门透亮,光芒从中透过,映出半空中飞舞的灰尘。 若非父母在一旁沉睡,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一觉睡了太久,天已大亮了。但这亮光中却又带着黄昏一般的橘红。 烟气弥漫,似蒸笼的雾气一般,缓缓的从门缝里流进。 我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窗外望去。 后花园方向,黑雾腾腾,火绕烟迷,天已经变成了鲜艳的火红颜色。 那里原本有父亲花大价钱建起的牡丹亭和花楼,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美不胜收。如今只能看到漆黑残破的剪影,在火光中逐渐扭曲变形。大地也黑沉沉的,不知是黑烟染成了这般颜色,还是火光的反衬。 木屑和枯叶残渣被蒸腾的热气卷起,在空中飞舞,如飞虫一般。空气中充斥着躁动不安的气息,烟气扑鼻。 “着火了。”我连忙推着父母,咿呀的叫着。 父母惺忪的睁开眼睛,发出惊叫。 今夜无眠。 “我的收藏啊!全毁了!”父亲心疼的叫道。到了白天,火已经全部扑灭,但后花园已经狼藉不堪,原先的阁楼已成一片白地。 “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这次多亏了女娃提醒,没伤着人。”母亲抱着我,心有余悸。 这场火虽然大,却只波及了不常有人住的后园,没有伤到一个人,火焰到庄园的前半部分便停下了,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隔绝着它。 “是谁不小心走了火?昨天后花园都有谁去过?”父亲发泄了半日,又把家族成员和下人聚集起来询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应声。 连问了数声,小侄子怯生生的站出来,说:“爷爷,我昨天去过。奶奶怕我冷,还给我放了一个火盆。” 大家恍然大悟,议论纷纷。想必是昨日小侄子去后花园玩耍,把火盆里的木炭乱丢乱放,走了火。 我哥脸色铁青,站起身就是一脚,小侄子翻倒在地,哭哭啼啼。 父亲却不忍心,道:“行了行了,谁小时候没淘气过,下次注意就好。钱财是小事,没伤到人比啥都强。” 一家人围绕着小侄子开展了安全意识教育活动,我却偷偷将目光看向了窗外。 我心知肚明,火绝对不是小侄子放的。 并不是因为我具有多么高明的推理能力,而是因为我亲眼所见。窗外正趴着五个鬼脸,向里看来,脸上冒出得逞的诡笑,得意而猖狂。 一个是红脸,一个是白脸,一个是黑脸,一个是青脸,一个是黄脸。 那并不是比喻,只是字面意思。 我看了几眼,把形貌特征记下,然后装作不经意般的扭头看往别处。 在避开他们视线的同时,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原来,是你们啊......” 11、五路神 外面偷看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封神演义中的“五路神”。 他们对应“五鬼搬运”的传说,后世成为财神。 封神演义原剧情中,姜子牙在从昆仑下山之后投奔我此世的父亲宋异人,因为姜子牙与社会长时间脱节,几乎失去了正常人的生存能力。百事不顺,干什么都不成功,以至于被妻子马氏看不起。 但后来姜子牙偶然机会,在后花园查看风水,发现了宋异人的后花园是风水福地,以及潜藏在后园的五个阴魔。 这几个阴魔为了独占这片地方,将后园列为禁区,只要有人在这里建房,便在子时放火烧屋,驱赶住户。连烧了数次,宋异人才打消了在后园盖楼的想法。 姜子牙坐镇后园,在五鬼出面放火时,以掌心雷震慑住五怪,降服了它们。五鬼此后随姜子牙调遣,成为姜子牙的仆役。姜子牙也凭借这个机会时来运转,找到了占卜这条生计。 在封神过程中,姜子牙又收服了轩辕黄帝总兵官柏鉴的游魂,命柏鉴与五怪共同监造封神台。五怪凭借这份功劳,虽然实力低微又未参与封神战争,未入封神榜,还是在后世得了个小财神的编制。 姜子牙还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才会来这里驱魔,这段时间里它们就是后花园的土皇帝。 我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眼睛不经意似的四处乱瞄,耳朵凝神听向窗外。 不能让它们发现我能看见它们。 “这几个家伙不好对付。”我心中暗想,思忖着对付它们的可行性。 这些怪物能够像人一样搬运木材建造建筑,又可以凭空喷出火焰,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精神实体化的地步,在恐怖片里已经属于厉诡了。 只怕它们生前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和练气士有什么关联。 我现在修行之路才刚起步,这具躯体又太过幼小。四次运转周天的加成,不足以突破生理常识,力量比普通成年人还差了一些。无法与这些怪物正面对抗。 再加上此刻敌暗我明,它们又扎堆在一起,更不能轻举妄动。 往好的方向想,姜子牙未成仙道,不到二百岁便老死,也就是未踏入练气化神的门槛,修为属于小周天的范畴。 这几个怪物被没有任何装备外挂的姜子牙轻松吓倒制服,在封神故事中显然属于最底层的战力。类似于西游中小钻风,奔波儿灞的定位,生前的定位也绝不会超过炼精化气的级别。 且鬼怪失了人身,修行起来大有阻碍,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要知道,鬼仙乃诸仙之最下品,往往修行有成的诡异,就连一些血气强壮,勇敢坚定的普通人都奈何不得。 纯阳子吕洞宾有名言称,万劫阴灵难入圣,就是此理。我如今已在炼精化气之境初窥门径,虽然力量有限,但阳气充沛。只要有意提防,也不会轻易被其所害。 随着持续修炼,差距还会越拉越小。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磨练根基,稳妥为上,冒险的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如果事不可为,再等十年,姜子牙自然会来收拾他们。 我咿呀的叫着,追赶玩弄着玩具藤球,时不时趁机瞄向窗外,侧耳倾听。墙内大人们正把小侄子围堵在中间训话,小侄子低头抽泣,一脸怀疑人生。 “大哥,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了?这家家主是好人,又没招惹咱们。”一个略显憨厚的黄面胖鬼问道。 “你懂什么,这些人在这里盖楼居住,倘年深日久,这里阳气日盛,于咱们行动大有妨碍。这还事小,若五谷血食秽气渗入地底,污了大哥仙体,数百年修行功亏一篑,悔之无及!”一个红脸瘦鬼训斥道。 “我修行的《太阴炼形诀》还需十数年光阴,方能大成。到时天下无处不可去得,诸弟兄修成鬼仙,亦尚需时日。此时容不得任何差错,惊扰此方住户,那也说不得了。” 站在众鬼中间的一个白面鬼淡淡道。此怪似乎生前养尊处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颐指气使的傲气。 太阴炼形诀?我细心记下这些阴魔的话语,试图尽可能分析出更多的信息。 白面鬼扭头对身旁黑面道:“姚伯,你去取些财帛,设计寻个不露形迹的法子,交予这里住户,以偿吾等过失。”黑面鬼领命而退。 又有一个矮个青面小鬼,面露忧色道:“爹爹,我感觉不妥。”白面笑道:“有甚不妥?” 青面小鬼道:“这家人有钱得很,就是重修七八次后园,也不能伤了筋骨。这次坏了他们院子,他势必还要重修,兴土木,再来几次,保不齐就挖到咱们身上。若一再焚之,他等看出端倪,请法师来收咱们,大小都是麻烦。” 白面哼了一声,冷笑道:“他要是把院子重修个七八次,那时爹爹的仙躯说不定都炼好啦。至于等闲的法师,也奈何不得咱们。再说了,若这户人家这等不识趣,果真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突然道:“那爹就是让他们都来与你作伴,又有何妨!” 青面小鬼拍掌笑道:“好好好!”他伸手指向小侄子:“到时候先让他来陪我玩!” 白面男以手摩青面顶,脸上露出慈爱,宠溺的笑容,把阴森的氛围都冲散了不少。我却扭身低头捡球,掩盖住脸上难以抑制的杀机。 潜踪藏迹,不露声色,方能等待时机。 从这天开始,我修炼时更加刻苦和小心,避免做出任何异样举动。同时留意着那伙阴魔的动静,在神像对听力的加持下,我刻意倾听,能听到很多秘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不会把生命寄托在他人的仁慈之上。 十年时间,有太多意外可能发生,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经过对所探得情报月余的梳理汇总,我大致弄清楚了状况。 这五个活宝曾经是夏朝的练气士。白脸是魁首,红脸和黄脸是白脸的结义兄弟,黑脸是仆役,青脸是白脸的儿子。 老白脸在一次偶然中得到奇遇,发现了前辈遗弃的洞府,从而发家,成为散修,余者也鸡犬升天。 但他们所得的法诀不全,仅能修炼至“炼精化气”的小周天阶段。无法进入将元气彻底转换成先天之气的“练气化神”级别,不能长生。 但还好,他们所得的秘籍比我更全。除了小周天法门,还记录了一些仙药的生长地点,服食后虽然比不得循序渐进的修炼根基稳固,却也能延年益寿,突破瓶颈。 于是众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仙药中的“菌芝”,与记载的仙药特征极为相似。 老白脸非常高兴,当场服食,一个疗程下去,光荣嗝屁了。 青面兽儿子接受不能,坚称这是父亲仙书中所称的“尸解仙”现象。于是把剩下的仙药吞服,跟随父亲去了。 两个结义兄弟当然不会这么天真。他们大呼“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是兄弟害了你”,一抹脖子,也尸解去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蠢死的..... 黑脸也要自尽,却被老白脸显灵阻止。原来白脸所得的秘籍,大概来自于一个天赋平庸的低端修士,先天无望。因此退而求其次,收集了颇多偏门仙法。 这些法门以杀鸡取卵为核心目的,不求有大的成就,但求苟延残喘,维持性命而已。其中就包括白脸所习练的《太阴炼形诀》,此法摄取太阴之气,保大脑五脏不腐。炼至大成以后,能生死人肉白骨。 而结义兄弟与儿子,也可以修行鬼仙之法,成功之后,便能以阴魂之身自如活动。 黑脸将众人尸骸寻僻静之地安置看守,后来寿命终焉,也加入了这个团队。 一晃数百年过去,之前的荒郊野岭已经满是人烟,而他们藏身之地也因为聚集了大量灵气而成了风水福地。 12、火丹 小侄子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奇怪的箱子,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箱子上满是青苔,斑驳中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偶有青苔未能覆盖的地方,便隐隐从泥垢中显现出精美而规则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材质。 箱中有各种古怪的饰品,以贝壳兽牙居多,小侄子从中翻找出一个美丽的贝壳,兴奋而好奇地抓在手中把玩。 贝壳晶莹温润,有着如玉一般的质感,外壳上正面是蓝白相间的波浪条纹,形似海浪。边缘呈现出复杂,自然而规律的美观形状。背面则又呈现出不同形状颜色的纹路,极有层次感。 这简直就像一幅经典的浮世绘作品。贝壳空白处小心翼翼的篆刻着神秘的符号,似是一种介于蓝星故国的甲骨文和小篆之间的文字,为其增添了一丝年代感。 “神经病吧?这年头哪有用海贝结账的?现在都是用银子了。”我心中吐槽道。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那五个活宝为纵火一事准备的赔偿金。 蓝星的历史且不提,反正封神榜故事中这个时期的流通货币主要用银子。 这个世界,与我曾经读过的那本古典神魔小说和其衍生出的洪荒小说,影视作品,以及蓝星历史同名朝代等相比,仿佛似是而非,自有一套逻辑。 “你这孩子,又去哪乱捡东西了?多脏!”晾完衣服回来的母亲生气的看着浑身沾满泥泞的小侄子,气不打一处来。 “孙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爷爷看看。”父亲不知不觉间站在了小侄子身后,饶有兴致的看着怪箱。 ...... “孙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父亲手中掂着箱中的饰物,看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小侄子,我哥站在一旁,面色不善。 “这是前朝古墓里的陪葬!还记得多年前马员外家里迁坟,那坟里的东西就和这差不多少。孙儿,俺家生养你,是教你来学这盗人坟墓的本事么?”父亲忽然一拍桌子,吓得小侄子一激灵,哆哆嗦嗦,眼泪在眶中打转。 父亲见状,语气又缓和了几分道:“你老实说,这箱子在哪里挖来的,临近谁家?当时还有谁家儿郎陪同?若是哪户人家的先人,咱们早日备礼,登门致歉。不至于酿成大祸。” 我哥忽然冷笑一声:“若是无主之墓,更了不得。你小小年纪,就会放火烧屋,挖绝户坟,了不起!我宋某人哪有本事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小侄子委屈地撅起小嘴,不知所措,突然哇哇大哭起来。现场乱做一团。我目光斜视,看向后园。 围墙后面,隐隐传来话语声。 “禀老爷,那箱珠宝已经送到他们手上了。”这应该是黑面鬼。 “嗯,做得好,咱是讲道理的人。这箱财物,在吾等生前的收藏里,也算上等的成色,抵消他们这次遭灾的损失绰绰有余。”这是白面鬼的声音。 “可是老爷,他们好像不要,说这是坟堆里挖出来的东西,又晦气又丧阴德。”黑面应道。 “这么不识相!不过他们怎么知道是从坟堆里出来的?”白面讶道。 “是呀,怕他们不收,我还在上面刻了字,写着[宋员外家亲启]呢。”黑面鬼疑惑不解,对自己的好意被无视有些愤愤不平。 ..... 我转过头,不再理会它们的碎碎念。 我自然不会站出来为小侄子出头,一来这事说不清楚。二来在有充分把握除掉祸患之前,我不能让后园那些东西注意到我。 如今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两月,后园的瓦砾木炭已收拾干净。父亲正在筹备联系工匠,重修后花园。 我伸手抓了一把梅干,慢慢放进口中咀嚼。围观着家人教育小侄子。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 夜深了。 小侄子的事情一直忙到傍晚才处理完,他坚称是在东门前柳树根下无意发现的箱子,父亲问不出东西来,带着小侄子挖了个深坑,把箱子埋回去了。 小侄子很委屈,吃了几口饭便去休息了。 我再次进入黄庭世界,如今泥丸宫的景象已经大不一样。宫殿分割为了九个区域,正中的殿前,原来的脑神精根幼童像已经被一个女仙塑像取代。 仙女风姿绰约,袅袅婷婷,眉目与我极为肖似。她叫做泥丸夫人,正是长大后的幼童泥丸,仙女栩栩如生,只剩双睛未点。 泥丸本分为九宫,泥丸夫人居中,存想思念泥丸夫人的名号,可以使人内视己身。看见五脏六腑的形状。泥丸夫人灵性即开,以后元神便不必一直进出黄庭内景界。 一直潜入梦境世界修行,对外界危险的敏感度就会降低,修行内视法,可以在遇到突发情况时更快速的脱离险境。 莲华宫。 心神丹元童子神像面前摆放着一串红白相间的念珠。离火不断的在神像身前汇聚,凝结,被吸收进念珠之中。把其中一颗白珠染成了血红色,珠子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是火丹。近期我停止了运转周天,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了凝结此物,它是我用于对抗五鬼的秘密武器。 纯粹的元精,元气,元神三者合一,便是仙家所称的“三昧真火”。它的威力不是任何凡间的物质所能抵挡的,鬼魅之流更是逢之便化飞灰。 练气士修炼到练气化神以上的境界,体内的后天之气完全转化为先天之气,全身的血液都会化为三昧真火!那时候已经和人类完全不能称为同一个物种了。 我的修为不精,火丹中蕴藏的火焰远远称不上是三昧真火,只能算是一团阳气而已。但如果使用得当,也能对阴魂造成极大伤害。 这个使用方法还是后园那几位给我的灵感。 他们在练气时,由于已是阴魂之身,只能吸纳太阴之气,便将剩下的离火之气储存起来,炼作火丹。使用之时在口中嚼碎,便能喷出火焰,房屋便是这样被烧毁的。 我的火丹中有他们不具备的元精之力,理论上伤害会更大。 ..... 我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在附近。 心念一动,莲华宫中一颗火丹爆碎开来。一股热流涌遍我的全身,五脏六腑传来了一阵不适感,仿佛饱腹欲呕一般。 我仿佛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血红的火焰在我的经脉中流淌。我感到自己的皮肤滚烫,毛孔中放出热气。 我张开口,那些热流疯狂的从口中宣泄而出,眼前一道亮光闪烁。 是火! 燧人氏用它终结人类茹毛饮血的历史,练气士用它焚烧身体中的一切污秽和邪魅。 它带来生机,也带来毁灭。 口中喷涌的火焰持续了小半柱香才彻底停下。我看着面前那堆已经变成焦炭的落叶。 嗯.....只能说比打火机强些吧。至于对鬼怪的杀伤力,现在没有条件试验。 纵火倒是够用了..... “如果同时碎两颗,能不能发出威力更大的火焰?”我心念一动。 “娃,吃饭了~”远方传来母亲的呼唤声。我擦了擦脸上的汗,让冷风吹拂掉身上的热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当晚,已经竣工半月的后园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五怪看着我们家族忙上忙下,鸡飞狗跳,在一旁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默默注视他们的我。 这一年我四岁。 13、阴神 火灾的范围依旧局限在后园的区域,如划地盘般烧出了一片空地,泾渭分明。 这一次小侄子没有站出来。父亲反复询问了一个白天,也没有找到起火的原因,郁闷不已。 如果我不做出改变,这个过程还要持续数次,直到父亲彻底放弃在后园盖房。五鬼会一直嚣张到姜子牙下山。 但是现在有我在。 “是时候开始反击了。”我默默等待,今晚开始,一切都会不同。 到晚,父亲准备上榻休息时,我抓住他的衣服,伸手求抱。父亲有点意外,随后宠溺的将我抱起。 “好好好,咱们父女俩一起睡。” 我默默等待,直到周围一切安静下来,父亲发出规律的鼾声。 我将注意力集中于鼻尖前一寸,想象其中有一个光团后,又将其移动到泥丸宫的所在位置。 琼楼玉宇,瑰丽堂皇。这里是我体内精神世界的核心,掌管四肢百骸的泥丸宫。自从完全掌握内视之后,我已经许久未以元神之体来到这里。 泥丸夫人站在诸宫殿中央区域的空地上。她罗裳飘袂,高梳云鬓,明眸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在欢迎我的到来。看上去几乎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我盘坐在泥丸夫人的塑像前,良久,我的元神头颅低垂,沉沉睡去。而泥丸夫人的眼中更增添了几分色彩,她走下台阶,四处观望,活动着身躯,似乎在适应一具新的身体。 泥丸夫人是掌管我大脑的识神,又叫阴神,与我本是一体。 世间万物,虽然有无数名号,分类庞杂繁复,但本质都在阴阳之中。人的灵魂也有阴阳之分,元神属阳,识神属阴,二者共同结合而成人类的灵魂。 仙人为纯阳之体,人类乃阴阳相合之体,鬼为纯阴之体。练气士修行的过程中,元神会不断壮大,远远超过阴神的比例,最终达到整个身躯完全由阳气组成的地步。 那时就能拥有永恒的寿命,金刚不坏的身躯,变化无穷的法力。修炼阴神也可以长久保留个人的意识,并且比修炼阳神更为便捷快速,但神通法力却远远不及阳神了。 后园的五鬼,其中修为最精深的白面鬼,所练的太阴炼形诀虽然是五鬼中唯一仍然与活人一般搬运离火的法门。但意识仍然以阴神为主宰。说到底只是个活死人而已,为阳气所克,依然不是同阶修士的对手。 尽管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让它的身体醒来,数百年的法力积累,却远远不是现在的我能够抵抗的。接下来计划的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泥丸夫人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平静已久的黄庭世界忽然动荡起来,远远传来风雷之声,那是诸神在躁动不安。 我宁心静气,叩齿祈祷了一会儿,诸神逐渐平静下来。 一朵黄云在泥丸夫人的脚下诞生,将我的阴神之躯托起,飞往虚空。 我的心中忽然不由自主的生出恐惧之感,如同人身在百米高楼,而脚踩脆弱的玻璃,如履薄冰。 身体是灵魂的舟筏,脱离了活人的躯体保护,就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失去了渡河之舟。 眼前传来刺眼的光芒,然后又豁然开朗。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阴神出游。 没有时间为这种奇异的现象感慨,我的阴神之躯便一头钻进了父亲眉心。 ...... 我看见了熟悉的风景。清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来泥土和草的清香。 田野间阡陌纵横,农夫和牧童穿行其中。朝霞把大地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炊烟袅袅,恬静美好。 这里是养育了我此世的宋家庄,只是地方略空旷了些,房屋的颜色也更明亮一点。 “小员外,食饭末?” 我看到一个眉目与我哥哥颇为肖似的青年走在田野间,周围人热情的打着招呼。青年一一回礼,彬彬有礼,看上去甚是敦厚。 “这里是我爹爹的梦境,他在怀念年轻时的经历。”我心中了然。 人老了就容易恋旧,父亲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理想。他只想平静地度过每一天,他珍惜和怀念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亲人和友人。 父亲走了许久,来到一户人家面前,敲开门。门里出来了一个衣裳得体讲究的青年,将父亲迎进室内。青年身形瘦削,看上去不太健康。 两人寒暄了一番,各自施礼。茶罢,开始下棋。 “我没见过这户人家,这大概是父亲年轻时的好友。”我心中暗想。 大约这户人家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父亲只能在回忆中怀念他。 又过了许久,父亲看着大败亏输的局面皱眉,道:“我输了。” 瘦削青年笑了笑,将棋盘收拾一番,重新摆好。 然后两人继续下棋。 下棋。 下棋。 “停停停,stop!” 再这样下去今晚就过去了。我赶紧将身一扭,化为一道黑气,钻入瘦削青年眉心。 身前的父亲毫无察觉,还在冥思苦想下一手,我却突然笑问道:“宋贤弟,你家昨日方才遭灾,你今日出门这么久,就不回家照看照看?” 父亲执棋的手忽然凝固在了半空中。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疑惑。现实和回忆交错,让他的意识一阵混乱。 我又问道:“宋贤弟,听说你最近几年又生了个女儿,如今儿女双全。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抱给我看看?你太不讲交情了吧?” 父亲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片刻,缓缓道:“是弟不该,不该!利贞兄,弟这就带你去我家,看你侄女。” 我收了棋盘,和父亲走在乡间小路。 “我女儿啊,她.....”父亲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我的点滴小事。 我默默的听着,陪着父亲在阡陌间行走。直到一个拐角处,我站住脚,驻足不前,指向前方。 烟火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中满是草木灰的气味。 烟迷雾卷,烈风呼呼,宋家已经成了一个火的世界,哭喊声从中传来。火焰似金蛇般扭动,雕梁画栋,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天竟也不知不觉间黑了。 但是在这烈火金蛇中,却有五个怪异的身影,若隐若现。它们生着巨口獠牙,吐放霞光,一望便知不是人类。 它们所到之处,火舌汹涌,脸上带着肆意而暴虐的狂笑,恶毒而诡异。奇异的景象几乎要让人以为身处地狱。 “这,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呆住了,完全不知所措,连伤心和愤怒都来不及反应。 “这些怪物,一直生活在你的后花园。虽然它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但在它们看来,是你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这不过是它们必要的反击。”我平静的解释道。 “后花园是它们划定的地盘,只要你不放弃在自己的后花园生活起居,它们就会一直烧下去。直到你放弃,或者它们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庄园为止。” 父亲忽然扭头看向我,质问道:“那你究竟是利贞兄,还是那些怪物之中的一员?” 我笑道:“这重要吗?逝者长已矣,活在当下便是。” 父亲念叨道:“逝者长已矣,逝者长已矣.....是啊,利贞兄,你早在我而立之年便得疾病去世了。祖宅也迁了,据说是因为风水不好,闹鬼。我....我好想你。” 父亲说完,忽然往前飞奔,一头扎进火场中。 场景变幻,父亲在床上猛然起身,冰冷的月光照射进寂静的屋内。 “是梦....”父亲擦了擦汗。 我戏谑地笑了笑,在窗外扭身一变,迎光变作一个巨口獠牙的怪物,让月光把我的影子映在屋内。 “他们好生地住在前门,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倒罢了,若这户人家不识趣....” ..... 因为阴魂出窍消耗精力,我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起床。 父亲一早就急匆匆出门了,仿佛有什么急事,家人都不明所以。 14、驱邪 父亲在我手上戴上了一个奇怪的手镯。 手镯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是一个长相十分抽象的小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口尾衔接。 根据父亲请来的术士所言,这叫做“氐人”,是炎帝的曾孙。对它祈祷,有辟邪驱鬼的作用。 家中又在术士的指示下,往墙壁上涂抹了一层白灰。 “鬼喜黑而畏白,故.....”术士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除了这些之外,我们每天还要按时喝一碗艾叶汤,早中晚各一次,这样也能起到驱邪的作用。 术士又每日来后园坐镇一个时辰,烧纸祷告,掐诀念咒。 全家愁眉苦脸的喝着艾叶汤,只有小侄子非常开心,因为他的爷爷最近对他特别温和,还请木匠为他做了精巧的玩具。 后园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年代的辟邪手法来着?”这是黄面鬼。 “记得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就不时兴这个了。”这是红面鬼。 “我刚刚试探了一下,这人身上阳气虚衰,比稍强健的普通人犹有不足,根本就是个装神弄鬼一知半解的门外汉。”这是黑面鬼。 “这种把戏,骗凡人新死之鬼都不见得有效。何况咱们近几年就要修成鬼仙,岂是凡夫可比。”这是青面小鬼。 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察觉他们的存在,但他们依然对此有说有笑,完全当做看猴戏。 要正面除掉这伙怪物,正常来说,至少也需要一个小周天运转三百次以上,达到炼精化气后期的练气士。这种人在大商,去了哪里都会被以礼相待,仕途无忧。 各路总兵,有不少就由化神失败的低端练气士担任。如陈塘关总兵李靖就是例子,很显然我父亲一个土财主,不可能招揽到这样的高手卖命,所以他们也并不放在心上。 就像看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对人类张牙舞爪,不管小猫表现得多么凶猛,人类也往往一笑而过。 术士祷告了半月有余,便煞有介事地对父亲保证自己已经将后园邪秽治得妥妥帖帖,拿钱去了。 喝了大半个月的艾叶,快要吐出来的父亲不疑有他,千恩万谢,将术士送走了。然后又开始筹集物资,重建后园。 不出意外,新楼盖好后的当晚,后园又燃起熊熊烈火,将其付之一炬。 既然父亲已经察觉,那它们也没必要装了。 这一次,父亲请了一群人,戴着古怪的怪物面具,在后园敲锣打鼓,跳起传说中能驱邪的傩舞。父亲颇有家资,请来的舞蹈演员完全可以实现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没日没夜的跳。 能不能驱邪不知道,但是觉是别想睡了。 青面小鬼堵着耳朵,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前方的舞者。舞者往前跳了一步,那四只眼睛的怪物面具怼到青面小鬼眼前,因为做工和设计水平有限,比起恐怖,更加突出的反而是滑稽之感。 “太傻了,受不了。”青面小鬼仰头张口,一股火焰从口中喷出。面具熊熊燃烧起来,吓得舞者手忙脚乱地解下面具,丢在地上,一个个四散而逃。 ..... 父亲脸色严肃的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宣布道:“从今天起,后园封死,谁也不准进去。” 父亲放弃建设后园了,五鬼欢呼着自己的胜利。 我有些意外这样的结果,但既然如此,也只好认命,事不可为,放弃也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强行逞强是没有意义的。 我有把握解决这几只怪物。 这几个怪物有一个算一个,都遗留着上古先民的淳朴,没有什么心机。 两年多的时间,我已经将它们的藏身之地摸清,知道了它们致命的弱点。 白面鬼修行的《太阴炼形诀》,大成之前,丝毫不能动弹,真身的防御力也与普通人几乎无异。 哪怕是一个普通人,破坏了它的尸骸一根指甲乃至尸身动作,它的身体也会顷刻化为飞灰,无药可救。 剩余几怪,也需各自附身于特定的器物之上,若藏身之地被捣毁,就如同凡人身体被破坏,命在须臾。 而那些位置在哪里,经过反复推敲,我已经有十成的把握。 只要有一个稍有修为的人帮忙,吸引火力,我就有把握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们的根基捣毁,彻底消灭掉。 “可惜了。”我心中想到。这次若不消灭它们,数年之内,后园护法白面真身的四鬼一个个都会陆续修成鬼仙,就可以以阴神之躯独立存在,失去最大的弱点。到时候若不搬迁,我们全家的性命都完全拿捏在它们手中。 真是不爽啊。 父亲颓然地将我抱起,目视地面,也不知道和谁说话。 “其实后园早在三十余年前,就遭过灾。” “那时候主持修建的是我的父亲,我还没有当家。他平素喜欢读书,好谈风雅之事。不像我一样只会钻钱眼。” 父亲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当时我有一个好友,姓马,字利贞。是现如今邻近村庄马员外的同胞兄长,他人情练达,比我可出息得多。我父亲非常欣赏他,常常叫我向他学习。那时候他就经常来后园,和我聊天下棋,对我教诲颇多。” 小侄子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那这位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青面小鬼也好奇地趴在窗台问:”对啊,怎么样了?“虽然不可能有人搭理他。 父亲忽然情难自禁,掩面抽泣起来。 ”死了,死了!没天理,利贞兄。你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死得那样惨?“ ”他们家说是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利贞兄平常身体就不好,所以外人谁也没有怀疑。但是我偷偷掀开裹尸布看过,利贞兄他,他....“ 父亲似乎想起一件极恐怖的事情,加上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利贞兄的脸!整个都扁下去了!就....就好像没有头骨一样,还有他的胸膛和肚子...." "血,都是血,肠都,都...." 父亲说到这里,呜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利贞兄去世后不久,后园就起了火。父亲曾想重修,但不久后得了重病,一两年后就不在人世,这事也就耽搁了。“ ”我这几年人老了,手里又有了闲钱,就想着按当年样式重修一次,圆了父亲临终时的愿望,谁知道.....“ 众鬼扭头看向在场唯一能做到阴魂夜游的白面,白面鬼面无表情:”当年那把火是我放的。其他的只是巧合。“ 白面鬼看着众鬼怀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样看我干嘛?咱们是练气士!不是血食之鬼!“ 父亲顿了顿,继续说道:”马家说风水不好,迁了祖宅,原来的院子也一把火烧了。“ 我默默的听着,这个故事的背景,是妖魔和修士横行的战争乱世。在原来的封神故事里,宋异人一家能够活下来,真的只是幸存者偏差而已。 凡人在这个世界,太渺小也太脆弱。 ”半年前,利贞兄给我托梦。他说我们后园有不干净的东西,谁去干扰他们的生活,他们就要谁的命,我相信利贞兄,他不会骗我。“父亲缓缓道。 ”老头,别添油加醋,你再这样我也给你托梦。“青面小鬼气愤地挥舞拳头:”我们是讲道理的人!“ 父亲站起身来,说道:”我们搬家吧,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人了。“ 家里人愕然,五鬼却眼前一亮。 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我选择反抗,真的做错了?我不甘心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只蝴蝶的翅膀,掀起的微小变化,也可能形成巨大的连锁反应,最后变成暴风。 如果放弃这个地方,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姜子牙也有可能不再与我碰面。 我微微扭头,看向喜上眉梢的五鬼。 但是,没有把握的逞强,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看来,你们赢了。 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第二天,马员外来访,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15、董师 马员外比父亲更衰老一些,年纪看上去比父亲大几岁。他和父亲单独聊了很久,回来时两人眼中似乎都闪烁着泪光。 但在送走马员外之后,父亲就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许多,暂时没有再提起搬家的事情。 父亲不提,家人也都默契的没有说起这件事,只是想到家外住着几个怪物,难免心中忐忑。 故土难离,这是这片农耕文明土地上的人民自古根深蒂固的情结,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背井离乡。 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一来万一将来与姜子牙碰面的计划因此受影响,这一世乃至下一世想找到比姜子牙更合适的师资希望非常渺茫。二来,这户人家所在的位置是风水宝地,灵气纯净,不亚于古洞名山。远近很难寻到更合适的修炼场所。 修行练气的一大要求就是环境干净,信徒诵经往往需要焚香沐浴,就是此理。练气吐纳也必须在干净的场所进行,污垢和尘屑越少越好。练气期的修士,非常害怕后天浊气的污染,所以民间流行黑狗血可破法术的说法。 而我们家家财万贯,父亲名下光酒楼就有几十家,躺平就能日进斗金,不需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中每天都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住宅又处于僻静之地,高墙大院,广阔幽深,山清水秀,本来已经不凡。 再加上后园那几个活宝数百年的滋润,这里已经完全是个风水宝地。 是的,经过这几年的调研,我已经发现,这户人家本身就是修炼宝地。至于我为什么还是修炼得这么慢,这是因为,这已经是加速后的了...... 希望这次是真的有转机了吧。 第三天凌晨,一个背着长枪的年轻人拜访了我们家。 “在下董忠。家父董昭武,生前与员外亦有数面之缘。这次受马员外之托,来为宋家驱邪灭怪。” 这个叫董忠的年轻人,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衣着朴素,浓眉大眼,长着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宇间充斥着一股正气,让我想起蓝星时期看过的上世纪电影。 他眼中神采奕奕,精芒四射,看起来不似普通人。 “有点意思。”我也不由得有了一丝期待。 父亲也回忆起来了什么,亲切的把他迎接进屋内,口称“贤侄”。家人端茶递水,围观父亲与他套近乎。 这是个慢节奏的时代,两个没见几面的人往往对着一壶茶,一盘点心就能拉家常聊上一上午。求人办事时也是如此。 我耐心的在一旁听着,渐渐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年轻人的父亲,曾是马家的护院,与父亲理论上还是远房亲戚。 马家与宋家就是远方亲戚关系,马家的远房亲戚理论上也应该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吧? 这个年代交通不畅,人口密度也小得多,乡里乡亲不沾亲带故的,反而不多见。走路上随便都能遇到几个远房亲戚,真就是“乡亲”了。 董忠的父亲,曾被马家送去学武,虽然没有大的成就,但认识朝歌附近不少知名武师,对各家的能耐也了如指掌。 后来董忠出生后,天赋秉异,筋骨强健,远在其父之上,父亲所传授的练武招式一学就会。他父亲爱惜他的才能,花毕生积蓄为董忠寻访明师,有幸被隐士异人看上,学成武艺,还会了一些练气相关的窍门。 我也想起来,封神中确实有一个叫董忠的角色,他在封神大战晚期作为商阵营武将出战,一战而亡,完全是龙套中的龙套。就是不知这个龙套和五怪同为龙套,会有多少差距。 父亲听闻董忠有练气之能,连忙起身,改称“董仙师”,董忠连劝数番方止,最后改称为“董师父”。 “带我去看看后院吧,小侄尽力而为,若不能降服这伙妖邪,在下师门还有一件法宝,最能驱鬼。我去为宋伯伯求来便是。” 董师父手中紧握长枪,来到后花园门前,在紧张的目光中,推门而进。 “嗯?这人似乎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五怪惊疑不定。 董忠腰杆挺直,不卑不亢,眼中精光外露,毫无惧意。如今紧握长枪,身体紧绷,更是显现出虬结的肌肉,卖相十足。 董师在后花园中左右看了一圈,又来回转了一会儿,忽然在五怪诧异的目光中,把长枪枪尖朝上,插在地上。自己则盘坐于地。 然后瞑目合掌,打坐吐纳。 良久,他口中喷出尺余白气,浓如烟雾,凝聚片刻方散。 “好厉害的怪异!”董忠眼中精芒大盛,显得如临大敌。 “吒!”董忠猛然跳起,拔出长枪,口中呐喊一声,声如霹雳。与此同时,枪尖寒芒一闪,长枪已同时刺出,如一道白虹。 枪身舞动间,寒芒闪烁,如浮光掠影,似暴雨般不绝。院内满是长枪与空气摩擦产生的气流呼啸和回声。 家里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母亲吓得脸色苍白,把我和小侄子护在身后,我也看傻了,目瞪口呆。 “额....谁能解释一下,他在干嘛?” 五怪瞪大眼睛,仿佛石化了一般,看着背对它们,对着一颗老槐树前的空气重拳出击的董师父,呆若木鸡。 “董师,若邪魔难敌,可以先行撤退,犯不上把性命搭上!”父亲有些担忧,大声叫喊。 董师父大叫:“宋伯伯放心,小侄即刻就料理这鬼怪,它虽厉害,怎么能敌我师父亲传的枪法!” 小侄子却看得兴奋,问道:“董叔叔,这鬼怪到底长什么样?” 董忠退了一步,似乎被一股的无形的力量打退,他又将枪往地面斜刺一下,头也不回的应道:“这鬼怪可厉害!他长着四个脑袋,九只眼睛,八只手臂,全身漆黑!啊,想逃?” 似乎是那一下刺到了鬼怪的腿或者要害,鬼怪退缩了,董忠提着枪,又往前追赶。 五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大笑。 “哈哈哈,原来闹了半天,又是个骗子!” “哪来的戏精?这演得可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差点吓我一跳,结果就这?” 我无奈的扶额。毫无疑问,董师父是有真功夫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驱鬼。看见以及伤害鬼怪,需要对阴气敏感度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如果没有针对性锻炼,就算是体质更亲近元气的孩童也很少具备这种能力。 我之所以可以看见,是因为我得了真传,黄庭筑基,可以看见和操纵阴气。很显然,董忠只是一个普通的武人,虽然比常人能打,但和练气士并无瓜葛,对眼下的局面毫无帮助。 青面小鬼看不下去董忠的装神弄鬼,走到他背后,上前在董师父背部拍了一掌。一缕常人很难察觉的黑气在他背后升起,董师父忽然惨叫一声,脚步趔趄。 他脸色大变,魂不守舍,叫道:“有鬼,有鬼!”董师父提着长枪,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后园,进了门。实打实比兔子还快。青面小鬼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有鬼,有鬼!”董忠披头散发,在屋中大声叫嚎,仿佛疯了一般,家人都远远避开。 父亲在身后追赶,连声叫道:“贤侄,贤侄!慢走!” 董忠跑到屋外,忽然停下不跑了,站立原地等候,脸色冷峻。 我们也聚到屋外,看着父亲气喘吁吁的追上前来,将手搭在董忠肩上,生怕他再跑。 父亲缓了缓,才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说道:“贤侄受惊了,这邪怪能不能收服,本属次要。若为此伤了性命,深为不值,这些盘缠,贤侄拿去看大夫吧,莫要落下什么病根。” “好厉害的鬼。”董师父摆了摆手,推开父亲,很认真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诡怪,这五个家伙,怕是已经修炼千年的厉诡了。这次要是激怒了它们,咱们谁都跑不掉。宋伯伯,你们能活到现在,真的是命大。” 董忠无视了父亲惊疑的眼神,看向屋内,说道:“小声点,这几天该干嘛干嘛,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趁它们现在心情好,还没改变主意。” “我要回师门一趟,取了法宝。再来降怪。” 我心中忽然如落了一块石头,全身都轻松了许多。 有点意思。 16、挽霜笛 “不知这位仙师贵姓,叫什么名字?” “郭宸。” “家住何方?” “离此近城东五里处。” “不知仙师与董贤侄是何交情。” “同门师兄弟。” “仙师一路辛苦,我备了好酒好菜,叫下人好生款待。” “没必要,青菜白粥即可。” “......” “......” 一位年龄看上去比董师父稍大的青年袖着手斜坐在厅堂,与董师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父亲连问了数番,他头也不回,只冷冷应付几句。 哪怕父亲这种自来熟也颇觉难堪,手足无措,找了个理由退下,等他们二人沟通清楚。我们一家人躲在隔壁,偷看他们谈话。 青年脸颊微胖,身材壮硕,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长年锻炼。锦衣绣袄,看上去家境不俗。 董师父去后,一连十多天杳无音信,家人都以为他跑路了。父亲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正收拾家具下决心搬离,董师父却带着这个青年再度上门。 这位青年名唤郭宸,是董师父的大师兄,据董师说,他修为功力精深,胜过董师十倍。若能请动他出手,这次降服鬼怪便有十分把握。 “这娃好生没礼,进门到现在,招呼也不打一个。”母亲孙氏嘟囔道。 “降妖擒怪岂是易事,人家干卖命的事情,态度差一点怎么了?”父亲倒是不以为意。 董师被郭宸盯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道:“师兄.....” “谁让你擅自答应借法宝的?嗯?”董师话音未落便被打断。郭宸狠狠瞪他一眼:“说你呢,谁让你擅自答应的?” “你知道一件宝贝意味着什么?自从本门祖师仙逝,仙法失传。再无人能将元精,元气,元神融合,生成三昧神火。这挽霜笛,是本门所剩最后一件法器,镇门之宝,岂能轻借!” 我们默默听他们谈话,渐渐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夏商时分,神人之分不甚分明。常有练气士混迹于人间朝堂,谋取富贵。郭董二人的门派祖师是夏朝的一位将军,修为逼近炼精化气的巅峰。后来于改朝换代之际战死沙场,法宝亦遭毁坏,一身本领随之化为流水。 炼制法宝,需要以身为炉,运五脏之气。将元精,元气,元神融为一体,变成三昧真火,以特定的能用于制作宝器的珍贵材料,水火锻打,方能制成。 这样的法宝可以随主人心意运动,使用起来如臂使指,如同自己身体的延伸,放出种种神奇的术法。 想要达到这种效果,修为至少要达到炼精化气的巅峰。一件法宝,在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修士一生的修为,机缘,感悟所造就,无比珍贵。 挽霜笛。其名取自祖师生前坐骑,乃神马,名“腾霜”。 祖师战死沙场之时,其坐骑腾霜亦随之战死。腾霜乃异兽,死后精血不散,离火腾空,灼烧大地。 二祖乃祖师义子,安葬祖师,将腾霜之脑取出,以真水浇灌,灭去火气,变成“玛瑙石”。二祖将宝石炼化,制成一笛,名为“挽霜笛”,能镇魔驱鬼。光阴流逝,后世此脉愈加式微,但挽霜笛经历颠簸流离,侥幸还保留了下来。 人有异人,兽有异兽,就像有些人生来就天赋秉异,天生神力,修炼一日抵他人百日之功。在这个世界,人类有各种异种,兽也有仙凡之分。有些异兽生来便具备神奇的力量,自然成长,力量和寿命便能达到乃至超过常人“炼精化气”的巅峰成就,自身就是宝器。 然而二祖修为,只达到炼精化气的中期。未能凝聚三昧神火,所化宝器只是个胚胎而已。用于驱邪镇鬼颇为有效,却远不能和真正的法器相提并论。 “郭兄,说实话吧,怎么样你才肯借?”董师有些不耐烦,不禁逼问道。 “本门规矩,挽霜笛非掌门不可动用,想要请动掌门出手,那也容易。让这户人家事成之后,把三分之一的产业捐献给本门,我自然能说动掌门出马。”郭师兄神色倨傲。 “三分之一?他怎么不去抢?”家人闻言,纷纷恼火,父亲却走出门,对二人行了一礼。 “仙师,我在这朝歌城远近,经营多年,颇有些产业。只要能保得这祖宅不失,我愿将数十年所积蓄之财,捐与贵门,请贵派掌门出马降怪。若失了祖宅,是不孝也。”父亲诚恳的说道。 父亲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可不止家产的三分之一,家人大惊,忙上前劝止。 父亲心意已决,道:“我经年所积之财富,不过过眼云烟,但祖宅乃祖宗多年心血所聚,不可轻弃。” “好,好,好!果然是妙人,无怪师弟愿意为你卖命。”家人争执不下,郭师兄却笑了起来,拍掌叫好。 大师兄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擦拭,那物隐隐放出光华,我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红光,定睛再看,又无异样。那是一件红黑白夹杂的玛瑙石笛。 “这就是挽霜笛,能驱邪秽,是本门镇门之宝。”郭师兄抚摸着笛子,爱不释手。 “可是仙师,你不是说,这笛非掌门不可.....”父亲疑惑道。 “是啊,所以这些天我说服了我爹,三天前,掌门交接已经完成了。现在这笛子归我了!”郭师兄,不,现在是郭掌门。他仰天大笑,甚是得意。 “我与师弟情同手足,互为知己,师弟求我帮忙,我不能置之不理。可是降妖除怪事非等闲,若让本派为一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卖命,我心怎能甘愿?你若把我们性命视若草芥,也不把祖宗基业当回事,我又凭什么犯贱帮你?” 郭宸站起身来,信心十足:“师弟带路!这次有本掌门出马坐镇,凭借这件宝贝,担保助你除此妖魔。” 二人起身往后园去,董师父执枪走在最前,郭宸拿着笛子,放在口旁,随时准备吹奏。 父亲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仙师,若这鬼怪逃走,怎生了断?” 郭宸道:“不必担忧,鬼怪想要作怪,除非修至鬼仙,都需要一件能附着灵气的物品凭依,才有修行壮大之机。若是没了依托,便是无本之木,不能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和师弟胜了邪魔,便助你挖地三尺,把它们藏身的根基捣毁,那时他们就是想害人,也没这个能耐。” “这伙怪物一直在后园不出门,可见它们修为未精,若离凭依太远,所聚阴气便有散逸之险。又有我坐镇,其实不足为惧。” 父亲闻言,这才放心。郭宸走到门前,步子放缓,也不说话了,全神戒备。 董师持枪推开后门,依旧保持和上次一样的神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缓缓观察走动。众鬼被惊动,一个个从地里钻出来,议论纷纷。 “怎么感觉这情景在哪见过?” “这人和上次那个骗子长得好像。” “什么好像,就是一个人!” 董师父观察了一会,边走边自言自语:“上次本仙师一时大意,没注意到还有一个小鬼潜伏在旁,偷袭本仙师。这次有了防备,本仙师自有主意,把这小鬼抽筋剥皮,以雪前耻。”他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指着前面道:“在这里!” 他指向的正前方,正是青面小鬼,青面小鬼吓了一跳,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敢诈你爷爷!” 他纵身一跳,一耳光就往董师父脸上抽来,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却没发现,董师父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的光芒,和即将爆发的杀气。 “不好!快退!” 白面鬼忽然化道黑气,抢身扑了过来。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毛笔,蘸着水墨,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与此同时,郭师兄盘坐于地,将笛子横在嘴边,手指轻轻捏过笛孔,笛声奏响。远看似归家的牧童,悠然自得。 但这笛声,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萧杀。 17、飞剑 在蓝星时代的记忆告诉我,枪是百兵之王,久经战争考验,很多武将的佩枪都留下了神奇的传说,是冷兵器时代械斗武器的顶点。 许多明清古典小说中,武将骑着快马,手持数十上百斤的长枪,一次冲锋,力发千斤,能直接将成千上万的敌人包围圈撞开。活脱脱就是个人形战争机器,是暴力与美学的结合。 在封神演义中,也有很多角色使用枪,例如知名的哪吒所持的火尖枪。其余林林总总,能叫得出名字的人里就不下于数十人。 董师父手中持有的这杆枪,长有丈余,看上去也有好几十斤。使起来风驰雨骤,如银蟒翻身一般,少说也有千斤之力。不用附加任何修辞,他完全就是演义小说中出来的传奇人物。 但是,鬼怪的身躯是阴气所聚,其中蕴含人的真性,可以理解为人的意识本源,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并不能伤害鬼怪。 凡世间一切有形的,可破坏的物质,都是阴阳相生。纯粹的阴气所组成的鬼体,并不具备物质的属性,因此就无法被人以物理的方式触碰。五怪之所以可以触碰人类和搬运物质,那是因为他们是鬼魂中的修士。 灵魂和物质,就好像处于一个互相平行的空间,永远不能真正触碰到对面。 人鬼殊途! 可是,董师父脊椎一弓,沿着身体中线,沉腰扎马。身体重心下落在脊椎,忽然弹射而起,手中的长枪递出。便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这两条平行线间突兀的画出一条新的直线,画出一个交叉点,打破了人与魂之间的隔阂! 枪还未到,青面小鬼的头发便被劲风拂起,但他此刻还未意识到这其中所代表的涵义。以它幼稚的心机,并不能适应人类世界的尔虞我诈。 白面扑了上来,他的练气修为,虽然因为元神坏死,不能达到与其学识相匹配的程度。但见识已近炼精化气的巅峰境界。 “我看到了!”我死死的盯着董师父的每一个动作,黄庭世界中,识神震颤,激发到了极致,心中明悟。 在人的身体中,有一个部位,叫做命门,它连通肾和督脉,是人体的阳气起源。 命门之中有真阳!真阳为先天之真火,是肾的动力来源。 人的任督二脉和命门,俱位于身体的中线。命门穴处于腰背的正中部位,内连脊骨和督脉,夹在两肾之间。 心属阳,肾属阴,但是事无绝对,在肾的阴中,又蕴藏着真阳。二者互相依存,不可分离。 刚才董师父沉腰扎马,气沉于下丹田,炸开命门。便有真阳之火,沿脊柱向上。从命门起,至手三阳经而出,又传递到那杆银枪上! 于是这杆银枪,便具有除怪灭邪的力量,接触到那个与凡人隔绝的平行空间。 “这是以练气的原理,与武学的招式融合。通过外在的身体动作,与打坐吐纳的练气静功结合,最大化的激发体内的潜力。” 我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这是我之前没有掌握的另一个体系的知识,更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和感受。或许它和真正的修仙之法相比渺小粗糙,却有着自己的独特生命力,而对于我来说,一滴一滴的进步都很珍贵。 银枪触碰到了青面小鬼的肌肤,那肌肤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极厚实而有韧性的角质,根本无法寸进。 “吒!”董师父大喝一声,汗毛炸起,浑身肌肉虬结,就要再度加力,把枪送进青面小鬼的心房。 “你敢!”白面虽然距离更远,但是一闪而至,比枪更快。他手一伸,突兀的伸出丈许来长,就往董师父头颅抓下。这是鬼怪的特异能力,凡夫俗子的肉体凡胎不能做到。 白面的修为,为众怪中第一,这一爪下去,董师父必将脑浆迸裂。 可是与此同时,郭宸盘坐于地,手指轻捏笛孔,挽霜笛的笛声也已经奏响。这声音由远而近,好似血红的滔天火焰中,一只洁白无瑕,如霜赛雪的骏马,从冒着火焰的丛林里奔腾而来。 “啊,我没眼花吧?”家中有人惊叫道。 整个宋家的空间在扭曲,变形,随着笛声震荡,仿佛我们处于一个并不真实的梦境空间,就要被这笛声惊醒,破碎。 火焰从挽霜笛的笛孔当中喷涌而出,汇聚成一条火龙,往众鬼所在方向飞去,散发着恐怖的温度。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确凿无疑的看见了那团火,感受到了那股炙热。而笼罩众怪的迷雾亦散去,众鬼的身形清晰的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不得不发自内心的相信,后园的斗法是绝对真实的,这里确实存在一场修士与阴魂的魔法对抗。 黄庭世界中发生的一切,看似宏大,实则不过是梦境放大观感给人造成的错觉。其他人都看不见,更不能感受得到,而阴魂入梦,造成的影响也只是个人的一场怪梦。 我所修行至今的法力,真正在现实中释放,能够造成的破坏力极其有限。但这挽霜笛心随念动,却能放出种种神奇异象,宛如神迹。 但在黄庭世界中度过无数日夜的我心知肚明,这依然不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场景。 那只叫做腾霜的神马,修为几近炼精化气的巅峰。它的大脑所化宝石制成的乐器,可以将听见声音的所有人都拉进它的精神空间,就类似于一个移动的泥丸宫。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精神世界中被放大的感官错觉。但鬼怪没有躯壳保护,它们的真性一旦受到影响,所受伤害并不亚于人被真实的利刃火焰攻击。 我思故我在,对于它们而言,真实和虚假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火焰先一步缠绕上了白面的手臂,烧得劈啪作响,黑气直冒。但白面一咬牙,不管不顾,依旧向下抓去。 郭宸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浑身毛孔火焰迸开,吓得家人连连后退。那火龙忽然凝实了十倍,将白面的手臂狠狠缠住,不能寸进。 他的修为,确实在董师之上。以战力而论,甚至未必在此门的授业祖师二祖之下,领头实至名归。 眼见白面已经挣脱不开,剩余的兄弟一个个愤怒惊叫,扑身来救。 黑面突然扑向我们,大叫:“老奴去杀了那个吹笛的妖人,就是不成,也带几个员外家眷陪葬!” 郭宸又吹一口气,便又有无数火浪喷涌而来,隔开众怪,黑面左右冲撞,一时难进。 连续施法,郭宸也觉得有些疲劳。他以眼神示意,我父亲心领神会,便挨个招呼,要让家人远离现场。 郭宸的目的已经达到:让我们直观的了解怪物的凶险和他们的本领,再让我们继续留在现场,便已经没有意义。 董师的枪已经扎进了青面小鬼的皮肉,就要继续发力,彻底贯穿。然后将真阳之气迸发开来,除此祸患。青面小鬼已经意识到了状况,但已无能为力。 “卑鄙的人类!”白面脸色阴森得可怕,突然停滞不动。剩余众怪也安静下来,纷纷避开。 难道他们放弃了? 董师不管不顾,继续加力。郭师兄眼有疑色,但此刻全神贯注于笛中,也无法出言提醒,只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地面钻出,以迅捷无伦的速度,直奔董忠的首级! “飞剑!”董师父大惊,身体连忙后仰,想躲过这追魂夺命的一击,但人类的速度怎能与飞剑相比? 白光散去,董师父肩上已经多了一个鲜红的血洞,而原来缠绕白面鬼的火龙挡在董师父身前,咽喉处也多了一个空洞。 白面鬼将青面小鬼护在身后,眼中满是怒意,但已从容了许多,不再有一分急迫。 “是法宝!这怪物生前已经至少达到炼精化气的后期了!”董师父震撼而恐惧的叫道:“鬼修,它们都是鬼修!” 多年的厉诡,和多年的鬼修,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好比一个人武力高强,可以打赢老虎。但你让这只老虎也打通任督二脉,学成绝世武功,那还怎么打? 郭宸的额头,也流下了冷汗。 我突然挣脱母亲的手,奔向门外,往后园方向去了,母亲和家人都没料到我有这种力气,一时未拦截住。 郭宸神色焦急,却说不出话,也无法行动。 现在,该我上场了。 18、胜利 “为什么非要逼我们下杀手?” 白面鬼占据上风,却并不急着下手。 五怪的修为,都在郭董二人之上。只是二人先下手为强,加上法笛和修行属性的克制关系,才占据先机。现如今先机已失,以二敌五,便已经毫无胜算。 飞剑环绕在白面鬼的身前,嗡嗡作响。 “这把剑,名为子干,曾经是我为剑解而炼制的神兵。你知道剑解之法吗?”白面凝望着眼前的飞剑,似乎在回忆什么。 剑解,就是用剑尸解。修士体内的浊气不能全部转化为先天之气,便无法运转大周天,进入炼气化神的境界,无法长生不死。 正规途径无法突破,有些修士便从歧路寻找方法。尸解之法,即通过特定的窍门,将身体还有浊气的部分烧掉或遗弃,只保留自身的先天之气。 剑解需要事先炼化一把上好的宝剑和洁净的环境,临终时将宝剑和修士的身体一起安葬,将浊气引渡至剑内,剑变化成主人的尸体,主人自己却能成仙而去。多年后浊气散去,尸又复回归为剑。这种方法成仙,属于旁门左道,成就虽然较炼精化气的境界更为高深,但以后再无进步空间。 白面鬼修炼尸解之法,已有心得。但却误食毒芝而死,元神坏损,尸解已无把握。这把本来用做剑解的宝剑便被炼制成了一件护身法器。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想杀你们和这户人家,易如反掌。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命,驱赶他们只是害怕他们破坏我们的生存根基而已。就算有错在先,也罪不至死吧。”白面抚摸飞剑,缓缓的说道。 “是啊,我们这几百年练气度日,连只鸡都没杀过。” “你们一上来就下杀手,何其狠毒!” “我们只是不想死,不想轮回,想活有错吗?” 众鬼皆不服,纷纷怒骂道。 “说得好像我们是压迫你们的恶棍,你们多么良善无辜一样。”董师父将袖子撕开一块布条,缠在肩上,勉强止血,面露不屑。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你们早就死了。我们若打败了你们,也不过是送你们早日轮回而已。你们生前享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位和富贵,死后也最多不过是去芸芸众生一直去往的地方。” 生灵万物皆有不可破坏,不动不摇的真性,但要活动,要造成物质上的影响,就需要能量的摄取和释放。灵魂若没有摄取和释放能量的媒介,不但不能兴风作浪,而且时间久了,甚至连记忆和思维也渐渐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那也并不是彻底没有了,还是可以轮回转世,只是失去了之前积累下的一切自我认知。 郭董二人若击败了五怪,消灭了鬼体和凭依,那时候五怪就和其他灵魂一样,必须趁自我意识还在的时候轮回转世。无法长时间的存在世界上,也不能兴风作浪,在别人家作怪了。 “然后,你们有经过人家同意吗?有和别人商量过吗?你们只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私产,认为别人践踏了你们擅自定下的规矩,然后单方面的下逐客令罢了。你们没有下杀手,只是因为他们暂时没有触碰到你们所谓的底线。”董师父冷笑。 “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有把对方看做是和你们平等的人。你们自认为是尊贵的修士,你们的举动不需要他们这些凡人的同意,你们的决定他们必须遵从,没有商量的余地。就算你们这次不是烧房子而是烧人,你们也会说——” “是他们逼我们的!是他们践踏了我们的底线!”董师父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但一双眼愈加闪亮,隐隐流露出愤怒,仇恨的光芒。 “你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大仙我见多了,不就是立规矩嘛,谁不会?”董师父长枪滑动,在自己身前画了一条长线,狞笑道: “这就是小爷新立的规矩,你们谁敢越过小爷这条线,谁就死!” “此路,妖鬼不通!” 白面鬼的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无话,场面僵住了。 我来到门前,门槛外已经被熊熊的火焰包裹,我视若无睹,直接踏了进去,父母的惊叫声响起,我充耳不闻。 这本是精神上的幻象,对人体造成的现实影响相当有限。更何况郭宸也不可能放任我被烧死,我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看似能够融化金铁的恐怖火幕。 众怪和董师父都没料到突然来了这样一位不速之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你....这女娃怎么来了?”董师父顿感头疼。“乖,这里危险,快回家里玩。” 我看着眼前的董师父,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神色恐惧而焦急。 我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弧度,说出了他们做梦都意想不到的话语。 “桀桀,董先生,你也不想这位小姑娘死掉吧。” 我努力做出了一个我所能想到的最邪恶的笑容。 董师父:“???” 众怪:“???” 众怪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摸不着头脑。董师父也呆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附身在她身上了?是不是你?” “你傻啊,那你面前是谁?” “难道这是大哥新炼的人解?” 我看着不知所措的董师父,用一种怜悯而居高临下的嘲讽语气说道: “就凭你这点三脚猫本事,还想和我们斗?实话告诉你,我大哥若非《太阴炼形诀》还未练成,真身不能活动,杀你们比杀鸡还容易!他的真身藏在你身前兑七位,前数十七步,深九尺之处的槐树底下,正以意念操纵飞剑。若是稍加触碰,便灰飞烟灭。” 我说完,纵声狂笑。 董师父忽然眼睛一亮,暴喝一声,腰杆一挺,浑身筋节暴起,命门之火催发到了极致,将长枪染成血红之色。他的脊椎猛然律动起来,如一条大龙,身体倾斜,将手中的长枪狠狠的往身前甩去! “你这傻瓜胡说什么....啊,糟了!”白面听闻大骇,正要说些什么,看见眼前一幕,亡魂皆冒。若用飞剑来杀董师父,却阻止不了那杆长枪,于是只得调转飞剑拦截。 飞剑如离弦之箭,追赶长枪,快似流星过隙。 就在这时,我突然张口,意念一动,莲华宫中三年来所积累的全部火丹,尽数爆开! 眼前瞬间变成一片猩红之色,全身肌肉,骨骼,经脉,如欲炸裂,传来剧痛。 汗水从毛孔中疯狂的涌现,又被瞬间蒸发成虚无,化为蒸笼一般的白气。 血液似乎在沸腾着,嘶吼着,疯狂涌动,如岩浆喷发。 一条火龙从我的口中喷涌而出,将身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火焰的颜色。火龙从口中出来,遇到挽霜笛的笛声,似乎起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又再度膨胀,变得愈加凶猛,庞大,迅捷。 “去!”我不顾口中似乎要被烧焦的疼痛感,死死盯着董师父长枪的轨迹,火焰似被长枪吸引一般,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往长枪所指向的地点涌去。 火龙,银枪,飞剑,编织成了一副奇妙的画卷。 挽霜笛的旋律忽然为之一变,四周火焰再度发生变化,化为火墙将后园中所有人包裹其中。空中源源不断的出现火蛇,火鸦,追赶着火龙。 是反应过来的郭宸的声援! 飞剑的速度极快,又锋利无比,本是极厉害的兵器。但它却不具备钝器的冲击力,遇到掷出的长枪,如同抽刀断水,不能阻止它的前进,只是徒劳的在枪尾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湿软的泥土无法阻碍董师父毕生之力所掷出的银枪,那银枪携带着血红的烈焰,直没入底! 火焰如同被巨大的漩涡吸引,疯狂的涌入其中。 一声脆响,好像玻璃被震碎一般,后园的地面如蜘蛛网一般裂开,刺眼的光芒迸射开来。经过数次火灾幸存下来,硕果仅存的几颗树木同时燃烧起来,如同烟花。 五怪神情复杂,身上黑烟笼罩,身形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分崩离析,化为雾团。 将近三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董师父跌坐在地上,我也全身脱力,眼冒金星,头脑昏沉。手撑着地面,勉强不让自己晕死过去。 郭师兄放下笛子,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父亲上前作礼道:“仙师辛苦了,报酬我这就让下人筹备,五日之内送到府上。” 郭师兄抹了抹汗道:“其实报酬,马员外已经付过了,不过.....” 正在这时,场中传来一声惊叫。 那些黑雾汇聚在一处,往我身上涌来,四周传来声声叫喊,但我已经没有挪动一根手指的气力。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19、如意 五怪的藏身之地,放着两口大缸。一口正放,一口倒放,合扣密封在一起,里面装着白面鬼的真身。数百年来,白面鬼的指甲和头发没有停止生长,将两口缸塞得满满当当。 四角陈列着五怪生前的宝贝收藏和惯用的兵器。练气士所使用的兵器,不是随便找个铁匠打造一下就能用的,同样需要经过先天之气的锤炼,过程与自身的修炼大同小异,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修炼到妙处,如臂使指,几乎相当于修士的第二个身体,是“兵解”等法门的重要材料,乃至于产生灵性,自行修炼成精怪,无奇不有。 如轩辕坟三妖之一,妖狐妲己的姐妹玉石琵琶精,与灵鹫山元觉洞的灯芯之火马善,都是例子。 五怪生前的宝器也经过自身多年锤炼和保养,是极佳的寄身之所。 可惜经过一番狂轰滥炸,那些东西都被炸成齑粉,即使侥幸留存下来,被阳气冲刷了一遍,元气已乱,也不能再用了。 可是接下来呢?再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我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这些。 董师父他们怎么样了?郭掌门有没有真的要走父亲三分之一的产业?五怪老老实实去投胎了吗? 其实他们也不算特别坏,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可不想某天夜里睡得好好的,因为白天时谁心血来潮,在那颗老槐树下多铲了几铲,或者早起倒个便盆而被他们冚家铲。 谁知道有我加入后的这个世界线,会不会依然保持和原剧情完全一样的发展。 ...... “爹,董师父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扒拉着饭,忍不住问道。 “还提他们呢,这些兔崽子忒黑心,把你爹在朝歌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店铺都要走了,如今我们穷得都快喝西北风了!”娘亲看上去对这些人颇有怨念。 “没办法啊,形势比人强。人家可是练气的高手,咱们要是不把他们伺候满意了,谁知道以后傍晚走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来,不要整天吃干饭,多吃点菜。”哥哥夹了点菜放到我碗里。 “姑,你没看到咱家现在连下人都辞退了吗,现在都是我妈亲自下厨做饭。这些人啊,就是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还不是要钱?”小侄子大口扒拉着肉,又把筷子伸进碟中一阵翻搅,气得嫂子揪住他的耳朵一阵拉扯,小侄子连连求饶才放手。 小侄子如今也有十二三岁了,这个年纪已经能明白很多事情,尤其是在早熟的古代社会环境。 爹爹沉默的吃着饭,突然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破财免灾,就是用得其所。只要人在,赚回来不过早晚而已,这倒无妨。不过闺女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一脸懵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你突然和中邪了一样跑出去,家人都拦不住。”母亲说。 “你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哥哥说。 “我亲眼看见你从嘴里喷出一条火龙!你是怎么做到的?”说这话的显然是小侄子。 我不由得打了哈哈,搪塞过去。 “其实那天.....” ..... “总而言之,我看到有一只猴子,身披金甲圣衣,脚踩五色祥云,扛着根大铁棒。咻的一下就窜进我脑门子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很认真的说。 家人呆如木鸡,不知道作何反应。 “难道真是有路过的神仙或者妖怪相助?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帮咱们呢?”良久,爹自言自语道。 “额....这个嘛,我吃饱了,我想去嘘嘘!”我跳下凳子,找个理由尿遁,避免接下来的追问。 “去吧去吧。”爹看着桌子,似乎有什么心事,不以为意。 “等等,闺女,不要离家太远,还有....”爹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提醒道: “不要去后园。” ...... 入夜了。 我躺在床上,精神却极度清醒,一直坚持修炼,使我的精力充沛饱满。 现在我已经不算非常小了,所以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分房睡觉。 隔壁传来父母和哥嫂的争执声: “这个地方有古怪!”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自从那次事件后,我们就一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这是哥哥的声音。 “嗯,只要一离开这间院子,全身就和被火烧一般,外面也是一团迷雾。” “还有....小声点,别被她听见。”这是爹爹的声音。 看来,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怀疑她有古怪。”这是嫂嫂的声音。 “嗯,你也觉得她有问题?那天她.....实在很诡异。”爹爹低声道。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那天起她就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说不定....现在的她根本就不是她。”嫂嫂嗓门也压低起来,似乎怕我听到。 “我去看看她睡没睡。”这是母亲的声音。 但却带着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门突然悄悄打开,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良久,门又静悄悄地关上了。 又过了许久,隔壁没有再传来声音,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打开门,往后园方向跑去。爹爹说不要我进去,我看看总可以吧。 现在后园怎么样了呢?有继续重建吗? 我往窗格里看去,原来荒芜的地方又重新变回绿草茵茵,还建起了假山和池塘,一座美丽的楼台耸立其中,层楼叠榭,雕梁绣柱。 一双冷漠的眼睛突兀的出现在窗格的另一面,与我四目相对。那是一个孩童,从窗格外探出头来,死死盯着我。 孩童脸色发青,肌肤和眼神冰冷,没有生机。 它咧嘴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直咧至耳根: “找到你了.....” 这绝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小侄子的声音。孩童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姑姑,你在这儿啊,害得我们到处找你。” 小侄子手提灯笼,牵住我的手:“不要乱跑,后园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很危险。” 我跟着小侄子,往屋内跑去。 “那五个怪物,只要一跑出这间屋子范围太远,就会跟过来。真是阴魂不散!” 小侄子愤恨的说道。 “董叔叔和郭叔叔不管的吗?可以找他们帮忙。”我疑惑的问道。 “找他们?找他们有什么用?都是骗子!”小侄子嗤之以鼻。 我正准备说什么,天空中突然却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渐渐往这边来了。 这声音似惊蛰的雷震之音,震得人全身酥麻,不由得感到震怖。 “下雨了?不....” 随着一声巨响,眼前忽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瞬间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张白纸,一切的声音和影像都随之远去,时间也停留在了这一刻。 待意识清醒过来。我们环顾四周,庄园竟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的世界。 狂风大作,把火焰卷起,化为一团团扭曲的形状。 火光遮蔽住了天上的星星,黑烟弥漫遮罩了大地。 四周的木材发出泼泼喇喇的声音,仿佛爆竹一般。四野通红。 在这火光中,五个人影来回走动,一个口吐霞光,将所见之物焚烧殆尽,另外几个四处搜寻。 “爹!”小侄子眼睛红了,不顾一切的往前疯跑。他看到了前方的兄嫂和我父母的身影,都倒在地上挣扎,身上冒着火焰。 那个青面孩童扭头看了看我们,眼神冷漠。 五个身影靠拢,将我们包围。 “你是自己投降,老实配合,还是我现在就送你们一家上路?” ..... “原来你就是那个练气士!这么小的年纪,是夺舍,还是投胎?” 白面鬼五花大绑,愤恨的看着我道。几怪都倒在地上,被束缚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靠椅上,翘着二郎腿。泥丸夫人给我按摩着肩膀,两边分站二人,一边是太和宫的舌神通命和齿神崿峰。另一边是莲华宫的心神丹元,也就是喷火的童子。以及最后一个,玄阙宫的肾神玄冥。 玄冥童子属阴,所以脸色有些发青。它看到我看过来,咧嘴一笑。 笑得真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修士的泥丸宫不能乱闯,你们没有常识的吗?”我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扭头朝着丹元童子看了一眼,它点点头,站到五怪身前,口中红光逐渐凝聚。 “要么投降,要么现在就把你们烧到只剩真灵。” 黄庭筑基之后,修士对自己的泥丸宫就有了恐怖的掌控能力,修士的法力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放大了千百倍。就算是妲己那样的化神期妖王也不敢擅闯练气期修士的泥丸宫。 它们当时无处寄身,园外有郭宸坐镇,身前的董忠又不敢附身,于是只好找我这软柿子捏。 他们只以为是有什么怪异附身在我身体中,我只是个普通小女孩,所以扮作我的家人,一方面套话,一方面避免吓得宿主魂飞魄散。谁能想到我竟然修炼黄庭经有成? 不过就算占据绝对优势,我还是和他们虚与委蛇了一番,寻找时机。 直到五怪分开,才各个击破。 毕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能敲闷棍干嘛要刚正面? 话说我算君子吗?算了,这个不重要。 “烧就烧!你以为我们怕死吗?”青面小鬼狰狞地大叫。之前的小侄子就是它所假扮。 “哎呦,疼疼疼,被你看穿了,我们投降!” 不一会儿,五鬼个个跪地俯身,口称主人。异常熟练,一点都不见脸红,除了红面鬼。 “你们先进这里去吧,我暂时也没什么急事要问,我要先出去一趟。等我想好怎么安置你们,再放你们出来。” 不论五怪还是我,都有一堆疑惑,但那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我拿出出生时就伴随我的玉如意,它虽然只是个网上购到的普通货色,重200g。但一直被我随身携带,也淬炼出了一些灵性,可以出现在黄庭世界,勉强可以给五怪容身。 五怪化为一道黑烟,钻进玉如意。 这样以后遇到什么情况,就可以把玉如意祭起,大呼,就决定是你了!小青! 不过那前提是出来后,确保还能控制得住它们。 那之前先放在泥丸宫,在黄庭世界里,泥丸夫人镇压它们绰绰有余。 现在,五怪已降。 是我赢了。 20、不悔 再次醒来,睁开眼睛,我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被褥洗得微微发白,上面有几个补丁。但干净异常,不含一丝异味。身下的床由粗糙的原木板拼合而成,没有一点装饰,一望便知有些年头。 这里似乎是户农家小院,但地面却由光滑的青石板整齐铺成,就连夹缝也处理过,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填充压实。地面微湿,好像刚刚拖过。四角摆放瓷盆,内有我说不出名字的草药,估计是用于驱虫。整体环境洁净得出奇,却又与常见的农家院落不同。 窗前挂着白布,外框破旧。我掀开窗帘,窗外微风拂来,隐约能看见农田,阳光明媚,长势向好。远处绿树成阴,鸡犬相闻。 床前摆着竹凳,上面还放着半碗未凉透的粥。 “姑姑,你醒了。”小侄子被惊动,掀开门帘望进来,惊喜地说道。然后他把头又缩了回去,踏着轻快的脚步,消失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董师父和郭掌门掀开门帘,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我静静的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看着他们走到床前。虽然我不能看见自己的样貌,但我知道,数年练气,使我精神饱满,体力充沛,看上去绝对不像久病卧床之人。 “董叔叔好,郭叔叔好。”我微微动作,打算起身作礼。 “不必了,你昏迷了半个月,现在感觉怎么样?”董师父连忙伸手止住我的动作。他的恢复力甚强,虽然肩上依然缠着绷带,但手臂似乎已经行动自如,无有大碍。 “谢谢叔叔关心,已经好了。”我点头致意。 “呵呵,那就好.....”董师父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来给这孩子把下脉。”他的郭师兄在一旁把竹凳上的碗筷挪开,轻轻坐下。 “嗯...脉象很正常。这里也没有问题.....对了,丫头,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郭宸伸手搭住我的手腕,看似无意的说道。 “那天?”我当然是装傻充愣。 “呵呵,没什么,可能是叔叔多心了吧。”郭宸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询问这个问题。就要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开。 但是就在他腰杆微挺起身,臀部离开凳子的一瞬间,忽然目放精光,眼神如鹰隼般射来。一股热流从他的手心传来,似触电般酥麻,传遍我的全身。 郭宸目光锐利,紧紧盯住我的脸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变化。 我坦然迎接着他的目光,没有作任何的解释。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遮掩,我本不擅长也不喜欢玩弄勾心斗角的伎俩。这个世界多得是奇人,我目前展露的这点秘密放在整个世界范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用多说什么,他们自己就会寻找在他们认知范围内最合理的解释。 郭宸看不出来什么,和董师父一起寒暄了几句,起身走了,远处依稀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你觉得怎么样?” “她身上的邪气已经彻底消散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绝对不是被鬼魅附体,无论是那五个,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就够了。” “嗯,那就好,也许真有路过的神仙相助吧。” “话说这回咱们发达了,宋员外的近半家业啊!在整个朝歌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还有一个资质甲等的弟子,皇天啊!你揍我几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哎呦!停.....” 我默默的听着,修行使我耳聪目明,不需要特意偷听,这些信息就会钻进我的耳朵。我环顾四周,果然床底下,墙边都放有厚重的木箱。想必是东西太多,以至于有些放不下的物件都摆放到了我所在的卧室。 郭宸到底还是收去了父亲这些年积累下的全部积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手的财富没有不收的道理。想到十年如一日,每日辛勤算账经营的父亲,我不由得感到有些愧疚。 其实如果没有我的话,父亲根本就不需要付出这么多金钱。只需要再等些年,按照封神故事的发展脉络,姜子牙自然就会来到后园,将这些鬼怪降服。 我之所以推波助澜,让父亲请人降服五怪,那是因为我讨厌生命完全掌握在其他人手心,被别人的心情所左右的感觉。 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五怪生前所积累的修炼知识,也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即使自己不修炼,以后拿出去作资源交换,也是无价之宝。 ..... 听说我醒了,中午时哥哥带了东西来看我。至于父亲,这些天一直在忙着交接和善后,财产转移不是那么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情。 哥哥把桃子表面的绒毛细心的用湿布轻轻抹掉,切成片状,取出里面的桃核,放在碗里。又倒了一点蜂蜜水保持湿润。 我在蓝星时代就不喜欢吃桃,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这一世。母亲为了让我多吃一点水果,便自己发明了这种吃法。 “爹现在忙得焦头烂额,短时间不能来看你。”哥哥一边剥着莲蓬一边说道。 “那两人整天忙着练武,不会也没时间经营。爹把大部分的产业折算成现金和物资给他们了,现在人家忙着扩建,不然走路都没地方下脚。哈哈,我和你说,这两人装模作样,其实他们的门派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人家确实有真本事,这钱也不算白花。” 哥哥为人很像父亲,只是比父亲更加木讷死板一些,平常话语不多,这次却显得很健谈。 “其实还好,钱放在地窖里,那就是死的,坐吃山空。只要赚钱的店铺和地契还在,迟早都能挣回来。” 哥哥把剥好的莲子也放在碗里,才递给我。他有一手绝活,撕开一截莲子皮,两指捏住莲子,就能把莲芯给按出来,力道准确,不差分毫。他看着我拿着筷子吃下,才继续说道: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爹让我和你说清楚。我知道你都听得懂,你从小就特别聪明,只是喜欢装作懵懂。” “其实那笔钱,主要是你和星儿的学费。” 那天哥哥和我说了很多话,从他的话语里,我了解了这些天的事情经过原委。 郭董二人出身并不显赫,但都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自命不凡。郭宸不愿意给大户人家当打手,于是和董忠合伙演了一出戏,其目的无非是自抬身价,享受被“三顾茅庐”的感觉。谁能想到父亲一点都不含糊?但如果真一下要走父亲的近半身家,又显得他狮子大张口,有损他隐士高人的形象。 父亲看出他的顾虑,于是写信一封,陈述利害。 一者,妖魔凶猛,除之不易,二人对宋家有救命之恩。二者,这笔钱可以用于修建道观,让二人重续祖上道统。 这个时代的练气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隶属道门,就连西方教主准提都号为“准提道人”。 光宗耀祖,精忠报国,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思想钢印。父亲出钱让二人建立道观,续传祖上道统,这样的诱惑是二人无法拒绝的。而父亲把钱捐献给教门用于传道,而不是给二人的私利,便有大义的名分,说出去不再那么难听。 “最后一点,就是你。咱爹知道你从小就有心向道,这两人是远近难寻的真修士,能跟他们修行,这是难得的机会。你从小就表现得不一般,这次更是.....爹说你可能是哪位仙师投胎,咱们家注定留不下你。咱家出了大价钱,他们便不敢不用心竭力,不教你真本事。” “星儿也对修行很感兴趣,我们就让他也来学一段时间试试,顺便保护你。”哥哥说完这些,暂时无话,静静看着我。 “你不心疼吗?”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那些家产本来应该由你继承。” 哥哥笑了笑。说道:“钱是爹挣来的,他怎么花是他的事情,我心疼什么?花这些钱要是能学到真本事,那也不算亏,再说了.....” 哥哥脸上忽然洋溢出一股自信的神情:“这些钱,我最多三五年就能全挣回来。” 我也想了起来,封神中的确提到过宋异人的儿子掌管家族之后,最多二十余年间,家产翻了几倍。他的确是个经商天才。 “送我修道,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突然问道。 哥哥站起身,说:“你知道吗,其实多年以前,咱爹还有一个结义兄弟。他也想去学道,而且是去往传说中神仙的居所昆仑山。昆仑山在哪里,上面是否真有神仙,谁也不知。爹当时才刚持家,却二话不说,为其准备盘缠,厚礼送行。” 我明知故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哥哥打开窗帘,看向屋外:“没有后来,这个兄弟一去不回,或许已经去世,或许真成了神仙,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上又少了一个抱憾终身的人。” “你说咱爹劳碌一世,所求为何?爹从小就被爷爷规训着学习操持家业,学习如何算账,如何进货,如何收租.....他不知道自己的爱好是什么,曾经他以为自己喜欢下棋,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 “后来父亲才明白,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就是,金钱是一种力量,有了钱,就有更多的余地,更多的选择。就可以让自己在意的人吃饱穿暖,不为基本的生计发愁。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减少一些遗憾,一些后悔,一些来不及做的事情。” “如果咱家的一半家产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可以让一个人终身都不后悔遗憾。那么十倍的家产呢?是不是可以让咱家所有人都没有遗憾?这岂不是太划算了吗?” “妹,如果修道修得不开心,欢迎你随时回来,家中你的房间始终为你留着。我们永远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哥哥走了,我抱着床单坐在床头,视线不知不觉有些模糊。 原来,我的心情,家人一直都知道。 两个月后,我和小侄子正式拜师。 21、清洁 郭董二人的门派,其实是郭宸的家传武学,前掌门自然是郭宸的父亲,同时也是董忠的师父。如今他的父亲退位让贤,把传承技艺的担子交给了郭宸,自己每天在外闲逛,不知道去哪里浪了。 出师的标准,就是以元气催动挽霜笛,把一首叫做《淮龙吟》的曲子完整吹一遍。郭宸大包大揽,答应董忠必能拿到挽霜笛,又怕父亲不允,便当面将一曲淮龙吟完整吹了一遍。他父亲老怀大慰,把掌门信物交予郭宸,享受退休生活去了。 在我昏迷的半个月时间里,郭宸每天都会吹奏一遍,试图驱散我体内外来阴气。 将《淮龙吟》完整吹奏一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在他们门派,这是集本门功夫之大成,修到了最高境界的象征。 此门之法,分为三易,三息,六者均练成,便能打开命门,引真阳之火,正式踏入练气的道路。 三易者,易骨,易筋,易髓。 易骨,就是通过锻炼身体,健康饮食,让自己的体质健康,身体强壮,百病不生。 易筋,就是通过各种招式和器具,锤炼肌肉和筋骨。使身躯柔韧有力,举重若轻,使起招式得心应手,挥洒自如。 易髓,就是通过药补,食补,和吐纳之法。排空体内浊气,疏通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使人精神饱满,气理通顺,身躯洁净如同婴儿一般。 穷文富武,这些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源。郭家又自命清高,以至于身怀绝艺,却寂寂无闻。 三息者,调息,胎息和气息。 调息,就是有意调整自己的呼吸,使其不紊乱。无论在搏斗,奔跑,还是搬运物品,做体力活的途中,都要有意识的保持呼吸规律,使其形成本能反应。 胎息,就是肺活量锻炼到了极强的水平,呼吸悠长而规律,并且平心静气,心如止水。以至于能够在呼吸间感受到五脏的细微变化。如同在母腹中一般。 当身体锻炼到了易髓的境界,对呼吸的控制又达到胎息的水平。就如同使人的身体重返婴儿时期,可以通过有意识的引导,感受并吸纳天地间虚无缥缈的元气能量。那也就是气息的境界了。 元气入体后,以特定窍门,刺激命门,就会激发出命门中隐藏的生命潜力,使命门之火点燃。命门者,元气之根,水火之宅!命门之火燃起,就会壮大心肾的力量,使人体内的离火和坎水滋生,最终达到运转周天的效果,正式进入练气士的领域。 “原来是这样,他们的方法,更加接近蓝星传说中的武侠一脉,只是与练气士殊途同归。”我翻看着前掌门编撰的练气秘籍,心底默默作出评价。 或许是因为从先祖处所继承的法诀残缺不全,这一脉渐渐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他们不进行黄庭筑基,而是用另一种方法由外而内踏入练气门槛。不过,道门法术神通千千万万,若能发展壮大下去,这未必不是一条道路。 纯以练气士的标准衡量,郭董二人的练气修为其实相当粗浅,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实力却与之不符。 “天下隐士,旁门无数,不知道隐藏了多少这样的偏门功法。”我心中暗想着,又继续往下翻,却发现后面只剩下薄薄几页还有字,余者都是空白。 “话说咱们要开宗立派了,这一派应该叫什么名字?得起好听点儿。”这时候,我身边传来董师父和掌门的交谈声。 “我这是家传的技法,祖师那一代起就是一对一传授,还真没起过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我姓郭,要不就叫郭门?” “亏你想得出来,你咋不叫城门呢?郭门不是咱们去朝歌城内时经过的那玩意儿吗,没文化的东西。” “那你说叫啥?” “我要想得出来还问你?” 我随口道:“叫羽化门,洞真观如何?还有这本书可以叫易筋经。”这都是我平常看书时无意中记住的词语,自己一时都记不清出处在哪。反正羽化,洞真这些都是一些道门很常规的用语,雷同是必然。 董师父和掌门突然把头转过来,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 “太——好听了!哎呀,这员外的女儿就是有文化啊,就这么决定了!”就这样,在前掌门不知情的情况下,本门的秘籍被改了名字。 后来在我一再要求下,又改称《易髓经》。 “对了,你看这个没多大用,这些只是一个粗略的梳理概括而已。很多东西你没练上身,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董师父看我在认真的翻书,忍不住提醒道。 “就说这气感,练习吐纳时如何入门,入门以后,分辨哪些是真气感,哪些是假气感。这都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的。” 小侄子忽然插话道:“那你们啥时候教我们真功夫?” 董师父神秘的笑了笑道:“想学啊?马上就可以开始啊。你跟叔叔去拿修炼工具,我们昨天刚买下一间古庙,正是合适的修炼场所,咱们去了那里,就可以开始准备修炼。” ..... 这是一间古朴的庙宇,牌匾上书三字曰“轩辕庙”。 轩辕黄帝的塑像陈列其中,古朴威严。身旁排列着他的臣子,玄女,素女,毕方等。 他是人文始祖,也是曾经远古时期华夏的共主,他制度衣裳,礼乐冠冕。在封神的设定中,他与伏羲、炎帝并称为三圣,隐居于火云洞。 这个时候,封神计划还未正式开展,百姓供奉的正神并不多。庙宇中祭拜更多的是华夏祖先。他们并不向人民索取什么,也不回应人民的期许,因为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历史需要后人来传承谱写。 荒草萋萋,庙宇中满是蛛网和灰尘,可那并不是人们把他忘掉了。人民怀念他,敬仰他,他们只是太忙了,为生活奔波,身上扛着沉甸甸的担子,一时来不及回头看。 董师父和郭掌门默默的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轩辕黄帝的塑像,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侄子灰头土脸,抹着桌子,床椅和柱子,神色懊恼,裤腿和鞋已经浸湿,上面沾着泥土和灰尘。 今天的修炼目标主要有三个,分为做卫生,做卫生和做卫生,修炼工具就是各种清洁工具。等这间庙宇收拾干净了,我们会在这里进行一个简单的拜师仪式。 “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小侄子累了,坐在凳上。 “起来!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今晚最低要收拾出两间能睡的房间,不收拾干净不准吃饭!”郭掌门训斥道,这古庙的门窗大多已经坏损,小侄子的动作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一听见你说话,就知道你气息已经乱了,重新来过!”董师父也毫不客气。 “这还不够干净啊?我擦了七八遍了,上面一点灰也没有,都快能照出人影了!”小侄子嘟囔道。 郭掌门拿出一块白布,在桌子死角处抠了几下,拿出来,上面已经沾了几点灰尘。 "不够干净!重来。" 小侄子瞪大了眼睛,叫道:“这是上好的绫!造孽啊!我妈平常都舍不得穿的料子,你居然拿来当抹布!把钱还来!” 郭掌门笑道:“不用这种料子,怎么擦得出这么多灰?我看你是不能理解打扫卫生的重要性,也行。这样吧,你去提水。” 当晚,小侄子累得呼呼大睡。 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大扫除。如是数天,小侄子脚上都起了水泡。 “这只是个开始,我们修行的人,吃,喝,拉,撒,睡。都不能和常人一样。”众人围着篝火,坐在庙门的荒地,郭掌门端着一碗苦涩的药汤,边喝边说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气和学武啊?”小侄子问道。 “看你表现了,快的话两三个月吧。把怎么打扫,怎么吃饭,怎么呼吸,怎么睡觉这些步骤都做一遍,养成习惯就行。”董师父在一旁道。 小侄子闻言,翻了翻白眼。 “你要是心急的话,我今晚开始就可以教你怎么吐纳练气,你资质好的话,几天时间就能有所感应。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房间还没收拾干净,脏东西不少,修行起来不太方便。”郭掌门道。 “哪有,可干净了!”小侄子不以为然,今天郭宸找了半天也没抹出灰尘,他觉得郭宸纯粹是吹毛求疵。 我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董师父朝我挤了挤眼睛,笑道:“这庙宇年久失修,污秽实在不少,可没那么好收拾,对吧? 我这些天的任务完成得一丝不苟,经常受到二人夸赞。 我喝了口汤,笑笑:“是啊,挺不少的。”说完眼睛微微往上斜视。 那是一个皮肤重度腐烂,浮肿,双目无神,头发蓬松,全身渗血的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 它看到我和它对上了眼神,突然眼中放出凶光。我又把眼睛往下垂去,它便不动了。 这里的卫生确实不好收拾,今天又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看来今晚.....小青得加餐了。 22、三虫 我手拿着烛台,照耀塑像的死角,仔细的擦拭着每一个角落。地每天都要至少用湿抹布抹两次,抹地板的布与擦桌子和神像的布要分开。各个角落要一直擦到一点灰都检查不出来。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算辛苦和困难,但精益求精,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之前在家中,有母亲和下人操心这些,现在出来修行,就要学会自理。 我一边擦,一边平心静气,舌抵上腭,保持呼吸规律。维持呼吸方式是修行的重要一环,也是羽化门动静二功中的静功。易为动功,息为静功,但二者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等到呼吸已经养成了身体的自然反应,哪怕在激烈的战斗中,也能长时间保持平稳的呼吸。就说明这个人的肺活量已经达到很夸张的地步,功夫自然就上身了。 无论是哪一个步骤,哪一个练功层次,都没有上限可言,也没有一劳永逸的说法。都要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保持习惯和总结精进。也不是说达到第二层级的人,第一层次就一定练满了,登峰造极,无可进步。修行是一个日积月累的水磨工作。 我擦完塑像,又拿起扫帚,走到神像背后的死角,打算把抹下来的灰尘集中在一起。 角落有一个黑影,蜷缩成一团,隐隐传来呜咽之声。 “又来了.....”我暗想道。 黑影看起来是一个小男孩,双手抱腿,额头枕在膝盖上,瑟瑟发抖。小男孩浑身散发出铁锈般的异味,液体从他的衣角滑落,传来滴答的声音。 “麻烦让一下,我打扫卫生。”我拿扫帚在他身边划拉了两下。见他不动,于是转身先扫其他地方。 “我爹被强盗杀了。”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哦。”我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扫地。 “我娘也被强盗杀了。”小男孩又自顾自的说。 “那你挺惨的,家里还有人吗。”我的手没有停下。 “出来时,家里还有舅舅,舅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 “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因为.....”小男孩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有些已经干涸发黑,上面粘着稻草,木屑,灰尘和小虫。嘴角被切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后腮,可以看到里面的组织结构。“因为.....我也被强盗杀了啊....” “哦,那没事了。”我把新扫出的灰尘扫进簸箕,转身离去。不远处,小侄子从另一边拿着湿抹布走出来,殿中又传来他们两个的交谈声。 “我爹被强盗杀了。” “节哀,我爹吃药自尽了。” “.....我娘也被强盗杀了。” “我也吃药自尽了。” “....我也被强盗杀了。” “那你来陪我吧。”小侄子的嘴巴猛然张开,一直咧到嘴角,露出尖利的獠牙,将小男孩整个囫囵吞下去。又化为一道烟雾,钻进我的泥丸宫。 这自然是青面小鬼所化,我每次只放出一两个,不全部放出。剩下几位在泥丸宫被识神看管,就相当于人质,他们投鼠忌器,便不敢造次。 我上前在小男孩原来待的地方倒了点水,又用抹布抹了抹,这里一道原先常年挥之不去,散发着铁锈味的污垢便彻底消散。 它生前经历过什么,我不关心,也没能力改变,逝者长已矣,何况那些都未必是它的经历。我只知道早一天把这里清理干净,就离正式拜师学艺早上一天。 又有一个小侄子从原先的地方出来,双膝跪地,细心的擦拭着地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现在每天只用擦一个时辰的地板,剩下的时间由郭掌门亲自教授吐纳练气之法。 “宁睡荒坟,不宿野庙”,这是民间俗语,庙宇最容易产生不干净的东西。 传说鬼是由怨念所化,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如果怨恨就能产生鬼怪,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敢于杀人越货的坏人了。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诞生,首要条件是环境。 这个世界的生灵来历,主要分为阴阳和合所生,精血融合所生和事物化生三种。 世界上凡人所接触的一切物质,都为阴阳二气混合而成。在天地初开时,所有的生灵,最开始都是由阴阳二气,融合交汇,而从虚无中诞生。如天皇伏羲氏,就是阴阳交汇产生的第一个人类。这样的人往往天生道体,甚至不经过修炼,都具有神奇的能力和悠长的寿命。而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这些居于天地玄黄外的道门教主,也在此时下界,广收弟子。 从第一代始祖生物而后,他们雌雄结合,精血交汇,所诞生的第二代生灵。就是精血融合所生的普通生物,已经为后天浊气污染,不再天然具备神奇的能力,需要经过有意识的修炼才有希望褪去浑浊,重返先天。 而第三种,就是化生。不同的环境,生长着不同的生物。在特定环境下,事物的形态会发生改变。这种力量可以使蝗虫变化为鱼,鱼变化为鸟。在一个潮湿阴暗,气机混乱的地方,就会生出各种虫子,使活人生病,而魂魄迷失真性,常驻世间不去,化为鬼怪。不同的环境,就会诞生出不同的生灵,鬼怪也是其中一种。 鬼仙与鬼怪的产生,并不是一个原理,鬼仙修纯阴之体,是修士有意识引导下的修行结果。与练气士一样喜欢洁净,惧怕浊气的污染,只是属性与常规练气士相反。五鬼若不作恶,待修成鬼仙,就与城隍土地等正神无异。这些就是我从五鬼和羽化门郭董二师处所进一步了解的,这个世界的秘密。 要修炼,就要先理气。环境整洁干净,吃的东西卫生,住的地方没有蛇虫鼠蚁,人就不容易生病,身体健康。而元气通畅,鬼怪也难以寄身。修行者才能感应到纯粹的元气本质。 ...... “今天的活先不用干了,我带你看些好玩的东西。”下午时分,郭掌门找到了我,神情很是神秘。 我跟随他来到小侄子修行的房间前,从窗外望去。 小侄子闭着眼睛,舌抵上腭,腰杆挺直,盘坐于床头,正在用郭宸所传授的胎息口诀修炼。只是他身上却缠绕着浓浓的黑气。 “他进境很快,估摸着今天就要产生气感了。”郭宸笑了笑:“你这个侄子,资质不错。” 按照本门的划分法,小侄子是乙等资质,远比筑基之前的我要强。当然这个等级,只是以他们这些年接触到的人来区分,羽化门自祖师后,历代无人超过炼精化气的中期,他们的评级远不能代表这个世界观的资质上限。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早有准备的郭掌门冲了进去。 .....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收拾屋子了吧。入定之后,感官能力放大,以后钻进去一只蚊子都可能吓得你走火入魔。不过不用担心,这里的脏东西没有什么法力,最多也就能引起个头疼脑热什么的。” 郭掌门憋着笑,他把这些天整理卫生时发现的一些寄生着脏东西的物件,都偷偷放在了小侄子床底下。 “一般来说,一个人能看见诡怪,要么是出生不久,体质属阴的孩童。要么命不久矣,你身体健康得很,最多做个两天噩梦也就好了。等这里收拾干净,人生活久了,阳气日盛,它们自然就住不下去了。”董师父解释道。 小侄子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郭宸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们藏着掖着,敝帚自珍,迟迟不教你真本事。姓郭的岂是这种人?吐纳和练武,都是水磨功夫,我这里却还有一个手段,立竿见影,而且即刻可学,童叟无欺。” 郭宸从袖中掏出一个药丸,杏仁大小,通红圆润。 “这是我们最近熬制的辟军丸,一个普通人吞食了它,就能短时间内拥有千斤之力。刀枪不入,手格猛兽。” 小侄子眼睛顿时发亮。 ..... “好玩!”小侄子一脚扫过,把路边一块石头踢得碎裂开来。他又接过董师父递过的短刀,小心翼翼的在胳膊上划了一下,只听隐隐发出金铁之声,肌肤却毫发无损。 “等等,这个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比如缩短阳寿,透支潜力。”小侄子突然想到。 “绝对不会!”郭宸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就好.....哎呦!骗子!你还说没副作用!”小侄子突然面露痛苦之色,疼得在地上打滚,额头上冒出冷汗。我脸上不由得露出同情之色。 董师父看向我,笑着说:“没关系,这一丸里面加了泻药,上个茅厕就好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摇摇头。小侄子连滚带爬去了。 董师父解释道:“人体内有三虫,曰长虫、赤虫、蛲虫。寄生在人体肠道内,和人争夺营养。三虫若不死,人就不能服食仙药。你想想,他吃的药,自己还没消化,先被虫吃了,一群刀枪不入的大力士虫子在肠道里.....嗤嗤。” 郭掌门补充道:“我们还有一个丹方,是用来杀体内三虫的。但是这世上,虫子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要想消灭虫子,从外部入手,需要喝开水,消灭水里的虫子,使居住环境保持洁净,虫就不能从外部进入体内。从内部入手,需要常饮药汤,不吃腐食,生食,消灭体内的虫子。双管齐下,持之以恒,才能使体内洁净。否则的话,身体不洁净,三虫不除,就是给你能飞升的仙药,也只会吃死人。”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到了那株害死五怪的仙芝。 董师父有些感慨,说道:“这些丹方,都是本门祖上传下来的,只是之前我们资金匮乏,没有能力大规模炼制丹药和种植药材。” “这个地方,其实主要用途还是用来种植各种草药,供我们日常饮食和制药,我们以后练武起居的门派总地在其他地方。我们之前就说过,修行者吃喝睡觉,都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哪怕以你父亲之富裕,要撑起一个门派,也只能说勉勉强强。” “这些丹方如何炼制,草药如何种植,如何进补,才是本门最大的财富。我们会一一教给你们。至于武学上的招式变化,练功心法云云,相比之下反而是小道了。” 我起身作礼道:“弟子谨记。” ...... 夜深了,我潜入泥丸宫,把五怪召出来。五怪伏地,口称:“主人千岁。”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对白面鬼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三虫吗?” 23、什么氪金手游? “三虫?”白面鬼楞了下神,思忖了一会儿。 “主人所说,可是人体内三丹田中的三尸神?据小人所知,上尸彭倨,居于上丹田,使人慕声色,伐人泥丸宫,损人识神。中尸彭瓆,居中丹田,使人易怒,伐人莲华宫,损人心神。下尸彭矫,居下丹田,使人好邪欲,伐人玄阙宫,损人肾神。三尸不斩,纵有天大法力,终究仍归于一场空。” “听说三尸神若斩尽,神仙的功德就彻底圆满。修为永不退转,与天地同寿,不生不灭。不受贪嗔痴三毒所扰,是修行中的极高深境界。只是小人法力低微,从未接近过此等境界,只是听说而已。” 白面鬼神情古怪的盯着我,大概在想“这和你这种刚入门的小渣渣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个,是人肠道内的小虫,分走人摄取的营养,使人不能服食仙药。”我摇摇头,将郭董二人教给我的知识耐心解释了一遍。 “三虫不除,吃仙药便会有生命危险。你的死亡说不定也与此有关。” 五怪闻言,瞪大眼睛,窃窃私语。 “怎么感觉说得好像有道理?” “不会是真的吧?” “你们当时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吗?” “当时老大吃完,开膛破肚,我们乱作一团,也没注意是不是有什么肠虫趁机飞升了。” “老大,谁闲得没事看你肠子啊?” 五怪商议已毕,白面鬼朝我作礼,道:“小人委实不知。” 我心中暗感蹊跷,白面是曾经有望达到炼精化气巅峰的修士,若尸解成功或《太阴炼形诀》练成,位阶更是直逼化神期。他这样的修为,怎么会不知道这种按理说应该是修行常识的东西? 如果说他的修炼知识全部来源于那个奇遇中的前辈,那个前辈准备得如此充足,详实,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前提都不说? “那位前辈遗留的秘籍中,没有提到这些。”白面鬼有些沮丧。 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对。“把那位前辈留下来的秘籍给我看看。” 白面鬼不敢违逆,凝神片刻,手上便出现了一本厚书。 当年那位修士留下的秘籍应该早已化为灰烬了,即使五怪有心妥善保存,也会毁于后园那场激烈的战斗。但是这里是我的泥丸宫,白面鬼只需凝神回忆,就能把秘籍具象化。以白面鬼的修为,加上他对这本书内容之刻骨铭心,所回忆出来的书与原典几乎无异。 我仔细观摩,虽然是神魔架空世界,但白面所处时代的文字依然与这个时代有所区别。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我读的东西本质上是他的精神所传递过来的信息,哪怕没有见过具体的字形,心里也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什么意思。 第一部分是金丹篇,也就是最核心的练气法。它教人如何运转周天,如何筑基,以及各种术语的解释和细微之处的心得,技巧。 虽然说是金丹篇,实际上最多也只能修到小周天圆满而已。尽管如此,也比我现在所学的功法更为详实,有不少我现在没有练到和留意的细节。 我没有过多停留,在现在所学的知识消化之前,贪多务得未必是好事。而且白脸的遭遇也让我心生警惕。 第二部分是炼器篇,其中详细介绍了如何进行基础的法器炼制,以及各种材料的名称,材质的特性,主要分布在哪些地方等。 “这个可以学,就算练错了,也伤不到根基,怎么都比不学强。”我暗暗想道。不过,那也得等日后有条件了再说。 第三部分是延年篇。 这其中的内容就五花八门了,有尸解之法,有修鬼仙之法。尸解法又分为杖解,剑解,衣解,水解等。还有各种能让人延寿的仙草仙药,仙兽的所在地点。仙丹的丹方,炼制方法等,《太阴练形诀》也在其中。 “问题就出在这部分。”我仔细翻阅了一遍。 果不出其然,鬼仙的法门,前面还非常详尽。越往后修,便越是语焉不详,模棱两可。难怪五怪修行数百年还没正式踏足鬼仙的境界。尸解之法也差不多,越往后说得越模糊。 《太阴练形诀》倒是意外的详尽,基本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我当然不可能去练。而且白面鬼的教训犹在眼前,几百年时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接下来是延年篇中的仙丹部分。 丹方和炼制过程都很详细,全部都信誓旦旦的保证“可得长生”“寿延千岁”“食之成仙”。但是其中却并无董师父和郭掌门所授的杀虫,辟谷等基础药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五怪生前没有试过炼丹。 “炼丹需要先凑齐药材,小的们连仙药都未能找到,如何有能力炼制。”白面鬼恭敬地说。 哦,那没事了。 再然后是仙药。 “龙仙芝,形状像两条背对对方,升天而起的龙,食一枚可增寿千岁。” “菌芝,须于三月九日,六阴之日,明堂之时。携白犬,抱白鸡,以白盐一斗.....” 这就是药死白鬼全家的菌芝,我立马在心底给它上了黑名单。 “风生兽,刀枪不入,火烧而不死。要杀死它,需要先用网困住它,抡大铁锤砸脑袋数十下。这时候它会装死,寻机逃走。不要紧,我们立刻用菖蒲堵住它的鼻子,然后等上一段时间,它就死了。然后我们用菊花拌着它的脑子吃,每吃十斤延寿五百.....” 万一这东西的脑子只有几十克,我岂不是要抓百来只?我心中暗自吐槽。 “石芝.....” 我默默的翻看着,五鬼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现场一片寂静,只隐隐传来我的翻书声。 这些仙药,仙兽,仙丹,如果体内三虫不除,就都是害命的毒药。但这么重要的信息,里面竟然一点都没有提到。 我翻完了延年篇,竟然又看到了一篇“附录”。附录前言写道,如果上述方法都行不通,学不会,就可以尝试用附录的方法。我来了兴趣,翻开查看。 为保护受害人信息,下面对关键词进行屏蔽。 “东x龙王的三太子敖x,脖子上戴着定颜珠,此珠食之不老,寿延三百年。敖x最爱吃糯米饭团,可于xx地xx时xx分,携带糯米饭团二十斤,大木棒一个。将饭团倒进水中,待其浮出水面时,用大木棒照着脑门.....” 我:“?” “xx山xx洞,xx山xx洞和xx山xx洞(非复制粘贴)。有修士xx,xx和xxx,正炼制长生大药,耗时数十年。可隐居于其山下,伺机而动。待其丹成的一瞬间,在其背后.....此信息有效期至xx年xx月截止。” 我:“?” "xx山有xx鬼王,好色如命。若是女修,可梳妆打扮,待其.....便可成为鬼妃,与鬼王同寿。若是男修....其实也可。据说活好。" “xx湖有.....” 我:“???”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继续翻开下一页,这一页的格式看起来有点像是目录,但却放在最后面。上面写的文字大概是这个意思: “充值一定额度可解锁更多信息。价目表:龙仙芝——需云母二百斤,或玉液.....樊桃芝——云母千斤,玉液.....充值地点:xx.....” 我穿越到垃圾氪金手游了????? 白面鬼看我一脸疑惑,解释道:“我们当初发现秘籍的时候,那位前辈已经仙去多年,这书最后面所记载的洞府,也已经没有人在。多年来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所以我们以为.....” 行吧,反正这种事,在那个世界已经习惯了。这背后的真相,以后有的是时间探究。弄清楚了这边的事情,我又开始久违的周天搬运。 如今各部神明经过长时间祭拜,已经生成灵性,可以自行吸灵,修炼效率回升了不少。虽然有五怪捣乱耽搁了二三年时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筹备火丹。但现在也达到周天六转。待在羽化门的修行有所小成,效率还会继续增加。 羽化门练下丹田,妲己的方法主练上丹田,二者刚好互补。 玄阙宫多了一个池子,收纳着五怪所吸收的太阴之气。莲华宫又积累下了一些火丹。 我命令它们把平日修炼和炼化鬼怪时,所吸取的元气放出一部分来,供我作为战略物资备用。这些元气不能直接用于周天运转,因为运转周天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元气本身,而是修行者在这个过程中的体悟。但它毕竟是精纯的元气,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一夜无话。 小侄子好像真的生气了,今天也不擦地了,坐在台阶上。叫他也只是淡淡的回头看一眼,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生气了啊?”郭宸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着背对小侄子,坐在他身旁。“生气了,那就回去啊!” 小侄子身子一抖,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郭宸顿了顿,补充道:“别误会,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也并不是想训斥你。我想告诉你,修炼即一点也不好玩,也不是每个人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事。你现在回去,没有任何人会看不起你,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董师父也走过来,放下手头的工作,抱腿坐下,说道:“其实你来之前,你父亲就和我们说过,让我们别对你有一丝客气,该吃的苦都吃一遍,你才能想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干这件事。相信我,修炼很枯燥,无趣,远不如你当少爷有乐趣。你若是不想学了,随时可以回去,我们会把你那部分的学费退回去。” 小侄子忽然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修炼呢?” 郭宸笑笑:“我祖祖代代都干这个,我不干这个干什么?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我岂能让我老子失望?再说我干这个也干得还不错,难道跟人学做木匠搬石头就更有趣了?” 董师父眼中有一丝回忆,说道:“我天生会练武,也只会练武。练武可以不被人欺负,可以壮人胆色。敢做常人不敢为之事,说他人不敢说之言,敢出不平之气。上为国家效力,下复自己之仇。修炼这些可以加强我的武功,我就去学了,就这么简单。” 小侄子大约没料到平日言语粗鄙的董叔竟然能说出这种言语,一时愣住了,问道:“董叔叔和人有仇吗?” “没和人有仇,那东西不是人。”董师父摆摆手,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郭宸突然扭头看向我,笑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修炼?” “我?”我楞了下神。 我似乎有很多理由可以说,但到了嘴边,又似乎忘了该说什么。 24、蜉蝣 修行,枯燥,乏味,艰难困苦。要戒除享乐和欲望,自我折磨,而成道希望渺茫。但总有人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意义,得以坚持。 修道之人,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只有抱着这样的信念,才能在长久的岁月里,从那足以把人逼疯万千次的孤寂中坚持下来。 我为什么要修行?为什么想要成仙呢? 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我的身体还很稚嫩,但四世所历的时光累积起来,已过半百。 这么长的时间,我也没能真正的理解自己到底真正的喜欢什么,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 我还没有对人心动过,没有爱过一个人。 在蓝星时期,我喜欢绘画,还经常追动漫,有一定的美术水平。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的理想,但这真的就是我来到世上的目的吗? 我在绘画上并非天赋绝伦,我也远不及很多真正的知名画手那般刻苦努力,有那么多的灵感。我心里明白,很多人即比我有天赋,也比我努力。真正的为艺术而生的天才,他们的作品摆在博物馆里,他们的名字流传在史册中,我不是他们。 我还喜欢猫狗,喜欢小动物,但是我的经济和时间都不够自由,我不能给它们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养死了几只之后,我就不再想这些了。养宠物是我的理想吗? 我还有一些喜欢的游戏,我偶尔还会看小说。还有....还有....很多。 可是到头来,我却一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给了我坚持的力量。 空气安静了下来,郭董二位师父和小侄子看着静静沉思的我,也停止了交谈,没有打扰我的思绪。 良久,我轻轻的说道:“求长生。” 郭宸轻轻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我的说法符合我的年龄段,透露着幼稚和幻想,空想而不切实际。 “长生何用?”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何用。” “朝生暮死之蜉蝣,怎会知道春夏秋冬的风景。” 我说完话,没有继续解释,回身擦桌。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这句话来自先秦的诗歌。 自古以来,人寿有七十,就已经可以称为“古稀之年”了。其中又有三分之一睡眠,三分之一劳作,进食。余下的时间,又消耗了多少在病痛,离别,怨憎,求不得的牢笼之中。一个人究竟有多少时间在为自己而活? 自古多少仁人志士,前赴后继。燃烧自己的生命,怀必死之心,虽千万人而吾往也,立德,立功,立言,舍身取义。如飞蛾扑火一般,追求光明与荣耀,尊严与大义,哪怕只有一瞬间。 可我毕竟真正来过这个世界! 长生真的好吗?在很多人的幻想故事中,长寿之人在漫长的岁月中,会遭遇无数痛苦。可那毕竟只是蜉蝣仰头观看参天古树时,产生的一个如泡影般短暂的幻想。连昼夜都不曾经历的蜉蝣,无论怎样幻想春夏秋冬,沧海桑田,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我又想起了妲己的那双泛着残忍,恶毒,深邃的美丽眼睛。只有亲身站在面前,才能看清她是如此美丽,如此震撼人心,还有那持续无尽岁月中深不见底的恐怖恶意。 可是在我临终之时,妲己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悯。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神情。 我不想当蜉蝣。 ..... 小侄子没有离开,那之后他就不再抱怨,老老实实的按照门规执行。每日起来,扫地提水,服药煎药,学习种植除草,打坐调息,扎马跑步..... 两个月时间,庙宇已经彻底清理干净,我们也正式举行了拜师仪式。小侄子选择了郭掌门,我则选择了董师父。 “以后你就是本门大师姐了,要做好榜样啊。”董师父笑着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顶。 同年,帝乙驾崩,三子寿王即位,都朝歌,号为纣王,大赦天下。 ..... 我结束了一天的例行工作,回到庙宇。庙宇中仍然摆放着轩辕塑像,供桌前有两个蒲团,蒲团前又摆放着一个低矮破旧的铜香炉。 羽化门总部不是这里,但我如今已经把师父所教授的法门尽皆掌握,再留在总部洞真观便已经没有意义,于是主动申请回到这边看守,培育药材。 “师姐好。”两个新来不算久的道童对我躬身行礼,然后又进入房中,端出丹盘。盘上放着一个瓷罐,还有一碗药汤。 “今天药汤成色不错,有进步。” 我端起碗,喝下药汤,一饮而尽。然后盘坐在蒲团上,瞑目运气,腹中鼓荡。 须臾后,我口中吐出掺杂着药渣的水箭,倾泻在香炉里,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隐隐似有些东西在水中蠕动。 道童习以为常。一个道童轻车熟路的上前,提起香炉两耳,倒水去了。 我肚中肠胃蠕动,一股虚弱和饥饿感涌上心头。我又打开第二个道童的瓷罐,里面装着一颗药丸,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异香,闻后使人有一种饱腹欲呕之感。 我将药丸嚼碎吞下。这是断谷丹,以黄精,柏脂,菊花蜜丸等捣碎曝干,压缩熬制而成。能提供一个成年人三到五日的营养,用这个代替食物,可以减少饭量。摄入得少了,身体中的杂质和毒素自然也会减少。 方才所喝的药汤,则是用来除三虫,清肠胃。断谷丹五日一食,药汤每天喝一次。在修士进入化神期之前,体内的虫子是无法根治的。 喝药汤,蠕动肠胃,不仅是为了除虫。还有的作用是避免肠道粘结和肌肉萎缩,以及产生饱腹感。通过适当吞下一些供消化的东西,可以避免身体承受不住。 虽然断谷丹可以提供足够的营养,但是人体内基本的生理反应却很难控制,没有可供消化的食物残渣,肠胃就会剧痛和筋挛。 我又开始练功,手臂不断变幻姿势,虚空抓扯,想象自己在攀岩,在拉扯钢丝,重物,强弓硬弩。额头逐渐冒出汗水,但是又被迅速蒸发。两个道童眼中传来艳羡的目光。 实际上道门的功法,理论上并不需要辛苦的做体力运动,自我消耗。世间寻常武者之所以辛苦的锤炼肉身,反复运动,劳其筋骨。目的就是为了让自身的身体产生肌肉记忆,以及在骨骼肌肉愈合重组的过程中刺激其再度生长。 但是黄庭经等正统功法,可以直接从根本上控制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获得身体组织的修改和控制权限。远远比机械的体力运动更加的深入本质。 虽然比不得黄庭一系的法门,未窥大道至理,但羽化门的方法毕竟是衍生自道门,原理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人的精神就会愈加的放空,感官放大。从而更加容易进入入定状态,感应到五脏六腑的运动,此时再运行吐纳之术,便更容易有所感应。很多苦修士会对自己进行无休止的,看似没有意义的自我折磨,正是为了达到或者接近这种状态。 我如今已经在易筋层次有不小建树,呼吸法也练习到了胎息的层次,即将正式洗髓。待洗髓完毕,便可正式接引元气入体,点燃命门之火,踏入两位师父的层次。 虽然以我对黄庭经的领悟程度,早就可以轻松的做到这些。但我并不着急,慢慢的以师门的方式,重走一次筑基流程,才会有更深的体会。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摆摆手。贪多嚼不烂,新来的道童只需要熟练掌握一两个知识点就算及格,休息时间和戒律都要宽松得多。 道童走后,我又将意识集中于泥丸宫,开始搬运周天。 莲华宫中,五怪上贡的火丹已经积攒了满满一箱,比我当年所蓄的多出何止十倍。将来遇到强敌,不失为一个保命的杀手锏。 玄阙宫也划出一片区域,专门储存五怪所贡的坎水。虽然我暂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光是拖累五怪修行进度便已经有它的价值。 坎水和离火淬炼着玄冥和丹元童子神像,它们如今也比之前精神了许多。即使没有我的指挥,它们也能自行吸纳灵气,运转周天,效率不比我引导下慢多少。 玉池太和宫,舌神通命和齿神崿锋,正在引导玉池中灵液的运转。它们曾经是我几个神像中淬炼程度最差的一环,如今经过羽化门修行的补充,也已经跟了上来。灵液的吸取,会持续净化,升华人的体质和资质。我如今对元气的敏感度与胎儿时期已经几无差异。 泥丸宫中,泥丸夫人手持长枪,面容冷峻,正与白面鬼以招式比拼交战。 实际上,招式是我掌握得最快的一环。黄庭筑基之后,修士的记忆力和理解学习能力会大幅度上升,更能在虚拟世界中进行模拟训练。人世间的各种奇妙技巧,对黄庭经一脉的修士来说,要掌握起来轻而易举。如哪吒和杨任,学习枪法,须臾就能掌握纯熟,与多年久经沙场的武将相比并无差异。 郭掌门和师父,都对我的悟性感到震惊,他们不是黄庭一脉,这方面却不及我了。 最后一丝水火都被神像吸收,我睁开了眼睛,双目神采奕奕。 周天运转,五十六次! 辟谷,杀三虫,清肠胃。锻炼至身体极限,放空意识。易筋骨。吞灵液,修吐纳之术。加上与五鬼讨论,增加对黄庭经的理解等。 一切的一切加起来,造就了现在的成绩。 周天运转一百次,有千斤之力! 当年的董师父,也不过是小周天运转六七十次,加上易筋骨髓的外部加成,便有千余斤的力量。 我现在身体的综合力量也有八百余斤,而技巧也直追董师,实力与当年的董师父已经相去不远。 此时为纣王七年二月初,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人造反,太师闻仲奉敕征北。我方满十二岁。 二月乃新年,我与小侄子回宋家,过年探亲,假期一月余。 “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 “星儿最近瘦了,我早说了别练那个什么辟谷。现在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跟我胡说什么不吃饭身体更好,完全是歪门邪道。”母亲抹着眼泪。 “一转眼,我闺女已经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啦。”父亲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发,有些感慨。 “这次回来,多待几天再走吧。” 这年三月十四日,纣王下旨,将前往女娲宫进香,驾出朝歌南门。 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家家焚香,父亲的酒楼门前铺上了红色的地毯,蜡烛彻夜不息。 铁骑和御林军手擎斧钺,执定旌旗,簇拥着纣王的凤辇龙车,场面壮观。百姓远远的观看,窃窃私语。 我又看到了熟悉的纣王,还有他身旁一些我叫不全名字的大臣。此时他还未与妲己相遇,比我记忆中年轻一些。 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热闹的一次假期,看上去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是我心中明白。 武王伐纣,封神的乱世即将正式拉开帷幕。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如今这只鸟完成了它的使命,上苍的眷顾即将离这个王朝而去。 天下将乱。 25、娲皇 轩辕黄帝,天皇伏羲等上古圣人为代表的一众古老神魔,要么已经陨落,要么绝地天通,隐居天界和世外桃源,不与凡人接触了。女娲娘娘是上古时期极少数至今仍然住世,偶尔显灵的神明,香火极盛,信众无数。自与其他神庙不同。 这次纣王下旨,携文武百官,三千铁骑,亲身前往女娲庙进香。这无疑是以国格担保,进一步承认和巩固了女娲娘娘的正统地位。民间崇拜信仰女娲娘娘的诸多百姓都为之雀跃,跳舞欢歌,鼓瑟吹笙,比过节更热闹百分。 父亲亦请来高朋满座,在酒楼设宴招待,其中很多我此前都未曾谋面。现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我与小侄子盛情难却,也多少喝了一些。 练气士虽然避讳五谷浊气,但也不至于吃一点东西修为就废了那么夸张。只是日积月累,减少一点不必要的阻碍,长久坚持下去就会有很大收获。 现场歌舞升平,仿佛太平盛世的景象。小侄子现在已经成年,长成了一个阳光自信,明眸皓齿的帅小伙。他妙语连珠,与亲朋谈笑自若,一点也不怯场。时不时的还会寻机向他们推荐洞真观的产品和业务。 维持一个门派,不可能是依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信念和理想,还要有资金和生产力。如今洞真观的一大收入来源,就是给人作法事,清扫邪秽。 这个时代的房屋都很长寿,国民还没有培养出基建狂魔的爱好。随便一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各处庙宇更是重灾区。因为旧神大多隐退,新神还未册封,绝大多数庙宇中无神庇佑。成了山精野怪,游魂厉诡的狂欢之地。为此朝廷屡次下令禁止私立庙宇,也无济于事。 清扫房屋庙宇,环境洁净,人生病的概率也会大大减少,无形中救了不少人命。 天下庙宇中的神明,有多少真是神,有多少是鬼怪,实在难说得很。比如封神里,占据了偏远地区一处轩辕庙,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力的高明,高觉这两位角色,就是桃精柳鬼所化。 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很刺激。但是现实是羽化门具备安全管理意识,不会傻乎乎的派新手炮灰去填线,弟子也同样不傻,知道明哲保身,真正危险的部分基本都是由郭掌门和董师父出面。 实际操作中具体到每一个弟子身上,往往绝大部分人的任务就变成了无休止的拖地,擦桌子,刷墙,熬药等。和在蓝星电子厂打螺丝的体验估计也没多大区别。 浪漫和拼搏是少数人的特权,大多数人只是得过且过的混日子而已。还好,这一世,我是主角。 “小兄弟,你们羽化门有没有那种能让人金枪不倒的灵药啊?”宴中有人忽然起哄道。众人哄笑。 小侄子眉头微蹙,似是很讨厌这种庸俗无聊的玩笑。不过紧接着他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一拍桌子,拔出腰间的佩剑,吓得在场众人惊呼,兄嫂父母脸色煞白,正要制止。 小侄子却从袖中掏出一个罐子,倒出一粒通红药丸,在众人困惑不解的眼光中,咽下肚去。 随即小侄子将佩剑对准自己胳膊,在满座惊呼中,一剑削去,胳膊发出金铁之声,他却毫发无损。 小侄子笑道:“这位伯伯,我们羽化门乃是仙人真传,就是能让人金刚不坏,延寿长生的灵药,也是有的!” 那人惊魂未定,竖起大拇指道:“果然厉害,小兄弟,俺服了!” 在场有几人按捺不住,偷偷靠近前来,向小侄子打听,小侄子一一答复,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我的目光却移向窗外。 “陛下回来了!” 不远处的人们相互转告,各自回避。远处的纣王依旧乘凤辇龙车,在文武百官和铁骑的簇拥下回朝,长长的队伍里旌旗飘摇,珠冠玉带,佩环和脚步声良久方息,相比来时似乎威风不减。 待纣王走后,众人又开始你说我笑,推杯换盏。小侄子拿起桌上的水果啃了几口,又端着一碗甜品递给我,笑着说道:“姑姑,吃点吧。” 我端过碗,正要说话。却忽然感应到了一阵久违的心怵,全身止不住的浑身颤抖,牙齿打颤,仿佛暴露在极寒的冰雪中。识神疯狂震颤着,试图将它所感应到的信息传达给我。 黄庭世界中,天昏地暗,电闪雷鸣,元气疯狂的涌动起来。玄阙宫,太和宫,莲华宫,泥丸等宫中的神明尽皆颤抖,嚎哭起来,好像此方世界大劫将至,就要回归混沌。 识神泥丸夫人本是我人格的一部分,并不真正具备自我的意识。但此刻她仿佛拥有了自己的人格,惊恐万状,就要从我的身躯中逃离,远走高飞。 在黄庭世界中,天空一只巨大而神圣的眼睛缓缓睁开。它四周的空间,层层叠叠,如同无数破碎的玻璃结合在一起。映射出一个模糊破碎,纵横交错,不成形状,却使人感觉庄严巍峨的身影,再伟大的艺术家也难以描绘其万一。 我知道那并不是因为神明的真身样貌就是如此,而是以我的神识,无法容纳,也无法描绘,乃至于不可想象她的崇高圣貌。她的身躯是由一种无法言说,无可比拟的神圣法则构成,不是物质却也并非虚幻的存在,所以可以被黄庭世界诸神所感应。 个人的努力在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面前无比渺小,该来的总会到来。 女娲来了! 在这次进香的过程中,昏庸好色,胆大包天的纣王。在富丽堂皇的女娲宫中,看到了圣洁美丽的女娲神像。竟然起了淫心,写诗调戏。 所以她来了! 女娲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意图,她直接以真身降临朝歌,就要将这个胆敢亵渎神明的狂徒和他的王朝一起碾碎,埋葬。 黄庭世界中,宫殿嘎吱作响,仿佛马上就要支离破碎,化为尘埃。那并不是因为女娲娘娘有意对我表现出敌意,只是我的识神在意识到她的存在后自然产生的恐惧震颤。 我丝毫不怀疑,她可以在刹那间将朝歌城粉碎百千万亿次,变成无数颗细小到哪怕将苍茫大地化为金刚世界,都可以穿透而过的微尘。 但是就在这时,压力突然消失,荡然无存,我终于喘过气来,冷汗浸湿了衣裳。 她终究是没有下手,她走了。 按照封神演义的说法,女娲娘娘将毁灭殷商的任务交给了轩辕坟中的九尾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让她们化为美女,进入宫廷之中,迷惑君心。使纣王败坏江山,激起武王伐纣,众叛亲离,丢掉商汤六百年基业。 九尾妖狐,这个无比邪恶的妖魔,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占据苏妲己的身体,迷惑纣王。诱发出纣王的残暴本性,使他残害忠臣良将,杀太后,修鹿台,虿盆,炮烙,酒池肉林,无恶不做,让整个王朝都陷入地狱。 最终掀起诸侯王们轰轰烈烈的反抗运动,将整个王朝彻底的掀翻,改天换日。 而潜藏在朝野,在古洞仙山,在昆仑山的诸多练气士。亦会在个人的理想和观念,又或是因缘际会之下,加入这场战争,斩将封神! 会有诸多修行无数岁月,神通广大,地位尊崇的练气士,在这场劫难中没有尊严的死去。会有无数的黎庶,或穿上军装奔赴战场,在一场场或被称为流血漂橹,或泗水不流,或尸横遍野的战争中,结束自己的生命。或是被强征徭役,家破人亡,或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但是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它叫做天命。未能达到斩三尸抛六气的那个超越练气士的境界,就都是上苍的命令下匍匐的蝼蚁。而娲皇就是极少数能够参与,影响天命的强大神明。纣王不是引导世界命运的真正皇者,女娲才是。 封神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 亲人反复询问我许久,才相信我真的没事,此时已近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酒宴早散了。 我在小侄子的陪同下走到门外。门外不知何时起,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美丽少女。 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肌肤雪白得仿佛从未接触过阳光,衣服也是轻薄雪白,反衬出头发和眼睛的乌黑颜色。有几个轻浮的浪荡子弟围着她调笑起哄。 “这个年代也有这种审美?”我心中错愕。 “怎么回事?”小侄子问店中管事。 管事道:“这位姑娘穿得似戴孝一样,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叫她也不走,说是等人,我等也没奈何。” 好吧,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那个少女怯生生开口道:“我在等我侄儿。” 小侄子问道:“你侄儿在这家酒楼工作?” 少女摇摇头:“不是,我在等他接我,我不认识路。” 小侄子看了看她身旁几个浪荡子弟,这几人流里流气,举止轻浮,看起来不怀好意。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好了。” 少女又摇摇头道:“就算我说了,你也不认得的。” “那你侄儿叫什么?看看我或者这附近有没有人认识。”小侄子追问道。 “他不让我在外面说他的名字,否则就和我绝交。” “头疼....姑,你先走吧,我慢慢和她说。”小侄子扶额。 经过一番好说歹说,这个女孩最终还是回了家。 “她被她侄儿找到了,人已经接走了。她侄儿长得挺帅的,就是名字是真难听,难怪不让她叫。”小侄子说,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 “你喜欢这个女孩?她这种人很容易被拐卖啊。”我随口问道,小侄子连连摇头。 “我知道,你是可惜自己不能英雄救美,大显身手吧。”我笑了笑。 小侄子身上一直备着一颗以上的辟军丸,走哪都带着佩剑,但他所学的武术至今还很少有用上的时候。即使偶尔有厉诡妖邪也有郭掌门和董师解决,轮不到他上场。 “话说按她侄儿的说法,他们家就住咱家附近,怎么完全没见过。”小侄子忽然有些疑惑。 “是吗?”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出缘由。 数日后,我们结束了假期,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朝歌南门有人失踪,家属在其后院发现一具骸骨,着死者之衣,血肉食尽,疑有妖出没。” “洞真观药材储备不足,特申请黄精五十斤,茯苓.....” 道童手持账簿,对我汇报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们是轮休制,总要留至少一个在庙宇里。 我如今的修为直追董师,有资格知晓羽化门的所有动向。 “妖怪?”我突然打断。 “把你知道的详细告诉我。” ..... 道童汇报完后,又从袖中一块玉佩,说道:“师姐,数日前,有人来这里寻人,并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你。” 26、朱皮大仙 “寻人?他找谁?”我并不着急接过,随口询问。 “找他姑姑,他说他姑姑记性不好,经常迷路。这间庙宇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他姑姑有时候可能会在这儿等他,如果以后看见有女子在庙外等候,麻烦知会他一下。”道童说。 “记性这么差,就不要出门了啊,那人家住哪,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话,却想起了那位白衣少女。心生警惕。 这间庙宇在七年前我刚来就已经荒废多年,而这七年常来的人中,哪有那位白衣少女?如果说的是她的话.....只怕非妖即怪。 道童递过玉佩道:“他说在这里面,您一看便知,我看他好像认识大师姐,所以.....” 我接过玉佩,一股元气波动传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白衣少女的影像,袅袅婷婷。 果然是她。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且致命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挥挥手,道童作礼离去。 “小白,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说过,能够在物品中留下自己的意识,是什么概念?”我忽然心念一动,询问白面。 “这说明识神强大,一般来说,是炼气化神以后的手段,至少是超越了炼精化气的水平。”白面鬼回答道。 “那么吃人的妖怪,一般分为哪几类?” 练气士如此惧怕浊气污染,妖魔中也不乏练气修行者,为什么还会产生吃人的爱好呢?我以前曾经因为好奇这个问题,向白面鬼请教过。 “惧怕血气污染,是炼气期的修士才会出现的现象。修行者的修为一旦超过炼精化气,体内血液就会转化为三昧真火,什么虫子和污浊也烧化了,就不再惧怕血气污染,反而有助于培育元神。”白面鬼斟酌着用词。又道:“不过吃人虽然不损修为,却会导致三尸神壮大,无法修行至圆满境界。” “除此之外,就是野兽魑魅所化生者,虽名为妖,本质不过是异化的动物而已。在有的环境下,天然灵气充裕,偶尔会产生不需要修炼就具有强大的实力和智慧的生物。除此之外,或许尚有他因,小人孤陋寡闻,却不知了。”白面禀道。 “嗯。看来,我们运气很好。”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泥丸宫。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少年身披火红色的直襟长袍。鼻梁高挺,身形欣长,五官似雕刻般分明,神情充满了高傲。他坐在泥丸宫府邸内的靠椅上,似乎在等我。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这里是你的泥丸宫,你可以轻易将我这一缕神识绞杀。”少年笑道。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是宋异人宋员外的女儿吧,你的父亲我见过,嗯,是个不错的人。” “你好像跟我们家很熟。”我合上眼睛,作假寐状。元神来到他的面前,坐下交谈。 “那当然。虽然你没有见过我,但我们确实是多年的邻居。我自幼就生活在你们宋家庄附近,不要说你父亲,就算是你爷爷,乃至于高祖父的名字,我也都还记得。你现在所在的这个轩辕庙,多年前我们还曾来祭拜,比你来到这里可要早多了。”少年眼神中有一丝回忆,语气老气横秋,和他年轻的外貌搭配起来显得有些滑稽。 “我可没有见过你。”我心中微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是自然的,我们所在的地方,虽然地域与你们重叠,却并不是凡人所能随便接触到的。如果神仙和妖魅是靠双腿就能轻易找到的,那他们还有什么神秘的?嗯,不过你资质不错,小小年纪,练气上已经有所建树。待你成年时,或许能达到炼精化气的中期。有资格进入我们的视线,与我交谈。”少年淡淡的说道。 “你找我有什么目的?”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予辛壬娶涂山....以故能成水土功。”少年沉吟片刻,又言道:“吾等与大禹之妻涂山氏源出一脉。我母亲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只九尾之狐,九尾之狐,出则牵动天下气运,乃鼎新革故之兆。所以女娲娘娘命我等固守于轩辕坟中,轻易不得外出,以免殃及黎庶。如今成汤气运已尽,纣王渎神,在女娲宫中写下淫诗,有失娲皇之望。坏殷商之正统。九尾将出世,人世间少不得是一番腥风血雨,兵荒马乱。” “陛下竟然做出这种事?”我的神情表现得很震惊。 少年对我的表情非常满意。他补充道:“诸神避世太久,许多人都忘记了圣人的恩典和恐怖!气运虚无缥缈,但圣人能知过去未来,牵动气运。若无娲皇命令,使我们一族困于轩辕坟中,成汤安能安享六百年江山!如今商纣渎神,本质上是世人与诸神时代相隔太远,不信神明,傲慢无知所致。如今娲皇收回成命,避世不出。不管人间之事,致吾等出世,这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那些大臣敢冒死进谏,或纣王知晓好歹,他又如何会轻易做出这等事?说到底,是上古诸神避世太久了,人民们的心中早已经不再真正敬畏和信仰他们!这样的王朝,娲皇也没有继续必要庇护了。”少年冷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突然问道。 “世间,要乱了。”少年站起身来,目光深邃。“上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众,神人混居。但其实那些东西,从未离开过。只是被古之圣人的伟力所隔绝,不轻易与人接触,就与我们一般。如今值改朝换代之时机,原先沉寂多年的神魔妖魅都会浮出水面,接下来是练气士与仙魔的时代。你我这等修为,放在这个时代,轻如鸿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们羽化门平日为人捉鬼除妖,斩邪祛魅。实际上所斩杀的只不过是些浊气所生化的凡鬼异兽,在太平盛世尚可占据一席之地。待乱世时,妖魔横行,无异于取死。我们邻居多年,不忍心看你们宋家惨遭横祸,羽化门诸弟子无谓惨死。所以特来提醒你一下。”少年微微一笑。“多积粮,少出门,少管闲事。你们宋家我很有好感,要是出现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多谢指教。”我行了一礼,不管他出于什么心理,至少此刻他的提醒还是抱着一定善意。 “还有一个原因,你们今天确实帮了我一个忙,不然我那笨蛋姑姑不知道又要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忍俊不禁。“她的脑子反应总比人慢几拍,时常认不得回家的路。” “你叫什么?我以后该如何联系你?”我突然问道。 “叫我朱皮大仙吧。这个玉佩中寄托着我的一缕识神,有事联络的话,以元气输入其中就是了。”提到自己的名字,少年忽然显得有些尴尬,化为一道烟雾,结束了会话。 我脸色却阴沉下来。 这少年无疑是九尾狐狸精的后代。而那个白衣少女则应该是玉石琵琶精或九头雉鸡精中的一员。现在这个时间点,九尾妖狐还未占据妲己的身躯。 轩辕坟与我的家乡,竟然在同一片区域。的确,在封神中,它们都位于朝歌南门三十五里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被隔绝开来,平日撞不见他们。 看似祥和的宋家,其实底下隐藏着无数危机,稍微丢一颗小石子,就会有无数邪魅浮出水面。 一想到我一直生活在轩辕坟那伙妖魔的注视下,我就不由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极其不适。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来源于五鬼。五怪被我历经数年蛰伏,寻找弱点,终于击破。但轩辕坟三妖无疑都是化神期的妖魔,又有气运护体,我如何才能摆脱它们? ...... “朱皮大仙?”董师父如今也已经年近三十,下巴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胡茬,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他眉头皱起,眼中放出杀意。 “是它啊,我还以为它早就离开此地,不知所踪了。” “师父,你认识他?”我好奇的问道。 经过一番考虑,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禀报给师门,一同商议。 “何止认识!”董师父坐下身来,缓缓说道。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那还是你我出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27、除魔 在董师父缓缓讲述中,一个尘封了多年的故事缓缓拉开帷幕。 在大约五十年前,当时朝歌正值灾年,水旱不均。有一个小孩,自小贪吃,为人又蠢笨不讨喜。因为家贫,被父母送与远房亲戚领养,平日做些仆人的活计。 当时灾害频繁,哪怕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何况每逢大旱,朝廷为祈雨,又会禁止屠沽,不允许民间食肉。这个小孩饿得前胸贴后背,馋得每日咽吐沫,只有大公子心善,时不时给他分一个面饼充饥。后来大公子出门求学,于是面饼也没有了。 孩童饿不过,经常偷偷出门打鸟掏蛋,寻野菜和昆虫充饥。有一日半夜才方回,却意外看到屋顶有一只美丽的白狐。 狐狸毛发蓬松柔软,浑身无一根杂毛。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光辉,健康活泼。转瞬又不见了,孩童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但是此后观察了一段时间,时常如此。 这个孩子精心布置了陷阱,将白狐捕捉,来到后山,捆缚住了四肢和狐嘴,准备打死吃肉。却在搬运柴火途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孩童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个美丽的少女对他说:“奴的家人是山中的狐仙,吾族叔朱皮神通广大,生性暴躁。他们若知奴被害,定然报复。若留奴奴性命,则有厚报。望先生三思。” 孩童醒来,心里害怕,将狐狸放走了。此后果然每天都能在床底下发现一些被咬死的野味。有时候是山鸡,有时候是死蛇。少年有了吃的,气色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和那只狐狸也熟络起来。 家主发现孩童经常半夜出去,而且一天比一天壮实,心生疑窦。于是夜半派人将其堵住,痛打一番,逼其招供。饥荒年间,偷吃东西是死罪,孩童吃打不过,于是供认自己的食物是家中隐藏的狐仙所赐。 家主哪里肯信,当即冷笑:“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能让这个狐仙给咱家送一千斤粮食来,我就饶你,否则休怪我把你扭送官府,吊死勿论。” 当夜,白狐出现,孩童对白狐跪地哀求,痛哭流涕。白狐道:“我哪里有本事能三天寻来千斤食物呢?我有个族叔法术厉害,他说不定有办法。” 于是白狐让孩童用厚布蒙上眼睛,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孩童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世外桃源,眼前的白狐也变成了那个梦中少女。 白狐少女带着孩童见了族叔,是一个身披火红外衣,形容俊美的少年,少年冷冷道:“你当初欲杀我侄女,我们没有教训你一顿已经是仁慈了,还每日给你粮食救济。你有何功劳,就想要一千斤粮食?想得倒是很美。不过既然我侄女来求,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带着这些粮食回去,告诉你家主,教他以杨木塑像,供奉吾的牌位。四时上香,一日不可中断,更不可损毁塑像。若香火断了,汝家便有血光之灾。记住,吾之名乃朱皮大仙。去,去!” 孩童惊醒来,白狐少女与红衣少年均已不见,屋中却堆满了食物,家主命人上秤称,累积足有千余斤。孩童将少年的话转告家主,家主毛骨悚然,果然以杨木塑像,供奉朱皮大仙,不敢怠慢。此后白狐亦不再来。 后来饥荒度过,大公子学业有成归家,这个孩童也渐渐长大成人。大公子见他蠢笨贪吃,便出钱让他外出学武,好歹有一技之长。 兔走乌飞,孩童已经不是孩童,家主一天天老去,童年时那两只狐狸的记忆也日益模糊。渐渐的他也下意识把童年时期的经历当成了一场奇异的梦。 再后来家主去世,大公子执掌家业。有一日大公子看到阁楼中那个狐仙的塑像和牌位面前依然有老仆上香祭拜,不由得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命人将其牌位砸碎,塑像也劈开来当柴火烧。 大公子没有亲身经历过一千斤粮食的时期,对这个从来不见显灵的所谓“朱皮大仙”着实不以为然。而那个曾经的孩童敬畏大公子,又迟钝惯了,一时不敢说话,未及阻拦。 董师父说到这里,顿了顿,喝了几口茶。我问道:“后来呢?”董师父继续说道:“塑像劈开不久后,忽然庭院中刮起一阵阴风,一只直立行走,比人还高的狐狸打开后门走出来。它的毛皮红黑相间,额头有白点。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这就是那个朱皮大仙了。”我默默地点点头。 却说朱皮大仙进门,捡起一块塑像碎片,叹了口气道:“我本想靠香火愿力,壮大识神,重塑此身,以成人形。谁知被你捣毁,多年辛苦功亏一篑,岂不可惜!且汝又辱及本仙,触吾底线。若不给你个教训,难消此恨。”他将指在公子身上一勾,大公子便开膛破肚,仰面倒地,血溅三尺。在场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 朱皮大仙却紧盯着大公子的面容,忽道:“咦,你的根骨意外的还不错啊,又与我命格相似。不错,不错,正好修炼我族中一门化形之法。”于是伸爪一抓,竟将大公子的头骨抓出,口中喷出火焰,烧去血水。戴在自己头上,场面血腥诡异到了极致。 朱皮大仙又转头对那个曾经的孩童道:“你救护香火不力,念你我有缘,若要杀你,我心不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今断你一臂,了断因果。”他微嘘一口气,那个曾经的孩童,现在已经学得了一身好功夫,长成了武艺高强,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但是在朱皮大仙的气息吹拂下,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一只手臂瞬间变成白骨。 朱皮道:“不要怪本仙残忍,答应的事情做不到,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既然恩怨已了,想吾等也有同乡之情,本仙有一句善心之言劝告。你等本月内迁离此宅,日后莫再让人居住于此,此处非是善地,不宜久留。” ...... 董师父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一时无话,没有料到这位朱皮大仙竟是如此残忍暴戾。 “我想你也猜到了,这个招惹狐精的孩童,就是我的父亲。那个大公子,就是如今的马员外已逝兄长。”董师父脸色沉重道:“我父亲生平,只有大公子对他好,他早已将其当成了自己的兄长。他自己的手臂,无足轻重,但却不该连累公子惨死。从此之后,我父亲日夜辗转反侧,噩梦频发。即是恐惧妖魔,更是内心自责,深觉亏欠了公子,郁郁寡欢。我自生来,几乎不曾见我父亲笑过。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与遗憾,我父亲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我早就立下誓言,必杀此妖!” “嗯。”我无言以对,轻轻应了一声。原来就是这个妖怪,导致了我父亲,马家,董家,三个家庭长达数十年的心理阴影。 “我学艺有成之后,试图去寻找此獠,将其诛杀,以圆我父生平之憾。但是它就像消失了一样,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妖魔鬼怪,平凡人本来就不容易遇见,但我修道已有成,为什么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以为它早已远走高飞,原来天可怜见,他一直在这里!”董师父恨恨地说道。 “如果你遇见它,你会怎么办?”我突然问道。 “斩妖除魔!”董师父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说。 “师父,恕我直言,就弟子看来,这个妖精的修为,只怕已经突破炼精化气的上限。我们不是它的对手。”我泼冷水道。 “打不过它,战死也就是了。人活一世,终有一死,问心无愧便够。”董师父没有丝毫的害怕和动容。 我一直都知道,董师父就是一个固执而中二的人。他把他的一些我所不能理解的信念看得远比自己的生命重要,总喜欢主动背负并不属于他的责任。也正因为如此,他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适合修仙的人。 “师父,你有没有想过。这伙妖魔,就住在我们家乡的附近,甚至可能直接与我们的家乡重叠。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族中可能还有不止一个比他更强的妖魔?招惹它们是多危险的一件事情,你有考虑过吗?你又有什么办法,什么计划来杀它们?若是它们来报复,我们门中有谁能抵挡?”我质问道。 “原来你害怕我牵连你们宋家和羽化门,你认为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不值得你冒险。”董师父微微一笑。“这简单,大不了我退出本门,吞炭漆身就可以了。既然他们已经开始现身,总有机会能找到。” “值得吗?”我冷冷道。 “这等妖魔,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值不值的?我杀了他,我老子九泉之下开心,我也开心,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你不会懂。”董师父摇摇头。 “不。师父,你错了。你不明白弟子的意思。”我突然站起身来,按住玉如意,口中呼道:“出来!” 空气忽然阴冷了下来,我的背后浮现出四个身影。分白,红,黄,黑之色。白面鬼半跪于地,呼道:“主人有何吩咐?”他们每一个都离修成鬼仙已经只有毫厘之差,如果不是我这些年刻意压制,早就彻底凝结阴神之躯了。 董师父惊道:“是你们!你们还没死!”他惊讶的扭头看向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无视他的眼神,继续说道:“师父,你太弱了。你的实力,远远不能和朱皮大仙相比,甚至连现在的我也打不过。我们羽化门也不能和他背后的势力相比。现在的我们在他们面前,就和蝼蚁没有什么分别。你一个人去找朱皮大仙算账,只是送死而已,我怎么能看着你送死?”我突然跪下,对董师父行礼。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请你给弟子几年时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一个完美的办法。”我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斩妖除魔!” 28、征途 我盘坐于床头,吐纳调息,思考着下一步动作。 过去的恩恩怨怨,我并不那么关心。我一直是一个自我的人,没有强烈的正义感和社会责任心。但遇到危险时,既然还有反抗的希望,我也不愿意轻易退缩。 我来这里的本意,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修炼环境,踏入练气士的门槛,走进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神魔世界。 神魔与人类,相隔看似遥远,但是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如同将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水,不断泛起涟漪。 而这涟漪之下,又潜藏着无穷无尽的梦魇。平凡人在这个世界,就好像蒙着眼睛,行走于万丈悬崖上的独木桥。稍微挣脱遮蔽之物,往旁边斜视,便会被那深不见底,隐藏着无数黑暗的恐怖深渊所震慑,亡魂丧胆。 如果没有大毅力,大勇气,大气运来走完这段路途。或许无知反而是一种福气。 我踏入了这个世界,揭开了遮蔽这个世界的面纱,介入其中,就要承担其中的因果纠葛。但我并不后悔。 朱皮大仙,过去耳熟能详的封神故事中,并没有这个妖魔的身影。归根结底,那大约是因为它是生存在这个世界夹缝中的一个小人物。并没有掀起值得一提的波澜便默默死去。 妲己有子孙,还有姐妹,有自己的家族,除去结拜姐妹琵琶精和雉鸡精。其中自然也具有一些有一定修为的妖精。看起来,朱皮大仙应当是其中的佼佼者。 目前来说,与轩辕坟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的行为,三妖的修为无疑都在炼精化气之上,寿过千年。更有气运护体,杀死它们几乎不可能做到。随着九尾狐占据妲己,得到纣王宠幸,它们在人间也会获得无以复加的权利和地位,一旦遭到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其中几个子嗣,并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轩辕坟三妖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无力抵抗,但是在整个封神世界观,她们的修为和战力却都很一般。随着封神计划的进展,九尾狐所化的妲己会入宫觐见纣王,争取纣王的宠幸。即使是妲己,在这个卧虎藏龙的朝堂中,也是捉襟见肘,如履薄冰,她无暇顾及很多事情。 按照封神的设定,姜子牙曾经险些当着妲己之面,将玉石琵琶精彻底消灭。即使如此,妲己为了避免纣王起疑,也不敢当场发难,只能虚与委蛇,等候时机。后来妲己又将九头雉鸡精召来,协助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子孙就在一次意外中,被皇叔比干带领黄飞虎,黄明、周纪、龙环、吴谦等将,趁夜找到洞口,围堵杀死。 就算我所来到的这个世界,与过去所知的封神世界观有所出入。但无论如何,三个妖王中,妲己已经准备出发去迷惑纣王了,还需要一个妖王坐镇于轩辕坟中。能够同时在外面活动的最多只有一个妖王而已。而若接下来的事情不发生大的变化,即使什么都不做。只需再过几年,轩辕坟中将会没有妖王庇护。 但想要平静的生活下去,至少需要具有一次性将剩下的那些东西彻底消灭,不留后患的能力。 “你们出来吧。”我进入泥丸宫,将五怪召出。 “主人召见我等,不知有何事相商?”白面躬身询问道。 “做个交易吧。从现在开始,我不再阻止你们修行鬼仙之法。少则三五年,多则五七年,我就放归你们自由。但我需要你们的尽心帮助。”我说道。 鬼仙乃诸仙之最下者,虽名仙,实为鬼也。五怪又失了法宝,生前也并未习得什么强力术法。战力完全是这个阶层最垫底的存在。但不管怎么说也和仙沾边,又有人数优势,有他们帮忙,是对抗朱皮大仙的生力军。朱皮大仙既然是用旁门法术化形,想必也与太阴炼形法之流类似,与我们相比并没有什么质变可言,以多敌一,可操胜算。 我,五鬼,郭掌门,董师父,加在一起,本来未必不能与朱皮大仙一战,但我需要的是绝对的,不留后患的把握和足以自保的能力。 “你不怕控制不住我们,不怕我们报复?”白面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和我并没有深仇大恨,现在这种状况说起来也是你们自找的,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冒险死拼。你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我也是一样。”我淡淡道。 “好,成交。”白面一口答应。 “我这些年的精力,绝大部分都用在提升修为上了。但是,修为的提升虽然会带来战力的提升,但修为和实力并不划等号。”我拿出一副地图,上面显示着朝歌附近的地名和地形特征,偶尔还会标注此地曾经出现的邪祟和怪异现象。数年来羽化门无数次的探索,让我们自以为对朝歌附近地形和事件了如指掌,但那其实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我需要你们帮我完善这个地图,搜集情报。密境的存在,宝物的下落,远近所潜藏的怪异和修士.....” 我本想默默修炼,提升修为,等待姜子牙的到来。但随波逐流,也有可能死在浪潮里。奇门法术,法器,神兽.....这些外在的东西,虽然不是自身的根基所在,却也有护法保命,应对意外的作用。 修为是水磨功夫,勉强不来。在修为短时间内不可能质变的前提下,就需要外在的方法提升自己。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了,既然不能避开,那不如主动去拥抱它。 这个世界的法术法宝同样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除了修为,还有很多东西决定着实战能力。 法术:如张桂芳的呼名落马、哼哼二将的哼哈二气、丘引的摄魂术、妲己的魅惑术、梅山七怪之一杨显的口中白光,都可以起到对他人身体的控制效果。 三头六臂、三头八臂等法身,可以提高个人的武力。 杨戬、玉鼎真人所学的捌玖玄功等强大法术,可以极大提升个人的综合能力。 地行术、五行遁术、纵地金光、驾云驭风等,可以提升逃生和追击能力。 千里眼、顺风耳、占卜卦术。可以使人料事如神,逃脱灾难。 还有各种各样的阵法,守御和避世,都能用得上。 一些妖修的天赋神通,也非常强大,可以极大增强战斗力,如孔宣的五色神光等。 还有瘟癀伞,发躁幡,头疼磬等传播疫病之术。钉头七箭书等厌胜之术。 番天印,降魔杵,化血神刀,九龙神火罩等攻击法宝。捆仙绳、缚妖索,混元金斗等束缚法宝.... 四不象,墨麒麟,陛犴,狻猊,独角乌烟兽,金睛兽,五色神牛.....等坐骑。 还有各种各样的仙药,仙丹。 虽然现在的我,修为低下。就连掌心雷和三昧真火这些阐截二教正规练气士的标配法术也还用不出来。但是这个世界我还只看到冰山一角,隐藏在其中,有多少我还不知道的窍门和事物? 既然来到这个世间,不如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那些风景。 数月之内,.五怪都陆续修成鬼仙,可以以阴魂之身,离开我的视线,四处远游。而我也将自己所知,确保无害的那些修行法门,彻底整理成册,留在门中,让道童转交给师父,从之前的岗位暂时辞离,开始我的征途。 我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拨开了笼罩在原来世界上的那层迷雾,牵一发而动全身。使那些和我相遇的人经历了原先本不会遇见的危机和缘分,这是我结下的因。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数不清的因果,数不清的事物共同作用下,因缘和合的产物。每个人的人生,都不知道是经历多少巧遇,多少缘分,多少奇迹而诞生,而现在我要以我的力量将之结果。 此时纣王七年年中,闻太师远征北海。费仲、尤浑二奸臣开始受宠,纣王的昏庸和残暴,正在一步步的显现出来。但妲己还未正式进入世人的视线。 29、白特 纣王七年,商纣王于三月十五日入女娲宫进香,于此日起始。水旱频发,四海荒荒,生民失业。 这里是亳(bo)城。乃五帝中的颛顼和帝喾所定的都城,夏商时分,商汤伐桀,将桀流放于南巢。诸侯奉汤为天子。汤复定都于亳城。作为数朝古都,在殷商中倒也算得富庶之地。 但是现在,这里被暴雨淋漓,到处都被洪水淹没。诸多人民挤在丘陵之上,无家可归。 肆虐而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木和庄稼,从原先还是农田的地方上奔涌而过。动物的尸体和稻草木排,不时从上游漂流而来,为蝇虫所追逐。 好在此地乃丘陵地带,上古时便是一个避洪水的好地方。除却大量农田房舍被淹没,人口倒也损失不重。加上毕竟是古都,底蕴深厚,赈灾亦及时,暂还不至于出现“岁大饥,人相食”等场面。 待过得些时日,雨稍平静,一艘木船向洪水中缓缓驶去。如同水中漂流的树叶,不知去往何方。渐渐天暗下去了。 我坐在船舱中,屏息静气,静心等待,隔壁传来水手们的低声私语。 “你听说了吗,朝歌乾方,和鬼方族混居的一个村落。土地突然崩裂,冲起黑水和烟。全村皆陷。” “前日洪水冲出一口石棺上岸,内置一长人,身长二丈,自称天皇伏羲治下之民。此人言:我生之时,天不似这等高。须臾复死。” “朝歌外,有人误入一处村落,言语衣冠,皆不类今人.....” “.....” “自从陛下去女娲宫.....最近这个国家邪门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多,百姓们都传言,这是圣上触怒上天....” “嘘....” 这时,突然有一个沉稳的老者声音轻声道:“老辛。舱内那父子女三人睡着了吗?” 众人一时无话,空气安静下来,似乎在侧耳倾听。一会儿又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大约是那个老辛:“许久不见出声了,大约是都睡了。这家人也怪,这种天气,那个红脸瘦汉,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和一匹马,跑来游水。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他们出手阔绰,我也就没问。” “既然睡着了,那就抄上家伙,把他们料理了。那个红脸瘦汉杀掉,那两个孩子,男孩也杀了,女孩卖掉,多少值些银两。这种光景,管他甚么身份,死了也没处说去。”老者平静道。 “这不好吧?人家给的银两可没亏待咱们。再说咱们一直做的可都是正经营生....”那个老辛闻言,语气有些犹豫。 “那匹马杀了,吃得些时日,这个时候,有钱也没处买粮食。再说了,你们没听说过最近的事?”老者轻声道。 “什么事?”余者果然被吸引,纷纷轻声询问。 “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老者缓缓说道。声音中却带着些许恐惧和颤抖,还有一丝愤怒。“这个地方,靠近黄河洛水。前些日子,有人在洛水中洗马,突然河中冲出一条白练,将人马俱席卷而去。而后就暴雨倾盆,洪涝至今,民间都说是触怒了龙王爷,你们忘了?” 余下的人悚然一惊,纷纷愤怒。老辛气道:“原来如此!只怕这些人被哪路富商权贵买了命,要连同咱们一起,给龙王爷当活祭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抄刀做了他们,赶紧返航。” 老者道:“也有可能是什么邪宗,用这种方式,报复世人。引龙王发大水,动摇我国国本,他们好趁乱生事。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想。” 只听几人好奇问道:“什么猜想?” 老者冷冷地说:“你们仔细听听,那几人睡到现在,可曾发出半点声音?” 船外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众人的声音隐去,只闻得呼呼的风声和水浪声拍打着木船,还有栓在舱外的白马的哼唧声。片刻,老辛轻声道:“没有声音.....一点鼾声也没有,甚至听不到呼吸声。就像是.....死了一样。” 老者哼了一声,道:“你们自然听不到,我告诉你们,我从小就干水上营生,年轻时又学过武,耳朵甚是灵敏。我负责告诉你们,这些人从上船到现在,根本就没有呼吸过!” 老辛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说:“难道他们.....” 老者接话道:“他们上船之时,我见那个男孩容貌甚是端正,老夫这辈子膝下无子,着实怜爱。就伸手摸了摸头,这一摸不要紧,就吓了我一跳,原来这孩子额头冰凉,一丝人气也没有!待他们上船来,至今毫无动静,我侧耳倾听这许多时候,连呼吸声也听不到,非妖即鬼!你再想想他们要咱们去的是什么地方,他们......” 老者顿了顿,才说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被河龙王吞噬丧命的水鬼,找咱们做替身来了!” 老者说完,船舱外一片死寂,只隐隐听得被寒风和水浪声混淆着的,众人上下颌门牙咯登相撞的颤抖之声。 而后一声轻响,有人提着刀,掀开布帘,向里望来。正对上舱内小青的眼神,小青双脚勾着舱顶,倒挂在他的身前,相隔不超过一尺,调皮一笑。在我的视角隐隐能看到它嘴角露出的尖牙利齿。 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挥刀一划,小青化为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果然是水鬼!”布帘被猛然掀开,一个面容凶悍的精壮老者躬身提刀而进。月光映射进来,把小半个船舱照得微亮,笼罩在红面身上,他身后却没有影子。 精壮老者更无二话,一刀刺来,红面一言不发,化作一道烟散去。 其余几人也纷纷进入船舱,我的眼睛却穿透了他们,看向他们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 一个黑瘦老者看着盘坐在阴影中的我,有些犹豫道:“这女娃....”话音未落,精壮老者已一刀朝我脖子上劈来。只听一声脆响,如金铁之声,那把刀已化为两截,另一头插入舱内木板,震得嗡嗡作响。 精壮老者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的刀,全身剧烈颤抖,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用力过猛。身边几人却叫起来:“不好!这畜生.....” 只听一声嘶鸣,栓在船头的白马剧烈晃动着身体,就要往船外跳去。绳子崩紧到了极限,整艘船都剧烈晃动起来,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 “先杀掉这个畜生!”精壮老者拔起身旁一人的刀,就欲飞扑出去。但是已经晚了,一声响亮,绳索彻底崩断,那匹白马如同一条白练般,扑通堕入水中,整艘船剧烈晃动起来,船身往左侧侧翻,几人站立不稳。 “站到高的那边去!”精壮老者嘶吼道。其余几人反应过来,连忙靠向船的另一侧。但为时已晚,那个黑瘦老者脚底一滑,竟摔了出去,在水浪中扑腾叫喊。 我站起身来,右足轻点,船身剧震,激得水花四溅,几人东倒西歪,船却稳住了。我走上船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白马在水中欢快地游动,似白鱼一般,不时发出嘶鸣声,精壮老者狐疑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震惊和疑惑:“你.....” 我并不回头,而是取下上船后就一直背在背上的木箱,眼睛紧盯在水中游动的白马,口中道:“这就是你们的龙王爷。” 话音未落,月光照射下,远方一道白练劈波斩浪,携带着风雷之声,飞驰而来,腾出水面,水花四溅,远望似水面沸腾一般。那赫然也是一匹白马,与船头跳下去那只形貌极肖似,只是作为一匹马,那也未免大得恐怖了,遥望过去,却犹似刚才的白马站在船头一般,嘴角还有两根泥鳅似的长须。 马状怪物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似在发出威胁。鼻腔喷出浓烈灼热的白雾,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量,如起雾一般。 “这是什么?”几人失声惊呼道。我将木箱打开,取出其中的几截管状物,飞速组装起来。 “这是白特,模样与白马相似,却是龙的亚种。它的模样与白马极似,因此看到有白马下水,就会误以为同族来争夺地盘,因而产生攻击性。” 我将几截金属杆拼接起来,便形成了一杆钢枪。那只巨大的“白特”仍然在与白马对峙,白特身形虽然巨大,却似乎对小白马略有忌惮,只是不住嘶鸣着,试图将其驱赶出去。 “主人,这只白特的身体素质,完全不输于任何炼精化气巅峰的修士,甚至犹有过之,生命力和移动速度更是极其强大。主人有了它,如虎添翼,小人以为,不如生擒。”那只正常大小的白马忽然口吐人言。 “没有必要,杀掉吧,吃过人的白特,极难驯服。我们没有这个时间,而且那样做的代价实在太大,也不保险。按原计划行事。”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摇摇头。这只白特的硬实力,几乎堪比朱皮大仙,我与白面鬼加起来,即使再算上另外几怪,想将其生擒也是极为冒险的任务。 “好吧。”小白点点头,化为一道白光,往大白嘴里钻去。白特倒是一怔,但它并无多少灵智,下意识便张口吞下,随后腹中却冒出一团火光,全身光芒大作,熊熊燃烧起来。那是这些年积攒下的全部火丹爆发出来的力量。 白特吃痛,疯狂嘶鸣,就要钻回水中,可是我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我腰杆一挺,脊椎如龙般扭动,将全身的元气都集中于背后一点。血红的火焰疯狂涌动,从我的手心传递至枪身,把枪烧得晶莹透亮,然后又化为一道笔直的光线,从白特的眼眶中疾射而入,一道血箭飚射出来,又马上化为飞烟。 船的甲板在我的猛烈踩踏之下,怎禁得住这般巨力,脚下的木头寸寸碎裂,船疯狂的晃动起来。连龙骨都被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洪水疯狂从裂缝灌注进来,显然这船上的人是不能再活了。 开命门!这手段正与当年的董师父如出一辙,精纯却犹有过之。几个月的时间,放下黄庭经的参悟,全力突破本门武功,进境自然不凡。 易骨,易筋,易髓,调息,胎息,气息。然后引元气入体,打开命门,引真阳之火。与原本黄庭经的修为融合,我所能发挥的实力已经比当年的董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辟军丸的加持,全力出手,威力自然不容小觑。但白特毕竟生命力强大,一扭身,居然还是潜入水中。 “老辛!” 我脱下外衣,正要下水追击,一旁却传来精壮老者的惊叫。他适才经过短暂的震惊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对激烈的战场不管不顾,而转头跳入水中捞救朋友,倒也算重情重义。 那黑瘦老者方过一会儿工夫,却已经全身浮肿,面色铁青,仿佛已经死了好几天,诡异非常。精壮老者将他抱在胸前,虎目含泪地看向我,低吼道:“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自从那天开始,世界上就多了许多你这样的怪物!你们这些杀人的魔鬼,都是魔鬼!” 我摇摇头,冷声道:“你们才是杀人魔鬼!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过是一群假借渡船为由,妄图通过害人性命来为己替死,自欺欺人的水鬼罢了。” 精壮老者闻言突然扭过腰来,眼珠以一个极不协调的方式转动:“你胡说什么?我是水鬼?怎么可能?我没死,我没死!你才是水鬼!嘻嘻嘻嘻,哈哈哈哈!我没死!!” 只是那个扭腰的动作,却完全不是人类所能做出来。下半身依旧正襟危坐,上半身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叹了口气,跳入水中,身后传来老者的尖啸声。 “我没死!我不是水鬼!来,你也看看,我死没死?你醒醒啊!嘻嘻嘻嘻嘻呜....” 30、糖霜 我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自然现象,所有的气候变化都与神魔有关。没有力量的凡人们,抱团取暖,以自己的生命和繁衍去传承,适应神魔或有意或无意而制造出的现象。并以为那是自古以来永恒不变异的真理。 难以忍受生存环境的艰难困苦,便寄托于偶像崇拜,希望能有一个强大而无私的神明引导他们脱离苦海。可是这个世间的运行逻辑,并非如此简单。而对与错,善与恶,好与坏,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清。 白特痛苦而绝望地嘶吼着,仿佛在质问我们为什么要闯入它的领地,为何如此凶狠而不留情。它的大脑已经受到重创,气息不断地衰弱下去,体能发挥不出原来的一成。身上燃烧着熊熊烈火,烨烨煌煌。 这璀璨而绚丽夺目的颜色,是从天地日月之精华中提炼而来的元气火焰。虽未能将元精,元气,元神之力合一,达到三昧神火的境界,却也不是凡水轻易可灭。更何况又是从它的体内散发而出,再加上头颅所受不可挽回的巨大伤害,白特的生命力再顽强,也即将走到尽头。 白面鬼在它的身体内部,用各种手段,攻击它的五脏六腑。它是阴神之躯,即使生前未习练过强大术法,也有许多诡异莫名的手段,大可弥补正面战力之不足。 但这并不代表它就可以轻易消灭白特。白特的身躯,血气强大,阳气也充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对白面鬼同样能造成巨大伤害。在一般情况下,白面鬼也不敢贸然进入它的身体,白面的身躯不断泛起蒸腾的热气,氤氤氲氲。那是这些年众怪修炼时积攒下的太阴坎水,可保它自己暂时不受离火伤害。 白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它的藏身之地早已被我摸清,腹内有白面鬼在不断攻击,身后有我在追击,小青和红面鬼也都已经在必经之路等候。而它已经时间无多。 白特忽然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也并不试图鱼死网破,作困兽之斗。它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来意。 白特转身向河水深处游去,动作如同骏马奔驰于草原之上,周身升腾的烈焰却为之增添了强烈的魔幻色彩。洛水对于它的体型而言本来应该显得浅窄,不足以提供富裕的活动空间,但它生命的最后这段旅途却格外漫长,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拉伸了水下的空间。 漫长的旅途也有它的尽头。白特最终带领我们来到一处石台上,此时它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白面鬼知道白特剩余的体能已经不足以威胁它,也从鼻腔中飞了出来,与小青和红脸一起护在我的身前。白特背对我们,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漠不关心。 石台上有一匹刚出生的小白特,比寻常的成年马还要小一两圈,眼睛也没有完全睁开。白特低头看着它。似乎想伸舌舔舐,却又害怕自己冒着灼热气息的身躯烫伤了它的宝宝。 四周的环境都安静了下来。我们静候在一旁,没有说话,默默等待着它的死亡。白特的身躯却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精神波动,灌注进我的识神。 我看到了白特所经历的一生,那实在是很平淡的经历。觅食,发呆,睡眠,游荡和逃生贯彻了它的整个生命,懵懵懂懂,随波逐流。它一生的经历,可以拿出来回味的实在没有几件。 在它枯燥的记忆中,很久很久以前,河水泛滥,漫至地面。白特曾跟随母亲上岸觅食,却被一群披着怪异的草叶,骑着坐骑的无毛猿类围攻,它在母亲的掩护下侥幸脱离,潜回水中。后来它长大以后,多年以来曾不止一次回到岸上,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之前,却再也不曾看见那些无毛的猿类,仿佛那只是它幼年时的一个梦魇。 但它永远记得,那些猿类骑着的动物,外貌与彼时的它几无二致。 白特用嘴唇将幼子轻轻拨起,朝向我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哀求。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我轻轻点头道。白特似乎听懂了,它的头低垂了下去,逐渐化为焦黑的骸骨和灰烬。 这是一只完全野生的白特,虽然具有强大的身体素质和修炼天赋,却并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智力开发。它最大的错误,就是它的生存空间与人类重叠。 上古诸神是真正的仁慈博爱的神明,它们平等地爱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因而以不可思议的伟力将它们隔开。彼之蜜糖,我之砒灀,每个种族都有不同的诉求,彼此冲突。哪怕是近乎全能的诸神也无法满足信徒的一切要求和道德规范。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维持一个我能够接受的生活状态,不断的活下去,去看看前方的风景。 我抱住小白特,轻轻抚摸,小白特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偎依着我。它眯着眼睛,舌头轻轻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日行千里为马,日行万里为特!白特若能长大成年,哪怕不经修炼,也是能够一路用到化神期的代步工具,比渑池县守将张奎的“独角乌烟兽”犹稍胜一筹。即使是刚出生不久,只需生长二三年,与寻常马驹同高,也有日行千余里之能。 有古话曰:战将全凭马力多。战争的真谛,就是长枪,快马,强弓硬弩!即使是一个凡人武将,有一匹快马,冲撞起来起码有千斤之力。再加上战将本人的力量,长枪击出,威力集中于一点,真是迅如风雷,势不可挡。高端的法术和宝器不容易找到,不如先提升基础的力量和速度。 辟军丸,我本身的力量,小白特奔跑带来的冲击力。这些叠加在一起,再引爆命门,殊死一搏。便有了以弱敌强的资本。有了小白特,机动性大大提高,逃命和寻宝都方便很多。 小白特入怀,我的心底忽然情不自禁的涌出一股久违的安全感和豪情壮志,全身仿佛都涌入了一股激情和精力。再三强忍才压下长啸的冲动,没有把已经所剩不多的氧气给消耗掉。 真想找个沙包揍一顿..... 小青和小白都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大约不知道面前这人又发了什么疯。 ...... 小白特的名字,我起做“糖霜”,是匹母马,额,母特。 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起复杂有寓意的名字。虽然腹诽我起名的品味,不过五鬼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它们的待遇更差,早已习惯。 糖霜吃什么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按照它母亲的食谱,应该是杂食动物。但乱吃东西容易堵塞经脉,到时候就和它的母亲一样,只是寻常动物的加强版。 目前实验性地喂了它断谷丹,效果还不错,暂时看不出什么副作用,只是糖霜需要我数倍的食量才会产生饱腹感。出发前原本准备的足够用上两年的药材储备,如今开始捉襟见肘。可以想象等它长大,会是个吞金巨兽,不是这一世家境不错,养起来会很困难。 不过还好,最多让五鬼分一个出来,回门中再拿一趟也就是了。 如果喂它喝清虫汤,效果是否与人类一样,有无不良反应,这些都还有待观察。 两栖动物,但一整天以上没有水,精神会萎靡不振,每日需饮用大量清水和生理盐水。 现在的极限拉伸力量约为九百余斤,随着生长体能在逐渐加强。 由于年龄太小,暂时没有骑着它测试速度上限和耐力。 粘人,像狗,叫声难听,每天要遛。在水里会撒欢,放屋内会咬家具。 粪便极少,也不臭,毕竟吃的是断谷丹。但喜欢随地小便,正在教育中。 ..... 今天测试糖霜能跑多快。它眨着眼睛,似乎知道我的目的,正在招呼我上来。糖霜现在已经与寻常成年马一般大小,甚至在其中也算健壮。看上去精神抖擞,神骏不凡。 我脚踩马鞍,双手提起缰绳,夹了夹它的小肚子,风声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糖霜漫坡越岭,飞一般地跑出去了,一会儿又从山坡后绕了出来,眨着眼睛,垂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我,大眼瞪小眼。 我的缰绳仍然在手中,不过人坐在地上,它太快了,而且我还不太会骑马..... “平均速度大约日行一千二百里。”事后,白面鬼总结道。 不错了,比想象中快一点,而且它还能潜水,以及在水面上奔跑。我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可以开始准备下一步计划了。 此时纣王八年,四大诸侯与八百诸侯朝商。费仲、尤浑受宠,众诸侯以礼贿赂之。独冀州侯苏护性格刚正,不肯送礼。费仲、尤浑上谗言报复,称苏护之女苏妲己甚美。纣王遂强逼苏护献女,苏护愤怒,反出朝歌。 苏护与北伯侯崇侯虎厮杀一场,互有胜负。西伯侯姬昌写书劝合,苏护献女,妲己开始出现在世人的视线。 31、解体的将军 这里是一座水下的古墓。用青石铺成,空间宽大,造型颇有讲究,依稀能看出墓主生前尊贵的地位。墓前石碑上的字迹在水流长久的冲刷下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看不清写了什么,古老而神秘。 关于这处古墓,是五鬼经过长时间的调查锁定的地方。其中潜藏着先天五金之气,必定有宝物在内。 五鬼身为阴神之躯,可以潜入各种地方,同时询问活人与死者,打探到许多常人不能知道的消息。我抚摸着石壁,回想起出发之前与五鬼的谈话。 “这里有一条小河,大约一年前开始,有一个地方就经常时而变黑,时而又发出奇怪的光。有人在其附近洗澡,忽然身体就变成两截,断面平滑,一点血也没有,就好像被火焰烧过一样。官员派人把上游堵住,露出河床,发现里面有一个无名古墓。水排尽之后,古墓中冒出大量的白烟,连天上的鸟都熏下来了,谁也不敢进去.....” “听说事后有很多盗墓贼好奇,前去一探究竟。墓中没有水,满是机关,寸步难行。有人侥幸摸到棺材,想要撬开,结果棺材中突然冒起大火,将靠近的人烧成灰烬,但据说也有人确实在其中找到宝物。能侥幸逃离的,寥寥而已,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我和孙儿在山间砍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在林间穿行,朝我们奔来。这东西极似人的断足,但是没有切口,本来应该是断面处的地方被肉包着,似人的膝盖,就好像被切断然后又长好了的脚一样。可是那只有一只脚,怎么能脱离身体独自生存?我们都不敢相信,以为是幻觉,却只听那只脚叫曰:左将军来了!然后折返,一溜烟不见,似乎钻进山脚下的河里去了。” “过得一会儿,我们又看到一只在空中飞行的断手,手持一把长枪,追赶断足。那个手只有半截前臂,断处隐隐如火烧的痕迹,好像被雷劈断了一样。断手追赶不上,又回来对我们说:凡人!速速离开这里,若让方才恶物找上,性命难保!说完后,飞驰离去。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 “小白,你怎么看?你觉得这个古墓和怪物是怎么回事?”我翻阅着五鬼所记载的调查报告,忽然询问。 “以小人所见,这墓中所居的,应该是上古解形之民。”白面鬼恭敬地说道。“解形之民,能自行将身体分离并独立行动,最常见的是将头颅分离,夜间飞出捕食昆虫和鸟兽充饥。这种类型,头颅和身体不能分开长久,否则头颅便会死去,身体在此期间也不能动弹。但也有的解形之民更为强大,能够将头,躯干,手足等一一分离,使之游遍五湖四海,而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能自由活动,最后又重聚在一起。这个古墓的主人,大约是后者。” 白面鬼又补充道:“上古之时,环境变化极大,元气紊乱,神人混居,有很多类似这样的怪物。虽然名为人,但具有种种异常的能力,与主人这般外貌的正常人类差别极大。如今绝地天通已久,这样的人数量越来越稀少。以小人推测,这间古墓的主人,乃解形之民。他的大脑意外死亡,身体其他部分却还活了下来,导致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只是漫无目的地替他看守着坟墓,驱赶靠近的外人。至于为什么自相残杀,小人却不知道了。总之这墓中藏有先天五金之气,夜放光华,其中必有杀伐之法宝,主人若能得到,围杀朱皮大仙当有十成把握。” 我点点头,又问道:“这些怪物,实力怎样,我们能对付吗?” 白面道:“墓主生前,至少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甚至在其中也有所成就。但如今身体各部分各自为政,发挥出的战斗力便不高明,每一个部分,能发挥的实力不会超过炼精化气的级别,何况又有内讧。我等与主人联手,战胜他们是有可能的,但要提防他们的法宝。” “这样啊.....”我不由得沉思起来。 ...... “谁在外面?”古墓中忽然传来威严的声音,这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捏着嗓子说话,十分怪异。“进不敢进,退又不退,岂非笑谈!” “商朝歌练气士,前来拜访。”我将准备好的供品放在石碑前,躬身作了一礼。说道:“三皇五帝,而后称为夏朝。夏过后,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小女子乃商之练气士,因妖魔横行,无力剿除。特来借兵!” 是的,我并不擅长盗墓,现有的手段,也很难制服墓中的对手,实在谈不上专业。但是换个思路想一想,这些怪物还有思想和自我意识,那么就和活人没什么本质区别,既然可以交流。那就有谈判的余地,不一定非要通过战斗来解决。 打开一个紧锁的,需要指纹和人脸认证的防盗门,最快的方法是什么?也许不是各种高科技绝活,而是直接敲门,让里面的主人出来招待。 ..... “你想借兵?我们为什么要借给你?”墓中环境干燥,一点水也看不到,与在陆地上呼吸感受无异,金银珠宝随处可见,一片珠光宝气。一只断足在我们面前跳动,看形状是人的右足。伤口处已经被长好的皮肤包裹,仔细看能看到腿肚处有唇舌和眼睛。“你的先祖和我们有什么交情?或者说你可知道我们是谁,有甚情面与我们讲?借兵给你,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借去有什么用途?这些你要是能说清楚,借兵借宝,也不是不能考虑。” “镇殿将军,你不要慷他人之慨,我可没有答应要借宝物。”一只断手漂浮在空中,手指蜷缩,好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它又转过身去,将手心那一面对准我,可以隐隐看到很细小的眼睛和嘴。“这位小姑娘,你来得有礼,我右将军很喜欢你。但是吾等的宝贝关乎性命,原不可轻借,你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听听这个小姑娘的说法,再让她走也不迟。”又有一只左足微微跳动,来到我身前。“千年来也未曾有个人好好拜访。那些盗墓贼利益熏心,根本没法沟通,我值殿将军寂寞得很。” 我行了一礼,娓娓道来。这些手足听得很认真仔细,并不打断。 “总结一下。也就是说,你师父和妖怪有仇,人又莽撞不惜生命,你惧怕你师父打不过妖怪,被妖魔所害。于是找到我们,要求借宝,来消灭这个妖精,保全你师父的性命?”左足值殿将军微微震颤,大约是说话时的嘴部动作和声音震动身躯,导致它总是不断地颤动。 “是的,除魔卫道,乃练气士之职责所在。前辈久在墓中,使宝物蒙尘,亦属可惜。不如借小女子使用数年,除了妖魔,自然归还。”我恭敬地说道。 “这不是理由。”右手右将军轻轻摇动。“天底下不平之事要多少有多少,天底下的妖魔,枉死的好人,又何曾少过了?比你更加悲惨,急迫的经历,我们所知的,不计其数。难道我们一个个都去管了?就把本将军累死也管不过来。本将军现在只想在这墓中了却残生,你的理由说服力不足够。无法改变我们的心意。” “走吧走吧!”右足镇殿将军下了逐客令,毫不客气。“你能和我们交谈许久,全身而退,在这千年来,都很少见。那些利益熏心的邪徒,我们都送他们去黄泉了。我们这里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你还是尽早回去,另寻他法挽救你师父的性命,兴许还来得及。” 我依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请几位前辈出手,自然不会只凭空口白话。你们有什么需求和困难,小女子也可以尽力帮忙,作为报酬。” “真是可笑!你一个小小的练气初期修士,有甚么能耐,可以帮我们的忙?金银珠宝,法宝仙药,我们要么不需要,就算有需要的,你也拿不出来。你要是有这些东西,还用得着求助我们?”右手右将军摇摇晃晃,不以为然。“快走快走!莫要惊扰了虎威将军清修,到时候我等也护不住你!”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们?”我手指轻轻按动玉如意,白面,黑面,红面,黄面,一齐现身,将我护在身后。众怪身上元气涌动,五光十色。我也激发命门之火,将丹田中的元气催发出来,辟军丸也悄悄地含在了口中。 “哦?眼见说不下去,终于要动手了?”右手右将军上下震颤了几下,似乎在点头。“四个都是踏入鬼仙的修为境界,这等阵容,的确是有和我们一战的资本。不过本将军也不怕,比你们高明的对手,本将不知道会过了多少,岂会惧怕你们的威胁!但是这里不适合开战,你们若随本将军出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打斗,不惊扰虎威将军清修。本将军承诺留下这小姑娘全尸。” 我摇摇头:“我只是给你们看看,我所帮助你们的资本。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所以.....”我突然扭头对准墓室正中的棺材,大喝一声:“虎威将军!您要看戏到什么时候,现在不起,更待何时!”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很有胆色,又有孝心,了不起!”棺材中忽然响起一阵洪亮威严的笑声。虽然在阴森的墓中,却并不给人阴冷的感觉,而是威风凛凛,正气十足。使人听后,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一个光明磊落,勇猛雄壮的好汉,顿生好感。右将军,镇殿将军,值殿将军俱都大惊,一齐转身,似在作礼。 “属下恭迎虎威将军!” 32、宵练,背叛 “小姑娘,你的孝心可嘉。本将军若是无有他事,定愿随你去一趟,除此妖孽。可此时的确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右将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还是另寻他方吧。”虎威将军并不现身,而是在棺材中发出声音,与我交谈,他虽被惊动,但是显然也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将军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不如说出来,让小女子帮忙参谋一二,或许我有办法。”我并不放弃。 “那是本将军的家事,若让外人插手,不像模样。”虎威将军婉言谢绝,并不动心。“你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除非将你身中那一点真阳种子,用来淬炼本将军的宝剑,倒是可以提升宝剑的威力。但是这样做消耗潜力,折损寿命,得不偿失,谁也不会这样做。” 我目光坚定,毫不动摇地说:“可以,把剑拿出来吧。” “哦?你居然为了师父的安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我若有你这样的徒弟,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孤零零地待在坟墓之中,只有手脚相伴?”虎威将军的语气十分吃惊和动容,似是不敢相信。“右将军,将宝剑递与她罢。” 右手朝我们飞来,在相隔六七尺的地方停下,口中说道:“这便是本将军的宝剑,名为宵练之剑。它透明无色,白日间在阳光照射下可以依稀看到影子,夜间在烛火照射下可以依稀看到剑光。用它来挥砍,并不能杀人,但是精气已经被摄走,使人疼痛而没有精神。你若果真有心,就以此剑刺入自己的命门,只怕你在说大话!” 我仔细看向它手中,果然在墓中烛光照射下,能看到一些光泽和倒影,如同极透明的玻璃。虎威将军在一旁补充道:“此剑有三等,曰宵练,乃元精之剑。曰承影,乃元气之剑。曰含光,乃元神之剑。皆练气士以精气神所凝聚之宝,用其触人,似有似无,似乎没有伤害。凡人不明所以,内里却损伤根基,使修士的法力不能运转自如。本将军昔年受创,五脏俱坏,含光承影都被打散,止余宵练之剑可用耳。用它刺入命门,手臂和身体不动,真阳便逐渐被其吸收消耗,寿命就会缩短。你若不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没有丝毫的动容和犹豫,伸手接过右将军的手中之物,触感似极细腻顺滑的纱,轻易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我将宵练倒转,刺向小腹,直奔命门穴,然后停下不动了。 我的脊椎感受到一股凉气,直冲脑门。骨骼似在冰窟一般,渐渐感到疲惫酸痛,全身好像有血液骨髓被抽离。众鬼惊呼,语气似有不忍。 “停!可以了。”虎威将军忽然叫停,语气很是复杂。“你这一下,至少损失了二十年的寿命,日后修行也会受到阻碍,你的师父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弟子。我却是没有这种运气。” “那就请将军按照之前所言,将此宝借与我。”我躬身行礼。 “这.....唉,实不相瞒。这把宝剑,确实关乎性命,若是其他的东西,你全部拿去也罢了。这把剑我们平日赖以护身,却实在不能借你。”虎威将军语气十分犹豫,吞吞吐吐。似乎是心里有愧,他说起话来不再像之前一样豪气逼人。 “你既然有诚意,本将军也不能瞒你。吾乃解形之民,上古之时,我曾为轩辕黄帝总兵,名为柏鉴。我等一族可以将身体四分五裂,变为多个部分,四散而开,每个部分都能独立行动。因此一般的攻击,也奈何不了我们。然而大破蚩尤之时,蚩尤以火器炮轰本将,使我的身躯来不及躲避,被当场炸碎,只剩下双手双足尚算完好。我死之后,被埋葬于此地,身体各部分也在墓中陪葬。然而多年来它们早已拥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有些不愿意居住在冰冷的墓穴。所以分为两派,互相攻伐。若是把宝贝给你,这里的势力弱了,我自己亦自身难保。” “火器?”我闻言不由得有些好奇。 “嗯,那是仙人的法宝,名为锁地雷火炮。据说是以硫磺,木炭,硝石等合成丹丸,然后以雷火之力催发出去。一炮打下,山崩地裂,如雷神施法。却与我等日常所修炼之宝不是一个体系。”虎威将军解释道。他对于解释这个不是很感兴趣,又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要紧事:天地之间,人为最贵,与天地合称三才。然而上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多,诸神也是如此。就算只说人类,亦有结匈之民,羽民,讙头之民,厌火之民,贯匈,交胫,长臂,不死之民等等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就说这风调雨顺,有的人民需要水,有的人民需要太阳,你教诸神应该满足谁去?所以诸神绝地天通,不与凡人接触,昊天上帝定下封神计划,使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浅薄,成其人道。重新封神,以免世间无神庇佑,妖鬼横行。某在此等候封神榜使者多年矣。” 虎威将军说完,语气十分愧疚道:“我们说话不算数。我柏鉴实实对不起你,无地自容。可是我一来,还需要此剑自保,和我们作对的那些东西中,有个叫左将军的着实厉害,若无此剑牵制,吾等都不是它的对手。性命难保!二来,黄帝着我将来封神计划开始之后,与使者做个下手,可得正果。若吾族无神庇佑,将来或有祸殃。所以这件宝贝,实在是不能借你。”余下的右将军,镇殿,值殿将军也都沉默不语,无言以对,焉了下去。 “既然如此,你把右将军借我一用,我去帮将军杀了叛逆。事成之后,令右将军持此剑,跟随我数年,待我的仇人伏诛,封神之战正式开始之后,便可回到墓中。岂非两全其美!”我进谏道。 “这.....”虎威将军有些犹豫,然后发狠道:“好!你以诚待我,我也不能不作表示。右将军!”右手耸立起来,高声道:“属下在此!” 虎威将军道:“你就跟随这位姑娘,去将海中的叛逆左将军与吾之逆神诛杀,清理门户!”右将军大喝:“必不负使命!” 虎威将军又转头对我说道:“敌人在东海之中,右将军会为你带路。那里除了潜藏着我的仇敌左将军。还有一个本是我修炼出来的黄庭心神,后来却因为我陨落,而背叛我的恶贼,他们的本领实在不小。你们加上右将军,此去虽然有胜算,但也必须小心应对,若是不敌,尽早放弃,回来再做商议。” 我点头道:“多谢将军关心,我晓得了。” 虎威将军又道:“以你的修为和吐纳技巧,在水下憋气,一日不呼吸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如果要进行激烈的战斗,就很难控制气息通畅,那就很危险了。这墓中没有其他法宝,只有一颗避水珠,佩戴在身上下海,能形成一个没有水只有气的球形空间,大小可以任意调控。可以使你能够在水下持续战斗而不用出水换气。你现在的修为有限,如果打不过,千万不要逞强!若事成,你就是我柏鉴的大恩人,若事不成,这颗避水珠给你,也算弥补你损失的真阳。”他淳淳教导,语重心长,显得十分关心我的安危。 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飞到我的身前,落入我的袖中。原本在河中浸得湿透,还未干的衣服上,水分竟然快速褪去,飞快往衣摆下滴落,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场面十分神奇。 右将军手持宵练,说道:“走吧,不要看这把剑似乎不能伤人,其实那只是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而已。对于身为修士的我们来说,只需把离火灌注其中,以此剑为载体,便能形成一把火焰之剑。真正的削铁如泥,轻松就能把人削成两半。” 我回过头来,拱了拱手,道:“柏鉴将军,等我好消息!我此去,定能诛杀叛逆,还您自由。”虎威将军笑着回应,声音甚是豪爽。在墓室中回荡。 我出了水,吹个口哨,糖霜便从远处飞奔而来,刹车一般停下,带起的风吹起我的衣摆。众鬼都化为烟雾,回到平日所待的地方。我坐在糖霜的背上,手提缰绳,糖霜四蹄迈开,如风一般地去了,右将军在身后紧紧跟随。 “害怕吗?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曾经修炼到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的修士的主武器。丑话说在前头,本将军其实也没有把握保你不死。”右将军忽然出声道。 “不怕!”我大声叫道。一股无法抑制的豪情壮志充斥在我的心头,我终于忍不住心底澎湃的激情与战意。仰天长啸起来。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年少轻狂,但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人生才算圆满。才算痛快。 ...... 再度打开墓室的门时,我全身沾满了血迹和干涸的汗液,精神看上去也疲惫到了极限。但是眼神明亮锐利,如出鞘的利剑。右将军跟随在我的身旁,一言不发,举止十分恭敬。 “我赢了!虎威将军!”我看向墓中的棺材。 “哦?右将军,她说的可是真?”棺材中传来虎威将军惊喜的声音。右将军语气有些犹疑道:“没错,她赢了,逆贼已经伏诛。” “哈哈哈哈,好!这该死的逆贼,你也有今天!痛快,痛快!”虎威将军大笑出声,声音刚正,如虎啸龙吟。镇殿将军和值殿将军也不由得喝彩起来,欢呼雀跃。 但是就在这时,右将军周身忽然涌起强烈的元气波动,在半空中迅速转了好几圈,快如闪电,只见整个墓穴中都泛起光华,转瞬即逝,如烟花一般。 镇殿将军和值殿将军没有料到这种变故,不及抵挡,精气神受到重创,顿时倒落地上,一时挣扎不起。棺中的虎威将军又惊又怒,喝道:“右将军,你干什么?你居然背叛我?” “说得不错,虎威,你这该死的逆贼,也有今天,真是上天有眼!”一杆漆黑沉重,如墨染就的长枪从我们身后钻出,枪的尾部是一只饱经沧桑的粗壮断手。右将军似乎甚是畏惧它,退避一旁。 虎威将军明白了什么,愤怒地对我吼道:“你居然骗我?” 我冷冷道:“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心意不诚,想欺骗我为你卖命?真正的柏鉴将军在东海之中,不是在这里。在进入这个墓室之前,我就曾跟随左将军去东海拜访过柏鉴将军,并与柏鉴将军约好,引诱右将军到海中,并力擒拿!” “虎威将军,你自称黄帝手下将官,被埋葬于此墓,可是这墓中和石碑上的文字分明是夏朝的,里面的财物也不少都是这个时代才开始流通使用的东西。你说海中的是你的心神,可是你却让手下到处害人,并用墓中财宝诱人前来,摄取真阳之火壮大自身。因为你的敌人是柏鉴将军的阴神,你才是柏鉴将军的心神!心神属火,为虎,所以你叫做虎威将军。阴神没有元精之力,所以右将军会投靠你,因为只有你能淬炼此剑!” 左将军将枪尖指向镇殿将军和值殿将军,喝道:“尔等卖主求荣,该当何罪?”二怪爬将起来,伏身求饶,高呼:“左将军,我们愿降!愿降!再不敢妄为!” 左将军手上青筋凸起,又将枪尖对准棺材道:“虎威!你仗着自己身具元精元气之力,不服主人管教,策反右将军,镇殿将军和值殿将军,妄想杀主自立。又滥杀无辜,摄取凡人真阳,来谋害主人,该当何罪?来前主人已经对我说过,让我勿念故旧之情,不管投降与否,直接诛杀!” 棺材中传来惊叫:“别杀我!我也投降!再不敢妄为!” 话音未落,左将军大喝一声,已将枪飞掷出去。枪上面气流环绕,仿佛缠绕着一条青龙,将棺材炸得粉碎,墓室如山摇地动,青石一块块地崩塌下来。 33、变故 柏鉴是封神中轩辕黄帝的总兵官,随轩辕黄帝大破蚩尤,被火器杀死,打入海中,千年未能出劫。后来他被姜子牙带走,跟随姜子牙参与封神计划。在原来的世界线中,他与五鬼一同建造封神台,被封为“清福神”。 柏鉴是左撇子,能用双手武器,左手左将军持枪,正面作战。右手右将军挥舞三把宝剑,以作奇兵。平日三剑藏于体内,要使用时视情况吐出其中一把,由右将军挥动,或牵制,削弱敌人,或直接杀伤。后来柏鉴的身躯被锁地雷火炮炸得四分五裂,三剑也只余宵练。调控元气的五脏六腑也受创极大,基本都死于炮火之下,只有心脏虽然受创,却还侥幸保留了一部分。心神虎威将军通过为右将军淬炼宝剑宵练作为交换,策反了右将军,与柏鉴决裂。 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按照故事原来的走向柏鉴虽然不会死,但是忠心耿耿的左将军大概率是保不住的,更不用说收回双手双脚。柏鉴十分满意,将左右将军一齐借予我使用,为期十年。待柏鉴正式参与封神之后,再作打算。 柏鉴生前,已经运转完成了大周天,进入“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再往上一个层次,就能将元神化为实体,极难杀死,便不会死于火炮。他的左右将军虽然因为分开身体太久,精气神都已经衰弱到极限,修为境界却也与只保留身体元气,残缺不全的尸解仙类似,依然在炼精化气的修士之上。再加上生前的武器和法宝,任何一个单拉出来,都不会输给了朱皮大仙。二者合围,再加上五鬼的帮助,不要说战胜朱皮大仙,就算想让他连逃跑都逃不掉,也是十拿九稳。 任务已经完成,我便想立即回去。最近这半年来,为了收集资料,对付收拾这伙怪物竭尽心力,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关注家乡那边的消息了。 “主人如今深居海中,摄太阴之气,等候封神使者,尚需人照顾。但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左将军长枪掷出后,墓穴崩塌。它便收回长枪,带领我们回到岸上,仿佛对自己攻击的威力极其自信,又或者是不愿意亲眼看见同僚的尸体,并没有上前检查。最终我们也没有看到虎威将军长什么模样,当然我也同样不关心。 左将军说完,从口中吐出两枚紫黑色药丸,对双足镇殿将军与值殿将军吩咐道:“尔等将这颗药丸嚼碎吞咽下去,莫耍花招,但有丝毫犹豫,立即刺死!” 镇殿将军与值殿将军不情愿地咬破药丸,咽下肚去。左将军这才补充道:“这药丸乃九虫所炼之蛊,比凡人腹中之虫厉害何止千倍,哪怕是三昧真火都不能轻易杀死。以你们现在的修为,根本就无法消除。是近年青峰山紫阳洞玉虚门人清虚道德真君,向主人传昆仑符命时所留之宝。这些虫子一旦进入体内,如附骨之疽,就算把肉一片片割下来,都无法消灭。只有主人和我知晓抑制之法,你们日后要是再有异心,毒虫发作,生不如死。” 镇殿将军与值殿将军打个寒噤,连忙发誓。左将军又转身对右将军道:“走吧!我们陪这位姑娘,往朝歌去一趟。你背叛主人,我本想一枪杀了你,但是你有些能耐,日后还用得上你。” 右将军显然也被喂食了九虫蛊,它微微颤动,情绪十分复杂:“我们争斗多年,终究还是没能胜你!” 左将军轻哼一声,似在冷笑:“某何时想要与你争斗?你不踏踏实实做事,整日想些勾心斗角,歪门邪道的鬼主意,打起来自然不是本将军的对手。这次去朝歌,希望你能收起那些鬼心思,尽股肱之力,替这位姑娘完成心愿。也算你将功折罪。” 我跨上糖霜的脊背,遥望朝歌方向,已经是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多待。左右将军见状,一左一右,跟定两旁。镇殿将军与值殿将军行了个礼,一蹦一跳,往海中去寻旧主了。一条青龙跟了上来,钻进左将军的长枪,它是左将军枪中的龙魂,也是柏鉴的隐藏下属。只是平常待在枪内,为枪提供诸多变化与爆发力。 糖霜四蹄腾空,长鬃飞扬,奔驰在大地上,远望如飞一般。它现在已经一岁有余,对于人类而言,这个岁数与婴儿相差不大。但是对于早熟的白特来说,却已经开始具备了独立狩猎的能力。加上平日喂食高度浓缩的断谷丹与有意识的训练,它比寻常同龄白特更要早熟得多。一日之内,便可以跑出将近一千五百里,力发数千斤,再厉害的凡马也不能与之相比。不过这只是因为这个物种需要在一出生便迅速具备基本的逃生能力,所以异常早熟,再往后想要提升,就要以年为单位了。 ...... 青岩山。 这里离朝歌不远,峰峦叠嶂,山青水幽。其山上多青岩,景色秀丽,飞瀑流泉。乃是绝佳的清修之地。这一世我的师门,总部便设立在此处,号洞真观。 再次踏入家乡的道路,我第一时间来到山上,去看望已经有差不多两年未见的师父。又将糖霜栓在山脚,让白面鬼看守。以糖霜的脚力,来到这里连一日时间也用不上。 通往洞真观的是一条长长的青岩铺成的小路,每块青岩都厚实得惊人。需要腰胯一起发力,用幅度不小的动作,才能迈步而上。众弟子平日练功,在这里打水上去,消耗可想而知。 我耐心地,不紧不慢,一步步跨上台阶,等待见面时刻的到来。直到夕阳时分,才走完了这段路程。左将军和右将军跟随左右,它们活了这么多年,自然有敛息之法。只要不想被凡人发现,存在感便若有若无,凡人即使看见也犹如做梦一般,懵懵懂懂,如同身处睡梦一般,一觉醒来便几乎全忘了。 这一路都没有遇到故人。我来到门前,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也没有道童迎接。我暗感不妙,伸手敲了几下,回声在庭院中震动,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我一跃而起,跳在围墙之上,庭院中满是落叶,其中静得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跃而下,在庭院中左右观察,又推开门进去。门并没有关,但门把手上已经粘了一层灰,看上去已经有至少数月没有擦拭。门内荡然一空,连家具也看不到,角落零零落落,有一些蜘蛛网。这对于本门的宗旨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很显然这里已经有不少时日不住人了。我又去了另外各屋,也是如此,只有角落几个水缸和水瓢还在,上面已经长出了青苔。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我看这附近并没有打斗痕迹和血迹,走之前也收拾得极其利落,显然不是匆匆离开。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搬迁了地址。”左将军见我脸色难看,出言宽慰道。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慢一点,糖霜。”第二天凌晨,我牵着糖霜,行走在归家的道路上。糖霜速度太快,力量又大得吓人,在人烟密集的地方,如果骑着它行走,很容易动辄送走一波乡里乡亲。它如今已经比寻常马驹要高大了一圈,浑身无一根杂毛,走在路上非常引人注目。 “这不是宋员外的闺女吗?”路上有乡邻认出了我,与我打招呼,我一一回礼。还好,看他们的反应,家中应该是没出什么事。 左右将军不紧不慢地跟随在我身后,右将军随时转动身躯,观察四周。作为一个保镖,它还是十分称职和敬业。这奇异的景象并未引起乡邻的注意,即使偶尔有人面露惊疑之色,也很快就视线散乱,目光呆滞,然后又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白面等几鬼已经被我派遣出去,调查最近发生了哪些事情。我在熟悉的宋家门口停下,这里门庭依旧,四周绿柳茵茵,充满了宁静和谐。阳光从柳叶的缝隙中照射下来,风景如画。 如今商汤气运已经快要走到终点,国中天灾四起,纣王昏庸残暴的一面已经开始展现。即使是国都朝歌的百姓们生活也受到影响,但这里的时间却像静止了一般,给人一种安谧之感。 “我——回——来——了——”我牵着糖霜,站在门口,用手作喇叭状,叫起门来。 “你这孩子,真的是.....回来就回来了,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刚刚在里面择菜,吓得我魂都掉了。”母亲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有喜色。 “回来了就好,你师门的任务完成了吗?”父亲笑呵呵地坐在凳上喝茶。他年龄逐渐增加,毕竟是未经修炼的凡人,骨骼开始稀松,近年已经不怎么活动。我自然不会告诉他们我出去是和怪物拼命,抢法宝,只推说是师门的任务。修行无岁月,之前本来也经常动辄半年不回,他们早已习惯。 “已经完成了。只是父亲,我这次回来,发现洞真观大门紧锁,其中已经久不住人,不知道搬迁到哪里了。不知董师父他们是否有和您沟通过.....”我行了一礼,又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嗯,这件事情,我正要与你说。只是.....哦哦,星儿来了,你来看看,你姑姑回来了。”父亲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放下茶碗,伸手招呼。 门口有一个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青年迈步而入,他正是我已经两年未见的小侄子。小侄子早已长大成人,如今又换了一身儒雅飘逸的华贵装扮,看上去真如明珠美玉,璀璨生辉。 “姑姑.....你回来了啊,回来就好。”小侄子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又微微一笑,亲切地与我打招呼,儒雅不凡。 “嗯?”我却突然迈步上前,在他的肩上掐了一把,然后脸色迅速地变化,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 34、孽缘 小侄子的练气资质,与董师父相仿。只是修行时不如董师父刻苦,入门时的年龄又比董师父稍大了一些,再加上之前没有学过武术,锻炼基础。所以就算有源源不尽的断谷丹和清虫汤供应,同龄时的修为也相比董师父要逊色些许。尽管如此,小侄子如今已至弱冠之年,也该已经完成洗髓,点燃命门之火,正式踏入练气士的世界了。 洗髓并不需要像之前的步骤那么长的时间积累。如果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足够好,身体洁净而健康,吐纳的技法也掌握熟练,是可以水到渠成,很快完成的。小侄子入门之后,断谷丹和清虫汤的资源供应没有缺过,胎息之术也掌握熟练,洗髓没有瓶颈可言,绝无失败之理。 但是现在,小侄子的气色却有些不对。他的皮肤略显粗糙和暗淡,捏起肩膀处的骨骼和肌肉,也显得僵硬,没有弹性。明显不符合易髓之后,身体“专气致柔”,如同婴儿般柔韧有弹性的特征。还有他的目光,虽然也称得上清澈明朗,动人心魄。却不如以往那般如目放精光一般,顾盼神飞,虚室生白。 “怎么回事?你洗髓失败了?还是说......你已经退出羽化门,不修行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松开手,退开两步询问道。 “嗯,姑姑,我不是这块料,不修行了。”小侄子点了点头。 “不修行可以,正式入门之前掌门就已经说过,修不修是你的自由,只要不喜欢了,随时可以回去。但是你突然就半途而废,其中必有缘故。能不能告诉姑姑,是什么原因?”我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已经不喜欢这些了。姑姑,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小侄子眼神有些慌张和闪躲,也有些迷茫。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吃完再说。”母亲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僵硬的氛围。然后她又小声呢喃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父亲也点点头:“先多少吃点东西再说,你侄子现在已经成家,平日里也不是天天都来这里。今天听说你回来了,才上门看你的。现在日子越来越不太平,以后还是少出门为好。” “那个女人?”我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但也没有再说话。 饭桌上,父母频繁为我们夹菜,他们知道我修行的规矩中有忌食,所以平日会特地准备一些清淡但好吃的食材,每次到家和回门派吃一次。我并没有推辞,修行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大决战即将到来,现在的温馨时光极为珍贵。 小侄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碗里还有一根鸡腿。这是他当年入门之前喜欢的食物,那时候的小侄子是个吃货,无肉不欢。我看着吃得津津有味,一如当年的小侄子,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显然是真的放弃了修行。 吃完饭,我站起身对母亲说:“娘,我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母亲点点头,将我带进了她的房间。 ...... “所以说,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侄子要跟人成亲,所以退出羽化门,不修道了。而羽化门搬迁到了一个叫槃幽涧的会隐身的村子?”我眉头紧蹙,消化着母亲话语中的信息量。 “嗯,说来也怪,那个女孩说是隔壁村的,她亲戚也上门拜访过,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他们.....好像是来自和那个槃幽涧一样的地方,平常人不能进去。本来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孩,我和你爹,还有你哥嫂,是不会要的。但是星儿说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无论如何都要娶,我们没法,也就由他了。这女孩漂亮得很,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连带你侄儿最近都迷糊了不少。”母亲说道。 我突然感觉不妙:“等等,这个女孩。是不是喜欢穿一身白,说话慢慢吞吞,细声细气,还特别健忘,经常迷路?” “是呀,你也见过她?她说长辈已经去世了,平常一般是她的侄儿来这里串门,成亲的时候也是她侄儿主持。”母亲点了点头。 我侄儿居然娶了轩辕坟三妖之中的一个女妖怪!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我的心头,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 “最近半年里,商王得了苏护之女美人苏妲己,终日荒淫,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各地天灾人祸时有发生,却无人下命治理。天下大乱,民心不稳。” “有一名练气士,名云中子,居终南山。求见商王,言妖气贯于朝歌,皇宫之中有妖魔居住。献一木剑,名为巨阙,挂于宫中,后被商王焚毁。道人赋诗一首于司天台杜太师杜元铣墙上,转身腾云飞去。此事朝歌民众所知者甚众。” “杜元铣进谏,称夜观天象,皇宫内有妖氛惑主。商王下令诛之,枭首示众。上大夫梅伯附议,纣王修炮烙之刑,将梅伯烧死。” “朝歌有妖食人,皮肉俱无,只剩余骨骸和衣物。死者已难计其数,人心惶惶。” “朝歌城外有隐地,名槃幽涧。有渔人打渔,误入其中。乃练气士隐居清修之地,常人难以看见。” “......” 众鬼在汇报他们所收集的近期朝歌事件。我认真倾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敲打膝盖。良久,我开口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休息吧。”众怪点头,化为轻烟,钻进我的衣袖里。 现在这个时间点,处于云中子挂剑诛妲己的时候。云中子未能成功,妲己开始疯狂地反扑,诛杀殷商忠臣,稳固自己的地位。如果我没猜错,大约是因为妲己受了重伤,急需元气治疗。所以近期朝歌的妖怪吃人事件频发,十分凶猛。那吃人妖精是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其中一个,它已至炼气化神的境界,羽化门根本无力处理。 至于这个妖精在哪,只怕就是我的侄媳! “朱皮,你给我出来解释解释。”我将元气灌输进那个长时间没有触碰过的玉佩,等待半晌,朱皮大仙的火红身影便出现在了我的泥丸宫殿外。我也将元神凝聚起来,站在他面前迎接。 “好久不见啊。”朱皮大仙笑着对我打招呼,这次见面,他的态度竟似亲密了许多。比上次见面更为随和,大约是自认为和我多了一层“亲戚关系”。“咦,两年不见,你的生命力怎么反而相比上次削弱了些?好似真阳受损,这趟出门发生了什么事?” 朱皮大仙蹙起眉头,好像真的在为我关心。我不为所动,冷冷道:“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你应该能猜到我找你做什么,说吧,我侄儿和你姑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现在身心状态都不太对劲,又是怎么弄的?” 朱皮大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口中说道:“说来话长......” “你慢慢说,我有时间。”我坐在殿中的凳子上,眼睛盯着他。“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离开这里。” 朱皮大仙坐下,变出一杯水,漱了漱口,这大约是他紧张时的生理习惯。然后说道:“咳咳,这件事嘛......算了。我直接把我知道的相关事情经过编辑整理一下,通过神识传递给你,你一看便知。” 一股精神波动传来,我坐在原地不动,接收了这股信息。 ...... “你不是上次那个迷路的姑娘吗?怎么在这里?和你侄儿走散了?这里荒郊野岭的,很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怎么又是你?这里最近有妖怪出没,很危险,立刻跟我走!” “......怎么还是你?你故意的吧?” “......不是我说,你这体质就不要乱出门了好吗。我不是你的亲属也不是你的丈夫,护不了你一辈子。” 我看到侄儿和那个白衣少女,不断的相遇,又在相遇中熟知。 “这蠢货,你会在妖怪和凶案出没的地方经常看见她,是因为她就是那个妖怪啊。”我看着这段心中默默地想着,口中却无言语。 孽缘已结,现在发现已经晚了。我的力量太弱小了,试图去护住董师父就已经耗尽我全部的心力。我没有如何关注过家人的生活问题,又或许是我从来就不怎么把小侄子的感受放在心上。 那个白衣少女闻言,忽然回头,脸上露出微笑,似清泉被风吹起涟漪。原本清秀淡雅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妩媚,勾魂夺魄。 “那么,你就来当我的丈夫吧,不就可以了吗。” 白衣少女忽然扑向小侄子的怀中,殷红的唇映在他的脸上。小侄子竟呆住了,不知所措。 雨歇云收,小侄子忽然有些懊恼地说道:“怎么会这样?我真是......” “打扰到你清修了对吗?我也想起来了,你现在不能破身,否则现在所历的洗髓阶段会失败,影响日后的修行。”白衣少女神态自若,低头系起衣带。“那么,就当做没有发生这件事吧。现在回去,药浴几天,还能挽回。” “不,既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么我非娶你不可。哪有不认账的道理?”小侄子下定决心,突然抓住白衣少女的手:“跟我回去吧,我爹家财万贯,我们家有的是钱。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雇十个八个侍女照顾你,做什么都有人可以代劳,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迷路了。” “你不修道了?你之前不是说过练气士是你的梦想和目标。”白衣少女淡淡道,眼神中看不出情绪波动。 “这不是喜不喜欢,梦不梦想的问题。”小侄子摇头。“有些事情,是必须要承担,必须要去做的。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就必须一生一世对你好,我非娶你不可,哪有推三阻四的道理?明日我就带你去见我爸妈,把这件事定下来。” “嗯。”白衣少女点了点头,看不出心情。 ...... “你是妖怪?”小侄子手中提着剑,看着面前正伏地吸食人类元气的白衣少女,惊骇欲绝,不敢置信。言语中充满了痛惜:“你经常半夜偷跑出去,我奇怪你在干什么,就跟上来找你,结果今天......” 白衣少女将最后一丝元气吸入鼻中,又张口一吐,一股黑烟冒出来,消散在半空中。地上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具骸骨。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人类吗?妾身是轩辕坟中的玉石琵琶精,受我结拜姐姐九尾狐狸精的命令,收集凡人元精,元气,元神之力,以培育姐姐的元神,助其早日进入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何况我姐姐最近受了伤,更加需要元气疗伤,耽搁不得。你们凡人可以吃动物,我们妖怪吃人类,都是一样的道理。” “你和我成亲,是什么用意?”小侄子沉默许久,忽然问道。 “我也不清楚......我们妖怪没有那么多约束,像我姐姐,就有过无数男人。我觉得你还不错,我确实喜欢你。所以......我的脑子不太好,你知道的。好了,你可以来杀我了,我站在这里不动,随便你砍。”白衣少女闻言,神情有些古怪,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哈哈哈......好!”小侄子闻言,凄厉惨笑几声,忽然将剑柄反过来,朝自己的心窝捅去。 白衣少女,或者说是玉石琵琶精忽然飞身上前,一指弹去,小侄子的剑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我的小丈夫,你的修为太弱,根本杀不了我。就算我站着让你刺,你也伤不到我。”玉石琵琶精摇摇头。“何必呢?如果觉得不喜欢的事情,忘记就好了。很多事情不必记得那么清楚,我姐姐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如果不喜欢这样的我,那就忘掉吧。” 玉石琵琶精口中吐出火焰,煌煌烨烨,那正是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三昧神火,只是只有一小丝。这丝三昧神火,钻往小侄子的泥丸宫去了,小侄子抱头抽搐,痛苦地嚎叫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心紧握,这是我的元神之体,并无血出。但我的内心中一股火焰忽然熊熊燃烧起来,无法形容是什么滋味。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可能有些许艺术加工,毕竟我不是亲历哈。不过本人向来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不会恶意篡改事实,偏向哪一方。”朱皮大仙说完,言语顺畅了很多,也不再纠结。 “咱们现在也算亲家了。我姑姑她脑子确实有点那啥,而且我妈她......有些事情上可能确实做得不恰当。不过我姑姑是世所难逢的美人,又已经修至化神期,永葆青春,绝对配得上你侄子。你侄子有此机缘,其他人羡慕也羡慕不来,就算伤了点脑子,总体还是大赚。”朱皮摇头晃脑,神色艳羡,似乎真的认为这是一种恩赐。 “可我觉得配不上。”我忽然摇摇头。 “那也不能这么说,你侄子虽然修为低下,家世也不怎么样。但是你侄子善良老实,诚恳真挚。我姑姑还是很满意的。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能太瞧不起自己侄子。”朱皮摇摇头,对我贬低侄子的行为不以为然。 “我是说,你姑姑那个不要脸的老妖怪,怎么配得上我的好侄儿?”我忽然站起身来,捏住玉佩,目光如火一般凌厉,看向朱皮大仙。 “我一想到你姑姑那丑陋邪恶的躯体玷污了我的侄儿,心中就觉得无比恶心。” 我伸手一捏,玉佩化为齑粉。与此同时,现实中那枚玉佩也微微作响,碎裂开来。 朱皮大仙,玉石琵琶精。我不会原谅你们。 你们都要死! 35、空的力量 朱皮大仙神情错愕,没有料到我会是如此反应。他的神识飘摇起来,逐渐消散。在彻底消失之前,朱皮大仙叹道:“你不喜欢这样,也没必要......唉,算了。” 朱皮大仙火红的身影扭曲变幻起来,如同一团火焰,消失在我的泥丸宫中。我也退出了黄庭幻界,把左右将军与五鬼叫出。如今的我,想要杀死朱皮大仙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再加上玉石琵琶精,也不会无计可施。 “属下在此。不知有何吩咐?”左将军恭敬地询问道。 “如果让你和右将军以及四鬼,再加上我齐上,有多大把握击杀一名化神初期的妖修?”我认真询问道,神情严肃。 “那要看情况决定,修士的修为并不能代表真实战斗力。就比如您,虽然看起来只是刚刚踏入练气门槛不久的初级修士,实际上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勇气,拥有了诸多下属和宝物的帮助,您拥有的势力完全可以让您在化神期的修士面前平等对话。如果一名修士自身修为有限,但是从师门得到了强大的术法和法器,也不可小觑。”左将军侃侃而谈,在谈及战斗相关的问题时,他便成了个话篓子。 “这个世界上的法术和修炼法门千千万万,多不胜数。每一种的侧重点都有所不同。之间多有互相成就和相互克制的法门,修行也并不是只修自身,修法宝,修术法神通,也是一种修炼。以修炼自身为主,只是因为那是根基而已。不过总而言之,如果这个妖精没有什么奇遇,法术和修为都只是靠时间自然积累到这个境界,那么我和右将军一齐出击,干掉他并不困难。毕竟我的主人柏鉴将军,生前在金丹之境,也算得是一名强者,否则也不能得到轩辕黄帝陛下的器重。”左将军总结道,我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嗯.....左将军,你和白,红,黄,黑四鬼一起,看护宋家。右将军,你和我一齐出发,往槃幽涧去一趟,找我师父。”我低头思索了一番,起身吩咐道。 “是!”众怪一齐行礼,左将军忽道:“右将军,你此去需尽忠职守,若小主稍有损伤,回来时我教你脱一层皮。”右将军冷笑一声,不作回应。 我拜别了父母,骑上糖霜,往他们所说的槃幽涧的方向进发。右将军在我的周身环绕,旋转身躯,环顾四周。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那里可能会带来一些我之前没有预想到的转机。 玉石琵琶精的实力并不强,在她所处的阶层,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极弱的妖怪。在封神原来的走向中,她甚至因为一时大意,大脑短路。扮成重孝女子,让姜子牙算命,结果被姜子牙掐住脉门,定住妖光,最后运三昧真火烧死了。整个封神中有名有姓的主线角色,都很难找出几个比她更蠢和菜的。 左右将军齐上,加上我和五鬼。杀死朱皮大仙固然十拿九稳,杀死她估计也不会多么困难。但如果想同时击杀她与朱皮大仙,然后又保证能让其不能逃脱报信给妲己,那我现在所拥有的实力只怕还不保险。 ...... 这个地方,四周是悬崖峭壁,道路崎岖。山川险峻,满山的苍翠,如同一副水墨山水画。水声唿喇喇作响,那是溪流冲刷在鹅卵石上的声音。清水湛湛,映出太阳的光辉,波光粼粼。但显然并无人类居住其中。 “这里应该就是槃幽涧的入口附近。的确像隐士所居的地方,不知道师父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找了块干净石头,盘坐在上面,慢慢等待。按照父母的说法,董师父走前交代过,槃幽涧的入口在一般情况下是看不见的。只有每天子时才会露出端倪。 我坐在原地,吐纳练气,等待时机到来。太阳渐渐地落山了,天色缓缓暗了下去,四野传来鸟叫虫鸣,星光又挥洒在我的身上。 “差不多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子时,我睁开眼睛,右将军依然在身旁环绕,仿佛不知疲倦。四野不知何时起,泛起了一阵白雾。将草地,溪流,树木和山峦都笼罩其中,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这是......”右将军自然也看见了眼前的白雾,它细想了一会儿,忽然叫道:“屏住呼吸,用湿布蒙住鼻口!” 话音未落,我就不自觉地轻嗅了一口气,是腥臭而似乎略带草木灰的炭味。右将军转过身来,和我大眼瞪小眼,良久无话。 “刚刚那是什么?有毒吗?”我看着在空中来回转圈的右将军,小心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里面藏着五谷和血肉浊气,大约是发酵后的草木和动物尸体燃烧后产生的气味。扰乱练气士的感官,使练气士的元气感应能力下降。你要进去,只能等明天了。”右将军叹道。 “这是槃幽涧里面的人,为了阻止外人进入而设置的应对手段?但是这样不也同样会暴露烟火所在的方向吗?”我好奇地问道。 右将军摇晃了一下身躯。“你不懂,你所认为的方向只是你站在自己角度产生的观感,这是诸神所掌控的空的力量!它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超过凡世间的一切认知。想要进入,只能顺从其自有的规律,而不能以凡人的经验来判断。” “空的力量?那是什么?你能和我说说吗?”我闻言不禁有些好奇。 “我也不明白其中的本质,但我的主人柏鉴将军,生前跟随轩辕黄帝,得上古天真大圣教诲,略有耳闻。练气士所修炼者,先练气,后练法,最终的目的,就是达到全知全能,掌控时空的境界,以道为身。凡人通过吃得多而长大,通过锻炼而变得大力,谓之为武道。这并不是什么道,只不过是已有规律的自然体现而已。”右将军沉吟着,组织措辞。 “把石头绑在木棍上,就可以杀伤动物。用火焰去焚烧,就可以杀死人畜,破坏树木,这些都是非常粗浅的智慧运用,越高超的智慧就能有越强的对已有事物的利用能力。但如果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到底也只是四处搬运诸神造物的一只蝼蚁而已。练气士修炼到了斩三尸抛六气的地步,就不需要再搬运元气,不需要能量的进补,也就脱离了练气士的层次。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更为本质的力量,元气是假的。如何运用元气的技巧,称之为法,也是假的!只有空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右将军口中说出了令人难以理解,骇人听闻的话语。 “空的力量是什么?就比如说,第一个人类,是什么力量使他诞生的?最开始的物质是怎么诞生的?虚无的黑暗中,为什么会诞生出宇宙?是什么力量使宇宙变为如今的模样?这力量就来自虚空中,它是法则,是规律,是真理,掌控了它的秘密,就可以永恒不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三教圣人等古之先天真圣,知晓这方面的秘密,但是他们不能告诉我们!因为物质和元气构成的身躯,不可能容纳这种信息量,哪怕是强大的练气士也不能。” 右将军的身躯颤动,语气十分神往。我也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黄庭世界中惊鸿一瞥,看见的女娲真身的一角。在遥远的未来,我有可能像她一样吗? “你所看见的,就是真实的世界吗?就拿蚯蚓来说,它没有眼睛,便没有视觉的世界,它的世界没有声音,色彩和光芒,它也会以为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如此。就算是人类,凡人不能感知元气,他们看不到在我们看来随处可见的鬼怪。就算你是修士,那么水中,半空中,地面,到处都有极细小的虫子和尘埃,你可以看见吗?你也看不见,你所感知的只是这个世界极小,极片面的一部分。”右将军耐心地介绍着,时不时答复我提出的问题。 “就拿尘埃来说,只有砂砾构成的灰尘和日光下隐隐约约反光的日光尘,才能被一般人感受到,但那只是占比极其稀少的一部分。在真圣看来,整个世界都是由极小而极散的尘埃,以一定规律,组合而成。在凡人看来,物质是紧密的,没有缝隙。但是在真圣看来,到处都是漏洞。以至于真圣只要愿意,他们甚至可以提起山川世界,砸向我们所在的大地,使其穿透苍茫大地,而居住在上面的生灵都毫发无损,不能察觉有物体经过。” “比如你的泥丸宫,其中有无穷景象。但如果将大脑剖开,无论如何也不能找到,真圣也可以在一粒微尘中潜藏世界,而世界的大小和形态并不发生变化。在他们所站在的视角看来,我们的世界就好像一幅画的表面,而我们的过去与未来对他们而言则都是已经发生,又随时可以修改的东西。因为他们是无所不知的,他们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和任何角度,自然能将事物潜藏于虚无之中,而我们不能知道。” 右将军口中不断说出奇异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幻故事,我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开始发亮。 “那你知道现在这个地方怎么进去吗?”我突然问道。 “咳咳,这个嘛......反正包在本将军身上。”右将军老脸一红,连忙保证道。 36、稻谷 这是在槃幽涧外的第五天。 “混沌开辟之时,首生天皇伏羲氏,后生诸人与禽兽之属。天地人三皇,皆从天地阴阳交泰之气所出。通天教主,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三位圣人于此时下界收徒,传播道法,谓之开劫度人。上古之时,诸神为了凡间的安定,绝地天通。轩辕黄帝之孙颛顼帝命重黎凿断昆仑天路,使人神不扰,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于天。各得其序,互不相干。三位教主与门徒,居碧游宫与玉京金阙,名山海岛之内,轻易不现世。”右将军依然没找到入口的具体方位,但是看上去自信满满,神气十足。 “这些隐藏空间,乃是达到高深境界的强大仙人,用虚空的力量开辟的。其中灵气充沛纯净,可以吸引练气士与妖修来此。灵兽在其中居住,即避免打扰凡人的生活,互不伤害。又能保全生态火种,其中多有外界见不到的灵芝仙草,珍禽异兽。但是这种力量不是一般的修士可以掌控的,他们不可能控制出口的开合和内部规律,外围的限制最多也就是一些障眼法,阵法之类,一定有进去的办法。”右将军信誓旦旦。 我一手托着腮,无奈地望着它:“这话你已经说了十七八次了。” “那是因为......咳咳,本将军问你,如果你想进入一间门被合上,外侧上了门栓,但没有锁死的屋子。你会怎么做?”右将军顾左右而言他道。 “用眼睛看,用腿走过去,用手打开门栓,推开门呗。”我不假思索道。 “没错,就是这样。”右将军一点也不觉得可笑,而是很认真地肯定道。“这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需要足够的手脚行动能力,大脑的判断力,以及视力。如果一只麻雀飞进人类的屋子,经常半天也不能夺门而出,如果再把门窗关上,就必然困死于其中。就是因为他们不具备健全的上述能力。” “哦。”我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右将军又继续补充道:“一个普通人在自己的家乡,走十里也不会迷路。如果在茂密的森林或者荒漠,走出百米可能就忘记了方向。但如果在荒漠中每隔一段路放置篝火引路,则又不一样,说到底,认路靠的是记忆力,感知能力和判断力。很多鸟兽智慧不足,但是可以长途跋涉而不迷路,就是因为具有一些人类不具备的感知能力。而要让人畜迷路,就需要知道这些方面的原理,针对性地破坏相关的感知能力和固有经验认知。”我点点头。 “你自身是人类,所以认为打开一个被上了门栓的屋子非常简单。但这对于不少动物就已经是过不去的天堑,而相比较于普通人类,我们能够感知到鬼怪和元气的波动。在我们看来,普通人类同样与瞎子无异,愚昧而无知。所以要破解各种所谓的阵法和幻象,靠的就是提升自己的感知,认知能力。反过来说,要困住他人,就要破坏他的感知和认知经验。哪怕是时空的力量,只要你能理解,感知到它的本质,一样可以进行控制和利用。我们当然达不到这个水平,无法感受空间的波动。但空间开合时,产生的元气波动,却可以感知得到。”右将军总结道。 “所以他们用浊气搅乱出口附近的元气波动,使我们不能精确定位?”我问道。 “没错,这出口并不固定于一点,而是时常波动,并且转眼即逝,只需要搅乱一时,便无法找到精确位置。不过本将军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比如说,你没发现这几天烟雾的气味发生了一些变化吗?”右将军道。 “没发现,不是你让我别吸气的吗?”我摇摇头。 “......气味发生了变化,是为了掩饰境内的元气发生的变化。在我们外面看来,这里开启的时间是每天的子时,相隔十二个时辰。但是在秘境里面,可能就只过了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几天。每日开启时,秘境内部的时间点与外界不同,所以元气的比例也发生了变化。打比方今日子时,渗透出的元气以朝旦之气为主,明日就变成了日没之气。根据我的估算,这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应该是六比一,内部每过六日,外界才过一天。”右将军信心满满。 “所以.....”右将军突然挥剑,在地上隔空画起复杂的图案和符号。 “这是天皇伏羲所留的先天八卦六十四变。以太极,两仪,四象为体,分为八卦。以之比喻天下万物。以此推导,只要有蛛丝马迹,无物不可推算。轩辕黄帝宰相风后在其基础上,推演出九宫八阵图,乃是至高无上的兵法。天底下的所有阵法,都出自此先天八卦之中,天下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玄妙难解的道理,不逾此图之藩篱。必能找出这个秘境的真实出口。这点障目小道,班门弄斧,本将军今日破给你看!”右将军的剑气切削大地,绘出一个个符号,龙飞凤舞,挥洒自如,信心十足。 这时,白雾又隐隐浮现,笼罩四野,把四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坐标在那里!”右将军忽然转身,一口气吐出,在数百步开外吹出一个空洞,然后身躯携带宵练宝剑,激射而入。我也跨上糖霜,以最快的速度,在空洞合拢的一刹那,一跃而入。 噗通一声,我和糖霜堕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四周却毫无变化。右将军在半空中来回转圈,似乎很是尴尬。 “这秘境里面就是这样?”我盯着它。 “咳咳,本将军不小心算漏了一处细节。小失误,明天再来就行。”右将军打了个哈哈。 ...... “再来!” ...... “再来!” ...... 大约第十天时,糖霜的蹄子终于踏上了一片湿软的地面,四周传来清风,阳光和腐草与泥地的气息。右将军左右兜圈,环顾四周,十分兴奋。几个道童打扮的人正在田里收割麦子,看见我来,都是一楞。有一个道童突然反应过来,叫道:“大师姐来了!”这个道童,正是之前与我在轩辕庙里共事的道童之一。 在师弟的引路下,我看到了正在田中割麦的董师父。 他满脚泥泞,头戴斗笠,远看上去与乡间常见的老农没什么两样。只有隔近了看,才会发现他虎背狼腰,肌肉虬结,全身充满了几欲喷薄而出的力量感。 如今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接近十年光阴,董师父又参悟了我留下来的黄庭筑基之法。如今的修为已经达到炼精化气中期,接近二百转,实力相比第一次见面已不可同日而语。 “师父,我回来了。”我从糖霜背上下来,轻声道。 “嗯,回来就好。”董师父没有回头,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稻草上,视若珍宝。我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等待,清风吹拂起我的发丝,格外宁静祥和。 ...... “好马。”董师父抚摸着糖霜,眼中露出一丝异色,糖霜扭过头去,不情不愿。 “师父,我这次回来,是......”我正准备说些什么,董师父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语。 “先跟师父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吧。” 我牵着糖霜,与董师父走在田野阡陌之间。田野里一片片金黄翠绿,随微风轻轻起伏。 “这是清肠稻。”董师父带我来到一处农田前,四周搭满了竹棚,只有寥寥几个区域种植了稻谷,谷穗颗粒极其饱满。四周还有多个相似的格子,上面堆积满了草木灰和肥料。董师父用手轻轻扒拉开一粒谷穗,那谷粒晶莹剔透,如同明珠。 “这清肠稻,一年一熟。煮熟以后,颗粒大如珍珠。味道甘美无比,食用它只需十粒便能饱腹一日。不需要任何加工,就拥有堪比断谷丹的效用,如果与我们的断谷丹丹方结合,必能研发出更优秀的丹方。”董师父看着稻草的目光,十分炙热。 董师父又带着我来到另一处田地,这里种植的是粟,也就是小米。只是比一般的粟米要更高更长,腰杆纤细。“这是摇枝粟,枝长而弱,无风自摇,常吃有易髓的作用。我们要是早点发现这种作物,每年就不需要耗费那么多的资源了。” 我点点头。附和道:“确实都是好东西。”董师父又道:“除了这个,还有凤冠粟,琼膏粟,经常吃能强健筋骨,使人增长气力。刚刚你看到的,你师弟师妹们收割的,是浃日稻。只需百日就能一熟,再加上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一些,每年能够产出非常多的粮食,虽然味道难以下咽,我们平常主要用于为清肠稻提供肥料。但现在陛下失德,天灾人祸四起,往后的日子里,流民会越来越多。一旦这里的种植形成规模,可以用来低价卖出,赈济灾民。将来能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只可惜只有在这秘境里,灵气充沛,才能养得活,但也非常有用了。” 我看着董师父,他的目光中满是喜悦和满足感,却没有了当年的锋锐。 “你不杀朱皮大仙了?”我突然问。 37、为何而战? “我已经不恨朱皮大仙了。”董师父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和歉意。“我要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徒儿。” “对不起?”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打不过朱皮大仙,贸然去找他。毫无意义,而且朱皮大仙实际上也并不是很坏。这个世界上,比它要更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和坏人实在太多了,我与朱皮的恩怨,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纠葛中,实在不能算是很大的仇怨,更不应该为此把你们牵扯进来。”董师父俯下身去,细心地摘起路边粟米杆上的虫子。 我突然一把抓过他手中的镰刀,口中冷冷说道:“师父,你害怕连累我吗?你这样说话,大约是已经了解过朱皮大仙的厉害,可是你了解弟子吗?”我口中呵出一口白气,那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但在它的吹拂下。镰刀的刀锋竟然像玻璃一样粉碎开来,化为碎末。 “厉害!你的修为和力量控制技巧,已经比师父当年要明显强出不止一筹了,现在你完完全全可以出师了,师父比你强的,也只有多练了几年时间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当你师父了,可是以这样的功夫,还不能与朱皮大仙那伙人对抗。”董师父眼睛发直,盯着镰刀,呢喃说道。 “那如果加上本将军呢?”一直跟在高空中屏息隐藏的右将军忽然出声,打断了发呆的董师父。董师父抬头问道:“这是......” “你不需要知道本将军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本将军的实力。”右将军将身一晃,手中便隐隐约约现出一团血色光辉,一闪即没,仿佛只是一个因为眼花而产生的错觉。而面前的一棵参天古木却倒了下来,变为碎块,刚刚落地,又熊熊燃烧起来。 “好恐怖的速度,元气波动和控制能力。这样的实力,的确是不会输给朱皮大仙,甚至犹有过之,我徒儿竟然能够认识这样的前辈?”董师父眼神闪烁,似乎十分意动。 “没错,而且还不止本将军一个。我有一个同僚,叫做左将军,他的实力也未必在本将军之下,一样被你徒弟呼来喝去。你这个徒弟可比你厉害多了,就连她属下几个仆鬼,也个个都比你只强不弱。真不知道她是如何看上你这个师父的,竟然愿意付出那么大代价救你。”右将军啧啧称奇,言语中对董师父十分不屑。 “右将军,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我忽然出声,右将军摇摇头,又飞上高空去了。我俯身作礼道:“师父,徒儿这次回来。已经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助你击杀朱皮大仙,圆您生平之憾。” 可是董师父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却转过身去,继续摘起作物上的虫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徒儿,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简单,你比郭掌门强,更比我强。可我还知道,你消失的这两年里,一定经过了很多的危险和磨砺。因为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私人仇恨,而使你背负了巨大的,不属于你的压力。有一些话,师父早已想通了。可你当初不辞而别,师父找不到你,现在,师父就一句一句告诉你。” 董师父的动作没有停歇,只是缓慢了下来,断断续续。似乎内心并不平静。“师父从小时候起,就崇拜那些传说中重义轻生的英雄,幻想做一名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侠客。总觉得万事最大不过一死,既然死亡都不惧怕,那还有什么可以吓倒我?心中存在了这个念想,就不会惧怕死亡,不会惧怕任何的妖魔鬼怪,就可以问心无愧!那是因为师父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条命可以拿去拼搏,去实现人生的价值。可是师父错了。” “师父,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玄子失踪了。还有虎子,小李....他们。”师父依旧背对着我,并不转身,声音却有些哽咽。 “.....”我忍住了告诉师父我和这些人并不熟的吐槽欲望。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性,究竟是善良还是冷血。师父说的这些人,玄子我知道,他经常走访调查,和我汇报朝歌附近和羽化门的消息,其余的我并没有多少接触,知道他们失踪也没有多大触动。 乱世嘛,总要死人的。死的不是和我关系最近的人就好。 “被妖怪吃了?”我试探性地问道。 “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死因都不清楚,你让师父恨谁去?他们有的是回家探亲时失踪的,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这种光景,走南闯北本来就容易出事,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也不一定就是哪个妖怪,比如什么朱皮大仙,驴皮大仙干的,冤有头,债有主。无主之债,却怎么收?师父现在只希望你们好好活着就好。”师父叹道。我不知如何回答,现场一阵沉默。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层次的人?”师父道,然后又自顾自补充道:“师父意思是说,师父从生下来开始,从来就没有真正过一天苦日子。这里是朝歌附近,是凡世间相对最富庶的地方。即使是现在天灾四起,居民的生活也还能对付得过去。你是富家小姐,在你看来,师父的家世就是个普通人对吧?可是师父的爹,在朝歌城内也买得起一处宅院,能供师父去遍访明师,学习武术。那是多亏了他和马员外家的亲戚关系。这几年天灾四起,观内又有弟子失踪,师父也曾去走南闯北,走访过一些人家,才知道在灾年粮食是多么珍贵!你说师父还如何对朱皮大仙恨得起来?他毕竟给过一千斤粮食,救过我父亲的性命。” 师父又捏起地上一颗麦穗道:“还有这些穗谷!这些东西,是来自于此秘境内一个隐士,名叫丁策。丁兄有经济之才,知战守之术,练气修为亦在我与郭兄之上。我们有幸与他结识,受益良多。郭兄现在每日与其探讨学问,你师父不才,就只喜欢折腾这些泥地里的东西。这些穗谷,将来能活人无数。我们身居此地,无忧无虑,又不受天灾人祸所扰,师父已经十分满足了。” 丁策,我知道这个人。他是朝歌高明隐士,在原来的故事中,与董师父连同郭宸三人,志同道合,同生共死。本来就有极深缘分,现在虽然因为我的加入,事件发生了变化。但相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着微风吹拂田野和我的发梢。良久,我问道:“师父,你当真不恨朱皮大仙了?”师父毫不犹豫地答道:“不恨了。” 右将军忽然耸动身躯,在空中叫唤道:“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救你,耗费了多大力气?人家为了你,折损了二十年阳寿来换取本将军的信任,又在海中和本将一战,被斩去三十年阳寿!整个未来都被你毁了!就是为了满足你那愚蠢的执念!到了现在你一句想开了,不打了?那你当初发什么癫啊!你有没有心啊!” 师父忽然扭头看向我,目光慑人:“徒儿,它说的可是真的?” 我淡淡答道:“嗯,是真的。” 也不光是为了你,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抚平心中的那份恐惧和不安心。还有....就算这次的最终成果不满意,也只是系统给予的其中一次机会而已,说白了就是损失一个玉如意的重量额度。为了保证200g额度的完美利用,放弃你的生命和安全保障.....我觉得不值。但这些我没有说出来。 人类练气士未至化神,又没有练习尸解等法门,一般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年寿命,与自己种族的寿命理论上限等同。去掉五十年,最多能有百年寿命,也够用了。而且获得厉害法宝和属下,对评价未必没有帮助。 我正思索着,董师父忽然双膝落地,抓耳挠腮,带着哭腔喊道:“我这都是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我牵着糖霜,口中低声道:“师父,我走了。”右将军急忙飞下。与我们并列,董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 我抱腿坐在床上,这次不是为了盘坐吐纳,只是一个久违了的放松身体的自然姿势。 仔细想想,这几年我干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可能很有些莫名其妙,意义不明。 董师父的父亲的恩人的仇.....关我什么事啊?? 他自己都不在乎了,我还去为他消耗阳寿,拼死拼活?我当初发癫啊? 朱皮大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坏的妖怪,讲得通道理。就算有一些仇,也不是与我之间不可化解的直接仇恨。而且连董师父都原谅他了。 小侄子和玉石琵琶精.....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怕真是小侄子占便宜。 根本就不会为此伤心和愤怒好吗?说不定甚至有点.....好笑。 噗嗤,对不起侄子,真的有点好笑。 不管怎么说,那现在也是他法理的妻子,我去干掉她,小侄子说不定也未必会因此感到高兴。至于用三昧真火虐待小侄子,那也可说是夫妻间的家事。 至于玉石琵琶精滥杀无辜?与我同出一门的弟子可能曾有人死在她手下? 没有伤到我在意的人,我管他去死! 我难道不是从还在很小的时候,还在蓝星上学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了吗。何况这目前似乎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唯一明确的只有琵琶精确实吃过人。 我当初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出离愤怒呢,到底是什么让我不顾一切地远离家乡,出去与怪物搏命呢。又是什么力量,让我感觉被触碰了逆鳞,非杀玉石琵琶精不可呢?仔细一想,我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痛恨朱皮大仙,并要置之于死地。想杀玉石琵琶精,理由也不如一开始自己的主观感觉中那般充分。 真奇怪。 左右将军环绕在我的身旁,青面小鬼从床底下,夹缝里偷偷探头,似乎好奇我在干什么,但看我神色不对,又不敢出声打扰。 我当初发了什么神经,把这些活宝招来?特别是左右将军,在没有想杀死的目标时,比烧火棍还没有用。 右将军打了个喷嚏,疑惑地看着我。 我保持着僵硬的坐姿,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影子映在床头,又渐渐拖到地上,拉得长长的。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愤怒? 我为何而战? 38、真正的心意 我现在已经拥有能够将朱皮大仙和玉石琵琶精一同葬送的力量,可是我却找不到挥剑的理由。 我并不恨朱皮大仙,如果不是董师父之前说话那样决绝,我根本就没兴趣去找他麻烦,更不可能消耗五十年阳寿来换取击杀他的法宝。 真蠢啊,白费了多少时光。我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做什么来着? 我的头颅缓缓垂了下去。心中忽然放下了一股气以后,因为损失足以折寿五十年的真阳,而产生的后遗症,使我感受到了迟来的疲倦,脊椎中传来一股空虚感,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昏沉。就连坚持了多年的呼吸规律也开始紊乱起来,泥丸宫中雷霆大作。 我昏睡了过去,一两周后方才苏醒。 此时正值纣王九年,在我沉睡的期间,素有贤淑之誉的姜皇后受到苏妲己陷害,被挖去双眼,炮烙双手惨死。殷郊、殷洪二殿下逃出朝歌,被风刮去。丞相商容死节,天下大乱。 ..... 我与小侄子一同坐在后花园的牡丹亭中,没有了五鬼的捣乱,这里的环境早已经恢复。只是树木都已经坏死,现有的几颗大些的树木还是移植自其他地方。 苏醒之后,我委托家人将小侄子叫来,说有事情与他商量。小侄子在我身前,轻抿茶水,有些局促不安,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却觉得自己无话可说,难道我和他说:“你老婆是个妖怪,我帮你杀了她,怎么样?”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看向亭外,一片姹紫嫣红。父亲是在朝歌也有数的富豪,即使外面如何滔天巨浪,这里也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可即使是这样的一个在寻常百姓看来如同天堂的地方,还是逃不开妖魔鬼怪的侵蚀。 “星儿,你当年为什么想学练气?”我怔怔看着亭外,良久,转过头来,问出了今天第一个问题。 侄儿听到这句话,脸上忽然勾起一丝怀念的神情。“姑姑,你还记得当年除鬼的事情吗?” “嗯,怎么会忘。”我点点头,看向园内,脑海中想起了当年初见之时董师父的英姿。 “一开始,我觉得很酷,想像他们一样。”小侄子笑道。“后来,我觉得不能轻易半途而废,稀里糊涂就坚持下来了,感觉也不错,只是我没有坚持下来,让你们失望了。” “你的心性就不适合修炼。”我摇摇头,又突兀地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爱你现在的妻子吗?说心里话。” 小侄子在我跳跃性的脑回路面前楞住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细想片刻,说道:“我也说不清楚.....既然发展成了这种关系,我就必须爱护她。可我感觉,我心里有点怕她.....但是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我不记得了。” “不喜欢做的事情,就要赶紧拒绝,不要勉强自己做。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目光,要学会拒绝他人。”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侄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年龄比我大,但在我心目中他还是当初的那个笨拙淘气,不懂事的小男孩。 我心乱如麻,没有在意小侄子脸上的表情,而是继续侧过头去,看着亭外。渐渐走神,望向园内风景,思绪万千。 在后园中,有一颗残缺的老槐树根,上面有着火烧的焦黑痕迹。大约是年头太久了,父亲没有将其彻底挖出丢弃,而是砍掉树干,留下根部。加以假山石和适当雕琢,形成一件奇异的景观和木台。那正是我与董师父,郭掌门当年合力以离火轰击地底时,被点燃的树木之一。 真是奇迹,这树根上居然长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没有被全然烧死。 目光跟随着这一缕勃发的生机,我突然回忆起了当初与师父相遇时的点点滴滴。 “别说得好像是我们咄咄逼人,而你们则是多么善良无辜的受害者一样。”依稀间,我仿佛又看见董师父衣襟染血,疼痛得神情扭曲,却依旧傲然地手持长枪,面对修为远胜他的五鬼。毅然决然护在我们身前的场景。 “你们的举动,你们自以为是设定的规矩,有经过别人同意吗?谁允许你们立的规矩,谁同意了?谁让你们擅自定下一个莫名其妙的规矩,擅自给予一点施舍和仁慈,自我感动?”董师父口中冷笑,神情因疼痛而狰狞。大约因为这只是我潜意识中对董师父的印象所编织的幻影,与当年的情景终究不尽相同。 “那是因为你们自认为你们高人一等,你们根本没有把对方当做和你们平等的人,你们把自己表现出来的所谓善意当做是一种神圣的,上位者的施舍!而不接受这种所谓善意的人,就要受到惩罚,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就是你们所谓的底线!”董师父的身躯微微颤动,但是声音愈加洪亮和坚定。 “你们这样的大仙,小爷见得多了,谁不会立规矩?谁没有自己的底线?小爷新立的规矩,谁敢越过我身前一步,谁就死!这就是小爷的底线!”董师父傲立着,将手一挥,在地上划出一条长线,把我们所在的方向包裹于后。 不知不觉,我的视线已经模糊,这一幕隐隐约约,已经看不分明,董师父的声音也逐渐淡去了。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时间,小侄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花园。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瞧不起董师父的力量了呢?的确,经过不懈努力,我终于补齐了自己的短板,开始向练气士的道路进发。董师父这种放在练气士的世界中,顶多只能算是个精英怪的实力,早已不被我放在心上。 折损了五十年阳寿,而努力得不到认同。我心里情不自禁地委屈,痛恨,责怪董师父。责怪他鲁莽,任性,情绪化。不肯早日放下那在我看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仇恨,执念和遗憾,导致我无谓地付出了巨大牺牲。 可是就是这样弱小的董师父,为了我父亲的祖宅,几代人的回忆。不顾自己和怪物的实力天差地别,毅然决然地挡在我们身前,毫不犹豫地准备为我们付出生命。 他又是为了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他做出同样的牺牲? 我的耳边又似乎响起了父亲和哥哥的话语声。我看到哥哥打开窗帘,对我诉说那个影响了父亲,哥哥,乃至我们整个家族一生的理念。那个理念来源于父亲终身的梦魇和遗憾。 “你说咱爹劳碌一世,所求为何?爹从小就被爷爷规训着学习操持家业,学习如何算账,如何进货,如何收租.....他不知道自己的爱好是什么。曾经他以为自己喜欢下棋,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有了钱,就有更多的余地,更多的选择。就可以让自己在意的人吃饱穿暖,不为基本的生计发愁。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减少一些遗憾,一些后悔,一些来不及做的事情。” 我看到父亲在梦境当中,对我诉说对已逝知己的思念和遗憾之情。然后又一头撞进汹涌的火场,哪怕他已经明白那只是一场梦。 “逝者长已矣,逝者长已矣.....是啊,利贞兄,你早在我而立之年便得疾病去世了。祖宅也迁了,据说是因为风水不好,闹鬼。我....我好想你。” 我又看到董师父坐在我身前,神情痛苦而沉重地倾诉道:“我父生平,只有大公子对他好,他早已将之当做自己兄长。他自己的手臂无足轻重,却不该连累公子惨死。我自生来,不曾见我父亲笑过,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和遗憾!” 造成这些梦魇,遗憾和思念的罪魁祸首,是同一个妖魔。为维持他的尊严,而让几个家庭陷入数十年的痛苦和折磨。 朱皮大仙! 董师父之所以愿意为了父亲付出自己的生命,是因为父亲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属,为他担忧。父亲虽然家财万贯,但是依旧把他人的生命看得和自己完全一般的重要。所以董师父愿意为了这样的一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去试图挽留他所思念的东西,不让他有所遗憾。 因为自己曾经失去,才会知道珍惜。 所以父亲会付出近半家产,来供我实现修行的愿望,会毫不犹豫不求回报地支持姜子牙寻找自己的梦想。 因为有很多东西,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五鬼付出一箱早已过时的珠宝来交换,便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烧毁房屋的代价,做到了问心无愧。而不愿意接受条件,纠缠不休的我们一家,他们便有权进行杀戮,只是他们最终也没有迈出这一步而已。 朱皮大仙拿出一千斤粮食来交换自己数十年的香火,便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足以买下马家数十年的虔诚和任何人的性命。警告我和马家上下,低调处事,主动退避包括他在内的妖魔,并认为这是他作为邻居的善意和恩典。 玉石琵琶精与小侄子成亲之后,被小侄子撞见吃人的恶事,便毫不犹豫地以三昧真火焚去相关记忆。 这些内在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自认为是上位者,上位者给予恩赐,便是仁慈善良的象征。上位者的忌讳,低贱的凡人便不该,也没有资格去触犯和质疑。他们可以对你展现自己的宽容,仁慈和开明,但这之中有一个底线,一个你不知道,他们也不屑于告诉你的,不对等的底线。那就是隐藏在他们心目中衡量得出的,你生命的价码。越之即死! 根据他们的仁慈和开明程度,这个价码可大可小。但你绝不会和他们平等,他们退一步,你必须退更多步,否则你便没有存在的价值。 就因为他们更强! 我来到这个世界之时,曾经发过誓言,我要证道长生,控制自己的命运,任何人都不能左右我的人生。我不想再被人任意支配,不想有遗憾。 你强,所以你就要求我退步,要求我容忍你侵犯我的生存空间。用并不公平的让步,退缩,去交换你所谓的仁慈和同情心?祈祷你不杀死我? 那么我就去拼命,去用尽一切力量,去踏上比你更强的阶梯,然后让你跪下,请求我宽恕你的无礼! 五鬼是这样,朱皮大仙,玉石琵琶精,你们也不会例外。我既然来到这个世间,就总有一天,会踏着你们这些自认为上位者,将凡人看做蝼蚁的妖魔鬼怪之身躯或者尸骨,登上最高峰! 我将头发和腰部衣物,衣袖等用细绳牢牢束起,避免松脱影响战斗。又从兵器架上提起尘封许久的长枪,这把长枪虽然是上好的镔铁打造,重达百斤,但没有名字,只是个消耗品。此枪不为功名利禄而铸,只为斩妖,诛鬼,除魔,卫道! 我跨上糖霜,它四蹄如风,踩出风雷之声,飞一般地往槃幽涧去了,左将军和右将军紧跟在身后,神情肃穆。 “朱皮大仙,你杀我父亲知交好友,使我父亲和师公抱憾终生,该杀!” “玉石琵琶精,你助纣为虐,滥杀无辜,目无王法。乱我门之清修,又擅以妖法伤我侄,该杀!” 来了这么久,我始终带有一种蓝星现代人的思维模式。 既然是弱肉强食,讲究宗法的时代,道理讲不清楚,那就来聊聊拳头。朱皮大仙,我将你或擒或杀,来为我师父的贺礼!玉石琵琶精,既然你会吸收元气复活,我便将你的妖躯粉碎,使你重新变回玉石琵琶,然后恢复小侄子的记忆,将你送给我的侄儿宋贲星处置!看看是彻底砸碎你,还是如何! 糖霜飞奔着,以它的速度,到槃幽涧用不了多长时间。 “师父,你戏弄我!”我眼中异色一闪而逝。“等我!” 师父说的只是他“不恨朱皮大仙”,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不杀朱皮大仙!朱皮与马家的恩怨,师父想得比我多得多,怎么会突然全盘扭转?他只是不希望我插手他的私仇,而用另一套逻辑来把我的责任摘出去。 诸弟子聚集槃幽涧中,人世间已经没有羽化门。所以现在师父根本没有后患,他只会更加没有顾忌地去找朱皮大仙算账!不贸然找朱皮大仙,也只是不会毫无准备便找他算账的意思。 师父早已不恨朱皮大仙这个妖魔本身,因为朱皮对他的父亲有救命之恩。但他所要做的,却从来都是以自己的生命,去填补父亲知遇之恩人被妖魔所杀的遗憾与悔恨。就好像哪怕现在的我,一样说不上对朱皮大仙有多么仇恨和愤怒,却已经不会再犹豫。 这个世界上,能让人以性命相搏,不顾一切的。除了仇恨,还有很多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 39、决战.起 再次进入槃幽涧,我没有再看到师父的身影,师伯郭宸也不在其中。 槃幽涧这片空间至少存在了数百上千年,在董师父他们来此之前便已经有自己的居民和文化,丁策也是从前任隐士师父手中继承而来。按照我所知的原来故事线中丁策的表现来看,此人虽然号称隐士,实则依然存有建功立业,匡扶社稷之野心。与凡间提倡忠君爱国,死板迂腐的士大夫没有本质区别。大约只是受他自己的师父影响,自命清高不愿意轻易在纣王手下出仕而已。 费了一番周折后,我在居民的带领下见到了丁策。他看上去甚是年轻,衣着简朴,神清骨秀,全身没有任何饰品。腰杆挺直,身材修长,双目明亮清澈,看上去便给人感觉不凡。与董师父和郭掌门看似是同龄,却多了一分沉稳和看破世俗的出尘。大约只是由于练气修为更甚一筹,显得他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嗯.....你是董贤弟的那位弟子吧。找我有什么事?”丁策手持笔墨,正在抄写着什么。一边抄写,边不时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良久才微微转头,冒出一句话。 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没有印刷的说法,都是手抄的,真可谓字字珠玑。抄书也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即能备份书籍副本,流于后世,教书育人。过程中又能陶冶情操,增益自己对著作的理解。丁策抄写之余,时不时还会停下思索一番,标上自己的注解,极有耐心。屋中四处摆放着竹简,书写工具和娟纸等。想必他每天的时间,除了练气和折腾稻谷,就基本都花在了抄书上面。 “师伯好,我来找我师父和掌门的踪迹。”我恭敬地作礼,缓缓说道。“我师父有一个必杀的仇敌,乃是一个狐妖,唤朱皮大仙。弟子近年得了厉害法宝和帮手,有十分把握,愿为师父助力,诛杀此怪。” “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我在洞外设置了不少阵法和障目之术,非与我有大缘分者不能进来。”丁策摇了摇头,不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道。 “是本将军破的,你那点伎俩,不过是在风后所遗之九宫八阵图的基础上衍生而成,稍加变化,也不知道传了几手。怎比得本将军曾受轩辕黄帝亲自教导,出身正宗?”右将军连忙出声表功,得意洋洋。 丁策并不回答,装作没有看见它。而是不紧不慢地放下笔,缓缓说道:“你知道练气士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吗?练气士先练气,后修法,最终感悟空的奥妙。在这个过程中,所经历的各种锻炼,吐纳,搬运水火壮大自身力量和寿命等行为,都只是一个过程而已。一个为了接近,领悟空的奥妙的准备过程!那么空是什么?空就是......” “拜托,这个我都快听吐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右将军在一旁忍俊不禁。 “咳咳,既然你有所了解,我就不多作解释了。总之丁某从先师之处所学的,除了经济世用之学,战守练气之法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在这槃幽涧中,研究上古圣人所遗留的,空间之力的奥妙和原理。”丁策有些尴尬,情不自禁地伸手捏鼻,转移话题,掩饰了一番。 “那么想必你对于空间之力的原理,一定研究出了什么成果了。”我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空的奥妙,这可是一个极其深奥,极其神秘的话题,就算是炼气化神的修士也摸不到边。看来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是只有练气修为高的人才能探索这个世界的奥秘。 “哼哼。那当然是......”丁策闻得此言,自信而邪魅地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仿佛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 “.....”我就不该对你抱有期待。 “我这个人实事求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虽然空间之力深奥无比,看不见摸不着,几乎无法理解。但是天皇伏羲氏等上古诸神,还留下先天八卦等法门,也可以旁敲侧击,多少猜测到一些运用之法。还有这处槃幽涧,就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就算不知道原理,也可以把现象记录下来。我研究出一点小小成果,留给后来的弟子,弟子再传给下一代,总会有收获的一天。”丁策脸不红心不跳,完全不在乎脸面,颇有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味道。他忽然起身,在书架上翻箱倒柜,片刻,翻出一副画卷出来,轻轻展开。画卷上面绘着一个清丽绝尘的美丽少女,显然就是那位玉石琵琶精。 “吾等现已探得,有确切把握,这位就是最近几年,横行朝歌城的食人妖魔。真身乃是久炼千年的玉石琵琶精。它来自另一个秘境轩辕坟,是轩辕坟中九尾妖狐的结义妹妹,朱皮大仙的姑姑。它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遁法高明。所以董贤弟和郭贤弟,都不能够奈何它。大约一年之前,他们追逐精怪时,无意间闯入此地,与我相识。之后便时常来往,将一些忠心的弟子和住宅也搬迁到了这里,随我隐居。”看来师父他们这几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下了不少功夫进行调查。 丁策收起画卷,沉吟片刻,又道:“这伙妖魔着实可恨,非但害人无算,而且以搅乱江山为己任,唯恐天下不乱。我门中过去也曾有人死在他们手中。若不除之,贻祸非浅。” “所以我来帮忙,铲除此妖。”我连忙说道:“我这几年,拜访了黄帝总兵柏鉴。请得他的属下左右将军帮助,这二位都有不俗实力,本领高强,定能斩杀二妖。”左右将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没有那个必要,我们这半年来反复推敲调查,已经有了对付它们的方法。你师父根本就不想让你帮忙,你看不出来么?”丁策摇摇头。又道:“这玉石琵琶精本是玉石成精,与人兽禽类之属,感知世界的方法,以及生理特征并不一样。加上识神受创,行事迟钝,时常连路也认不得,还要靠它侄儿接应。我们只需在它下次出来吃人之时,针对性地在其必经之路,布置下迷魂阵法。便能迷惑其心智,将其困住。然后便能引诱朱皮大仙之流,外出寻找,以三敌一,有把握歼灭朱皮这个妖精。事成之后,退守槃幽涧,神不知鬼不觉。断其一臂,然后徐徐图之。” “师伯,这样的确有可行性,但恕我直言,以你们的实力,这样做还是太危险了。”我直言不讳。“只有加上我帮忙,才能确保彻底解决这伙妖魔,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的心不诚!”丁策一改之前温文尔雅,云淡风轻的神色,紧紧看着我的眼睛,神情严肃:“你的心中没有大义。没有为此牺牲流血的觉悟,你师父和师伯和你在一起多年,怎么会还看不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在你的心底,根本就没有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信念,你觉得天底下的灾民,那些因为妖魔而家破人亡的家庭,统统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就是了,是也不是?” “是。”我点点头,没有否认。即使在那个世界里,我也是一个自我的人,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大义可言。 “你会为了杀死朱皮大仙,拼搏奋斗,甚至赌上自己的五十年阳寿。那是因为你讲义气,知道感恩,想借此机会报恩,求自己心安。但是你师父却不能接受你的报恩,因为传授给你的那些东西,还不值得你如此冒险。如果他接受你这样的帮助,那就是挟恩图报的小人行径,董贤弟怎么肯为?” “早在你们入门之前,他们便已经说过。修行全看自愿,不喜欢了就不要做。你想帮助你的师父,只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对于与厉害妖魔敌对本身并不情愿。若非你师父有生命危险,你绝不会与朱皮大仙为敌,所以你为此付出得越多,你师父就越是不能接受。你自己是觉得问心无愧了,却将你师父至于何地?”丁策质问道。 “人命最贵,重于千金。”丁策缓缓道:“孩子,你回去罢!遵从你的内心,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直接不要做,不要有什么负担。师父师伯们没有本事,没有保护好你们,我们心中也是十分痛苦。不能再让你们陷入得更深。”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和妖怪拼命?你们的性命就无关紧要吗?”我突然问道。 “因为大义!人命贵于千斤,可是大义无价!”丁策说话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弟子的确不懂什么大义,师伯既然知道,不妨说出一二。”我恭敬地说话,言语中却不客气。 “君臣之义,父母之义,知己之义。还有天下之义。”丁策没有过多解释。他摆摆手道:“你不理解很正常,也没有必要逼自己理解,理解了这个,非但没有好处,而且是害命的东西。但它在有些人心目中,就是无价之宝,可为之九死无悔,虽千万人而吾往也。你如果不理解这个,就没有必要为之冒险,否则你总有一天会为之后悔,痛恨你的师父。” “弟子确实是不能理解这种大义,以后估计也很难理解。”我点头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大义是由小义组成的,小义是大义的基石。“ “哦?说来听听。”丁策闻言,有些意动,眼神闪烁。 “一个人不偷不抢,不烧杀掳掠,这应当是小义。但是如果一个国家所有人,都能够这样做。那就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就是道家理想中无为而治,淡泊无为而俗自化的美好世界。” “弟子能力有限,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想法。只是想让师父活下去,想让自己平静的生活不被打乱,想让家人不受伤害,的确是没有怎么关心过什么大义。但是在不伤害好人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父母,亲朋活下去,难道就不是义了吗?师伯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呢?知己,君臣,父母也好,究竟值得多少。能不能抵得上自己的性命,难道不都是靠的这颗心来评价吗?” 我指向自己胸口的左侧,语气坚决地说道:“师伯,弟子来之前,早已想得明白。绝不后悔!就算你们不出马,弟子一个人,也必除此二妖而后快。” 丁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我,室内安静了下来。微风吹拂娟纸,微微作响。 ..... 董师父和郭师伯久违地上门拜访,父亲摆宴招待,与之交谈甚欢。小侄子的新婚妻子,也就是玉石琵琶精却失踪了,数日未见,心神不宁。师伯见状,忽然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约他稍后去屋内详谈。 在他们宾主尽欢之时,我悄悄出门,背上长枪,牵着糖霜,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在屋外静静地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我耳中隐隐听到朱皮大仙的声音。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长相大约是这样.....我这里有她的画像。哦,谢谢。” “这位老爷爷,打扰一下.....” 我睁开眼睛,牵着糖霜,往那处声音在的地方走去。不一会儿便迎面撞上了朱皮大仙,他依旧是一身火红的直襟,鼻梁高挺,眼角勾起,五官十分立体,看上去便给人高傲的感觉。脸色有些无奈和焦急。 “额.....你好啊。”朱皮大仙看到我,明显楞了一下,有些不解。 “跟姐聊聊。”我用大拇指朝向身后,指了指后山。 朱皮大仙好奇地望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点点头道:“好啊。” ..... 如今已经入秋,山间树木开始落叶,夕阳落山,将树林和山峦染成温暖的颜色。在丘陵上遥遥望去,能看到朝歌城的一角。 朱皮大仙看着远处的风景,饶有兴致,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颜色。 “你知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吗?”我沉默许久,忽然问道。 “不知道,虽然这里景色不错,不过如果你就是叫我看看风景,我想你应该没有如此雅兴。”朱皮大仙摇摇头,笑着说道。 “你这种吃人的妖怪,倒是有欣赏风景的雅兴吗。”我打趣道。 “吃人的是我妈和我两个姑姑,我可没有这个爱好,而且我没修到炼气化神,吃人没有好处。”朱皮大仙摇摇头,又说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从小就很喜欢朝歌。喜欢这里的风景和人,喜欢这里的玩具,还有你们人类的服装,饰品和文化。” “我并不恨你。”我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朱皮大仙闻言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我。许久,他释然地笑了笑,好像放下了一件积压许久的心事。 “也好,我与你们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也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第 40 章【VIP】 第40章 造化弄人 并不需要多么精妙的计谋, 这只是一次针对妖魔的狩猎,需要的只是耐心和快狠准的决心。 交战双方各自站好,氛围剑拔弩张。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董师父手持长枪, 站在他的身后,郭宸和丁策一旁掠阵。郭宸也持一杆长枪, 背上还背着两把。丁策依旧身着朴素的青衣, 手持一把利剑。左右将军在半空中飞旋, 四鬼去主持阵法,围困玉石琵琶精了。这个局面下,朱皮大仙已经必死无疑。 “知道。”朱皮大仙并不惊讶, 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天许久。 “你是马家护院董昭武的儿子, 名为董忠。多年前, 我因为一时之气杀死了马员外的兄长,又断你父亲一臂。致使你父亲郁郁而终,大约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你想为父报仇。”朱皮大仙的语气没有一丝意外, 好像这一切都是它早已阅读过的剧本中的内容。 “哦?你居然这么清楚。”董师父也不由动容,感到意外。 “是的, 我对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和这个朝歌城, 远远比你们想象中更加了解。”朱皮大仙肯定地回答道,随后它又话锋一转, 扭头看向我。 “那么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你让我父亲, 我师父抱憾终生,我如今有了力量。自然要杀你报仇。而且留你们这些杀人妖怪住在我的家乡, 我晚上睡不着觉, 我不会把希望寄望于你们的仁慈。”我没有再过多解释。 “你们呢?”朱皮大仙又一扭头,看向丁策和郭宸。 “一来, 我三人志同道合,互为知己。兄弟的仇,就是我们的仇。二来,你所杀的那人,昔年也曾来我槃幽涧求学,与我有同门之谊。三来,你们一族在朝歌搅得腥风血雨,玉石琵琶精吃人无算,朱皮大仙,你也是帮凶!我等虽用阵法困住玉石琵琶精,但若它作困兽之斗,终究难困得住它,恐事急生变,事情不易了之。不如先以阵法困住玉石琵琶精,然后诱你前来杀之,再做打算。”丁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真是无巧不成书,造化弄人。”朱皮大仙点点头。“你们想杀我,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的确是杀人的妖魔。你们与我种族不同,非我族类,立场不同。又有血仇,想杀我那是天经地义,可我也不想死,还是要尽力一搏。” 朱皮大仙做了个古怪的动作,似乎从袖中掏出了什么,手中却空空如也。 “我幼时曾跟随姑姑去轩辕庙进香算卦,彼时轩辕庙还偶尔显灵。卦象显示我活不过三百年,必逢杀劫而亡,所以母亲给了我这样一桩宝贝护身,名为猗桑弦。我拥有四分之一的风生兽的血统,与这件宝贝正是相得益彰。” 我仔细一看,在夕阳的阳光下,隐隐能看到一丝极细小的反光,若非有宵练的前车之鉴。几乎看不到它,毫无疑问,这东西类似于宵练,具有恐怖的切割能力,极其危险。朱皮竟然有事先准备,炼制有厉害兵器,等待今日,这实在是一个坏消息。 战斗实在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情。除非修炼了神奇的异术,或者修成阳神仙体,人体的防御力总是跟不上破坏力的进步。若双方都有厉害武器,哪怕一方的硬实力更强,也要小心谨慎,否则时机稍微把握不当,便会惨死当场。我能够有信心必杀朱皮大仙,也是因为以多敌一,却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可以在这种攻势下护得住其他人。 “先不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杀死马公子?”董师父却不急于厮杀,而是好整以暇,继续发问。 “他捣毁了我收集香火愿力,用于修炼识神的塑像,使我多年辛苦功亏一篑。而且还骂我,太没素质。”朱皮大仙不假思索地应声道,提到这件往事,朱皮也不由得语气愤慨。 “嗯,他骂了你什么?据我所知,马公子温文尔雅,并不是一个污言秽语的人。”董师父有些好奇。 “他骂我猪皮大仙。” “啥?” “猪-皮-大-仙。蠢猪的猪,不是朱。” “读音有什么区别?” “有很大区别!朱皮是这样念,猪皮是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叫我猪皮!我还小的时候,毛皮泛黑,红毛还没有长出来,族人都说我长得像小猪,叫我猪皮。我这么多年来辛苦修炼,就是为了他们不敢再叫我猪皮!话说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刚出生的黑猪”朱皮大仙很认真地纠正道。 “够了,我不想和你一起犯蠢,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抓走马公子的头骨,是要做什么?” 董师父满脸黑线,连忙叫停。 “那是我们狐妖中流传的一种化形方法,把人类头骨戴在妖狐头上,向北斗祷告并同时摇动头骨。久而久之,头骨若不脱落,就可以和妖狐融为一体,使妖狐变化为人形。你如果见过马公子,仔细观察可以看出,我现在的长相和他有几分肖似。”朱皮大仙解释道。 “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来战吧。”董师父调息静气,心态平和下来,眼中放出精光和杀意。 “好。”朱皮大仙也神情严肃,摆出战斗的姿态。 董师父双目亮如明星,围绕朱皮大仙,轻轻踱步。脊椎微微晃动,似龙欲飞出潭水中。 董师父一步踏出,上前一步,身体重心落于脊椎。长枪伸出,极是劲急,他的位置看似与朱皮大仙离得远远的,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可是这一枪击出,枪尖却迅速放大,寒芒闪烁,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如果不立刻闪身,就要被这一枪扎穿脑门。 朱皮大仙皱了皱眉头,侧身躲过。董师父立即趁机抢攻,上前一步,长枪如疾风骤雨般刺出,指向朱皮大仙全身要害,不给任何喘息机会。 董师父自然看得出朱皮大仙手中法器的厉害和凶险,但他毫无惧色。抢先出手,压制住朱皮大仙的动作。郭宸和丁策也围绕上来,把朱皮大仙堵在垓心,前后夹击。朱皮大仙即便杀死其中一个,也会露出破绽,难逃一死。 朱皮大仙叹了口气,全身以一个诡异的动作扭曲,火红的身影如火花一般飘摇,寒芒闪烁。 董师父的长枪瞬间从中折断,枪头在惯性中远远飞出,远处传来铿锵的声响。 郭师伯额头冒出冷汗,小拇指已经不翼而飞,就算是辟军丸带来的防御力也挡不住这件法器的切削。他下意识地向后迈出一步,朱皮大仙趁机出了包围圈。 丁策神情狼狈,衣摆沾上了灰尘,不复隐士高人的模样。 “我的修为,远远超过你们。又与你们种族不同,对兵器的利用,不是你们能够想象。这猗桑弦我早已炼化,使用起来如臂使指,不能套用凡间器械的使用经验。”朱皮大仙不慌不忙,在三人的围攻下,游刃有余。 看来,想要杀死朱皮大仙,还是要靠左右将军出马。我转头看向它们,左右将军点点头,跃跃欲试。 “等等!”丁策忽然叫住我。“这个妖怪,若非我们亲手杀死,不能解恨。待我等皆无力再战,你再出手不迟。” 他持剑上前,口中对郭董二人呼道:“暂且退下!你们武学不精,碍手碍脚。”二人竟也依言退下,似乎对丁策十分有信心。 丁策手持利剑,在朱皮大仙的猗桑弦挥舞下,辗转腾挪。似变魔术一般,几个闪身后,竟然贴近了朱皮大仙身侧,青红两道身影闪烁交错。他的身法十分特异,朱皮大仙每次施展动作,都能提前闪开。 “想要利用贴身短打,使我的兵器无处发力吗?”朱皮大仙微微一笑。“可惜,你失算了。” 朱皮大仙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虚空一抓。那只手臂筋节凸起,忽然变化,长出利爪,指节伸长了一倍,就往丁策手中的利剑抓去,接触的地方发出金铁之声,朱皮大仙的爪子却无异状。 “我早就说过,我有风狸的血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就算真刺中了我,也杀不死我,这场战斗,你一开始就毫无胜算。”朱皮大仙言语中似有些惋惜:“再见。” 他一手抓住利剑,另一只手臂一挥,丁策的衣服上便显出一圈凹痕,迅速扩大,那是削铁如泥的猗桑弦。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丁策脸上并没有出现惊慌之色,现场也没有传来朱皮大仙预料中的惊叫声。丁策也顺着朱皮大仙的挥舞,将手臂微微转了个圈,那本来能切金断玉的猗桑弦便紧紧缠绕在了丁策的衣袖之上,不得寸进。 “这件衣服,是我槃幽涧祖上传下来的,乃上古先民用风狸皮所制成。非但刀枪不入,脏了丢入火中,便能将污垢彻底消除,十分的经济耐用。”丁策也笑了笑。“不是只有你有厚皮,失策的是你!” 就是现在!我与郭师伯,董师父一同点燃命门,全力施展,长枪往朱皮大仙身上刺来。董师父自己的长枪之前已经折断,郭师伯将背上一把给了他。 猗桑弦即除,朱皮大仙便不是我们围攻的对手。风狸虽然刀枪不入,那也只是表述身体坚实,虽然比辟军丸的效力要更强上不少,终究是有其限度。毕竟是异兽而已,不是真仙。现场所有人全力出手,点燃命门火焰,我再骑上糖霜,一次冲锋,有万斤之力。朱皮大仙皮再厚,也还是要饮恨当场。即使左右将军不出手,今日也可操胜算。 朱皮大仙也明白过来,他弃了猗桑弦,将身跳开,又从袖中掏出一根草绿色的手杖。大约只有一尺余长,却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朱皮大仙忽然有恃无恐地笑了。 “这是风狸杖,乃是风狸一族特有的法宝,蕴藏厌胜之力,指人立死。绝对比你们任何一人的攻击速度都要快得多,就算是藏在天上那两个也是一样。虽然你们都是练气士,元神强壮,但点死一人还是够用的。你们要杀我,自己也必有一人陪葬。” “你们仔细想想,你们和我有多大仇恨?值得以死相拼?还是说你们为了杀我,宁愿牺牲同伴?若是这等轻视人命,你们与我有何分别?” 朱皮大仙口中循循善诱,仿佛悲天悯人的神明,充满了说服力。它拥有九尾狐的血脉,自然也具备相关的魅惑力,只是狐狸本性不擅长战斗,在正面战斗中没有用武之地而已。众人僵持在原地,丁策也沉默了,不知如何回答。 董师父却走上前来,目光坚定。“那就由我来牺牲吧。你现在就可以用这个风狸杖杀了我,我绝无二话。” 朱皮大仙神情复杂,似乎五味杂陈。 “你就这么恨我?” “不。”董师父却摇了摇头。 “我早已不恨你了,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不做,一生都会后悔。” 一个孩子看着深爱自己的父亲,终日惶惶不可终日,在遗憾和追悔中缓缓死去,形销骨立,慢性死亡,却无能为力。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今日,那个梦魇终于要彻底消散。 董师父提起长枪,暴喝一声,命门之火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燃烧起来,他要作出人生最后的一搏!他的精,气,神。全部都毫无保留,灌注在了这一枪之内。 追魂一枪! 朱皮大仙下意识挥手,风狸杖摇动,那火焰便被一股阴冷的阴风吹去,化为烟雾。 枪尖随着惯性扎在朱皮大仙的脖颈上,但剩下来的力道和火焰已经不能奈何朱皮大仙的坚韧厚皮。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一直想要替父亲告诉你。”董师父踉踉跄跄,将长枪拄地,神色难言,似有笑意。 “谢谢你的一千斤粮食。” 他的头颅低垂了下去,再没有动作。 时年纣王九年,董忠战死,后入封神榜为招摇星神。主管学子的学业和事业,比原来的世界线中提早了二十余年。 朱皮大仙看向屹立不倒的董师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身盘坐了下去,没有再反抗。 朱皮大仙自然是死了。不过在濒死之前,他的脑中传来一股精神波动,进入我的脑海,远处传来玉石琵琶精的惊呼声。 那股精神波动中,蕴含着朱皮大仙的一生经历。 40-50 第41章 一念成魔 董师父还是去世了。我已经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 却也挡不住他求死的意愿。他以一死来偿还朱皮的恩情,又以朱皮的死亡来终结自己和父亲一生的梦魇和遗憾。没有遗憾的早逝与苟且偷生,蝇营狗苟地长久生存, 究竟哪个更加吸引人,实在很难说得清。 郭宸和丁策神情复杂, 即为同伴的逝去哀伤, 又为他的心愿完成而感到欣慰。 朱皮大仙死前, 一股精神波动进入我的脑海中,那是它这些年的主要经历。大约是临死之前,求生的本能使它产生了一种倾诉欲, 潜意识不愿意自己的存在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世间, 被人遗忘。 朱皮大仙是个混血儿, 它的父亲在还不记事的时候便离开了它。九尾妖狐拥有无数面首,轩辕坟中的狐狸精多半都是九尾妖狐的子孙。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在朱皮身上灌注太多关爱,狐狸之间互相也没有多少亲情。或许就连朱皮大仙的父亲具体是谁九尾狐都未必能说得清楚。 在年纪还幼小的时候, 朱皮大仙还是一身青黑, 尾巴也比其他狐狸短小,远望上去就像这个时代时饲养的小黑猪。在古典文化背景认知中, 猪是黑色的, 与后世引进的白猪并不相同。猪皮这个名字,是从小带大它的姑姑玉石琵琶精所赐的小名, 或许玉石琵琶精自认为这是一个很可爱而且幽默的名字, 可是朱皮并不喜欢。 朱皮很讨厌与自己的族人交流,它们的长相不太相同, 朱皮在自己族人的审美标准中相貌非常丑陋滑稽。只有玉石琵琶精觉得它可爱讨喜。 朱皮更喜欢轩辕坟外面的人类世界。人类的世界中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比一成不变,枯燥死板的轩辕坟有趣得多。无论是过年的烟花爆竹, 各种玩具,服饰,还是文化,都吸引着朱皮。那是一个比轩辕坟广阔而历史悠久,种类繁多得多的天地。拥有风生兽血统的它,天生就不甘于寂寞。 可是轩辕坟中的妖狐一脉,与青丘九尾狐同出一源。它们的血脉,涉及天底下最神秘的力量根源之一,来自“空”中的,因果的力量。九尾狐的出现,会牵动国家气运,导致天下大乱。在太平盛世的时候,它们的出现就是世间的灾难。所以诸神不允许它们随意外出,成年的九尾狐,多半都被钦召上天,成为“天狐”。 “传说中九尾千年修炼,可以飞升上界,化为天狐。洞彻天机阴阳,与天仙等同。可先祖俱已上天,诸神绝地天通,不与凡间往来,可恨我作为最后一只九尾,无族人提携。想我虽得道千年,未得明师,止于运转大周天的地步,不能飞升,困死于这轩辕坟中。若能生离此界,使吾现身于世人之前,必让天下大乱,不枉天狐之血!”它听到母亲恶毒而愤恨地呐喊。不能外出的九尾狐,最主要的工作与娱乐就是在轩辕坟中造孩子。 “我也想要出去,外面可比这里好玩多了。”幼小的朱皮心中想着。轩辕坟的禁令,主要是针对九尾妖狐的,其他族人偶尔还是可以外出。外面的世界,比轩辕坟要有趣得太多,还不用面对喜怒无常,凶蛮霸道的母亲和排挤自己的族人。 “只要你好好修炼,姑姑就带你出去玩。”玉石琵琶精抚摸着它幼小的脑袋。“外面的世界,力量就是一切。比这里更要残酷得多,只是你现在还不懂而已。就算是在这个轩辕坟中,具有了力量,就不会有人敢嘲笑你。修炼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坚持,但只要能够熬过去,就可以拥有千百倍的收获,没有什么是力量交换不到的!” 朱皮懵懵懂懂,但它知道姑姑不会骗他。于是朱皮便跟随姑姑,认真修炼,每日坚持着枯燥的修炼流程。在这个封闭的熟人世界,大多数族人都是自暴自弃,躺平度日。没有多少坚持修炼的动力。朱皮的修炼习惯,可以提升它在族内的地位,讨得两位姑姑的赞赏,还能获取出去游玩的闲暇时光。 直到有一天,姑姑带着朱皮来到附近的轩辕庙进香。庙祝推荐它们烧龟甲占卜,算上一卦。这时候,轩辕庙中,黄帝身旁一位神明的塑像忽然睁开眼睛,那是在天宫中管理天狐的九天玄女。两妖吓了一跳,龟甲坠落在地上,摔出一个不吉的形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念成仙,一念成魔!可惜,可惜!”九天玄女摇头叹息,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姐姐博学多才,可知卦象是何意?” “嗯,这个卦象的意思是,这孩子在三百年之后,必因在外招灾惹祸行凶杀人的因果,遭杀劫报应而亡。这是九天玄女大人亲自定下的结论,已深窥真空中的奥秘,将来必定应验。”九尾妖狐慵懒地靠在床上,隔着纱帘,一手托腮,拿着龟甲轻语道。 “这可怎么办?姐姐,你可有办法救他。”玉石琵琶精闻言有些惊慌。 “不要问我怎么办,这个孩子不是你带出去的吗?我允许你带他出去了?我没有问你怎么回事就已经很客气了,你自己弄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别来问我。”九尾妖狐闻言忽然有些暴躁。 “既然出去会招灾惹祸,不出去不就行了?再给他一件宝贝护身。猗桑,你我姐妹多年,如今你害了我的儿子,我也不多怪你。就拿你的一根筋来补偿吧。” 一只利爪忽然从纱帘中伸出,扎进玉石琵琶精的胸膛,在玉石琵琶精的痛苦挣扎中,从中拉出一根极透明的丝线,丢给小猪皮。 “你叫什么来着?朱皮?资质还不错,比你的那些同胞有出息得多。你若是不愿意在这轩辕坟中待三百年,也由得你,三百年时光,也足够你享用人间无数山珍海味,无边艳福,比守在这轩辕坟中快活得多。好了,我还要休息,你们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我。”说完这句话后,那纱帘内再无动静。 自那之后,姑姑玉石琵琶精便不允许它出去,朱皮守在轩辕坟中,百无聊赖。缺少了修行的动力,朱皮的修行效率开始下降,最终也没能真正达到炼精化气的巅峰,修炼出三昧真火,突破到与母亲和二位姑姑相同的境界。 朱皮的毛皮开始逐渐由漆黑转化为赤红色,其中又透出一点洁白,修为也达到了仅次于三位族长的境界,没有人再叫它猪皮。 外面的世界,发展得怎么样了?越是被禁锢约束的禁忌,人往往就越想触碰。朱皮经常托姑姑和偶尔外出的族人,给它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带来外界的书籍,久而久之,它对人类的历史,朝歌城的风貌已经十分熟悉。 光阴流逝,朱皮已经二百多岁。在这段时间中,因为自感突破无望,朱皮便开始研习尸解,鬼仙等法门,虽然法力和行动相对受限,但一样可以长存于世。 有一天,朱皮有一个同样不甘寂寞的侄女,在外界邂逅了一个蠢笨的男孩。当时外界正闹饥荒,男孩想要杀死他的侄女吃肉,却被侄女劝阻,以食物交换了逃生的机会。 饥荒年间,偷吃东西和吃饱,就是大罪。后来,这个男孩被家主严刑拷打,逼其认罪。家主不相信男孩遇到狐仙的说辞,戏称要求狐仙赐予千斤食物。男孩又来恳求,希望得到一千斤食物来救命。 正常情况来说,朱皮大仙自然不肯当这个冤大头,但是它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主意。 “凭什么给你一千斤粮食?除非你回去,让你家主以杨木塑像,供奉本仙。一日不得停歇,我便给你。否则你家便有血光之灾!” 说完,朱皮大仙也不管对面如何回话,就将男孩打发了回去。后来家主果然惧怕朱皮显灵,日夜进香。 朱皮有了这杨木作为介质,每次入定之时,便能够借此出阴神,看到外面的世界。 “如果我修成阴神之躯,就可以通过阴神之体,在外面肆意游荡。那就真成了狐仙了,这应该也不算我自己出门。”朱皮暗想道。 不过,朱皮只是经常通过塑像这个介质来观察朝歌,但却并不真正显灵,帮助马家解决什么问题。朱皮自认为自己是一只很严谨,恩怨分明的狐狸,它给了一千斤珍贵的粮食,完全超过了马家的回报,马家便没有资格要求它再做什么。 直到那天,从其他地方学习归来的马公子捣毁了它的塑像。马公子没有吃过那一千斤粮食,也从来没见过朱皮大仙显灵,便对朱皮毫无敬畏之心。而经历过这段往事的老仆和那个姓董的男孩又蠢笨不善言辞,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塑像由此被毁。 朱皮大仙只差一步便可修成阴神,却被捣毁塑像。心中怒火无法抑制,于是出门将马公子残忍杀害,又摘取头骨作为化形之邪法的工具。这是它第一次作恶,但下手却无比的顺畅,酣畅淋漓。大约是因为它遗传自母亲的,天性中的残忍和恶毒,这时候的它,才真正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 三百年的时光,差不多到了。女娲娘娘等上古诸神尽皆隐世,彻底不再插手世间的纷争。健忘的玉石琵琶精也不再过多关注那个禁忌,只以为已经安然度过。 可是只有朱皮大仙自己知道,该来的报应总是会来。 “那个时候,九天玄女大人就已经预见今天的事情了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和预料,挣扎没有意义。” “再有来世,我想当人类” 第42章 遗忘 “那个时候, 九天玄女大人就已经预见今天的事情了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和预料,挣扎没有意义。” 朱皮大仙放弃了挣扎, 即是认可和理解了董师父的心情。承认了自己所杀之人,生命的厚重和所承载的意义与期望, 跟他自身平等无二。但同时又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敬畏。 敬畏那高居九天之上, 近乎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操纵命运的神明,对他的审判! “只是一眼,便看穿了数百年之后所发生的所有变化吗?” “即使有我的加入, 而使众人的命运发生转变, 但有些事情依然未能脱离诸神的计算?” “我的存在, 能否脱离他们的视线?现在的我,以及我的秘密,乃至我的想法, 是否可以瞒过他们的眼睛?” “还是说他们所预言的事情, 就必定会发生?” 我感到一阵直透骨髓的寒意,连忙将其压制下去, 不再细想。这些并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探索的秘密。我也没有验证想法对错的资本。 就在这时, 冷冷飕飕,沙扬尘障。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 寒风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预兆袭来。那是玉石琵琶精施展的遁法。 “小朱!”不远处, 玉石琵琶精惊呼一声,身影凌空飘来, 如梦似幻。此时天早已黑了下来, 这幅景象远看过去,犹如电光影中, 一只白色的蝴蝶轻轻挥舞翅膀,翩然而至。 遁术,是一种即讲究基础扎实,又博大精深的运用法门。需要拥有对元气极强的亲和力和运气之法的理解,才能够施展得开。它繁复深奥,却又不能提升修行的根本,也就是个人的修为层次。能够学全五行遁术,是练气基础极其牢固扎实的证明。一般只有阐截二教的弟子,身为练就混元金仙的圣人门下,才会对自己有这般高的要求。普通练气士大多还是以凡间异兽,甚至凡马作为代步工具。 遁法施展开来,驾驭元气御风而行,速度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玉石琵琶精的这门遁法,大约只是不知名的妖法而已,但速度也已经显著超过了糖霜。在场的人,谁都逃脱不了她的追击,也不能追逐她的踪影。唯一的选择,只有正面迎敌,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 丁策仅仅只是炼精化气后期的散修,他所习得和能够发挥出来的阵法威力,也只能起到障眼迷识的作用,只是凡俗军阵的加强版。所以丁策也并未指望通过这个来将玉石琵琶精一次击杀,而是以其引诱朱皮大仙,作为目标。 朱皮所使用的武器猗桑弦实际上是玉石琵琶精的一根筋,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能够对朱皮大仙所遇危险和方位有所感应,突破阵势来救援,若一开始便围攻琵琶精,可能就要受到她与朱皮大仙的合围了。 “左将军,右将军!”我厉声叫道。 “属下在此!”两怪连声答应。 “轮到你们出场了,不要有任何留情,给我杀!!” 玉石琵琶精,你这种杀人不眨眼,肆意伤害他人的冷血恶魔。有再多的苦衷,再丰富的内心戏,再多的惺惺作态,也无法扭转我要杀死你的决心! 我不会拿自己和亲人的性命,来祈祷你的屠刀不落在我的颈项! 自己的侄儿受到了伤害,你才感受到痛苦了吗?你那比蛇蝎更加冰冷坚硬的心肝,也会滋生出人类的感情吗?此时此刻,你是否能够明白那被你摧毁的无数个家庭和已逝去生命的感受?是否感受到了生存空间被人挤兑,威胁的痛苦,不安和无助? 可是那已经晚了,失去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现在眼前所剩下的,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用你或我的生命,来为这一切划下句号! 右将军身形一扭,宵练冒出火光,半空中现出一把火红的剑。以一束火红,笔直如激光的射线形式,向玉石琵琶精疾射而去。现在是速战速决,以最大化杀伤对面为任务。它要以简单,粗暴而直接的物理切割能力,来送葬玉石琵琶精! 半空中火花一闪,如满天繁星般的炸开,把四野映射成一片奇妙的光辉世界。那是削铁如泥的宵练与玉石琵琶精看似如凝脂一般娇软的肌肤触碰时迸射开来的火花。 “砍不进去!好硬的皮!”右将军咬牙道。“她的皮膜中有一层层古怪而有韧性的材质包裹着骨骼,与宵练是类似的东西,只伤到表皮,便再也不能前进。恐怕只有以三昧真火长时间熬炼,才能够破开!” “那就再加上我!”左将军毫不犹豫,将手中长枪掷出,正中玉石琵琶精的身躯。二者相撞,声如雷震一般,震得众人耳中轰鸣。玉石琵琶精闷哼一声,不管不顾,继续前进。这一掷之力虽然较右将军的宵练为大,却也只挺进了将近三寸,玉石琵琶精仍然看不出大碍。 “玄英!到你了!”左将军高声喊道。 那杆枪忽然剧烈抖动,震颤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就要变化成蛟龙与毒蛇。 玄英是一条青龙的魂魄,寄宿在左将军的枪内。这杆枪没有名字,只是锋锐,势大力沉而已。其中的那条龙,才是真正的武器! 枪无名而龙有名,其名玄英! 玄英嘶吼起来,发出震慑人心的龙吟,顺着枪尖钻入玉石琵琶精的体内,然后一团白雾在玉石琵琶精的体内砰然炸开。 那是一声清脆无比的声音,如极精巧的瓷器摔落在地。悦耳,振聋发聩,又使人心碎。 可是烟尘过去,玉石琵琶精竟然依旧屹立不倒。她一言不发,眼睛亮如星辰,好像一个入睡了很久,驱除了体内的一切疲劳,刚刚清醒过来的人。 她的身体,四处都是裂纹,隐隐发出辉光,仿佛一座破碎的水晶雕像。长枪贯穿了她的身体,却被无数犹如蛛丝的丝线紧紧缠绕,不能动弹。她的肌肤表面,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粘合在一起,并不真正破碎。 近在身旁的右将军也呆住了,一时竟忘了动作。玉石琵琶精没有理会它们,径直走向濒死的朱皮大仙,抱起已重新化为狐狸的它的身躯。 “对不起,小朱,姑姑来晚了。” 濒死的朱皮勉强抬起眼皮,缓缓出声:“你这个蠢女人,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猪,小猪的。我从小就讨厌你起的破名字,害我被嘲笑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对不起姑姑不是故意的,姑姑一直都很笨。你知道的。你痛不痛?姑姑替你报仇,杀光他们。你想先杀谁?” “当然痛,我要痛死了。”朱皮大仙忽然转动眼珠,扫向我们。丁师伯和郭师伯眼神警惕,我却坦然与朱皮大仙对视,沉默不语。 再见了,小猪皮。 朱皮看了一圈,又缓缓闭上眼睛。 “姑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带我去轩辕庙进香,九天玄女大人说我三百年后必死。我娘知道后,抽了你的一根主筋,给我防身的事情。” “嗯,记得。姑姑不该带你出去,不该怂恿你去轩辕坟外面。”玉石琵琶精低垂着头颅,全身蜷缩,看不清表情。 “不,姑姑。我是想说,当初你疼得在地上打滚冒汗,我在一旁干着急,想把你的筋还给你。想着塞回你的体内,你就不疼了。那时候你突然笑了出来,笑我天真,你还……记不记得?” 朱皮大仙的语调越来越轻缓,似有似无。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有补救的机会。” “姑姑,忘记我吧。不要为了我而杀人,不要记恨你眼前那些人。” “就当这个世间我从未来过。” 现场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安静。只留下四周隐隐传来的风声。 良久,玉石琵琶精忽然抬头看向我。她本来懵懵懂懂,痴痴傻傻。此刻却似乎十分清醒理智。 “为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残忍,如此狠毒?如此的不留情面? 我毫不退避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步不退。 你吃人的时候,别人有没有问你为什么?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愿不愿意? 你伤害我的家人的时候,怎么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怎么不给人家问为什么的机会? 你的侄儿受到了伤害,令你痛苦。那么你们所伤害的无数家庭,给我们带来的恐惧和不安。那种历经千辛万苦,才拥有的一切,都在你们的压迫之下,随时会被破碎,摧毁。犹如身处万丈悬崖之上的感觉。又该找谁倾诉? 我没有说出这些话语,但我相信她的心里已经明白。 玉石琵琶精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头颅再度缓缓低垂,久久无话。 而后,她的身躯中冒起光华,火焰和璀璨的华光从一道道细缝中钻出,把四野照射得如白昼一般。朱皮的遗体也开始逐渐燃烧,化为青烟,哪怕拥有部分号称水火不侵的风生兽血脉,也终究不能抵抗这三昧真火的威力。 玉石琵琶精的全身都被笼罩在极其恐怖的温度中,四周的光线都扭曲起来,我们不得不向后退去,远远避开。远处的玉石琵琶精成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姐姐,我是在你的培养下产生灵智,成长到如今的地步。我不能违抗你的要求,你让我做了很多事,很多我并不喜欢的事情。” “你告诉我,不开心的事情,忘记就好了。只要用三昧真火烧泥丸宫的这里,就会忘记所有的烦恼。” “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都忘记了。可是这次为什么,为什么忘不掉” “为什么忘不掉” 玉石琵琶精忽然抬起头来,长发飘摇,然后又化为青烟。远望过去,竟然似有笑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人生中经历过的什么开心的事情,口中传来悠扬清朗,俏皮可爱的歌声。只是咽喉明显已经被烧伤,那歌声也断断续续。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之子无带。” “有狐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歌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落在地上,化为一面洁白无暇的白玉琵琶。朱皮大仙已不见了。 这是诗经中的内容,是一首奇怪的歌谣,字面意思是有一只狐狸走在淇水桥,淇水滩,淇水岸上。多么可怜的狐狸,它没有衣服,没有系衣带,也没有穿裤子,令歌者感到伤感和担忧。 可是谁会为一只狐狸而感到伤感和担忧呢?真好笑,大约那只是一个借物拟人的比喻吧。 时值纣王九年秋季,姜子牙即将下山,来到宋家庄。 第43章 问路 结束了。朱皮大仙和玉石琵琶精皆已伏诛, 轩辕坟的臂膀和耳目已被捣毁。妲己现在的精力,绝大部分都集中在朝堂之上,轩辕坟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妖王九头雉鸡精, 分身乏术。这几年来一直笼罩在我心头的巨大阴影和不安感终于开始消散。 在拥有了左右将军的帮助之后,朱皮乃至玉石琵琶精在我心目中不再可怕, 因此我短暂地产生了息事宁人, 就此罢手的愿景。但那只是逃避而已, 只要它们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把人类视为家畜的观念,单方面的宽容只不过是在慢性自杀。 玉石琵琶精,这个极度危险的, 住在我的家乡邻近的食人恶魔, 只要我拥有力量, 哪怕她没有与我的家庭产生任何交集。我也该尽一切可能,尽一切努力,竭尽全力。在她伤害到我之前, 杀之而后快!早在发觉自己生活在这伙恶魔的注视下时, 我的心底就已经滋生了一股疯狂的杀意。无论是出于利己还是利他的想法,既然我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条件实现自己的想法, 这伙妖魔就不可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人只要有长脑子, 就不会容忍一群吃过人的老虎,在自己和亲人的身旁或家乡中居住。何况玉石琵琶精比老虎凶狠, 危险万倍?因为之间的些许缘分, 险些对它们放松警惕和杀意,才是愚蠢的行为。 杀死人的人, 就要接受法律制裁。要么处死, 要么接受足够的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确定其不会对社会造成威胁才能放归。像鸵鸟一样, 假装没有看到这些妖魔的尖牙利爪,去原谅它们,与之和解。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 说到底,这只是因为它们比五鬼强!所以我潜意识中害怕了,恐惧了。恐惧与它们为敌,需要付出的代价!一群吃人的老虎住在自己家乡,本来就应该毫不犹豫,尽一切可能将其驱赶,击杀!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我们本来就是食物链上的天敌,又谈何为敌可言? 至于它们与我们的恩怨纠葛,它们残存的善良,那反而是在这个基础上添加了一层迷雾,使人迷失方向,分不清重点。我们本来就是互相敌对的天敌。 在成功地,彻底战胜玉石琵琶精之后,我终于完全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不再困惑。 董师父的坟墓,葬在了槃幽涧中。他的父母都已离世,其他亲戚也早已不再来往,槃幽涧便是他的家乡。丁师伯和郭师伯没有过多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因为董师父走得没有困惑与遗憾,在这个年代,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善终。 葬礼结束后,我将玉石琵琶给予了小侄子。 “这就是你的妻子,她的体质特殊,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气息,却可以吸收元气复活。如果你放任不管,大约五年之后,她就会重新变回人形,恢复意识。她现在的记忆,应该已经基本被三昧真火焚烧殆尽,如同一张白纸,就算复活,也未必会伤人。但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能保证。如果你害怕她再出来伤人,就找个地方砸碎埋了吧。” 我对小心地捧着琵琶的小侄子说道。 “如果我下不了手,让她复活了。然后她又没有完全消除记忆,还保留了对姑姑你,我们家的仇恨。又或者是害人的记忆。那怎么办?”小侄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我看着侄儿的眼睛,凝重地说道:“星儿,姑姑过去一直都很自私,没有把你的感受放在心上。如今既然把选择权交给你,那就不会食言,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姑姑都支持你。姑姑既然能杀她一次,自然有把握杀她第二次,第三次。无论是什么选择,什么后果,都会去面对。但是你在做出选择之前,一定要想清楚,想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能否面对和接受最坏的结果。无论如何,不要让自己后悔,不要让自己遗憾。” “侄儿明白。”小侄子抱着玉石琵琶,点了点头。这几年具体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尽可能的和家人沟通完毕,得到了他们的理解 在这一年快过完的时候,姜子牙终于来到了宋家庄。此时的他,还带着一脸的迷茫与落魄。显然在修仙的道路上并没有走到他的预期,而对人间的生活又不能适应。父亲豪不在意,热情地招待了他,怕伤及自尊,也没有如何过问他这些年的经历。 这一年中,除去妲己对朝堂的恐怖清洗,还有周文王姬昌被囚,四大诸侯中的姜文焕和鄂顺造反等事件,百姓的日子很不太平。丁策将各类稻谷的出售运营权交给了哥哥,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些粮食的作用会愈加的重要。 接下来的发展,与原世界线大同小异。姜子牙暂时留在了宋家庄,在父亲的主持下,姜子牙娶了马员外马洪的闺女马氏。马员外生育较早,年龄又比父亲大了几岁,女儿如今已经六十有八。 马氏见姜子牙每日赋闲家中,看不过去。于是督促姜子牙出门做生意维生。父亲虽然不以为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还能指望他去做什么大事业不成?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也就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子牙百事不顺,事业上屡屡失败。马氏愈加看他不起,姜子牙的神情也愈加落寂。 我本来的计划,是静心练气,等待姜子牙到来,投其所好解决他的困难,然后拜他为师。现在这份心思却淡了许多,不再那么急切。这一世,我已经有很好的师父。两个师伯的所学和槃幽涧中那些宝贝,各种草药的种植方法,也足够我体悟很久很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和学习。这一世的收获已经很多,我不再那么急切。有缘自会相遇 “你把玉石琵琶放哪了?砸了,还是老实和姑姑说。”今日回来看望小侄子,我发现那面白玉琵琶不翼而飞,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这之前,小侄子每天都会精心擦拭它,放在特制的架子上,一尘不染。 “姜叔公拿去了。他说这玉石琵琶大是凶险,留在我们家里,将来总有一天会招灾惹祸,带来血光之灾。根据他的卜算,只有他将这面琵琶拿去,献与皇上,才能免除。至于具体为什么,卦象也没有说得明白。”小侄子看着那个空空的架子,口中答道。 “你就这样给他了?不怕他骗你啊。”我笑着说道。心里却不担心,这个世界的占卜准确率极高,姜子牙也的确精通此道。既然姜子牙如此推算,那么这大约的确是最佳选择。 “嗯,姜叔公很厉害,是炼精化气巅峰的修士,已经修成三昧真火,而且占卜极灵,又与爷爷有结义之情,不会害我们。”小侄子答道。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我的帮助,但姜子牙也逐渐自己发现了占卜这条谋生之路,家族地位提高了不少。 “而且我能感受到,她也是这样希望的。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我。”小侄子看向空荡荡的琵琶架,若有所思。 “既然这是你的想法,那么就这样做吧。无论以后会如何收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姑支持你。嗯?”我点了点头,又突然感到不对,一丝怪异而熟悉的气味从小侄子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三昧真火的气息。我摸了摸小侄子的额头,如发烧一般滚烫。“你” “是我让姜叔公用三昧真火烧掉我泥丸宫中的多余记忆。姑姑,也许她的有些话是正确的,有些事情,忘记是最好的选择。”小侄子平静地看着我。“我和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认识。” “姜叔父。”我对正在收摊的姜子牙作了个礼。 “贤侄女多礼,不知找老朽有何事。”姜子牙回了个礼,面带笑意。 “想必姜叔父已经看出。我和我侄儿与练气士的渊源,实不相瞒,侄女自幼醉心于练气。想问姜叔父算一卦,问一条道路。”我笑着说道,不卑不亢。 “一条证道长生,通往化神,永生不死的道路。” “一条通往诸神的居所,通往九天,通往圣人的道场。掌控时空命运的道路。” 说这话的时候,我依然还处于炼精化气的初期,在这个世界的练气士中,才刚刚起步。但我脸不红心不跳,神色没有半点不自然。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就说出来,就去尝试。人生才能没有遗憾。 第44章 天宫 “化神的道路?”姜子牙抬起了头, 不置可否。至于后面的那句,他直接忽略了,当做没有听到。 “想要将炼精化气的境界修行圆满, 进入化神期。就要打通全身经脉,没有一丝遗漏。把整个身躯都变为先天元气所组成的构造, 元气在身躯的任何一个部分都运转自如。乃至于血液变为三昧真火, 唾沫完全变为玉液, 骨骼化之为琉璃,肌肤如同白玉,周身不存一丝秽气, 称之为大周天。想要达到这种效果, 就需要同时锻炼人身的五脏六腑, 养五行之气,这个过程极其繁复。一味搬运水火,除非是先天异种, 具有悠长寿命, 或天生仙骨,或外力催化。否则终究是有淬炼不到的地方, 最终只能沦为尸解仙或者阴神而已。化神与化气, 看似一步之遥,其实如同天堑。能成就化神的, 那都是天生的仙缘。” 我点点头, 了然道:“叔父的意思是,侄女我是没有仙缘的了。” 姜子牙点头应道:“是这样。侄女, 你若是欲求长生, 现在就开始准备,研习尸解之法, 还有成功的希望。至于化神和求仙,那是没有这个缘分了。叔父的资质和仙缘,在常人里也算出类拔萃,否则也不能得遇昆仑真仙。但是即便这样,也止步于大周天之前,不能成功化神,止能下山享人间富贵耳。” “难道连昆仑山的仙人和教主,也不能够把凡人催化为仙人么?成为真正的化神修士就这么难?”我好奇地问道。近乎全能的仙人,连空的奥妙都能够深入探索,怎么可能会做不到这种小事? “不是这样。他们自然可以使我踏入化神,但那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姜子牙摇摇头。“你我所能窥见的,只是眼前的一小片时空。而圣人所能看见的,是包含这个世界过去现在未来,四维上下。所以他们的目光之长远,耐心之持久,不是我们能够想象。不要去质疑他们的决定!因为圣人所作出的决定,一定是在无数个变化中选择了最能利益众生,好处最大的一个。违抗他们的意志所作出的决定,一定比不上原本的安排。”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想起来了发生在宋家的一系列事件。董师父比原本的故事线早死了二十来年,郭师伯断了一指,父亲捐出了一半家产。我奋力的反抗,似乎的确是没有使事情变得更好。 但那真的就一定比原来要坏么? “举个例子,在你我眼中。商这个国家,是极其庞大和悠久的。我们的思维方式,语言和文化都来自于这片土壤。但是在他们眼中,这只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朵浪花而已。或许你很难理解,但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而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有我所需要承担的角色和任务,来使历史顺利地按照诸神圣的计划进行下去,我成仙的时机不在这个时代和这个身份。神圣的目的,就是在历史潮流平稳向前的同时,寻找出那有限的一点波澜和变化。”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是我所应该接触,也不能理解的秘密。姜子牙自觉失言,缄口不言,再问他问题,也是含糊过去。我明白我与他并无缘分,也不强求,礼貌地道别了。我成仙的时机,也同样不在这一世。我的师父,也早已死在了讨伐妖魔的路上。 那之后,我在槃幽涧中,陪伴两位师伯,练气采药,学习军阵之术。在原本就排得满满的课程之上,又增添了种植,培育稻谷和研究阵法等项目。每隔数月,便回宋家庄探亲一次,小侄子失去了记忆以后,早已另娶新妻。长相居然与玉石琵琶精有三四分肖似。姜子牙送玉石琵琶面君之后,受到妲己赏识,荐为下大夫。 纣王十五年,纣王在妲己的建议下,设立虿盆,上大夫胶鬲受到激怒,痛骂纣王一顿,坠楼身亡。随后纣王又开始了酒池肉林和鹿台的建设。姜子牙不愿意接受修建鹿台的任务,水遁而走。上大夫杨任劝阻纣王,惨遭剜目。 姜子牙回到宋家庄,欲带妻子马氏逃命,投奔西岐。马氏不愿,与姜子牙和离,姜子牙独自离开。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次年春季的一日清晨,一位美丽的白衣少女站在宋家庄前,眼神懵懵懂懂,似在追忆什么。 她依旧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衣裳轻薄如纱,肌肤胜雪。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她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直等到日头向午。她在等待一个她已经不记得,也不会再来迎接她的人。 我牵着糖霜,迎面走到她的身前,这几年间,五鬼一直在附近巡逻,将异常情况汇报给我。最多过完这个春季。我就会按照当初的约定,将它们彻底放归自由,实际上,这也已经超过了当初约定的时间一些。只是它们最近这几年生活得很顺心,暂时不急于离开而已。 “哟,稀客啊,这位妹妹好生面熟,难道是皇宫的王贵人?”我面带讥讽的笑意,来到她的面前。“你来这里找谁?想跟我侄儿再续前缘?还是又忘了回家的路?” 我近前一步,面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时的她容貌身材与之前一般无二,而我已经年过二十,比当初身形长大了不少。因为长年练骨,比她要高上一个头还要多,小周天运转次数也早已过百。“我不知道你的记忆还剩下多少,不过,要是你还记得你我之间的故事的话。尽管冲着我来,胆敢进门一步,我就让你粉身碎骨。” 玉石琵琶精扭头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困惑,迷茫,又极其痛恨的复杂神情。“你你是”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 “姑姑。”这时候,小侄子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玉石琵琶精忽然一惊,眼神中显现出慌张的神色。她身躯一扭,就笼罩在一片轻烟中,飘然离去。 “姑姑,你来了这里,怎么不和我说。刚刚有人在这吗?我好像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在和你说话。”小侄子左顾右盼,似乎很是好奇。 “你看错了而已,没有人来过。”我轻声笑道 “你们的任务都已经完成,现在姜叔父正在主持封神大业。他与你们有缘,你们去西岐投奔他,可得正果。”我将五鬼和左右将军一次性召唤了出来,对他们说道。 “那你呢?玉石琵琶精之类的妖怪如果再找来”青面小鬼有些担忧。 “她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而我也有新的目标。”我肯定地说道 纣王十七年,鹿台完工。皇叔比干发现轩辕坟群妖的存在,派遣黄飞虎等将趁夜领兵围剿。轩辕坟团灭,只剩九头雉鸡精尚在,入宫辅佐九尾狐妲己,迷惑纣王。妲己设计报复,比干被剜心而死。太师闻仲回朝整顿朝纲,却遇东海平灵王造反,分身乏术。 纣王二十一年,黄飞虎妻子贾氏遭纣王调戏,跳台自尽,黄飞虎之妹殴打纣王泄愤,亦被摔死。黄飞虎反出朝歌。天下大反,周营正式开始对商朝的征伐 纣王三十五年,诸侯破五关,齐聚孟津,讨伐纣王。商汤天下名存实亡,丁策和郭宸为效愚忠,出仕为将,战死沙场。纣王于摘星楼自焚,三妖被处死,姜子牙正式封神。天下归周,旧神的时代正式宣告结束,新的神明开始了他们新的传说。 父亲早已过世,哥哥接管了家族,比当初父亲在时更要兴旺十倍。连小侄子也不再年轻,槃幽涧内的师弟妹们中,也出现了不止一个正式进入练气士领域的修士,倒是不必担心后继无人。封神的时代已经结束,但我的脚步才刚刚开始 "就是这里,多年来计算了一次又一次,绝无差错,今夜子时,这里的大地将会再次崩陷,那之中存在着一处空间裂缝,通往这个世界的边缘和禁忌之地。"我牵着糖霜,走在一处废弃的村落中。 “糖霜,你走吧,你自由了。”我松开糖霜的缰绳,它眼中满是依依不舍。如今将近百年的时光过去,糖霜已经长得非常强壮骇人,一望便知不是凡物。在江河大海上奔跑起来,如飞一般。它用头颅蹭了蹭我的肩膀,比例十分不协调。 “快走!孽障,别耽搁我的仙缘!”我呵斥道,如今我已经年近百岁。虽然长年练气,炼精化气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肌肤依然如少时一般。但是头发已经变为雪白,真阳受损,使我减少了五十年寿命。如今的我已经达到寿命极限,随时都有逝去的可能。 糖霜嘶鸣一声,迈开蹄子,往北海深处而去了。白特本来就不凡,它又受我多年的精心培育,灵智和元气的纯粹远超同辈,在海中自保绝无问题。将来或许也能成就一方妖王。 这里是邻近北海,鬼方族的一处村落。多年以前,女娲娘娘隐世之时,此处大地崩裂,冒起黑烟和黑水,全村陷落,大地变成一个极其扭曲的形状,只在边缘能隐约看到一些废弃的茅草屋的痕迹。远远望去,能看到和糖霜所去方向相反的一处地方,有一个极其庞大的漩涡,风雷在其上呼啸,仿佛能吞噬一切。 北海眼!八纮九野之水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这里是一个恐怖的禁地,它通往传说中的“空”境。 天愈来愈黑暗下去,大地震颤起来,黑水如巨大的高墙,带着恐怖的声响将我包裹其中。在我的周身显出一个球形的气团,使我和黑水分离开来。 避水珠! 那些黑水喷涌而出,将我卷入其中。飞高千百丈,又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回卷而去。我在黑水中,瞑目感应元气。身躯身不由己,似飞而非飞。待其势缓,我开始顺着自己冥冥中的一丝感应,催动避水珠,不断下沉。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眼前忽然传来一片刺眼的辉煌亮光。我漂浮在空中,寒风吹拂着我的身躯,身体不由自主地飘飘荡荡,我看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映入眼帘。 山川,大地,都变得极为细小,黄橙橙的。仿佛被黄昏的颜色所照耀着。极为引人注目的是下方一个巨大的石球,看样子像是月球,却比在大地上看要巨大得多,纤毫毕现。四角又有几根断裂的石柱,虽然离我所在的高度还差得远,但看比例也能猜出它们高大得非常夸张。 “你是什么人?这里怎么会有凡人拜访?”远处有一个巨人,峨冠博带,乘着车马过来。他全身都微微泛起光华,肌肤如琉璃一般,净无瑕秽,看不分明。 “嗯,你是中界的练气士,服气练形,炼精化气趋近圆满。以避水之法,在北海眼附近,趁大地崩裂,空间紊乱之时,潜入诸神无意中制造的空境裂缝。然后借此下潜,穿行千百亿丈,从世界的另一面飞出,落在此太皇黄曾天之上。”巨人扫了我一眼,我全身如触电一般,仿佛被窥见了最深的秘密。 “凡人!你还是速回去,这里不是你们所能够窥探的地方。以你的修为,也只能在中界凡人中有所地位。却远远不能够到达这种地方。你大约还不知道,你们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天也是一个球体!大地被诸天包裹着,如同蛋壳包裹着蛋清和蛋黄,大地就像一颗浑圆的蛋黄,不断地旋转,周旋无端,圆如弹丸。你所看见的那颗石球,就是你们的月亮,它离地足有将近四万由旬,也就是八十万里!而太阳则穿行在我们太皇黄曾天上面。再过片刻,就要过来,在这个地方,它所散发出的温度,能够把钢铁瞬间气化!那时候你就必死无疑。”巨人劝诫着,语重心长。 “你现在立即回去,还来得及,我将以此车穿行空境,将你送回原来的地方。那太阳的光芒,就算是我都有些受不了,你一旦触碰,必死无疑。” 我看着眼前奇异的场景,无心搭理他,忽然开口道:“前辈,昆仑山在哪里?” 巨人楞了一下,下意识回应道:“那四根柱子,里面最矮的就是昆仑山,它高八万四千由旬。但绝地天通之后,凡人被空境所迷,不能看见。等等,你还楞着干什么?快上车!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谢谢你,再见。”我笑着摆了摆手。一道极其明亮的光辉从远处扫射出来,我的身躯化为一缕青烟,在彻底消散之前,我望向巨人的身后,他的身后,隐约现出一座难以言喻,恢弘壮丽,庄严广大的宫殿。 天宫的诸神啊,你们如此强大,全知全能……没有你们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存在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离别? 让世人获得幸福,就比把宇宙万物化为微尘,比把山川大地砸在人类的世界之上,使其中每一粒微尘都交错开来,从中穿过而互不损伤……比那些都还要困难么? 所以,你们不是全知全能,你们不能控制所有的事情! 你们只是比我强大而已,并不是不可能靠近。 我会再次来到这里。 我一定会来。 第45章 重生之穿越成了大草鱼 "第三次穿越, 失败,评分为c+。" “您成功的打通了小周天,在精神中构建黄庭内景地, 完成筑基,炼精化气。正式进入练气士的领域。” “您运转小周天三百余次, 在体内凝聚出一丝三昧真火, 超过了众多修士。” “您凭借自己的智慧, 毅力与勇气。多次战胜,折服修为远胜于己的敌人,实现自我价值。您的一生波澜壮阔, 十分鼓舞人心。” “在短暂的一生中, 您学会并熟练掌握了:不止一种的练气入门方法。采药炼药的一些常识和方法。五谷的种植和培育。武术技巧的运用。阵法和兵法的理解登堂入室。甚至对于抛六气的仙人方能掌握的空之境界, 也有了最浅层的,其外在现象的部分规律认知,硕果累累。” “在生命终结时, 您攀登上了三十六天中, 最底部的太皇黄曾天。见到了就算是等闲的化神修士,都无缘看见的奇景。” “您的一生, 是拼搏, 努力,奋进的一生, 是智慧与勇气的颂歌。可是, 受限于资质与机遇,您终究未能成功打通大周天, 进入练气化神的境界, 也没能在封神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因此,您无法得到b级以上的评分, 未能达到化神期,最高的评分也只能止步于c+。” 我结束了第三世的轮回,回到了蓝星。默默地听着系统对这次轮回的评价,回忆这一世的得失,忽然问道:“你要求的肉身成圣,是以什么为标准?” “想达到肉身成圣的境界,需要性命双修。它的意思是身体和精神都要修炼到极致,相辅相成。化神期修炼到最后阶段,元神会化为实质,如同刚诞生的婴儿。这个婴儿壮大,就是阳神,也就是仙体,那时候,身躯金刚不坏,坚不可摧。”系统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没有掺杂丝毫个人感情和不耐烦。 “再进一步,就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精气神和元气都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是彼此间仍然未能完美融为一体,三尸神亦未斩,所以仍然可能被外力污染和退步。只有更进一步,斩尽三尸,领悟空的奥妙,使修士完全脱离对元气的依赖,进入另一个神圣的领域,方能尽知过去未来,修为永不退转。这就是肉身成圣!您达到了肉身成圣的境界或得到封神榜上的神职,才能获得a以上的评分,完成系统任务,将奖励永久性固化,并能自由穿行于两个世界。”系统最终总结道。 “这么说来,这真是一个地狱级难度的任务。”我咀嚼着系统的话语。肉身成圣的条件和我现在的成就相比,相隔如天渊之远,那已经接触到九天玄女,女娲娘娘那些上古大神所在的领域。封神榜上的名额,则是三教圣人拟定,我肯定不在上面,何况我也不会将其作为目标。 “好了,说奖励吧。”我示意系统继续。 “您获得了种植技能lv4(lv3相当于业内标杆,满级为lv10),枪术lv4,兵法lv3,阵法lv1,炼丹术lv1。” “炼丹术和阵法等级这么低?大约是在封神世界内部对比得出的结论。”我暗暗心惊。 “您炼精化气,运转小周天三百余次,黄庭筑基,修出一缕三昧真火,寿命增加到所在种族的极限。这些加持会反馈到您的身躯上,但是在您成功完成任务之前,它们的外在影响会被限制在原来的十分之一。” 伴随着系统的话语,我感到一股暖流融入全身,精神奕奕,全身充满了力量。不再是刚刚回来时,那种全身如同大病一场,虚弱无力的虚脱感。体内世界也如同开天辟地一般,缓缓展开。 “您获得了练气零基础入门方法x4,系统为您合成了一门更高级的功法《蜃龙诀》,请查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脑海中忽然闪烁起一片辉光,一册厚厚的书出现在我的泥丸宫。它的内容其实不需要看,因为在出现的一刹那,每个词,字,句的涵义便已经深深的映在我的脑海,只待实际操作而已。若不是黄庭筑基有成,我的大脑承受这种信息量会非常吃力。 “您经历了多次的元气,药物和吐纳易髓的洗礼,针对性地提升了体质。又修行到炼精化气后期,培育出一丝三昧真火,生命层次得到了提升。这些提升会被您在以后的轮回中继承,下次穿越之旅,您的资质理论上将足够支持您在寿命完结之前达到练气化神的初期,运转大周天,将全身都化为元气凝结的产物。即使什么都不做,在您成年时,修为也会自动恢复到前世巅峰期时的水准,但前世所得成果将不会计入下一世的评分中。” 系统事无巨细地点评着,这一世相比之前,可谓成果丰硕。 “由于您成功进入练气士的领域,奖励一颗c级轮回丹。它可以在封神世界中,指定一个人物,使其回忆起与您一同经历过的其中一个世界线的记忆。这将有助于您培养势力,c级轮回丹只能对修为低于化神期的角色起效,并只能作用在使用时的当前轮回。” “剩余物资额度为89.9kg,是否继续?” 伴随着这句话,我的泥丸宫中又出现了一颗透明无色,隐隐发光的珠子,漂浮在半空。它没有实体,似乎完全是由精神构成。 “这个东西有点意思,但是不可乱用。”我心想到。首先要绝对信得过,其次如果要培育势力,只有一个人也帮不到多大忙。暂且保存起来,待积累多了,再作打算吧。 我开始着手于下一世的准备 实际上,单纯依赖现代社会的100kg物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封神宇宙中有大的成就。这个系统真正的外挂并不在于那100kg蓝星物资,而是只要不满足这个额度,就能不断试错,积累经验的能力。穿越本身才是外挂,物资只是个点缀。当然,也不能太过敷衍。若携带的东西低于100g或是太没有价值,也得不到系统的认同。 这次轮回,我选择高调处事。 首先上一世,我在母亲腹中修行了一年半,这一次,就一直修满三年出世!有些异人,就比常人出生更晚,哪吒,殷郊,都是这个时间出世,太上老君更是在母腹中发育了八十一年。多修一段时间,即能利用胎儿时期的元气亲和度以及身体可塑性,又能彰显自己的不凡。反正我已经弄清楚,系统不会让我带去的东西撑坏母亲,导致难产,每次穿越选择的母亲身体都是足够发育的。 我在母腹中,咽喉不断吞咽着,肺部中充斥着氤氲白气。 除去之前的代表口部的玉池太和宫通命神,崿峰神。代表心脏的莲华宫丹元神,代表肾脏的玄阙宫玄冥神,掌管黄庭百神的识神,泥丸宫泥丸夫人之外。黄庭世界中又增加了新的宫殿和新的神明。 华盖宫,皓华童子。以及十二重,如同宝塔的重楼宫。 华盖宫,就是人的肺。肺属金,早在前世之时,我尽力吹出的白气,就能将镰刀的刀锋吹坏。封神中,哼哼二将郑伦陈奇,能通过口鼻中呼出的气体,摄取魂魄,伤人性命。传说中的飞剑跳丸,也是从口中呼出白光,任意操纵,伤人于千里之外。要锻造,打磨法宝,肺之金气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掌管此宫的神明叫做皓华童子,素锦衣裳,系黄云带。 只是我以前所学,都是简化了的法诀,只着重于心肾的水火搬运,这方面不如何涉及。 而《蜃龙诀》中,就有完整度不输于水火的肺金气之练法,比之前学的自然要高明出不止一筹。而且我隐隐感到,这具身躯,非常适合修行肺之金气,效率比心肾之宫,搬运水火更要快上一些。它能进一步调理人身的元气和液体,吐纳调息,洗筋伐髓的效率会大大增加。 以我这一世的资质和积累,当足够学习精通此诀。并以这门法诀,突破炼精化气的极限,达到化神。 重楼宫,就是咽喉气管,把它打通和强化了,各种动物,异类就可以说话。人类刚出生时,由于气管没有发育完全,就算保留了记忆,也是不能说话的。我将其打通之后,一出生就可以说话,自然显得我不是凡人。 最后一步,就是准备了一颗会发光的七彩水晶球,重120g,可以在夜中发出七彩光芒,十分漂亮。 在母腹中待了三年才出世,然后又一出生就能走路说话,还携带一颗七彩水晶球,这妥妥就是仙人下凡的模板。我已经能想象出自己出世后带来的轰动。 仙人隐居空境之中,凡人不能接触,但他们却可以接触凡人。我尽力彰显出自己的价值,才能把真正修行有成的修士炸出水面。 这一世我的资质,理论上足够支持我最终修行至化神初期,即使对于封神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强大修士而言,大部分情况下,应该也不会拒绝多一名这样的弟子 “主母,坚持住,要生了!”我听到一个苍老的老妇人声音,大约是接生的稳婆。 “哎呦,这孩子三年才有动静,我还以为一点准备也没有。”这大约就是我这一世的母亲,她的声音慵懒而轻柔,似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很少干活的贵妇人。 我的眼前忽然感到一片光明,身体从湿热沉闷中脱离。经历三年时间,我终于现身于世,开始新一轮的拼搏。 “仙人抚我顶草!” 我正欲掂着水晶珠,站起身来,说些什么。却感觉好像全身没有手脚和重心,瞬间摔落在地上,磕了个结结实实。 我看见一只黑鱼游动身躯,迎面而来。半空中隐隐能看见波光粼粼,四角都是结实的岩壁。 “主母,是个姑娘,您看她长得和您多像!”黑鱼口吐人言,声音苍老如老妪。??? 我扭头向黑鱼身后看去,一条浑身雪白,肥硕无比的大白鱼映入眼帘。用一个极其诡异,人性化的姿势躺在床状物上。 大白鱼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鱼眼睛发出诡异的光。 “阿圆。把镜子翻过来给主母看看。”黑鱼看着我的身后,开口说道。 我又扭头看过去,那是一只水鼋,是一种类似乌龟的生物。它背上有一面铜镜,如驮着石碑一样。 水鼋不情不愿地缓缓转身,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全身光滑圆润,散发着水光,周身布满青白交加的鳞片,没有手脚,取而代之的是鳍。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我穿越成大草鱼了??? 等等,我生物不太好,草鱼是胎生的吗。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碎的蛋壳。 哦,卵生的啊。草鱼是从蛋里出来的?好像也不太对,算了,先不管这个。 卵生的你哎呦什么? 第46章 蜃龙 这一世, 我家住在戈河之中,隶属于四渎中的淮河水系。 父亲乃是戈河的河龙王。在商朝首都亳城和戈河之间,邻近戈河的边界处, 有一座村庄,叫做葛家村。村东头有一座龙王庙, 靠近戈河, 供奉的正是父亲——戈河龙王, 敖雉。 是的,这个时候,商似乎还未迁都。亳城是这个时期的商朝首都, 在国中各处城池中的地位类似于我前几次穿越时所在的朝歌。时间线相比之前几次穿越提早了约数百年。系统对于每次穿越的身份和时间线安排, 似乎自有一套规律, 只是目前我还没能猜出其中的关键所在。 我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最靓的那条鱼,年轻时追求者无数。却被父亲的魅力所俘获, 并生下了我。 父亲毕竟是河龙王, 母亲不愁吃喝,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每日吃得肠满肚圆, 生活十分惬意。 所以她胖死了。 “崽啊你一出生就会说话, 有不凡异象,下人都说你可能是觉醒了龙王的部分血脉。这颗珠子, 是你出生时带来的, 你好生保管,说不定” 母亲的灵智不大开化, 说话断断续续, 有些结巴。话还没有说完,瞳孔就扩散开来, 用无神的死鱼眼面对着我,肥白的身躯堆积满了她所居住的近半个洞府 我还是很难接受这条大鱼是我娘亲。 下葬那天,光是遮盖母亲的草席就用了八张。那一年我六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啊。”父亲带领着幼小的我,在母亲的坟前哀叹道。“红颜薄命,昙花易逝。颜妹啊,你就像那传说中的无忧昙花,千年生芽,千年生苞,弹指即逝,刹那芳华。” 父亲从袖中掏出一卷卷轴,似乎是皮制品,装裱得十分精美。他伸手将之展开,伸手抚摸,眼中有留恋之色。那是一副画卷。 “颜妹,这是我当年给你画的肖像,你可还记得?你生前非常喜欢这幅画象,可是这个世间,哪里有画笔可以描绘出你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的美貌,可以缓解我万分之一的思念?如今斯人已逝,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父亲说完,忽然仰天长啸起来,龙吟声嘶吼着,让整个戈河中的水生动物都颤抖着,惊恐不安。他忽然伸手,将画卷抛起,画卷飞扬起数米之后,上面缓缓生出火焰。将其一点点焚烧殆尽。 我抬头看向那副画卷,画卷上面画着一条肌肤洁白无暇,身姿妙曼的大草鱼? 我又扭头看向痛苦得近乎疯狂的父亲。他已经修成人形,外表看上去,倒像个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衣紫腰金,显得像是人间富贵显赫之家出来的王公子弟,气质不凡。只是高鼻深目,头发带着自然而非老化的皎白,看上却与人间的人类迥异。 我看着父亲扭曲痛苦的面容,与那只漂浮在上方的大白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晚上我扭了扭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人与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人与鱼的悲欢离合就更不用提了,我实在很难适应作为一只鱼的生涯。 连伟大的思想家,都会发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感慨 我居住的洞府门前,水草微微飘荡,发出古怪的声音。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这是护门草,它可以像鹦鹉学舌一样,经过有意的训练,学会一些固定的发音,然后在人靠近的时候发出声响。就类似人类社会的看门狗一样。 洞门打开,那只老黑鱼将我迎接了进去。她名叫阿婢,是陷鱼,传说中,陷鱼属于鱼类中的接生婆。阿婢伺候母亲多年,属于老员工了。 “小姐,开饭了。” 阿婢端上一盆由薄薄的肉片和不知名的水草所组成的食物。那肉来自于一种叫做肉芫的奇异生物,也叫做视肉。视肉没有手脚和五脏六腑,除了两个眼睛之外,全身都由血肉组成,形如牛肝。它具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割下一些肉片,吃了之后,很快就会再生出来。有了这个东西,可以说就有了源源不尽的食物来源,是父亲从亲族那里继承的宝物之一。 我皱着眉头将其吃下,倒不是说这东西非常难吃,而是它对于我的修炼有所妨碍。好在现在的理气吐纳能力有所增加,每日运功一个时辰,可以将其带来的血肉浊气运气驱除。 这里是水下,自然不能种植清肠稻和熬炼各类草药,采药炼丹,不吃这种东西,就没有足够的营养支持生命活动。 我又没有了手脚,只有鱼鳍,前世所学的东西顿时一大半都派不上了用场,不能种植各种草药,炼制断谷丹和清肠汤。没有各类丹药辅助,使我无所适从,河中都是些鱼鳖之类,根本无法交流。上岸寻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修炼速度相比前世根本没有半点提升。甚至因为没有前世的条件,而功法更加复杂化,反而比未入羽化门时都还要慢些。”我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看来这一世的所谓资质提升,指的是所处种族的寿命上限提高了,所以拥有更多的修炼时间。要想按部就班地根据这部功法修至化神期,起码得花数百年。 我之前的想法,一直是在默认自己是人类的前提下作出的,谁会想到这一世竟然会变成一条鱼?看着自己的鱼鳍,我真是欲哭无泪。 炼精化气的修士,说到底和凡人没有什么质的区别。造成的改变根本不足以使自己的生命形态发生质的蜕变,哪怕修炼至圆满,也还是一条鱼,只不过是变成一只非常强壮的大鱼而已。我不能以一条鱼的身份,困死在这河中!可是想要出去,以一条鱼的形态去求仙问道,那是不现实的。 化形的法术,前世的我没有掌握。要想以人形出去冒险,除非修至化神,又或者是烧去身躯浊气,使生命形态发生改变,尸解成仙。尸解的法门,我倒是知道,但我是绝不可能去使用它。 系统保证过我成年之时,修为就会自行恢复到前世的全盛期。不过关于此事我问过我的父亲,他说:“我们一族,按例是五百岁成年。不过咱们血脉不纯,按你父亲的发育情况看,二百岁就算成年吧。” 二百岁我翻了翻白眼。何况,就算是恢复全盛时期的修为,也依旧达不到化形的标准。等我自然化形,封神大战只怕都已经错过了。 “看来,只能先修炼阴神了。”我心中想到。将阴神修炼至神游的境界,然后上岸打探消息,总比在水中浑浑噩噩的混时间磨工龄要强。 我想到这里,又开始了一天的功课。那年我十一岁,小周天运转二十次 近年来亳城的气候不太太平,比较干旱,庄稼收成不好。来龙王庙祭拜的人少了许多。 “雨下多下少,又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我也是按照章程办事。这些刁民!”父亲不满道。 过了些时日,河边的渔民传言,戈河上游有怪物吃人,甚是凶猛。 “你听说了吗,戈河上游来了妖怪。” “什么妖怪?” “那妖怪会放雾迷人,每到半夜,河中就白气翻腾,其中隐隐约约现出楼台房舍,馆阁亭宇,画舫停舟。有鸟鹊进去歇翅,就再不能出来。有些人好奇,进去看了看,如今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吓人,这是什么妖怪?” “嘘,不可说,据老哥猜啊,这妖怪只怕九成就是咱们的龙王爷!” “龙王爷为什么要吃咱们?” “你不给他贡品,把人家饿着了,可不就要吃人吗?我有个发小亲口告诉我,他曾经在很近的距离和怪雾擦肩而过,里面隐隐能看到一条龙!” “这个要管,这怪物到我的地盘上逞凶,我不收拾了它,成何体统。爹这两天出门一趟,收拾了那怪就回。”父亲凝重地说。“据爹猜想,这个怪物,应该是蜃龙。” “蜃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龙生九子,其中有一种就叫做蜃。它吐出的蜃气,可以制造出幻象。看上去就如同楼阁浅池一般,可以用于捕猎鸟鹊,有人类误入,也有生命危险。”父亲解释道。 “实不相瞒,你爹我,就是一条蜃龙。而你的母亲,也具有龙族血统,只不过非常稀薄而已。所以你生出来后,是个白鱼的外貌,不具龙形。不过女儿你的情况很奇怪,你天生就会说话,聪明伶俐,又有异象,但却似乎并没有激发真龙的血脉,父亲也是非常不解。”父亲对这件事情困惑已久。 “是吗?”我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又回想起母亲的身姿。 怎么想都更像大草鱼。 “总之父亲出门一趟,两三天内,收拾完那妖怪,必定回来。阿婢,你们看好小姐,不要让她出门,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离开这片空境。”父亲起身离去。 我们所居住的洞府,自然也是一片空境,凡人不能看见和接触,只是非常小而已,面积仅仅相当于一个地主的庄园 第三天夜晚,我蜷缩着身躯,头颅朝向天窗,吐纳调息。 “好了,今晚再试一次阴神出游,看看能否坚持比上次更长的时间。” 我正准备潜入泥丸宫,催动阴神之躯,却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女儿,我回来了,开门。” 我环顾四周,屋内和天窗外,不知何时起,泛起了丝丝白雾。 第47章 缘 “不对劲。”我心中暗想。 父亲如果回来, 直接进门就可以了,敲门干嘛?而且洞府中各门都种植有护门草,如今却不见动静。 门外根本就没有人!大约是妖魔正在外面, 寻找空境的入口。想以幻觉迷惑我,诱骗我将它放进来。 我已经黄庭筑基, 妖魔轻易不能影响我的心神, 但这个幻觉似乎无孔不入, 我也不知不觉着了道,实在厉害。 爹现在怎么样了,难道他不敌那妖精, 被妖精击败了?他现在受伤了, 还是 我没有细想下去, 扭动身躯,在洞府中游动。将听到声音,陷入迷茫的阿婢和阿圆打晕过去。 空境只在固定的时间开启, 不要理睬它。等过了时辰, 今天就安全了,不管父亲有没有事,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 我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幻起来,我的身躯竟然出现在了空境之外, 空境的入口在我身后, 微微散发着元气波动。 一只体型巨大,身长若蛇的生物, 在我眼前微微游动, 如碧空般湛蓝的眼神中露出戏谑的神情。它有角似鹿,有鳞似鱼, 有爪似鹰。 是蜃龙!不过,它的龙鬃并不像父亲一样,呈现出皓白之色。而是类似于孔雀羽毛的一种蓝色。 “小家伙,你以为躲在里面不出来就行了?姑姑我有隔空摄物之能,一样的把你给捞了出来。”妖龙吟吟笑语,洋洋得意。它看向我的身后,忽然惊叫道:“哎呦,这入口马上就要关闭了,只能再通行一人。” 它身形一扭,就往入口处飞驰而来。我却并不理会,静静停留在原地,看着那怪径直向我撞来。 那妖龙游到我身前,就停下不动了。它皱起眉头,神情有些疑惑。 “这样都不上当?” 我冷冷看着它,默不作声。 这只是它制造出来的幻觉,我并不在空境外面。它以制造海市蜃楼的能力,将外界的场景投影进来,使我产生自己出了洞府的错觉,方向感错乱。空境的入口是通过元气感应,其位置不受这个幻境的影响。 如果我惊慌失措,钻进那个所谓的入口处,才会真正的暴露自身的所在! “好大胆的狂徒,竟敢擅闯我家宅院!”就在气氛陷入了僵持的时候,我看到父亲从远处以龙形游动过来,又变回人形,屹立于妖龙身前。脸色阴沉,眼中压抑着怒火。 “咯咯,我们蜃的作战方式,本来就是要善于利用自身天赋。你太死板了,难怪被妹妹耍得团团转呢。”那妖龙咯咯笑了起来,眉目中毫无紧张神色,似乎一点也不把父亲的怒火放在心上。 “不必多说,继续战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方向,但是你我之间,只能活下一个。”父亲调整了一下气息,战意勃发。 “真让人伤心啊。敖雉表哥,我们多年不见,妹妹来看望你,你却一见面就要和我喊打喊杀么?你忘了蓝妹妹么?” 那只妖龙忽然语出惊人,父亲愣在原地,杀气肉眼可见的消退了下去 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大厅中。大厅的地板,都是紫檀木打造的,没有沾染一丝尘垢,其中也没有水。甚至于还有一张供桌,上面隐隐放出烟气,似乎在给谁上香。这个地方,我和阿婢从来没有进去过,只能远远观看。就连母亲生前,也未曾去过,那是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惯设计的。 龙本是水生生物,但是龙修成了仙,成了神,则又不一样了。便会以仙人,神圣自居,生活习惯自然不能和水中的鳞介之属相提并论。每个龙王的居所,都会配有一颗避水珠,将水排开,使其能招待陆地来的客人,能够端茶倒水,喝酒炒菜。父亲的这个洞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配置了这些。 那个女人瞳孔冰蓝,面容姣好,眉目中有一丝叛逆。她似笑非笑,看向父亲:“许久不见,你不请妹妹喝碗茶? 父亲冷冷道:“我这里家小业小,不速之客,深夜拜访,未及备得茶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妖女笑道:“犯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表哥,回想这些年来,只有你是好人,妹妹是来投奔你的。在你这儿先住个一年半载,避避风头,我就离去。” “那你就找错人了,我如今公职在身。你若是犯了事,我不拿你归案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能包庇你?你过去和我有些情谊,可是如今我是龙神,你是妖怪,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恕不远送。”父亲站起身来,语气坚决。 “呵呵,是这样吗?”妖女闻言并不生气,她左顾右盼,眼神把洞府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神色中似有讥讽之意。 “表哥,你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四海龙王之一,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可是你现在,却与他断了往来,住在这种穷酸的地方。这里狭窄得连我们的真身都难以自由活动,连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找不出来,几乎是家徒四壁。妹妹还听说,你娶了一条连化形都不会的白鱼,还生下这么这么一个小可爱。”妖女强忍笑意,斟酌了片刻用词,才勉强找到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我的心中却是忽然一动,戈河地近亳城,按理说来,亳城是商朝现在的首都,戈河应该属于富庶之地才对。可是为什么感觉,听这母龙的话语,似乎这片地方并不受重视? “那是本官两袖清风,有何可笑?”父亲不为所动。“颜妹伴随我长大,她在我心目中比你们亲近得多,你怎么会理解?你要是为了嘲笑我而来,那笑够了就离开吧。” “表哥,你还是这么犟。”妖女摇摇头,有些无奈,又继续说道:“你打算就靠这个小可爱来操持,继承家业,给你养老吗?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让一头母鱼当龙王的事情。待你老后,谁来继承你的事业?难道让上面再派一个新龙王过来,把你们赶出去,又或者招赘一个女婿?你以后出门在外,谁能为你看护这个家?妹妹可以不笑话你,但是表哥你以后永远不走亲戚,或者永远带着这个孩子,让别人家看笑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眼神闪烁,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很简单。”妖女嫣然一笑:“你让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我回报给你一个儿子。你和我都是蜃龙,真龙的直系血脉,生出来的孩子必定也是蜃龙,血统之纯正,便不在你我之下。可以继承你的家业,家中便有了主心骨。龙与任何动物结合,都能够生育,只是形态各有不同,只有同种相交,才能繁育出品相相同的后代!” 父亲沉默不语,现场沉寂下来,悄无声息。妖女面带微笑,静静坐着,耐心等候,似乎吃定了父亲 妖女在我们家定居了下来,她的口味甚是挑剔,连带着阿婢的手艺进步了许多。父亲也经常出门,为她觅食。 “啊”妖女张开嘴一吸,她的样貌虽美,吃相却甚不雅观,如鲸吞一般。 “这么一点菜喂鸟呢?再给奶奶来一桌!”她用羊皮抹了抹嘴,又呵斥道。 阿婢和阿圆唯唯诺诺,溜了出去。家中那块视肉本来有些年头,足以喂饱十数人的一日三餐,却完全不够她吃。父亲只能时常出门,狩猎鱼虾,为其补充食物。 “小可爱,你等会儿。”她叫住了正准备溜之大吉的我,伸手抓来,在我的浑身骨骼轻轻按压。 “奇怪,真是奇怪”妖女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若有所思。 “这个东西你收好,你爹是个怪人,一穷二白,除了这间府邸,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你以后再传给你弟弟,待你爹爹老后,可为传家之宝。” 随着妖女的话语,一股热流涌入我的脑海中。这与朱皮,老白特的精神波动似是一类,携带的信息却要完整和详细得多。那是一本《蜃龙诀》,与系统赠予的大同小异,不及系统的完善全面和循序渐进,根基牢固。却有一些系统没有介绍到的地方。其中就有化形的方法,只是依旧不是现阶段的我所能使用。 兔走乌飞,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去了三年之久。 妖女近几个月,时常外出走动,动辄数日不见踪影。上次出门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来,前几日刚回来住了两天,今日凌晨又出去了。 “二娘又出门了,今天不用准备她那份伙食。”我对父亲提醒道。 父亲怀中抱着一颗滚圆的蛋,轻轻抚摸,甚是喜爱。那颗蛋闪着光泽,微微散发出热气,看上去十分有生命力。 “嗯,她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头也不回的道。 数月后,那颗蛋孵化,其中有一只幼小的蜃龙,须爪俱全,鬃毛似天空般碧蓝。看上去极其美观,惹人怜爱。 白气从破碎的蛋壳和它的呼吸中不断诞生,氤氤氲氲,把整个洞府映得如仙境一般。 我用脸颊轻轻触碰了一下它幼小的身躯,一股血脉相连带来的亲近感涌入我的心头。 “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媒介!”我心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似乎隐约明白,捕捉到了什么,一霎时变得雪亮。 我这一次来到这个世间,和这个孩子有莫大关系,那是系统运行的关键理念。只是我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或许,是缘吧。 第48章 敖雾 我的二娘, 也就是那条蓝色蜃龙,遵守她的诺言,为父亲留下了一个儿子, 作为保护她逃脱追捕的报酬。这是蜃龙与蜃龙的后代,所繁育出来的也是纯正的蜃龙, 自然比我的血脉要更加接近父亲, 资质更好。不必再担忧后继无人, 他寄托了父亲以后的期望。 父亲到底还是具有这个时代的传统思维。若是没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便感到恐惧和不安,心绪不宁, 感觉自己的生命并不完整。 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我注定会离开这片天地, 我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做一条鱼,也不会对成为龙神有什么想法。实际上,如果我没有猜错, 弟弟才是这个家庭中真正的主角。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我的戏份, 有的只是一条由戈河龙王所生的,蜃龙的故事。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 母亲与父亲之间本来并不会产生后代。我注定只是这个家中的一个过客。 弟弟的名字, 因为出生时周身泛起迷雾,被起名叫做敖雾 “敖雾, 吃饭了。敖雾, 吃饭了。” 深夜时分,我在戈河中游动, 寻找弟弟。一条小白龙从远处欢快地游来, 随我归去。他天生好动,狭小的空境根本满足不了他的天性。好在他是龙种, 天生神力,在这戈河之中,一般是遇不到什么危险。父亲劝了几次,也就罢了,只是叮嘱我按时带他回去。 水面上隐隐传来渔夫的交谈声。 “你也听到了吧?幸亏你刚刚没说话,否则啊,小命不保!” “老兄,刚刚那个是什么?叫声好生凄厉,从水下传来,嗷呜叫唤,似人非人。吓死小弟了。” “那就是近年河中新来的妖怪,每日夜半之时,便叫道:嗷呜,吃饭了。你若是应了一声啊,几日之内,船毁人亡。以后要是听到,千万要屏住呼吸,莫发出声响。” “好邪恶的妖怪,这戈河中的龙王爷不管么?” “哼,龙王爷啊。他和妖精还不是一伙的?我们祖祖辈辈供奉龙王爷到今日,该旱还是旱,该洪涝还是洪涝。龙王爷管什么了?它要咱们的祭品,不是说要保佑咱们,只是少生点事,不和咱们作对罢了。你祭拜了它,也没甚么好处。只是若是不祭拜它,将来有什么祸殃,那就不一定了。” “以小弟想来,兴许这河中本来就并没有什么龙王爷,只不过是世人自己幻想出来的一种虚构产物罢了。或者这里曾经是有龙王爷的,只是后来搬迁去更适宜居住的地方,也未可知。” “话不能这么说,这河中肯定是有龙王爷的。我们家世代居住这河边,不止一次亲眼见过有龙在水中出没,有时又飞到天上。只是它不保佑咱们罢了。” “” 我没有理睬身后的议论,与弟弟一同钻进了空境之中。神明与人类,是两个领域,密切接触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就让他们保留着对神明的神秘感与怀疑生存下去吧。 “爹,我回来了。”弟弟一回家,便大声叫唤,很是活泼。 “嗯,先吃饭吧。吃完以后,来我这里做功课。”父亲背对我们,站在大厅中央,躬身面对供桌,似乎在上香。那供桌上面摆放的牌位和塑像,好像越来越多。也不知道供奉的都是些什么。 “哦。”弟弟有些犹豫,似乎是对功课不大感兴趣。他是两栖的,可以进入大厅之中,接受父亲的教导。将来父亲的工作,还需要他来继承。我的身躯是鱼,没有手脚,离不开水,暂时不能进入大厅。 父亲是龙神,修炼的方法自然是有的,也有教给我们。只是没有系统给予的方法好,也没有各种饮食忌讳,药物辅助等。毕竟龙族寿命悠长,对于修行,长生不死的执念和需求远远没有短命的人类那么急切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吐纳调息。代表肺的华盖宫中充满了白色气流,这是肺之金气,金能生水。它能够加快体内坎水的运转,还能净化人口中的唾液,回归下丹田,有助于修成“金液玉露还丹”的境界。 而把它呼啸出体外,就会变成一阵怪风。待我修为再进步一些,把这团气流控制自如,吐气便能杀人,隔空摄物。可以代替手脚的作用,修行遁法等也会方便得多。 金气主杀伐,比坎水和离火更要危险了许多,胡乱修炼,会把肺都憋炸了。前世的我肺活量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类的极限,可也不能把肺之金气催动到与水火相同的地步,那一样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简化之后的法诀,往往只保留了水火的主要运转之法。 这一世的我体质与前世不同,并不是人类的身躯,天生肺活量强大,具有喷云吐雾的龙之血脉,可以承受得住这种压力。若是把这团气流放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之中,那直接就炸开了,死无全尸。 吐纳的成果,与摄取的浊气相比,毕竟还是更高。我能感觉到体质在一点点改变,但这个速度还是太慢,我可不想在水下深居数百年。 我的口中含着那颗水晶珠,用水火金之气不断淬炼。用体内的元气去不断冲刷渗透某件物品,将自身的精气神灌注其中,身体就会逐渐将其视为身躯器官的一部分,而产生对应的操纵和感应能力。黄庭世界中,也会出现对应的投影。 在我的泥丸宫中,漂浮着一颗外形相似的珠子。只不过比起我口中那颗要大得多,有灵气得多,散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那是我的身体对它产生的潜意识中的印象,若是自行将这个投影击碎,现实中的那颗珠子就会失去灵性,甚至逐渐化为粉末。 这一世,我没有了五鬼和糖霜相助,左将军和右将军就更不必说。因此我需要新的手段来自我保护,应对不测。好在蜃龙诀主修金气,就算没有手脚,修炼有成之后。也比前世的功法战斗力要强得多。 坎水,离火,乾金。三种元气冲刷着我口中的珠子,以一种类似于小周天搬运的方式进行淬炼。将来练成之后,可以将其吐出,离开身体,将离火和乾金之气爆发开来,杀伤敌人,又回到体内继续温养。 这一世,我的体质,就决定了我擅长修炼金气,金又能生水。可是身体和血液的动力,也就是心脏的离火,却不太够用了。再加上这里是水下,阴气较重,我不得不加大了食量,来为身体提供热能。父亲的那块牯牛大的宝贝视肉供应全家人的饭量,已经显得捉襟见肘。这也是允许弟弟和我经常出门的原因之一。 “咕噜。”今日的炼器时间已经结束,我将水晶珠咽下肚去。那珠子如同我血肉的一部分,紧紧贴合在脏腑之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不适。待要用时,心念一动,就能将其再度吐出。 我又开始锤炼自己的阴神,只有把阴神修到一定境界,我才能以阴神出游,去岸上寻找机遇,打探消息。前世的我就曾经阴神出游过一次,但那次时间和距离非常短暂,只是用于钻进紧挨着我的前世父亲宋异人的梦境之中。阴神出窍,会有很大的危险,很容易受到外界的污染和伤害。若受了惊吓,人就会大病一场,而且也不能撞见太阳和大风。待我阴神修炼到一定境界,才敢用它行走于陆地之上。 元神就更不能出体了,修行不到,出元神就是找死。因为元神是人身之精华,一旦出窍,人身立刻变成一具干枯的尸骸。而元神没有了身体的约束,受到外界的污染和散逸,也会迅速消散。能够元神出窍作战和行动,那至少要达到金液玉露还丹之后的境界。 我和前世一样叩齿祈祷,安抚黄庭诸神,然后想象泥丸夫人脚下腾起黄云,飞向顶门。出阴神的方法,并不是固定的。比如想象自己攀登高塔,然后跳下。或者想象自己全身放松,平躺于床上,身体没有一丝一毫气力,然后一瞬间猛然起身,身体漂浮起来,如此等等。都是一种对身体的欺骗,使魂魄,意识和身躯分离开来。 我现在已经能够坚持两个多时辰时间。使阴神凝实,无散逸晕眩之感,但想要靠阴神外出冒险,还需要坚持更多的时间,现在远远不够。 “”我睁开眼睛,看向身前。在我的脚边,一条大草鱼瘫在地上,双目无神。它的死鱼眼盯着我,似乎在说“你瞅啥?” 是的,我的灵魂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自然是前世的人类模样。有手有脚,花颜月貌。不可能是一条丑陋,臃肿,傻气的大草鱼。回归这个外形,使我精神上都舒畅了不少。我又将视线转移到一旁,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么快?”屋中雾气飘渺,父亲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我,喃喃自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的眼神扫了几眼地下,就转移开来,继续看向我的阴神之躯,眼中有好奇的神色。没有过多关注趴在地上的那只大草鱼,显然是反应过来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修炼时太过勤奋,无意中把肺中的雾气吐出了一些,导致整个屋子充满雾气,惊动了父亲。来查看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撞见了我的阴神出游。 我和父亲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你好啊。初次见面,介绍一下,我是你女儿。”我挤出一道笑容。 第49章 请神 父亲发现了我修炼阴神的事情。不过我也没有因此恐慌, 这能说明的,也就是我修炼速度快了一些而已。算不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修成阴神多久了?”父亲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十年了吧。”我回答道。我现在已经二十有三, 十年前,是二娘还在的时候。其实我第一次出窍比这更早一点, 只是那样就需要解释我的师承问题, 因为父亲并没有教我阴神出体的方法, 会比较麻烦。 “嗯,你的阴神之躯已经非常凝实,有些功底了。你弟弟至今才刚开始摸到一些门道, 这样算来, 你的修行速度丝毫不比你弟弟慢, 说不定还要快上一点。”父亲点点头。又问道:“是你二娘教你的?阴神出游,有很大的危险性,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点点头, 没有正面回答, 又模棱两可地转移话题道:“二娘给了我一部修行法诀,让我把它再传给弟弟, 她说如果直接给你的话, 你不会要。不过弟弟现在年纪太小,贪多嚼不烂, 我打算慢慢教给他。” “原来如此, 既然是二娘给你弟弟的,那就收下吧。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出什么事, 想必对修行戒律遵守得很好, 我不用担心过多,这是好事。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现在能够维持这个状态多长时间?这个问题很重要,必须如实回答。”父亲一脸了然的神情,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女儿资质有限,最多维持两个时辰,之后就会头晕目眩,精力衰弱,影响到一天的作息。”我恭敬地回答道。 “已经足够了,你做得很好。”父亲很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 “跟我来大厅一趟吧。你既然已经能够阴神出体,那就可以进入这个地方,接触到我们龙神的秘密了。爹之前不教你,也不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考虑到你无法脱水生存,不能进入大厅。” 父亲推开门,背着手走了。我跟在他的身后,飘飘荡荡,进了大厅。这个大厅的面积不算小,长宽都有十丈余。在外面远看还不如何,一旦站在其中,就感觉特别的宽阔,是这个空境中最大的房间。 大厅之中,青烟袅袅,灯火和香烛是鲛油所制成,长存不灭。供桌上摆满了牌位和塑像,上面刻着很多陌生的神名。不远处摆放着书桌和茶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几张看不出具体材质的纸上,还歪歪扭扭的呈现出稚嫩的字迹。 靠墙处还摆放着书架,上面摆放了不少书籍和物件。一些不能进水的物资,也在大厅中陈列着。这里是一个与鱼身的我格格不入的世界,来到这里,才有了自己居住在文明之中,而非茹毛饮血的野兽的感觉。 父亲拿起其中一张,眼神中流露出笑意:“你弟弟每天来大厅做功课,除去修行之外,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练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女儿不知道,还望父亲教我。”我恭敬地回答道。 “一来,练字有助于提升灵智和专注力。同样是人类,经常读书写作,并善于吸收知识的人。与大字不识一个,又惰于思考的懒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你弟弟心性有些浮躁,就需要通过练字来纠正。对他以后的修行和为人处世,都有巨大的好处。你没有手脚和爪子,又不能进入这个地方,所以我平常不让你接触这些。现在既然你阴神修炼有成,以后功力深了,就可以像人类一样执笔书写,也可以学习这些。”父亲严肃地说道。我点头致意,表示认可。 “你也来写一笔试试,不用讲究复杂和好看,划个一字就可以了。”父亲将一页新纸平摊开,拿起一支笔,放到我的手中,眼中流露出鼓励的神情。 我将笔蘸上墨水,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划了一道痕迹。阴神驱物需要一定的修为,我的阴神修为哪怕在前世也远远不及五鬼,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很是吃力。 “够了,今天的写字练习就到这,你要是现在把精神消耗尽了,后面的功课就无法告诉你了。”父亲表示满意,示意我停下笔。我试图将笔插回笔架,却不小心在笔架上磕碰了一下,那支笔从桌上摔落下来,墨汁把纸面染得一团糟。 “没关系,不用心急,慢慢来。”父亲不以为意。他又转身,去供桌上拿了一张符纸,再度放入我的手中。这符纸就比那支笔要轻得多了,我拿起来并不吃力。 “这是爹制作的符纸,这种纸用槐树皮所研磨制成,作为请神之用。使用时需要咏唱通灵咒一遍,然后以离火焚烧之,这咒语如何咏唱,如何吐火,想必你应该都是会的吧?” 我点点头。通灵咒我经常见弟弟背诵,内容早已记住。我照葫芦画瓢念了一遍,又从口中吐出莲华宫中储存的离火来,将符纸点燃。 符纸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为烟雾。随着烟雾缭绕,其中逐渐勾勒,显现出一名威风凛凛的将领形象。它的面容发青,脸色有些吓人。装扮也甚威武,只是面相却有些愁苦和老实,看起来倒像个老实巴交的淳朴农夫。观感很是怪异。 将领一出现,便躬身作礼道:“吾乃戈河龙君座下首将李将军,不知尊驾呼本将前来,有何贵干?” “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身边,我完全没有察觉。如果是冤魂之流,我应该可以看见,不至于毫无征兆。难道真是从天庭地府瞬移过来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颇感新奇,一时忘了言语。 “阁下若有要事,还请快讲。本将军非贪生怕死之徒。就是面前有千军万马,本将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不放他在心上。快说!莫要耽搁了本将的行程!”那将领见我不说,忽然面露凶光,向前一步,眼中放出精芒。言语激昂,如唱戏一般。 “请了神来,就要立刻说出一件事,让他去办。否则神将会觉得受到了欺骗,有可能触怒他们,使神将失控。你随便让他做一件小事就行了。”父亲在一旁提醒道。 “李将军,我是戈河龙君的生女。这次唤你前来,为本公主扶笔!你将那只笔捡起来,放至笔架上,不得有误!”我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指向地面那只笔,语气严肃。 “属下遵命!”神将闻言,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支笔。放于笔架之上,整个过程如机器一般一丝不苟,动作极其稳健和精准。而后又身躯散开,化为一道青烟离去。 “很好,你的这种态度,十分的准确。对于这些神将,就是需要敬如父母,亲如知己,役使如奴仆。恩威并施,才能让神将听话,不生事端。若是不会役使之法,驱使的神将实力超过主人,便有生命危险。”父亲十分的满意,对我的表现表示意外。“看来,你这方面的天赋,只怕要超过你的弟弟。” “父亲,刚刚那个神将,是从哪里来的?”我下意识抹了一下并不存在于阴神之躯的冷汗,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修行有成,能够看见鬼魂和阴阳五行之气。但是你却并没有丝毫察觉到这个神将的蛛丝马迹,所以你很好奇,对不对?”父亲对我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所见的那些东西,感知能力是有限的,而世界的维度是无限的。这些神将,处在一个比鬼魂更加深邃的地方。打个比方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你平日的修炼,只是能看见处于这个世界表层的元气罢了。由阴气所组成的身躯,称之为鬼,鬼消散之后是什么,你就无法看见和接触了。” “父亲要教给你的,首要就是拘神遣将之法。请神须要先学画符,画符须以气摄形,以神合神。想要什么,便作何观想。如要起云雾雨雪,便想象太阴之气自丹田而起,在全身中化为云雾弥漫。然后将其从手中经络导入笔中,一气呵成。若出雷火,则观想阳气于身内化为雷火,以此类推。神将若出现,不可畏惧,更不可嬉笑。”父亲耐心地解释着,我默默倾听,这是我前世所未能接触到的秘密。 “你且先回去,养精蓄锐。明日起,我教你入定之法。使你知晓如何看见神将,神将又从何而来,如何培养,如何运用。你修炼至阴神出窍,自然晓得如何入定,如何吐纳,如何感应元气。但你所修的,只是最浅层的入定,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而我们这些神职人员,就知道一些更为深入的秘密。” 自那日起,我就开始按照父亲的说法,每日学习写字和入定。 要通过入定沟通神将,需要先感应自身,梳理眼耳鼻舌意,心肝肺脾肾。存神定气,使其气息统一,安然不乱。比之前的所有入定过程都要繁复和深入了一些。 全身都安定了以后,一开始能听见自己躯体内血液流动,心脏跳动,肠胃蠕动的声音。久而久之,适应之后,这些一成不变的声音就被逐渐忽略了,脑海中又不受控制的产生各种幻象和回忆。将从小到大的一件件小事都回忆起来,若是伤心恐惧的事情,就会感到身躯发冷,若是快乐和愤慨的事情,身躯就会发热,这都是负面情绪,需要祛除。 当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就能听到四周传来衣袍的抖动声,行走的脚步声,佩剑和玉器的铿锵之声。仿佛坐于闹市之中。 不要轻易睁眼。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50章 希夷之民 “不要急忙睁开眼睛, 静心去倾听,感受这些声音。待我叫你睁眼时,你再睁开。”父亲知道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后, 很是满意,又这样叮嘱道。 我又这样坚持了十余天, 那声音从嘈杂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四周又逐渐寂静下去了。虽然仍能听到一些异响, 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喧哗吵闹,多种多样。 “这样就可以了,这说明你的感知已经趋于稳定。接触到的信号太多, 并不是什么好事, 保持一种隐隐约约, 若即若离的感官,是最佳的入门状态。”父亲却很满意,神情十分欣慰。“现在, 可以试着睁开眼睛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奇异的世界映入眼帘。 奇异的色彩,五彩斑斓的色彩。这个世界如同暴露在镭射光下一般, 显现出无法形容, 却自然和谐的美丽颜色,与之相比, 我之前所看见的一切如同老旧的黑白照片。 “过来这里。”父亲走到大厅之中, 对我亲切地招手。我看见他的身上散发出炙热,多彩而耀眼的辉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团光明之中, 看不清楚, 令人望之生畏。我的阴神之躯应声从顶门飞出,来到厅内, 鱼身瘫软了下去。 大厅之中有一团团虚浮的人影,有的全身漆黑,轮廓模糊,如同孩童的炭笔涂鸦,有的身躯只剩下一半,眼和嘴的地方只剩下黑漆漆的洞,以极其僵硬诡异的动作在地面上来回走动。有的乘着车马,马匹以极矫健的姿态踏地奔跑,但车子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这些怪影层层叠叠,在空境之中来回穿行,时而钻入墙壁之中,又从另一面出来。时而交叉而过,身影重叠在一起,彼此却似乎毫无察觉,身影虽多,却毫无堵塞之感。每个人的行动轨迹,方向,高度都不一样,好像行走在不同的时空。 “李将军?”我在怪影中寻找了许久,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将军在供桌附近,专心致志地在擦拭着什么。时而擦拭着牌位,时而又从口中吹拂出一阵怪风,吹拂桌面。我好奇地向供桌走去,隐隐看见供桌上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 “李将军在清理桌面上的污垢,叫做菌。他做这个工作多年了,已经养成了严重的洁癖。你要是没事叫他出来,打断了他的清扫工作,他就会生气。这里现在还好,上次我在东海回来,衣服上不小心沾了一些东海的焦冥虫,那玩意儿能在蚊子睫毛上筑巢,在金属和木头的缝隙中穿行而过,一到空境之中,就四散开来,到处都是。李将军废了不少心思,花了一周才把虫子全部找到杀死,很是生气。”父亲看我一直盯着李将军,不由得笑着解释道。李将军微微侧目,便继续自己的工作,没有搭理我。 我恍然大悟,难怪父亲平日对于血肉浊气的忌讳,似乎远不如前世的师父深,原来他所修行的,是另一个体系。五谷血肉浊气,三虫等污秽,修行到化神期,自然就会解决,但这些东西却不是光靠三昧真火就能够祛除的。龙族寿命悠长,修行到化神期不如何困难,没有必要自虐式的对待自己,这方面并不是必需品。 “和爹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父亲打断了我的思索。我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父亲沉默颌首,似乎在默记。 “爹,你看不到这些吗?”我有些好奇。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并不是固定的。你能看到李将军,也是因为和他有缘,光是这个空境中穿行的东西,你爹就不能全部都看见。只有菌类这些东西,极其接近世界的表层,才容易被发现。”父亲摇摇头。 “你在这里看,并不直观。你所未能理解的真实世界究竟是什么样,随我出去一趟看看吧。”父亲起身,我跟随其后,往空境外而去。 空境之中有长年发光的夜明珠,时刻都如同白昼,想休息时,用布罩起来便是。外面的人间世界中,此时还是深夜。 我的阴魂之躯与父亲一同浮出水面,河面上与平日所见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此时是深夜,但绚丽的色彩映入眼帘,如同白昼。本该是一副极美的风景画,只是空气中却漂浮着数不清的尘土,砂砾,绒毛,飞虫。河面上满是粘稠,刺鼻的绒毛和污垢,五颜六色,如霉菌一般。空中偶尔飞过鸟儿,它们的羽毛呈现出缤纷的颜色,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只是也沾满了脏东西。河面,大地,天空中,四处都是奇怪的人影与飞禽走兽的虚影,仿佛身在另外一个世界。 一阵阴森的怪风吹拂而来,风中隐隐传来婴儿哭泣般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八风中的婴儿风,乃虚邪之气。从虚之乡而来,伤人五脏六腑,损人识神。不要任由它吹拂,躲在我身后!”父亲神情严肃地提醒道。 我躲在父亲身后,那风被父亲身躯挡住,渐渐远去了。我看到一丝白气从父亲的身躯上被剥离开来,只是父亲身上光辉炙热,肉眼看不出什么变化。父亲见风远去,便放下心来,继续讲解道: “你虽修成了阴神,但那只是照本宣科。例如你只知道阴神不能撞风,却不知道为何风会伤害到识神。那是因为你所能看见的,实际上只有包裹识神的一团元气而已,你并没有接触到它的本质。只有带你亲历这一切,你才能更加深刻的认识到神明的本质。” “父亲,虚之乡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知晓了阴神的保养方法,便能够延长阴神出窍的时间,对于以后的探索大有用处。 “这些经验,是上古大圣轩辕黄帝所总结,轩辕黄帝在修道之时,曾神游华胥国。此国无师长,无国君,无尊卑之分,无欲无求,无生无死,无爱憎,水火雷霆都不能伤害他们,能从一切物质中穿透,山岩不能阻碍他们的脚步。轩辕黄帝从此而悟道,传说天宫高处,有非想非非想之民,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也是类似的道理。虚之乡,不是物质的所在,父亲也不知道它具体在什么地方,若父亲知道,就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河龙君了。”父亲叹道。 “爹您说过,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想必这些人,就是希夷之民了吧。古之神圣隐世不出,也许便是潜入了这些虚无之地?只是希夷和聻鬼究竟是什么,女儿还不是很明白。”我认真地记住父亲的话语,应声道。 “大约是这样。也有可能是更深远神秘的地方。”父亲先对我前面的疑问表示肯定,然后又开始解释聻鬼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意识,其实如果要细分,也是由多个部分组合而成,因此有三魂七魄的说法。”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比如你肚子饥饿了,精神疲惫,这是你所希望的吗?你可以控制自己不疼痛,不疲惫,不饥饿吗?”父亲问道。 “不能,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意志力最多可以做到抵抗它的控制,但无法阻止。”我老实答道。 “这就对了,饥饿,欲望,疼痛,疲惫。种种负面的情绪,并不受人的主观思想,自我意识控制。而理想和信念,又往往能让人战胜自我意识和生理反应,做出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违背常理的事情。所以,你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的自我意识只是一部分的你。你的思维,你的意志中,有一些部分是独立的,是若有若无,不受你的主观意识控制的潜意识,它们是你,又不完全是你。控制自我,认识自我,找到真我,这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父亲道。 “所以,三尸神和道门黄庭中的人身之神。就是把这些潜意识具象化和控制,最终达到彻底控制自我,认识真正的自己的过程?而聻鬼等,就是灵魂的残余?”我突然问道。 “你可以这样理解,凡人是身体的仆役,而我们则能够修行道法,掌控身躯。使其往我们需要的方向变化,成为自己的主人。聻鬼大致就是这样,至于希夷,爹也不能看见,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接下来的时间里,爹会教你如何制服和利用聻鬼,化为神仆。”父亲点头道。 “可是聻鬼既然是灵魂的残余,连鬼魂都基本无法看见,又能够有多少法力?”我突然想到这里,有些担忧。 “你这样想就错了。”父亲微微一笑。“那么爹问你,鬼和人谁厉害?” “不好说,这个没有绝对的答案。鬼怪无孔不入,虚无缥缈,凡人难以伤害。虽然弱小,但只要具备一定的法力,就非常难缠。”我沉思片刻道。 “这就对了,鬼难道不是人身的残余?但是人类依旧非常恐惧鬼怪,这是为什么?聻鬼也是同样的道理。并不是越接近物质的存在就会越强,玄虚的东西就一定会弱小。不要忘了,修行者所追求的道路极致,上古圣人所掌控的终极力量,可是来自于虚无之中。它们与这个物质界脱离的同时,也离那个地方更近了一步,说不定就会得到一些接近宇宙本质的力量。”一阵怪风又开始从远处吹拂而来,父亲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示意我今天的修行时间已经宣告结束。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吧。” 我随着父亲潜入水中,河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50-60 第51章 佑民 那日之后, 父亲开始教授我祭神之法。 拜神之时,需要叩齿祈祷,默念安神咒。叩齿的目的, 是震动身体的天门穴,与自己的元神产生感应。与祭拜, 温养黄庭世界诸神的方法和原理大同小异。 “这些聻鬼, 几乎都只剩下了基本的本能和执念。以安神咒去安抚它们, 使它们坚信自己是庇护世人的神明,不生事端,对彼此都有好处。”父亲微笑道。我的阴神之躯与弟弟敖雾坐在一旁, 聆听教诲。 “信念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聻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 却会对人造成无形而持续的影响。有些时候, 甚至会与虚无的规律相结合,产生种种怪现象。好了,把你们的精神灌注到这个塑像中, 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父亲所指之处, 是供桌上最大的一个塑像,杨木所刻, 已经有些年头。供奉的正是戈河龙王, 我的父亲本人。身旁还有一个略小一号的,看牌位上的称号似乎是一名城隍。我的阴神之躯靠拢过去, 附在父亲的塑像旁, 侧耳倾听。其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应该都是来龙王庙上香的信众留下的, 五花八门。 “小人是葛家村东头的居民, 名叫葛壮。我的妻子不日即将生产,她体弱多病, 小人十分担心,万望龙王爷保佑母子平安” “小人是村西头葛员外的儿子,名为葛怀。近日我父亲刚刚去世,丧事办理方妥,家中却开始闹鬼。我的妻子持刀伤我,被下人阻拦之后,又掐着自己脖子,大呼:无耻之徒,可还记得当年害我之事么?家中请了方士来处理,方士说是有鬼附身,那个鬼却语出惊人,说他是我的父亲!问及小时之事,十件倒能对上九件。所以我们都无计可施,望龙王爷能显灵,小人愿为爷爷重修庙宇” “老汉年过四十,方有一个儿子,名为葛平安。甚是爱怜,只可惜吾儿命薄,常遇鬼怪,上周不知撞见什么邪秽,回来之后,卧床不醒,至今已三日。小人年迈,膝下止有一子,还望龙王爷保佑” “小人” 父亲看着正在认真倾听的我,微笑道:“和爹说说,你都听到了什么?”我将注意力转移出来,一一汇报。父亲点头致意,表示收到。 父亲又转头看向弟弟:“你呢?” 弟弟皱眉道:“孩儿只听到一阵嘈杂之音,如波涛之声,听不明白。” 父亲也不在意,淡淡道:“那是你的识神修为不精,还没有达到你姐姐的境界,所以听不清楚。这也不必着急,慢慢来即可。” 他又转头看向我:“你既然听到,可有方法帮助他们?” 我摇摇头:“女儿学识浅薄,无能为力。”开玩笑,别说我现在是一条鱼,阴神之躯维持不了多久,拿根筷子都有些困难。就算是前世的我,怎么知道如何给人接生? “你在想,你可不会给人接生吧。”父亲忽然狡黠一笑。“好巧,爹也不会。阿婢倒是会的,但是她也不能上岸去给人类接生。一个人擅长的东西,总不会太多,而且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不然你爹就光每天给人接生,照顾孩子,都要累死了。” 父亲走到供桌前,掂起香。来到一尊牌位面前,口中说道:“遇到不会的问题怎么办?爹给你做个示范。” 我和弟弟望向父亲所面对的那尊牌位,上面刻着几个威风凛凛的金字:无量保生老母。 父亲深吸一口气,忽然躬身数次,将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之中。跪伏在地,连呼数次,声音如泣如诉:“小神乃戈河龙君敖雉,世代信仰无量保生老母,如今遇着难事,千乞老母保佑!” “吾神在此,戈河小神,汝有何事禀报?”青烟袅袅,一个面容阴狠的老太太逐渐显现而出,漂浮在牌位上方。这个老太太神情中有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看上去便给人不好惹的感觉,却没有一点神圣的尊贵慈悲之感。更像是一个刻薄尖酸的普通老太太。 “老母!”我父亲连忙将头垂下,带着哭腔喊道:“小神的生父,七日前出海私会情人,路遇天雷轰顶,不幸被雷劈死。如今投胎到葛家村东头葛壮家中,还望老母保佑,使他平安出生,不枉费了这世人身!事成之后,小神愿为老母重塑金身,以报恩情。” “嗯?有这等事?你父子多年信奉吾神,甚是尽心。如今你父亲不幸中道而亡,老母看在他这些年侍奉得还算尽心的份上,是该去庇护他一程。戈河小神,你且宽心,老母去也!”老太太点点头,正要离去。但就在这时,她却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眼中放出极其凶狠狞恶的光芒,阴森诡异:“不对!你爹上次不是变成鲤鱼去走亲戚,被渔夫捞起来煨成鱼汤吃掉了么?你敢耍我!” 父亲连忙信誓旦旦地说道:“哪有这种事?老母你记错了,绝无此事!借小神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 “哦?是这样啊,老了,老了”那老太太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迷茫,身形缓缓消失。父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躬身作礼。 待过得片刻,父亲起身。笑着对一旁目瞪口呆的我们说道:“好了,她已经出发,去葛壮家中接生去了。这老太婆生前做了多年的稳婆,经验丰富,葛壮的娘子该当无虞。” 父亲说完,将那几只香拔下,随口吹灭,口中说道:“这老太婆的真性已经不存,只剩下生前的一些本能,你随便编一些理由让她为你做事便是了。反正不管你说了什么,她下次出来就基本忘光了。” “额爹,我要是想请人帮我写作业,是不是可以找一个聻鬼,封他做写作业神?”沉默了片刻,我弟弟敖雾举手问道。 “理论上可以这样。只要你能让他坚信自己是这样一位神明。”父亲认真地点点头。“不过爹会再封一位负责监督你写作业的神,发现作业不是你自己写的,就会触发神罚。比如关小黑屋。” “好吧。”弟弟敖雾的手缩了回去。 “接下来,我们去处理葛员外家闹鬼的事情。这件事比较复杂,爹要亲自出马一趟。女儿,你跟随为父出去,我尽量在两个时辰内处理完毕,让你对龙神的工作有一个具体的了解。雾儿,你现在阴神不能出游,现世会引发恐慌,留在家中写作业,等候消息,爹回来会检查你的作业完成情况。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父亲叮嘱着,一缕气从他顶门冒出,化为父亲的样貌,往空境的出口去了。弟弟神色有些无奈,身躯盘在书桌前,开始研墨。 父亲的阴神之躯,比我要强大和凝实得多。与前世的五鬼相差仿佛,但所掌握的手段便要丰富得多。我在父亲的裹挟下高速移动,转瞬便来到了村西头葛员外家。此时是深夜时分,村中人多已入睡,但葛员外家中灯火通明,隐隐能听到有人在交谈,人心惶惶。 父亲的阴神之躯已经修成,是可以在白日显形的,只是顾虑到我的修为低下,不能接触日光而已。我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进葛员外家,虽然偶尔撞见一两个人,但都对我们视若无睹。他们都是普通人而已,请来的法师在父亲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丝毫阻止和发现不了我们的前进。 父亲在园中稍微转了一圈,很快带领我朝一处阁楼走去。其中隐隐发出声响。 “娘子,你把东西放下。我们有事好商量” 一名美丽的女人,青丝散乱蓬松,手掌流血,持着破碎的瓷碗碎片,抵住自己的脖颈。在她的身前,一名衣着富贵,大约三十余岁的青年惊恐地看着她,满眼血丝。几名佣人护在他身前,想必这位就是来报案的葛怀公子。而这位已经被厉鬼附身的疯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嘿嘿,谁是你的娘子?我是葛员外!是这个家族的主人!你们?不过是一群谋财害命的窃贼!哈哈哈”那女人疯狂地笑着,声音尖细狞恶,充斥着恨意。令人听着便感觉不适。 “胡说!你根本就不是我爹!我爹怎么可能会这样对我,对这个家?你这天杀的恶鬼,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们?”葛公子神情突然激动起来,脸色气得通红。他扭头看向四周,对周围所有人喊道: “你们都是见证!我葛怀向来以孝顺出名,从来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爹的事情!这天杀的恶鬼,不知道为什么,假冒我父亲的亡魂,诽谤于我,败坏我的名声!我葛怀对皇天后土发誓,若是伤过我父亲一根手指,便让我世世代代投胎为猪羊牛马,被亿万人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父亲没有在意眼前的一切,他缓缓走进人群,在女子身前停下。葛公子和周围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仍旧在大声赌咒发誓,脸憋得通红。那女子却瞪大了眼睛,看向父亲,手中动作也停下了。 “葛员外,别来无恙啊,今日本神到此。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出来和我聊聊。”父亲挥挥手,示意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你你是”那女子眼神惊慌,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在这名鬼怪的眼中,父亲或许也是我曾经所见的那样,散发出恐怖的热量和光辉。 “你猜呢?”父亲莞尔一笑。 “龙王爷爷!”这名女子忽然仰面倒下,从她的顶门中冒出一道青烟。化为一名神情阴鸷,微微发福的老者,跪伏在地,连磕了数个头。 “小人本是这家的员外,受了冤屈,只因这户人家图财,害了小人性命。还望龙王爷爷做主!” 第52章 化聻 “嗯, 本神正是掌管这戈河远近的龙神。你受了什么冤屈,一五一十地汇报于本神,分辨皂白。若果然有理, 本神自然为你做主。”父亲不置可否,并不为他的表现所动容。四周的仆佣围了上去, 将女子捆缚起来, 葛怀公子犹在咆哮发泄。 “是。”那老者神情显得极其感激。连磕了几个头, 才抬起来头来,继续说道:“小人本是这葛家的员外,近日新死那位葛员外, 是我的弟弟。他只因一时与我起了争执, 竟然伙同外人, 将我害死,继承员外之位。可怜小人膝下无子,这家产被他所占据, 对外诈称小人病死, 不许家族议论。多年以来,家族中人有不少人, 已经忘却了小人的存在, 小人实是不甘!” 说到这里,老者面容狰狞扭曲, 显出恶毒的神情, 显然是对死去的弟弟痛恨到了极致。 “人死之时,九幽使者会来传唤。生前有何冤屈, 可向他们禀报明白。你死之后, 为何执念深重,逗留此间不去?”父亲没有正面答复, 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那老者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在想,这九幽的因果报应,轮回转世之说。看不见摸不着,不见应验。来世虚无缥缈,即使将来有所报应,也是隔靴搔痒。终究不如自己报仇,现世了结因果来得痛快,是也不是?”父亲见老者不答,也不逼问,替他总结道。 “是。小人想来,这报应一说,终属飘渺。若入冥府告状有用,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岂不是都绝迹了?料想这报应就算是有的,也要来世方能应验。小人恨弟入骨,只愿报复于今生,以血还血,无心等候来世。”那老者犹豫片刻,老实承认。 父亲道:“你欲在此世报仇,不肯转世轮回。这里深宅大院,阴气重,你久留此地不去,化为鬼怪。后来,趁你弟弟年老体衰,得病卧床之时。你附身于他身上,损耗他的阳气,使其猝死。他的儿媳,体质阴虚,易招邪秽。你亦附身于上,搅得这户人家不得安宁,是也不是?” “是。小人也是报仇心切,心有不甘。”老者点头称是。 “你为什么要等到这家主年老昏聩,没几年活头了,才去害他?”父亲并不对老者的行为作出评价,而是继续剖析道:“因为鬼怕恶人,这家主生前性情凶悍,与你一脉相承。你只是寻常鬼物,并无杀生的法力,只能惑人心智而已,为其阳气所震慑,不敢直接报复。只有等待他年老欲死,你方能乘虚而入。这家族中剩下的成员里,也只有他的儿媳,阴虚多病,你能够迷惑于她。其余人等,你依然奈何不得,只好一直附身其上,纠缠不休。” 老者无言以对,并不反驳,沉默无话。 “依本神之见,你害死了这家家主,旧怨已报。他的儿媳与其子葛怀,与当年谋害你之事无涉,且又与你毕竟有亲缘关系,血浓于水。你没有子嗣,这个家族未来还需要他们来传承。你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现在收手,正是时候。”父亲盖棺定论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龙王爷爷此言,鞭辟入里。小人这就照办,从今往后,与他们恩怨两清,不再执着此仇。”那老者闻言,神情似乎有些不甘,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应下。 “你想通了就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聊一点新话题。”父亲微微一笑,又忽然之间,话锋一转。“出来吧,三娘!” 父亲从口中吹出一股青烟,其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青烟散去后,人影化为一个妙龄少女,面容凄苦,脸色苍白,目光有些呆滞。她的目光迷茫地扫向四周,看向微胖老者,目中陡然生出恐惧与恨意。 “三娘?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变成了鬼?可我怎么没见过你?”老者目瞪口呆。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本是你的小妾,乡中唤作三娘。你看上这位姑娘,便设计借贷给她的父亲,然后将其父逼死,将这位姑娘强纳为妾。只因你年轻之时,纵欲过度,身体有疾,不能生儿育女。就将其怪罪于这位姑娘头上,虐待至死。她的魂灵已经入地,现在所留下的是她的部分执念化为的聻鬼,所以就算是成了鬼怪,你平常也看不到她。”父亲对老者言道。 “不是那样,我,我非常喜欢三娘。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死她。”老者呢喃道。三娘死死盯着微胖老者,忽然面容扭曲狰狞,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扑了上去,老者惊叫一声,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父亲伸指一点,三娘的动作定在空中,手爪离老者面门还有一尺之遥。 “你喜欢她,怀念她。只是因为三娘长得甚美,对你来说,是个难得一遇的猎物。下人没有看守好她,致她自尽而亡,使你损失了一个精美的收藏品,所以耿耿于怀罢了。” 父亲不以为意。“你兄弟二人,多年以来,鱼肉乡邻,强取豪夺。害死的人又何止一个三娘?只是她曾去龙王庙祈愿,本神对她的事迹记得相对清楚而已。你生前作恶多端,哪里敢去冥府对质?先下狱的就是你。所以你躲避九幽使者不出,在此地做孤魂野鬼,直到最近有报仇时机,才按捺不住,出来报复。并不是所有灵魂,死后都能化为鬼怪,大多数如三娘这样,只能留下一丝聻鬼罢了。多数情况下,聻鬼只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环境和心理,不能被人类和鬼怪所发现。” 父亲说完,又厉声喝道,表情极其严肃和可怕:“葛扈!你躲避九幽鬼使不出,拒绝轮回转世,在此骚扰民众,闹得人心惶惶。此为罪一;你生前鱼肉乡邻,草菅人命,害杀多条人命。三娘多年之前,就曾向本神举报,此为罪二。像你这样的恶鬼,不能留在世上惑乱人心。如今二罪并罚,本神就打碎你的鬼躯,将汝之真灵,打入畜生道,为虫为豸。你服也不服?” 那老者葛扈闻言大惊,连连向后退去,父亲伸出一爪,抓住它的头颅,就要捏碎。 “我不服,不服!”葛扈的身躯疯狂挣扎,可那只是徒劳。它咬紧牙根,面容狰狞可怕,无穷的恨意从眼眸中流露出来。 “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这么多年来,当你的信徒们在哀嚎,在求助时,你在哪里?当我第一次杀人时,你在哪里?三娘到龙王庙求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天灾人祸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显灵?我小时候村里发洪涝,饿得吃树叶,那时候你怎么不显灵?你说啊?” “我承认,我是做了许多坏事。可是在我生前,你有哪怕一次试图来阻止我,规劝我吗?你没有!如今我只是想报一下私仇,你就出现要杀我?我凭什么服气?”葛扈的鬼躯不断冒出黑气,渐渐破碎。但它的声音丝毫不减,歇斯底里。 “你误会了,我的职权和职责。并不是单纯的惩罚坏人,保佑好人。如果做一个神那么简单的话,像你这种臭虫,我早就找上门来,一巴掌拍烂你的头颅了。”父亲手掌继续缓缓加力,让葛扈在最后一段记忆中体验绝望的痛苦。 “你觉得不能给你弟弟来个现世报很不公平?那么那么被你杀死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有这样的公平的话,那你自己做了坏事,遭到报应而死,岂不也是罪有应得的,也很公平吗?你又有什么冤屈可言呢?” “你犯法犯罪,害人性命,被人制裁。那是你们人类内部应该自我管辖的事情,本神不能越俎代庖,否则的话,每次出现你这样的臭虫,本神就出来将你们生吞活剥。你们人类社会还怎么发展?你们国君和臣子的威严何在?难道非要你们永远像虫子一样,战战兢兢地匍匐在神明的脚下,你们才开心?” “你在人间作恶,那是人类国君和王公大臣应该处理的事情。你死后,则由九幽冥界来审判你的善恶,决定你的价值。决定你将以何种方式进入下一次的轮回转世。而本神所负责的,是让这个世界,平稳地运转下去。使神明和鬼怪尽可能地隐藏在世界的暗面,而世间万物的生长环境能达到一个起码的平衡。” 葛扈没有回应,它早已经说不出话来。随着父亲的话语,葛扈的身躯四处散开,化为烟雾。半空中的三娘聻鬼,也模糊起来,彻底消失不见。 父亲又吹一口气,青烟凝聚起来,重新化为葛扈。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不再如之前那么灵动。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名新鲜出炉的聻鬼。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把它化为神使,这葛扈生前贪婪暴戾,执念甚重。化作的聻鬼也比一般人强壮。”父亲对我招了招手。我靠上前去,站在父亲身旁,直面聻鬼。 “接下来,是我帮你示范一遍,如何把他化为神使,还是你先自己来试试?” 父亲看向我,眼神中有一丝鼓励。 第53章 水庸神庙 我看向那个原本还叫做葛扈的聻鬼, 他目光呆滞,没有神采,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刚刚醒过来。我知道,这是父亲为其灌注了元气, 安定其残余的精神力量, 所以才使其在一段时间内呈现出人形。否则的话, 他会逐渐异化,最终要么消散,要么变化成极其顽固, 难以发现和清除的怪物。 我没有点化聻鬼的经验, 但是看过父亲的一系列行为, 我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想,不妨一试。 “葛扈!”我打定主意后,便面对葛扈, 厉声喝道。 “谁, 谁叫我?”葛扈闻言,忽然精神一振, 眼神中多了一丝神采和疑惑。 “葛扈?这好像是我的名字, 对,葛扈就是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我都不记得了。”葛扈伸手抓住自己的脑袋, 神情极为痛苦。 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继续问道:“葛扈,你可想知道这是哪里, 你是谁?” “小姑娘, 你知道我是谁?快说!不说就吃了你!”葛扈闻言,忽然停下动作, 抬头看向我,眼神凶狠。父亲微微踏前一步,将我挡在身侧。 “这里是葛家村,你是这里的族长,也就是这里的葛员外!你看,这是生你养你的葛家庄,你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伸出手指,点向身前的房屋和葛怀公子等人,葛扈顺着我的手看去,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眼神转眼间柔和了许多,情绪安定了下来,不再暴躁。显然是想起了什么,认可了这个说法,对我产生了初始的信任。 “这就是你的儿子,他叫葛怀!你因年轻时放纵,体虚难育,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孩子,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难道你也不记得了吗?” 我又伸手指向葛怀公子,他盘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颅,满脸泪痕。头发散乱下来,口中喃喃自语,家人在身旁劝阻多时,也不见好转。显然是被多日来的怪现象折磨得精神衰弱。父亲扭头看向我,脸上流露出赞赏,鼓励和惊喜的神情。 “儿子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好啊,好啊不错,他就是我的儿子,他肯定是我的儿子!你看他多像我!他不是我儿子,还有谁是我儿子!”葛扈闻言一楞,看向葛怀公子,眼神有些迷茫。又紧紧盯了片刻之后,口中念念有词,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竟有哽咽之音。显然是动了真情,已坚信不疑了。 “儿子啊,让爹好好看看你你怎么这般模样?受什么委屈了?谁欺负你?你跟爹说说,爹拼了老命,也要找他算账。”葛扈颤巍巍地伸手,想抚摸葛怀公子。手方触及额头,却如触电一般收回,手上隐隐冒起黑烟,葛怀公子动作也微微一窒,略抬起头来,神情有些疑惑。葛扈见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葛员外,你已经去世了,人鬼殊途,不能再和葛怀公子交流。”我语气遗憾的说道。 “我是怎么死的?谁欺负我儿子了?小姑娘,你心地好,你告诉我。”葛扈沉默片刻,对我问道,言语中客气了许多,再不含警惕与敌意。 “你有一个弟弟。他多年前就已亡故,却对你怀恨在心,化为鬼怪。近日因你年老体衰,他乘虚而入,将你害死,又附身在你的儿媳身上,惊扰你的儿子。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我问道。 “对,是有这么回事!就是他!弟啊,你和我有什么仇恨,只管冲我来就是。为什么要惊吓咱们的侄儿?你在哪里?给我出来!咱们决一雌雄!”葛扈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陷入回忆之中,神情不断变幻。然后又稳固下来,化为刻骨铭心的仇恨。他扭头看向四周,愤怒地嘶吼,咆哮着。原本已经开始稳固的情绪又开始被疯狂的杀意与仇恨重新支配。 “你的弟弟早已经死了!他是因为你贪财好色,为争夺员外之位,而设计将他害死的!如今他弄死了你,已大仇得报,戈河龙神又来说情,你弟弟如今放下执念,轮回转世去了。这是你自作孽,怪不了谁。”我厉声高叫,如当头棒喝,将葛扈的声音打断,愣在原地。 “对,对,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报应,活该,活该啊。”葛扈眉头紧皱,神情痛苦而扭曲。他想了许久,似乎想通了什么,精神上轻松了许多。整个身躯都为之一震,丝丝白气从其身躯剥离开来。 这可不行,我可不是来超度这货的。我赶紧叫停道:“葛扈听封!” “额?有什么事?”葛扈扭头看向我,有些发懵。 “这位就是戈河龙神。只因你良心未泯,在你弟死后,做了些善事弥补。如今龙神慈悲,给你一个机会,封你”我说到这里,扭头看向父亲,征求意见。父亲点点头,迈前一步。 “葛扈,我封你做葛家庄护院将军。从今往后,你就在这个庄园内巡逻,保佑这户人家,助他们驱邪扫秽,导人向善。这事不急于一时,你需保持耐心,潜移默化。若是他们日后违法乱纪,鱼肉乡邻,就是你的失职。若他们日后能与民为善,则是你的功德,尤其是你的儿子葛怀,更要好生栽培,莫让他走了岔道。你可愿意?”父亲昂首俯视葛扈,神情甚是威严肃穆。 “愿意,愿意。龙王爷爷仁慈英明!小人从今往后,必当尽心竭力,让葛家走上正道,与民为善,不作亏心之事。我虽然爱怜我的儿子,但他若走上歪门邪道,为非作歹,如同没有儿子。” 葛扈跪在地上,越说越是激动,几乎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磕头,显然是感激到了极致。父亲走上前去,伸掌抚摸他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夜晚的清风徐来,不知不觉间现场已经平静下来。 这样,就差不多应该已经度化好了吧?我心中暗想。第一次做到这种地步,应该已经算不错的成绩。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头昏眼花,眼前眼冒金星,阴神之躯如欲散开。 “不好,到时间了。” 第二天,我晚了数个时辰方醒,这一日的功课已经结束。 “那葛扈转化成功了吗?”我对一旁的父亲问道。 “当然已经成功了。你第一次度化聻鬼,就能有这样的成绩。爹爹十分惊讶。”父亲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十分愉快。 “爹,你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有哪些不足。”我有些好奇,爹爹平日是怎么实施度化的呢? “这次事件没有什么好评价的,每个聻鬼的度化条件不同,生搬硬套没有意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够做到这一步,其他的步骤就不为难了。相比之下,都是细枝末节,爹相信你。”父亲不假思索地道。“如果你想要一些整体上的建议,那么父亲倒是可以和你说说。爹先问你,度化妖魔的关键是什么?” “是找到软肋?”我有些好奇。 “是将心比心!”父亲一窒,然后没好气道。 “你想要度化哪个妖邪或鬼怪,就要先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如果你是它,你能不能够被说服,被度化。你说的话,做的事,要落到实处,要切中要害。” “女儿依然不是很明白。”我摇摇头,似懂非懂。 “简单说,对方如果贪生怕死,就直接用力量和权势去威胁它,用法律来震慑它,迫使对方放弃作恶。贪图口腹之欲,就用食物来引诱它。恐惧轮回的,就以神职和许诺转生富贵等条件来诱惑它,镇之以暴力,晓之以情理,诉之以利害。只有在换位思考之后,你坚信换做是自己,也能够被说服。这样的度化才是真实有效的,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可能说服别人?”父亲自信地说道,他的这套理论,虽然听上去似乎标新立异,乃至于离经叛道。却充满了说服力,似乎是长时间的经验总结。 “那如果对方油盐不进,根本不听人说话,无法交流呢?”我点点头,心中已经信服,却依然找茬道。 “那就是顽固不化,暴力抗法。”父亲微微一笑。“当然是杀!至少打傻了再说。这葛扈,不就是例子么?” 我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父亲并不像二娘曾经所以为的那般,是一个死板严肃的人。 不过,父亲并没有说过,如果对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应该怎么办。如果问的话,他应该会建议直接跑路吧。 我们龙神所负责的,并不是单纯的除魔卫道,惩恶扬善。更多的是避免妖鬼神魔与凡人接触过密,同时遵循上级的指令来维护一个地域的基本生态环境而已。而这个生态环境是否合理,也是取决于天神的视角,并非完全从人类利益出发。父亲让葛扈导人入善,只是他为乡亲们争取的,在不妨碍公务之余,私底下的一点善心而已。 “话说,所以这不就是找软肋吗?” “” “休息得怎么样了?今晚我们去找那个叫葛平安的孩子。” “嗯,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去哪?” “那个孩子得了失魂症,如果我没猜错,相关线索或许会在这里。” “这里是水庸神庙?” 我抬起头来,这是葛家村附近,另一处神明的庙宇。 水庸神,就是后世的城隍神。 第54章 阴差 这里是水庸神庙, 即后世的城隍之神,乃守护城池的地方神明。水庸神作为沟通人间与阴间的神明,管理各种阴间事物, 类似于蓝星一种公共安全组织的阴间版。父亲到这里调查那个孩子的失魂症,大约就和走失人口后报案给衙门是一个道理。 “谁?九幽门户, 生人回避, 闲鬼莫进。” 就在父亲要带领我走进后院之时, 后门两侧的狴犴石像忽然扭过头来,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是戈河龙神,带女儿来这里寻找老吴办公。给点面子好不好?我都来这么多次了。”父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哦。”那两个狴犴石像扭过头去, 再不出声。 父亲带着我, 七绕八弯, 走进了一条狭长的走道。又转了几个弯,才看见一处殿宇,大殿上面坐着一个虬髯大汉, 面容甚是威严, 这大约就是父亲所说的水庸神老吴。 我们身前有一个少年,跪坐于蒲团之上, 正对着老吴。这孩子眉清目秀, 看起来就给人聪明伶俐之感。他微微低头皱眉,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孩子, 就是葛平安, 我以前办公时看见过。”父亲放下心来,又对着殿上的老吴问道。 “老吴。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把这孩子的魂魄拐到这里做什么?这般数日不回, 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再晚上几日, 这孩子可就死了。” 老吴正忙,斜眼瞥了父亲一眼,便又转了回去,并不与父亲说话。 一个牛头人身的鬼卒上前作礼,脸上带着讨好献媚的表情。 “龙王爷爷,吴将军在考试呢。这孩子聪明伶俐,天资不凡,上次兄弟们出门勾魂,居然让他看见。吴将军爱惜他的人才,打算培养一番,让他当个记账的鬼差。” 父亲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不太好吧,他还这么小,他父亲还指望他能养老送终。怎么就强招到这里来?不可以等他寿终正寝再说吗,你们阴司这边,又没什么要紧的事务。” “十四岁,不小了。本官当初岁仅十二,便上阵杀敌。直至阵亡之时,也才年近三十而已。再者请他来这里做个差事,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美事,又有什么好可惜?增加阴差是上级最近的命令,又非我一时心血来潮。而且本官还在考验于他,也未必就肯收他做这个差事,若他对答不能让本官满意,自然送他回去。” 正在这时,一缕精神波动传到我们的阴神之躯中,父亲暂时闭上了嘴巴。带着我找个角落坐下,静静观看。 “那孩儿,本官问你。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国家与民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可以永远统一在一个集体吗?神爱世人,可是这个世界上,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不断发生,循环往复,天灾人祸络绎不绝。神为什么不可以让世界四季温暖如春,永远活在温暖和富足当中?为什么人身脆弱而短暂,每日奔波求生,而上天还要不断的降下战争,灾祸,让无数的人民痛苦而绝望的死去?神是善良仁慈的,还是暴戾而嗜杀的?” 吴将军忽然语出惊人,口中竟然说出惊世骇俗,近乎渎神的语言,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即使是我也不能想得透彻。那名叫做葛平安的少年,究竟会如何回答? “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一方水土,养一方民。比如鱼儿喜欢生活在水中,吃水中的虫虾。人类生存在陆地上,主要吃太阳照耀而生的五谷。天灾可以杀生,却也可以养育生灵,人多的地方,动物就少。四季温暖如春,适宜在其他季节生长的生灵就会灭绝。对于善人,要加以奖励,对于恶人,要施以惩罚。因此,神明需要给予生灵阳光,也需要给生灵水分,要给生灵好处,也要为之降下灾祸。并非只执着于其中一方的利益,也能看到事物的两面性。” 只见这个少年,只是微微思索。面对这样已经可以上升至哲学思辨的复杂问题,竟然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果真不愧聪明伶俐的评价。 “好,很好,非常好。本官没有看错你。”吴将军的神情十分欣慰,对少年的表现显然是十分满意。但是他话锋一转,却又开口道:“可是,你说得依然还是不够全面!天灾人祸下来,难道只杀伤为非作歹的坏人吗?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之下,遭殃的难道不是所波及地域中的所有人民吗?战争之中,屠戮城池,难道还分好人坏人?这片天地至今,有哪一处不曾受灾,哪一角未曾动过刀兵?如果灾祸只是惩罚恶人而降下,难道这千万年的灾祸其中,竟然无一个善人?” 少年葛平安闻言,哑口无言,不能作答。他起身作礼道:“小子年幼无知,还请尊神教我。” 吴将军对他的神情很满意,便又继续说道:“这个世界,有光明就有黑暗。有生命便有死亡,有起始就有终结。只因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便是由阴阳二气,互相结合,互相冲突而诞生。你听着:阴阳相冲,化生世间万物,才产生了物质世界。世间万物,均有阴阳两面。所以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无夜,生物不能有生无死,万事不能有成无毁。”少年默默倾听,十分认真,我与父亲也在一旁安静等候,并不出声。 吴将军又道:“所以,这个世界上的神明,也分为阴阳二派。而我们,就是其中的阴神一派!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人类的衰老和死亡。这一切灾难与死亡,都是由阴神来管辖。你们人间如果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先不说其他的,我们的九幽地狱,岂不是就要门庭冷落了吗?我们阴神的生存空间,岂不是要受到你们的挤压了吗?你们凡间需要善人和英雄,希望英雄永生不死,那么阴间难道就不需要能干的官吏了吗?”少年默默点头,似有所思。 吴将军浅谈即止,没有进一步深入解释。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少年,本官问你,如果将来让你选拔官吏和手下,是让善人为官好,还是恶人为官好?” 少年葛平安闻言有些犹豫,片刻后,他试探性地说:“小人没当过官,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不过若是有得选择,自然是善人为官,更得民心。小人还是选择让善人身居高位,利民利己,大家都有好处。” 吴将军闻言,连连摇头:“你适才显得很聪明,如今怎么发此愚夫之言!这做事的人,当然是让恶人来担任,好处最大。” 少年亦轻轻摇头:“小人委实不懂。” 吴将军笑道:“让本官来提点你一番,应该让坏人为你做事,这就叫以奸驭良!坏人做事,民众都痛恨他,他没有人望,就只能听命于你。将来要将他提拔还是贬走,都由得你来。坏人没有羞耻和良心,你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去完成,你处理事情就不会遇到阻力。若是让善人来做事,那你让他做恶事,他就婆婆妈妈,把他赶走,又会遭人谩骂。” 少年笑了笑:“小人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 吴将军亦笑道:“你到我们这里做阴差,就是要有一颗铁石心肠。就是要有视人命如草芥的心态,够恶,够狠,够阴!即使让你屠杀一个城市的人民,也毫不犹豫地下手。不然的话,怎么做勾魂使者?杀只鸡都犹豫的人,不适合到我们这儿来。像本官七岁就杀人,平生作恶多端,钻营至今,也只不过勉强当了个水庸之神。这鬼差,还是看做事的能力为上选,德行在其次。像那位牛头的仁兄,生前就是有名的不孝之子,这才被变作一个牛头,冥界缺人办事,还不是照旧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了?” 那牛头闻言有些尴尬,脸上却依然带着讨好的笑容,看上去很是老实和淳朴。 吴将军又继续问道:“少年,本官再问你一遍,有两个人。一个是醉汉,他在我们庙前撒尿吐痰,又污言秽语,出言不逊,污秽了咱们的庙宇清净。另一个人平素信奉神明,小心翼翼,对咱们毕恭毕敬。只是他走路时把地里的淤泥抹到了咱们台阶上。现在让你去给其中一人降灾,表示警告,你会警告谁?” 少年不假思索道:“当然是那个污言秽语的醉汉。” 吴将军摇摇头:“又错了!当然是惩罚那个虔诚的信徒!你惩罚醉汉有什么用?他就是个浑人,心中没有对我们的恐惧和信仰,即使给他一点颜色,也不会因此而信奉神明。后者生怕触怒我们,你适当给予一些惩罚,他以后就会更加虔诚,自然是先罚后者,再顾前者。” 少年低头答道:“受教了。” “嗯,孺子可教。那么本官给你五天假期,你回家收拾收拾,处理后事,然后就可以来这里报道,你被录用了。”吴将军闻言很是满意,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去。 “可是小人并不想来这里当阴差,还请大人放我自由。”少年葛平安却忽然出声道。 “哦?为什么?这可是很好的机会,你这样的泥腿子,放在往常,就是出资巨万,也难以在本官手下谋得一个一官半职。你不要不识抬举,误人误己。”吴将军听闻少年如此回答,声音冷漠,带着威胁,眼神中放出强烈的杀意。 “一者,小人自认为是个善人,不符合大人说的选拔条件。”少年不卑不亢,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二者,小人胆小。从小连杀鸡都不敢,没有能力与资格完成大人的任务。” “三者,小人的父亲年老,止有小人一子。小人若去,我老父无人赡养,血脉亦断绝,此为不孝之罪,小人不敢为之。” 少年葛平安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又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请大人放我走吧,小人与这个差事无缘。”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吴将军冷笑道,语气阴森可怕。 “实话告诉你,本官为什么晾了你数日方来询问?就是因为以你现在的体质,最多到明日此时,再不回去。阴魂就再不能进入体内,成为活死人!这阴差之位,本来归属亳城内一户大人物家的孩子,生辰八字与你相同。只是他家族与我有旧,所以本官寻了你来顶替这个差事。如今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本官劝你识相,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处,以后你就会明白。” “老吴,这孩子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了吧。”父亲咳了一声,趁氛围还没僵死,走上前去。站在少年身前。 “给本神个面子,让我说两句,如何?” 第55章 文判官 那个吴将军, 看到父亲进门,一直都是视若无睹,装作没有看见。不过, 父亲现在直接站出来,挡在他的身前, 他也装不下去了, 不得不表态。 “敖贤弟,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认识多年,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很是随和, 与做出方才那阴森可怕的神情的吴将军, 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老吴,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如今年近花甲, 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被你收了去, 难免晚景凄凉,况且人家自己又不愿意。我看这孩子说得有理, 他虽然聪明伶俐, 却不够冷漠果决,不适合这份差事。不如做个人情, 放他回去罢。”父亲直言不讳地说道。那名叫做葛平安的孩子眼中也投来感激之情。 少年葛平安被拘魂, 属于怪异事件,在父亲的管辖范围。在他力所能及的区域, 父亲还是愿意发挥一下善意。 “好啊。敖贤弟有请求, 本官怎能置之不理?以咱们的交情,这还不是简简单单?”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吴将军居然想也不想,一口应下,豪爽大方。 “那就多谢吴兄了。”父亲松了口气,就要带我和那少年离去。 “且慢。”吴将军却又将父亲叫住,那牛头亦会意,带领一帮鬼卒拦在殿前。 “莫非吴兄反悔?”父亲回头道。 “不,本官的意思是,想要带走这孩子可以。但兄弟们不能白跑一趟,你拿出五百金来,这孩子你就带走,老吴绝无二话。这个就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吴将军嘿嘿一笑道。 “五百金?老吴你想钱想疯了吧?”父亲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为一个适合当阴差的鬼卒这么好找?阴差也要有修为在身,得有修行的心性和天赋,不是随便找个凡人凑数就行的。上面规定了至少增员一百人,最低五十年内能够全部正式上岗工作的指标,老吴我至今还未完成一半,心里也很焦急啊。”吴将军不以为然地道。 “不是已经有了人选吗?”父亲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敖贤弟,为兄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老吴想买下你的子女,需要多少钱?千金够不够?”吴将军反问道。 “还请吴兄莫开玩笑。”父亲脸色严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了。”吴将军毫不意外父亲的回答。“就算给你千金万金,你也不会出售自己的子女。那葛老汉宝贝自己的儿子,你也是一个父亲,所以你为他求情,自己的血脉有多么珍贵只有自己知道。那么那个和这葛平安生辰八字相同的孩子,他与我同为一姓,追根溯源,同出一族。说不准就与我老吴有什么血脉上的传承关系,我不拘葛平安,就得拘他来。你心疼,担心那个葛老汉后继无人,难道就不担忧,心疼我老吴的血脉后继无人么?我老吴看在你的面上,自己的族人,五百金就卖给你做人情,难道还不够朋友么?” 父亲未料到吴将军如此回答,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敖贤弟,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向看不起我老吴,觉得我是个贪赃枉法,蝇营狗苟之徒,我难道不知道么?”吴将军背着手,淡淡地说道: “可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绕不开的人情世故。你平素这么正直,还不是为了生个龙子,私底下包庇过犯天条的妖龙?我老吴二话不说,就帮你瞒下,守口如瓶,我说什么了?你是水神,我是阴神,咱们部门不同。平常你托我帮忙,我完全可以依律拒绝,我老吴之所以平素来者不拒,还不是因为看得起你这个朋友?如果我果真死板无私,不近人情,你觉得你还能获得这么多便利么?” 父亲一时语塞,哑口无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竖起大拇指,说道:“老吴,你是真能说!我敖雉服了你!这样吧,我家中还有几件宝物,这孩子耽搁不得,我先带回家中。你下次来我家,随便挑走一件,来换这个孩子,如何?” 吴将军笑了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父亲牵着我和葛平安的手。说道:“咱们走吧。”那伙鬼卒也退开一条道路,目送父亲。少年舒了一口气,目中传来感激之情。 吴将军拱拱手,笑道:“敖贤弟慢走,恕不远送!” 可就在这时,父亲却停下了脚步。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身形高大修长,外表儒雅俊俏。他的皮肤光滑洁白,如瓷器一般,有一种白面书生之感。他的面孔,高鼻深目,瞳孔金黄,头发略带赤褐色,望之不似凡人。他迎面走来,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手中在轻轻鼓掌。父亲竟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路线,让他走近吴将军身前。 “好好好,吴将军。你真是个妙人,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本官执掌这边的事务,的确是需要你这样有才能的爪牙卖命。”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惧感涌上心头,阴神之躯疯狂地颤抖,如坠冰窟。 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的眼睛,带着一抹疯狂的恶意。凶残,嗜血,残酷暴戾,视生死如游戏。隐隐渗透出纯粹,原始而兽性的杀意。在过去直面妖妃妲己时,我也曾看过类似的眼神,所以我不会看错!这股恶意,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热恼之风,要将一切生命都摧毁吞噬,杀戮殆尽才肯罢休。 那些只剩下本能的执念和兽性的聻鬼,眼神中也具有类似的疯狂之感。可是那与眼前之人和妲己比较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你是谁?谁放他进来的?你们干什么吃的?看门的狴犴怎么不见出声?”吴将军似乎也感受了这个人身上传来的那股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压迫感与杀意,非常不适。他看向白面人,神情十分不善。 “本官是新来这里上任的判官,你可以叫我文判官。上位知道你这家伙平素蝇营狗苟,阳奉阴违,办不成什么正事,特叫我来监督!”文判官淡漠地说道,面无表情。那股令人颤栗的气势也逐渐收敛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吴将军,你办事不力。本官今日宣布,你被罢免了。” 我的眼神扫射了周围一圈,那些鬼卒的身躯也微微颤抖,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连父亲也面色凝重,将我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他。 这个文判官,绝不是普通的鬼怪。 聻鬼。这位新上任的文判官竟然是一只聻鬼! 鬼死为聻,鬼惧怕聻,就如同人惧怕鬼一般,甚至还要更甚。聻是鬼的天敌!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阴神之躯,所以会本能地厌恶与恐惧文判官的存在。 只是以往所看见的聻鬼,都只剩下了一丝残存的执念,没有什么修为可言。所以其带来的压迫感与恐惧,都远远不及这位文判官。这位文判官的灵智极其完整,几乎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身躯亦十分凝实,几若实质。如果不是那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感在提醒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它聻鬼的身份。 这位文判官的修为,想必至少不在我父亲与前世的玉石琵琶精之下。再加上聻鬼诡异难缠的特性,甚至可能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强。 “你说罢免了,就罢免了?”吴将军冷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过是一个判官而已,有什么资格让本官走人?本官在这里勤恳工作多年,立下大小功劳无数,香火鼎盛。你有什么能耐和威望,顶替本官?你又不清楚本地的情况,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本官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 “吴将军,你本是帝喾高辛氏时期的西犬戎部落首领,世称吴将军。你英勇善战,虽为帝喾所败,仍然被世人所称颂,留名于世。因而被封为本地水庸神。” 文判官没有理会吴将军的讥讽,而是自顾自地念着吴将军的人生履历。吴将军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讥讽,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是惊讶和冷汗。 “第一百零一条,这个孩子明明不适合作为阴差,你却强迫他留下任职。只因为那些识神天赋强大的人,多有沟通阴司人员的门路,而且这些人修行有路,往往看不上阴差的工作。所以你收取贿赂,把不相干的凡人拿来替死,滥竽充数。前面说的一百条罪状,其实都不足道。你却不知上面让你培养一百名阴差,那是真真切切有正经要事要办。你这奴才,好死不死,偏偏在这种要紧地方糊弄上级,岂不是捋虎须!” 文判官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抓在手中。厉声喝道:“吴将军,汝等听着!这是酆都大帝亲下的口谕,让本官来此监督汝等,务要如期完工。谁敢稍有怠慢,先斩后奏!吴将军,本官再次宣布,你被罢免了,你服还是不服!” “酆都大帝!小臣遵旨!”吴将军听闻这个名号,全身一震,不敢怠慢,连忙跪下,鬼卒也跪了一地。连父亲亦不敢直视,弯下腰去,单膝着地。那葛平安也不敢站立,亦跪下了。 我正要弓下身去,父亲却托住我的膝盖,轻声道:“咱们又不是他们这体系的,意思一下,差不多就行了。” 吴将军接旨完,恨恨看向文判官,低声道:“原来是关系户!行,山不转水转。咱们以后走着瞧!” 他冷哼一声,就往殿外走去。脚方踏在门槛之上,动作却忽然一僵。 文判官的身上,再次掀起那股血腥疯狂的杀意,令整个大殿上的人动作都为之一滞。 文判官的脖子忽然拧转过来,双眼不知道何时变得如血一般通红。 “谁说你可以走了” 文判官的眼神,一一扫射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它的瞳孔涣散,嘴角咧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想怎么样?” 吴将军冷冷地回身,与文判官对视,眼神中满是杀意,显然动了真怒。 第56章 敖丙来访 “你想怎么样?” 吴将军回头看向文判官, 冷冷说道。 “本官看你对于自己被罢免一事,似乎并不服气啊。” 文判官咧着嘴,似笑非笑。 “服气怎样, 不服气又怎样?”吴将军有些不屑。 “不服气的话本官只好视为你妨碍公务,将你解决掉了。”文判官舔了舔舌头, 目光在吴将军浑身上下来回打量着。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采, 仿佛猎人在欣赏珍奇的猎物。 就在我们都以为吴将军会当场发作时, 他却俯下身来,恭敬地磕了个头。 “卑职接旨。卑职办事不力,理当撤职。文判官裁决英明, 如明镜高悬, 罪臣无有不服。”吴将军说完, 抬起头来,面无表情。 “满意了吧?” 文判官啧啧称奇,拍掌道:“厉害!能屈能伸。真不愧是你, 但我猜你只是嘴上服气, 心里还是不服。” 吴将军讥讽道:“文判官更是厉害,居然知道卑职心里服不服气。” “这简单。”文判官不以为然。“本官把你胸膛剖开, 一看便知。” “你真以为吃定我了?”吴将军大怒, 言语间也不再客气。“本官经营多年,结识的朋友无数, 早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你真以为撤了本官的职, 就能随意拿捏本官?咱们走着瞧!” 吴将军说完,不与文判官废话, 就再度踏上门槛, 转身离去。 但就在这时,殿门处的空间诡异地红光一闪, 眼前的景象似湖水中的倒影一般泛起涟漪。吴将军急忙闪身回来,一只手臂竟然已经不翼而飞。 “嘎吱美味。吴将军,你的右手一直紧紧按在武器上,对我很有戒心呢。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如果你果断一点,一开始就朝我进攻,说不定还有些机会。” 文判官的嘴巴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金属碎裂,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你疯了!”吴将军默念咒语,一只手臂从断口处再生出来。“你根本不是什么阴司判官,分明是只发狂的聻怪!本官今日就除魔卫道!” 吴将军拔出佩剑,直奔文判官而来,一剑劈下,从文判官身躯划过。文判官却不闪不避,视若无物。 “嘎吱嘎吱” 文判官眼神空洞而嗜血,上下颌缓缓开合。吴将军的身体不断出现缺口,又重新生长出来,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身形也逐渐模糊涣散起来。 “等等!不要打了!本官认错!本官服了!” 吴将军感受到不妙,连忙求饶起来,文判官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半空中传来文判官的声音,充满了嗜血和邪恶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吴将军,你有几句话说得很对上位者总是喜欢使用不择手段的坏人来办事,然后又在隐患爆发之前,将他们推出去卸磨杀驴。可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如本官坏得彻底,本官远比你更恶,比你更强!上古诸神绝地天通,新神的信仰和统治还未稳定,局势混乱。这个亳城,作为商之都城,牵动天下气运。乃神祇的必争之地,我们阴神也不能错过啊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 “吴将军,你没有这个能力来加入这场游戏,不如把身躯献祭给本官吧。本官吃了你,大有增益。” 吴将军的身形化为烟雾,逐渐消失在半空中。 “你也会有这么一天,一定会。” 在消失之前,吴将军怒吼道。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文判官抚摸了一下肚皮,轻轻笑道。 “看到了吗?”父亲轻声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 面前的文判官,只是一个幻影。它真正的身躯,与这座大殿的空间融为一体,我们都在它的口中!父亲隐约察觉,所以没有贸然离开这座大殿。 文判官抹了抹嘴,对那只牛头鬼卒道:“把鬼卒都叫来这里集合,报数!” 牛头一个激灵,连忙叫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报数!” 趁他们正忙,父亲牵住我和那少年葛平安的手,悄悄往屋外走去。正来至殿门之前,门口处的空间却泛起涟漪。 父亲回头望去,文判官微微一笑:“怎么,敖大人还有见教?” 父亲没有理睬他,一步踏上门槛,就要出去。那门口处的景象一阵扭曲,将父亲的身形吞噬了一半。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三人便出现在了殿外。那是父亲的天赋能力。 “蜃?原来如此,有意思”身后传来文判官的嘀咕声 那个少年被父亲带了出来,送回家中。他本来已经体质较弱,这一番折腾,更是受创不轻,还不知道以后命运如何。 “这个叫做文判官的疯子怎么回事?爹要出门一趟,亲自找上司问个清楚。你留在家中,照顾好你弟弟。” 父亲留下这句话,就出门去了。过半月方回,脸色十分难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日之后,父亲减少了对我们的辅导,但作业却多了起来。他时不时便出门几日,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的修为和对祭神之术的掌握虽然与日俱增,但距离化形的要求依旧差了非常多,还只是刚刚起步。 文判官来这里做什么?他们要做的是什么要事? 是啊,我想了起来,迁都。 商汤定都于亳城,但是由于河流大规模决堤,洪水泛滥,后来的统治者却又从亳城迁都到其他地方。 想必是由于留在人间的一些神明之间的冲突和博弈,致使他们的意见彼此冲突,十分混乱。因而影响到了人间王朝的气运变迁。 大洪水要来了,商国会有很多人死去。所以文判官会来此地培养鬼卒,以应对地府的新一轮增员。 但是父亲不就是水神吗?为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文判官反而会提前得知? 发大洪水来降灾的水神中会有父亲吗? 我暂时没有能力探索这些答案,我的修为实在太低了,被困在这片空间,难以脱身。 直到那一天,弟弟敖雾和往常一样从外面回来,和往常一样练习字帖。一切都和以前似乎没有两样,只是他的鬃毛中似乎多了一缕白色。 “这是什么?” 我的阴神之躯伸手一揪,那缕白毛就变幻起来,变成一个俊美的白衣少年,坐在我们身侧的凳上。少年温和地望着我们,神情十分亲切。 “别紧张,我是你们的伯父,找你们父亲敖雉有重要事情商量。” “我叫敖丙。” 第57章 小敖雉找爸爸 “你怎么进来的?”弟弟警惕地看着来人。 “在你出去玩的时候, 附在你的头发里进来的。”敖丙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块白布,将其解开。里面放着一些褐色的小方块, 递给弟弟。 “这个叫做糖,是从鲜果、蜂蜜和谷物中提炼出来的, 味道极其香甜。诺, 你尝尝。”他的手轻轻抖了抖, 示意弟弟敖雾接住。 “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其实我今年都二十多了!哎,真香” 弟弟不屑地摇头说道。但很快就被方糖的香气吸引,大快朵颐。白衣少年敖丙微笑道:“尽管吃, 不用客气, 伯父的豹皮囊里还有的是好吃的新鲜玩意儿,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又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少年见状也不强求, 自己解开一个包裹, 又拿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也不知道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嗯敖伯父。家父现在因些琐事出门在外, 马上就回来。你能不能和我们说一些您与我们父亲相关的事迹。因为这么多年来, 我们并没有从家父口中听说过您,还不知道他对您的态度会如何。”我礼貌地对他询问道。 这个白衣吃货少年敖丙, 应该的确是我们的伯父。他并非阴神之躯, 却能够将整个身体变成一绺白毛,这是大小如意的表现, 乃是正宗成年龙族的天赋异能。真龙成年之后, 身躯自动就会拥有相关的变化能力。 龙,能大能小, 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冒充得了的,我和弟弟显然是没有这么大的价值需要一位有如此法力的修士欺骗。其次,他还具有封神世界中的法宝豹皮囊,这东西具有将物体体积和重量缩小的能力,可以用于搬运粮食和存储兵器法宝。类似于仙侠小说中的空间戒指,是阐截二教的仙人为方便弟子历练准备的储物法宝。 而且之前二娘也说过,父亲是四海龙王其一之子。而敖丙则是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名字,父亲又坦言去过东海走亲戚。他说自己是我们的伯父,也就是父亲的兄长,可信度很高。但是,亲戚之间的关系不一定就好,按照父亲这些年的表现,他大约并不喜欢自己在东海的那些亲人,所以我和弟弟还不用急于表现出善意,待探明来意再做决定不迟。 “好。”白衣少年用白布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 “我家住在东海龙宫,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与你们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我今天就和你们具体讲一讲,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正襟危坐,表现出耐心而礼貌的姿态。弟弟见状也停下嘴巴,不再吃了,严肃地看着白衣少年,默默等待。 随着白衣少年缓缓讲述,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拉开了帷幕。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东海,有一只公龙。它长着牛的头、鹿的角、鹰的爪、蛇的身躯和鱼的鳞片。只见这只公龙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很快它长到了一岁,于是它就又吃饭,睡觉,它长到了两岁” “?”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马上就要讲到关键点了。”白衣少年脸色阴沉,好像马上就会发生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烛火照耀在他的脸颊上,衬托出脸部的阴影,显得十分的阴森。 “自从这只公龙长到了几百岁之后,它的身体发生了巨大变化——它产生了强烈的基于兽性本能的配种欲望。太可怕了!但是,原配妻子并不能满足它的欲望,于是它就飞出了生养自己的海洋,去寻找新的对象,好恐怖!” “?” “都说了不要急,你们听我慢慢说。”白衣少年喝了口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只公龙走啊走啊,路上看到了一条母黄牛。于是一个叫做囚牛的新物种诞生了,它的性格恬静,喜欢音乐,身体是黄色的。” “?” “囚牛诞生之后,这只公龙又开始走啊走,路上看见了一匹母狼,于是一个叫做睚眦的新物种诞生了。它喜欢争斗,躯体如豺,冷血嗜杀。” “公龙走啊走,走啊走,它看见一只飞鸟,生了嘲风。看见海龟,生了赑屃。看见老虎,生了狴犴。看见雌鱼,则生出螭吻。” 这么说,我的母亲可能具有螭吻的血统?而我,也能算是半只螭吻吧,我心中默想。我现在大概猜到了敖丙想说什么,没有打断。 “人言龙生九子,其实只是个虚数,还是说得少了,哪里是九种就能概括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没能逃脱这头公龙的爪子。于是它心满意足,终于想到家妻,归心似箭,肯回家去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只非常美丽的雉鸡精然后你们的父亲,现在的戈河龙王敖雉就出生了。” 敖丙说完,忽然闭口不言,现场一片寂静,悄无声息。良久,父亲幽幽的声音响起:“没事,我就过来看看,不打扰你们,继续说。”然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呵呵,原来是雉弟回来了啊。”敖丙擦擦冷汗,继续说道:“你们可知道蜃龙是如何诞生的?蜃龙这个物种在诞生之初,乃是真龙与雉鸡所育!俗语曰:雉入海为蜃。那只雉精下了蛋后,将其投入海中,受天地日月精华,然后脱胎,化为蜃龙!但是,你们的父亲出生之时,并没有父母伴随,他随波逐流,四处流浪,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敖丙说完,看见我们期待的目光,很是满意。又继续说道: “后来,你们父亲历经艰辛,有了一些成就。于是就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使生涯圆满。他找到囚牛的母亲,问道:牛妈妈,牛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囚牛的母亲说,孩子,不是啊,我生出来的是黄龙,个子胖胖的。我不是你的妈妈。于是他又找到睚眦的母亲,问道:狼妈妈,狼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睚眦的母亲说” “不要胡乱添油加醋。”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嗯总之后来,在你父亲上司的帮助下。你父亲成功的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先是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至于发生了什么。嘿嘿,伯父没有一同经历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就不瞎编了。然后又到东海来,寻找他的亲生父亲相认。也同样是我的父亲,你们的爷爷,东海龙王敖光。” 弟弟听说自己的爷爷是东海龙王,顿时有些兴奋。我没有作声,默默倾听。有一个富贵亲戚,自然是好,但还要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 “我父亲儿女遍天下,见过的,招待过的来认亲的龙子太多了。东海龙宫虽然富可敌国,也养不起过多的太子爷。需要在这其中分个亲疏远近,所以每次来人,都要布下多道关卡,考验来人的品行秉性。是否贪财,是否好色,是否好名,是否好杀,是否不孝,等等等等。然后根据表现,分出三六九等,来决定认亲之后,在我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和将来的待遇。别样还可,若忤逆不孝的,便不与他见面,随便给些财物打发回去。” 弟弟听得入迷,忽然问道:“伯父,那我爹考了几等?” “特等!”敖丙笑道:“我们煞费苦心作戏试他。我父亲躲起来,不与他见面。每次求见,都不见人影。同时让其他人频繁试探他,考验他的品行与耐心,一连考验了他将近半年。你父亲在所有考验上,几乎全部完美通过!功名利禄也好,美人也罢,他全然不关心!一心只想快点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爹十分高兴,他设下这些考题之后,多年以来,见过了太多市侩嘴脸,第一次看见你爹这样的好儿子!于是我父亲就站出来,笑呵呵的告诉他,他通过了重重考验,可以在东海水晶宫中留下做太子爷了。” “然后呢?”弟弟问道。 “然后啊,谁也没想到。”敖丙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一丝欣赏:“你爹知道真相以后,居然勃然大怒,怒斥我父亲。他说的话,我到如今还记得:我万里迢迢,来寻找自己的父亲,只为圆平生之憾。不想做一个没爹娘的伶仃之龙,你却将我视作要债的仇人来提防!你生我时,将我丢入海中,颠沛流离。有甚么养育之恩可言?你四处留情,好财如命,有什么资格瞧不起那些贪财好色的儿子?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东海龙君,你的考验我敖雉通过了,可是我敖雉的考验你敖光没有通过!你不是我的父亲!” 敖丙的声音激昂了许多:“痛快!痛快!你们的父亲,说出这话来,拂袖而去,自此之后,再也不曾来过东海。我们几次三番派人来寻,他都拒之门外。不曾要过我们水晶宫一厘东西。可是越是这样,我父亲越是欣赏,想念他。我敖丙更是对你们父亲,心服口服。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你们的父亲当之无愧。” “那只是我当年年少轻狂,说出的大话而已。我没有那么伟大,更谈不上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角落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从暗处逐渐走出,踏入大厅。 “说完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在我这儿吃个饭,弟就送你回去。” “我父亲,不,是咱爹叫我请你回去,这边不能再待了。弟,你闹了这么多年别扭,也该够了。”敖丙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理由?”父亲神色不变,看不出表情。 第58章 避灾 “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装傻?”敖丙白了父亲一眼,然后短暂地沉默下来,喝了几口酒。 “伯父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这片河流的事情。”他没有继续和父亲交流下去, 而是转头对我们说道。“你们知道帝喾高辛氏么?” 弟弟敖雾答道:“知道, 他是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 “嗯, 从前。帝喾高辛氏有两个儿子性格不合,彼此仇视。这两人日寻干戈,时常互相征伐。这两个人, 一个排行最大, 曰閼伯, 又叫契。一个排行最小,叫实沈。契虽然年长,却是帝喾的次妃简狄所生的庶子。实沈的年纪虽然小, 却是嫡子。”敖丙缓缓说道。 “契乃帝喾次妃简狄吞玄鸟之卵, 有感而孕所生。实沈看不起他,二者的矛盾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大, 最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帝喾将他们分离, 分封在两地,使其不相见。后来又分别成为参星之神与商星之神。实沈主参, 为水神, 契主商星,为火神。他们所掌管的两颗星, 在星空中此出彼没, 彼出此没,永远不会相见。” “兄弟之间, 因为一些小的矛盾,就变成不共戴天,永不相见的仇敌,这实在是太蠢了。”敖雾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 “是啊,连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偏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连这也不能理解。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自尊,便与亲人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敖丙点点头,似乎在赞赏敖雾的观点,又似乎在指桑骂槐。父亲身躯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閼伯子契,本就受封于商丘,后来又在大禹治水的时候,帮助大禹治水有功,帝舜仍命契为司徒。其第十四代孙商成汤,又是商之先祖。所以他在商国的信仰,坚不可摧。信仰根基和神祇之间的人脉关系都不是实沈可以相比的。但实沈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流域的降雨,这四条河称为四渎。你们父亲所掌管的戈河,又名涡河,乃是淮河的一条支流。人民离不开水,掌控了这些中土人类赖以生存的河流和雨水,也就是掌握了整个王朝人类的生命线,所以閼伯同样奈何不了实沈。” 说到这里,敖丙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是否感到好奇?戈河只是淮河的一条支流,那么既然存在戈河龙王,按理说来,就应该同样存在一位淮河龙王作为你们父亲的上级。但实际上,你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位神明吧?实际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位神明,淮河目前实沈并没有派遣神明治理。因此,洪涝等灾害时有发生,其中很多并非出自四渎河神的本意。” 我和弟弟点了点头,流露出好奇神情。弟弟问道:“为什么不治理呢?” “因为淮河早已经有水神占据了,而且是一名神通广大,已经修成阳神仙体的神明。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敖丙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中界,乃是以一片人类为核心的天地。中界的神明,也要从中界的生灵中逐渐选拔出来。但是,中界目前还很年轻,而上古诸神之间又派系林立,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管理体系。所以天帝决定从人间中选拔正直善良,能力出众的生灵作为新神。以德行和操守为先,而修为和实力则次之。我们龙族因为天生具有兴云吐雾的能力,被上界所看重,成为水神的重要来源。但是,淮河之中关押的那位,则是一名上古旧神。” “意思是说,它是坏蛋吗?”弟弟好奇地问道。 “用好坏来形容神明,是不够贴切的。总之,这河中关押了一名上古旧神,乃是曾经的淮涡水神,名为无支祁。” “无支祁形若猿猴,金目雪牙,轻利倏忽。它时常兴风作浪,危害人间,曾将淮河周围方圆千里化为泽国。大禹治洪水时,三次经过桐柏山,但是每次都会遇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大禹认为这里有妖怪在阻止他治水,于是命令手下除妖,最终只有庚辰有能力且敢于出力,将无支祁擒拿。大禹用铁索穿过它的琵琶骨,将其牢牢封印住。又用金铃穿在它的鼻子上面,把他镇压在淮阴龟山脚下。淮水这才平静下来,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敖丙讲述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一个王道的除妖传奇。大禹是故事中伟光正的正派主角,而无支祁就是各种传奇故事中,无故跳出来和主角作对而被擒拿镇压,作恶多端的邪恶反派。 但是,从敖丙的神情,可以看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就能概括。 “禹王所用的那个金铃,叫做木铎。它是铜质的大铃铛,以木为舌,乃是象征法令的信物。这个木铎,是无支祁随身携带的信物,证明它不是妖魔,而是真正切切的淮河水神!水神,不一定代表风调雨顺,有时候,降下灾祸,涂炭生灵的,也被称为水神。比如共工的臣子九头蛇相繇,又名相柳。它所经之处,化为洪水和沼泽,这样的凶兽,也是水神!禹王知道它们是神明,但是这也阻止不了禹王治水的决心。因为这不仅是一场洪水的治理,还是神明之间的派系之争。最终以禹王所代表的一派神明获得胜利,奠定了今后的中界神明格局。”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由阴阳组成,存在阴阳两界,神明也分为阴神和阳神两大类。两个世界,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阴消则阳长,阳消则阴长,彼此隔绝,却又密不可分。所以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凶恶的兽神的存在,虽然伤害人类的生存环境,却对阴神和水族,以及一些妖魔有所裨益。它们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想要将它们从神明的位置上驱赶下去,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多方面的协商和博弈,幸好,如今是阳神一派日渐上风。” 敖丙又看向父亲,目光中蕴含着警告。 “这是禹王所留下来的隐患,你们父亲的上司实沈,必须要靠自己的能力将其解决,才能真正获得中界诸神的认同。而其他的神明亦不会帮助他。因为就目前来说,这无支祁在法理上就是淮河水神,其他神明没有义务去讨伐他。它最初是因为什么得到水神之位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木铎在它的手中,无支祁就还属于神明体系中的一员。阴神不但不会去和它作对,反而会拉拢它。即使是上帝,也不会主动派遣神明去铲除,实沈如果不能将其收服,就唯有一战,他想要将这个位置抓牢在手中,就必须要有独立解决无支祁的能力来证明自己。” 敖丙的话语中少了很多信息,但我已经猜到了他想告诉我们的真相。 参水星神实沈,掌管四渎这四大河流,但是其中的淮河早已被上古水神无支祁所占据,实沈并没有拿到实权。父亲的这个戈河龙王也因此名不正言不顺,地位尴尬。 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兽神。虽然对于人类而言它们是凶狠的怪物和不共戴天的天敌。但是它们庇护族人,裨益阴神,既然它们拿到了神位,即使是天帝也没有理由随意将其撤职和杀死,而阴神那边会帮谁还不一定呢。契与实沈不共戴天,同样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中界诸神,支持实沈的还不一定比支持无支祁的要多多少,所以基本态度是两不相帮,实沈孤立无援。 无支祁在不久的将来会发动大洪水,冲开封印,使淮戈一地化为泽国,致使商国迁都。实沈和它的争斗,是神明内部斗争。如果实沈即不能用包括请人在内的方法,将其杀死和封印。又不能将之折服,收为部下。那么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作为司水神明的能力和资格,这样的草包便不适合继续作为神明掌管人间。如今新神格局未定,诸神都还在争夺话语权。 文判官来这里,多半就是受了阴神势力的指示,想暗中帮助无支祁解除封印,使其取代实沈的位置。它是聻鬼之身,一旦心愿完成,就会化为乌有,神不知鬼不觉。想必他具有什么极深的执念,和此事有关,一旦完成在这里的任务,就会消失不见。是最好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工具人。 父亲继续留在这里,将来无支祁挣脱封印出世,他将首当其冲受害。无论谁胜谁负,下场恐怕都不会好,百姓也会把洪水的大灾害怪罪在他的头上。 “敖雉,父亲已经问过西昆仑祖师度厄真人,算过一卦。淮井封印早已破损了,效果日益减弱,无支祁出世不可避免,淮戈将决,商将迁都以避。你若留在此地,哪怕不是死于无支祁之手,最好的结果,也是被万民唾骂,香火不存,绝无半点好处。现在脱身,跟我回去,还来得及。” 敖丙看向父亲,厉声道。 “你们觉得呢?”令我稍微有些意外的是,父亲听完之后,并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抵触的神情。他看向我和弟弟敖雾,似乎是真心征求我们的意见。 “你要想清楚了,你们若留在这里,非但平白送了性命。你的属下,家属,也都会跟你一同遭殃,无支祁是修成阳神仙体的大能,有你没你参战,都没有两样,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父亲已经和实沈大人说过情,很快就会有人来顶替你的职位,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敖丙说完,又看向我们,尽量作出一个有亲和力的表情: “你们和伯父回去,有吃不完的美食和珍贵的宝物,还有玩伴。留在这里送死,给人背锅,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我想了想,对父亲说道: “若爹爹不去,我们就不去了。任凭父亲做主。” 敖雾虽然表情显得有些违心,但也跟着说了一遍。 我紧紧盯着父亲的神情,我当然是想去的,我在这片逼仄狭小,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天地早已住够了。如果能去富庶无比的东海龙宫,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我想试探一下父亲真实的想法。 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第59章 龙宫 “爹在问你们想不想去, 想去就说想去,不要敷衍了事。藏着掖着,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父亲摇摇头, 神色不悦。 “那我就说实话了,爹, 我想去东海。我不愿意一直留在这种地方。这里即危险, 又贫穷冷清, 我相信弟弟也是这样想的。”我直言不讳,坦然说道,敖雾也默默点头附和。 “那就去呗, 要去就快点去, 你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作用。”爹附身收拾起桌子上的杂物, 淡淡说道。 “事不宜迟,既然你们想去。今晚吃完饭,就跟随伯父出发吧。爹在这边还有些东西和工作要整理和交接, 大约半年之内, 就会来找你们。” 弟弟敖雾有些担忧,小声说道:“爹, 你真的会跟过来吗?如果你不去, 我也就不去了。” 父亲微微一笑:“放心吧,爹早就想通了。我和你们爷爷, 本来就没有什么冤仇, 只不过是因为之前说过重话,拉不下颜面反悔而已。血浓于水, 我们是一家人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留在这边, 徒劳送死,毫无意义, 爹怎么会不知道?” 敖丙大喜道:“雉弟,你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你在这边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哥哥帮你处理了再走不迟。” 父亲道:“都是一些琐事,不足为外人道,你们去吧!我一定会来的。” 敖丙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把事情办完了,记得尽早过来,不要超时。” 敖丙突然把豹皮囊从袖中取出,倒出一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杂物,然后将豹皮囊丢给父亲。 “这东西给你,它里面能存储三万斤的物资,应该足够放下你在这边的所有想带回来的东西,但是不能储存活物。你要是考虑好了,记得尽快回来,把这东西还我。这玩意儿很宝贵,哥哥也只有一个。” 父亲默默接住,放入袖中,没有说话。 敖丙又对我招手道:“来,侄女,把这些吃了。” 我:“?” 敖丙笑着解释道:“伯父接下来要以水遁之法,送你们去东海水晶宫。此去路途遥远,就算使用了水遁之法,只怕也需要二三日,这段时间内我们的身躯处于高速移动状态,无法进食。现在多吃一点,在路上就不会饿了。” 弟弟听说要走二三日,顿时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我沉默了片刻,将阴神之躯收回鱼身之中,往厅外游来。 我不是两栖动物,只有使用阴神之躯,才能进入大厅,进食也必须在水中进行。 敖丙忍俊不禁,隔着被避水珠隔开的一层水墙,耐心地将零食投入其中,对我进行喂食。 笑吧笑吧,我总有一天会摆脱这个大草鱼一样的笨重身躯。我恶狠狠地咬着食物,心中发誓。 待我们二人都吃完以后,敖丙又掏出一个略带草绿色的丸子,分别递给我和弟弟敖雾。我没有手脚,只好含在嘴里,看着敖丙发懵。弟弟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立刻就呸了出来,显然这个丸子的味道不敢恭维。 敖丙笑道:“这是蹑空草,人吃了,消化之前,身躯轻若无物,可踏空而行,足不蹑地。你们吃了这个,伯父再以水遁之法携带你们离开,就轻松和安全得多啦。” 人肠内有三虫寄生,全身共有九虫,动物也是类似原理。很多异草仙药与之犯冲,若是贸然吃了,便是致命的毒药。但也不是所有灵芝异草吃了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身体素质强盛,又加上命大,也是有可能成功活下来,产生生命形态的进化的。而也有一些仙草,吃了以后也不会和寄生虫产生不良反应,蹑空草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功效是让身躯变轻,虫子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巨大变化。 敖雾将蹑空草吞下,果然身躯很快就变得轻飘飘的。足尖稍微一点地,便漂浮起来,在半空摇摇晃晃。一连撞上了不少东西,将父亲刚刚收拾好的桌面又弄得一团糟 水流在我们身边冲刷而过,却丝毫感受不到水流的阻力,敖丙伯父的周身散发出炙热的辉光和强烈的威压,沿途所遇到的水生动物都纷纷避开。我和弟弟在敖丙的引领下一直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 水遁是五行遁术中相对最安全和易学的一门遁术。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是水族,天生和水有强大的亲和力,掌握这门遁术就比其他几项要轻松得多。不过,五遁对于凡人凡兽来说,依然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若是不小心脱离了遁法状态,便会在高速下一头撞为肉泥。 敖丙伯父怕我们意外脱离,有意放慢了一些速度,并不时与我们说话,避免我们分心。 “这是马头鱼,它长着像马一样的头颅,有时候把人拖进水中吃掉。我们龙种之中,有一种名叫白特的,与之似乎有些类似,不过那只是巧合而已,其实这两种之间并没有亲缘关系,它只是一种凶猛的凡兽而已。” “这叫乌贼,它遇到比自己大的鱼,就会吐出漆黑的墨水,笼罩方圆数尺,自己趁机脱身。它所吐出的墨水,也有人曾拿去书写。看上去与普通的墨水差不多,但是保存数年时间之后,墨迹就消失无踪,只留下空纸。” “这是鲸鱼,又叫井鱼。它的体型巨大,脑袋上有一个井口,每次出水换气,井口中如同喷泉一样的喷出水来,海水经过它的过滤,就变得如同清水一般的淡。有凡人认为鲸鱼就是传说中的鲲,不过,鲲和鲸鱼长得并不一样。” “这是海中牛,它是我们东海的产物。长得有点像耕牛,把它的皮剥下来,上面的汗毛会随着海潮的涨落而缓缓张开和收拢。” “这是珊瑚” 我们一路前进,看见了许多困囚在这个狭窄的戈河之中,永远都不会看见的奇异景象。 我们看见无穷无尽的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从我们身边越过。成群结队的水母伸展着触须,有蓝色,有淡红色,也有一些散发着荧光,如孔明灯一样,照耀我们的去路。 我们看见遍地的珊瑚和海贝连绵不绝地铺在前方的道路,它们几乎穷尽了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颜色。软体动物的鲜艳贝壳和数不清的植虫动物分布,铺设在无尽的海床上,仿佛一片美丽的花海。其中哪些是活着的,哪些是已经死亡的生物骸骨,都已经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来。死亡在这个静谧的美丽地方似乎都已经不再可怕。 其中有一些生物,是我前世就已经通过享受信息爆炸的时代红利而知道的。但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物种,却超过了我的认知和想象力,那是在这个神话世界才会出现的奇迹 “到了,这就是东海水晶宫。” 第二天夜晚时分,敖丙停下脚步,带领我们踏上一片陌生而庄严宏伟的大地。这片大地平滑如镜,微微闪耀着辉光,看上去如同我在蓝星时期见过的瓷砖广场,没有泥土和砂砾,洁净无比。却比那要更加平整,宽广,光滑和晶莹得多。 “这是上界天神所赐的宝地,这整片大地,都是金刚石所化,由不可思议的神力所铸造而成。宽广平正,光滑如镜。这里哪怕是落下几粒沙子,都非常显眼,所以需要很多佣人时刻打扫卫生。我们这里还不算什么,据说西方教主所开辟的极乐世界,宽广无垠。整个世界都由七宝铸成,走不到尽头。一切所需要的物资,只要虔诚祷告,就会从莲花中自动生长出来。其中居民的寿命无量无尽,永无黑暗和灾害。” 敖丙带领我们在这个金刚石广场上前进。这个广场滑得难以想象,几乎是没有任何摩擦力。人类根本不能在上面站立和行走,但是水族和阴魂等种类就可以行走无碍。我和弟弟通过划动水流来推进自己在上面移动,倒是十分省力,是一种颇为奇妙的体验。 广场中每隔一段路程,就会有一根白玉华表,上面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还有一些像是在讲述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叙述龙族的历史。每个生物的口中,往往都含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明亮的光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把这里映衬成了一个辉煌的世界,如同白昼。 华表之间,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巨大石台。高出地面,被高高的石制围栏所包围,石台四周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和图案。其中铺设种植有各色美丽的珊瑚,水草和假山,楼亭。一些水生动物和美丽的少女孩童在其中穿行游动,莺歌燕舞。 “那些华表雕刻的是什么?哦,主要还是龙族中的各色成员。你看,那个就是囚牛,这个是狻猊。这里最常见的其实还是螭吻,侄女你不用如何担心会遇到异样的眼光,这水晶宫中绝大多数血统还不如你纯正呢。” “哪有什么历史意义?记录了那老头下半身的历史倒还差不多。” “这水晶宫旁十余里地,都是平滑的金刚石,不能种植草木。所有的土壤和砂砾,都是先建好石台,然后从外面搬运进来的。你们平常可以在这里玩耍,不过要注意不要把泥土带出石台,否则打扫卫生的清道夫们会非常生气。” 敖丙一路走来,对沿路的景物指指点点,如数家珍。 “你们两个小娃娃,身上怎么这么脏?一路上都是你们掉下的沙子和皮屑,去洗完澡再出来!” 一只断了一只眼,皮肤斑驳的老虾拦住我们的去路,语气不善。 “虾婆婆,这两位可是我父亲非常重视和宠爱的孙子孙女。新搬来这里,你以后说话客气点。” 敖丙微笑着叮嘱虾婆婆,对我们说:“水晶宫就在前面,你们先去跟虾婆婆洗个澡吧。龙宫家大业大,以后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着你们。” 我看向前方,那是一片如梦幻般瑰丽而庄严宏伟的宫殿。其样式就与我当初冒险潜入太皇黄曾天,拼死所看见的景象相仿佛。只是这一次距离我近了很多。 第60章 选择 这里是龙神所居住的水晶宫, 深阁琼楼,珠宫贝阙。就连地面也是由平滑如镜的金刚石铺成,可以清晰地照出人影, 华贵超过凡人的想象。 殿里殿外,四处都装饰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等珍贵的摆件和宝石。彻夜光明, 乃不夜之城。 东海龙王敖光, 我们的爷爷亲自在大殿上招待了我们。这一次, 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刁难与试探。除了上殿之前,虾婆婆和她的手下狠狠地搓掉了我们一层皮之外。 现在,我感觉我的全身几乎也和打磨过的水晶石一样, 能映出人影。我与弟弟平日当然不是邋里邋遢的类型, 但在这个掉下一粒灰尘都能看见的水晶宫中, 无论如何讲究也不为过。 水晶宫大殿之上,弦歌吹舞,走斝传觞。敖光笑呵呵地对亲属来宾介绍我们, 一片欢声笑语。 “孙女, 这个是四味木,以竹刀剖则味道甘甜, 铁刀剖则味苦, 木刀剖则味酸,芦刀剖则味辣。直接用手抓着吃, 淡薄无味, 如饮清水,可以解渴, 裨脾开胃。” 敖光见我目光正对着桌上一盘形状如枣, 旁边放有数把餐刀的奇异果实,以为我产生了好奇, 便开口解释道。他的长相与父亲有些肖似,却多了一丝秀气和高傲,有文士之感。除去衣着品味稍嫌老气,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与父亲谁更大,完全与我之前的主观印象判若两人。 “还有这个,这叫做婆那娑果。外形大如冬瓜,壳外有刺,味道酸甜可口。只是有些涩,不宜多吃,要不要尝尝?” “这是葡萄” 敖光笑眯眯地对我介绍桌上的美食和甜品,鼓励我去尝试。我感到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道:“不必了,谢谢爷爷。” 其实我刚刚在考虑父亲的事情,父亲是真的想通了吗?他会不会来这里? 我侧眼看向弟弟敖雾,他该吃吃该喝喝,显得很是欢实。与在座的亲朋也交谈甚欢,现在的他,心理年龄还相当于人类的幼童,不知道忧愁。 “她是螭吻一系,是个鱼身,没有手脚,只能在水中活动。我们大殿中装了避水珠,她现在是以阴神之躯进来,吃不了东西。” 敖丙见我面色尴尬,开口解释道。为了适应其他神明的生活习惯,以及彰显自己和普通水族的不同。龙王的龙宫中普遍都装有避水珠,只有化形和两栖的种类才可以进入大殿赴宴,无形中划分了阶级。 “原来如此,我在这里待久了,居然连这也忘了。唉,老了,不中用了。” 爷爷拍拍脑袋,随即对一旁的侍从怒斥道:“怎么不早说?立刻把避水珠撤了,让我孙女进来!咱们水族自己人吃饭,本来就该在水里吃,还整这一套做什么,瞎讲究!” 领头的虾婆婆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水一灌一排,龙宫里又要刮起涡流,把四周石台泥砂卷起。清扫起来很是费力。再说,这里流食甚多,被水一冲,岂不是溅得渣滓到处都是么?让她在外面吃饭,又不会少块肉。实在不行,放个水缸在这也是一样的。” 我也开口道:“爷爷,不必了,虾婆婆说得有理。等会儿让我弟弟带些果脯出来,孙女在外面吃了,也是一样的。不劳烦各位姑姑伯伯辛苦收拾。” 爷爷敖光充耳不闻,对虾婆婆冷冷说道,神情不悦: “叫你去你就去,我孙子和孙女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这个宴会就是为招待他们而设。哪有让我孙女在外面吃剩饭的道理?我就是要我孙女和其他人一样,体体面面地坐在这里吃饭。最多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办好这件事,你就告老还乡吧。” 敖丙也笑呵呵地喝了口酒,扫了虾婆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虾婆婆打了一个哆嗦,连忙领命告退。 没一会儿功夫,海水就从各处天窗和玉柱的缝隙之间灌注进来,场面十分壮观。这里持续性地清扫了数百年,就连海水也清澈无比,其中看不到一丝杂质。 海水淹没了我所在的席位,但是在石桌边缘停了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墙壁隔绝,形成了一道保护罩。那是因为侍从们将避水珠拿了下来,摆放在石桌中心,将那些流食笼罩在避水珠的保护下。我想吃什么,只需招呼侍女,便会为我拿过来,放在我的席位上。 想要化形成人类,修为至少要达到炼精化气的后期,在人间已经能够成为一方豪强。但在这富庶而和平的龙宫中,只是一个高级侍女而已。 “好吃吗?”敖光笑眯眯地看着已经换回鱼身的我,十分随和。我点了点头,心中也无法抑制地产生了一丝暖流。 敖光爷爷又站起身来,拍了拍掌。笑呵呵道:“孙啊,今天咱们第一次见面,爷爷没什么可以表示心意。爷爷打算给你们每人两件宝贝,作为见面礼。这里一共有四样宝贝,你们任选两样,如何?” 随着爷爷的掌声响起,四个美貌的侍女,每人分别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 第一个盘中放着一挂美丽的宝石璎珞,上面镶嵌着许多珠子。非但美丽华贵到了极点,而且似乎直觉上就给人一种不凡之感。 第二个盘中摆放着一粒丹药,浑圆如珠玉,不知道什么功效。 第三个盘中是一把剑,这把剑寒光凛冽,一望便知很是锋利,装饰也非常华贵,卖相不凡。但看上去并没有练气士使用的高明法器该有的各种异象,似乎只是一把非常名贵的凡间兵器。就算有少许神异之处,也不会太过稀罕。 第四个盘中放着几册书,远远看去,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所制成,也不知道其中写了什么。但在这个年代,书本身就十分珍贵和有意义。爷爷如此珍而重之,显然对其的看重并不在其他宝贝之下。 爷爷笑呵呵地介绍道:“第一个盘中,是一挂璎珞,名为盘螭。它上面镶嵌的珠子,有夜明珠,避水珠,定风珠。非但价值连城,而且作为法器也同样实用,无论在凡间还是练气士之间,都是无价之宝。即便以爷爷的身家,这样的宝贝也不易得。” “第二个盘中,是用传说中的荀草加上菖蒲,千年何首乌等仙草炼制的丹药。荀草能练色易颜,此丹吃了,能加速练气化形,修成人身的过程。并且化形之后,外形俊美,驻颜不老。也非常珍贵,龙宫中亦没有几人能够享用。” 果然,现场的宾朋,看到这两样宝物,眼中也流露出了艳羡的目光。显然即使在龙宫之中,这两样也一样是价值不菲,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不过随着爷爷指向后面两个盘子,他们眼神中的热切就消退了许多。 “这第三个盘中,是我年轻时外出闯荡使用的佩剑,名为圭璧。虽然伴随我多年,但它主要的作用,只是用来作为一个威慑宵小,表现身份的装饰品。本身算不上是特别的宝贝,可我佩戴多年,对它也有了感情,还是希望能够托付给一个能够珍惜和喜欢它的人。” “这第四个盘中,乃是伏羲、神农、黄帝三皇圣人所书,名为三坟。其中所写,乃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修身养性,处世为人的道理。经常阅读,可以明事理。” 敖光爷爷说完,慈祥地看着我们,问道:“孩子们,你们想选什么?” 他话音未落,我便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那挂盘螭璎珞和化形丹。” 敖丙神情有些诧异,对我微微使了使眼神。我只当做没有看见,眼神坚定。 敖光的神情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马上掩饰过去,笑道:“好好好,我孙女喜欢就好!” 他又转头对弟弟敖雾问道:“你想选什么?” 敖雾看着四个盘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要那把剑和那几本书。” 敖光眼神一亮,然后问道:“哦,为什么呢?” 敖雾胸有成竹地说:“剑乃百兵之君,书乃物中之精,读之可以明理。爷爷是希望我可以悟透书中道理,将来可以做一个志向高洁的君子。剑和书本身虽不是多么稀罕的宝物,但一个蕴含了爷爷年轻时的回忆,一个蕴含了爷爷将来对我的期望,就是无价之宝。最后就是,既然我姐姐已经选择了另外两项,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够和她争抢呢?这东西就是再怎么宝贵,若是因此而使我和姐姐不合,雾儿宁愿不要。” 敖光大喜,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颅,口中不住念叨:“好,好,好。好孙儿啊,你真像你的父亲!” 侍女走上前来,敖雾将书籍抱在怀中,口里叼着那柄宝剑,神采飞扬。 敖光又笑呵呵地亲手将盘螭璎珞挂在我的脖子上,神情甚是慈祥和怜爱。 “孙女啊,先试试吧,等你化形完。再挂上这盘螭璎珞,一定是个天仙般的绝世美人!” 那盘螭璎珞在我的脖子上,显得非常的冰凉,并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随着我的脑袋垂下,盘螭啪嗒一声就落在了地上。现场一片大眼瞪小眼,氛围十分尴尬。 好吧,我没有脖子。 还好没摔坏 “侄女,你做差了。” 宴席散后,在送我回到为我安排的房间路上。敖丙终于忍不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就算想要那两样宝贝,也不该这么直接地开口,不给你弟弟留余地。这样给我父亲的印象很不好,你知道么?” “我很需要这两件宝贝。”我并没有作出解释,淡淡说道。 “唉。”敖丙没有说什么,目视我进入屋中,转身离开了 三个多月后,父亲结束了他在亳城那边的安排,来到东海拜访。敖光爷爷非常高兴,再次设宴迎接,比上一次更加隆重。连原配所生,现在江河中任职的几位太子和其他三海的龙王都请来了。父亲与宾客们推杯换盏,爷爷自豪地对来宾介绍着他。现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不过这一次,爷爷没有再让下人们收敛起避水珠。 父亲在这边,一连居住了两月有余。每日不是和爷爷煮茶下棋,就是辅导我和弟弟,继续之前在戈河时做过的功课。他似乎真的完全消除了对爷爷的芥蒂和曾经的心结,对爷爷请安和服侍十分殷勤。 日子恬静而美好,仿佛回到了宋家庄那段时间 我听到轻缓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在门口不远处停下,又折返回去,渐渐远了。我的阴神之躯悄悄从身体中钻出,跟了上去。 “你真的要走?”经过一段时间的追随后,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敖光爷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气愤。 “嗯,儿想好了,我还是要回去,追随实沈大人。” 父亲肯定地回应道。声音柔和而坚决。 60-70 第61章 决心 “为什么要回去, 爹这里住得不惯么?爹对你还不够诚心么?” 敖光爷爷很是不解,神色无奈地看着父亲。 “父王。过去的冲突,孩儿早就想通了, 您是我的父亲,我们的亲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您对我也很好, 但是这和我回不回去没有关系, 孩儿长大了, 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业和目标。这与家庭关系好还是不好,是两码事。” 父亲恭敬地说道。 “那你就说说,你有什么想完成的事业和目标?”敖光爷爷冷笑道。 “呼风唤雨, 普降甘雨, 救济黎民。”父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作为龙神, 我的任务是根据生态环境决定降雨量的多少,使风调雨顺,维持自然平衡。同时及时消灭掉作怪的妖精和鬼魅, 尽可能使黎民能够生活在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 “愚蠢!”敖光爷爷忽然怒斥出声,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是你的目标吗?那是你上司的事业和目标!不要忘了,他是人, 你是龙!风调雨顺, 风调雨顺,顺的是谁的风谁的雨?还不是人类的风和雨, 为了让他们的农作物可以生长, 而能养活更多的人类!上古之时,人烟稀少而禽兽众多, 人类靠打猎生存之时, 哪里有什么风调雨顺的说法?我们水族居于大海江河之中,不是一样的生存, 一样的繁衍子孙后代?就算上古水神把大地化为沼泽,损害的也只是人类的生存根基,关你什么事?你做好了自己份内的事情,就已经仁至义尽,何必管他们的闲事?” “中界神祇,原本种类繁多。就说我们龙族,一生下来。无论智慧还是力量,寿命,都比人类只强不弱。为什么现如今这个世道以人类为中心而运转?道理很简单,无非是因为天皇伏羲,炎帝神农和轩辕黄帝等天地人三皇为主的人类修士。先一步突破那道天壑,掌握了话语权!因为他们够强!所以立场不同的非人之兽神,日渐凋零,几乎被斩尽杀绝。我们龙族没有这么大的背景,为人类服务,给他们行云降雨,换取生活空间和政治权利,也就罢了。他们给香火给俸禄,我们就勤恳做事。就替他们行云布雨,滋养作物,那是天公地道,理所应当。现在都没有了,你还回去赖着人家做什么,你傻不傻,贱不贱啊?” 敖光爷爷破口大骂,气得气喘吁吁,脸都憋得通红,显然是对父亲的行为极其不解和失望。 “不是这样的。”父亲闻言,沉默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 “诚然,如果跳出人类的视角来看。所谓的风调雨顺之流,主要是利好人类的说法而已。就算整个大地都被洪水淹没,人类彻底灭绝。还是会有大量的生物生存下来,甚至比有人类在的时候过得更好,如鱼得水。人类的品质也不见得比其他生物更加善良和美好,即使他们真正实现了人类士大夫所希望的诸如天下大同之类的愿望,那也只是人类的大同而已,其他生物也不会因此过得更好。从这个角度看,其他物种根本没有必要关心人类的死活。” “但是,如果即跳出人类的视角,也跳出动物的视角。转而从神明的视角来观看这一切的话,却又不一样了。” “没有人类存在的世界,生机勃勃,万类霜天竞自由。可是一千年过去,一万年过去,它们还是那样,先祖茹毛饮血,它们还是茹毛饮血。永远困在这个循环之中,没有丝毫挣脱的迹象。只有人类,他们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毅力,一步步地,搭建房屋,种植五谷,向天宫中的神明逐渐靠拢。天皇伏羲氏制先天八卦,分十二地支。地皇神农氏尝百草,种五谷。人皇轩辕氏制衣冠、建舟车、制音律、创医学。代代相传。正因为生命有限,所以他们便把自己一生的经验积累和思想,不断记录和传承下去。他们的起点并不算高,但是最终的成就却最大。他们不是神,却是最接近神,而且一直在不懈进步的生物。也只有这样一个物种,才能够涌现出那么多的强者。” 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身躯,继续说道: “人类和龙相比也好,和天宫中的诸神,水中的蜉蝣比较也罢。在身躯和能力上虽然有着巨大的差距,但是归根结底,我们生前来自同一个地方,死后亦要回归到虚无中去。父王!在真正的神明眼中,人类也好,龙类也好。甚至是诸神和蜉蝣相比,都没有根本上的不同,只是这具躯壳的不同而已。人类的本性的确不比其他生物要好,但也并不比其他物种更差。在这个基础上,不如让最为勤奋和智慧的人类统领这个世界,让他们生存繁衍下去。这样在无尽的轮回和循环之中,才有更多的真灵,能够觉醒智慧,拥有安定的生存环境和技艺传承。才有机会脱离痛苦的轮回和愚痴盲目的生涯。” “无支祁这样的凶恶兽神,只会把这个世界带回洪荒世界的野蛮混乱之中,所以它必须死!参星实沈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又助我找回父母。如今他遇到困难,我岂能为自保而袖手旁观?孩儿若是留在这里,就只是一头混吃等死的野兽,与人间圈养的猪猡无异。回到那里,才是推动世界运转的神明!孩儿原为神明而死,不愿意作野兽而生。” 敖光的声音早已沉寂下来,静静倾听着父亲的话语。半晌后,他问道: “无支祁现已修成阳神仙体,你可知道是什么概念?” 父亲平静地答道:“知道,阳神仙体者,是培育元神,将元神化为实体,然后与身躯融合。使整个身躯,都变得纯阳无垢,成为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构造。身躯彻底脱离物质的束缚,可以在岩石和金属之中穿行,太阳和月光照射下没有影子。几乎是不死不灭,与上界仙人的身躯原理是一样的,所以叫做阳神仙体。” “那你怎么对付它?或者说,你去了有什么用?”敖光瞪了父亲一眼。 “实沈大人经营多年,自然有对付无支祁的办法,未必就不能解决它。只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孩儿是蜃龙出身,惯会幻术,有一些其他人不能代替的作用。” 父亲答道。 “那就带上这个吧。你有自己的想法和事业,爹不能阻碍你。” 敖光丢出一物,父亲伸手接住,那是一只豹皮囊。 “你哥敖丙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离开,就把这个给你。他平日住在水晶宫中,与我同吃同住,没有多少事情用得上这东西。” 豹皮囊能装载很多东西,是非常有用和方便的战略物资,谁都不会嫌多。敖光说完,转身离去。 父亲躬身作礼,良久后,收起豹皮囊,便要离去。我的阴魂之躯从一旁的石台内钻出,拦截住父亲。 “爹,你要走了吗?”我轻声问道。 “嗯,爹要走了。”父亲言语中有些犹豫和愧疚。 “女儿,爹这一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干成什么正事。有幸遇到实沈大人,被提拔为龙神,庇护一方黎民。爹也没有做好,很是有些亏心的事情。比如你二娘明明是犯了法的食人妖怪。我却为了有个儿子,以权谋私,包庇于她。回想起来,爹的这份工作没有做好,疏漏颇多,实在对不起实沈大人的信任。如今他遇到困难,爹怎么能一走了之?你娘的坟墓,又在那边,总不能放着不管。” 我冷冷说道:“爹,你要走可以,但是你这一去,以后是否还会回来,就不好说了。你得给我留下一些宝物,让女儿以后在这边不受人欺负。这样吧,你把豹皮囊留给我,我就让你走。” 父亲神情有些错愕,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这豹皮囊,十分珍贵,爹留着有大用处,这” 我冷笑道:“你不是说对我娘多么情深意重?那你为什么又找了个野女人生儿子?你的事业和家产都是留给我弟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把豹皮囊给我,我才相信你对我和娘亲有你所谓的爱。” 父亲哑口无言,与我对视了片刻。见我态度坚决,叹口气,将豹皮囊扔了过来,一股水流将我的阴神之躯轻轻推开,那是父亲施展水遁走了。 我望着父亲早已远去的身影,有些发呆。想要转身回屋,却看见伯父敖丙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这里,也在静静看着父亲远去的方向。 他见我转身,扭过头来,冷冷地扫了我手中的豹皮囊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在屋中,吐纳练气,淬炼身躯。自从来了龙宫之后,条件好转,饮食的选择要比当年在戈河多得多。各种珍稀的药膳也是不缺,比前世更好的条件和刻苦,再加上化形丹的辅助,练气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 达到小周天运转三百次以后,会生出第一缕三昧真火,有了这一缕火苗作为引子,才有化形的资本。 不过,就算是这样,练气毕竟是一个长时间积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离家之时,小周天也就七十余转,就算在这边加速了许多,想短时间达到三百次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无支祁脱困即将到来,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了。” 时间不等人,无支祁脱困眼看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就在这几年间,我必须成功化形,并寻找到解决无支祁的方法。 是的,我要铲除无支祁,帮助父亲完成心愿。 戈河龙王敖雉,你既然对我有生养之恩和授业之恩,还为我带来了一个安定而富裕的生存和修炼环境。最后又将豹皮囊给了我,使我真正拥有了探索世界的资本。 那我就用无支祁的首级,来偿还这道因果,这个缘分! 无支祁,这个已经修成阳神仙体的水神,显然比我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强成百上千倍。但是我不会退缩,我在上一世,就已经不断与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战斗,并战而胜之。我越过那道早已消失的天梯,看过天宫的风景,我的心中早已斩灭了一切的退缩和怯懦。 不够强,那就去努力让自己变强,去奋斗。 阳神仙体,它的前面是元神出窍和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即使运转大周天,进入化神期。也还差距几个大档次,以我现在的修为,似乎是没有任何可能击败对方。 但是那与接触到了虚空奥妙的真圣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连这都不敢去尝试,都要退缩,仅仅因为他比我强了一点,就让其成为我的阴影与遗憾。将来又如何面对三教圣人,与探索华胥之国等地方的真正秘密? 无支祁,文判官们,你们的脚步稍微慢一点,稍微等一等我。不需要很久,很快,很快就好。 我来杀你们了! 第62章 化形 弱小的家伙, 不一定就不能战胜强大的存在。 鬼魂虚无缥缈,同时却也因此而获得了再大的物理力量都难以祛除的特殊体质。 聻鬼更是人身中潜意识的残余,连鬼魂都难以察觉, 修士也必须要经过特殊的方法训练才能发现和沟通。但是,哪怕一个普通人的聻鬼, 就算是修炼有成的修士都会感到麻烦。 比蝼蚁还要渺小的细菌和真菌, 却能够分解掉自然界的所有生物。 在我从最开始出身的那个世界所知道的封神故事中, 就多有依靠法宝和异术,以弱胜强的战绩。 一定有办法可以战胜无支祁,我也一定要战胜他。就算他再强十倍百倍, 都不能让我退缩, 都不能让我回避和低头。 既然父亲将最珍贵的豹皮囊给予了我, 那么他的事业和理想,我就助他完成,来了结这段因果。 屋内一尘不染, 我的盘螭上面有辟尘珠, 可以清扫掉屋内的灰尘和皮屑,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善。 那颗出生之时携带的七彩水晶珠被元气包裹, 漂浮在半空中。父亲与母亲曾因为它而对我产生期望, 现在就让它发挥最后一次作用吧。 我不断地将身躯内的浊气引渡至珠内,使其的形态逐渐发生变化。血液和经络渐渐在其中诞生, 珠子的材质也渐渐软化, 呈现出血肉一般的特征,如胚胎一般。 随着这个过程的不断进展, 我的身躯渐渐干瘪下去, 瘦骨嶙峋。但是体内的元气运转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精纯。 血液, 它支撑着人类和禽兽的生命活动,但对于修士而言,却是体内的浊气。 一个人类,一身百余斤的血肉和骨髓津液,多年温养,才能勉强维持一丝如烛火般脆弱而虚浮不实的元神。修士修炼的过程中,会将血液和骨髓等后天精气,逐步替换成先天精气以温养元神。最终元神壮大为实质,与身躯融合,化为仙体。 而现在我所进行的这个步骤,叫做尸解。 尸解乃杀鸡取卵之法,将体内的浊气引渡出去,附在物品之上,或是直接以三昧真火当做杂质焚烧。浊气既然不能更替掉,便直接抛弃不要,剩下来的自然就是精华。此法练成之后,大致对应炼气化神的阶段,也能长生。只是因为身体残缺不全,将来修为难以寸进,乃速成之左道,后患无穷。 我前世就拥有过不止一个的尸解法门,对此轻车熟路,了然于胸。只是我的目标远大,不愿意走上这条道路,苟延残喘而已。但是现在要快速化形,并拥有参与战斗的能力,这却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已经没有一分一毫的时间可以浪费,完成任务还有很多机会,但是这一世的因果就只能在这一世终结。 距离未来封神还有几百年时间,如果我不能遇到大的机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目标,必止于炼气化神。如果有幸遇到大机缘,则尸解未必没有破解之法。最极端的设想,无非就是借尸还魂,从头再来。 更何况,如果能够干掉无支祁,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就。 水火金三气交织循环,相互促进。随着血液和骨髓的抽离,我的身躯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虚弱和疲倦。但很快离火和真阳就疯狂滋生,填补上血液亏空之后的空缺。肺部华盖宫,乾金之气不断流动,输送往全身经络。它能够促进真阳和元神的发育,刺激任督二脉,滋生坎水,使周天循环加快。 随着最后一丝血液的抽离,我的泥丸宫,莲华宫,玄阙宫中同时滋生出一股与离火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精气神所凝聚而成的三昧真火。 它本身无色无味,是一股清虚之气。但逸散在体外后,就会与外界的物质和元气产生反应,产生巨大的杀伤力和绚丽的颜色。它可以焚烧掉一切的污浊,使人的生命形态发生根本的改变,元神也随之壮大。 我的鱼鳞不断脱落和软化,骨骼和皮肉,五脏六腑,都在三昧真火的焚烧下开始变形,整个身躯的形状都逐渐改变。又在坎水的保护和滋养下维持着生命力,循序渐进地发生变化。这个变化过程精密而危险,伴随着巨大的疼痛。 当这种淬炼达到极致,就会使血液变化为三昧真火,唾沫变为玉液,骨骼化为琉璃,血肉化为白玉一般,彻底成为超越凡人和野兽的崭新生命形态,也就是炼气化神的境界。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杂念。不断观想着自己的阴神之躯,以及人身的骨骼筋肉的构造,促使身躯往那个方向发展变化。每当元气难以支撑,身躯中残留的丹药和各种稀有膳食的药力便被炼化一部分,化为精纯的元气,补充上来。 我的元神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壮大起来,终于达到了前世始终未能到达的那个地步。潜藏在我血脉深处的潜力被尽数挖掘出来,每个细胞都充斥着旺盛的精力。 真龙的大小如意,变化降雨之能。 螭吻的吞火喷浪,控水之能。 蜃龙的喷云吐雾,制造幻象之能。 原本难以理解掌握的五行遁术,现在也如同觉醒了身体本能和记忆一般,迅速适应和理解。 这些能力本就潜藏在我的血脉之中,只是以往我的元神弱小,加上血统驳杂不纯,所以难以发挥。现在随着生命本质的变化,这些能力也逐渐被激发出来 我换上准备已久的人类衣裳,将盘螭璎珞挂在胸前,藏在衣物里。又简单地梳理了一个发型,看向镜中的自己。 不愧是传说中的荀草,哪怕不经过精心打扮,也颇有几分当年看见妲己的惊艳之感。与前世的我外貌神似,却更加明艳动人。 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不过我没有怎么在意,美貌只不过是躯壳的一个外在状态而已。我要化形,更多的还是为了摆脱鱼身的行动不便。 该准备的东西都在豹皮囊里面,现在就可以开始出发了 “伯父,借我点钱。不用客气,有多少拿多少,回来还你。” 我直接上门找到了敖丙,理直气壮地伸手说道。爷爷的其他儿子都在各大江河任职,只敖丙的职位比较清闲自由,一直陪伴敖光爷爷住在水晶宫中。 “你要干嘛等等,你化形了?怎么这么快?就算有丹药这也卧咧不对,你化神了??侄女,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敖丙狐疑地望着我,又转变为震惊。 “是尸解,我没有那个时间等待自然化形,所以直接运用了兵解之法。” 我直言不讳地说道,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伯父,借我些钱,我要去一趟骷髅山白骨洞,寻找祖师伯石矶娘娘,打探些消息。” 在前世的时候,我从五鬼那里获得了一部奇怪的秘笈。其中讲述了很多仙草和仙药的方位,练气与尸解的法门。仿佛一本百科全书,只是需要特定的方法开启,似乎其创作者是一位修仙界的商人。 这一世我有了安定富贵的生活环境,已经调查打探到了那秘笈的真相。它出自石矶娘娘的名下,现居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与度厄真人同辈,是截教通天教主的弟子,算来与东海也有些关系。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石矶娘娘既然出卖情报,又是通天教主的弟子,必然见多识广,说不准就知道克制无支祁的方法和门路,能节约我大量的探索时间。 “你找那疯婆子打探什么?不对,你为什么要兵解?咱们龙族寿命悠长,循序渐进,就能达到化神。为什么要尸解?” 敖丙满脸的不可理喻,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而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也都听不懂。 “我去打探杀死无支祁的方法!无支祁出世,必定与实沈一系产生冲突。我父亲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要助他一臂之力,杀死水神无支祁,完成他庇护黎民的心愿。”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在那之前,我没有打算隐瞒自己的想法。不真诚地告诉伯父我的理由,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助。 “你疯了!”敖丙大吃一惊。 “无支祁是修成阳神仙体的大妖,这样的一位神,他的一举一动,会影响整个中界的格局!他本身就是天灾和劫数的化身,牵扯着整个商朝的命运!你怎么会产生去挑战他的想法?一个修成阳神仙体的神,有多么难以杀死,你根本想象不到。甚至即便比他强上很多的人,都无法将其击杀,你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我并不意外,不为所动: “无支祁很强,但是这个世界很大,其中必然有击杀它的方法。我不杀他,他就可能杀死我的父亲。所以我必须主动出击,将他击败,我没有选择。你和爷爷不去帮助我爹,是因为你们害怕无支祁,是因为你们不愿意为我爹不计代价,付出一切。所以你们装作没有看见,祈祷他运气好,能逃过一劫。但是我不怕无支祁,我也能为我爹,赌上性命,主动去寻求那一丝可能性。而不会被动等待危险的到来。” “就凭你?”敖丙扫了我一眼,他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在他看来,我所说出的这个消息,已经不能用勇敢或者是别的什么来解释了。纯粹就是得了失心疯,离谱非常。连和我解释,都有些浪费时间。 “就凭我,我为什么不能去?我爹可以去,我自然就也可以去,我爹能帮上忙,我就也可以帮上忙。想杀死无支祁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并不是孤军奋战。如果说我爹是徒劳送死,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如果我爹能多少起到一点作用,那么我一定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因为我比我爹要更强,也比你更强!” 我口中吐出一道金气,吹拂过敖丙周身,将他的佩剑吹拂成粉尘。这口气经过前世今生百余年的艰苦锻炼,已经有了相当的火候。 “现在我已经尸解成仙,与你和我爹大致是一个境界。但是我爹和你会的东西,我几乎都会,他不会的东西,我也会!他和你不敢杀的人,我敢杀!他和你不敢做的事情,我敢做!我比你们更果断,更坚决,更大胆,所以我一定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伯父,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每一时一刻对我都很宝贵。你若能相信侄女一次,给我一点帮助,我将来必定十倍百倍的还给你。你若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立即就出发。石矶不行,我就再找其他地方,去找其他更厉害的修士,甚至是去往天宫寻找方法!还是不行,我就直接去找我爹,因为最起码,加上我一定是比没有我要强,因为我一定是会比我爹要强!” 我语气坚决地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只要我还有一丝余力,这一世的因果就要在这一世了结。父亲有恩于我,我就要尽我的能力保护他。保护他的生命,还有他的梦想。 谁也不能使我退缩。 因为我打心底相信,我一定会比我的父亲要强,而且将来也会比任何人都要强! 第63章 无路之人 无支祁已经修至阳神仙体, 这个级别的修士,极难杀死。 所以哪怕是知道他的出现,必然带来巨大灾难, 中界的神明,无论立场如何, 谁都没有想过要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把它扼杀在萌芽之中。 而是有着从长计议, 长期作战的准备,甚至是在这期间拉拢无支祁,与之谈判。最坏情况下, 还要做好承认他是占据淮河一带的正规神明地位的准备。 因为阳神仙体, 乃是与上界的仙人一般的身躯, 几乎是不死不灭的! 想要杀死一名阳神仙体的修士,那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即便对于中界的神明而言, 都困难到不敢想象!否则的话, 当年禹王也不会选择让无支祁生存下去。 至于大洪水的到来,国都和淮戈一带变为泽国, 那干脆就当成了既定事实。需要考虑的, 是在那之后,如何善后, 如何谈判, 如何镇压。但是要说杀死他,这实在是太难了, 就连当年的禹王, 手下强者如云,都没有做到。 在他们的眼中, 无支祁这样的神明,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物。而是天灾和劫数的化身,那些被他的出世而波及死亡的黎民,都该有此难,不可避免。 漠视他的出世,漠视黎民的死亡,转而去拉拢,谈判。将无支祁的屠杀视为“必要的牺牲和代价”。都是一种合理的选择,无可指摘。 因为阳神仙体,是炼神还虚的起点。从这个时候开始,生命形态完全脱离了出生时的血肉之躯与凡俗的束缚,变为完全不同的东西,已经在为参悟宇宙真空奥秘做准备。 这样的一名神明,就算是到了天宫和三教圣人门下,都会得到重视,无数的规矩和束缚在他们面前都会失去效力。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任务,无论怎么想象,敖丙也想象不到我能在其中起到任何作用。他们会放父亲离去,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父亲,加上认为与无支祁的争斗,是一个拉锯的长期战争过程而已。这个过程中,还有很多余地。 但是商朝的国民,等不起了! 无支祁生存得越久,这片大地就会受到越严重的伤害。 一个无支祁,让商国退步几百年,一场战争,让商国退步几十年。那么在这几百年间,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灾难了吗? 如果不杀死无支祁,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出世,循环往复。这个国家还怎么发展下去? 我父亲的理念,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必然和我一样,想要一劳永逸地杀死无支祁! 那么,我就要完成他的心愿。我要替他完成他的目标,偿还这一世他与我的因果。 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潜意识告诉我会有办法,还有希望,更不会害怕无支祁。也相信自己最起码比父亲要强。 所以我一定要去试一试,所以我不去,就是不作为。其他人理解不理解没有关系,哪怕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下个轮回就会刷新也没有关系。 因为我只是为了自己不会遗憾,不会后悔,而选择去做这件事。 敖丙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不能理解我的信心出于何处,但他还是给了我丰富的资源和情报。 “我们所在的中界,又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区域。当年共工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北方有一个无底深渊,名为归墟,其深无限。西方尽头有西方教主所开辟的极乐世界,这些暂且不提。” “东南方向里,整个商王朝与人间界万国九州,都是南方。东方则是地仙,海岳神仙与练气士的地盘。其中有十洲三岛,无数名山古洞。无论昆仑山还是截教各大海岛名山,都在其中。” “十洲三岛,就在我们东海之上,只是被空境隔绝开来,平常不能接触,不是靠人力跋涉可以到达的地方。每一洲都有奇珍异宝,仙人练气士所居,但伯父也不知道进去的方法。” …… 我们踏上了一片神奇的大陆,这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树影重重,有着高耸入云的巨木,还有来自古老传说中的珍禽异兽。 据说“如何”等传说中能让人登仙的仙草仙果,也可以在其中找到。这是一片人类多年未曾踏足的神秘之地,里面充满了机遇,是仙人练气士隐居之地。 天空中飞过一只奇怪的鸟,发出像人一样的难听笑声。 我没有理睬这些东西,那些草药和异兽服食以后,有些有助于增长修为,甚至拥有特殊的能力。但是现在这些东西对我的目标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里人迹罕至,很多在南方已经灭绝的上古鸟兽和草木,还有上古的异人,都能在这里发现。家族里那些可以再生的视肉就是在这里捕捉的,还有一种叫做肥遗的鸟,长得像鹌鹑,吃了可以杀死体内三虫。” “这里还有一种叫做狌狌的白耳猴子,十分美味。有句话叫做,物之美者,狌狌之唇……” “骷髅山白骨洞,我曾经到过那里,不过我不能陪你进去。因为我小时候随父亲进去过一趟,吃了那疯婆子一点东西,之后就被赶了出来,差点死在外面。” “这里和西北方的荒野中,有巨人族生活在内。如果遇到了……” 敖丙正说着,我手指向天空:“是那个吗?” 敖丙顺着我的眼睛望去,前方不知道什么开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那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只不过异常巨大,山峦匍匐在他的脚下。他的皮肤黝黑,身无衣物,看不清面目,给人感觉十分颓废。 “啊,那个是无路之人,他游荡在天地之间,行走于四海八荒,从不伤害生灵,也不用进食。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从哪里来。他好像出生在很久很久以前,说不定在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开始行走了。他身高足有两千里,一步跨出就能迈过千里之地。” 敖丙伯父忽然两手捧在嘴边,高声叫喊,吓了我一跳: “仁伯伯,你还记得我吗?” 敖丙伯父身为龙种,肺活量自然巨大,那音波远远传出,树林中掀起风来,鸟兽纷纷躲避。尽管如此,这里毕竟还是距离那巨人极远,这声音按理传播不过去。但那巨人却好像听到了一般,迈步往这里缓缓走来。 “这巨人有三个名字,一曰仁,二曰信,三曰神。你叫他仁,然后问路,他就会对你指路或者将你带过去。叫他信,就可以问他问题,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不过他只会回答是与否,之后就再不与你说话,而且对同一个人一生只会回答一次。叫他神,他就会离开这里,去往其他大荒,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敖丙伯父笑呵呵地对我介绍道:“我小时候在这里迷路,就是他将我送回东海。不过自从我成年,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那巨人走到我们身前不远处,就停下了。从我们的视角看过去,已经变成了一堵黑墙,根本看不清有多么高。敖丙伯父和我操纵风起在空中,一直到脚下的树木失去形状,才看清楚他的全貌。 我灵机一动,忽然叫道:“仁前辈,请你带我前往骷髅山白骨洞。” 那巨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我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指尖,如同站在荒凉的高山之上。敖丙伯父也收起云气落了下来,脚却陷了下去,仿佛踏空。他连忙飞起,将脚拔出,所踩的地方也没有脚印。 “好像只有特定的人能接触他,伯父看来是和他无缘了。” 这个巨人的身体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难怪如此巨大,走起来却不伤万物。 敖丙有些惋惜地说道:“侄女,我就不跟你过去了。你有如此孝心,伯伯却误解于你,实在十分惭愧。那石矶娘娘的骷髅山白骨洞,和你想象中并不一样,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唉,保重!” 无路之人的手,维持着那个姿势,往远方去了,敖丙伯父的身影也消失不见。我看不到无路之人的脚下,也不能数他到底迈出了几步。 尽管他是这般巨大,但是这东方的大山,不少都大得难以想象。若是要去往昆仑等地方,哪怕对于无路之人来说也需要攀爬而上。 “信前辈,在几年之内,以我所能接触的条件来看,我有没有可能拥有一股足以让现在的我掌控。而又能击杀阳神仙体的仙人的力量或者方法?” 我想起敖丙伯父的话语,突然开口问道。 “可以。” 那巨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如同雷震,语气十分肯定,我心中也是一喜。 “少女啊,你拥有一颗非常珍贵的心,一颗比宝石还要璀璨,比金刚还要坚硬,比太阳还要灼热,比月光还要柔和的内心。我曾经也拥有这样一颗心,但是我把它弄丢了,找不到了好好保存这颗心,它远比你想象中更珍贵” 让我意外的是,巨人肯定地回答我之后,却并没有停下话语。而是又轻轻呢喃了几句,停下脚步。 我眼前一花,一座高山耸立在眼前,四周是完全陌生的景象,很显然我已经来到了骷髅山白骨洞之前。 “额果然是骷髅山,白骨洞。”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前的景象,一具具巨大的不明生物骨架被支架支撑起来,陈列在前方,像极了小时候去过的恐龙博物馆。 凉爽的风微微吹拂过我的衣裳和脸庞,那是古洞仙山特有的祛尘风。 第64章 白骨之书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看了片刻, 一个长着略带婴儿肥的圆脸,长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身穿道袍,梳双抓髻的小男孩从一具骨架后走出, 警惕地望着我。 “这位小弟弟, 我是东海龙王敖光的孙女, 来这里寻找石矶娘娘,求购一些消息,还请通报一声。” 我躬身作礼, 这里不像是什么邪魔之地, 又加上石矶娘娘既然贩卖功法和药方, 自然不会拒绝上门的生意,直接通报就可以了。 “你跟我来。还有,我不是小弟弟, 今年三百岁了!我只是小时候吃了不死草, 所以容颜不变化罢了。” 那孩子带着我走进洞府之中,洞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虽然说是洞府, 但其中也有深阁琼楼, 地面如同铺设了瓷砖一般的光滑洁净。墙上还镶嵌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用于照明,与东海龙宫的景象相差不大, 并非茹毛饮血的兽窟。只有随处可见的生物骸骨摆件, 显得此地有些怪异。 洞里每走到拐角之处,便掀起一阵祛尘风, 将灰尘和杂屑吹拂出去。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参观截教仙人的洞府, 可惜我无心观看洞中有什么奇异景象,只想快点见到石矶娘娘。 “走路的时候, 记得靠着墙一点。” 那孩子正在前面带路,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我提醒道。 我正要应声,一道光却忽然从洞外飞来,在我们身侧呼啸而过。幸好这洞府空间很大,没有撞上我们。 “那是什么?” 我微微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 “哦,那是有人还书了。娘娘就在前面,你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男孩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将我带到一处极宽阔的大厅。一个身着道袍,头戴金冠的女子,坐于蒲团之上,背对我们,目视前方。我见她似乎有事,也不打扰,与童子一旁站立等候。 而在大厅之中,有两个人正在交谈,哦,或者说,是一个半人。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半个脑袋。 他身无衣物,躯体看上去就如同被人用快刀从中间竖着劈开了,只留下半截身躯一般,很是怪异。 这个“半人”以一只脚站立于地,偶尔失去平衡,便微微弹跳一下,调换姿势以维持平衡,模样十分滑稽。 “啊呀,俺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俺的衣物呢?” 半人打量了一会儿四周的景象,又看了看自身,惊叫起来。 “不要急,不要急,你听我慢慢说。” 一个男性修士慢条斯理地上前安抚,示意半人冷静。 “吾等是在此山间修行的练气士,而你本是上古一臂国的居民,已经死去多年。如今我们有缘,贫道将你的骨骼与残魄,熔炼成了一部书。只要持有者修行圆满,你就可以白骨生肌,重新复活。你也不必过于感激贫道,我们这是各取所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名男修面容甚丑,獠牙巨口。不过说起话来,却甚是和善,温文儒雅,似乎是个慢性子。 这石矶洞里,居然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一趟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半人正惊疑地打量着说话的那名男修,男修又问道: “你且莫慌,也莫怕。贫道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你生时,国中的君主是谁?邻国国君又是谁?我好晓得你的具体生辰。” 半人忽然叫嚷起来,情绪激动。 “俺不晓得甚么生辰,俺的衣物呢?俺的包裹呢?俺好好走在路上,怎么就到了这儿来,十分可疑!” 男修皱了皱眉头,神情不悦:“你这样胡搅蛮缠,贫道很难办。贫道发现你的尸骨时,就是一具枯骨,并无什么衣物。你大约是遇到了强盗,被打了闷棍,已经死去多年了。如今贫道施展法力,将你复活。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练气士,不会贪图你的东西。” 那半人哪里肯信,大嚷大叫。男修无奈,口中喷出火焰来,在半人身旁环绕一圈,又缩回口中去。半人吓得呆了,哪敢动弹。 “你你真是神仙?”那半人颤栗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惊喜叫道。 “这就对了嘛,早就和你说了,你已死去多年,贫道施展法力,将你救活。” 男修微微一笑,露出满意的神情。 “贫道也不需要你如何感谢,你坐下来,和贫道聊聊你一生的经历,也就是了。若是让贫道满意,还有酬谢。” 半人却突然叫嚷起来,带着哭腔: “就算你真是神仙,将俺复活了,又有什么意思?俺的衣服和财物都没有了,媳妇也没有,活过来又有什么意思?你既然是神仙,给俺一个老婆!” 男修再度皱起眉头:“这位兄弟,贫道发现你的尸骨的时候。只有你孤零零一具骸骨,并没有什么老婆,如今上哪去给你找去?” 半人叫嚷道:“俺们一臂国,就是必须要找一个老婆,把两人用绳子紧紧缠着,贴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干起活来才有力气,若是没有老婆,走在路上,也吃人笑。俺攒了十年,才有钱娶老婆,如今钱财都没有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既然是神仙,就赔我一个老婆!” 那名女修看不下去,忽然站起身来,语气凌厉地喊道:“力士何在?” 随着一道烟雾飘来,一个头戴黄巾,身材壮硕的高大神将浮现在殿中,躬身作礼。 “上仙有何吩咐?” 女修指向半人,口中不客气地说道:“把他给我扔出洞去!丢得远远的!” “是。”那黄巾神将遵命,一手抓起半人,就像拎鸡一样,往洞外飞去。 “没有老婆,稍微给几粒仙丹也行盘缠总有吧?等等” 随着黄巾神将的离开,那半人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消失在空气中。 女修见半人被赶走了,转头便训斥起刚才那名男修,男修神情甚是畏惧,不敢搭话。 “马师弟,师姐和你说过多少遍,这种没有什么价值的骨头,就不要乱发放了。这些上古先民,绝大多数说到底不过是凡人的亚种,研究价值十分有限。况且又蠢笨不堪,没有经过教化,与凡间野兽没有什么本质差异,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 待女修说完,小男孩上前提醒道:“娘娘,有客人来了。她说她是东海龙王敖光的孙女,来找石矶娘娘。” 那女修这才回过头来,扫了我一眼。她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看上去是个十分严肃较真的人。她点了点头,示意童子下去,小男孩会意,转身离去。 “东海龙王敖光倒也算是熟人。我就是你要找的石矶娘娘,刚刚被训话的是我师弟马元。这位小姑娘,不知你远道而来,找贫道有何贵干?” 石矶娘娘见来了客人,也正襟危坐,客气地询问道。 你贫个毛线啊!我心中默默吐槽,但嘴上不敢怠慢,连忙作礼道:“在下曾有幸,见过娘娘所出售的秘笈,受益良多。娘娘既然售卖修行之法,必然见多识广。故来此处,与娘娘买些消息。” 石矶娘娘闻言,神色古怪,问道:“谁推荐你来的?” 我想起敖丙伯父被她轰出去的说法,心中暗想,可不能说出敖丙伯父的名字。于是将过去在五鬼那儿的经历,隐去一些细节,说了一遍。又取出佩戴在胸前的盘螭璎珞,语气恭敬。 “小女子略有些零用,这次前来,药材和异宝所备不少。这挂盘螭璎珞,上面有夜明珠,避水珠,定风珠,避尘珠等等,价值连城。相信能够表现我的诚意。” 石矶娘娘扫了一眼盘螭璎珞,不为意动。 “果然好宝贝,只是贫道用不着它。你大约对贫道有些误解,我并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这里也不是什么商铺。要的那些东西,更不是给我和白骨洞准备的。” 这句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由得问道:“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石矶娘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是一个藏书楼,而来这里的人,则是借阅图书的学子。只不过这里的书和你平常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里借出去的是生灵之书,白骨之书啊。” 石矶娘娘环顾四周,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四周一排排的,都是大大小小,形状怪异的生物骨骼。 还有一些笼子里,关着外貌古怪的野兽,水缸中有人面鱼身的怪物游动,盆栽里种满了不曾见过的植物。 “我这里是藏书楼,但是,借出去的书。并不是用墨水写在纸上,羊皮上,绢布上的书,也不是用刀刻在竹卷和龟甲,石壁之上的书。你所看见的,大约是在我这里借阅之后,又抄写下来,加入了自己的私货的传抄版本。” 石矶娘娘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如同一名循循善诱的教师在劝学。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稻梁谋。少女啊,你想看书吗?” 第65章 挑书 “原来如此。” 看起来, 这里的原理,大约是通过借书的由头,把生物的骨骼熔炼成书, 铭刻上修士需要的信息,借给其他修士。让他们承担“养书”的资源消耗, 通过消耗药材和元气来培育白骨之书, 最终使白骨之书重新焕发生命, 回复为生前的形态。 大约是某位修士,在这里借了书之后,又无力承担养书的费用。于是便将自己所知的部分隐去一些关键信息, 售卖给其他人, 来了个空手套白狼。 我并没有掉以轻心, 石矶娘娘虽然说自己不是商人,但是并不代表她的东西没有代价。她只是并不追求自身的财富积累而已,养书依旧需要借阅者自己缴纳费用。而对钱财不感兴趣的人, 反而更难对付。这意味着从她这里拿走书籍需要相应的“资格”, 这种带有主观的判断难以预测。 “你大约不是很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贫道先与你讲解一番吧。” 石矶娘娘微微嘘了一口气, 远处的木架上飞来一块晶莹的白石, 缓缓落在石矶手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石矶并不意外, 她继续说道: “人言三魂七魄, 七魄乃身之浊鬼,属阴, 乃是身躯血肉浊气运行中自然产生的一种潜意识。它们处于身躯的各个器官, 促进人的生长发育,使人诞生种种发自本能的情绪和欲望。它们扰乱三魂, 最终催生出三尸之神。所以修行者的身躯越是淬炼得强大,魄力越强,三尸神也愈是强大,难以祛除。人死之后,三魂离去,而七魄犹在体内,逐渐消散,与骸骨同朽。若阴气过重,魄力无处发散,还会化为僵尸。” “我手中的这块白石,乃虎死之后,身躯腐烂而精魄入地,附在石上的偶然产物。凤凰所栖息之地,也能找到类似的石头,皆因魄力所化,有安神和治疗癫痫之效。我们修行者修炼之时,就是一个利用七魄,制御七魄的过程。正所谓: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魂魄说来,人人具备,但是要具体认知到它们的存在和将之制御,却比登天还难。” 我点头表示附和,心中对魂魄的认知确实加深了一些。石矶娘娘却轻轻一笑,颇为自得: “人与禽兽死后,躯体就成了无用之物,被随意丢弃或者吞噬,焚烧。但是实际上真的没有用吗?不,在贫道眼中,每一具骸骨,都是一本书!这些骸骨中,还残留着主人的精魄,其中保存了他们生前所接收到的极多信息,甚至比在生前询问本人还要来得详细。因为日常主宰人身自我意识的三魂,实际上并不能感知和操纵身躯的全部器官,也不会记住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呼吸,消化,排泄等等,平常都是由魄力所主宰,自我意识只能间接地影响和控制它们。魄力就算只残留了少许,留下的信息量也非同小可。我们通过研究这些骸骨,能够知晓它们身躯最深的秘密,如同以另一种身份再活一世。” “人与人之间,又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牵扯着彼此。相差千里万里,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往往通过五六个人就可以间接建立起联系。而我的骷髅山中,有十余万具骸骨!这之中蕴含了世间多少知识,多少秘密,就算是我们自己也远远没有发掘完毕。不管你想要寻找的是什么答案,贫道这里没有的,恐怕不多。” 石矶说完,扭头看向一旁的马元,笑道:“马师弟,给这位小姑娘看看我们的成果。” 马元点头,神情也有些兴奋。他张口一吸,不远处一只小型怪鸟忽然飞来,落入马元的巨口獠牙之中,转瞬间被嚼得稀碎,连鲜血也咽了下去。我刚刚露出愕然的神情,马元却猛吸一口气,盘坐于地。片刻之后,口中吐出一股清气,那只怪鸟却从中飞出,依旧飞回原处。 “前辈有起死回生之能,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我由衷赞扬道,这一幕看上去确实颇为神奇。 马元也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不过他缓了缓神,便正色道:“起死回生,没有那么简单。我对这只鸟的精魄所遗留的信息做过深入研究,非常清楚它的五脏六腑,骨骼肌肉是如何生长,如何运行。方才所为,实际上是相当于将它的身体,根据精魄记载的信息从胚胎时期开始,重新生长铸造了一遍。如果真的有人死了,他的三魂已经离去。再复活的也不过是一个记忆与自我认知都与之前差不多相同,但灵魂不同的人。” “这不就是克隆吗?”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克隆是何物?”马元满脸疑惑。 感觉自己说漏了嘴,我连忙搪塞过去:“没什么,就是我小时候在故事书里看到,有异人能够通过提取野兽的皮屑和生长信息,放到母兽的腹中,来培育出与被提取者一模一样的生物。这种方法称之为克隆,据说还能通过略微改变培育过程,让克隆出来的生物形态发生改变,比如老鼠身上长出人的耳朵总之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故事,并不是真实的。” “天才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马元听得津津有味,忽然一拍大腿,显得十分懊恼。石矶娘娘狠狠瞪了他一眼,马元回过神来,不说话了。 “总之,我们这里借书的过程,是先挑选好合适的骨骼,将其熔炼成小块。然后镶嵌进借阅者的脊椎,它们会随着年月的增长而不断吸收宿主的能量来成长,并释放出大量的信息。这些信息和经验直接铭刻在宿主的脑海深处,如同自己本来就具备的能力一般,可以使宿主快速地掌握知识和技能。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大量的元气或者药材进补。生前越是强大,越是罕贵的骨架,需要消耗的元气也就越多,而收获也相应的越大。” 石矶娘娘介绍完,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看你远道而来,又带有珍贵的宝物,应该不会只满足于借走一本普通的书吧?说吧,你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敢问石矶娘娘,这里可有记载,如何杀死达到阳神仙体境界修士方法的书?” 石矶娘娘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将无支祁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石矶娘娘默默倾听,不时点头,并没有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你倒很有孝心,不过已经修成仙体的修士,哪里是那么好杀的。那是已经达到炼神还虚境界的大人物,就算是阐截二教中也是不多。我并不如何擅长战斗,也没有在师尊那里得到什么厉害的法器,自然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石矶娘娘说完,见我神情中难掩失望,便又说道: “不过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我连忙问道:“什么转机?” 石矶娘娘道:“我虽然不知道,但是这山间存储的骸骨,多有上古妖魔神人。他们中有些,就经历过上古神战,上古之时,连共工那等强者都陨落了。那是何等激烈?杀死阳神仙体的强者,这种方法虽然不多,但绝对是存在的,只是轻易不能接触得到而已。但是这里死去的上古神魔中,说不准就有人曾经见过。” 杀死无支祁的方法,自然是有的。起码封神中的三教圣人与陆压的斩仙飞刀,就绝对可以。何况上古之时,不少比无支祁更为强大的存在都陨落了,无支祁又怎么可能绝对不死,光是石矶娘娘的老师通天教主,杀死他就绝无半点悬念。 只是以我现在的修为和阶级层次,想要接触到这种秘密,太过困难罢了。石矶娘娘自然不可能为我去请通天教主出马,在封神故事中,她自己死了都没能让通天教主出来说句话。散仙陆压现在在哪里,也是毫无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中,我一直在按照石矶娘娘所说的方法,不断地抚摸和观察骷髅山白骨洞的骨骼,寻找她所说的那丝契机。 石矶娘娘说得没错,这里虽然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但说不定真是世界上最适合搜集情报的地方,如果这里没有,去其他地方更难找到。 在第二十天后,我在一具骸骨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具巨人骷髅,足有七丈之高。哪怕死去多年,皮肉不存,也能看出主人生前壮实得吓人,充满了煞气。它给我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和内心的触动。 我沉默地抬头望着它,良久,忽然盘坐于地上,开始按照父亲曾经教我的方法入定。 阴神之躯从顶门飞出,围绕着骸骨飞行,时而在上方观测,时而钻进骸骨之中。 “何方鬼怪,胆敢打扰黄某安宁?” 巨大骷髅忽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煞气,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感涌上我的心头。这股煞气的恐怖,几乎可与当日的文判官相媲美。 聻鬼! 果然这具骨架中还有残留的聻鬼,按照石矶娘娘的说法,聻鬼是三魂中的幽精,也就是阴神与七魄互相影响,结合所诞生的残余物。 一位身着红衣,腰系白色腰带的壮汉从骷髅中飞出,冷冷看着我。 “黄某一生,专吃鬼怪!你是什么人?为何扰吾清净?” 我的阴神之躯飞回体内,睁开眼睛,忙躬身对着壮汉施了一礼。 “在下不是鬼怪,乃是东海龙女,特来此地请前辈出山相助。” 那壮汉不为所动:“黄某死去多年,还出山做什么?哦,你是来此借书的修士?还是算了吧,复活黄某需要的资源甚多,移植起来也很是危险。你一个小小的尸解仙,承担不起,除非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说服黄某。” 我忽然笑了笑,口中吐出一阵烟雾,幻化出一个俊逸的人形。 “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吃过的鬼怪中,可有这么特别的?” 红衣壮汉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居然隐隐有些恐惧,但随即就变化为兴奋。 “这这是” 第66章 植骨 在当年, 我还与父亲一同居住在商都亳城之外的戈河时。父亲曾带领我去水庸神庙办事,遇到一只极厉害和凶恶,动辄欲择人而噬的聻鬼, 至今记忆犹新。 文判官!他是来收割人类性命的死神。 还记得这个怪物的眼中,带着疯狂而嗜血的杀意, 视生死如游戏, 仿佛是为了毁灭世界而诞生的恶魔。在九尾狐妲己的眼中, 我也体会过类似的感觉,他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聻鬼。现在看到眼前食鬼壮汉的反应,使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我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想想也就知道, 这里十余万骸骨, 里面存储的信息连石矶和马元都远远没有发掘出来, 我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阳神仙体,这个境界位于炼神返虚的初期,凭借我现在所处的层次真是一筹莫展, 而我又没有时间来等待。 时间十分紧迫, 我不可能在这里虚耗时间,去等待奇迹发生。但这也不代表我就会放弃, 同时也不后悔说了大话, 想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便绝无实现的可能。 往坏的方面想, 无支祁出世, 已经只有数年光景,我根本不可能有办法解决他。即使有了办法, 只怕也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接触和承受代价, 看起来,这已经是死局。 这种时候, 就需要转化一下思维方式。我为何要杀死无支祁?并不是因为我和他本身有仇,而是为了帮助父亲完成心愿,因为无支祁的存在会伤害人民,使人类社会的发展停滞。而我则要满足父亲的愿望,成就他的事业,保护他的安全。 说到底,我和无支祁压根就没有见过面,对这个家伙也没有任何了解。我想杀死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存在威胁到了我的父亲的生命和理想,仅此而已。如果有其他方式能够完成这个目标,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所以,杀死水神无支祁,只是达成这个目标必经的手段,并不是目的本身。如果制造灾难的是另一个人,那么我和父亲的目标也会随之改变。我要做的并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足以击杀阳神仙体境界修士的强大杀手锏,而是思考怎样才能最大化的帮助父亲,而杀死无支祁只是这个目标中最困难的一项。 文判官,我能感受到,这个家伙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他的身上还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毫无疑问,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这家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他的存在,也是人类的天敌和威胁父亲势力的不稳定因素,解决他百分百不会有错,一样可以起到对父亲的帮助。 其次,文判官是一只非常厉害的聻鬼。而这一世我从父亲那里所习得的遣神之法,正是利用,控制聻鬼战斗的法门,很具有潜力。但我手中却没有一只足够厉害的聻鬼可供使用,这门法术的威力也就发挥不出来,形同浪费。如果能够收服文判官,加上在石矶娘娘这里得到的帮助,我的实战能力就会有一个巨大的飞跃。我现在短时间内,在石矶手里能得到的资源,完全无法对抗无支祁,却有把握解决文判官。 就算到时候,我仍然不足以对抗无支祁,也绝对是一员生力军,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收集情报也会方便很多。最坏的情况下,也比无头苍蝇式的寻找要有帮助。 无支祁是很强,但是想杀死他的并不只有我,父亲的上司参星实沈,只会比我更想杀他。而他是亲历那个年代的人,对于无支祁的情报掌握,自然也远在我之上。 “就决定是这个了,回去吧。” 我选好了自己所需要的骸骨,正式开始准备结束在骷髅山白骨洞的这段旅途。这具骷髅叫做黄父,生前的修为在这整个骷髅山的收藏中也属名列前茅,又以食鬼为生,有他帮忙,对付文判官应该不成问题。 无支祁出世,最多在数年之内就会发生。这个事实换句话说就是,我最多还有数年时间可以用于击杀他们和变强。降服文判官,再从实沈那里获得帮助以后,我依然还有机会寻找答案 “这具骸骨,生前叫做黄父,巅峰时期,修为甚至曾经差点达到元神出窍的境界。只是遇到了厉害的对头,元神散逸,功亏一篑。他日食三千三百鬼,以露为浆。你确定要选择他?这具骸骨魄力极大,熔炼以后重量惊人,很是危险,你要想清楚。” 石矶娘娘说完,又笑着看向黄父,似乎他们之前就认识。 “我有点好奇,这小姑娘是怎么说服你的?用这种方法复活,三魂已易,活过来也难说还是同一个人,你之前一直没有兴趣。既然贤弟想通了,哪日活转过来,记得早日回到我们骷髅山白骨洞,与吾等叙旧。” 黄父也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说道:“黄某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该缴纳些租金了。” 黄父看我似乎有些好奇,便开口道:“娘娘乃天外奇石修成,早在混沌未开之际,便已经来到此世。黄某有现在的修为,多亏了娘娘的帮助,只是我当时囊中羞涩,拿不出担保,便以这具躯体作为信物。如今黄某遇难横死,这身骨头便归骷髅山所有。” 石矶娘娘道:“从骷髅山这里借书,除去养书的费用,还需要提供你能够按时还书的担保证明。若是没有这个能力,可以将自身骨骸作为抵押,若不能按时归还,将来死后一身骸骨便归吾等所有。我们将骨书放置于你的体内,若宿主中途意外死亡,自然有法子可以找得到你。你是东海龙女,家资阔绰,敖光和度厄真人又与我相识,这一步倒是可以省略。不过若是你有兴趣,也可以在我们这儿预留一个位置,将来你有意外,还能给家人一个念想。” 我连忙摇头,开玩笑,我可不想死后被人窥探个一干二净。石矶笑了笑,也不强求 我又在骷髅山待了将近两个月,见证了石矶娘娘是如何熔炼黄父的骸骨。她先是将各种药材,丹砂与黄父的骨骼浸泡在一起,又用一颗无色透明,不明材质的珠子浸泡在当中,以三昧真火焚烧。经过四十九日的熬炼,珠子变成了通红的颜色,而那巨鼎中的药材和骸骨也变成了浑浊的水和残渣。 石矶娘娘口中吐出金气,将珠子摄出,以真水进行淬火,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此为炼器之法,先收精华,后起心火。肺为风,肝为炭,脾为泥,肾为水,缺一则不全,这是其中的第一步。”石矶娘娘见我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便开口解释道。 “炼器与修行是一个道理,修为高,炼器的手法也就高明。修为低下,炼出来的东西也只可能是半成品。你炼器的水平高,炼体的水平自然也不会差。不能把五脏六腑,五行之气的运行方式都领悟精熟,不可能踏入炼神返虚的门槛,修成仙体。” 我点点头,现在的我,缺失的地方还是太多。 “其实很久以前,你爷爷敖光也曾经带着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敖丙,来这里借书。”石矶娘娘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 “敖丙那小子,在我熬药的时候说自己肚子饿,把汤给喝了。一转头功夫就喝了一半,坏了贫道苦心多年觅来的一具好骨架。贫道当场将他们父子驱逐出境,还不知现在如何。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应该比较熟悉吧?” 我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认识,完全不熟。” 我盘坐在静室之中,脱下上衣,背对着石矶。石矶将玉膏涂抹在我的身后,口中淡淡说道: “这是峚山之玉,将它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轩辕黄帝曾饮用峚山的玉水和食用峚山的丹木生活。把这玉膏抹在你的背上,可保你不受金液烫伤。你现在已经踏入练气化神的领域,生命力强大,很多保护手段本来没有必要了。但这金液分量太足,还是小心为上。” 那颗珠玉,已经完全融化,变为一团流动的金色液体,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恐怖的温度。石矶娘娘伸指一划,在我的背上划了个十字,那本来刀枪不入的坚硬皮肤便破裂开来,露出其中的脊骨。 三昧真火从裂口处疯狂喷涌而出,那是大周天之后身躯产生的变化,血液已经化为三昧真火,温度之高瞬间就会把凡人和金铁融化,石矶娘娘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金色液体在石矶娘娘的操纵之下,覆盖在我的脊骨之上,恐怖的温度哪怕是现在的我也感觉剧痛难忍。它顺着骨骼的每一处缝隙流淌起来,将我的骨骼逐渐覆盖,整个骨架都开始变为金色。 沉重!如同被山崖压住,脊柱甚至隐隐发出嘎吱的声响。这金色液体虽然多次淬炼,但剩下来的重量依然有数千斤都只怕不止,移植完毕后,也需要好一段时间来适应。 “这金液蕴含一位金液玉露还丹境界修士的精魄,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哪怕光是放入体内,也能让人长生不死,身躯不惧水火,刀兵不伤。但它经历三昧真火反复焚烧,温度极为恐怖,正所谓: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销。正常的骸骨,远远提炼不出如此多的金液。你若忍耐不住,立刻叫我停手。” 虽然修士达到化神期,全身血液都变化为三昧真火,但并不代表修士就不会再怕火和高温。因为五颜六色的火焰,实际上是与它所接触到的事物分子产生的汽化反应。三昧真火在修士体内被精纯的元气包裹着时,只是一股清虚之气,无形无色无味,并不伤人。出了体内,与外界混乱浑浊,无序的元气相结合,便产生了巨大的杀伤力。 “待培育完成,须以三昧真火烧之,它会再度变为金色液体,从口中或者肋下钻出,回到骷髅山白骨洞。而这个过程中,其原主人一生的体悟,大半都归你所有。而它的存在和成长过程中,本身也能够增强你的力量。” 石矶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轻笑道:“到那个时候,你就是东海龙宫中的最强者。可是,你真的有能力将它培养长大吗?其实来贫道这里借书的,因为各种原因,多半有借无还。不过,贫道很有耐心因为,修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需要时间和耐心,毅力的事情。” “少女,我能看出,你很有耐心和毅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67章 飞炎 “已经植入完毕了, 以后你每日服食玉液,云母,何首乌等仙药, 骨中魄力便能日渐觉醒,为你所调用。黄贤弟一身修为和学识, 也都为你所知晓。不过” “你真的不歇几天再走吗?” 石矶有些促狭地望着正在告别的我, 我脑海中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奔涌上来, 汹涌澎湃,如同在观摩蓝星时代的ar电影一般。我压抑住那种奇异的感觉,拱了拱手, 转身离去。 如果用内视之法窥探自身, 现在我体内的骨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之色, 沉重得不可思议。皮肤和肌肉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被碾压和重物撞击的疼痛感,走起路来很是僵硬。 各种遁法由于身体结构的巨大变化,施展起来也十分费劲和吃力, 还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幸好, 我现在在东荒还有事情要办,不必急着赶回。 我双腿并拢, 一蹦一跳地向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踩得地面隆隆作响。当然,那不是我本身的记忆, 而是来自魄书中的记忆。 “好蠢的姿势” 泥丸宫中的黄父忍不住感慨道。他的心愿是能够吞食一只最厉害的鬼怪, 至少要比他之前所遇到的所有鬼怪都要强大。 “吃货闭嘴。” 我一边蹦着,一边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黄父生前是触摸到元神出窍门槛的强大修士, 所学功法自然也是完全了的, 与我现在所习练的那些是质的区别。若能完全消化,待到下一世之时, 我踏入元神出窍之境界,甚至修成仙体,都不是没有希望。绝对有资格正式在封神大战之中获得一席之地,与那些蓝星时期就耳熟能详的仙魔同台竞技,真正完成蜕变。 “嚣水有鮨鱼,脑袋长得像狗的鱼,可以吃。” “石湖有横公鱼,长得像红色的鲤鱼,长七八尺,夜间会变为人形,不过没有智力,依然是浑浑噩噩的野兽。它可以在开水中生存,鳞甲坚硬,用乌梅泡开的水,可以将其软化,然后可以吃。” “泰器之山下有文鳐鱼,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可以在天空飞行,可以吃。” “青丘之山有九尾狐,喜欢吃人,可以吃。” “诸夭之野有凤凰和鸾鸟,可以吃。” “怎么都是吃的?” 这家伙和敖丙简直就是一对,我忍不住吐槽道。传达过来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一方面是死后魄力终究损失了不少,一方面也是现在往其中灌输的元气终究不足。要想将黄父完全复活到生前的那样,需要的元气也接近黄父修炼到巅峰时期的量,需要的资源非常恐怖,好处在于没有瓶颈。而他灌输给我的记忆,也需要梳理甄别,大部分都是杂乱无章的无意义信息。 “某出生时是个早产儿,自幼营养不良。乡里的孩子,怀孕三十六年,只有黄某怀胎七年便出生了。乡里的孩子长大后,往往身高数十丈,只有黄某长到区区七丈,便不长了。黄某因为身材矮小,自幼便被族人嘲笑,于是便时常外出觅食,养成了习惯。唉,往事不堪回首!” 黄父回忆童年往事,感慨万千,我不禁翻了翻白眼。 “你为什么喜欢吃鬼?” 我一步蹦出,跳出近百步,双脚深深插入地面,感觉身体的协调能力上升了一些,又问道。 “因为好吃啊,我也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总之,鬼魅吞食之后会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感受,久而久之,会使人如同上瘾一般。甚至会产生一种,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互相吞食灵魂而诞生的感觉,咂、咂” 黄父谈及吃鬼,顿时兴奋起来,语气中都带上了颤抖。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中暗惊,心道可别被这吃货的记忆带偏了,我可不想沾染上这样的怪癖。 “小心,用遁法飞起来!” 黄父突然提醒道。我来不及细想,一跃而起,草绿色的地面和碧蓝的湖水出现在脚下,微风吹拂过来,草地和水面也随之拂动,一片生机盎然。那草地上的叶片,似是荷叶,但却长在地面上。 与这蕴含春意的场景不相称的是不知何时起从我的衣裙底下冒起的烟尘和火焰,火舌在逐渐吞噬着我的衣裳。仿佛刚才踏入的并不是翠绿的草地,而是熊熊烈火之中。 “怎么回事?” 我立刻撕下一截衣摆往地面丢去,那截衣服还未落入草丛之中,已经化为飞灰随风而去。 “这是从岱舆山上流出来的水!那水看似是普通的水,但是有极强的腐蚀性,金石铜铁投入其中,很快就化为泥渣。它所流经的地方,只能长一种草,叫做莽煌,这种草,一碰到衣服就会燃烧起来,用木棍轻轻敲打一下,就会着火。” 黄父解释道。虽然我不至于被这东西烧死,但他的提醒也避免了我的出丑,我连忙表示感谢。 “岱舆山曾经与员峤、方丈、瀛洲、蓬莱并为五山,它们漂浮在东海之上,时隐时现。岱舆山属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喷发出灼热的蒸汽,在东荒之中各处下起雨来,哪里下雨,哪里就不能住人。即使水干涸,所在地方也会冒起浓烟,将石头都烧得融化。不过还好,现在岱舆和员峤二山,都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据说是漂去了北方,坠入归墟之中。剩下来的这些湖泊河流,迟早会干涸,最终彻底消失。” “就是这里了吧。” 我停下脚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这是一座高大而火红的山,山石棱角分明,冒着赤红的金属光泽。 昆吾山,当年蚩尤作乱,从葛卢山,雍狐山,昆吾山处得到神铁赤金。铸造雍狐之戟、狐父之戈,起兵反黄帝,黄帝亦曾陈兵于此。 这里的石头,都和钢铁一般坚硬,用烈火焚烧,最终能够得到青色的半透明物质,是极好的炼器材料。地面的泥土用铁铲来铲,火星直冒,百丈都找不到水源。山上的树和草,比钢铁还要坚硬得多,削铁如泥,稍微触碰便有性命之忧。 “嗯,这座山中,有几个鬼怪,乃是九黎族为蚩尤铸造兵器的铁匠,因为办事不力而被杀害。它们死后化为鬼怪,在此间铸兵。蚩尤有一把剑,名为飞炎,以昆吾铁冶,后毁于女魃之手,它们在此地修缮千余年。黄某见他们有些本事,便不杀害,待时机成熟,再来取剑,如今是时候了。” 黄父说道,这山中有一把利剑,我如今要讨伐无支祁与文判官,正需要一把利器。虽然以元气淬炼,几乎无物不可为宝,但材料越好自然越有潜力。在回去之前,我要先拿走这把飞炎,才有足够资本与他们战斗。 我往山上走去,一步步地沿着黄父所说的方向前进。 风从山间吹拂而过,在那如削铁如泥的利刃一般锋利的草木之上经过,便化为刮骨钢刀。吹拂在我的脸上,虽然伤害不了肌肤已经刀枪不入的我,却也发出划玻璃一般的声音,很是不适。 可能是受到我的惊扰,一只兔子状的生物忽然从一旁的草丛内蹿出,速度奇快。它微微碰到石壁,便撞出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经久不息。 这里的地面奇硬无比,倒是不必担心走路时脚会陷入地底。只是每次迈步,我都会有一种在敲钟的震感,全身麻酥酥的。 “起雾了。” 我停下脚步,这个地方,我刚刚才经过不久。 “那边的外乡人,这里马上要刮大风了,还不进来!且不说这里的风本来就很锋利,可以割瞎人眼。若有山间枯草落叶被吹拂而起,落在身上,你顷刻就会被斩为肉泥,死得惨不可言!这里是昆吾山,并不是普通人可以生存的地方。” 一个男孩从远处的石洞中探出脑袋,对我高声叫喊道,他脸上纹着古怪的花纹,皮肤黝黑,与南方的民众长相略有差异。 东方世界本来居民不少,哪怕现在东荒之中也依旧有人民居住。但由于环境的恶劣,即使存活下来,也不能孕育出正常的人类文明。 “那就多谢这位小兄弟了。” 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跳入洞内,与男孩擦肩而过。 “不用谢,这位姐姐,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腿脚不好,所以没有出来接你。山间除了大风,还有猛兽,你要小心,不要轻易出去。” 那男孩缓缓转过身来,速度很慢。因为他的脖子比较的长,和躯干差不多少,而且他转身需要用到四只脚,着实不大方便。 它冲我咧嘴一笑,神情显得很是憨厚淳朴。 “没关系,已经很感谢你了。” 为了表达我由衷的谢意,我也回敬了它一个灿烂的微笑。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善意,世界将会变为美好人间。 赶着上门送装备的好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第68章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我双腿并拢, 一跃而进,脚踏得地面嗡嗡作响,连腿骨也发出金铁之声。洞内的居民吓了一跳, 纷纷望向我。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洞中空间很大, 远处有一个石台, 青色火焰不断从石台的空隙中冒出, 虽然细小,却能隐隐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骇人温度。 洞中有三个“人”,一个就是刚才那位男孩, 他长着类似狼一样的兽身, 却有牛一样的蹄子, 头颅则还是人形。一个看头脸是一位中年妇女,神情畏畏缩缩,看上去老实怕事, 应该是这个男孩的母亲。 但她的身体像蛇一样长, 长满了鳞片,手足还是人形, 而且十分健壮, 肌肉虬结。看上去就是一只长着人头和人的手脚的四脚蛇,十分诡异, 充满了违和感。 洞中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蜷缩在角落里,身下铺着兽皮, 似乎是受了重伤, 正在修养,微微发出咳嗽的声音。 “你” 男孩看出我显然不是普通人, 而是修行有成的修士,当下有些惊疑。 “飞炎你们修复了那么多年,应该已经修好了吧?我要拿走它,你们老老实实交出来,我就考虑饶你们不死。” 我微微笑道,语气却带着威胁。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面对五鬼时,还要费尽心机潜伏数年来寻找机会的,刚刚踏入修真门槛的弱小练气士。这些怪物对于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我没有必要与它们虚与委蛇,也不愿意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你们乃是古时追随蚩尤的九黎族人,本是为蚩尤铸造兵器的铁匠,却死于蚩尤之手。冤魂盘踞此处不去,化为魑魅。昆吾山远近偶有人经过,你们便行杀害,摄其精血祭炼宝剑,是一种似鬼非鬼,似尸非尸的害人东西。这些我来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们什么废话和鬼蜮伎俩都不要在我面前显露,我杀死你们,不比杀死蚂蚁困难多少。” 我口中吹出金火之气,环绕它们周身绕了一圈,又回到心肺之中。这种操作如今我已经能做到如臂使指,它们口中发出惊叫,显然十分恐惧三昧真火的威力。 我没有和它们玩猜谜游戏的时间,也完全对它们的过往经历不感兴趣。直接开门见山,提出自己的要求:“再重复一次,我来拿剑!你们修复的飞炎剑,对我有很大用处。把飞炎好好交出来,你们就可以不死。敢说半个不字,就让你们灰飞烟灭。” 魑魅们面面相觑,片刻,男孩怯生生应道:“明白了不过,飞炎尚有一小丝瑕疵没有淬炼完成,还请上仙等待数月。待吾等将其修复完毕,了却生前心愿,自然双手奉上。这种淬炼之法,只有我们知道并能精确把握具体流程,并不是光靠修为就能办到的。” “额它说真的真的假的?”我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一句答复,气焰顿时熄了下来,有些拿不定主意,便问向泥丸宫中的黄父。 “真的,蚩尤有兵祖之称,他们九黎族的铸兵技巧自成一系,有不可替代的独到之处。等吧,还能怎么办?”黄父无奈回道。 “行吧。”我点点头,正好我也需要时间来适应现在的身体和服药 “这是角彘,长得像长犄角的野猪,人吃了精力充沛,可以不做噩梦。不过,它们以铁石为食,所以身躯刀枪不入,比钢铁还要坚硬得多。山上还有一种野兔,亦以铜铁为食,不过肉质就要柔软不少。这些畜类的器官是绝佳的炼器材料,五脏六腑,全都能够炼制成上等的兵器。只是一般的炉火,极难将其融化,只有这昆吾山中的地火,才可以将其烧化。” 男孩见我望向正在进食的它,腼腆一笑,对我解释道。它牙齿衔住角彘的鼻子,轻轻一撕,便把已死的角彘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溅射出来,流淌于地。那是一种长得像野猪,却有尖角的动物。我这些天偷偷试探过,其皮糙肉厚的程度,与当年的朱皮大仙差不了多少,居然被如同撕纸一样的咬开。 “大意了,是行军蚁。” 我心中暗暗吃惊,这几个怪物比我一开始想象中厉害很多,我的行为稍微有些轻敌了。若是事先没有去往骷髅山一趟,这几个家伙甚至不易对付。不过,我的脸上并不作声色,仿佛看见的只是司空见惯的寻常小事。 “女娃娃你也喝点吧。” 那四脚蛇妇女犹豫许久,端着一个陶碗爬上前来,放在我的身前,又迅速回到原地。我看向陶碗,那其中是一碗青紫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 “这是?” 我略带疑惑地问道,即是问眼前的怪物,也是询问泥丸宫中的黄父,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和接受。 “您还是把它喝了吧,我母亲的确是一片好心!这是角彘的血液,这昆吾山上的动物,都是刀枪不入,肌肉如同钢铁,正常来说根本就无法食用。这里的水潭,水也是赤红的!普通人喝下去立刻就烧穿肚肠,当场死亡。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里生存,是依靠从祖辈起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和时间才探索而来的经验。” 兽身男孩见母亲如此,便开口劝道,似是不忍心母亲的心意浪费。 “说来听听。”我也来了兴趣。 “关键就在于这些血液,这些山间野兽的血,就是这座山的钥匙。”兽身男孩直言不讳,仿佛没有一点心机。 “这山间有一种野兔,毛发如金,食用丹土铜铁,身躯硬如铁石。我们需要跟随它们,寻找到兔巢,然后将其中刚刚诞生不久,还没有长出皮毛的幼兔捕获。只在这个时候,它们的躯体与普通动物没有大的区别,可以用利刃割开幼兔喉咙,取其血液而吞之。如此每日喝上半碗,肠胃就会变得坚韧厚实,牙齿如精钢一般,可以嚼碎,消化坚硬的物体,力气也会变得巨大。” “然后我们就可以咀嚼成年金兔身上相对柔软的部位,饮用它们的血液,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加强,最终就能够捕食角彘了。如果不进行这些步骤,在这个山上根本住不下去,且不说刮风时会被落叶切成碎片,光是吃喝就没有办法解决。” 兽身男孩总结道。 “原来如此,也难为你们能够想到这些办法。”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为这些上古先民的生存条件之艰难而震撼和惊奇。那蚩尤与八十一位兄弟据说个个铜头铁额兽身,吞食铁石,想必也与这种原理有关。 “您是练气的仙人,消化能力和身体的承受能力都远远超过我们,所以一开始喝角彘血就可以了,还是快喝吧,凉了的话,它会逐渐变成固态。平常我们需要将血液放在火炉上不断烘烤,才能保存更长的时间。” 兽身男孩又急忙补充了一句,黄父也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男孩所言不虚。我笑了笑,也不客气,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那味道自然称不上好,不过也没有想象中的苦涩粘稠的汽油味之类的那么难喝,像是一碗放了许久,已经馊掉的茶水。 随着角彘之血在肠胃中蠕动,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发自灵魂般的战栗和轻松,那股压迫了骨骼肌肉许久的不适和疲惫,疼痛,僵硬感都开始逐渐淡化和消失。 “好酒!哦,不,好血!再来一碗!” 我在他们诧异的神情中,将碗递给中年妇人,声音很是欢快 中年妇女挥舞着大锤,持续不断地锻打着一把周身火红的利剑剑身,火星四溅,声振林木,显然举手投足间威力颇大。这大锤大约也是用昆吾铁冶炼出来的神兵,那把剑被火焰烧得通红光亮,却是看不清具体的形状样貌。 男孩在一旁坐镇,每当看见炉中火焰矮了下去,便口脚并用,将盛满了角彘或金兔血和油脂的坛子往地心火苗上倾倒,把血水灌注下去。每次血水触碰到火苗,火苗便会瞬间升腾而起,变化为妖艳的紫火,将剑身包裹其中。 “少了多了再靠乾位一点。” 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默不作声,仿佛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指挥起兽身男孩的动作,不时开口训斥 “这昆吾山的地火,威力强大,而且本质极为精纯,用之不竭。不过,它正常情况下的威力,也不能够把昆吾山的石头和其中提炼出来的钢铁融化。否则的话,这山早就烧化了。” 男孩两腿撑肩,后腿蹲坐于地,望着青色的火苗,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要想真正激活它的威力,就要用到血祭。以血水中蕴含的精魄之力将其唤醒,血祭的生物越强,紫火的威力就越大,永无止境,直到将金属中的渣滓彻底净化。这里本地的生物,就是绝佳的薪柴。铸造出的金属,主要有两种,一种叫做赤金,颜色如火。一种纯青透明,似有似无,好像冰块一样,这都是提炼到了很高纯度的证明。而且这种紫火,能够很好的保留精魄的力量。所以最终打造出的兵器,还具有强大的灵性,可以伤害灵魂,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 “飞炎就是我父亲一生中打造出的最强大的作品,它锋利无比,以之划水,水被划开而不会合上。飞鸟与飞炎的剑刃远远保持在同一条线上飞过,其身体便会被切开。假若飞炎万一垂直落于地面,永远都找不到它。它的锋利不是语言可以形容,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飞炎不能切开的东西!可是,要打造出这样一把剑,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男孩的肩膀颤抖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往事。 “这里本来还有很多人,少说不下数百人,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可是大王要打仗啦,急需一把厉害的兵器,父亲给他打造过无数神兵,依然不能遂他的意。战事吃紧,而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怎么办?怎么办?我父亲焦急得每天吃不下饭,瘦了好几十斤。我最小的妹妹就站出来说:女儿平日受父亲养育大恩,无以为报。我听说要想打造出真正厉害的兵器,必须用人来血祭。父亲的子女,数我最不成器,以我的性命,能够交换父亲的性命和大王的恩宠,而报答父母的恩情,那是再好不过,就从女儿开始吧。” “说完,妹妹就跳进了炉火之中,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最灼热的火焰。可是这团火焰结束之后;.” 男孩的两只前爪搭住自己的脑袋,神情痛苦而恐惧地嘶吼着。 “不足够,还是不足够啊!” 第69章 取剑 “哦, 这样啊。” 我神情木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又继续低头啃着角彘蹄子。随着身体结构的改变和持续性的药食进补, 我原本的骨骼肌肉已经开始逐渐适应黄父魄力的压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和之前一样活动自如。 “额仙长, 你不好奇后来怎么样了吗?我们是怎样变成魑魅的?为什么我们要持续地修复飞炎?飞炎既然断裂了, 蚩尤大人也败亡, 为什么它还会回来这里?” 兽身男孩见我露出不感兴趣的神情,有些意外,不由得问道。 “关我什么事?你们按时把剑给我就行, 别的与我无关。” 我翻了翻白眼, 我与太多鬼怪打过交道, 它们在想什么,遭遇过什么,我早已麻木。逝者长已矣, 那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以前来这里的人都会问的。”男孩嘟囔道。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为所动, 继续啃着猪蹄 练气士之所以区别于凡人, 就是从衣食住行与生活习惯开始。一个凡人与练气士生活在一样的环境,吃一样的东西, 保持差不多的生活习惯, 那么这个凡人往往也能够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反过来说, 一个练气士虽然知道如何修行, 但依然保持着无数凡人的坏习惯而不能改正,修行之路最终也必然是一场空。 轩辕黄帝食用峚山的玉膏和丹木, 从而延年益寿。员峤山之鹊鸟,衔不周之粟,飞于中国。粟种经杂交退化而为五谷,使人类摆脱了茹毛饮血的生涯。其居民餐九天之正气,寿能见五岳成尘。 一个肮脏而贫瘠的沼泽浅滩,不可能孕育出真龙。 我不断吞食着各种宝贵仙药,填补激活黄父魄力需要的空缺。之前渗透在金色液体之中的药力也日渐挥发,渗透入我的四肢百骸,黄父生前的诸多体悟,也都为我所得。只可惜我已经尸解,如今身躯结构并不完全,其中不少药力无处挥发,只能化为氤氲之气排出体外而浪费掉。 服食仙药,外力催化和求于自身,一点一滴积累和体悟,这都是修仙的途径。只要最终能够达到目的,本身谈不上有什么高低之分,但是用仙药一蹴而就,这需要机缘和环境,难以复制。我在上一世的时候,不吞仙药,不尸解,那是为了能够细心体悟修行中点点滴滴的变化,打下更好的基础以适应新的环境。 而现在,有了黄父的精魄,我只需要不断服食仙药就可以,不需要担心药力的浪费和修行的瓶颈,效率不知道提升了多少倍。 身躯的力量疯狂增加,万斤,十万斤,百万斤彻底地蜕变。豹皮囊中的仙药早已捉襟见肘,山上的猪也已经快不够抓了。 原本因为植入魄书而沉重迟滞的身躯开始重新变得柔韧灵活,但其中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是我的元神运转却开始变得迟缓,渐渐化为一尊泛着耀眼金属光泽的金色雕像,再不能动弹。金色的液体和玉露琼浆一般的灵液不断产生,将它包裹在其中。 整个黄庭世界,都笼罩在耀眼的辉光之中,一片皎洁如雪。这是道经中所描述的“虚无生白雪,寂静发黄芽”之现象,象征着精神的质变。 这就是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 它会激发人身中的元始祖气,以类似凡人十月怀胎的原理,孕育元神,使其如同婴儿的胚胎一般,重新生长。待其脱胎而出,元神便已经化为实质,那就是元神出窍之境界。 不过,那一天的到来,还需要漫长时间的积累,起码不是这几年间就能看到的。我也是拥有螭吻的吞噬之能,加上东海龙宫的豪富,才能有如此快的进步 “仙长,飞炎已经打造好了。” 兽身男孩和蛇身妇女恭敬地俯身作礼,一把剑身火红,泛着紫气,极其妖异的利剑摆在我的身前。这把剑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看得出来,的确是把好剑。”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宝剑的剑柄,走出洞外。此时外面正在刮着狂风,往常这个时候,洞中的居民都会躲进洞中,关好门窗。虽然他们天天食用这里的野兽血肉,但这里的怪风依旧会使人不适。 数不清的,锋利到能够削铁如泥的落叶和枯草在狂风下席卷而来,即使是大周天修士的玉肌之体也难免被其所伤。 我神色不变,对准风暴中心,一剑划去。 漫天落叶和枯草,以及夹杂在其中的草籽飞虫,这一切如同刻画在一张透明的纸上的图案,突兀的分为两半,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空气流动。 连风也被切开了! “我们早就说过,飞炎乃天下至利之剑,以它划过水面,水面便不会合拢。飞鸟从剑刃上方高高飞过,立刻变为两截。垂直落于地面,立刻就堕入无底深渊,没有什么可以阻拦它的前进。如今您心愿已了,请带着它离开吧,它是我们全族的心血所聚,也是我们的梦魇。” 男孩和蛇妇站在我的身后,那男孩的目光望向我手中的飞炎,眼神中满是回忆与痛恨。 “是吗?” 我却突然轻笑,将五指缓缓松开,那把无坚不摧,罕贵无比的利剑便从我手中垂直坠落下去,瞬间消失不见。哪怕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昆吾石也不能够稍微阻拦它的前进。 “你” 男孩和妇人完全没有意料到我的举动,一时呆在了原地。 “这的确是一把锋利无比,极其珍贵的宝剑,也极为难得了,只可惜它不是飞炎。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可你们就是不听。” 我冷冷看着他们,语调如同冰霜。毕竟是出于同一个地方,这把剑和传说中的飞炎实在太像了,各方面看,都几乎是一模一样。我若非有黄父在泥丸宫中提醒,也差点反应不过来,被他们所蒙骗。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把赤金所铸的宝剑虽然也十分厉害,但既然它仍不足以帮助我杀死无支祁,对于我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哪怕退一万步说,这把剑其实真的就是飞炎,既然不能完成我的目的,对我也没意义了。 “看在你们这半年来四处帮我抓捕野兽的份上,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飞炎给我,我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否则的话,我就杀死你们。” 我紧紧盯着二怪的动作,随时做好动手的准备,只要它们敢稍有异动,我真的会下杀手! 男孩和妇人连忙跪伏于地,口中告饶。 “对不起!这把剑确实是我们一直准备着,用于打发强敌的赝品。以往每次来了我们没有把握战胜的修士时,我们都会打造一把宝剑送给对方,他们就走了。” 男孩涕泪交加,目光中满是恐惧,不舍和仇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十分复杂。 “飞炎是把邪恶的妖剑,它杀死了我们的同族,又把我们催化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可是!它的剑魂,是我的妹妹,它的剑身,凝聚吾等一族精魄,岂忍轻易放弃!还望仙长海涵。” 男孩和妇人带我走进密道之中,连那位一直蜷缩在角落的中年男子也跟了上来,似乎要与那把凝聚了他们一族血泪的飞炎作最后的告别。 “真正的飞炎,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非但能够切割一切有形有质的东西,甚至可以分开无形无质的光辉。用它划过天上的太阳,在其主人的视角,太阳的光辉便会一分为二,犹如被远远划开。妖邪鬼魅经过这把剑的身旁,身躯便被划开而不能合拢,您所见过的一切事物都不可能脱离它的锋刃。据说大王手持这把利刃,可以斩杀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 男孩走了一段路,胆子也恢复了不少,略有得色地向我介绍他们一族的杰出作品。 又经过一处拐角后,眼前传来耀眼的辉光,男孩一家也停下脚步,显然是已经到了目的地。 一把瑰丽无比的紫红色宝剑漂浮在半空中,被火焰包裹着,散发出强烈的威压。与之相比,刚才那把剑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这里位置正对着上面的火炉,平常倒出的血水显然都经过岩石缝隙,过滤杂质,然后被这把剑所吸收炼化。 飞炎!哪怕对于生前只差半步便能踏入元神出窍境界的黄父而言,这也是他最大的机缘之一,足以助他斩杀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只是因为当初飞炎确实没有修复完毕,所以便没有立刻出手抢夺。 若我以祭神之法,将文判官融入其中,成为这把剑的剑灵,以剑为身,是否可以更进一步?是否就可以斩杀无支祁? “幺儿!我们已经把敌人带来了,快出手!救救你哥哥和母亲,杀了这贱人!” 就在我算计之时,那位中年男子忽然目运精芒,口中厉声喝道。 包裹在烈焰中的飞炎剑身微不可觉地动弹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那真的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道妖异的剑光,往我所在的方向,照射而来。这是光的速度,看到时便已经触及人的身躯,避无可避。 它没有巨大的声响和声势,却具有奇迹般的切割能力,无物不伤。我的身躯触碰到这团光辉,瞬间化为血雾,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 “哈哈哈!又是一个蠢货!” 男孩面目狰狞地狂笑起来,仿佛要借此抒发出这半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 “贪得无厌的蠢材!我们给你一把上好的赝品还不满意,还想要拿走飞炎!你配吗?为了铸造这把剑,父亲把我妹妹推进炉中,又在最后一晚杀害了全族人的性命,才总算如期完工!只有大王才配拥有它!” 那名蛇身女子的面容也冷了下来,变得阴森恶毒。 “我们凭借铸造出这把剑的功劳,才被大王施展法力,转化为魑魅之体,与众王一般,可以长存于世。后来大王战败身死,我们花费偌大心血,多年来冒着危险,不知道献祭了多少人命,才把它修复如初。怎么可能被这小妮子轻易拿走?本来念在此剑已经修复如初,吾等不愿意冒险作战,欲以赝品打发。谁料这贱人贪得无厌,不识抬举,死了活该!” 中年男子咳嗽了几下,缓缓说道: “唉,此剑煞气本重,多年来又吸收了太多修士的精魄,幺儿的剑魂却难以镇压得住。吾等修为低下,也没有能力挥舞此剑,或镇压煞气。否则像这种程度的修士,抬手可灭,又如何需要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如今又耗费了幺儿一丝魂力,要想恢复,还需时日。若此剑煞气爆发,幺儿镇它不住,整个昆吾山只怕要毁于一旦。” 三人正打算转身离去,洞中却传来我幽幽的叹息声。 “唉,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和你们玩什么尔虞我诈。大家真诚一点,你们把剑给我,我立刻就走,不管你们的闲事。这样玩真的很没有意思,你们知道么?” 第70章 摧山,断水,追魂,夺命,分光,绝影,掩日 这些魑魅, 乃是当年蚩尤的部下。 蚩尤曾指挥魑魅魍魉与黄帝作战,它们是山泽之中害人的鬼怪。魑魅在山林之中,狡猾而善于迷惑人类。魍魉则在山川之中, 使人发疫病。只不过,这些怪物生前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言, 死后自然也是卑劣的小人, 没有什么信念和忠诚。黄帝吹起号角, 就吓得魑魅魍魉一哄而散,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不要说黄父来前就对我介绍过这些怪物的德性,就说我数世与鬼怪打交道, 便不知道见过多少鬼蜮伎俩, 岂会被它们惺惺作态的表象所迷惑。 这几个怪物常年在此附近迷惑人类, 弱小的凡人与他们所能对抗的初级修士,便被他们杀害祭剑。实力强劲的,就虚与委蛇, 暗中图谋机会。若事不可为, 便以飞炎赝品骗其离去,这一套他们玩了不知道多少年, 熟练无比。喂养来客角彘之血肉, 则是一种类似养猪的投资行为,可以使其成长为绝佳的祭剑材料。 我能够活下来, 是因为我已经比当年强大了太多。他们在这半年来, 长久接触和试探下,发现我的实力已经超过他们所能对抗的范围而选择放弃, 并不是源于他们的仁慈。而这昆吾山的血食, 又能够治愈我因黄父魄力的压迫而僵硬不适的身体状况,大大提升我的作战能力, 所以我也同样懒得拆穿他们的把戏。 “你刚刚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在这里?幺儿失手了?不可能” 见我从他们身后走出,完全是浑若无事的样子,中年女子脸色煞白,顿时紧张起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是如何做到逃脱飞炎那如光一般迅捷的剑芒。 “放弃挣扎,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 我冷冷说道,没有过多解释。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幻术而已,乃是来自我血脉中蜃龙的天赋异能。在如今我已经踏入金液玉露还丹境界的修为加持下,这些魑魅完全没有任何破解和看破的可能。 “幺儿,不要留手!杀了她!” 中年男子咬牙叫道,伸手指向我,言语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自知修为低微,想要除掉我,除了握紧飞炎这一棵救命稻草,别无他法。 飞炎剑身剧烈颤抖起来,一道比方才耀眼千百倍的剑光从中迸射而出,瀑布般往我的身形倾泻而来。这是从昆吾石中千锤百炼得来的天下至利之剑,即使是在仙人所居的十洲三岛之中都是极罕贵的炼器材料。它可以断水,摧山,掩日,追魂,夺命,分光,绝影!这是真正无坚不摧的利刃,具备无法形容的破坏力,剑光所至的地方,便纷纷化为虚无。 没有烟尘,没有惨叫和岩石粉碎的噪音,我所在的那个方向瞬间化为虚无,变为一片黑暗。寂静,空虚,没有一点光芒,光芒也被飞炎所短暂吞噬了!仿佛这片区域的存在已经被不知不觉抹去,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 “应该死了吧?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飞炎不能斩杀的生物的,绝不可能!” 男孩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黑暗区域,惊疑不定。飞炎的剑气速度如光一般,又能斩尽一切可视之物,男孩无论怎么想,也不能想象有人能够在剑光下生存。 “你们太弱了,以你们的实力,持有这把宝剑,乃怀璧之罪。根本就没有能力保留和使用它,这把剑迟早都会为你们惹来灾祸。” 我的身形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们身旁,淡漠地说道。飞炎是一把极厉害的宝剑,即使在元神境界的练气士手中也是很珍贵的法宝,但这些魑魅却根本没有能力使用它。 剑是需要人来操纵的,这些魑魅修为低下,根本看不到我的真身所在。飞炎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打,即使是威力再大也奈何我不得。而飞炎的剑魂,又是一个凡人女孩,还被煞气所侵蚀,能够发挥出什么战斗力? “来,幺儿,你看清楚,我的真身就在这里,和你父母兄长站在一起!你有本事就冲我来,照着我的脑门,再斩一剑!来啊!” 我没有理会身旁魑魅畏惧的神情,望向漂浮在火焰中的飞炎剑,厉声疾呼道。飞炎微微颤抖,而后平静下来,悄无声息。 “当家的,怎么办?不能让她把幺儿带走啊!” 蛇女急切地呼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办法了,幺儿,过来这里!” 中年男子眼神发狠,似乎下了决心,飞炎从火焰中瞬间飞出,精准地落于男子之手。与此同时,突然有大量黑烟从男子手中冒出,仿佛被火焰烧灼。 男子面目狰狞痛苦,像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冷眼旁观这一切,没有作出任何阻止的举动,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跳梁小丑。 “你太自大了!这可是能够斩杀元神境界修士的宝剑!” 男子浑身青筋暴起,口中剧烈咳嗽,一缕缕血丝从牙缝中渗出。但他眼神中充满了对力量的痴迷感,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意和自信。 “我为了这把剑,付出了多少,你怎么会知道?我把我最疼爱的小女儿推进炉中烧死,我为了它杀死了几乎全部族人!数百人的血凝聚在一起,才形成了足够淬炼出这把至利之剑的赤金铁!只要持有这把剑,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得到我,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怎么会把它让给你?凭什么把它让给你?” 男子浑身渐渐赤红,冒出血雾,双手剧烈颤抖。但是他依然死死抓住飞炎,丝毫不肯松开,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抓着救命稻草。 “你最爱的女儿?可笑。你尽管朝我劈来吧,看看这把无物不切的至利之剑,到底能不能杀死我!” 我不屑地冷笑,言语中满是讥讽。 中年男子怒喝一声,将飞炎横扫一圈,挥舞下来,眼前的一切瞬间黑暗下来,化为虚无。 “等等!当家的,我们” “爹!” 兽身男孩和蛇身妇女惊慌叫喊,但瞬息之后便再无声息。 短短一瞬间,又仿佛经历了许多年,昆吾山外,响彻起巨大的轰鸣声。 “锵” 如同金铁碰撞的音波,迅速在东荒之中扩散开来,就好像东荒之中有一座沉寂多年的钟楼,千万年来第一次发出了它久违的惊蛰之声,震撼天地万物。 飞炎的斩击,本身并不会发出声音,但是被它所斩断的昆吾山,却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下落,发出巨大的声响。 音波如潮水一般,迅速扩散出去。山间身躯硬如钢铁的角彘和金兔,碰到那音波的浪潮之上,瞬间就化为粉碎,喷洒出漫天血雾。即便是刀枪不入的角彘也抵挡不了这样的巨大冲击,那音波又如山洪爆发一般冲刷而去,把沿途的一切都化为混沌般的景象。 “水!” 我高高飞在空中,连连喷出水浪,将自己包裹其中。又将真龙的变化之能施展到极致,捂住耳朵,身躯蜷缩成一团,变得极为细小,在潮水一般的音波席卷下不断被冲刷,身躯如欲裂开。 骨骼上包裹的那层金色,隐隐发出辉光。药力飞快运转着,渗透入我的体内,修补受创的经脉。 毫无疑问,在这样恐怖的冲击下,那魑魅一家是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但是,飞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剑,在它的面前大地几乎相当于虚无的状态。如果放任不管,飞炎会坠入无底深渊,一直永恒地往大地深处坠落。运气好的话,或许它会如我之前那般,落入天宫之中吧! 可惜以我现在的实力和速度,还不能够进入昆吾山的碎石之中,拦截住正在坠落的飞炎。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黄父了 “我回来了。” 黄父手中轻轻握住那把紫红的飞炎,朝我微微一笑。他身高七丈,这把飞炎本来正常情况下只能够作为飞剑使用,拿在手中几如牙签,无法挥舞。不过此时的黄父是鬼魂状态,大小任意调节,就没有这种困扰。 “那家人死了,粉末都找不到。那家主的修为,本来不配使用这把剑,被剑中煞气所冲,便失去了理智。” 这显然是废话。 “剑中那女孩的剑魂,多年来一直被煞气和他人魄力排斥,她本来就不是修为精深的强者,这些年下来已经千疮百孔,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和理智。如今被她父亲强行使用,意念耗尽,再也不能镇压剑中煞气,致使飞炎失控,化为魔剑。不过,它只是如僵尸一般无意识地遵循欲望和本能动弹,黄某有办法对付它。” “这把剑在黄某的肚子中过了一遍,煞气等等都已经清理干净,只余下一个洁净的地魂之真灵。现在它没有任何意识,只能在以后的日子中通过祭炼等方式使其产生灵智。好消息是,之前的隐患已经除去了。那家人只懂冶炼之法,不明修炼之理,所以不能控制和保养飞炎剑魂。” 黄父将飞炎递过来,示意我接住。 人的灵魂本质,都是洁净空白而不可破坏的一种玄虚的法则。自我意识和鬼魂等只是那上面的附着物和残渣,但如果没有了这团渣滓,存在本身又失去了意义。 我看向黄父,没有急于接住宝剑。 “好吃么?” 黄父点点头:“好吃,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鬼怪都厉害除了那个。” 我从他手中接过飞炎,仔细端详,又轻声问道:“比那个叫文判官的聻鬼呢?” “文判官更厉害,很危险。”黄父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是吗”我闻言也不由得陷入沉思。不过,我当然不会害怕和退缩。 我迎着日光,仔细观察着飞炎剑身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它里面的煞气已经被清理一空,不会再轻易发出杀人的剑光。 可是,这仍然改变不了,这是一把至精至利的宝剑,它拥有奇迹一般的切割力,可以切开世间一切可见之物! 它可以断江河、可以掩日月、可以诛鬼神、可以分光掠影、可以斩碎山川大地! 而现在这把剑,在我的手中。我就要用它来斩杀一切阻拦我前进路途的敌人,粉碎妄图使我退缩,使我恐惧的障碍! 70-80 第71章 归乡 “我如果用这柄剑, 有没有可能杀伤阳神仙体境界的修士?” 我端详着手中这把锋利无比的飞炎,爱不释手之余,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需要先明白, 阳神仙体是如何得来的。” 黄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谈起另一个话题。 “人体内有天地人三魂, 又叫元神, 阳神, 阴神,根据修行和利用时的侧重点不同,叫法也不一样。我们主要还是以元阳阴三神称呼, 用得比较多。元神为天魂, 阳神为地魂, 阴神为人魂。元神和阴神,不必过多解释。阳神你平素接触不到,那叫做:只缘身在此山中。阳神就是这具躯体本身的意识, 统辖七魄, 为沟通元神和阴神的桥梁,乃一世之根本。” “修行到了元神出窍境界之后, 身体和元神都壮大到了非常的地步。就可以觉醒阳神, 将其与元神融合,炼尽身躯中的残渣, 只留下纯粹的元神和阳神, 这就是阳神仙体!到达这个境界以后,身躯的阴气就完全没有了, 阴神也被炼化消失, 化为一种纯阳无垢的状态。整个身躯就是由一团高度凝聚的能量构成,而后方能深入天宫高处, 赴三千蟠桃之约,窥至道之精,游穷桑之野,与天地长久!” 黄父说的这些,乃是修行境界上的常识理论。我自然早已在其他人口中知道,不过我没有打断他的话语,而是默默倾听。 “到达这个境界之后,就可以说是真正的仙人,即便去往天宫,都能够得到礼遇。由于身躯是一团纯粹的能量,就不会被环境所束缚,不需要进食和休息,再恶劣的路途也难以阻拦他的脚步,也因此才能抵达传说中的天宫深处。要知道那天宫之中,仅仅是第一层的太皇黄曾天,就拥有可以汽化钢铁的恐怖高温。” “这种境界的修士,走在太阳和月光之下,看不到影子,从岩石和金铁之中穿行,如同无物。他们聚则成形,散则成气,身外有身。无饥饿,无疲惫,无冷热,已经完全脱离了血肉之躯的束缚。” 黄父说到这里,忽然闭口不语,沉默良久。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物质的强度,是有限的。世界上的一切物质,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微尘粒子的集合。练气士的法器,可以将切割之力不断集中于一点一线,直到深入那不可思议的微观地步,产生恐怖的切割能力。 只要将力量不断集中,微小的能量就足以切开庞大而坚硬的物体。但是,那只是破坏了物体的外在形状,搅乱了物体的粒子摆放的规律。血肉组成的生命太脆弱了,稍微改变形状和平衡便无法生存。正常来说,一个人的脑袋被切开,身体被切碎,他绝对就是死了。 但如果有人完全克服了这种常识认知,他不再受身体的形状束缚,身躯中没有任何弱点,甚至可以同时存在多个身躯,他随时可以把身体转化为包括气体和光芒在内的各种形态。 那么即使一把剑可以切割开再坚硬的物体,对他而言又能有多大意义呢? 更何况,就像我对那些魑魅做的事情一样,他们能够打造出飞炎,手中自然也有相似的宝剑。虽然杀伤力不如飞炎,但杀死没有防备的我并不困难。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冒险与我正面交战,只能依赖于飞炎。修士不是木桩,达到那种境界之后,自然有诸多手段,可以避开飞炎的锋芒而解决使用者。 飞炎只能给我一个多少能够伤害到目标的可能性和威胁,不再是毫无头绪和希望。如果一昧依赖飞炎,只会步魑魅后尘。 所有人都并不看好我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包括黄父在内。不过,他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只想趁还有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见识几只厉鬼,完成他的搜集欲,对于我的最终目的并不关心。 “还有,药材吃完了。” 黄父提醒道。 “知道了。” 我点点头 “给这孩子换个名字吧,不要叫他猪皮。” 我摸了摸小朱皮柔软的毛皮,对玉石琵琶精叮嘱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转身离去。此时距离我上一世的时间点还有数百年,朱皮刚刚诞生,此时它的毛发乌黑而短,看上去的确像古代的小黑猪。 在回到这一世的家乡戈河之前,我去了一趟轩辕坟做了笔交易。 我用东海得来的盘螭璎珞和自己从黄父处所知道的一些修行法门,与轩辕坟三妖交换来了大量修炼用的物资,以缓解资金压力。三妖之中最后一位妖王九头雉鸡精,就是这一世敖光爷爷所遇的那只雉鸡。雉鸡生蜃龙,便是我的父亲,不过父亲与她早已不再联系。看来我来到这个世界,其中蕴含着一些我暂时还没能理解的内在规律。 现在的我修行已达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超过了之前看来凶险无比的三妖,又手持无坚不摧的飞炎,根本不怕轩辕坟中有任何凶险。而我与轩辕坟三妖的数世因果和恩怨,也到此宣告结束。 “你不吃个饭再走吗?” 黄父取笑道。 “不要开无聊的玩笑。” 我腹中鼓胀,药气几乎要从毛孔中渗透出来。飞炎实在是太过于锋利和危险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持有它赶路,也没有剑鞘可以容纳它。只有蕴含空间之力的豹皮囊,才能将其安全收纳起来,但其中便不能再存放其他物品。我只能将药石之物,都吞入体内,存储于五脏六腑之中 “怎么回事?难道我回来晚了?” 天黑沉沉的,乌云密布,雨水连绵不断地抽打着地面,把大地化为污浊的黄水。稻草和木板,死去的动物尸体漂浮于上,依稀如前世的景象。 不过,若无支祁出世,应当不止于此。这个妖怪若出现,能够顷刻将方圆千里之地化为泽国,整个商国都有可能随之毁灭。 我行走在水面之上,试图从一片狼藉中辨认出自己熟悉的景物。这个天气,凡人都去往高处避难了,何况刻意遮掩下,就算当面经过,他们也看不见我。 “啁啾~” 一阵悦耳如鸟鸣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只身长数丈的怪鱼陡然间冒出水面,它长着如鸟一般的羽翼,遮蔽住了眼前的视线。而随着它的出现,水浪猛然掀起,天上的雨水也似乎更大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这里的水有这么深的吗?” 我不禁愕然,根据黄父传来的记忆,我知道这是古代的赢鱼。它叫声如鸳鸯,可以引发洪水。但是这里的生态环境,怎么能养出如此庞大的赢鱼?它的出现又怎么会全无征兆,连我都没有注意到? 来不及细想,我迅速呼出一口金气,化为风刃,往怪鱼身上劈去。对付这样的东西,还用不上我的飞炎。 风刃劈在赢鱼躯体之上,没有发生任何反应,径直从赢鱼身上穿透了过去,却在它的身后掀起巨大的波浪,划开一条长长的水道。洪水被风力暂时掀开,露出底下的淤泥,那水位最多也不到一丈高。 我闪身躲开,赢鱼的鳞片在我眼前不断放大,又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消失了。仿佛底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湖泊,可以让这条巨鱼自由自在地潜泳。 “不是精神幻象,不是实体,也不是鬼怪,难道是海市蜃楼?但似乎也不太一样” 我眉头皱起,这与我想象中的情景有很大的不同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叫门草发出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虽然我现在的外形乃至生命本质与之前相比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它们似乎还记得我的声音频率。 我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走进这个洞府之中,这里的一切恍如昨日,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只是冷清了太多。 负责做饭的老佣人阿婢不在这里了,或许她已经告老还乡。水鼋阿圆倒是还在,不过它灵智低下,性子又慢,偶尔学得几句话,多年下来也忘光了,我也没指望它能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 我对游来查探的阿圆轻声说道,阿圆点了点头,趴在原地不动了,显然是明白了我的身份。 这洞中的事物,大部分都是我父母还在时的老物件,如今母亲离世多年,它们也老了。 我走入大厅之中,这同样也是我第一次以肉身进入这个地方。整个客厅里里外外,依旧是一尘不染,干净得出奇,烛火还亮着,看起来就像主人刚刚出门。不过,我知道父亲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因为这里的牌匾和塑像都染上了烟熏之色。 看起来,参星没有撤销父亲的职位。父亲没有回东海,那么这里依旧是他的居所,他还是戈河的龙王。 李将军依旧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擦拭大厅中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死角,十分有耐心。我连续叫唤了几次,他也没有搭理我,看来不把这个大厅清理到没有一粒灰尘和菌丝他是不会放心的。 见李将军不答复,我便将意识沉浸入父亲的雕像之中,一连串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中,我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72章 还愿 “龙王爷爷, 小人是您当年在水庸神庙救下的少年葛平安,那日回去后,小人大病一场, 数年方能下床走路。如今身体好转,特来还愿。” 葛平安, 这个少年当年被管理亳城附近死者的水庸神吴将军看中, 强征他去做阴差, 给他人替死,是父亲救下了他。我还记得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身体很差, 阴神又被强拘数日, 只怕是活不长久。 来这里祈祷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父亲并非有求必应的人类保姆,他负责的事务是维持人类社会的外部稳定和生态平衡,至于应该交由人类内部自我管理的事情, 他并不过问。例如神魔鬼怪的出现会导致人类的恐慌和盲目崇拜, 因此出现闹鬼之类的事件,父亲便会出手铲除, 但自己并不会出面接受人类信徒的崇拜。而人类官员的腐败, 欺压乡邻的恶棍,这些又非父亲的管辖范围, 人类的未来要靠自己探索出来。 百姓们看不到父亲所做的工作, 也不明白父亲所坚持的信念为何,甚至不能确定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戈河龙王这样一位神明, 父亲的香火自然不会有多旺盛。葛平安是少数明确知道父亲的存在并受过恩惠的人, 因此他经常去往庙中焚香祷告,在这些人中显得很是引人注目。 除了葛平安之外, 还有葛家村的员外,即曾经的老葛员外之子:葛怀公子与他的妻子。逢年过节,他会带人来到庙宇中上香。以及附近打渔的渔民,一些受过父亲帮助的老人,也不时过来,这些人来庙宇中的次数占了总比例的将近七成。 那些渔民虽然没有感受到过父亲的帮助,不相信父亲会显灵帮助他们脱离苦海,解决困难。但他们世代在戈河居住,见过不少神异之事,心中明白河中的确存在一位货真价实的河龙王。因此反倒在这些人中显得相当虔诚,表面工作做得十足,生怕惹怒了河龙王,甚至编造出许多并不存在的“河龙王的忌讳”,衍生成了庙宇的规矩和特色文化。 在病情还没发作时就扼杀于无形的医者,往往不被视为良医。被崇拜者未必有德行和功劳,恐惧和暴戾亦能使人心生敬畏。当然,我没有心思和时间多愁善感,去考虑这样的世道和观念是不是公平。我继续听了下去,接着感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龙王爷爷,小人娶妻了父亲让我来庙中烧香,感谢您的庇佑。可惜小人身体不好,做不了农活,樵夫,屠夫,铁匠等工作。父亲四处求情,让我跟了师父学做木匠,勉强能吃些手艺饭。只是,小人心中还是不大踏实,小人自小便体弱多病,谁也不知究竟能够活多少时日。若我妻子生下儿女来,我靠什么将他们养大?家中又不富裕,若我中年亡故,真不知道我妻儿如何生存。小人每想到此处,往往寝食难安。” 这个名字叫做葛平安的少年是个极聪明的人,如果换一个时代,想必他或许能够有所作为。但是在这个连科举都没有的时期,身体差,出身又贫困的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连做一个平凡人苟活下去都有困难。或许当真如当年吴将军所说,作为阴差死去,对他个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归途。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波折,例如由于冥府在各地抓阴差的举动,意外,离奇死亡的事件比例略微提升了。但是整体而言,和以往的世道相比,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在凡人眼中还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龙王爷爷,小人的父亲今年年初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因为在走之前,我的妻子已有身孕。父亲既然走得没有遗憾,能够寿终正寝,小人也就放心了。如今孩子满月,是个女孩,小人来庙中抽签祈福,愿她平安长大,幸福一生。很多乡邻并不相信您,但是我知道,您是一位真正的神明,而且仁慈善良。” 再接下去,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葛平安没有再来庙中。想必他在为了保障家庭日后的生活所需而工作,已经疲于奔命,父亲虽然救了他的性命,祭拜父亲毕竟不能提高他的生活质量。与之相对,那些渔夫来庙宇的频率却变多了。 “近日连夜大风,雾气弥漫,细雨连绵。附近的老鼠都挪窝了,这是洪水的征兆啊!龙王爷,我们几户人家凑了一头牛犊供奉给您,希望您发发慈悲,不要用洪水来惩罚我们的招待不周。” “” “雨水连绵,附近的村庄都淹没了,水积地将近三尺,今年的庄稼收成是没指望了。那些村民就知道说风凉话,他们觉得我们打鱼的,遇到这种天气正是合适,比他们种地的幸运得多。他们知道个啥?洪涝中的鱼根本就不能吃!那都是有毒的,若有人见死鱼遍地,捡来吃了,一定会发生疫病。而且大雨洪涝之中,坐船也会非常危险。这都是我们打渔的经验之谈,可惜没有几个人相信。” “哪里都在下雨。有人外出归来告诉我们,整个大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天气。从这里,到湘水之源,到云梦大泽,难道就没有尽头了么?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渔民,先是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洪涝,按照往常的惯例向父亲祷告。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这次灾害的影响范围,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无支祁管理的淮水流域,方圆千里,几乎囊括了人类最富庶的一片区域!即使是逃难,都无处可逃,这显然不是一个河龙王所能办到的事情。于是他们的祷告也从原来的小心恭敬,变成一种发泄恐惧的途径。 这场雨本身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它连绵不绝,似乎永无穷尽。如慢刀子割肉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新皇即位了,听说亳城之中,陛下正在筹备盛大的祭典,与祭司一齐举行仪式,向天帝和商星求卜,询问雨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听说有人看到红色的鸟发出鹿鸣,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鱼身却长着鸟翼,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人没有手脚,眼睛如同空洞而漂浮在半空中,这是国家要灭亡的征兆。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存粮快要吃尽了,但雨却还没有停下。”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来过 “龙王爷爷,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祭拜您了。” 久违的葛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参拜庙宇的人越来越少,大约是因为积水越来越厚,交通不便,这道声音便显得非常特别。 “天空忽然持续性地下起了大雨,到处都被水淹,大家只能去往高处避难。其实短时间内,水灾本身倒是小事,还淹死不了几个人。但是庄稼地都淹坏了,今年没有收成,粮食的价格必然要暴涨。” “小人这些年靠手艺,也攒下了些许财帛。我见雨水不能停歇,即便挺过去了,今年的收成也必大受影响。便将所有钱财都拿出来换成了粮食,吃个三年五载,毫无问题。又寻高处置办了一间屋子,打算熬过这个雨季。” “粮食不愁吃了,每日与妻女住在家中避雨,我妻子有时还会接济一些亲戚,其实日子也还不坏。但是” 天下的事情,往往坏在这个但是之上。 “上个月,官差忽然带人闯进我家中,说我囤积居奇,丧了良心。垄断大量物资,不顾外面百姓饿殍遍野。他们把我的粮食都抢走了,说要平均分配,只给我们留下很少的黍米和野菜。” “我女儿还小,正在长身体。平素又惯坏了,哪里受得了苦?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我去找人要说法,花了很大心思,才拿回两袋米。回家一看,我女儿已经没气了,我妻子又不知所踪,您猜是为什么?” 葛平安的声音十分的平静,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 “我妻子怕女儿饿着,就去挨家挨户找熟人借米,连问了许多家,都没有余粮。谁会在这种时候把粮食借出去呢?我妻子借到一户以前经常帮助的人家,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户人家就开了门,把一篮鱼递给了我妻子,说他们平常都是吃这个。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能吃洪水中捞出来的东西的!那些鱼在浑浊的黄水里面,被砖瓦木块砂砾刮得遍体鳞伤,和畜牧的尸体与粪便浸泡在一起。有不少都馊了,蛆虫在肉里爬,不少人因此得了疫病,她怎么会蠢到喂给小孩吃?” “我妻子将鱼洗干净,煮了又煮,和女儿一起吃了。当晚女儿就开始发烧,这种天气,上哪去找医生?她又不会照顾人,我女儿便死去了。我妻子就跑出门去,我找了她好几天了我找不到她。” 葛平安的声音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缓缓言道: “龙王爷爷,我还记得我们当年见面时所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就是当日那个地府判官所言的灾祸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对吗?我知道,恳求您没有任何作用,您也不能阻止它的发生。” “龙王爷爷,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理由恨您,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如果早知道是今日这样,我宁愿留在那个地方,我宁愿在那个时候死去,不接受您的恩惠,不对未来的人间生涯抱有幻想。” “或许吴将军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应该选择成为一名阴差。” 第73章 抓鬼 这是已经发生了有一段时间的事情, 信众的祷告到这里应该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少年一直担忧自己的身体,但他的家人离去得却比他更早。 目前无支祁应当还没有苏醒,淮河也未正式决堤, 连绵不断的降雨只是他出世的前奏。目前的积水虽然也不少,但亳城处于丘陵地带, 要避雨的地方并不难找, 主要的影响实际上还是体现在食物的短缺和对种植业的破坏之上。虽然即使这样, 也已经有许多穷人活不下去了。 无支祁还未出世,所造成的影响便已经如此之大。我若是再晚上几月回来,真不知道商国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过, 商国毕竟是中界神明经营的根基, 就算互相之间有理念分歧, 也不会允许他做得太过分,不会眼看着商国被他灭亡。 某种意义上说,仙神之间的逻辑, 要比人类简单得多了。法力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法力不够强大的,连天宫都去不了。即使把位置给你, 也只会连最基础的事务都没有能力处理。就比如让一个凡人直接去做兴云布雨之神, 那是不可能的,不但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丝毫参与的能力, 哪怕只是放着不管, 百年间人就老死了,连凑数的作用都起不到。要想做神明, 必须先拥有相应的修为和实力, 而无支祁正拥有强大的修为和实力,这种实力会让对抗他的成本十分高昂, 而他所做的一切行为则能够得到极大程度的宽容和赦免。 “那你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忘记去那里的道路了吗?” 葛平安祷告完后,便没了声音。我正想将意识退出来,耳边却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爹?”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这是父亲之前与他交谈的内容,被塑像所记录下来,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由于父亲此前从不直接显灵,与信徒沟通,我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个功能。 “龙王爷爷!” 葛平安吓了一跳,我耳边传来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他在慌乱地行礼。而后语气慌张地说道: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失去了亲人,一时间悲愤交加,情难自抑,才会说出气话来!并非对龙王爷爷有什么不满,龙王爷爷好意救我性命,我怎能糟蹋爷爷这份恩情?” 父亲声音沉稳而威严,听不出喜怒之意: “那孩子,你听着。我当初救你一命,并不是因为和那些阴神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因为你说你还想活下去,不想做阴差。如今你想去了,那你就去,此一时彼一时,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天生聪明伶俐,对阴气极为敏感,确实是修阴神的好苗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做阴差?” 葛平安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做阴差可以脱离轮回,拥有更长久的时间。可以摆脱这个衰弱的身体,可以见证历史的发展,可以更好的发挥我的能力,有更大的机遇。” 父亲轻声笑道:“痴儿!既然你想清楚了,还不快走,更待何时?如今那文判官手下,还少一名阴差,你现在过去,正是时候。你记住,阳神与阴神一系,互为表里,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而无夜,生物不能有生无死,万事不能有成无毁。死亡,杀戮,疾病,并非美好的东西,但是正因为存在这些黑暗,才会有人追求崇高的光明。那贫苦饥饿的流民,你要带给他们死亡。那衣着光鲜亮丽的贵族,你仍要带给他们死亡。那勤劳的、懒惰的、善良的、邪恶的、智慧的、愚昧的人民,你都要一一给予他们死亡。瑶池金母司天之厉及五残,而为万物之母。天道无常,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公平呢?” 葛平安跪地而泣,连连磕头,转身离去了。 那之后,许久没有声音,大约的确是没有人再来了。我也脱离入定状态,将意志力从中收回。 “听够了吗?” 一位高鼻深目,头发皎白,衣紫腰金的青年,面带微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爹。” 我行了一礼,并不意外,父亲在阴神之术上的造诣颇深,自然拥有留下烙印的能力。 “你的来意,我已经听你敖丙伯父说过了,既然你有这种决心,爹也自知劝不了你。不过,想帮助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 父亲微微笑道,他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整个人相比之前,更要洒脱自信得多,有种无拘无束的味道。 “爹,我这次来,修为已至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又拥有了当年蚩尤的佩剑飞炎,足以斩杀能够元神出窍的修士元神,必能为父亲分忧。” 我怕父亲不信,忙将手伸向腰间,欲取出豹皮囊内的飞炎,证明给他看。 “我知道了,这个不急,爹相信你。现在爹有一些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想必你此来,也必然有很多疑问。”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我将手放下,脸上却显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确实是个不平凡的孩子,自从你出生以来,爹一直能看得出来。你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那的确是可以帮助到我们,我们接下来要去往的地方,没有达到金液玉露还丹境界是不能进去的。” “嗯?”我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父亲,父亲此言之意,是说他也达到了金液还丹的境界? 这倒并不算奇怪,父亲得参星实沈看重,如今大战在即,必然会得到培养,有所突破也不意外。 “爹,我的确有很多疑问,想要询问您。” 我将自己来时看到的一些怪现象和疑问,一一汇报给了父亲。 “一个个的说吧,你看到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是无支祁的梦中幻影。” 父亲耐心听完我的问题,徐徐解释道。 “梦中幻影?” “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听说过金沙戮仙阵吗?” 在父亲的解释下,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禹王在击败无支祁之后,将他的本体锁于金沙戮仙阵之中,消磨他的阳神之躯。此阵号称“金乌灭影,玉兔藏形。”即遮天蔽日之意,摄人本命星辰,坏神仙之根本,损神仙之元神。阵中每一粒金沙,都饱含先天之金气,与飞炎类似,具有恐怖的切割与穿透力,无孔不入,是极为强大的仙人之阵法。 哪怕是阳神仙体,也经不起这般恶物数百近千年的摧残。如今无支祁的意志力已经开始涣散,自我意识濒临崩溃。 我思故我在,阳神仙体近乎不死不灭,正是依靠阳神的约束力,将散逸的能量收集起来,恢复原本的形状。但如果修士的意志力崩溃和异化,产生心魔,以至于主动放弃生存的意志,那么仙体同样会消散开来,身死道消。 “所以,现在的无支祁,其实是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能力出世?现在商国遇到的水灾只是他睡梦中潜意识的投影和无意中泄露的法力造成的影响?那些怪物的怪现象是它梦中所见的事物,而在现实中显现为幻影?” 我不断向父亲确认,事态的发展,与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为了解决无支祁的事情,参星大人去了碧游宫一趟,在同门的帮助下,已经有了妥善解决之法。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已调查清楚,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的善后阶段。你大约还不清楚中界神明的格局,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父亲肯定地答道,参星实沈,乃是碧游宫通天教主的弟子。虽然地位不及上四代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和无当圣母尊贵,却也是通天教主亲传。 “现任酆都大帝,乃神农氏之孙,名姜庆甲,他是冥府诸神的首领。” “颛顼帝有三子,一居江水,为虐鬼。二居弱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儿鬼。此三子皆阴神,主管瘟疫,其中二子居水中。” “商星阏伯,为火神,帝喾长子,商成汤之祖。他是商王朝的守护神,与参星大人誓不同日月。” “” 好家伙,我顿感无语,闹了半天这参星实沈是举世皆敌啊? 参属水,实沈乃水神,一人占据了四渎的司雨之职,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水脉流域的风调雨顺,掌控整个商朝的生命线。这四条河流的流域之广,几乎将这整个王朝的人民完全覆盖于其中,而他偏偏和其他神明的关系很差。 瘟神居住江水中,成了他的地盘。 酆都大帝要降灾,需要经过他的批准。 商星阏伯,是商朝的守护神,又与他有深仇,但整个大商的生存都要仰他鼻息。 能够憋到现在才对他使绊子,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已经很有涵养了。 “淮河水神无支祁,它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旧神,早在千年前就踏入阳神之境,实力极为强悍。由于他的存在,淮河无人治理,不受诸神控制。这次阴司派人暗中松动淮井封印,本质上是中界诸神将这个皮球踢给我们,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逼迫参星大人作出正面应对或者让步。实沈大人去碧游宫中求见师尊通天教主与上四代弟子,耗费了极珍贵的人情,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并获悉了解决此事的法门。若中途不出意外,彻底解决无支祁,将其杀死也并不困难。” 父亲补充道,我点点头,心中恍然大悟,这些年来的疑惑大半都一扫而空,同时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无支祁出世并没有之前想象中那般恐怖,这更多的只是中界神明针对实沈的一个阳谋。 只是,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结束么?我心中依然隐隐觉得有些担忧。 “碧游宫并非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弟子出师之后,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留在碧游宫内,听圣人说法。普通弟子没有掌教通天教主的允许,一生之中,只能够去往那里一次,以免扰他们修行之清净。实沈大人这次耗费了这个人情,此生只怕再没有机会回去了,日后若是再遇到难处,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父亲叹道。我心念一动,忽然问道:“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杀无支祁?” “尽快吧,如今万事俱备。实沈大人的意思,是直接进入龟山淮井之中,将他彻底杀死。无支祁早一天消失,灾难就早一天结束。” 父亲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等我一下,女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办,等我办完,与你们一同去杀无支祁。” 我连忙说道。 “哦?你想做什么?” “抓鬼!” 第74章 阴司断案 阴风飒飒, 黑雾漫漫。长相或青面獠牙,或牛头马面的鬼卒侍立一旁,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这里是人类死亡之后的中转站。 “将昨日死者带上来,由本官审问。” 多年不见的文判官, 此时就端坐在大殿之中发号施令, 他身旁还站立着一位约摸而立之年的青年男子, 神情有些拘束不安。这名青年虽然看上去新死不久,阴神之躯还不甚凝实,但眉目灵动, 一双眼睛充满了灵气。与四周一些懵懵懂懂, 带着原始兽性的阴差大不相同。 想必这位青年男子, 就是当年那位聪明而有修炼阴神之天赋的少年葛平安。他实则并非对做阴差毫无兴趣,只是当时年纪还小,依然眷恋人世和亲人, 才不愿意留在水庸神庙中任职。如今在阳世已无牵挂, 便再次来到了这里。 看起来,他来到这里之后, 凭借自己的阴神天赋和聪明才智, 很短时间内就得到了文判官的器重。 一众鬼卒牵着一群新死的亡者来到殿前,其中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贵有贱,但死后他们都将去往同一个地方。 领头的牛头鬼卒上前一步, 开始今日的工作汇报。他是前任水庸神吴将军时就在的老人, 如今地位也水涨船高。 每当他点到名字,便有鬼卒带一名亡者上前, 接受检阅。 第一位上来的是一位满脸横肉的矮胖老者,此人面目刻薄狞恶,眼中冒着凶光,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不过此时他显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浑身颤抖,看来是由于做多了亏心事,心虚害怕到了极点。 “这位叫做尤金,是亳城东门外的商户。他囤积居奇,包庇暴徒,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一生中做了无数的坏事,才得以发家,乃是地方一霸。诸多乡邻切齿痛恨,常有死者状告此人。但因此人极善钻营,善于见风使舵,居然活到七十有四,寿终正寝。” 牛头介绍完了尤金,第二位上场的是一名神清骨秀,浑身充斥着一股自傲之气的老者。此人衣着面目干净整洁,神态不卑不亢,显然是生前见过世面的贵族或士大夫。但他身无半点装饰,体态精瘦,没有半点暴饮暴食带来的富贵之病,似乎是一位自律而朴素的清官。 老者昂首挺胸站在殿前,面对周围恐怖阴森的景象,毫无惧色。一副正气浩然,两袖清风,光明正大,以至于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模样。十分有胆色,令人看了情不自禁生出敬佩之情。 牛头又奏道: “这位叫做杜玉清,乃商之上大夫。他生前被称为清水官,只因此人无论去何方办事,只饮一杯清水即可,不取国家和百姓一钱。此人寿有八十,寿终正寝,陪葬的唯一书,一笔,一草席而已,多年俸禄皆捐给国库所有。城里城外,商国之中,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提到他的名字,没有不夸赞的。” 文判官也赞赏道:“不错!” 接下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形形色色的亡者经过殿前,但都没有刚刚那二人那么显眼,多半都是普普通通,不好不坏的常人罢了。 “把尤金和杜玉清二人带上来,本官要对他们进行审判,树立典型。” 文判官一声令下,鬼卒便将二人押入殿中,听候发落。文判官先看向商户尤金,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尤金吓得如筛糠似的抖动,对自己的未来显然并不乐观。 “尤金!你生前作恶多端,欺压百姓,做尽坏事,罄竹难书!本官判你” 文判官还未说完,尤金便已经浑身瘫软,殿下一些认识尤金的亡魂脸上也现出解气的神色。但紧接着文判官就仿佛想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轻笑一声。 “尤金!本官判你来世,托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享受荣华富贵。并赐你阳寿百年,儿孙满堂,你可服气么?” 这话大出在场所有人意料,那凶恶老者尤金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跪下,口中大呼: “大人英明!小人服,服!” 文判官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廉洁老者杜玉清: “杜玉清,你一生为官,秉持廉洁,所到之处,只饮一杯清水,与民秋毫无犯。所得俸禄,仅仅维持基本吃穿而已。连自己的妻儿子女,亦穿着破旧的衣裳,吃着粗茶淡饭。不允许他们大手大脚地花销,更不允许他们仗势欺人。从百姓到君王,皆对你交口称赞,你的一生大概确实是没有过错的吧!自三皇以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你这样的人哪里还能轻易找得到呢?” 殿里殿外,都投来钦佩的目光,那位上大夫杜玉清自己也难免面露得色,显然对自己一生的操守颇为自傲。 文判官赞赏了一番,随后收敛神情,语气严肃地下令道: “杜玉清!本官判你来世,托生于贫苦佃农之家。每日起早贪黑,劳苦奔波,仅能维持粗茶淡饭,糟糠之妻,守清贫一世。若逢天灾人祸,还有沦为乞丐流民之险,你可服气?” 这话更是没人想到,殿下一片哗然,那杜玉清也是神情愕然,随即大忿,口中呼喊:“不服,不服!判官大人,你处事不公,凭什么那尤金作恶多端,却有好报,我一生廉洁守法,却得恶报?你赏罚不明,吾就死也不能服气。” 文判官冷笑一声,却不搭话。而是站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案旁的葛平安肩膀,语气柔和地吩咐道: “平安,既然这人要个交代,你就给他们一个交代吧!此二人的详细履历,就放在案上,写得分明。我为何作出这样的审判,你就替我剖析一番,让他们走得明白!” 葛平安闻言,鼓足勇气来到案前坐下,翻看卷宗。鬼卒也开始维持秩序,不许亡魂无故喧哗,殿中一时只剩下了葛平安翻纸和思考中无意间敲打桌面的声音。 良久,葛平安抬头看向恶商尤金,声音严肃,居然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尤金,你可知判官大人为何厚爱于你,对你作出如此决定?难道你以为,当真是好人无好报,恶人才有好报么?” 尤金慌忙跪下,头颅低伏于地:“小人不知。实不相瞒,小人也是不解。” 葛平安冷冷说道:“你的本性,原本是个好人。在这次轮回之前,往前三世,你皆行善积德,或行医,或布施,救助了无数的生命。本来按照我们阴司的规定,你做了三世好事,就该享三世富贵。但是这一世你迷了心窍,做下许多坏事,判官大人将你两世富贵,合成一世,给你一次机会。来世你若能痛改前非,行善积德,用这个条件去帮助他人,为自己赎罪,再下辈子还能继续托生为人类。若你不珍惜机会,浑浑噩噩,纸醉金迷度过去了,乃至于继续鱼肉百姓,欺压乡邻,再撞到我手里,两世罪孽一并清算。” 葛平安语调忽然加速,声色俱厉:“到那时候,某将你送去孽镜台前,使你觉醒轮回中诸多记忆,然后打入地狱,一桩桩将你做过的恶事,千百倍加诸于你身上!你自己想象一下那种滋味,好自为之!” 尤金吓得浑身发抖,跪伏于地,连连磕头,不断发誓。葛平安又看向上大夫杜玉清,眼神中带着审视,意味深长。 杜大夫被盯得很不自在,于是开口道: “莫非老朽前世,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所以这一世即便为官清廉,也不能得到好报?就与那尤金情况一般?” 葛平安摇头否认:“非也,杜大人。你这一世,官居上大夫,寿过古稀,这本身便是极好的福报了。一般的积德行善,甚至还换不来这样的位置。” 杜大夫大惑不解,语气中带上了委屈和愤怒:“即是这样,老朽有何罪?老朽一生清白,没做过半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如何落得如此收场?” 葛平安忽然轻笑一声,将手指向尤跪于地面的尤金,质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杜大夫冷哼一声:“这等狗彘之辈,杜某怎么会认识?” 葛平安猛然一拍案板,怒喝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是你们东门外有名的恶棍,你居然一无所知,你的官都当到哪里去了?我再问你,你可知你去世前,亳城内外,粮食多少钱一斤?例如稻、黍、稷、麦、豆。分别要多少钱?” 杜大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本官一年到头,吃的是朝廷发放的米面。所以君子远庖厨,这些本官确实不知。” 葛平安忽然大笑三声,声音中充满了嘲弄之意,杜大夫站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你说自己为官清廉,所到之处,只取一杯清水。可是百姓在受苦,你不知,不闻,不问!你与那田野间驱赶鸟雀的稻草人有什么区别呢?把稻草人插在朝堂之上,连清水和米面也不需朝廷供给。废弃以后,归于黄土,连书和笔的陪葬都不需要,岂不是比你更加的廉洁,更加清白,更加的值得尊敬吗?” 杜大夫神情慌乱,口中不断嘟囔:“不一样,不一样的啊人和稻草怎么能一样呢” 葛平安并不放过,语气逐渐严厉,步步紧逼: “你说你为官清正,你的道德无暇。可是你的清正和操守,究竟给百姓,给同僚,乃至于君王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你自命不凡,自认清廉,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是你也只限于此,你可曾试图去改变,去消灭那些乱象?去还大商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你没有!诚然,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并不是过错。但既然如此,你又何来的功德呢?”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虽奉守廉洁,不曾如何享受过金钱和权力的快感。但是你衣食住行,都有朝廷操办,一生无忧,还是比大商绝大多数人生活条件要高得多。更不需和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一般,费尽心机,日夜担惊受怕,提着脑袋生活。所以你寿过古稀而寿终正寝,声名远播。你的儿孙,因为你的名声,亦受人尊敬,仕途一帆风顺,你所结下的是名声的种子,收获的自然也是美誉的结果。你一生中所付出和得到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不平衡的呢?你所追求的美誉难道没有得到吗?你的一生难道没有圆满吗?” 杜大夫头颅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葛平安宣判道: “杜玉清,你所奉行的道德原则,所作行为,皆利于名而不利于民。你种下的是今生的因,收获的也是今生之果。你虽有舍,亦有得,一增一减,并没有什么不公平。你这一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圆满快乐得多,足以对得起你两世的贡献。这两世中你所做的善事,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下一世自然只能从零开始积累。你也莫不服气,投胎成人,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福缘,要积累功德以修来世,并不是难事。” 尤杜二人被鬼卒押走了,森罗殿中一时无话。 文判官走上前来,眯眼笑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慨和疑问?” 葛平安欲言又止,犹豫道:“文大人,我” 文判官微微一笑:“你说。” 第75章 神之愿 “属下不敢妄言。若属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请恕属下无罪。” 葛平安犹豫片刻,应声道。 “好,我们阴神之间,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文判官一口答应。 “恕小人直言,以属下的视角看来, 这阴司的法律章程难以自圆其说, 不甚明了其中意义所在, 还望文大人解惑。” 葛平安眉目低垂,忽然语出惊人。文判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 行恶的肆无忌惮, 行善的反吃亏受辱。行忠的马革裹尸, 行义的受人讥讽。阴司究竟是想看到这样的世界,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世界?我们说善恶有报,却非报于今生, 而是验证于来世。那么又为什么要洗掉人类的记忆, 使他们从头开始?一个人失却了一切的记忆,那么来世的富贵也好, 在阴司之中所受到的刑罚与警告也好。既然都尽皆忘了, 又有什么意义呢?此世之人,来世不可预见, 前世又都不能记得。前世早已忘却的记忆却要今生来世一齐承担, 这又真的可以称为公平吗?这阴司之中管事的神明,也不见得行事多么公平公正和正义。” 葛平安这话确实大胆, 直接非议阴司的章程,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属实骇人听闻。包括牛头在内的鬼卒纷纷流露出忐忑的神情,害怕面前这位向来杀伐果断, 说一不二的文判官发作。但文判官却表现出感兴趣的神色,并不打断。 “神明不断地让世人轮回,让他们在六道之中循环往复,经历痛苦折磨,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您曾经和我说过,天宫深处,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的神圣。整个宇宙在它们眼中,都脆弱而短暂,如同水中的气泡。这样的神明难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人类和众生能够给这样的神圣提供什么价值呢?” 文判官听完,又静等了片刻,见葛平安闭口不言,便开口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等与那些神圣有着本质上的天壤之别,有一些玄虚奥妙的道理和视角,乃是那些先天神圣方能知晓。即使和你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对现在的你也并无益处。但这些做法从我们自身所处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些小的道理和利益,本官可以对你提点一二。” 葛平安忙道:“文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文判官继续说道:“神威如狱,神恩如海!要维持这样一个规模巨大而强者众多的组织,其领导者必须具备足够的威严。越是庞大的势力就需要越大的威慑力来维持,你想想我们阴司之中,亿亿万万生灵进出,奔涌如山海,其中有多少恶徒凶兽?以心慈手软的慈悲手段去整治,你怎生整治得过来?要想制服一个恶人,使其服服帖帖,需要更大的恶意和暴力,去征服他,使他害怕,使他恐惧!所以哪怕犯人的记忆终究要被清洗忘却,这之前我们仍然要对恶人进行极其严厉的惩罚以保证我们阴司的威慑力与秩序。” “在他们轮回之前,这样做可以保证我们的权威和秩序不受破坏。在他们轮回之后忘却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只需要知道死亡之后,有这么一道可怕的关隘便足够了。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的强弓利刃,才是最恐怖的。越是模糊不清的条文,掌握解释权的一方才拥有越大的权力。” 葛平安作恍然大悟状,连忙说道:“文大人英明,是小人草率了。” 文判官又伸手指了指葛平安的头颅:“本官再问你,你觉得当年那位少年葛平安和现在的你,是一世,还是两世?” 葛平安答道:“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经历和人格,小人以为,是一世。” 文判官笑道:“这就对了,来到阴司的葛平安,难道不是人间那个少年葛平安生命的延续吗?以此类推,来到这里的所有阴魂,只要还没有正式进入轮回,就都是活人生命的延续,具有相同的价值观。那些受刑的经历对于轮回之后的新生命没有意义,对于你们则能起到敲打鞭策的作用,你不能仅以人间的人类社会角度出发考虑其价值,我们冥界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生存空间。” 葛平安躬身作礼道:“受教。” 文判官道:“平安,今日之事务还未了。你便把剩下的案也都判了吧!剩下的,我们待会儿再谈。” 接下来的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这些亡魂在过了这一关之后,还会再去往幽冥地府总部,正式执行对他们的判罚。 正要到收尾之时,一个幼童的婴魂在鬼卒的牵引下出现在他们的视线,看上去最多只有一两岁大,尚在咿呀学语。 葛平安忽然怔住,若有所思,转头问道:“文大人,他” “这个孩子历经诸世以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整体上无功无过。但是成为人身,本来便是极难得的福缘,如今此世福分耗尽,他来世便不能投胎为人身。需在畜生道中轮回五百世,才能再次投胎为人。平安,把他处理了吧,我今日还有事情要告知于你。” 文判官淡淡地扫了幼童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望了葛平安一眼:“你想起自己的妻女,想向本官求情?” 葛平安点头:“是,他幼年夭折,还没有来得及以人类的身体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光。属下触景生情,有些于心不忍。” 文判官扭过头去:“如何处理,本官全权交给你,你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这里的人,除本官外,论办事的能力,对条律的理解,还有谁超过你的?你都不知道怎么办,将来你的属下又问谁?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吧,不要瞻前顾后。” 葛平安便看向幼魂,宣判道:“你诸世以来,皆懒散度日,无所用心,于国于家皆无所利,浪费大好人身。罚你入畜道之中为蜉蝣,朝生暮死,沉沦五百世!” 文判官轻轻一笑:“你倒是会钻空子。这蜉蝣朝生暮死,只消一二年,这孩子又可以重回人身了。” 葛平安慌忙跪下:“属下自作主张,请文大人责罚!” 文判官正色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还未回答完毕的问题。是的,我们阴司官吏,亦有自己的人格与私心,有自己的主观看法。我们处事未必公正,人间王朝的那些乱象,我们阴司同样也有!我前面那样处置尤杜等人,令你替我解释,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坐在这案板前面,你就拥有了定义权和解释权!只要还留在这个物质界,就免不了会有私心和欲望,但是,欲望和偏心正是推动一个人不断前进的动力。你越是强大,爬得越高,就具有越多的自由。” “阴差和判官,乃至于酆都大帝,多是人类来做,怎么会没有私心?怎么会对人类没有恻隐之心?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和冷酷无情?可是,诸神所追求的,本来就不是绝对公平。” “你不是想问,诸神想要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诸神需要的是变化,是强者!能够破碎虚空,斩三尸抛六气,凭借自己的力量,跳出因果轮回的强者!整个宇宙的一切,都是在围绕这个目的而运转。当然,具体说来,不能这么简单概括,但是从现象角度来说,你可以这样归因。” 文判官说完,不等葛平安反应,便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金铃铛。 “这是水庸神的木铎!本官来此地时,便被赐予了先斩后奏的权力,可以私立水庸神!你想不想当强者?本官不日便要离开此处,拿了这个木铎,你就是本地水庸神。但是,你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暗算。本官赐你一门神通,你依法习练,日后必成大器。” 文判官一指点在葛平安额头,一道光芒闪烁进葛平安的阴神之躯,消失不见。葛平安大惊,不知所措。 “大人,你要走了?我我刚刚来此处不久,怎么能胜任如此重任?” 文判官点点头:“对,我要走了。平安,我告诉你,你不要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人的属性是由他的选择和职位所决定的。你选择了做木匠,那么你就是木匠,你选择做神明,那么你就是神明!将军和农夫,都是一样的人不同的选择,只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当此重任!” “我奉命进入淮井之中,将封印淮河水神无支祁的金沙阵松开了一部分,致使商朝陷入百年难遇的大洪水危机,你的妻女也受到波及。这是对参星一脉的挑衅,如今水神实沈腾出手来,必定找我算账,上面令我辞去判官之职,归隐幽冥,吾不能久留于此。” 葛平安眼神复杂:“洪水原来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判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手再次伸进衣袖搜物,拿出来时,却是一只极精巧轻便的竹鸟。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竹鸟便在空中飞舞滑翔起来,发出悦耳的鸟叫声,栩栩如生。 “吴将军还在时,早就说过,我们是阴神。我们负责的范围包括降临灾祸,屠戮人民,我们阴神甚至可以远比妖魔还要邪恶!” 第76章 奇肱国,一切的起因 我的真身躲藏云雾之中, 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待机会。这是来自黄父的地视天听之术,可以感知远方的事情, 如在身前一般。 在上次见面之时,文判官给我的印象, 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嗜血恶魔。但是, 现在的他, 看上去就如一个谆谆教导的前辈,看起来他也具备理智的一面。 “这是” 看见那只竹鸟,葛平安神情忽然一变, 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回忆。 “这是我之前让鬼卒去搜寻你妻子尸体安葬时, 在她身上发现的。这只竹鸟之中, 有许多精巧的机括,环环相扣,动起来如活物一般, 是来自你生前的奇思妙想。你本来是打算给儿女长大之后, 作为玩具的吧?很有意思,本官很喜欢。现在本官要走了, 这东西还给你吧。这竹鸟之中, 也蕴含一条大道真理,若能参悟到极致, 与神仙的法术神通殊途同归, 也能发挥种种神奇的作用。” 那只竹鸟飞了一圈,又回到文判官的手背。文判官轻轻将竹鸟放于案上, 葛平安连忙说道: “大人谬赞了, 这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看着新奇好玩罢了。实则于国于家没有任何用处, 只能作为富人观赏用的玩物,不值一提。曾经有智者点评过,这种东西看似精巧,实则不如一个轮子来得有意义,将木头削圆作为轮子,就可以承受一车的重物,减轻劳动者的负担。而这样的假鸟再怎么精巧,也不会比得过自然孕育出的生命本身,又不能参与劳动,对于这个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小人深以为然,那之后便没有再研究这样的东西。” 文判官听闻此言,微微皱眉,忽然说道:“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我告诉你,有用和无用是根据环境,需求,方式和程度而变化的。燧人氏钻木取火,神农尝百草而发现五谷,在这些圣贤探索出这些奥妙之前,五谷也只是一种杂草罢了。通过机括之间的联动,能够制造出飞行在天空之中的大鸟,携带人类去往远方,这怎么能说没有作用呢?” 葛平安闻言苦笑道:“大人,您高看我了。这竹鸟的每一个关节,都是靠外界的力量推动。加诸多少力量,便有多大动力,丝毫省力不得,就与一个轮子没有本质不同。若材质稍微加重,便飞不起来,哪里有带人上天的能力呢?” 文判官看着葛平安,口中忽然说出了令我感到汗毛竖起,毛骨悚然的话语。 “你错了!只要对事物的原理和现象认知足够深入,就可以制造出不需要马匹和人力便能行驶于道路的钢铁车辆,甚至载人飞上天空!比如以火焰烧灼水锅,产生蒸汽推动机括,便可以推动机括齿轮,使车辆运动起来。又比如地中有黑水,名为石油,也能够产生能量,制造出巨大的动力,这种动力可以让钢铁飞在空中。而本官,就是来自于这种地方!那里有很多在你们看来,是神明才能做到的现象,但是主导这些现象的的确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嗯,类似的事情,您以前也曾经和我说过,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葛平安点头应道,默默咀嚼着文判官的话语,若有所思,我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个文判官,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他与我最开始所在的那个世界,存在什么联系不成?不过很快,文判官就开始讲述起他的过往与目的,我也定下心来,默默倾听。 “平安!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以洪水淹没商国?我与商国究竟有什么仇恨,神明又为何要降灾于世人?这背后的因果,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无情,如此暴戾,不顾惜一国人类的性命,做出这些事情,降下惨绝人寰的灾难?究竟这片大地上的人民做错了什么?” 在文判官的缓缓讲述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缓缓拉开帷幕,那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恩怨。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那里住着一个叫做犬戎的部落。犬戎部落是从哪里来的?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这个叫做白犬的黄帝后裔,乃是一个雌雄同体的两性人,他从自己一个人开始,逐渐繁衍出了犬戎部落。” “犬戎部落之中,供奉一条赤兽。那是一匹红色的马,没有头颅,也不进食,却不会死。当初犬戎部落的先祖发现了这匹马,将其头颅斩下,本意是作为猎物,却发现它的头颅掉落之后,跳跃奔跑,如生前一般,根本不会死亡。人们感到惊奇,将其带回部落饲养,后来逐渐成为族中信仰的神兽。这匹无头的红马,就叫做戎宣王尸。” 我默默倾听着那段尘封的历史,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消散。 上古时期,海外比较强大的人类势力,主要有三十六国,上古先民所居。之前听说过的一臂国就是其中之一,犬戎部落虽然是黄帝的一支后裔,但先祖白犬人面兽身,他的后代隐居于深山之中,文明非常欠发达。 直到后来有一天,犬戎族人在打猎之时,发现一匹怪马。这匹马明明被斩断了头颅,却还能行走自如,也不用饮食。族人将其带回族内,发现这匹马有着神奇的力量,靠近它的人,衰老和创伤就会得到遏止。并会得到神奇的启示,梦到很多奇异的事情。犬戎部落于是将其奉为神兽,待遇如神明一般,这匹最初的异马,被称为“戎宣王尸”。 后来,戎宣王尸又与凡马匹配,产下其子“吉量”。这种马被称为文马,饲养文马的人,身体的衰老过程会被极大的延长,增寿千年,并获得强大的智慧。 犬戎凭借文马,很快富强起来,在房王那一代,作乱中原。帝喾高辛氏告文天下,能灭犬戎者,以女妻之。一个叫做盘瓠的犬头人接下任务,杀死了房王,犬戎再次衰落,几乎分崩离析。帝喾高辛氏与犬戎房王追根溯源,都是黄帝的子孙,却一个是蛮夷,一个是中原正统。 就在这时,三十六国之中,有一个叫做奇肱国的国家伸出了援手。奇肱国里的人类似于一臂国,只有一只手和一只脚。可是和一臂国不同的是,他们除此之外,额头上还长有第三只眼睛。这第三只眼睛具有惊人的视力,可以使他们看见远方和微小的东西,哪怕黑暗中也能够视物,使得他们可以日夜不休地进行工作。 奇肱国庇护了犬戎,使他们免于灭族,作为代价要走了文马吉量。奇肱国国君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凭借文马吉量,他不但获得了长生,而且通过那些奇异的梦境得到启发,发明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器械。 如可以捕猎鸟兽的弓弩,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车子,可以自主行动的木人大大弥补了这个国家原来的不足,一跃而成为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乘坐飞行车,来回数万里,和其他国家的人走亲戚一样方便。 奇肱国的科技不断向前发展,很快就成为了海外诸国之中的魁首。但是,哪怕是科技发达到了这种程度,却依旧不是中原王朝的敌手!因为在华夏腹地活跃着的,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与怪物,那样的力量,并不是弓弩,火炮和飞在天空中的车子就可以解决。 夏王朝之时,诸神混战的恐怖景象与大禹的神力吓坏了奇肱国君。他明白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终究不能与真正的神明相比较。奇肱国君于是派人将造车的技术传授给奚仲,为禹王建造车子,奚仲后来被封为夏朝车服大夫,奇肱国便与夏交好。 在夏末之时,商汤放逐夏桀于南巢。奇肱国君又亲自骑上飞车来到商地,会见商王汤,以自己的名义和威信,代表千八百诸侯国,奉商成汤为天子,商汤三让之后,才即天子之位。这是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在这个时代,更是人尽皆知。 到了这种时候,奇肱国在诸侯国之中的地位,应该已经固若金汤,无法动摇了,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在封神正式发展的时间线上,似乎并没有这个奇肱国的丝毫踪影,他们去了哪里?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商王,奇肱国君一咬牙,决定将核心机密之一——飞车的制造方法泄露给商王朝。如此一来,商朝的科学技术定会得到巨大的发展,这是他孤注一掷,表现自己投诚的决心。在国中也是力排众议,才最终决定下来。可是” 文判官说到这里,面色阴沉,显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美好。 “可是怎么样了?” 葛平安好奇地问道,奇肱国君已经做到如此地步,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商王摧毁了奇肱国带来的车子!他命人将奇肱国使者软禁起来,不允许国中任何人接近,讨论和仿造那能飞在天空的车子,违者死刑!奇肱国君自以为是讨好的行为,却触犯了商汤最深的忌讳。而这,也是诸多诸侯国灾难的开始,一切仇恨的根源!” 文判官口中说出了令葛平安无法理解的话语。 “啊他为什么要这样?” 葛平安瞪大了眼睛,这实在是颠覆了他的想象和认知。他在常人之中,虽然算是聪明伶俐,却出生于一个贫穷淳朴的家庭,无法理解上层社会中这种反常的现象和逻辑。 第77章 长生的代价 统治者为了自己的政权稳固, 而下令禁锢科技的发展,在我最初诞生的那个世界,并不是稀罕的事情。科技的普及和发展并不会对统治者的生活质量有根本的改变, 却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不稳定因素,而这种不稳定因素正是他们所厌恶的事情。 不过, 若说就因为如此, 便使双方结为死仇, 最终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着实令人难以理解,这之后应该还有其他的缘故。文判官也继续述说,娓娓道来。 在那个命令发出之后, 商汤软禁了两名使者之后, 又亲自找上他们, 与之交谈。使者十分愤怒,对商汤道: “您是大国的君主,我们是小国的使者。您的国家居于世界中心, 富饶而有神明庇佑, 我们的国家弱小而资源贫乏,只能依赖发明器械打猎为生。小国侍奉大国, 这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国在夏时便已经与中原王朝交好, 大禹治水之时,还曾以飞车搬运粮食来中原赈灾, 您也是在我们国君的帮助下登临天子之位, 如今我们又要将重要的技术传授给你们。可是你们却不领情,捣毁我们的国宝, 将我们囚禁于此, 难道身为天子便可以如此傲慢,不通情理吗?” 商汤笑道:“您误会了, 汤怎么敢在贵国的使臣面前傲慢呢?汤受命于商时,国土不满百里,只是一个七十里的小地方。而贵国传承数千年,乃海外大国。汤乃是无知的后生小辈,至今年纪不过数十而已,而贵国国君乃是亘古有名的前辈,寿有千年,见多识广。汤有什么资格与能力在贵国君臣面前傲慢无礼呢?这天子的地位,汤本没有能力胜任,乃是贵国国君一力保举,诸侯厚爱,才侥幸得来。实则以汤之能力威望,远远不及贵国国君,此事人尽皆知,寡人怎么会忘记贵国的恩情?” “贵国如今的局面,乃是一个有为的君主持续统治下成年累月积攒出来的结果,非我国可以轻易复制。况且如今新朝草创,百废待兴,夏后氏势力依然有很深影响,飞车的秘密难保不会泄露。试请使者为我们想想,若贵国飞行车的制造技术流行开来,到底是对我们好处最大,还是夏后氏等势力呢?如果我们的敌人都拥有了飞行车,国中的局面何时才能稳定,而天下百姓何日方能安宁?还请使臣在我国中为客,熟悉我国风土人情,待局势稳定,自然会与贵国往来,互通有无。朕可以保证,将来贵国的后裔,必然是左右我国决策的国之重臣,直到商的气运终结。” 商汤说的夏后氏,乃是指夏朝灭亡之后,前朝的残余势力。那日之后,奇肱国使臣便在商国居住了十年,十年以后,商朝内部平定。他们制造了一辆新的飞车,借着东风回到自己的祖国。 “实际上,商汤还有一些理由,没有说出来。”文判官说到这里,又作了一些补充。 “奇肱国人烟稀少而异兽众多,因此飞车用于狩猎飞鸟野兽极为有用。它轻易就能捕获大批猎物,是他们重要的生产工具。但是中原王朝经历人类多年耕耘,生态环境已经改变。如果全民都以飞车代步去狩猎鸟兽,这个国家的生态环境是不足以供养的,而多年来辛苦推广的五谷种植之法也会荒废。都去用飞车狩猎了,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人种植庄稼。” “奇肱国人只有一手一足,至少需要两个人合作才能驾驶一辆飞车,而这里的人手足健全,一个人就足以驾驭飞车。如果这种技术推广开来,逃犯的缉捕力度会空前巨大,百姓对皇权会失去敬畏之心,这会动摇商的统治根基。这就注定了商汤不能容忍,他非但不会让这种技术推广开来,反而已经下定决心,要想方设法将这种技术消灭。当年奇肱国传来制造车辆的技术而被夏禹器重,那是因为对夏朝统治有百利而无一害。如今传来飞车的技术却被商汤记恨,是因为对商朝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活了将近千年的岁月,奇肱国王到底是老糊涂了!一国之君永远不死,就一定会酿成大祸。” 文判官叹道,显然奇肱国的未来并不乐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商汤以各种理由,对各国诸侯进行赐婚,与商国美人联姻。奇肱国与柔利国,一臂国等国家类似,都是一手一足的类型,生活不便。与中土人类结合,可以诞生出更优秀的后代。因此他们对于与商国的联姻也并不抗拒,商汤又要求诸侯王与贵族将儿子送来商朝读书,并给予超国民的待遇。这些诸侯子嗣从小在商国长大,接受教育,许多人对于商的感情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祖国。 奇肱国的飞车技术,商汤并未拒绝,相反还不断要求奇肱国将技术最好的能工巧匠大批量送来商国并许以厚利,这些能工巧匠来商之后,也被中原王朝的生活和身体健全的配偶吸引而留了下来,剩下的也往往趋之若鹜。只是他们的技术都被要求严格保密,即使是配偶和后代也不得泄露。 他们制造出的飞车,主要用于接送各国贵族以及移民,第一批匠人老去,商汤就会要求下一批移民的到来。奇肱国王和众诸侯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却已经无法阻止。 “商汤活了近百岁,在这段时间内,大量的诸侯国都被成功换血,下一代对祖国的感情也变得薄弱,名存实亡。他们甚至反将原先的国民视为下等的异类,排斥和鄙夷。到了现在,一千八百诸侯已经只有原来的半数,而许多上古先民也已经消失不见,成为传说。那换血工程彻底完成,不可逆转之后,飞车的制造方式也被毁去。这个国家保存的最近一辆飞车,还是上代先王太戊在位时的事情。” “奇肱国民融入中土,至今还有人额生三眼,那就是曾经的奇肱国民的混血。他们中的贵族在商国世代身居高位,话语权仅次于帝王,商之太师就是奇肱国后裔。巨人国贵族的后裔,在商为镇殿将军,偶尔有人会生出身材高大的巨人,就是巨人之血的遗传。有人全身毛发茂密,那是毛民国血脉的遗留。有人天生残疾,那是柔利,一臂国等国家的影响。这些异种之中,又以奇肱国后裔地位最为尊贵,商汤以这种方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但奇肱国已经不是原来的奇肱国。” “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诸侯国不愿意被这样侵蚀而奋起反抗,不再朝商。但凡是敢于这样做的,都被商王朝视为反叛敌对势力,起兵剿灭。这个过程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血腥的屠戮,现如今那些上古先民已经越来越稀少,很多国家的原住民血脉濒临灭绝。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放过剩下的诸侯国。” 文判官面色阴沉,似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商的上一代统治者,叫做太戊。太戊有一位重臣,叫做巫咸。巫咸有高超的医术,又据说擅长占卜,能够与天帝沟通,在唐尧时期就已经存在。在巫咸的医术下,太戊统治了这个国家七十五年之久。可是,他还是不满足,随着岁月的流逝,太戊的理想逐渐从作为一代贤明的帝王而名留后世,变成了长生不死。看着不会老去的巫咸,以及从小听说的千年寿命的奇肱国王,他心理十分不平衡。” “于是商帝太戊召来巫咸,问他:朕欲修行而得长生,可否? 巫咸道:想通过修行而长生,自然可以,三皇五帝与夏禹,俱因修行而有所成就。但修行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要抛除一切物质享受,要有大恒心大毅力,炼精化气,然后有百五之寿。您现在想要修炼,成功的机率已经微乎其微了,成功之后,也不能增加多少寿命。 太戊听后,犹豫不决,随后问道:既然修行如此辛苦,那么通过服食仙药来长生,可不可以呢?” “巫咸答道:臣有仙药,名为不死草。昔日天神危与贰负杀烛龙之子窫窳,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等巫,以不死之药救治之,使窫窳复生,它却化为吃人的怪物,后为羿所诛。 还有,大禹曾经派遣使者去见防风氏,防风之二臣将其使者杀死,胸口被利刃贯穿。大禹以不死之草覆盖,使者便化为穿胸之民,即使是他们的后代胸口也有难以消除的孔洞,这就是如今的穿胸国。 还有,颛顼高阳氏时,有一对一母所生的亲兄妹结为夫妇。颛顼帝感到厌恶,便将他们驱赶到崆峒山边的原野上,两人互相拥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盖他们的尸体,七年之后他们复活,但是两个人的身体却融合在一起,变成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的怪人,这就是蒙双氏。 还有,羿曾于金母处求得不死之药,羿妻姮娥窃之,托身于月,化为蟾蜍。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无副作用便能使一个不经过修炼的人长生不死的仙药,任何一种能够使人长生的东西,必然有它的代价。不死草产地上的不死之民,如今全身如黑烟一般,已经快要失去人类的形状。” “太戊听后,不由叹道:这不死之药如此多的恐怖副作用,不吃也罢。只是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巫咸答到:陛下!世间的一切,都有它的价码,世间长寿之法无数,但没有哪种办法是不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要想获得长生——他需要付出虽九死而无悔的决心,坚定不移的信心,忍耐难以想象的孤独痛苦的恒心,以及抛弃一切世俗感情和诱惑的纯粹之心。把这些统统作为赌注,孤注一掷,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成功。而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要准备付出的筹码和赌注是” “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这就是巫咸的回答。一个皇帝要还想长生不老,同样要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陛下啊,即使是三皇五帝,生活在那个神人混居的时代,有比现在更多的机会,也并非都能轻易修行成功。颛顼高阳氏曾经死去,只好附身于蛇鱼相化之际,成为一种半人半鱼的形象,名为鱼妇。以臣观之,您对长生的追求与执念持续下去,无论结果为何,都必将为整个商王朝带来沉重的灾祸与痛苦。即使如此,您还是想知道答案吗?” 第78章 看不见的敌国 太戊犹豫了。 巫咸所预言的事情, 还从来没有失算过。 “朕只是好奇,所以问问。” 太戊尴尬地笑了笑。 “岂能因为朕一人而败坏国家大事和后世子孙的生计呢?朕享尽人间富贵,活到这个岁数, 已经很满意了,难道还要永远霸占这个位置, 贪心不足吗?既然求长生会带来灾祸, 那么朕不去追求便是。” 那日之后, 太戊果然没有再询问过巫咸长生相关的事情。他日理万机,整个商王朝上下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操心,那天的对话内容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在他的生涯当中, 这实在是一件鸡毛蒜皮般, 不值一提的小事。 “朕当初执政不久的时候, 天降雷霆。那之后亳城中心长出了一棵怪树,它一半是桑树,一半是谷树。百姓和大臣都认为是不祥之兆, 那时候朕的威信还未树立起来, 他们都说朕的统治会给商王朝带来灾祸如今那棵树已经枯死,而非议朕的人也一个个老朽死去” “犬戎, 枭阳, 兰夷的蛮族又劫掠边境了这些该死的蛮夷是杀不完的吗?朕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祀鬼神” “又有天灾” “太子今天打猎没有收获,回宫时为发泄怒火射杀了多嘴的奴仆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省心, 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将来朕的天下如何能放心交给他?这孽障” “朕刚刚睡着了?老了” “奇肱国君死了, 从异兽吉量诞生到现在,一千年的时光已经过去, 奇肱国君终于寿终正寝死得好, 这老家伙去世了,诸侯就群龙无首, 再也成不了气候。只是,他也会死的么” “活上一千年,是什么滋味呢” 太戊励精图治,在商的历代君主之中算得上是一代明君,他执政那些年,是商朝权威的复兴期。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维也逐渐迟钝起来,对治理商朝国事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子女教育之上 “你想亲自领兵,讨伐犬戎?” 太戊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的太子。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视力和精力都每日俱减,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也衰退了许多,浑身散发出苍老的暮气。他的年龄太大了,即使有巫咸的高超医术保养,也已经活不了多少年头。 太子跪伏于地,口中说道: “父王!犬戎国与中土世代为仇,却与奇肱国暗中交好,互为唇齿,是我国心腹大患。我国养精蓄锐多年,早已具备了将其一举歼灭的能力,只是惧怕奇肱国人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忧,才不大举进兵。如今奇肱国君新亡,国中乱作一团,自顾不暇,正是出兵消灭犬戎的好时机。犬戎若亡,奇肱国便会暴露在我国兵锋之下。一举一动都受到我国掣肘,失去行动自由。届时诸侯势力化为一盘散沙,再也没有威胁中土的能力。” “孩儿不才,愿亲自领兵,兵进犬戎国,除此祸患。立千秋不朽之基业,为商带来永世和平!再把犬戎国宝戎宣王尸抢夺过来,使您寿延千载,永享太平!” 太戊静静坐着,耐心倾听太子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宏伟计划。他没有出声打断,像以前一样斥责他异想天开,孩子不能永远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这个国家他统治得够久了,早就应该退位让贤,而太子也确实需要一场胜仗来培养信心和树立威信。 犬戎国在海内之北,奇肱国则在犬戎国靠西的地方,位偏西北。那只传说中能使人长生不老的异兽戎宣王尸,就是犬戎国的镇国之宝,地位如同神明。犬戎国在帝喾时期受到重创,为寻求庇护,将戎宣王尸所生独子“吉量”赠予奇肱国。此后两国便世代交好,而奇肱国君也开始了他一千年的统治生涯。 夜已深了,太子早已打道回府,太戊命左右上前,拟定诏书。 “告诉奇肱国新君,圣朝此次出兵,必灭犬戎国于一役。让他出兵助我们讨伐犬戎,相信他会作出聪明的选择。” 太戊淡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经过此次战役之后,奇肱国将会彻底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失去一切话语权,还能够保留多少体面,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若他们选择讨伐犬戎,就会与犬戎结仇,失去之前积攒下的公信力,再也没有资格领袖诸侯,只能彻底成为附属国。若不然,便是抗旨不尊,没有了屏障的奇肱国只能沦为鱼肉。 “另外消灭犬戎蛮夷之后,让他们用飞车将那匹叫做戎宣王尸的异马带来这里,给朕看看。” 太戊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朕只是想看看,那可以无视自然规律,没有任何副作用,便可以让不经过任何修炼的普通人长生不死的异兽,究竟长什么模样。 朕并不是怕死,并不是想长生不老。朕的一生波澜壮阔,朕的功绩永垂青史,朕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活到这般年纪,也早应该退位让贤。 犬戎,奇肱,你们这些弹丸小国的君主,有了长生之法又能如何?你们的生涯岂能与朕相比! 不过,看看也好,而且,这也是我儿子的心意 “恭喜陛下!犬戎国祖地已被攻破,奇肱国大将军亲自驾驭飞车斩下犬戎王首级,一座融父山几乎烧成白地。国中居民十去其九,余者遁入深山之中,再也难成气候。” “奇肱国使臣乘飞车来访,他们带来了犬戎国国宝戎宣王尸,进贡与皇上。” 捷报连连,胜利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顺利,太戊也不由得站起身来,眼中放出久违的精芒。 “好,好,好!让朕看看,这所谓的国宝,究竟有什么稀罕。” 他一步步迈向大殿中央,步履沉稳,如同往常一般威严,只是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在年轻之时,他也曾经偶尔幻想过骑乘“吉量”与“戎宣王尸”,与奇肱国主那般,创造出一个万世不易的帝国。不过,犬戎和奇肱并非轻易可灭。从小受到的教育,使他不能把个人的野心和欲望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随意发起不理性的战争。但是现在,这仅仅只是一件罕贵的战利品而已。 “这是?” 那是一具保养得非常光滑洁净的无头马尸,皮毛油光顺滑,却纹丝不动,僵硬地伫立于原地。脊柱下的支架支撑着它的站立,明显没有了任何的生机。 “启禀陛下,这就是您要的异兽戎宣王尸,只是它已经死去百余年。实际上,戎宣王尸并非永远不死,它在被斩下头颅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死去,只是这个死亡时间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延长到了千年之久。它的独子吉量,也在十年前衰老死去,瞬间化为白骨。” “先王在世之时,曾留下旨意:世间万物终究难以长久存在,就算是文马也有寿命终结的时刻,帝王的长寿乃是国家的诅咒,今后奇肱国的君主不允许再追求长寿” 使者说话的声音,在太戊耳中回响,却模模糊糊,没有听清。他感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左右连忙上前扶住。 他太老了 “巫咸爱卿?朕好像有很久都没有看到你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太戊努力地睁开眼皮,看向床边的巫咸,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人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陛下,您心中有不甘,您的潜意识在召唤臣,所以臣来了。有什么未了心愿,就说出来吧,看在多年交情,臣尽量帮助您完成。” 巫咸微微一笑,语气轻柔。 “朕有什么未了心愿?朕这一世地位尊贵到了尽头,生涯圆满,家庭和谐,勤政厚德。天底下的好事朕都经历过,天下最美丽的美人,最美味的美酒佳酿,最华贵的衣裳,朕想要有什么,就有什么,朕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戊努力地挤出笑容,想要发出豪爽的笑声,只是如今气管老化,声音嘶哑,少了几分以往的皇者气质。 “正因为如此,所以您不想死。您的潜意识告诉我,哪怕是服食不死草,变成怪物,您都想要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看着这个王朝如何发展下去,您在为这种心理犹豫和痛苦。陛下,不想死,并不可耻,卑鄙,自私,怯懦,都是人之常情。巫咸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想为自己快乐而活,那么,巫咸就没有理由阻止您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哪怕那个理由看上去再冠冕堂皇。” “这是一份地图,记载了昆仑瑶池的所在,上面种植有最纯净的不死草。您可以让人乘坐飞车去往那里,若是运气好避开风口的话,有希望获得不死之药。您若是有机会踏入我们所在的世界,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传承,责任,子嗣,理想,那些只不过是短寿种自欺欺人的麻醉剂而已。” 巫咸将一份卷轴放在桌上,身躯化为黑烟,渐渐消散了 “后来,太戊派大臣王孟等人,乘飞车入昆仑,寻西王母不死之药。飞车飞到半路,忽然刮起怪风,将飞车摧毁。随从尽皆跌死,王孟则侥幸落于丈夫国之中存活,这个国家只产男子,婴儿生于其父肋下。王孟回国路上,误饮丈夫国产子之水,从肋骨下生出儿子,死于丈夫国。太戊终究是没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愿望!他老死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真正招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文判官面色严肃,带着一丝冷笑。 “其实,一千八百诸侯国,并非是商所面对的全部国家。在商的东西南北方向,各自还有一些他们看不见的敌人。商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用尽手段,灭绝了无数国家,手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异族的鲜血,将诸侯反抗势力几乎消灭殆尽,奇肱国名存实亡,他们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可是,在他们自以为无人可敌,四处血腥屠戮之时,一股他们看不见的势力正在悄悄崛起。他们做得越是过分,压迫越重,将来的反弹和报复也越是强烈。” “就以北方来说,有国名鬼国,在犬戎之北。北海幽都之山,有大幽之国,东荒有司幽之国。如是等等,乃上古神人藏尸之地。他们所屠戮的那些诸侯国,这些国家中死去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世上。” “它们凝聚在幽都鬼国之中,意念不散,一个个空前强大的敌国在逐渐成型,被唤醒,他们却一无所知。这些国家之中,有真正的上古神明!而本官,就来自其中的鬼国,鬼国与各国上古先民的遗民混居,形成了一个新民族,称之为——” “鬼方!” 第79章 只为诸仙临杀劫 鬼方, 乃是商王朝与周的大敌,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国家,它存在的痕迹, 只在青铜器铭文以及龟甲的卜辞中有蛛丝马迹,流传于后世。它的社会结构如何, 后来又是如何消亡, 都是一个迷。 犬戎国, 在帝喾时期就与中土结下死仇,帝喾又是商周的先祖。而他们死亡之后,又加入邻近的鬼国, 壮大鬼方的势力, 为商埋下祸患,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少昊之子威为鬼国之王,而这些人鬼混居的北方势力,就统称为鬼方。上古之时, 黄帝曾娶鬼方氏之女为妃。鬼国远远比你们想象中强大, 它们甚至可以对抗诸神!在那些鬼国深处,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怪物存在。很多强大的阴神, 就来自于这种地方。” “商灭绝了诸多国家和民族, 这些民族死后,怨忿不平, 化为鬼怪。大量被商国消灭的诸侯子民出现在鬼国之中, 自然就会影响到鬼国与阴神的社会结构。为了平息鬼民的怒火和遏止商的杀戮,为商国降灾是有必要的。如今商国的灾难, 是神明之间考虑了诸多因素而作出的决定, 其中既有复仇的私心,也有出于公事的需要。” “而现在这场水灾, 乃是来自于一个极为强大的上古神明,名为无支祁,乃淮河水神。他是昔年共工氏的臣子,曾神游华胥古国,而成就阳神仙体的境界,为淮水之君,统辖淮河流域方圆千里之地。大禹治水之时,杀尽了他的族人和三个儿子,他的仇恨,倾尽四海三江也难以洗尽。这场杀劫,纠葛缠绵,相报不完,故此中土黎民注定遭此一劫。” 文判官说到这里,突然停顿片刻,看像葛平安。 “平安,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这个世界上,最凶险,最强大,最难缠,最无处可逃的劫难是什么,你知道么?” 葛平安低头道:“属下不知。不过您曾经和我说过,这个天地宇宙也有寿命,终究会有毁灭的一天,只有传说中的混元大罗金仙才能超脱于那个劫数。以属下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劫难比那还要强大和可怕了。” 文判官摇摇头,轻轻叹气。 “非也,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劫难,叫做杀劫。它来自于人的内心深处,无处可逃,再强大的仙人都难以避免。即便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都难以逃脱得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好。” 杀劫! 它似乎是这个世界中一个极为重要和凶险的东西,但我还不清楚它具体的原理。 “如果仅仅是长生不死,其实并不难办到。这个世界上有诸多方法,可以使人失去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不会自然死亡并不代表可以永生不死。生存的压力除去维持本身形体的存在,还要应对来自于外界的灾难。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遇到灾难的可能性会被无限放大。就以凡人为例,一个最普通的凡人的自然寿命上限如果提高到一千年,而其他任何条件都不改变,他就可以活到一千年吗?” “这很难,一千年时间内,他不遇上天灾,战争,瘟疫等灾祸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在这段时间内,他可能在战场上被人杀死,可能染病不治,可能遇上水火之灾。即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俗老人,一生也往往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无病无灾,生存于太平盛世,以高龄寿终正寝,这在古往今来都是罕见的福气。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再微小的概率都有可能发生。你被雷劈过么?走在路上被雷霆波及,这是概率非常微小的事情。但是如果一个人永生不死,那么他就一定会遇到无数被被雷劈还要罕见的灾难!” “修士达到炼气化神的地步,就已经解除了自然寿命的限制,但是这远远不足以保障他永存于世。只要他还保留有情感,就必然会与他人产生因果恩怨,在漫长的岁月当中,终究有一天会积累到自身难以承受的地步。” 文判官又道:“心怀利刃,杀心自起!就比如一个凡人,平日受人百般折辱,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地活着,这个时候,你给予他一种杀人的法术,可以杀死自己仇恨的人,他能够忍耐吗?大概率是不能的。但是,如果他用这种力量来杀人,就犯了法律,会受到其他人的仇恨与法律审判,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世界之大,永远有他所不能应付的敌人。时刻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不可能长存不死,若不使用这种力量,又平白浪费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说,纯粹以杀人为目的,无益于自身修为的法术,我们称之为左道邪法,乃自寻烦恼,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修士隐居住于名山海岛,既是为了修炼,也是为了躲避杀劫。一个人即使兢兢业业存活千万年,也有可能因为一念之差转瞬而亡。” “在漫长的岁月中,你无法避免自身或亲友遇到化解不开的仇恨。除非与世隔绝,如丧家之犬一般在世界上游荡,躲避到天地终焉。只要入世,终究会沾染因果,最终与他人厮杀。败,则死!胜,也会带来新一轮的因果。这就是杀劫!仙人有多强,杀劫就有多强。只要不能彻底祛除负面情感,与道合真,就摆脱不了杀劫。” 葛平安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修行需心平气和,虚怀若谷,不与他人争斗,上善若水。” “那谈何容易?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问题,大道理谁都会讲。” 文判官不以为然。 “心中明明很在乎一件事,却因为惧怕沾染因果而畏惧不前,这只是怯懦和自欺欺人而已。哪怕心中有一丝放不下的渣滓,心灵就不能纯净,终究会化为三尸神反噬自身。所以修士如何面对杀劫,如何处理,如何度过,这之中大有学问。神仙的杀劫,牵涉世间千丝万缕的缘分,乃是决定这个世界运转规律的极重要一环。” “而我们阴神掌管生杀大权,深涉杀劫,注定不能炼化三尸神。因此,我们走的是另一条道路。遵循因果,直至掌控因果。不回避因果业力,而是融入其中,化为时空因果的一部分,那就是我们阴神的最终目标!我们所代表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因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正所谓替天行道!但是,你要明白,天意并非善也并非恶,并不偏向于任何人,而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善恶和哀伤喜乐,只是生灵在这个期间产生的虚幻定义。红尘炼心,最终接近那无善无恶的心之体,与天道合一,与阳神一系殊途同归,这就是我们阴神最终的目的。” 文判官缓缓述说,仿佛想要在告别之前,将阴神所掌握的秘密都告诉那个曾经的少年。 阴神乃是顺应因果而生,最终融入因果循环之中,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规则。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它们依旧是人格化的神明,自然依旧存在难以祛除,深入骨髓的好恶和欲望,作为他们修行的障碍。 直面,顺应因果。不断见证和经历世间的成、住、坏、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无常同时,磨练去精神的渣滓与杂质,最终融入天道法则当中,成为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永恒存在。 这就是阴神的行为目的和修行的极致! 文判官停了下来,不再言语。葛平安也显然听懂了他的话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有悲伤,迷茫,却又有希翼和决心。 无支祁与中土人类的仇恨,诸侯与商的战争,参商二星的同室操戈,诸神之间的尔虞我诈 一切的一切因果合在一起产生的导向,就叫做大势,就叫做命运。 就叫做天道! 天道与大势并非凭空而来,那是这个宇宙中一切因果与法则的结合。追根溯源,因果与法则最初又从先天神圣之身流出。归根结底,天道就是诸神集体的意志。位于世界最深处的至高神明,通过窥探整个宇宙的因果链和接收神明的意志,而后选择从中选择一条他们所认为最合适的路线,继而由神明通过各自的神职能力代为执行。 这就是神明的职责!人间的水灾,地震,火山,雷霆,兵戈,改朝换代,乃至于一草一木,皆有其因。这个世界是由因果推动的,而天宫中的昊天上帝,代表先天神圣的意志,将因果与神明的述求结合,选择出的道路,就叫做天道。 这就是天宫存在的必要性,而具体到下位神明的职责之上,人间的阳神维系物质与元气的平衡,阴神则维持因果与阴阳的平衡。拥有了神职之后,便能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向天宫输送情报,提出合理的请求,略微具有参与,撬动,影响天道因果的能力,成为其中的一环。 杀劫,乃是因果业力,心灵中的仇恨催生的产物。它无处不在,但是,凡人的杀劫,影响十分有限,越是强大的神圣,产生的杀劫也就越凶险,对世界平衡的威胁也越大。仙人的杀劫,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石,在他们斩尽三尸,抛除六气,进入那个“真空妙有”的境界之前—— 整个宇宙,人间的恩恩怨怨,因果缘分,都是磨砺他们心灵的试炼场。而如何处理仙人的杀劫,便是由天道来裁定。在世界深处的神明看来,一切早已注定。至于凡人所历经的天灾人祸,不过是神仙杀劫的副产品罢了。 整个封神计划,就是一场巨大杀劫的过程,要平安渡过这场杀劫,智慧,勇气,心性,毅力,缺一不可 “戎宣王,你的公事已经交代完成,跟我走一趟吧。这场杀劫既然从你开启,就该以你结束。” 我手持飞炎,拦截在他的身前。 第80章 戎宣王 “你有什么立场强迫抓走我?” 文判官轻笑道, 言语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该不会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无支祁问世本就是迟早的事情,堵不如疏。本官不过是提前了这个过程。殷商涂炭生灵,遭此一劫, 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本官奉命行事, 奉的是酆都法旨, 地府移文, 并不违背天道律条,合理合法。参星虽为水神,但并未控制淮河, 本官在淮井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是本官的自由,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要本官随你离开,那也不难,拿出地府的公文, 本官自无二话, 否则的话,你就是妨碍公务, 我们可以上奏天宫告你们!” 我皱了皱眉头, 眼光中流露出煞气。 “你不必和我显摆你的伶牙俐齿,无支祁虽然是疥癣之疾, 参神大人自然有办法解决。但你暗中滋事, 挑衅吾等水族威严,也不可轻饶。无支祁一事, 实沈大人早已奏明碧游宫, 打理妥帖,你要的流程更是早已筹备明白。文判官, 你只是个弃子罢了,老实听从摆布,是你最好的结局。” 文判官叹了口气,沉默不言,但显然没有任何配合的意思。 我也懒得和他继续废话,我们既不是同一个立场也不是同一个种族,没有什么沟通理解的必要,只需要强存弱死! 无坚不摧的飞炎随着我的话语,轻轻地,轻轻地,划动。 飞炎剑锋锐无穷,但它的剑魂却并不强大,虽然可以伤害世间一切有形之物,但面对已经修成阳神,不受形体约束的真仙而言,仍然如抽刀断水一般,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所以 “戎宣王,我要用你来祭剑,祭炼我的飞炎!” 文判官的来历,我们早已调查明白。 在遥远的过去,犬戎部落无意间捕捉到了一匹神奇的怪马。这匹野马的头颅在狩猎中被砍掉了,却仍然能够嘶鸣跳跃,不饮不食,如同没有受伤一般。而且骑乘它的人,亦青春永驻,似乎永远不会衰老。因此,犬戎部落的人转而将其当做神明供奉,死后入地化为阴神,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产生了足够的灵智,即使在地府阴神之中也算强者,它就是现在的文判官。文马是这种马的种类之称,因此他号称文判官,文并不是他的姓氏。 飞炎剑在我手中震颤,从剑尖处催生出一团毁灭性的光芒,转瞬间又化为一片不断扩散,漆黑混沌的空间飞速延伸扩大,月光也承受不住飞炎的锋锐。 断水,分光,掩日,惊鲵,绝影,灭邪,祛魅。这就是飞炎! 飞炎是连元神都能伤害的至利之剑,地府的鬼神,不过是仙神中的下下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挡。不知不觉间,曾经只存在传说中的仙魔于我已触手可及。 文判官,你要怎么抵挡这划破苍穹的一剑? 一道笔直的黑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长空,将文判官的身影吞噬,化为不可视的区域,若非我们身处夜空之中,这一剑便足以将一座城市撕成碎片。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一剑,文判官既没有惊慌躲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愿,似乎是束手就擒。实际上,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抗衡飞炎剑,飞炎即使对于生前无限接近于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黄父,也是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绝非随意一个阴司小神便能对抗。 但是随着剑影划过长空,文判官的身形在月光下扭曲变幻,又重新浮现而出。 无物不切的飞炎剑竟然伤不了他。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东西’!” 黄父惊叫道,语气中同时充斥着兴奋与恐惧。 “区区障眼法罢了。实沈大人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你无处可逃!” 我口中应道,并未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早在初次见面之时,文判官便展示出过一种类似障眼法的古怪能力。 一剑不行,那就百剑,千剑,万剑!我看你能躲到哪里! 剑气纵横,如潮水一般的奔涌而出,将夜空遮蔽。 一道阴影如泼墨一般迅速蔓延至天际,侵蚀着月华,遮蔽天空。那不是乌云,而是足以随时将万千生灵化为微尘的恐怖剑影。 恐怖的剑影虽然始终与地面保持平行,但带来的烈风却仍然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那些风在即将落在地面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墙壁,化为徐徐清风。 地上稀稀落落的传来鼓锣和祷告之声,凡人不知自己徘徊于鬼门关下,只以为又遇到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月食。 文判官的身形在剑影中扭曲变幻,他化为一道黑气,向我扑来。 “黄父,吃了他!” 我突然厉声叫道,与此同时,我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来一柄孤零零的飞炎剑。 蜃吐气为楼台,幻象本就是我的天赋神通。 取而代之的是从剑身中飞出,突然显形的黄父,他化为一只身形巨大的狰狞巨鬼,巨口獠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张开,将文判官笼罩其中。 能够吞噬鬼怪的,往往是更加凶猛的恶鬼。 尘埃落定。 在文判官即将被吞噬之时,他的身形忽然逐渐崩塌,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碎屑,如沙,如雾,如烟。 文判官就这样“散开”了。 文判官并非没有被飞炎伤害到,只是时间的流逝在他的身上变得极慢,以至于飞炎的伤害要不短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非想天中弃色身……闲抛沙界入微尘……” “主人,我的任务……完成了……” 文判官喃喃自语,如一缕轻烟般消散在半空中,但那些轻烟随既也迅速被黄父所消化吸收。 他获得了“解脱”。 黄父轻轻吐出一缕神识,钻入我的泥丸宫,那是他所搜得的文判官神魂之中的记忆碎片。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匹快乐的小马。 小马在草原上欢快地奔跑,它是族群里最快也是最叛逆的孩子。 它的四蹄轻快地踏过松软的草地,躲过猛兽的追逐,溅起细碎的水花。 它跑过满山的野花,追逐着美丽的蝴蝶,好像一阵自由的风。 马儿常常跑得精疲力尽,便俯身嚼着地上的嫩草,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长大。 有一天,它偶然发现在野草的尖上,有一个蜷缩的光团。白茫茫的一团光,大约有拳头大小,看不清是什么,绝非它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却给它一种熟悉与亲切之感,于是它伸出舌头微微舔舐了一下。 "咦你居然能看见我?" 那团光芒震颤起来,忽然朝小马飞来,覆盖在小马的躯体之上。其实它并没有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音,只是传达出一种直觉,使小马能够隐约明白它的意思。 “看来,我们是有缘的。” 小马惊恐地蹦跳,试图将这团古怪的光从自己背上甩开,但是无济于事,光芒无形无相,也没有任何重量和实质,它只存在于马儿的感官里而已。 随着时光流逝,马儿也逐渐习惯了光芒的存在,这团光没有重量,不会对它的行动产生任何干扰,每当马儿饥渴之时,光芒总是能为它指明水源和食物的方向。而当遇到危险之时,又能帮助它逢凶化吉。 凭借着这种神奇的能力,小马成为了马群的领袖,它也逐渐不再讨厌这团怪异的光芒。 一年又一年过去,马儿的生命似乎永远停留在了身体最强壮,体力处于巅峰的那一年,它永远也不会老!就连它所繁育出的后代,也同样具有类似的能力,族群中几乎已经只剩下了小马与它的后裔。 如果在后世,这足以令任何国家的统治者疯狂,但是马儿所处的时代,还是一个人兽神混居,人类稀少且浑浑噩噩,与野兽无有大异,未曾开化文明的时代,暂时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异常。 那是一个蛮荒的时代,那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个时代也有人类,最早的“人”是这个世间的第一批居民。但在那个时候,人类还没有一个严密的社会组织。 人类与野兽共生,和野兽一般狩猎和行动,有时候以为自己是马,有时候以为自己是牛,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和野兽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小马依然是快乐的,自由的。 随着时代发展,人类逐渐学会了用火焰驱赶其他走兽,用打磨的石头捆绑在树枝上作为武器,分工……合作……人类日渐强大,草原上的走兽们的生存空间也不断被挤压,小马只能带领族群不断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迁移。 终于有一天,小马与仅存的族群被一个十分强大的人类部落围堵在山谷之中。 领头的那个人面兽身,穿着兽皮与树叶,看上去很是滑稽,过去带领小马越过无数危险的那道光芒,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在它体内收缩成一团,潜踪蹑迹,仿佛遇到了极为恐惧的天敌。 它所剩不多的孩子在反抗中被兴奋而嗜血的野蛮人杀死,尸体被作为粮食拖走。 马是不会说话的,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此时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足以令后世君王疯狂的神兽。 小马试图战斗到底,最终被敌人一斧劈下了头颅,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击垮了小马。它想嘶鸣吼叫,却发不出声音,它已经“死了”。 “唉。” 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堵住了小马脖腔中因为被切开的速度过快,还未来得及喷涌而出的鲜血,疼痛也离它远去。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把死亡放慢了无数倍。 一道光芒从小马的脖腔处飞出,落在了敌方首领的面前,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形。 在小马与白光初遇之时,那还只是一道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状的光晕而已。 随着小马的陪伴,那团光晕的形状越来越具体和庞大,也越来越像人类。 野蛮人的首领,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大约因为这段记忆已经有所缺失了,断断续续,很不清晰。 “……好,我封你为……” “戎宣王。” 原来如此。 戎宣王不是文判官,而是它的主人——犬戎一国所真正供奉的神明。 一个从未存在于过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说,是黄父口中的“那东西”。 他一直都在,但除了文判官,谁也接触不到他,看不到他。 文判官只是一匹马,是他所支配的傀儡,戎宣王是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主人,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彻骨的寒意浸透了我的骨髓。 原来如此,当年在文判官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恐惧,那种遇到天敌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他啊。 我微微抬起眼睛,眼前有一道白光,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光芒微微颤动,似有似无,却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我终于看到你了。 戎宣王! 80-90 第81章 逐光流影 这个东西, 名字叫做“希”,早在战斗开始之前,黄父便已经将他所知的关于鬼怪方面的知识和盘托出。 人死为鬼,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 希死为夷, 夷死为微, 微死无形! “希夷之民?我父亲也曾经和我说过,据说黄帝神游华胥古国,古国中的居民就是希夷之民, 他们入水不沉, 入火不焚, 踏空如履平地,不受任何物质的拘束。但我也只是父亲听过,对于他们的具体形态和能力一无所知, 不过道听途说而已。你捉鬼这么多年, 对此有什么了解?” 我回应道,我的直观印象来说, 希夷应当是和聻鬼类似而更诡异的一种东西。 “我也没有见过, 我只是个有点奇遇的大荒散修,很多内情并不清楚。但是我猜测我当年意外身死, 和这玩意儿说不准就有什么关系。你要小心, 这东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黄父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或者说,希夷之鬼不是能够看得到的, 这和修为是否高深没有关系。视之不见名曰夷, 听之不闻名曰希,你要是贸然遇上了,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普通人的眼睛,只能勉强看到日光尘,也就是在清晨太阳的照射下,受阳光反射而被人看见的沙尘。而经过修炼的修士,随着修为日渐高深,能够看得到更深入的东西。例如水尘,金尘等。什么是水尘?从水面上丢下,此尘穿行水中,与水不能互相妨碍。什么是金尘?能够在金属的间隙中穿梭,钢铁不能遮拦它的下坠,这就是金尘。看似坚硬,牢固的金属和无孔不入的水实则都是微尘所凝聚的,微尘之间仍有间隙。修为高深,对微观的辨识能力就会提高,能够看到世界最细微的一面,但这只是物质层面的概念而已,有些鬼几乎不借助任何物质甚至能量依托,它是不存在的,无论你修为多高深也不能通过肉眼辨别它。要感知他们,只能用特定的方法,我去世之前也没有修炼到这个地步。” “物质与精神是互相依托的,阴阳和合而成微尘,微尘凝聚而为世界,纯阴为鬼,纯阳为仙,半阴半阳为人,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仍有依托。而希夷是没有依托的,无阴也无阳,连一粒微尘的空间都不占据。我也看不见它,也不能感知得到它,希夷近乎是完全的无。” 完全的无我无法想象这种形式的怪物。 “如果将鬼魂的阴气完全打散,魂飞魄散之后,那个状态就是希夷了吧?”我突然想到黄父和父亲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有点类似但那是不一样的。”黄父解释道。 “凡夫俗子的魂魄与精神自控力都十分虚弱,依赖于实实在在的物质支撑,如果身体虚弱了,精神也会恍惚。失去躯体之后,精神附着于阴气之上,便称为鬼,如果再连阴气也彻底没有了,余下的部分便称为天魂。但是,天魂是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不能约束人的精神。这时候,人的精神会不断散逸到无穷的太空中去,彻彻底底的失去记忆,自我的意识以及存在的烙印,这种情况称之为断灭,本质上来说,就相当于彻底的消失了,断灭是世间最大的恐怖。” 断灭,大约就是《论衡》中那种“人死如灯灭”的概念吧。我静静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想要将阴气完全打散,本身其实是极难的,就如同将石头磨成细沙,石头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要令阴气彻彻底底的消散,鬼魂与世间物质和元气再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联系,寻常的修士力量不能深入到这个地步,即使刻意想做也是做不到的。这就如同将金刚山磨成微尘一般,要么具有难以想象的神力,要么就需要历经极其漫长的岁月,海枯石烂。所以说,一般的魂飞魄散,阴气遭到祛除之后的产物也还不是希夷,仍然只能称之为聻,至多不过是已经极度虚弱的聻而已。就算果真彻底消失,但灵魂若没有意识和精神附着,就和一粒沙,一捧灰土一般,这样的状态也没有意义,不能称之为存在。所以,将凡人的魂魄打散,并不能得到希夷。” “那你认为,希夷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我认为,希夷的本质,是真空。” 黄父沉吟道。 “真空?”我琢磨着黄父的意思,心中隐隐有所明悟。 真空不是蓝星的同名科学术语,而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玄学概念。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的世界,从野兽的撕咬,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上至风雨雷电,山川河流在内,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哪怕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和炼气士的修炼,也需要和元气产生交互。但总有一些法则是不需要物质的基础天然存在的,例如时间,空间以及因果,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则总和称之为“真空”,意思是不假外物永不退转的真法。 据说在斩三尸抛六气之后,下一个境界叫做“真空妙有”。就是指修士的入定之功达到极致,可以掌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则,与大道融为一体,最终化为不生不灭的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精神需要物质的支撑,否则就如同无根浮萍,随时都有可能被真空同化。实际上,从蝼蚁到大罗金仙,都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但法则本身是一成不变的冰冷铁律,没有思想,没有自由,也没有生命力。只有按照某种特定轨迹,形成生命体,才产生了自我意识和变化,然后才有机会修炼仙法,成为掌握和控制宇宙规律的神圣,那才是大逍遥,大自在。” 黄父感慨道,语气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神往与遗憾。 “修炼的过程就是不断强化和深入灵魂的本质,最终使精神与宇宙法则沟通,并将其化为自身的延伸。人的本质和宇宙规律是一体的,但宇宙规律没有思想,一成不变,修真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以自己的灵魂本质,去撬动宇宙的规则。据我推测,希夷之鬼,正是几乎完全失去了物质的依托,却仍然具备一定的意识和行动力的存在,那么他们会是什么呢?” 黄父突然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希夷之民,就是宇宙法则本身?他们能够撬动一部分的宇宙规则,并与自身同化?” “差不多,我有一个猜测,希夷之鬼过去曾经是强大的练气士,虽然因为意外身死,但是他们的精神强大。即使在完全没有物质依托的前提下依旧能够保持一定的意识,从而与世界规律产生感应,便拥有了一部分的控制法则的能力。如果通俗的讲,你可以认为他们就是一小部分的世界法则本身!” “如果真是这样,缩地成寸,观棋烂柯无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可能的。他们就好比是自然规律本身具有了意识,任你的飞炎剑怎样锋利,又怎么伤害规则本身?” 与成精的宇宙法则本身作对,这光是听着就已经无比荒谬了。 “如果照你这么说,文判官要真的和你说的希夷有关系,我们岂不是就没有任何办法对付他了?” 我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首先,那个判官到底是什么东西,打过了才知道,我只是看他给我的直觉很危险,我个人推测他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聻鬼那么简单,猜错概不负责。” “其次,根据你父亲所提供的情报,他生前是一匹能够延缓衰老和死亡的怪马,这很大可能就是来自于希夷的力量。他被希夷附体,所以拥有了这样的能力。希夷已经完全丧失了存在的根基,精神体再被虚邪之风吹拂时,伤害如同人被雷电轰击,会不断散逸直至断灭,因此希夷迫切需要一个能够完美适配和承载它精神体的宿体,文判官是极其难得的合适对象。鬼聻希夷微五鬼,我认为它的级别最多就是其中的希,因为完全不依赖现实依托而存在,那是极高的境界,不太可能被地府阴神作为可置弃的棋子。希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界,在特殊的情况下是可能被有缘人看见的。只要能够看得到,飞炎就有可能消灭它!” “果然是你!” 当光团出现的同时,飞炎也迅捷无伦地开始运转,剑光将那片区域彻底包裹其中,令其无处可逃。 我吸纳了文判官的部分记忆,也就从中发现了鬼魅的踪迹,黄父的猜测完全正确,对面的确是一只希鬼。 正常情况下,希鬼是我是根本看不到的,但是通过对文判官的搜魂,我与其产生感应,在刻意搜寻下终于知道了对方的位置。 能看到,就能杀伤,希鬼并不是真正的绝对零,只是无限接近那个状态,与物质世界仍然有极其细微的最后一丝联系。就从这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缝隙之中,渗透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之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能够被其他生命体所察觉。 将这最后一丝联系从世间抹去,它的精神就没有了存身之处,无可避免地散逸开来,与真空融为一体,变成纯粹的法则,失去存在的意义。 当飞炎的剑风穿过那片区域之后,原地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得令人生噤的混沌区域,仿佛空间被恐怖的剑风抹去了一般,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那团微光自然也无影无踪了。 “赢了吗?” 我手持飞炎,心中暗想。这场战斗,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不对!” 我猛然惊醒,直觉传来危险的讯息。 毛骨悚然! 飞炎挥出的剑风,速度与光一般迅疾。 “希”所发出的精神之光,自然同样拥有光的速度。 然而我辨认出“希”的存在,并以飞炎发起进攻,却需要一定的时间,再加上对手掌握的部分时间法则,我毫无抢占先机的可能。 当我看到戎宣王所发出的白光之时,就意味着它的精神力已经侵入了我的体内! 第82章 铸剑 文判官的外在表现,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府阴神,虽然有些手段,但终究也只是局限在鬼仙之境界,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按理根本不足为惧。 但初见文判官时,他却给我一种极为恐怖和危险的感觉。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危险敌人, 哪怕是获得了飞炎剑的黄父也严阵以待, 如临大敌, 很是重视。 历经千年痛苦所积累下来,对人类的刻骨仇恨;蛮荒兽神身份带来的野性和暴戾;温顺善良的本性所导致的忠诚尽职;还有他那掌握更高维度力量的主人“希”鬼戎宣王,这一切的一切铸就了我所见到的文判官。 而现在, 文判官已死, 而那个真正的敌人, 就藏身于我的体内。 “小辈,你猜对了,可是那又能如何?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伴随着这句话, 泥丸宫中, 白光缓缓凝聚,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影, 悬浮在半空中。 白光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身姿挺拔,衣袂飘飘, 虽看不清面容, 却给人一种威严而神圣的感觉。泥丸宫中的景象在白光的照耀下,如被烈日烘烤, 地动山摇, 大地不断龟裂开来,那是灵魂本质上的差距导致的认知崩溃, 就如前世纣王进香那日对女娲的惊鸿一瞥。我的身体潜意识因知道侵入了可怕的异物而躁动,却无法对其造成一丝影响。 泥丸宫是修士的根本所在,修士在这里能够最大化的发挥出灵魂的战斗力,其他修士的修为若没有明显超出境界,贸然以灵魂状态进入其中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是戎宣王毫无顾忌地便硬闯了进来,显然是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中,表现出极度的自信,有恃无恐。 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没有任何办法在灵魂层面战胜他,在他的面前,我的一举一动与静止没有多大区别。我的任何举措包括灵魂的运转,都远远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实在是太慢了。 “你的修为,不过勉强达到还丹之境界,距离元神出窍还遥遥无期,远远接触不到灵魂的本质。以你现在对灵魂的认知和控制能力而言,与我相比较,就好比你之比于一个普通的凡人。你的那把宝剑,的确是件厉害的宝物,但在你的手中,发挥不出实质性的作用,这场战斗,你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连在参星的看护下自保都做不到。参星选择假手你来杀我,太自大了,实在是个昏招。” 白光中不断传来精神波动,希夷之鬼不能独立存在,但却可以通过精神直接交流,将意识传达至人的睡梦与潜意识之中。 “你大约还不知道,能够以希夷的状态留存于世,或是能够与之对抗者,最少都是在元神出窍境界有极大成就的炼气士,甚至是阳神仙体以上的仙人。因为希夷的本质,就是炼气士在达到元神出窍之后,对阴神进行不断淬炼的成果,阴神消失,留下来的产物就是希夷。所以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希夷之鬼,生前至少都是即将修成阳神仙体的炼气士!莫说是你,即便是你的上司参神,在我们眼中也只是一个后起之秀罢了。若非是遭逢大劫失去了人身根本,吾等岂会忌惮于他。” “现在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我的神光运转之迅捷,与太阳真火无异,若在你的体内爆发,转瞬就将你的灵智摧毁,即使是实沈亲自救护也是不及。而我的灵魂本质亦藏身于你的灵魂深处,一损俱损!你的鲁莽除了让自己成为人质之外,并没有什么作用。很快,阴司的四大判官就会一同赶来,到时候连实沈自身亦难走脱,我看你不如识相,跟我回阴司接受调查,解释一下你杀我坐骑一事,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太阳真火,就是这个世界对于日光的称呼,戎宣王的行动也的确与光一般迅速,所言不虚。 看不到戎宣王,就无法斩杀他,看到戎宣王,就意味着他的精神力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内部,也就成为了他的人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非是实沈亲自出手,否则想杀死戎宣王实在不是易事。 归根结底,对于接触到宇宙法则那个层次的人物而言,仅仅停留在物质运动的那个层面的战斗方式已经开始落伍了。依赖物理的破坏和肉眼的观测和他们战斗,就好比一个盲人自缚双手,与健全人作战没有区别。 “够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彻,仿佛回响在我的灵魂深处,天上西方兑位,一颗大星发出反常的辉光,比寻常星相明亮了十倍。这场战斗开始之前,便是参星实沈亲自以元神出窍,带领我堵截戎宣王去路。 “戎宣王!你已经赢了,没有必要得寸进尺。立刻离开这个女孩的身体,回你该回去的地方,孤以吾祖的名义担保不会对你有任何为难。若是她伤了半根汗毛,孤必百倍报复。” 白光中的身影也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做得很好,回来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不必气馁,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参与这些事情还是太勉强了。能够见识一下这个层面的战斗,对你已经有很大的好处。” 随着参星话语落下,一道虹光笼罩于我身躯之上,就要将我的周身护住。 “不!参神大人!不要打断我的战斗,我一定可以通过考验!” 我忽然厉声长啸,声音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我既然说过要拿他祭剑,就一定不能让他逃掉。连一个小小的阴神都不能除去,我拿什么帮助我的父亲?拿什么去讨伐无支祁?” “戎宣王,你今日,必死!” 我没有等待他们有所反应,便高声叫道:“黄父鬼,你不是一直梦想要吃一个厉害的厉鬼吗?如今就在你的眼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随着我话音落下,飞炎剑陡然化作一道红光,从我手中飞出,在强大的神魂波动下颤动,一缕缕剑光如微尘细雨,侵入我的周身要害。相比较于之前战斗中飞炎毁天灭地般的恢弘气势,这些剑光显得是那样温柔和细小,但这仍旧改变不了它出自天下至精至利之剑的绝灭之意。 洞房宫,明堂宫,莲华宫黄庭内景地之中如大劫降临,世界终焉。一道道剑光如同九天雷霆,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落于大地之上,瞬间将一座座巍峨的琼楼劈成粉碎,化作无数星辰般的碎片,四散飞溅,那是我历经多年观想得来的泥丸九宫。 剑气经久不散,形成一道道屏障。将整个黄庭世界切割成八万四千区域,把戎宣王围堵在我的精神世界之中。而我也放开心神,任由剑气在我的灵魂之中肆虐。这般出神入化,细致入微的控剑技巧,却远非现在的我所能办到,那是黄父鬼毕生经验所聚。 我的周身,鲜血如柱般涌出,汇聚于飞炎剑身之上,原本紫红色的剑身此刻更是红光大作,嗡鸣作响,仿佛要说出话来。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祭我之剑! 戎宣王,你才是自大! 你的对手不止是我一人,而是我,飞炎与黄父 “以身祭剑?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父神情凝重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敬佩。 “想好了,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这或许是我们唯一战胜对手的方法。没什么好犹豫的,要是我坚持不住或是发生了其他意外,你也不必停下,就这样一直祭炼下去,直到将宝剑祭炼完成,然后将它送给我的父亲!” “希”处于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又能操纵法则,我们的攻击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想确实的命中,需要将其约束在一处固定的区域。 “希”虽然诡异难缠,但改变不了本质是虚弱到极致的灵魂,与世界只有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若真被飞炎抹去,必然殒命,被发现后就只能避其锋芒。 现场有实沈大人元神坐镇,他无处可逃。 这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戎宣王的唯一去处,就是我的身体! 我不是一个人,论对飞炎的操纵与对鬼怪的了解,黄父远比我更强,我或许对付不了戎宣王,但杀死一个被固定在人体内的希鬼,手持飞炎的黄父未必做不到! 戎宣王,你在体外,便会被飞炎斩杀,入我体内,就会成为飞炎的养料。但斩你太可惜,我要以你之灵,祭炼飞炎,使其蜕变为斩仙之剑! 被我发现的一刻开始,你就踏上了绝路。 你才是鱼肉! “戎宣王,你苟延残喘至今,只剩下一缕微不足道的灵魂本质,我倒要看看,是你坚持得久,还是我坚持得久!是你的意志力强,还是我的意志力强!” 我强忍着深入灵魂,难以言表的恐怖剧痛,跏趺而坐,努力保持着神智清明。 鲜血源源不断涌入飞炎之中,激发着飞炎的生命力,飞炎剑身上的红光愈来愈盛,也越来越精纯,几乎变为半透明的存在。对于已经觉醒真龙血脉,又有黄父之骨的我而言,这样的伤害一时还不能伤及根本。 琼楼玉宇在我的观想中不断崩溃又重建,迎接着剑光的淬炼。代表戎宣王的那缕精神之光在剑雨之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明亮。 还不够! “风来!” 我张口一吸,腹部瞬间鼓胀起来,一道道虚邪之风在真龙的吞噬神通之下疯狂灌筑入我的体内,损伤着我的精气神三元。 风从南方来,名曰大弱风,其伤人,内舍于心,外在于脉! 整个莲华宫在怪风的吹拂下不断沙化,莲华宫的丹元童子哭嚎起来,抱着立柱,显得无比恐惧。 不够! 再来!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拂着海面上的玄阙宫,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化为冰雕,又在怪风的吹拂寸寸碎裂,连极为耐寒的玄冥童子都蜷缩起身来,仿佛到了极限。 风从北方来,名曰大刚风,其伤人,内舍于肾! 我的灵魂与生机在不断流逝,又被飞炎所吸收。 “疯子!你简直不可理喻!哪怕在上一劫之中,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炼气士。你不要命了!” 代表戎宣王的那道白光发出剧烈的波动,如风中烛火般飘摇,难以置信。 “够了,不要再继续了,你已经尽力了。你若死在这里,孤无法与你的父亲交代。” 面前的空间扭曲变幻,现出一只透明的巨手向我抓来,那巨手上发出温暖和煦的光芒,还未及身,我周身伤口便迅速凝固愈合,黄庭内景地也开始趋于稳定。 “参神大人!你若阻止我继续,就是在羞辱我的决心!你若真想帮助我,就不要打断飞炎的祭炼,到一旁为我护法!” 我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我若不能将他炼化,就不能帮到我的父亲,不能帮助我的父亲,我就不能实现我的诺言。我不能实现我的诺言,念头就不通达,念头不能通达,我就不能成道,不能成道,我还不如去死!” “戎宣王,你就是个躲在畜生身上,苟延残喘,与人为奴作仆的胆小鬼,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狐假虎威?有什么资格阻挡我的去路?” “速入剑中,为吾剑魂,助吾诛灭邪神!若有不从,今日便是你断灭之时!” 第83章 无明 “我与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又何至于此?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竟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我?” 白光中的人影不断飘摇,他感受到强烈的不可理喻, 无法理解,但是回答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汹涌邪风和剑影。不过, 希毕竟是非有非无的存在, 实在是太过难以捉摸了, 即便是这般的天罗地网,一时也不能触及根本,场面陷入了僵持。那团白光在剑影下不断变化和躲避, 如同苍蝇一般乱撞。 到了这个地步, 戎宣王之前准备的那些手段, 大多数都用不上了。他如果现在爆发精神之光来杀我,只会先一步撞在飞炎的剑圈之上炸得粉碎,将自己在世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抹去, 而脱离我的身躯逃命也已经没有机会。 一步错, 步步错,归根结底, 戎宣王一开始就没有做好拼命乃至于全力战斗的觉悟, 得过且过,以为放弃文判官, 通过谈判和消极避战, 便能躲避掉参神一系的报复。斩杀我并不困难,但随之而来的代价他却不愿意面对。 无尽的岁月和失去存在根基导致的绝望, 消磨掉了戎宣王曾经作为阳神大能的锐气, 让他变成一个一切行动,一切目标都只为苟活的怪物,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这句话就是说,身体和心灵若只修其一,最终只是一场空,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修行的终点。希夷这种存在,无论掌握多么神奇的能力,终究只是逼不得已的下策。 太狼狈了,太难看了。 “你真以为你吃定我了?这只聻鬼虽然有些本事,但依然连元神境界都没有踏入。若在外界,的确可以凭借乱剑将我斩杀,但在你的体内,他投鼠忌器,绝不能尽情施展,等我被炼化之前,你早已魂飞魄散!” 戎宣王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怜悯之意,也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心,不由得恼羞成怒。他猛地蜷缩成极细微的一个点,任何的精神波动都完全收敛起来,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剑光。 现在,他唯一的生机是拖延时间,等候阴司的四大判官来救护,否则纵然拼命能将我杀死,自身元气大伤不说,参星也不会放过他。 以在空间上的存在感而言,“希”所对应者,名为“极微尘”。 何谓极微尘?世间实际存在的最小物质,名为微尘,微尘并非是指地上的灰尘那么简单,那种尘所对应的称呼,至多不过是“日光尘”而已。 日光尘往下,不断拆分,直至芥子尘,水尘,金尘……最后的终点,名为“极微尘”。 可是,极微尘却近乎是无限小的,它没有体积! “一体六面成,聚应同极微。”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样的存在,才是物质的最小单位呢? 一个处于三维空间的观测对象,你如果能够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分别看到它。这样的存在就绝不会是物质的最小单位,而是至少存在六个面以及中心点,共计能够拆出七个等分。 因此,世界的最小结构——极微尘,它必须是不能被拆分的一个无限小的点。它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介于物质与玄学概念之间。 当戎宣王放弃沟通与进攻,龟缩到了极限时,即使黄父的修为比我更强,但要以飞炎的剑光找到他,仍旧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但是黄父没有放弃,而是将飞炎的剑光进一步扩散开来,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以各种方向和角度在我的黄庭内景地之中试探和摸索,直至确认其中任何方向都再无疏漏。 在这样恐怖的扫荡下,我的灵魂方寸之地逐渐土崩瓦解,化为虚无。整个黄庭内景地如同末日降临,黄庭之神的嚎哭哀叫响彻四野,那是一种名为“断灭”的大恐怖。无论做好了怎样的心理准备,身体的潜意识也无法抑制。 “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短时间内再不能将它找出来,你就会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你可没有达到能够淬炼阴神的修为境界,要是再不停手,你连希夷之鬼都做不成!” 黄父忽然出言提醒道,但他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实际上,他也早已知道答案。 “如果我在此世断灭,是否还能回到蓝星?还是说会彻底消失,再没有存在的痕迹。” 我识海中忽然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个念头,一股深入灵魂的颤栗与恐怖浸透了我的全身。但随既便被我斩灭。 我不后悔! 我来到这个世间,历经四世,我已经经历了做梦都不能想象得到的波澜壮阔,我的人生已经比曾经的自己最大胆的预料还要精彩得多。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何,木梨,五芝……种种仙药不要钱一样地被我的身体拼命吸收,催生着我疯狂流逝的生命力,黄父之骨也在这种情况下加速了与我的吸收和融合,原本不自然的金色开始逐渐消退。 身体与精神是相互依存,互相促进的,身体的强壮也能够带来灵魂的滋养,但飞炎的伤害实在太恐怖了,即使是不断摄入仙药也无法弥补。 随着飞炎剑光的不断深入,代表心神的莲华宫终于彻底无法维持,丹元童子在一声哀鸣之中化为飞灰,我的七窍瞬间涨得通红,浑身如着火一般。没有丹元童子调控血液排解丹毒,我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浑身汹涌的血气,就如同凡人贸然服食大药那般虚不受补,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华盖宫,溃! 此世从小修持而出的肺神皓华童子在飞炎的剑光下化为虚无,其所对应的肺之金气便失去约束,爆炸性的从我身躯各处喷涌而出,带来巨大的杀伤力,周身皮肉瞬间皮开肉绽,血肉碎屑喷溅而出,将我的身躯切割得千疮百孔,三昧真火从中疯狂喷涌而出,将身躯化为火红。若非是黄父之骨护住了我的根本要害,此时我已经被自己的金气切割成碎屑,死得不能再死。 肾部玄阙宫,脾部戊己宫一个个爆碎开来,无论如何集中精神,动念存想,都不能呼唤出来了,此时我的意识已经溃散到了连刚完成百日筑基的凡人都不如的地步。 发肤在药力的催发下又一次生长完成,但此时原本的青丝已经化为白雪般的颜色。一切实则不过在转瞬间发生,但我的身体已经衰老了至少数千年,即使现在立刻停止,带来的伤害也会伴随一生。 “抓住你了!” 我眼中冒出精芒,就在黄庭内景地彻底崩溃开来的一刹那,我终于隐隐触摸到了那种玄之又玄,非空非有的感觉。不过,以我现在与凡人女子无异的孱弱精神力,若再遭重创,必然魂飞魄散,只怕连聻的状态都难以维持,就此永恒断灭于世间。黄父的剑光,也不禁微微地停顿。 “黄父,你在等什么?你不是说你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吞噬,消灭一只最厉害的厉鬼?你在害怕什么?给我斩下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飞炎的剑光以一个极为轻柔和缓慢的速度,覆盖住了黄庭内景地的最后一处区域,相比之前如瀑布坠落般的大开大合,这次的剑光就如细雨一般温柔,但却使我的浑身寒毛竖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剑光落下的同时,飞炎剑身猛然随之一震,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赤红的光芒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纯净至极,如月光一般净无瑕秽的皎洁光辉,光明洞彻。血色随之被迅速洗去,化为一柄晶莹剔透的无色透明之剑。这是传说中十洲三岛的仙人将昆吾石淬炼至极致时才会发生的现象,魑魅以人血所祭的飞炎意境终究比之真正的仙剑差之一筹。 伴随着这声清越的剑鸣,飞炎的气质也随之改变,它似乎发生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无明!” 飞炎的剑光似乎陡然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幕墙,变得极为缓慢。 时间法则! 眼看最后的剑光落下,戎宣王终于感受了死亡的致命威胁!他似乎才刚刚明白,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生死存亡,退避不得半分。他不再有任何留手,而是将自身的能力施展开来,全力对待这场战斗。 无论生前怎样的强大与不可一世,希夷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仙人所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残渣而已,虽然诡异难缠,生命力却如风中残烛一般脆弱,随时都可能被真空同化,实战能力相比自身境界也属有限。因此,戎宣王始终不愿意发挥全力正面战斗。但真到了最后的关头,谁也不愿意就这样默默死去。 不明苦、集、灭、道,五蕴皆空,常乐我静之理,颠沛流离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间,谓之无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即使是飞炎的剑光也变得无比缓慢。 身体的一切变化都停顿下来,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动,只有我所剩无几的微弱意识还在运转,能够清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与发自灵魂的剧痛。 四周的色彩飞速褪去,化为黑白水墨般的虚影,不断黯淡下去。 伤口停止流血却永不愈合,意识还在运动却无法控制自身,世间万物仿佛停顿实则却是自身的主观时间在飞速前进,如同被钉在琥珀中的虫豸一般绝望和孤独。 这就是无明! 这是宇宙法则本身的作用,其作用之神速即使是光也追赶不及。护法的参神实沈虽然在元神出窍之境浸淫已久,却也不能阻止它的发生。 “营魄抱一,致虚极,守静笃,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在戎宣王垂死挣扎的几乎同时间,参星实沈的神念也飞速传输入我识海之中,似乎想要提醒什么,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他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无法听清。 这就是极限了吗? 不,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要亲眼见证飞炎蜕变为斩仙之剑,然后用它亲手斩杀阻拦我去路的来犯之敌! 第84章 戎宣王之死,元神归位 戎宣王掌握部分时间法则, 能够改变时间的流速,在这个生死存亡之际,他将自身神力尽数爆发出来, 几乎将战场的时间彻底冻结,而自身灵魂的运转速度却反骤然加快。在这种情况下, 哪怕是飞炎的剑光相对而言也变得无比缓慢, 难以再伤害得到他。 参星实沈虽然是元神出窍境界的大修士, 但面对戎宣王的拼死一搏,动作也被暂时凝固,若不尽快想办法阻止戎宣王的下一步动作, 他很有可能凭借这个底牌脱离我们的控制, 逃离战场。 戎宣王此刻藏身于我的灵魂之中, 与我的魂魄结合为一体,因此“无明”的作用对我而言被削弱到了最小,我的阴神仍然具备一定的思维和活动能力。但这并非好事, 本来就已经衰弱到了极限的我的灵魂, 根本承受不住时间流速的巨大变化,只会在戎宣王离去,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一瞬间彻底魂飞魄散, 化为乌有,就如同以堤坝积蓄洪水, 然后猛然放开一般。 所以, 实沈才会立即提醒我固守精神,保持入定状态, 尽量减小时间流速剧烈变化带来的对灵魂层面的冲击。可是对于我而言, 如果这样做了,无异于前功尽弃。 “戎宣王, 你休想逃!” 我不会放弃,我还没有败! 随着我疯狂催动自己仅剩无几的精神力,我的灵魂剧烈波动起来,似乎在与什么东西产生感应,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一颗水晶珠忽然出现在我的灵台之中,绽放着七彩光芒和磅礴的血气。 这正是我在此世降生之时所携带的那颗珠子,它本身原并非法宝,但是在我的多年祭炼之下,也产生了灵性,不再是凡物。 后来尸解成仙,踏入炼气化神之境界之后,我将一半的血肉魄力与元精,元气,元神都暂时纳入其中,那是尸解仙为了快速运转大周天,修成长生不老而采取的一种拔苗助长的手段,将不够纯净的身体部位直接抛弃,以此达成长生的目标。 我将它埋藏于骨髓深处日夜淬炼,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而现在,它就是我最大的补品与底牌! 随着一声脆响,水晶珠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如浪潮一般汹涌的精气疯狂涌入我的周身百骸,原本已经衰弱到极致的灵魂如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骨髓中的药力再一次被迅速激发。 无穷的灵气浪潮化为金液玉露,滋养着我的灵魂,已经消失殆尽的黄庭内景地迅速复原,那颗本来已经被飞炎绞碎的还丹再度凝聚而出,只是相比之前略显虚浮。相比较于循序渐进的修炼而言,将这些血肉作为临时的补品虽然是暴殄天物,但要临时恢复全盛之时的精神状态却已经足够。 此时此刻,存储于体内的巨量天材地宝在这场生死危机中,大半已经被身体在绝境之下爆发出的潜力所吸收,虽然我的精神在飞炎的恐怖剑光下受到重创,但身体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浑身精力如欲爆炸一般,徘徊在周身骨骼,血肉与经络之中,宣泄不出去。 “给我死!” 我将浑身的精神催动,往那冥冥之中感应到的,一点似有似无的所在撞去。这是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炼气士的搏命一击,当年的妲己苦心孤诣吃人无算也才不过达到这个层次。 我的灵魂一阵恍惚与震颤,整个黄庭世界都震动起来,发出暮鼓晨钟般的声音,戎宣王所在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如水波一般。 可是随着波动结束,一阵光华绽放开来,化为那团熟悉的白光,其气势似乎并未如何减弱。 “没有用的!我早就说过,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害到我,即使是拼上性命也只是白费功夫!你我的灵魂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靠努力就能够弥补的。修士只有踏入元神出窍的领域,才开始对真空具有了一点点的影响与操纵能力,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伤害得到我。你能够感应得到我的具体存在与位置,这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你作出如此剧烈的动作,等到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刹那,观感上的错乱就会将你的精神体撕成粉碎,那不是未修成元神的炼气士能够承受的伤害,你的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了。” 戎宣王的光团伸展开来,气势迅速恢复,节节攀升。 “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似乎无论再怎么努力,豁出性命,也不能真正伤害到他。 不过,我没有犹豫,也没有片刻停留,而是继续组织起全部的精力,继续撞向那团光芒,如飞蛾扑火。 “别白费力气了,没意义!除非你能够立即踏入元神出窍的境界,否则都不可能伤害到我,无明之中的时间流速,一刹那就相当于外界上千年!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杀了你之后,我依然还有时间逃脱实沈的追击!” 戎宣王的光辉此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他爆发出如烈日一般的神光,迎头而上,毫无疑问,尽管我的灵魂体量是戎宣王本体的不知道多少倍,但精神本质上的巨大差距,必然导致我的神智瞬间被击碎。在这个被冻结的时空中,无论是实沈还是黄父都不可能帮助得到我,失败看来已经注定了。 但是就在即将毁灭之前,一团灼热的而神圣的光线从我身体的每一粒微尘之中绽放而出,将我的整个身躯与黄庭内景地都照耀成琉璃般的颜色。 无穷的力量充斥着我的每一个毛孔和发丝,我的浑身骨骼都发出七彩的光辉,灵魂如同浸泡在灵泉之中,舒畅得难以言喻。 原本附着在我的周身骨骼之上,属于黄父的金黄液体此刻如海绵吸水一般,其中蕴含的精气神与强大魄力迅速被我的骨髓所吸收,那原本属于一个无限接近于元神出窍境界修士的记忆与经验源源不断的涌入我的识海,我的灵魂与体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膨胀。 原本已经停滞许久,又被飞炎重创的金丹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壮大着,如无底洞一般吸收着元气,将体内仙药的全部剩余药力尽数吸收,转眼便已经凝结如实质,化为半透明的胚胎形状。其中的元神已经化为婴儿,手脚微微晃动,虽然还未出世,却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如太阳真火一般旺盛的生命力与破坏力。 元婴! 元神乃先天之灵,本是对应天魂的存在,但是纯粹的天魂,无法附着情感与意识。因此要让元神显形,就需要以阳气滋养,凡人一生所积累的阳气,只够喂养出三团虚浮不实的火焰,一缕在头,两缕在肩,肩上火灭,人就会中邪或者生病,头上火灭,人就会死亡。只有炼气士修炼到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之后,以金丹作为胚胎,哺育元神之火,如凡人十月怀胎那般,促进其生长,最终使元神化为实质,可以遨游天地之间,举手投足,便能移山倒海,划陆成江。 “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强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戎宣王悚然一惊,仿佛看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就如同一只蝼蚁,转瞬之间变成了巨龙,完全的不合逻辑。 “黄父这就是你的觉悟吗?这就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我感悟着黄父所遗留的记忆,明白了一切,但我来不及感伤,唯一能够回应他的,只有战斗。 很久以前,巨人国中有一个患有异食癖的小矮子,小矮子患有一种怪病,永远也不会有饱腹之感,因为过于贪吃又长相丑陋,他被赶出了自己的家乡。 后来,小矮子发现吞噬灵魂可以为他提供饱腹之感,从此便以吞食恶鬼为生,成为大荒之中赫赫有名的“吞邪鬼”。 但是,鬼国之中的强大厉鬼为了报复,摧毁了他的家乡,杀死了所有他熟悉的族人。尽管他天生具有吞噬恶鬼的天赋,但鬼国的将军依然不是他所能对抗,要想和掌握法则的真正厉鬼战斗,至少要达到元神出窍的境界。 于是黄父以自身骨架作为担保,从石矶娘娘处获得了修成元神出窍的完整法门,但就在即将成功之前,他却死于对手的追杀之下。 即使结合我们二人之力,也依旧无法斩杀戎宣王,那是因为灵魂本质上的根本差异。除非我们至少有一人达到元神出窍的层次,否则根本无力对抗希夷之鬼的法则之力。 在黄父发出飞炎的剑光,触摸到戎宣王的同时,他便已经主动放开心神,以飞炎将自身的存在一并彻底抹去! 早已死去的黄父并不留恋这个世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斩杀一只生前始终没能触摸得到的厉鬼,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一切。 “你都能做到这种地步,黄某为什么不行?” 白骨之书之所以始终不能彻底融入修士自身,那是因为骨骼之中总是或多或少,残存着原本主人的聻魂,与使用者自身灵魂之间产生排斥。而当黄父完全放开心神,迎接断灭之时,黄父之骨与我的身体便没有了任何隔阂,彻底融入我的身躯。连同此前吸收的众多仙药一起,将我一举推向金玉还丹的巅峰之境,即将炼出元神! 以黄父的修为,在时间接近静止的战场中帮助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实沈也不能做到,但是他将自身残魂断灭,使骨液融入我身,这是因果法则层面的事情,却不受戎宣王的控制。 “戎宣王,你败了!苟延残喘,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可悲幽灵,我来送你踏上归途!” 我的气势在转瞬间便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似乎永无止境,金液玉露还丹化作一团大日般的耀眼光芒爆炸开来,光芒之中,元婴的眼睛猛然睁开,如君临天下的帝王,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与神圣之意。 婴儿的身躯飞向黄庭内景地之中为她所准备已久的太一之宫,坐镇中央,黄庭诸神皆跪伏于地,犹如朝圣一般。 太一流珠安昆仑,乃造化朝元义也! 在元婴踏上中央之地的一瞬间,我的灵魂发出神圣皎洁的光辉,整个黄庭内景地犹如活过来一般,爆发出强烈的生机。 这是无数炼气士梦寐以求的境界,练气化神的终点。 元神出窍! 戎宣王的残魂,在这辉煌神圣的光辉照耀之下,如同冰雪一般消融。 第85章 终结与开端,天地成坏之劫 戎宣王死了!我赢得了彻底的胜利。 “希”乃是练气士以元神炼化阴神, 再将元神融入肉身,修成阳神仙体之时,原本的身躯与阴神所残留下的最后一丝烙印, 虽然它渺小到无限接近于零,但其中依然积蓄着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即使是身处宇宙绝灭的恐怖劫难都有幸存的可能。 但是, 即使广袤无垠的大地海洋和浩瀚星空, 终有腐朽的一日。 无穷的光和热朝我扑来,磅礴的记忆洪流如天河倾泻,汹涌澎湃地灌输入我的识海, 戎宣王乃是上一劫中幸存下来的真仙所化, 他一生所学之道妙何等深远博大, 其中更蕴含接触到宇宙本质的法则规律。即使在天地大劫之中失去了根本,所残留下的记忆洪流仍然能将凡人的灵魂瞬间冲击成虚无,若是未能修成元神的修士, 只是稍微接触, 便难以保持自我,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疯掉。 我以虚极静笃之意境, 坚守本心, 应对着灵魂的冲击,将这道神光引导至飞炎的剑光之上, 避免与元神直接接触。此时“无明”的影响仍未结束, 若贪心去接触自己所不能掌控的法则之力,最终的结果必然导致三魂被撕裂成碎片, 鸡飞蛋打。 不过, 我依然从中略微窥探到了一些十分惊人的秘密,那是这个宇宙间的至大恐怖和奥妙, 戎宣王灵魂中最深刻的记忆。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若以年代而论,从那时至今,单位至少数以亿记,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久远得难以想象。 一缕炽热的火光自地狱深处燃起,也不知道升腾多少万里,将地壳掀起,巨大的冲击力先将大地深处的黑水挤压至高空之中,携带着无数生灵,高飞千百万丈。那黑水是无尽岁月以来逝去生灵的血肉尸骸和魄力堆积所化,遍布森林大地海洋,亿万年来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层,其中蕴含巨大的能量,稍微遇到火焰,就会燃起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火焰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将黑水点燃,把大地变成一个火的世界。这种火焰名为劫火,乃是天地宇宙成住坏空之中毁灭世界的大火,始从地狱,终至梵天,将一切有形之物焚烧殆尽,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它的发生。火焰所过之处,山河崩裂,大地化为焦土,生灵哀嚎,恩爱离别,万物凋零。 海水化作浓浓的白烟,冲天而起,将日月星辰和目所能及的天地全部遮蔽成白茫茫的一片。沸腾的声音和炙热的蒸汽在罡风吹拂下传遍世界,化为滚烫的死亡之雨,将天上的鸟雀,海内神龙,乃至须弥昆仑诸神山上的凤凰和金翅鸟都笼罩入滚沸的热汤之中,在这样的劫难之中,上至中界神明,下至肉眼不可见的微虫,皆莫能逃。 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之中,却渐渐透露出几缕不自然的巨大光亮。如上古十日并出,神光照耀大地,将浩瀚的海洋彻底蒸腾殆尽。哪怕是撑天拄地的须弥山和高高在上亘古长存,照耀大地亿万年的明月,也在神光的照耀下发出震天的轰鸣而龟裂开来,山体崩裂,巨石如雨般坠落大地。 但那多余的光亮却不是太阳,而是更在太皇黄曾天之外,从天壳之中刮起的劫风,将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的星辰吹拂得如沙尘一般,在欲界六天中四处席卷肆虐。 日月星辰分布在欲界六天,太皇黄曾天只是其中最底一层,月亮从此天之最底下经过,太阳则从它的顶上经过,带来光亮。而那散发着无尽光和热的宇宙星辰,则散落在诸天之中,远离人类所居住的中界大地,给欲界六天带来永恒的光明。 劫风带着毁灭的气息降临大地,将大地吹得分崩离析,化为沙尘齑粉,消散于无形,又撞上无物不焚的灭世劫火,合二为一,席卷上诸天,将日月星辰尽皆破败。火焰与狂风交织,把整个大千世界笼罩其中,万物皆化为虚无,璀璨的天宫在劫火中崩塌,从欲界六天,色_界十八天,无色_界四天,一直到先天神灵所居的四梵天。据说只有包罗一切时空,一切因果,无形无相的三清天和大罗天,超脱劫运之上。此时,世界空虚,如同一个大黑洞,没有昼夜之分,没有日月,没有光明,只有巨大的黑暗,整个宇宙都寂静了下来。 中界的凡人早在劫难开始之时便已经尽数灭绝,欲界和色_界的天人和神明在劫风之中也灭亡了,即使炼气有成,修成元神出窍的修士在这样的巨大浩劫面前,也是渺小得可笑,微不足道。只有极少数修成阳神仙体的真仙,在极偶然和幸运的情况下,或能够登上第二十八天的“秀乐禁上天”,博取一线生机。此天乃是无色_界之中的最高处,再往上走,就是先天神圣所居的四梵天了,无大神通者引导,一般的散仙和神明不能够随意上来。 此天没有欲望与物质,空旷寂寥,仅有微妙的思想在微微涌动。在此天的最高处,偶尔会从大罗天和三清天之中落下一缕“常寂光”,被此光照耀者,周身的元气乃至劫火都会迅速剥离,化为介于有无之间的形态,脱离物质的世界,仅余一点似有所无的思想而已。也只有化身为这样的存在,方能避开劫火,见证宇宙生灭,故而此天又名为“非想非非想天”。 抛却六气,接触到真空妙有之境,不再依赖于元气和物质存在,此便为炼气士的终点,可称为先天神圣,又名天真大圣,再以炼气士称呼已不恰当。当大劫降临,劫火灭世之时,先天神圣从所居之诸空境道场,或名山海岛世外桃源等地,纷纷飞往天宫深处,在秀乐禁上天沐浴常寂光,化为非有无之道体,直达四梵天。他们将在空劫结束之后,再度降临大地,以阴阳交泰之气,重塑神体。 整个宇宙都变得彻底的空虚,彻底的黑暗,时间在其中也失去了意义,寂寞不可言喻,这个阶段名为空劫。这是世界的规律,天地间最深的秘密之一,浩瀚宇宙,也有死亡的一天,每存在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年,就会毁灭,然后重生。这就是元会大劫!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又如何阻止,真正的大恐怖。 “即使成为斩尸抛气的先天神圣,也要以常寂光洗去法身以避空劫,等候无鞅岁月,终究不能说是真正的大逍遥,大自在。”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堪称狂妄的念头,我没有往下思索,而是继续梳理着这个惊天的秘密,戎宣王经历之丰富,超乎我的想象。参悟天地毁灭和诞生的过程,对于将来成道实有无穷好处,将来晋升阳神仙体乃至更上一层楼,都是受用无穷。 “万物由心造,心生缘,缘生风,风生水,水生万物。” “原来如此,这就是宇宙的根本奥秘!” 我的元神微微颤抖,欣喜得难以言喻。而且,我隐隐感觉到,这与系统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有所联系。 摇箑得风,彼未摇时,非风之气;彼已摇时,即名为气! 在空劫持续了不知多久之后,虚无之中隐隐开始发生变化,一种玄之又玄,不可捉摸的力量在推动一切,百亿变化,浩浩荡荡,在这种力量的催动下,世界渐渐开始有了生命力,这个时代叫做太初。 这种力量就是催生世界的太初之风,在西方教名为阿那毗罗,它来自于心灵的力量,在宇宙还是一片空虚的时候,有一位强大的神明发出大风,搅动宇宙,能量逐渐累加,使宇宙重新活过来。 风属金,金生水,这种大风将能量汇聚起来,阴阳和合,最终化为一滴玄黑的“水”,此即为“天一生水”,乃太初之种。虽然只有一滴,却具有无穷的质量,舒之弥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它发出无穷无尽的巨大引力,将宇宙间一切能量牵引过来,迅速壮大,形成混沌,再从混沌中演化出万物。 四梵天的先天神圣于此时下降,携带秀乐禁上天中所残存的希夷之鬼来到欲界,降临之时,天花乱坠,地涌金泉。希夷之鬼这时若入泉中沐浴,就会洗去上一劫之中的所有痕迹,能够融入此世界,化生为上古神明或最早的一批生灵。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在上一劫之中的记忆和人格也都会被清除,因为完全不依托任何痕迹凭空存在而保留完整记忆与人格,这种能耐并非炼气士所能拥有,而且,经过数以亿记,久远不可想象的年月摧残,他们所残留的意志也已经濒临崩溃。 先天神圣也在此时于物质世界中显现神体,此劫中最早出现在中界的神明名为伏羲,乃三皇之中的天皇。不过,戎宣王对于那段历史记得十分模糊。 世界之初最早诞生的具体物质是水,因此上古圣王与神明往往具有鳞介的特征,直到后来清浊分离,水也渐渐变成清澈的无色液体,不再呈现出黑色。 而从当初那位强大神明,产生创造万物,使宇宙重新活动的意愿开始,所发出的大风,到后来天一生水,至万物诞生,人世间又开始了一场场的悲欢离合——这一切的一切的因果联系统称为缘。 万事万物都由缘而生,也由缘来决定,世界的运行和构成,最初是由超脱天地之外,拥有强大力量的先天神明来启发和引导,而随之诞生的一切生灵之一举一动,亦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面,对世界产生巨大影响,如滚雪球一般壮大,其中变化不可思议。只有更在四梵天之上的圣人,才能够将其完全看清和加以控制。因此,需要不断增加新的后天神明,使世间万事万物的运转在神明的控制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越往后的信息,就越模糊,甚至就连戎宣王在上一劫之中叫什么名字,都看不清了。他当初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选择沐浴金泉,成为上古神明的一员。 “我不想遗忘也不想被遗忘。可是从那时到现在,实在太久远了” “好险!若不是你及时凝聚元神,这次怕是十死无生。” 我刚刚从无明的影响中脱离,参星实沈便以元神之火将我包裹其中,稳固住我濒临破碎的三魂,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意外。 与此同时,飞炎剑嗡鸣作响,其中发生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极其关键的质变。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熟悉而陌生,时间流速的差异让我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仿佛仍在无明的影响之中,另一半却被迫回归到这短暂的现实里。 分不出任何心力解释和查探,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稳固元神之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参神实沈便是。 “参星,你好大胆!竟敢擅自杀害吾族酆都鬼王!戎宣王即使在阴司和鬼国也是有数的干将,你敢坏规矩妄行杀戮,是逼我等撕破脸皮,与你四渎神系开战!” 愤怒的咆哮声传来,我隐隐感应到有四道强横的阴气朝我们所在的地点迅速赶来,那是冥府的四大判官,地位比之文判官更高了一级。 第86章 四大判官,破镜无明 “孤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戎宣王是何方妖魔邪秽,中界万神影身图之中,哪里有这么个名字?不要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山精野怪, 就跑来污蔑吾神,血口喷人!孤这个侄女倒是奉命抓捕过一个阴魔回吾龙门山天池府, 接受调查, 因其抗法不尊, 被击毙当场,他好像确实本是你们阴司的判官,但因为渎职被你们废去, 没有官身, 死了也就死了。你们有什么意见, 随便去告。” 一尊玄光凝就的元神踏空而立,挡在我的身前,为我护法。他剑眉星目, 身躯非实非虚, 通体呈现出如冰魄雕琢一般的质感。双眸之中目露星光,显露出旺盛如长江大河的生命力。身上批着九曲沧浪辟火绡, 此衣蕴含一半黄河之水, 凝结其上,真正的重如山岳。微微动弹, 便发出潮汐涨落的声音。 足下步步生莲, 不履凡尘。虽然元神飞行驱物,本是寻常之事, 但携带重如山岳的辟火绡如若无物, 这却是“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的作用。此符分十二道,六阴六阳, 分别铭刻于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阳胆经,催动起来能将周身千丈万丈一切事物变得轻如芥子,携泰山而超北海,将“九曲沧浪辟火绡”的恐怖重量抵消。这是瑶池金母的女官上元夫人所授实沈的太灵群文之一,我至今所学的那些法门与之相比,有如云泥之别。 这就是我们四渎水系的主神,司掌四渎总水府正神,参星实沈真君!元神强大凝如实质,距离修成阳神仅一步之遥。 他一手持剑,一手握住一卷玉册,盯住前方,口中虽然笑谈自若,眼神却甚凝重,时刻准备着作战。 阴司在中界神明间的地位和根基,比后起之秀的四渎水系要稳固得多,实在不是易与之辈。 “参星实沈真君,你的杀劫将至,不日间便要灭亡。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挑衅我司威严,真是可笑。” 强烈的阴气在天地间弥漫,凶狠的煞气直冲云霄。 东方苍穹间忽然裂开一道血口,四条火龙口衔锁链飞出,一名赤袍无头判官乘车辇而来,他衣袍敞开,腹部有一道大裂口,其间隐约露出锋利的白牙,随着话语开启闭合。周身血气蒸腾,犹如上古刑天那般,以乳为眼,以脐为口。 “黄口小儿,念你不日间便要陨落,吾神慈悲,不与你过多计较。留下这个女子,待我等将她带回地府,明正典刑,以偿我族鬼王之命。” 西方阴云密布,一道身影坠下,那似乎是一个青袍女子,头戴青铜傩面,骨链缠绕于颈项,双手抱住一面铜镜。在没有被衣物和饰品遮蔽之处,能看到她的皮肤一片焦黑,布满龟裂焦痕。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速速束手就擒,否则将汝等打入轮回,万劫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阴风滚滚,又有两道阴气出现在我们身后,一个折颈一手,身缠白布,手持旗幡,长发散落,形容可怖。一个满身黑毛,衣袍内隐隐能窥见锁链与铁甲,长一张似人非人的脸,两条青蛇环绕在他的耳垂。 “他们是地府的四大判官,巨口无头者名夏耕尸,焦黑傩面者名女丑尸,折颈一手者名据比尸,兽身珥蛇者名奢比尸。都是上古神战中的失败者,乃地府鬼王,与之前的戎宣王尸来历类似。不过他们在此劫拥有肉身,因此保留的力量比戎宣王更高一些。像这样的家伙还有不少,大半为阴司与鬼国所收聚。你如今元神出窍,飞炎剑也祭炼完成,待休整一番,与之单打独斗,倒是不会吃亏,但也要小心为上。” 实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微微点头,继续凝神调息,阴司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派人阻扰,我们早就清楚,事先有所准备,自保脱身不成问题。 实沈笑了笑,忽然将衣袖一抖,将我与飞炎剑都笼罩在“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的作用之中,化为一道光,朝北方飞去,转瞬就有数千里之遥,四大判官也不出手攻击,而是一同飞起,紧随其后。 “你初窥元神之境,还不了解真正的元神出窍炼气士如何作战,我给你示范一次!待此间事了,我便将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的练法与沟通本命星,成就真神的太乙金华要旨传授与你。” 实沈带领我来到一处荒野之上,此地并无人烟,只有稀稀落落的岩浆石山和能够烧灼衣物的莽煌草,曾是岱舆山脚下的一处湖泊,方圆千里,如今湖泊干涸,但飞禽走兽也不能从中经过。这里远离商王朝乃至南方人间界万国九州,是我曾经去过的东荒深处。 相比整个宇宙而言,人类所居住的人间界渺小如极微尘,本该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此地乃天一生水之后,中界最初孕育神灵之地,处中央戊己土位,深涉天机,即使神灵也不能肆意妄为,不能放开手脚。 “你现在把这个女子交出来,我们还能放你一马,否则若在这里身受重创,到时候讨伐无支祁时,更是十死无生,悔之无及!” 断手折颈判官据比尸忽然开口道。 “少废话,孤近日琐事缠身,没有空和你们这些喽啰纠缠不清,否则早就杀上酆都纣绝阴天宫,问那姜庆甲讨要说法!莫说一个被撤职的落水狗,就是他还在任期,我迟早也要杀了。” 实沈忽然厉声长啸,手中之剑挥动,也不打声招呼,一道湛蓝的剑光朝赤袍无头判官夏耕尸笔直刺去,如瀑雨一般。此物名四渎镇元分水剑,上刻癸亥分水灵符,一剑之下,能将江河大海分开一条路径,具有巨大的推力。锋利较之飞炎虽有不及,功能却各有千秋。 “狂妄的家伙,赤霄链!” 夏耕尸又惊又怒,抓起身旁铁链挥动,缠住剑光,链条在剑光上环绕了两圈,就要顺势而上,却终究不够坚实,剑光微微变化,火链便化为粉碎,一件宝物瞬间报废,只是把剑光微微阻了一下。夏耕尸化为一道黑光飞出车外,余下的剑光将赤铜战车和火龙搅成了碎屑。 “我的血河刑车!好贼子,我杀了你!” 眼见转瞬间两件法宝报废,夏耕尸气得打颤,他深吸一口阴气,身形猛地变得有千丈之高,腹部的巨口向上张开,整个人都似乎变成了一张血红巨口,朝我们扑来,口内发出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仿佛通往地狱。我隐隐能感应到他的腹内似乎有类似空间法则的作用,即使是飞炎也难以伤害,更能吞噬法宝和血肉魂魄,吐出秽气污染法器。黄父鬼也有类似的神通,但威力不能与之相比。 “九幽通冥摄魂幡!” “玄阴双蚺噬魂珥!” 据比尸见同伴吃亏,也挥舞起阴幡,巨大的阴风将远近天地都笼罩其中,原本炙热的地貌转眼间变得寒冷如同严冬,莽煌草大片大片枯死。这道风一旦吹在人身上,元神之火立即熄灭,即使是炼气士,也是避若蛇蝎,威力实在不俗。实沈虽然能够挺得过去,我的元神尚未稳固,却绝对不能承受这样的攻击。黑毛怪物奢比尸的双蛇也从耳边飞出,化为虚实之间的形态,朝我们游来,虽然看不出威力,但既然是四大判官之一的杀手锏,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我充耳不闻,视之不见,没有起身躲避。元神和意识只差最后一丝便可彻底稳定下来,实沈自然会护住我的周全。 实沈见状,也没有惊慌,他脸上现出了戏谑的笑容,如猫戏老鼠一般。面对三大判官的全力出手,他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将宝剑入鞘,垂下双手,转过身去,背对三尸负手而立。仿佛对判官的攻击不屑一顾,嚣张狂妄到了极点。 在三位判官惊疑愤怒的叫声之中,实沈真君身披的“九曲沧浪辟火绡”上的水波花纹骤然亮起,扭曲变幻起来,发出雷霆般的声响,那是凝结于其中的黄河之水,连绵万里的黄河,其中一半都忽然爆发,倾泻出来,那场面是何等的壮观? 莽莽黄流如排山倒海之势,自虚无中奔涌而出,初时只见一线浊浪,顷刻就化为千仞狂涛,在这样浩浩的天威面前,一时间可怖的地府判官的攻击声势都如同小儿游戏,四大判官纷纷化光躲避,不敢硬碰。 半条黄河的重量尽数化为洪水落地,发出的声响和气浪在东荒之中传播开来,震荡得周围数千里大地都是剧烈晃动,石山纷纷倒塌,洪水所过之处,沙土如雪遇沸汤,层层消融。 “打够了没有?该我出手了。” 实沈转过身来,将腰间的豹皮囊一摸,掏出一杆玄黑色的大旗,轻轻挥舞,大地上扩散中的波涛黄水忽然突兀的消失无形,一瞬间我们脚下的大地就化为沙漠般的模样,一滴水也看不到,只是大旗上多了一条细小的黄色纹路。 举手投足间,就能改变自然地形,将山川大地如同掌中玩物一般摆弄,这就是元神出窍! “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他居然把这个给了你!” 四大判官看见这面貌不惊人的大旗,纷纷惊骇大叫道,比刚刚看见黄河倾泻之时还要震惊了十倍。 南海之神名祝融,东海之神名句芒,西海之神名蓐收,北海之神名玄冥! 玄冥乃少昊之子,黄帝之孙,比实沈高两辈,是他的爷爷辈。在后来的封神演义中似乎不见此人的身影,不知道是隐退了还是如何,不过在商代之时,玄冥还是北海之神。他在北海的权限却远在我的爷爷敖光之上,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够将整个北海都摄入此旗之中,用于作战,那真是改天换日的神通。这个世界还有五面旗帜,合称五方旗,其中的玉虚宫中央戊己杏黄旗,姜子牙封神之时曾经携带过,剩下的在西方教,瑶池等地,威力更在此旗之上,就不知道有何种神通了。 这面定海旗实沈和父亲曾经和我提过,据说是消灭无支祁所需的一件关键道具,但具体作什么用途我便不甚明白。几个阴司判官,自然不是它的对手。 “没有办法了,只能用它了。” 焦黑傩面青衣判官女丑尸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另外几名判官听闻,迅速躲在她的身后,让她手中的那面镜子正对我们的方向。自从交手以来,女丑尸便一言不发,也不动手,只是呆呆抱住铜镜面对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目的,我们也没有关注。但这时其他三位判官避开,我心中便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和警觉。 “劫灭酆都混洞鉴!” 女丑将铜镜再次对准我们的方向,我和实沈的影像都显现在镜中,清晰可见。她说话的同时,双手用力,竟然将坚固的宝镜捏得逐渐崩碎开来。我的眼睛也忽然睁开,看向她的方向,精气神提高到了巅峰。 “此镜乃是酆都大帝于纣绝阴天宫中赐予本官,当此镜破碎之时,凡镜中所照,诸山大海,大地含生,一切有形无形,可见与不可见之物,皆会化为粉碎!” 女丑尸嗟叹道,似乎觉得为了杀死我们打碎此镜还不太值当。 “参星实沈真君!我知道你有一卷洛书,又是元神出游,此物杀不死你,但是这个女孩就死定了,你救不了她!你受此重创,就算勉强恢复过来,也无法再降服无支祁,何能掌管四渎?这就是你挑衅我族尊严的下场,不过,你杀劫已至,就算我们不用此物,也是九死一生” 但是,话还未说完,女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目所能及之处,非但大地山峰没有粉碎,那面“混洞鉴”也仿佛被一股奇特的力量粘合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捏不下去。女丑惊疑地看向手中的宝镜,却连稍微运转一下思想都困难无比。周围三大判官也停滞在空中,整个天地都变得无比安静。 “飞炎!” 我站起身来,那柄已经变得透明无色的宝剑落在我手中,身体没有感受到任何触感,但心神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明! 第87章 玄鼇出水,天池九歌 身处无明之中, 目中所见,天地间的光明色彩会迅速褪去,世界仿佛黯淡无光, 变成了一副水墨画,唯周身一圈还有些朦胧的颜色和光明。原本已经淬炼到极致, 变得透明无色的飞炎在黑暗的衬托下显露出形体, 变得清晰可见。概因在时间法则的作用之中, 四周光的速度被降低到了极致,唯催动者周身一定区域可以不受影响。 在近乎静止的时空中,女丑尸手中那面能够将镜中所照区域内一切有形无形之事物化为粉碎, 拥有可怕破坏力的“劫灭酆都混洞鉴”也无从施展。此物的威力若彻底施展开来, 只怕镜中所照的周围数千里之内, 一切事物都会化为微尘,连阳神仙体的仙人都要受创,实沈大人虽然是元神出游, 不致陨落, 但也只能重修元神了,不知道要耗去多少心力。 无明之中的时间流速慢得恐怖, 我并没有急于出手, 而是先细心感悟着这个飞炎所带领我进入的全新世界,此时的我, 窥探事物已经不局限于肉眼, 能够感知到许多截然不同的东西。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以一种奇妙的规律排列, 玄之又玄, 妙不可言。过去所不能理解的诸多事物,如今豁然开朗。 曾经需要凝神调息才能感知到的细微阴气和遍布天上地下极为细小的“菌”和微虫, 如今无比清晰,纤毫毕现,这倒是小事。更为夸张的是,我能够看到万物中细密的颗粒,以种种规律的方式排列,这无疑就是黄父鬼所说的“尘”,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称为“基本粒子”,空气中还有无数游离的光粒时隐时现,那是元气的具象化。 视野比曾经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我甚至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可以站在原地,看到东荒深处的奥秘,不过,前提是没有空境遮挡。这东荒之中,空间秘境层层叠叠,有一些强大的秘境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不能看透。 空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波纹,如涟漪一般,乃元气与风碰撞产生的变化。万事万物在运动之时都会产生或大或小的“风”,碰撞四周的元气,从而产生这种波纹。此世的父亲敖雉曾经带领我领略过虚邪八风,但此前我只能通过物理上的变化来粗略发现它的存在,而现在则能看到其中的规律,即使是极细小的涟漪也逃不过我的感知。 在这些波纹之中,大部分都规整,玄奥,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以实沈真君周身的波动最为剧烈和繁复,我身上则散发出极其纷乱的风纹,与实沈真君的波动互相干扰和碰撞。四尸周身的波动虽然也有些杂乱,与我相比仍然相形见绌了许多。仔细看去,在他们周身涟漪的交叉点之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小点,散发出极为凝练的精神之光。很显然,他们本与之前的戎宣王尸一样,是上一个元会大劫之中幸存的希夷之鬼,但通过沐浴金泉洗去前世记忆和痕迹,化生为上古神明。尽管前世记忆和痕迹被抹消,但新生的阴神中却多出了一点真阴,使得他们天生拥有强大的神通法力,甚至能够操纵虚无缥缈的宇宙法则。 “就是这里!” 我挥剑斩去,四道剑影直指夏耕,女丑,据比,奢比四尸的一点真阴而去,剑光远离我的周身之后,在时间法则的作用下缓慢而坚定地靠近四鬼的的核心要害,静谧中却带着毁灭的意境。四尸脸上似有惊慌之色,但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在吸收了戎宣王的法则之力后,此剑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已经足够了,教训教训他们就行了,接下来孤还要以洛书将我们二人传送回龙门山天池府,传授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等术的练法,助你沟通本命星,成就真神,却没这么多的时间与他们纠缠。阴司四大判官不是易与之辈,若真把他们逼到绝境,我们也会头疼,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解决淮涡邪神无支祁的水患。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对付他们。” “这次多谢你了,若是没有你的帮助,虽然我也有信心自保脱身,但于身上这些宝物只怕难免有所损耗。” 这时,实沈抓住了我的手,向我示意,他自然不在我的无明攻击对象之内。我点了点头,四大判官在元神出窍的级别中也绝非弱者,只是还未被逼到绝境,没有真正拿出全部的底牌而已。若真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即使将他们斩杀当场,也会惹来无穷的麻烦,现在淮涡爆发在即,实在是没有闲工夫和他们纠缠。 实沈手中再次出现那卷玉册,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夏帝禹所传之“九畴洞虚洛书玉册”,乃是传说中当年禹治水之时,天命神龟负洛书献于大禹,禹依此划分九州、制定治水方略,最终平定天下洪水和妖魔。实沈手中所持者,只是洛书中的一部分,但也有缩地成寸,移形换位,推演天象,知吉凶祸福之能,是后世九宫八卦之术的由来。一旦施展开来,千万里都是瞬息而至,什么绝境也困囚不住。 夏帝禹和实沈都是黄帝的玄孙,理论上是同辈。只是禹乃颛顼一系,而实沈则是少昊——帝喾一系。禹王因治水功德得《洛书》和《天下经》两大奇书,成就比实沈要大得多了。 “好!” 见我点头答应,实沈也不废话,立即右手掐住辰位参宿指诀,左掌托住洛书,使其浮空自旋,以元神催动。霎时间只见七道星辉自天穹垂下,将九畴洞虚洛书玉册上的对应图案点亮,这星光似乎是某种规则的产物,即使是无明的时光之墙也不能将其阻拦。 与此同时,我们的身形和四周的空间就开始扭曲变幻,四大判官和东荒的景象全部瞬间消失不见。我和实沈突兀地出现在黄河上空的孟津河口附近,因大禹治水时曾在此地会盟诸侯,故古时称之为“盟津”。这里虽然远离淮河无支祁出世之处,但仍未完全脱离其神力笼罩的范围,因此也是洪水泛滥,滚滚黄河浊水浩浩荡荡,四周看不到一丝人烟。 当我们离开的同时,无明也失去效果,混洞鉴所照的数千里区域想必已经全部粉碎,而飞炎的剑光则逼近了四尸的要害,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的手忙脚乱,不过我们是看不到了。 这里也就是龙门山附近,天池府的所在坐标,乃参星实沈真君的道场。从古至今,叫做龙门山的地方很多,不过其中应该以此处最为典型,因为这里是当年大禹治水之时,为了疏导黄河水患,率众凿山,使黄河水畅通入海所形成的地名。后世《水经注》和《魏土地记》有云: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又有传言说大禹曾经在会稽山得到轩辕黄帝所遗留的《天下经》十二卷,其中四卷上天,四卷下地,大禹只抢到其中三分之一而已,但也得知四渎之眼,百川之理,成就大功德,其中部分为伯益所记载,名为《山海经》。总之,这里就是四渎之中的黄河之眼,其中蕴含一个巨大的空境,易守难攻,天池府就在其中,我父亲现在也在其中等候我们归来。 “怎么,你想要这个吗?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关乎孤的性命,又耗去了老大的人情,将来我们势力和修为进一步提高时或许我会有打算,但现在却还不能给你。其实孤本打算这次将无支祁治死后,便把淮涡一地分封给你的父亲,可是没想到你父亲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女儿,这下倒是难办。” 实沈见我盯着他手中的玉册,便拿着那卷九畴洞虚洛书玉册在我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地说。 “那倒没有,我只是” 我摇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间盟津河口水位暴涨,河中水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似一堵高墙。随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倒悬下去,如瀑布一般,只见水中显露出一个巨大的玄色鼇首,接着又现出玄玉一般的鼇身,宽阔的黄河竟似有些难以容纳它的活动。鼇背上有高台法座,极其华贵。法座之上,坐着一名男子,头戴青玉莲冠,手握一把尺子,着玄色法袍。此人目光如炬,神态傲然,有气吞山河之势,显然也是一名强大的炼气士,给人强烈的威胁和压迫之感,与实沈相比,法力只怕也难分轩轾。 “参星小儿,你自以为仗着一卷洛书,就能四面树敌,这等凶险的时候,还敢轻易离开洞府,惹是生非。如今你后院起火,龙门山天池府已为吾神所得,你的心腹也都叛变了。你现在众叛亲离,还是速速离去。或者跪下发誓为吾效忠,本尊还能勉为其难,考虑收你在门下做个义子!” 男子声音如雷霆一般,透露出强烈的傲慢和威胁之意。 但是实沈听完,却大笑起来,竟然毫不生气,也没有将男子的威胁放在心上。 “台骀!你还是老样子,不过孤建议你还是收敛一点你的恶趣味,孤这个侄女脾气暴躁得很,要是万一当了真,一会儿在你身上刺出几十个透明窟窿,这里可没有药医,也没有地方埋你的九溟镇泉玄鼇!” 汾水之神台骀闻言,也是一笑,将玄鼇之头轻轻一拍,镇泉玄鼇便腾空而起,露出下面的黄河眼。他是白帝少昊金天氏的曾孙,其父亲曾经做过北海神玄冥的师父,名昧。台骀治水有功,被实沈的父亲帝喾高辛氏封为汾川之神,管理汾河、洮河和云梦大泽。以辈分而论,他算是实沈的族兄,但官职和地位较实沈稍低。据实沈而言,此人与他是过命的交情,绝对可信,否则也不会在外出征战时让台骀看护宅院。 实沈将分水剑轻轻一拍,一道剑光落下,将黄河眼中的河水尽数排开,底下露出一道光芒,那是天池府空境的入口。我们迅速钻入光芒之中,台骀紧随其后,玄鼇四肢和头颅缩入壳中,也朝光芒落下,进入了一个广阔的天地。 “你和阴司四大判官打得怎么样,没受伤吧?” “滚远点,少来假关怀,孤倒是差点被你的龟压死!” 我目视前方,水府之中,钟声悠扬,有三十六灵龟童子吹奏螺号而来,七十二鲛女身披雾绡,载歌载舞。鳗鱼精按节奏敲着乐器,牡蛎精手提琉璃宫灯分布左右,照得水中光明洞彻。 八百名青蛟卫分作两排,挺分水戟跟随在后,一边前进,一边将周围的水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划开,在他们周边区域制造出一片干燥无水的气泡。有人乘朱鬣的白特之马,白衣玄冠,气质雍容华贵,与十二名美玉般的云螭童子一同踏着气泡底部的水面而来,驰马于青蛟卫之间。十二童子皆佩戴避水珠,手捧托盘,其中盛放着名贵的瓜果珍馐和美酒名茶,这是天池府的规矩,不能等到客人敲门才来迎接和备茶,中间那名白衣玄冠的男子是黄河河伯冯夷的使者。 黄河河伯冯夷以五色文鱼开路,两龙拉车、两螭为骖,驾着玄冰水车也前来了,车中玄冰内镶嵌夜明珠,随珠等等名贵珠宝,看上去珠光宝气,晶莹剔透,美不胜收。这些珠子在凡人看来价值连城,实际上在神明眼中也不如何难获取,例如夜明珠不过是鼍龙脱壳之时的肋骨关节所化,因此在真正的神圣眼中也并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在黄河水伯身后,有泾河,渭河,无定河等诸多支流的龙王,各乘车辇而来。这些龙王也是我的族叔伯辈,其中多半在东海也曾经见过面。我的父亲戈河龙王敖雉却也在欢迎行列之中,不过他被安排在其他各支流龙王的前面,仅仅落后黄河河伯冯夷半个身位,看来我父亲在天池府之中很受重视。 "四渎正神归位——" “恭迎真君回府!” “恭迎真君回府!” 整齐的呐喊和鼓声响起,热闹非凡。 “我们龙族虽然号称富有四海,但是和这些上古开始,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神明相比,底蕴毕竟薄弱。”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不过很快就抛之脑后。 这只是一片小小的天地,并非是我的目标。 第88章 与敖雉的重逢 我和实沈, 台骀二神来到天池府的通圣分波桥前,此桥通体皆玉石所雕刻而成,上有九头虬龙衔珠盘柱, 金钟高悬。龙魂能辨别来客身份来意,把守关隘, 传递消息, 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桥面铭刻分水辟尘灵符。台骀的九溟镇泉玄鼇也停下不动,留在桥前看护,它的身形实在是太大了, 即使是天池府内也没有太多地方能供其随意的自由行动, 并且黄河眼也需要它来守护。此玄鼇气血强大得出奇, 几乎也达到了元神出窍的级别,防御力更是强得惊人,看家护院实在是一把好手。 八百青蛟卫分两列排开, 河伯使者踏水而来, 向我们行礼汇报,白衣玄冠, 广袖垂云。实沈点头, 摆了摆手,让其退下。 “咦?” 先前没有留意, 如今靠近, 才发觉此人体貌虽然俊美,目生双瞳, 修眉长耳, 看上去颇有仙气,但身材奇矮, 仅长三尺,比例却甚匀称,不给人以畸形的侏儒之感。他所骑的白特之马,竟也是个幼崽,相比当初上一世我的坐骑——初生之时的白特“糖霜”,也高大不到哪去。 “他是员峤山南面移池国的居民,当年员峤山漂流入海之时,地震和洪水使他和家乡分散,找不到归路,四处流浪。后来被河伯冯夷所收留,传授修行之法,替他主持大小事务。” 实沈见我略显诧异,出声告知。 “嗯。” 我也点头回应,移池国我之前在黄父那里也有耳闻,是小人国的成员,位置在员峤山南面,其居民寿有万岁,不饮不食,服气而生。即使是死了,只要尸体还完整,埋在土里,不久之后也能死而复生,乃五芝之中的“肉芝”其中一种。后来员峤山流入北海归墟,这个国家的后续便无人知晓。 所谓肉芝者,是指一些异种因为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不需要经过修炼就能得到与自身修为实力不匹配的生命力,可以长生不老,其中就有许多极其适合入药,炼制延寿之丹。而像这样的“长生小人”更是其中的上上品,哪怕一个凡人若能有幸遇见,将其生吞活剥,也能够延寿长生,将弱肉强食表现得淋漓尽致。小人之中,也是大小不等,移池国在其中已经算得大高个。我虽然没有吃过这种人形肉芝,但也有所耳闻。 这种小人的存在处境,比之三岁孩童持金过市还要危险万分,因此在后世逐渐灭绝,河伯身为四渎正神,不屑于此道。能够收留庇护于他,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情了。 随着河伯使者回到原位,挥袖示意,三十六灵龟童子齐收螺号,躬身一拜,顷刻化身为三十六旋龟,龟尾似蛇,首如鹰喙。这是山海经上记载的一种龟,音如判木,具有强大的承载能力。众龟游入“分水戟”所制造的巨大气泡之下,从底部鱼贯而出,首尾相继,形成了一个水上平台。河伯使者从袖中祭出一方青铜云纹匣,其中一物化光而出,变作方圆近百丈的石台落在旋龟底座上,石台上刻有大字曰“映波台”。这是以方丈山照石磨粉塑成,光洁胜镜,在大地上能够映出天上的霞云,在水中则能把水中上方游鱼尽收眼底,台面铭刻日月星辰四象。 十二云螭童子也手捧托盘,放在台内桌案上,随即飘落至映波台外围跪坐听候指示。此台上设十二座螭吻云座,玉髓流觞之案。座共分正北坎位四上座,正东震位四中座,正西兑位四下座。实沈,台骀二神飞身上台,坐在正北坎位中央二座,又伸手招呼我上台,也坐于正北坎位四座之内,上四座中仅余最后一个位置。 “回鸾——” 河伯使者挥动旗幡,八百青蛟卫齐身喝道,迎接的队伍集体转身,向反方向游去,前队变后队 ,后队变前队。乐队的音乐也开始变动,换成更舒缓的节奏,跟在迎接队伍后面回宫。各支流龙王和河伯在前方,开路回府。旋龟台在青蛟卫的簇拥下缓缓游动,映波台镜面上的光景不断变化,美不胜收。 “天池府通往四渎之眼,但淮河无支祁之患未复,如今又逢非常之时,故此仅留此黄河眼作为出入口。孤为防万一,将真身藏在水府最深处的沧溟宫,重兵看守,留这些属下在这里迎接。沧溟宫离这里很有一段距离,我们可以先聊聊。” 实沈解释道。炼气士元神出窍以后,能将元神化为实质遁出战斗,遍游千万里复归,本体只余三点元神之火作为根苗,无论本体和元神哪一个被摧毁,都不至于彻底陨落。但身躯毕竟是人身根基,较之只要本体不灭,就可以反复凝聚的元神相对更为重要。再加上元神的战斗力和灵活性远超本体,因此修士往往是以元神出游作战,本体藏匿在安全的地方,也因此成为相对的弱点。 “你这次出马和文判官作战,孤事先以洛书卜算过,算到你能逢凶化吉,甚至凝就元神。因此才不惜携带重宝亲自出马看护,不过你的筮纹很乱,具体的过程孤看不大明白,黄父鬼牺牲一事,孤也没有料到。” “嗯,的确修成了元神,不过她是中途尸解成仙,靠一种特殊的方式硬生生将元神拔高,类似于冰夷服食八石成仙。将来若不能再有特别大的奇遇,想要将元神修行圆满,炼化阴神,修成仙体很难很难。话虽如此,修成元神出窍,在中界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足以胜任四渎河神的职位。” 台骀也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欣赏。冰夷就是黄河河伯冯夷的别名,他乃服药石而成水仙,和道门阐截二教的黄庭经一脉修法并不相同。八石者,乃丹砂,云母,空青,硫黄等。世界修行之路千千万万,阐截二教奉黄庭经为正统,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也有脱离这个体系之外的修行者。以我们黄庭一系的标准衡量,河伯所成就的水仙大约和元神出窍级别的炼气士法力大体相当,只是亲近于水,不适合长期脱水生存和修行罢了。而若无意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神丹妙药,法力也不能再有精进。 “对,孤这个侄女有勇有谋,很是厉害,刚刚在外面,打得冥府四大判官抱头鼠窜,此次加入我们四渎神系,真是如虎添翼。孤现在主要就是头疼,待诛杀邪神无支祁之后,要如何封赏于她。淮河我曾许诺过赐予她的父亲戈河龙君,其余三河都已有主,但以贤侄女如今的本领和贡献,封地低于四渎这一档次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实沈一脸头疼地扶额,嘴角却有笑意。 “这还不简单,吾神的云梦泽正缺一个有本事的主事,待讨伐无支祁一事告一段落。可以让她到我这里,吾神将云梦大泽交由她来掌管。那云梦泽方圆足有千里,在中界的地位相比四渎不遑多让。” “你想得美!敢当面挖孤的墙角,皮又痒了?” 汾水神台骀向我发起邀请,实沈台骀二人不出意外很快便又吵作一团。不过二人显然也不是真的生气,互相揶揄几句也便作罢。期间我们又聊了一些东西,例如大禹等诸帝的去落等,上古诸帝修为之高,简直通天彻地,如今却不在中界出现。当然不可能是全部陨落了,他们的修为,部分甚至都已经达到了抛却六气的斩尸地步,中界的那些恩怨,亲情和权利对于他们而言早已经没有丝毫值得留恋,反而容易沾染因果,招致杀劫,妨碍修行的进步。自然是各寻桃源洞天闭门证道去了。 队伍从珊瑚林苑,九重玉阙之中行驶而过,其中偶有游鱼,见到护卫的队伍,便远远避开。这天池府之中的空境虽然不如整个东海那般广阔,但也有数千里之远。其中富庶甚至更在东海之上,吃穿用度都是奢华得难以想象,更有无数仙草仙药,就是一头猪也要喂成精怪。 水府之中,也并非完全是水,其中也有由避水珠所开辟出来的水内之岛,用于种植一些陆地上才有的仙药灵兽和待客、居住之用。龙刍草这种能够让凡马吞食之后日行千里的宝药在这种地方只配给云螭,青蛟,白特等坐骑和下人当饭吃。期间实沈也介绍过他们的一些饮食文化,他们的主食是峚山等地所出产的玉膏和丹木,这也是鬼神之间很受欢迎的一种食物,元气充沛,对修行大有好处。昆仑山还有琅玕璆琳之玉,煎熬成脂,比之更为贵重,即使实沈也只是用于待客,不能天天都吃。还有一些小零食,例如讹兽羹,人吃了这种动物的肉,说话就颠三倒四,这种食物带有恶作剧的性质,偶尔可以用来在饭局上调解气氛,如此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实沈又将我父亲和黄河河伯冯夷依次叫入,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让我父亲坐在上座。冯夷随后进来,看见我父亲坐在正北坎位,有些诧异,不过也没有说什么,自觉坐到了正东震位,听候指示。冯夷人面蛇身,长相并不是普通人类的样子,但修行到这个地步,变化外形自然轻而易举。 我看向许久未见的父亲,父亲也看着我的面庞,我们彼此之间分离的时间真要认真说起来不过数年而已,父亲不久前还以阴神状态和我沟通过,但彼此之间竟然有些陌生了。当初在龙宫的时候,我还是个连化形的阶段都没有达到的小辈,在龙族的眼光中犹如襁褓内的婴儿,一转眼却已经成为了元神出窍的大修士,与总领四渎的实沈真君同席而坐,连我自己想起来都恍如隔世。 无支祁和中界诸神的阴谋,压迫得我与父亲终日奔波,喘不过气来,精神紧绷得如弦一般,互相之间连几句关切的话都来不及说。现在虽然进展顺利,看来胜利就在眼前,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坐在实沈和台骀二神的边上,神态显得略微有些拘束,他并不是一个很有傲气的人,而天池府又是一个极为讲究礼节和阶级的地方。可是父亲依然挺直腰板,似乎是不希望令我感到丢脸和难堪。 “女儿,你真的长大了,爹为你自豪。”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轻声说道。 我以元神神光扫射,此时父亲的元神充沛,精力饱满,几乎快要达到金液玉露还丹境界的巅峰,不知道最近几年都经历了什么。在他的身后,有一只红色的人熊阴魂跟随,眉目似笑一般,给人的压迫感与四大判官几乎不分上下,显然是一只极为强大的鬼王。 第89章 质变的开始,通天成神 “他是当年共工氏的臣子, 名为浮游,原是我们五帝一系的老对头。共工与颛顼争帝败北,怒而触不周之山。浮游遂自尽于淮水之渊, 成为淮河鬼王。此人甚是奸猾,一旦感应到有强者踏入淮河, 就潜藏躲避, 不正面交锋, 因此迟迟没有抓住他。一年多前孤与戈河龙君入淮河巡视,巧遇此僚,孤将其降服, 然后助力你父将他打入轩辕金液阴阳玄鉴, 与你父亲做个帮手。” 见我注意到了那只红熊鬼王, 实沈出言解释道。 在经过一番和实沈与父亲的交流之后,我终于完全明白了自上次父亲离开东海之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父亲所修行的法门, 主要是实沈真君所授的“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 此法深奥玄妙,专司幽冥通幽之事, 最为克制阴神, 之前在戈河龙宫之中父亲所授予我的,不过是其中皮毛的皮毛。炼到极致, 即使是天宫深处的阴神与希夷之鬼, 都能摄来为己所用,哪怕阴司四大判官和戎宣王之流也不是对手。实沈与此法无缘, 不得其中真意, 故将其授予父亲。父亲修习此道倒是合适,只是本身修为太过低下, 因此也一直体现不出大的作用。 自上次龙宫一别,父亲证明了自己的信念和坚持。实沈大为欣赏,将祖传的宝物“轩辕金液阴阳玄鉴”都赐予了父亲,又传授“太乙金华宗旨”,使得父亲修为突飞猛进,之前所修行的法门也是威力大增。若非是无支祁一事迫在眉睫,时间太过紧迫,父亲再沉淀数十年,本可借此修成元神,一鸣惊人,前途不可限量。 轩辕金液阴阳玄鉴是轩辕黄帝所遗留之宝,采阴阳之精,取乾坤五五之数,能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通其意,有无穷的妙用。用之正,则能温养元神,淬炼阴神;用之逆,则能摄服阴鬼,焚烧万物,黄帝当年在阐教仙人的帮助下铸造十五面神镜以理日月之行,这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面。对于实沈而言也是压箱底的传家宝之一,竟然传给我父亲,可见器重之意不虚。 浮游的真灵已经被摄入阴阳鉴中,在外活动的不过是一个聻身罢了。一旦他有异心,父亲只需催动此镜,就能将他彻底化为虚无,一举一动都脱离不了父亲的控制。父亲有此宝镜和浮游协助,又修得太乙金华正法,无怪会有如今的地位 “接下来孤就将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等术的精要传授于你,这些法术乃历代神仙累劫修成,每一桩都非同小可,极是难得,不可轻慢。你可准备好了么?” “是。” 实沈的元神已经回到了沧溟宫的真身之内,为我传授道法,殿内只剩下了我,实沈,台骀和父亲敖雉。我心中明白,接下来我所听到的,将会是我自踏上修行路以来,学到的最为高深奥妙的法诀,奠定我将来的成道之基,使我真正立足于强者的世界。 “好!孤就先传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你可知五帝是哪五帝,六甲是何六甲?” “五帝乃太昊青帝、神农赤帝、轩辕黄帝、少昊白帝、颛顼黑帝,对应青、赤、黄、白、黑五行之色。六甲乃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修行之中的基本常识,若连这些都回答不出,妄谈修行就是笑话了。此处的“五帝”指的是象征五行的五色之帝,与三皇五帝之中的五帝虽有重合,却并不是一个评价系统。而传说中的三皇五帝虽然表面身份是开天辟地之后出现的人类圣王,但本质上是来自于天地之前的先天神圣,即使在天宫之中都是威名赫赫,具备崇高地位。 “不错!在此法门之中,五帝乃修行之中意境的指代,青帝主木、赤帝主火、黄帝主土、白帝主金、黑帝主水。对应五行生克,调和五脏之气。以六甲暗合天干时序,贯通六腑经络,象征足六阳经。但只有阳无阴,却不能达成周天搬运,因此还需足六阴经为辅。” “六阴经乃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双足合为六条,主藏精化气。六阳经乃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阳胆经,主行气化物。修此道者,虽然只是一法,实则符箓、吐纳炼气、药补,存想,都要练到。财、侣、法、地,缺一不可。步骤繁复,精微奥妙之处,语言难以尽述。其中凶险,更是不可言喻。若非你修成元神,精气神都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将其传授给你。” 实沈目运神光,一道意识如洪流一般涌入我的识海,这是实沈多年来修习六甲灵飞符的心得体会,细致入微,乃无价之宝,不知道能够省去多少修习的功夫。像这般强行灌顶,瞬间学会繁复庞杂的法术,是黄庭一系炼气士的最大优势。但即使如此,道妙深邃,其中细微之处变化无穷无尽,修为若不高深,能够深刻铭记的法门仍属有限。 无数的知识涌入我的脑海,铭记在灵魂深处,再也不能忘怀。 青帝主木,守肝。 赤帝主火,守心。 黄帝主土,守脾。 白帝主金,守肺。 黑帝主水,守肾。 以六甲阳神护足三阳经,引天光清气; 以六丁阴神佐足三阴经,摄人身浊精! “五帝镇脏,六甲通经,玄枢开阖,神光洞明,周流八极,五岳为轻!”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我依法催动灵符,一股巨大的抬升之力笼罩了我的周身与方圆千丈之地,整个身躯轻如微尘芥子,鸿毛都不足以表述。整个沧溟宫都如同要飞升一般开始摇晃,感官之内整个天地的重力仿佛顷刻颠倒了过来。那种飘飘若仙之感奇妙得无法形容。 我修成了。 携泰山以超北海,提须弥如芥子,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简单。 痛快!这才是神仙手段。 “等等!你收敛一点,别又把孤的沧溟宫砸了,孤的宝贝啊” 此时正值商朝仲丁元年之末,父亲曾经守护的戈河已经开始决口,亳都再也不能住人了,仲丁将国都自亳西迁于嚣,开始了商朝的第一次迁都。我仍然在实沈的沧溟宫中修习仙法,为马上就要到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实沈与台骀又将太灵群文之中的“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壬癸六遁隐地八术”陆续传授给了我,前面两个来自于实沈,最后一个则是台骀所传。所谓的壬癸六遁,与五行遁术之中的水遁有所相似,但却要精妙繁复得多,关于这些法术的奥妙,我暂时没有时间一一练习验证,就不多介绍了,以后自然有机会能见分晓。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拥有了元神出窍级别的炼气士该有的底蕴,即使没有机会再获得大的机缘。仅仅凭借这些在下一世修成仙体,成为真仙,都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修至大成,即便到了碧游宫、玉虚宫甚至瑶池天宫之中,也会被以礼相待,在中界之内,无论去了哪里,都是一方霸主,谁也不敢等闲视之,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孤助你打通本命星,成就真神!在那之后,我们就出发前往淮井,太乙金华之要旨,想必你已经有所领悟,你还有什么疑问,今日之内可以尽管提出。” 实沈与台骀为我护法,神情严峻,在这些天内,实沈将“太乙金华宗旨”之精要也传授给了我,这也是实沈与台骀所传诸法之中的最后一门。虽然我修成元神之后,精神空前强大,修习五帝灵飞符这些身外左道不知道比之前便捷了多少,但短时间内贪多务得,也不是好事。只能先将其记下,慢慢体会了。太乙金华宗旨却是命性攸关,比之前所学尤为要紧。 “你得到戎宣王的法则真意,现在又修成元神,应该已经对八风的存在有充足理解。所谓八风,就是九宫八卦之术的主要由来和原理之一,天皇之时,伏羲调和八风以画八卦,是这门术数的根源。九宫者,乃乾宫、坎宫、艮宫、震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对应八个方向和八方之风,以及大自然中的各种事物,再加上用于定位的中央太一中宫就是九宫。以中宫为基准,分辨八风,可占吉凶。这之中的变化无穷无尽,孤所言不过沧海一粟而已。总之,沟通本命星就是要以九宫八卦之术,寻找到自己的本命之星,然后将元神附着其上,有无穷的好处。” 每个修成阳神仙体的仙人,他们的灵魂都对应欲界六天之中的一颗本命星,只要本命星不坠落,即使是将仙体彻底抹去都不能杀死他们。仍然可以从欲界六天之上投射天光,重新凝聚仙体,不死不灭。若不能直接将本命星的源头找到,并将其抹杀,几乎是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杀死他们。修成仙体,正常情况下可以说几乎是百无禁忌,唯惧将整个宇宙重置的元会大劫而已。 而修行太乙金华宗旨,可以习得“回光”之法,寻得本命星之所在。将天魂点醒,体内先天一炁遁出,提前觉醒本命星,将真灵寄托。虽然未得仙体,身体死亡之后不能像真仙那般,直接将仙体重新凝聚,犹如毫发无伤一般。但本身的记忆没有失去,将来转世重修甚为便捷,损失被降低到了最低,安全性大大提升。 本命星觉醒,就是“神仙”。 “我已经帮你算准了时辰和地利,接下来将洛书玉册和大致的推算方法交给你,你以此法寻找,感应到自己的本命星,然后用回光之法将其捕捉。本命星对于炼气士而言十分重要,关乎性命,除非是我们这些在天庭任职的神明,有天条保护和限制。没有官身的散修最好将其遮掩起来,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 实沈手一扬,将九畴洞虚洛书玉册丢进我手中,我则依照实沈之前所传授的方法开始寻找对应自己的那颗星。所谓占卜,就是以北辰太一星为圆心,探查八风之风,以此为基准进行计算。根据自身方位,时辰等等,分辨正风与虚邪之风,根据虚和实的结合,总结规律,就能够计算天地万物,过去未来。 天地日月星辰,大地运转,是根据一定的规律来行动,这个规律本身是不变的,严格遵守这种规律运行的风,就是正风,其起因和结果在世界发生的时候便已经注定。而所谓虚风,是来自于有情众生的因缘际会,因为因果之间的纠葛,与事物之间的变化而产生,能够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因此需要躲避。正邪虚实结合,便是事物的结果。凡预知卜算之人,或通过仪式祈祷鬼神,或者依靠自身的感应能力等方法,或烧龟甲,求鬼神,运算筹等,其中不少就是寻求此中变化,其中奥妙难以说尽,八正八邪之风也只是九宫八卦原理和计算过程的一部分。 一百日的静功修炼,让我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俱清净下来,精神高度集中,元神中的真阳凝聚成了一团黍米大小的光珠,这就是回光,乃是与冥冥之中的天魂产生感应,以此沟通天地法则,穿行天界。修成阳神的仙人,可以随时去往天宫,行动如光一般迅速,想要找到自己的本命星没有什么危险和障碍。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的炼气士,却也要寄托本命星,就颇废心思了。 一点黍珠腾空而起,迅速朝星空飞去,快得不可思议,转瞬间就飞过月球,进入了太皇黄曾天。此天是欲界六天的最底一层,远离星空,却在日月之间,因此此天内充斥着高温与黄光,凡人暴露在其光中马上就会气化。诸天之中也有非神非仙的居民,称为天人。他们比中界的凡人强大得实在太多,往往一出生下来,就有种种神通,寿命悠长。不过太皇黄曾天仅仅是最底一层,因此此天之中仍有诸多烦恼和欲望,六根未静。 太皇天之上,是太明玉完天,此天永恒沐浴于大光明之中,无昼夜之分,灼热不堪,一般的炼气士根本不能从中通过。直至第三天清明何童天开始,气候方才怡人。此天天人寿命悠长,样貌不衰,常为幼童之形,六根之中有四根未静,如是复上。 继续深入,太阳的光芒逐渐减少,星星愈加明亮,直至六天之中最后的上明七曜摩夷天,此天统御星辰,北斗七星皆在此天,即此天所言七曜。仙人借助此天的太一之宫,便能占卜吉凶,知过去未来。 按照实沈的说法,我只需要按照回光守中之法调息片刻,自然能有所感应,对应的本命星会大放光明,使我感知到。 我按照太乙金华要旨,调息片刻,果然看见周围的星辰亮了起来。 额好像很多都挺亮堂的,到底是哪颗 我干瞪眼比划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哪颗星最亮,视野里无数星辰都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辉,辉煌夺目。 要不随意挑一颗算了 我试着靠近了其中一颗大星,那是北斗之中的天冲星,又名禄存星。感觉到其中一股巨大的吸力涌来,瞬间眼前的星空就消失不见,我在大殿之中清醒了过来。仔细感应,能感觉到和某个方位冥冥之中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好了吗?你点亮了哪颗星辰?哦呸,孤忘了,你不用说。待无支祁一事解决,孤设法为你寻处上好的封地,奏明天宫,将你的身影名姓皆铭刻在中界万神影身图内,那时再说不迟。” 我心虚地应付了过去,我也不知道这算成功了还是没成功,不过我要是说没成估计他能把我掐死。 应该成功了吧? 等解决了无支祁,我再问他怎么回事吧。 第90章 五行诛妖,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孤将行程的具体安排告诉你们,然后我们立刻就出发,以洛书进入淮井秘境, 解决无支祁,毕其功于一役!还记得当年禹王兄治水, 开凿龙门山之时, 将洛书一卷和预言留在其中, 那时候他便已经得知了今日之祸患!禹王兄已将如何彻底杀死无支祁的方法完整告知,交由孤来善后。我们只需照本宣科,杀死无支祁并不为难。” 实沈将我, 父亲, 台骀, 河伯冯夷五人聚集在沧溟宫中,开始行动之前的最后一次会议和动员。河伯冯夷是实沈名下最器重的臣子,之前已经说过, 他的境界名为水仙, 修为实力大致对应黄庭一系的元神出窍,也是一名生力军。 我凝神倾听, 实际上实沈真君拥有众多宝物护身, 底蕴深厚。尽管无支祁是即便在上古之时也有赫赫威名的凶神,但实沈依然不至于惧怕了他, 可是, 凡是修成阳神仙体之人,都是极其难缠, 生命力旺盛到不可想象。想要彻底杀死, 难度大得恐怖,即使是修为更高的大能也要精心谋划。稍有不慎, 让无支祁出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众神再借机弹劾,实沈的四渎正印只怕就保不住。 “台骀与孤相知多年,又迈入元神境界多年,底蕴深厚,孤主要不放心你们父女二人。接下来我们去往的地方,名为空华世界,在淮井的最深处,纵广少说数百万里以上,其中满是弱水,弱水之力,不能胜芥。不知是何人所开辟,有何用意。总之此界中每过一日,外界便有百余年之久,所以禹王兄在其中镇压了无支祁,立即出来,不能在其中久耗。” “超过数百万里的空境!” 我闻言悚然一惊,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如此巨大的空间秘境,真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神通才能开辟得出来。 “孤将此界与金沙阵之布置,细细说与你们听。金沙阵全名五行金砂戮仙阵,以五行之道辅佐金砂屠戮仙人,七日而死。只是因为时间流速的不同,所以在外界表现为数百近千年。此阵要先有一件镇物,压住阵眼,彻底断绝无支祁与外界的联系,镇住天光,使无支祁不能逃脱。再要五件法宝,按五行相生之理,磨灭无支祁法体,使其彻底丧失反抗之力。而后三请三奏,在万神图上落其姓名,去其影像,抹其星位,最后以厌胜法将其本命星打落熄灭,无止祁也就死了!彻底陨落,再不能复活。” “五件法宝,分金木水火土五行。金者名太白庚辛精金砂,吾门中大师姐金灵圣母千年前所炼成,后赠予禹王兄,以渡今日之劫。土者,禹帝之台,昔年禹王杀相柳,其血腥膻,不可以种五谷。禹掘地三仞三沮,以帝台镇之,此物金沙阵内亦有也。木者为建木,此木日中无影,弱水所生,其皮如缨,其叶如罗,其实如鸾,上古诸帝大巫借此上下于天。颛顼大帝绝地天通之时,命重黎伐之,今空华世界内亦有此,禹王借之以辅阵,合金土木三样宝贝,独欠水火之功耳。” 在实沈的解说下,我们逐渐的了解了五行金砂戮仙阵的原理和全貌。 首先,金砂戮仙阵的核心是两件法宝,第一件是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精金砂”,拥有极强的切割能力。虽皆是金精所凝,却具五行相生之力,可与阵法中的其他宝物相辅相成。金砂只有三粒,分为俱凋秋砂,尽斩刑砂和皆灭兵砂。只因其速如光,故人视之如雾,是阵法中主杀伐的部分。 金灵圣母乃是截教大师姐,碧游宫通天教主的首徒,早已进入斩尸抛气之境界,平日深居碧游宫内隐世。当年大禹尚在攻打无支祁之时,金灵圣母已知实沈今日之难,命人送来太白庚辛精金之砂,助禹王布成这般阵势。 大禹阵势虽初成,但自知一时之间无论如何难以将无支祁杀死,且实沈日后为四渎之君,德不配位,必有杀劫,须着落于无支祁身上。便将洛书一卷和阵图留在龙门山,借予实沈。且说治水功成后,帝尧陶唐氏奏明上帝,册封诸臣,其中实沈被封为四渎正印真君。随后实沈过龙门山,建设天池府,便发现了大禹留下的洛书与阵图。 第二件是禹帝之台,以息壤为根基,也是阵法运转的核心部件,本身也算一件法宝。禹之父鲧曾盗息壤治理洪水以掩过,被帝尧下令诛杀。此息壤能无穷生长,使得帝台牢不可破。上古神明如黄帝等诸帝,共工氏等人皆有帝台遗世。绝大多数法阵的布置,都离不开法台,只是威力与复杂程度有所差异。当年共工臣相柳氏兴风作浪,被大禹杀死,相柳余毒不消污秽大地,便是被大禹以帝台镇压,其台呈四方,隅有虎色蛇纹。 总而言之,法台是几乎所有法阵的核心,厌胜,指挥,镇压,施法请神等都离不开法台。正是这个禹帝之台镇压住无支祁的本命星,使其不能脱身,它属“中央戊己土位”,也就是阵法的中央与指挥中心。土能生金,故此台与太白庚辛精金砂相辅相成。这两件法宝也是阵法的最核心布置,余者只不过作为辅助之用,锦上添花罢了。 空华世界中还有第三件法宝,即是建木,这是一种极其神奇的树木,上古大巫能借此沟通天庭。它长在弱水之上,可以永无止境的生长,自身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如阳神仙体那般在日下无影,诸神的木铎便以此制成。黄帝曾经种植过一颗,后来颛顼绝地天通之时被砍倒,天宫将其收回,否则的话,迟早有一天整个中界都要被这颗树撑满。恐怕当年那位不知名的强者,开辟空华世界就是为了培育这株建木。空华世界中满是弱水,并无土地,大禹就地取材,将帝台建在建木之上,由建木托起帝台。其用意乃是以土生金,使金砂威力更强;以金克木,抑制建木生长以避免给外界带来灾祸及破坏阵法;再以木克土,通过建木的克制使息壤的规模不至于失控。 这样,大禹以无限生长的息壤作为帝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削弱无支祁和建木的生命力,维持阵法的平衡。如今空华世界之中已有六日,在外界表现为好几百年,我们进入其中斩杀无支祁,虽然只需度过最后一日,但出来后中界也至少有百年之久了,到那时,距离封神大战开启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以上三样宝物,五行不全,阵法尚未完成,仅仅能削弱无支祁的生命力,还不能将其彻底杀死。多年以来,无支祁不断垂死挣扎,阵法的平衡逐渐失控,原有的宝物已经不足以完全镇压。阴神势力又派遣鬼王戎宣王入阵捣乱,使无支祁与本命星的联系再次恢复。要杀死无支祁,还需要实沈和我们进行接力,完成剩余的工作。 “孤入碧游宫求教通天师尊与上四代弟子,尽知五行金沙阵之玄妙,又将诸事体奏明天宫,打理明白。再复入北海求得重宝,得完此阵,可斩无支祁。完此阵者,主要也依赖三样宝贝,一者: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吾师通天教主所授,为金沙阵之总镇物。二者: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吾叔公北海神玄冥所授,为阵之水。三者:轩辕金液阴阳玄鉴,阐教仙人所铸,吾高祖父黄帝所遗,其中蕴含千年日精火,可为阵之火。如今水火齐备,当入淮井,诛杀妖孽,除魔卫道!更进一步的做法和任务分配,待我们入阵之后,我再告诉你们。” 实沈一拍大腿,起身握住剑柄,杀气腾腾,语气之中的原本的慵懒的贵气和高傲已经消失不见,只余杀伐的决心。他挥了挥手,几件宝物朝我们飞来,落入手中。 “冰夷!你持此定海旗,在帝台的北方壬癸水位护法。待孤在禹帝台上步罡踏斗,三请神明之后,空华世界之中,会有一颗大星坠下,烧灼万物,将弱水全部蒸发。此星威力,不可度量,躲避不得。你需立即挥舞此旗,护住此阵!吾等性命皆操于你一人之手,务要小心,不可大意!” “我?” 河伯冯夷顺手接住那杆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显然是没有想到实沈会将如此贵重的法宝和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眉目间居然有些感动。 “戈河龙君!你持阴阳鉴,在帝台南方丙丁火位护法,待孤一声令下,即将此镜中千年太阳真火之精全部放出,照住妖邪,时刻不能松懈!你听着:火能生土,土能生金,以金灭邪,此阵能否诛妖灭魔,全在于你。” “必不辱命!” 父亲紧握住阴阳鉴,眼神坚决,尽管他的修为实力在众人之中最为低微,但一点没有改变他的决心。 “汾神台骀!你持此洛书玉册,在帝台东方甲乙木位护法,以防不测,便宜行事。诸人之中以你修为最高,若得你坐镇,必是万无一失,他们修为不精,若是出了差错,还请你多担待。” 实沈看着台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没有说出来。台骀只是漫不经心地手握那卷九畴洞虚洛书玉册,笑吟吟看着实沈,似乎是想开点玩笑活跃气氛,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情,尽在不言中。 实沈扭过头去,又看向我,轻轻笑了一下。 “戈河龙女,这卷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有那么好看吗?” “哦,其实画得还挺难看的嗯?” 我手里正好奇地拿着五岳真形图观摩,被这句和刚才风格截然不同的提问愣住了一下,实沈却马上切换成了严肃的表情,高声喝道: “戈河龙女,你持此五岳真形图为镇物,待入阵之后,将此图抛在空中,自然生五岳之形,五行相生,镇压邪秽。使其不能逃脱,天光亦不能照下。此图乃以五岳喻五行四象之理,有无穷道妙,乃我师尊通天教主所赐之墨宝,道书之重者,莫过于此,贵于孤之性命,虽九死尤不敢舍也。如今托付于你手,斩妖除魔,普济苍生,在此一举。待此图祭出后,你持剑在帝台西方庚辛金位护法,看守无支祁,便宜行事。孤坐镇中央戊己土位,主持阵法。” “必不负命!” 我表情严肃,挺直腰杆,斩钉截铁地答道。 五岳真形图,上面画着象征五行五帝的五色之山,即岱宗山,太恒山,衡霍山,嵩高山和华阴山,世上同名之图本不止一副,是修道士用以观想及辟邪之用。但这一幅不同,是碧游宫三教圣人通天教主亲笔所画,所代表的价值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实沈说自己宁愿九死,投胎转世九次,也不愿意丢失墨宝,只怕未必是虚言。 除去这卷通天教主亲手所画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之外,这个世上的同类法宝还有太上老君之“太极图”,天皇伏羲之“河图”,女娲娘娘之“山河社稷图”等等,就是不知道这卷五岳真形图在其中是什么地位了。 不过话说回来。 我又下意识抓住五岳真形图看了看。 画得真他姥爷的难看 90-100 第91章 入阵!空华世界 我们穿行于空华世界之中, 映入眼帘的满是无边无际的弱水,不知道有几百万里,其色如墨, 水面无波无澜,仿佛镜面一般。弱水没有任何的浮力, 即便一片鸿毛触之, 也会直接没入。 天上明月和星辰高悬, 光明照耀在我们身上,与外界的观感几无二致,这是开辟空境之人以大法力创造的小日月, 具有和真实的日月基本相同的功效, 只是规模更小而已。是否具有独立的真实日月, 而非以夜明珠等手段取巧,是区分世界与普通秘境的重要区别,有自己的日月星辰, 就意味着它可以完全脱离外界, 自给自足,才能称之为“世界”。 在弱水的中央, 有一颗高高矗立的巨木, 显然就是传说中青叶,紫茎, 黑华, 黄实的建木。上面有九个分支,远远望去似与天齐平, 月亮居然够不到它的顶端, 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万里之高,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幸而此树透光无影, 因此树下也不显黑暗。这株树实在高大得离奇,我们五人之中,现以我父亲敖雉修为最为浅薄,但那也逼近了金液玉露还丹的巅峰之境,实沈又将他的“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教给了我们所有人,飞行起来极是迅捷,却始终感受不到视野中的巨木距离的拉近。 淮井之中大大小小,从上到下,分布着七个空境,这是其中最底下也是最为巨大的一个,称为空华世界。所谓“空华”即是“空花”,乃是病人眼中如繁花散落一般的散乱虚影,寓意世间万事万物终有结束和凋零的一天。创造此秘境的大神通者,目的似乎是用这整个空华世界来培育这株建木,有极大的野心。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总之这绝不是无支祁所能拥有的手段,据实沈与台骀推测或许是上古共工氏所为,无支祁为其看护。共工与颛顼争帝败北陨落之后,空华世界也就变为了无主之地,被禹王借来作为金沙阵的场地,无支祁的囚笼。 我们通过洛书玉册,直接穿过重重障碍,直抵空华世界,至于在此关之前的那些隐患,多年来实沈和父亲等人扫荡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没有了什么威胁。 “淮河原是一方大势力,无支祁的手下,曾有鸱脾、桓胡、鬼魅、水灵、山妖石怪等等,还有三个太子,皆神通广大,说之不尽,也是一方宝地洞天。共工氏败北后,共工臣浮游亦自尽于淮水之渊,化为淮河鬼王,兴风作浪。孤多年来数次扫荡,于去年间连逆贼浮游在内一并抓获,淮河余孽与鬼患尽数消灭,如今玉宇澄清,唯欠敌魁未授首耳。我们这次入阵,斩杀了无支祁,立即出来,什么废话也不要和他多说。” 实沈一边飞行,一边反复告诫我们阵中的注意事项。此时父亲手持阴阳镜,飞在队伍的最前方,实沈台骀在其身后护法,我与河伯冯夷看顾左右。这次出行,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被实沈塞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法宝,我的脖间还挂着由避尘珠等宝珠组成的项链,类似于当初敖光爷爷送我的盘螭璎珞,看上去珠光宝气,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弱水不能承物,按理其中不能生存生物,即使是空中的灰尘多年来也不断坠入弱水之底,连菌也不能生存于水面,只有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建木能够在其中生长。但我举目望去,视野间却能看见无数奇异的生物在弱水之间嬉戏玩耍,生机勃勃。空中时不时能看到文鳐鱼成群飞过,这种鱼鱼身鸟翼,白首赤喙,拥有强大的飞行能力,朝游北海暮苍梧。水面甚至还有山川海岛,亭台楼阁。 “这是无支祁的梦境与现实交叉产生的幻境,此妖所操纵的神通法则,名为颠倒梦想,其作用大约是在局部区域内将时光倒流,把物体恢复为原本的状态。若非因为这个神通,此妖也不至于会如此难杀,不过,现在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又被帝台束缚,威力发挥不出来。这些幻象也只能略微迷惑心智罢了,没有什么可怕,一会儿直接用五岳真形图将这魔头彻底镇压住就是。另外,这个空华世界的特异之处,你们现在应该也察觉到了。” 我们穿行于诸般幻象之间,父亲敖雉以阳阳鉴的阴面开路,那些幻象与镜光微微触碰,便被化作虚无。实沈一边为父亲护法,一边向我们进一步的解说空华世界的结构和注意事项。身处这个空华世界之中,人的空间与时间之感尽皆错乱,也不知道我们到底飞了多久。眼前的巨树终于接近了一些,能够清楚的看到树木的结构。它的枝条按八卦之数分为八方,连同向上生长的主干共合九个方向,在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和中央土的五方,各有一座巨大的土山,被重力压得近乎椭圆。在偏向于西方庚辛金之处,有白雾笼罩,其中隐隐放出光亮,看不分明。 “这里元气吸收速度好快!” 我感慨道,自从进入空华世界之后,我就感觉到自身的元神迅速壮大,就这段路程中,几乎凝实了数倍,思维也变得极为活跃和集中。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方的父亲身躯忽然发出辉煌夺目的光辉,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元神出窍!他居然就在前往帝台的路上晋级成为了元神出窍级别的炼气士,这在外界少说也要数十年之久。如果在沧溟宫中他也有如此修为,就能和我一样觉醒本命星,将影像和星位刻录在万神图上。 “爹,你成功了!” 我心里由衷为父亲感到高兴,如今父亲正式进入元神出窍的领域,实力已经产生了质变,要担任四渎龙神之职已经名正言顺,再没有丝毫阻力。现场自然也免不了一阵夸奖,贺喜与自谦之语。 “在这个空华世界之中,每过一日,在外界就有百年之久。我们刚刚飞过的这段距离,在外界就已经少说过去数十年了。这里的自然规律和外界不尽相同,万物的生长和变化在其中比之外界观感上要快速得多,我们炼气有成,长生不死,身上又有辟尘珠等诸多宝物,所以不能轻易察觉到其中变化。”实沈头也不回地说道。 观棋烂柯!这本来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手段。 传说有一个樵夫打柴,偶然撞见有两个仙人下棋,于是把砍柴用的斧子放在溪边观看。一局棋下完之后,樵夫回家,发现斧柄已经朽烂,斧子已经锈得不能使用。又回到家乡,竟然已经大变样,没有人认识他,原来他看仙人下棋的那段时间,人世间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等等,现在已经过去数十年了?那商国现在该变成什么样了?” 我忽然想到,几十年的时间,几乎是一个凡人的一生,方圆千余里维持几十年的大雨,那是什么概念,只怕能把整个商王朝打退回上古蛮荒时期。 “孤早就说过了,无支祁一事,只不过是中界神明的敲打罢了,那些洪水和大雨只不过是无支祁睡梦中无意泄露出的一丝力量而已。帝台中央的厌胜之术效果衰退,导致无支祁和本命星产生联系,导引天光恢复力量,这个过程中天象变动,在外界表现为那样的大洪雨。如果我们一直不入阵除妖,无支祁彻底挣脱束缚,出现在中界虽然不能说没有可能,但那正常情况下也差不多要近百年才会真正发生。” 实沈冷笑,眉目间压抑着怒气。 “他们毕竟是控制这片天地的神明,不可能眼看着人间界毁于一旦。我们入阵之后,无支祁的本命星天光变动自然已经是被重新施法遮蔽,镇压住了,暂时还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至于四渎河系的降雨等事宜,有各支流的龙王来安排已经足够,我们不必担心,现在真正要紧的是解决妖魔,一劳永逸。好了,我们已经快要接近帝台的引力范围,现在开始我们分开飞行,抬升高度,按计划各自从之前所说的区域降落。” 我,台骀,父亲和河伯冯夷闻言,按东南西北四方四散分开,向上空飞去。现在距离建木和阵地越来越近,阵法的轮廓已经尽收眼底,父亲也已经晋升到了元神出窍的境界,速度顿时大幅提升,团队中没有了短板。 以月亮的高度作为参照物,这颗建木至少也有百万里之高,上面代表帝台的五座土山,随便一座都有数万里之广,简直是堪比星球的规模,手笔大得夸张。这也是因为无支祁据说即使在阳神仙体的真仙之中,也是天赋实力最为顶级的存在,极为难杀,否则也不可能需要用到如此阵势。 无支祁似乎也感知到了我们的到来,禹帝台上发出强烈的精神波动,比当初的戎宣王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强烈的精神压迫感和仇恨的戾气朝我们扑来,幻象重生。昭示着无支祁虽然一言不发,但却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有预想中的敌方狠话,我们也没有时间和心情高喊天道正义,和他分辨皂白,但我们彼此之间的心情双方都已明白。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神,为什么斩尽我们淮河水族,杀害我们全部家人,一个也不放过?吾族世代生存的领域,凭什么就一定要让给人类?凭什么一定要收缩自己的生存空间,迁就那些蝼蚁一般的裸虫? 我曾见沧海悬于苍穹。 那时共工大人的头颅还未撞碎不周山,天河之水自星汉中倾泻而下,在东海尽头凝成通天的水幕,化为浩瀚的海洋。 我曾见人类如虫蚁一般,赤身裸体,在大地上爬行,与禽兽蛇虺为伍,一时间自以为马,一时又自以为牛。燧人和有巢教导他们构木为巢,钻木取火,然后方有异於禽兽。 我曾见员峤山的鹊鸟,衔不周之粟,穗高三丈,粒皎如玉。飞行于世间,在大地上落下粟雨,被炎帝神农氏发现,耕而种之,使叽喳渺小的人类得以繁衍生息。多么脆弱的造物,颛顼帝竟为他们绝地天通,斩断了所有登神阶梯。 我曾见炎帝女媱游过东海,想要渡过海洋寻找传说中的瑶池金母,却溺死于海中,化为名为精卫的怪鸟。 我曾见九首蛇身的相柳氏食于九山,每个头颅都如同山峰一般巨大,凡所经过的地面都化为沼泽,凡人在他的身下哭号祈祷直至死尽,却仍把他当做神明崇拜。 我曾见十日并出,将求雨的女巫女丑晒死在高山之上。 我曾见黄帝女魃击败风伯雨师,战胜蚩尤,却带来巨大的干旱。那时人类多数拥挤在黄河两岸谋求生存,可是,黄河和渭水也被逐日的巨人夸父所喝光,应龙奉命去追杀夸父,夸父却在中途旱死,手杖化为邓林。 那些时候,有谁说吾神是邪恶的象征,是不该存在的邪神? 我们并不一定比你们更加邪恶,只是你们中有神明比我更强而已,所以你们可以将我们定义为妖魔,将我们斩尽杀绝,使我的后裔子孙尽皆惨死!正义与邪恶,不过是你们制定的标准而已,何患无辞,又何必废话! 我击碎无支祁的诸般幻象和怨念,顺利来到帝台的上方,帝台共分五个方向,这是其中的西方庚辛金位,主肃杀兵戈。它通体银白如霜,表面有兑卦篆文,刻有白虎七宿星图。台上有四根蟠龙立柱,悬挂着缚仙索,直通无支祁的琵琶骨。 帝台高高矗立,与其说是台,不如说是高塔更为恰当。这些年来,台下的息壤已经凝聚堆积了数万里之厚,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向内压实,坚硬如金刚一般,变成了椭圆的形状。其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引力,能将钢铁都瞬间压成齑粉,简直就如同屹立于蓝星时代科幻小说中所描述的外星球之上。 “五帝灵飞符!” 我按照实沈事前的嘱咐催动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抵消身上的重压,落在此西方庚辛金位的帝台之上。若非如此,这一下恐怕就能将我的双腿压断。其他几人也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实沈落在中央戊己土位,父亲敖雉落在南方丙丁火位,台骀在东方甲乙木位,河伯冯夷则是北方壬癸水位。都有各自的重要任务,缺一不可。此时太阳即将升起,空华世界中的月亮已经开始落下西方,在我所处的方向和位置看过去异常巨大,仿佛触手可及。 远远望过去,在五座帝台中心偏西之处,有一团白雾,笼罩着一名散发着威光的神祇,雾气中隐隐能够看到一个魁伟的猿形轮廓。熔金般的竖瞳正在转动,死死地盯着我,口中并无言语。 这就是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精金戮仙之砂,只有三粒,细如微尘,几乎没有体积,却拥有不可思议的切割和破坏力。因其速度过快,在外表现如浓郁的白雾一般。 “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 我将早已准备多时的五岳真形图缓缓展开,准备将其抛起。 一切都要结束了,去死吧。 你的恩怨我并不关心,你的过去我也没有参与。 可是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第92章 陨落!金沙戮仙 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 是五岳名山的抽象化表达,看起来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如同小儿涂鸦, 上面还有完全看不懂的书法。但据实沈与台骀坚称,其中蕴含相当深刻的道韵和哲理。 世人所熟知的五岳, 一般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 我曾经听说过的那个封神故事之中, 黄飞虎等人受封之五岳神即在此五山。而我手上这卷五岳真形图乃通天教主所绘,叫法和象征的意境却有所不同,乃是以五岳的旧称比喻五方天帝和五行四象之理。 这些修道过程中的隐喻, 目的无非以各种方式将万事万物与五行, 五脏等修行相关的理念结合起来, 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一举一动都蕴含宇宙的规律。这卷画轴虽然只是通天教主随手画就,但丢起之后依然能化为五岳之形, 五行相生, 镇压星光,将禹帝台的漏洞一一补齐, 使无支祁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 我将五岳真形图展开欲抛,只见画卷中散发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就要腾空飞去。 “嗯哼。” 就在这时, 身前立柱上的蟠龙以一个极为人性化的表情非常唐突地咳嗽了一下,吓得猝不及防的我差点没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画丢出去。 “真君有何吩咐?” 我马上反应过来, 这是实沈真君的声音。原来这五个帝台, 都能够通过蟠龙柱作为媒介,将其余四台的信息传达过来。我所在的是西庚辛金位, 所以四根蟠龙柱便分别按照方向对应东南北中四人,以免相隔太远指挥不畅,柱上的蟠龙还各自怀抱一面镜子,能显示出各台的影像。 “没什么,是我,如你所见,帝台的每个部分都有联络功能,这几根蟠龙柱能够将孤的声音传过来,怀抱着的镜子还能显现出各台的场景。你面前这根柱子立在帝台中间,所以对应的是处于中央戊己土方位的孤。你先别着急,等孤先熟悉一下这个戊己土方位的帝台具体的使用流程。” 接下来我听到蟠龙柱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在翻箱倒柜找些什么,其他三台也连续反应过来,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听候指示。又过了一会儿,面前的蟠龙柱上的镜子也逐一亮了起来,我看见实沈此时正一手持剑,一手掂符箓,低头弯腰,背对着我的方向,正在好奇地用脚尖来回比划和观看地上的北斗星域图案。 在他身后中央戊己土台的中心上,有一个金属材质的法台,上有供桌,台高三丈六尺,按三十六天;分三层,按三才之象,分八卦之形。桌上摆放着“五方请神龛”,供五方天帝牌位。又有五座香炉,炉中铺青、赤、黄、白、黑五色之土,土上撒青稷、赤黍、黄粱、白秬、黒黍等供物。中间是一个小水坛,其中盛满清水,台上有朱砂黄纸和笔墨纸砚,地上有明灯七盏,显然这些是实沈刚刚从豹皮囊中收拾整理出来,用以请神的。 这时候实沈真君忽然回过头来,神情严肃。只见他腕底一震,四渎镇元分水剑猛然刺出,剑脊上铭刻的符文闪烁,一道湛蓝寒光迸射而出,镜面的光景瞬间便被蓝光遮蔽。我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蓝色辉光从中央禹帝台飞出,气势恢宏,如天河倒悬,直奔无支祁所在的西方庚辛金位而来,没入白雾之中! 好厉害的一剑! 分水剑的剑光撞在那面由高速运动的太白庚辛精金砂组成的雾墙之上,瞬间被绞成粉碎,一点也没有伤到无支祁,巨大的冲击力似乎将白雾也撞得微微一滞。 我:“” 父亲:“” 台骀:“” 冯夷:“” 无支祁:“” 真君,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咳咳,孤就是想再试试这货皮到底有多硬,一时手痒,没事,没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们可以继续了。” 实沈也有些尴尬,连忙低头轻咳,妄图蒙混过关。 台骀似笑非笑:“好玩吗?” 实沈:“” 我摇了摇头,继续将五岳真形图抛起。甫一离手,便见五岳真形图高高飞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半透明幕布。图中墨色骤然沸腾,其中的山壑似挣破纸面一般,纷纷裂空而出。第一座是象征青帝的岱宗青岳,只见一道青光泼天,直贯台骀所在的东方;第二座是象征黑帝的太恒玄岳,其山体沉黑,如玄铁铸就,镇住了河伯冯夷的北方;第三座是象征炎帝的衡霍赤岳,一道红光落入父亲所在的南方,拔地而起,如赤霞满天;第四座是象征黄帝的嵩高黄岳,落在实沈坐镇的中央;第五座山峰嶙峋,山脊锋锐如剑戟交叠,正是象征少昊白帝的华阴白岳,镇守我本人所处的西方。 五座山峰联合镇压,五色山影相辅相成,正合五行相生之理,衍化之妙,无支祁所承受的压力顿时增加了数倍。其中的威压正好形成一个完美平衡,重力将无支祁牢牢约束在中心,悬浮在高空之中,不能动弹。 五座帝台光芒大作,轰鸣作响,原本多年来已经逐渐消退的威能又开始激发,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精金砂威力暴涨,较之原来何止强大了十倍!五方帝台之上,四方的二十八宿和中央北斗星域之图辉光流转,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将星光映照在化为白纸的五岳真形图之上。这些星宿正象征传说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和代表中央土的勾陈、腾蛇。这就是实沈之前所说的“五行四象之理”,凭借五行相生之力,点亮星辰,帝台便可以与真仙一般导引星光之力为己所用,数量却远远超过单一本命之星,自然纵使仙人也是无法抗衡。所谓阵法,正是通过参透万物规律和生克之道,来高效互补的发挥事物的能效,扬长避短,使物尽其用。 我心中明白,实沈在这个节骨眼上耍宝,其实未尝不是也想告诉我们,不要太较真,也不要太把无支祁当一回事,我们完全有充足的能力将其击杀。 更何况,作为四渎水系的神明,我们已经努力做到了该做的一切。 我们问心无愧! “轩辕金液阴阳玄鉴!还有你,也给我出来!” 父亲将阴阳鉴一拍,藏身其中的那只红色人熊——共工臣浮游便被拍了出来,不情不愿地跟在父亲身旁护法。父亲又将阴阳鉴祭起,阳面对准无支祁所在方向,自黄帝以来积累的太阳真火迸发,似乎整个空华世界都变亮了一些。实际上这种光亮本身的杀伤力倒谈不上特别大,但在它的照耀下,一切物质的微尘活动急剧加快,弱水沸腾,太白庚辛精金砂的速度也再次加快。 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之下,浮游也无奈地施展起自己的看家本领,口中一道灵光喷出,打在无支祁身上。 “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即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指即使是神通广大,寿命远远超过凡人,看似如同神仙一般的天人,也终有老朽的一天。所积累的福报用尽后,依然要如凡人一般衰老腐朽,再度轮回!浮游的五衰,分身衰、气衰、神衰、魂衰和命衰,乃是以时间法则催使万物朽坏,正适合作为压死无支祁的最后一根稻草。白雾笼罩在无支祁身上,将其转瞬间就化作残渣,又在一阵扭曲变幻中恢复原来的形状。 无支祁怒吼着,愤怒咆哮,终于不再沉默:“浮游,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没种叛徒!”此时他的本命星已经被帝台和五岳真形图牢牢镇压住,星光无论如何也透不下来,只能以自身神通法力抗衡金砂和浮游的攻击,陨落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透过中央的蟠龙柱,可以看见实沈的身前水坛中,映着一颗亮星,正在不断挣扎,发出灼热的亮光,将坛中真水都烧得沸腾。这就是无支祁的本命之星,其名北落师门,也是寓意战争的星辰之一,传说它若消失不见,便寓意着兵灾和不详。实沈神情肃穆,一手持剑,一手掐诀,足下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将剑尖一点,星辰便逐渐安定下来。 “青玉莲冠!” 眼见无支祁气势越来越衰弱,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开始下降,身处东方甲乙木位的台骀也出手了!他将青莲冠上的冠笄拔下,把一直戴在头上的青莲发冠望空抛出,三千华发散落开来,落在玄色法袍之上,真似传说中的真武大帝一般。 此冠有十二莲瓣,正应十二时辰,可调和阴阳,镇压邪祟。只见青莲发冠从东方帝台飞出,化为半透明的巨型青莲,直径数万丈,莲瓣层层叠叠,如琉璃屏障,将无支祁与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精金砂所化的白雾尽皆笼罩其中。青莲之物,佛道皆爱之,寓意“清静无为”。这朵青莲与西方教主的“青莲宝色旗”原理相通,五行属木,并不阻碍父亲的太阳真火穿行,却能隔绝无支祁的垂死挣扎,对于台骀也是压箱底的宝物之一,乃无价之宝。只能使用一次,便要重新祭炼,可谓是出了血本。 “青玉莲冠!台骀,这你也舍得丢出去。” 连正在步罡踏斗,施法镇压本命星的实沈也不由得停下脚步,往这边多看了几眼,啧啧称奇。 “狮虎搏兔亦尽全力,这妖孽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若作困兽之斗,难保不生变故。干你的正事,少来凑热闹。” 台骀双眼紧盯着无支祁的动作,懒得搭理他,实沈也觉得没趣,回头继续作法去了。我看向青色莲瓣,其中的白雾愈加浓郁,无支祁的身形不断缩小,任谁来看都知道已经大势已去。 “额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啊。” 我静静看着濒临死亡的无支祁,事情的发展远比我想象中更顺利,从头到尾,我似乎就丢了一幅画,剩下来的事情便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插手。正如实沈之前所说,消灭无支祁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这个任务看似工程浩大,其实要完成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和阻碍。我拼上性命换来的飞炎和无明,在这种情况下也只不过是画蛇添足,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我又看向帝台的南方丙丁火方向,父亲正在聚精会神地催动阴阳鉴,照着白雾所在的方向。不知不觉间,他竟也达到了元神出窍的地步,又有上乘法门和法宝护身,将来的发展潜力远在尸解成仙,通过旁门左道强行提升修为的我之上,自己就是中界一方巨擘,不再需要我的担心。 “就算马上转世,重修正道,要恢复现在的修为也少说要经历上百年。想在此世斩将封神之前修成仙体,已经来不及了。看来这一世,我在封神之战中是拿不到什么特别好的成绩了。” 我心中暗想。这一次出行虽然极大的开阔了眼界,但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还是不如预期,数年的时光实在太短,底蕴终究无法与真正的老牌炼气士相比。不过,能够从原来不过百五之寿的凡人一跃达到现在的地步,我也已经非常满意。 “是不是感觉自己没帮到什么很大的忙,有心理落差,觉得有点尴尬?不要紧的,其实孤刚才主要也是装得很忙。” 实沈的影像出现在中央蟠龙镜上,和我交谈。 “做神仙本来就是个清闲的活计,需要亲力亲为的事情并不多,不然谁还做神仙?孤本有言在先,加上你父亲现在又修行有成,达到了元神出窍的地步。这次妖魔授首之后,就先按照之前的说法,封你父亲为淮河龙神,掌管淮涡一带,替代无支祁。至于侄女你也放心,孤一定会另想办法给你谋一个满意的差事。” 我客套了几句,实沈又转身回去作法了,这回他是真要施展术法了。以厌胜之术,催动帝台,通过某种玄之又玄的因果法则撬动宇宙规律,直接从遥远的星空之中把真正的宇宙星辰打落下来,再将其彻底消灭!这需要多么强大和恐怖的神力,简直难以想象,也是此金沙戮仙阵之中最为核心的功能和最神秘玄奥的术法,如果没有这样的法术作为核心,也不可能杀戮仙人。 只见镜中的实沈逐个完成了焚香祈祷,步罡踏斗,焚化朱砂符箓,拜进朱表等诸多步骤。他又双手捧剑,对着天空厉声高喝道: “嗟乎!皇天垂鉴,后土载德。沐日月之照临,膺承昊天之景命!四渎攸司,予实沈主其职。今淮流汤汤,孽猿作慝。愿列宿煌煌,殄绝恶曜。祛邪怪之凶祲,拯商民之万姓。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五方帝台剧烈晃动,连多年来堆积得硬如金刚的息壤也仿佛在一股巨大的引力下要被撕扯得分崩离析,建木摇晃起来。整个空华世界仿佛都在颤抖,末日将临。 “无支祁抗命乱淮,洪祸苍生,实无懿德于世,地祇共鉴!臣四渎正印真君奏请,没其神名!” “五岳为证,后土为凭,五帝垂听,万神灭形!” “无支祁,你罪盈恶贯,皇天不佑。今孤三请斗部正神,移星易宿,灭汝星火!” 仪式的一切步骤皆已完成,实沈将分水剑指向水坛,水坛瞬间崩碎开来,其中那颗星辰化为无数光点。 整个空华世界都在剧烈晃动,河伯冯夷在北方壬癸水位,手中紧握着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严阵以待,神情紧张。 “哈哈哈世间有情众生熙熙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吾神死于此地,回归真空妙有之地。与尔等不过是先后之别,将来华胥古国之内,我们再相见!” 无支祁身陨在即,言语间却仍不减豪迈,口中说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语。他的身躯彻底粉碎,化作一团烟雾,看来已经无药可救。 我仰头望去,此时天已大亮,月亮星辰都已消失不见,空华世界的天空不知何时起被黄光充斥,化作了与太皇黄曾天一般的颜色。一个光球携带着无穷的光和热,在我们的视线中迅速变大,仿佛天上有两个太阳,那是无支祁的本命星北落师门。 当它坠下之时,其恐怖的热量足以毁天灭地,焚毁山河大地,无处可逃。 一举一动,都牵动天地气运,存在和灭亡本身就是劫数的一环,这就是真仙! 第93章 痛心!残酷的决裂 无支祁陨落了!过程比我想象中更加顺利。 我所在的西方庚辛金位, 本就是大阵之中主攻的部分,大禹布阵之初就已成型,无支祁又已经是强弩之末。加上五岳真形图的加持, 其实本来根本就不需要我动手。实沈生怕这场战斗中途出现什么意外,层层加码, 借来诸多宝物, 威力早已溢出, 杀死无支祁后犹有许多余力,可谓是把狮子搏兔的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 代表无支祁的那颗本命星“北落师门”穿梭无尽空间朝着我们所在的空华世界坠落下来,无穷的光和热将整个空华世界都染得变了颜色。还未真正坠落, 弱水便已经开始沸腾, 响声和蒸汽笼罩住了目所能及的整个天地, 几百万里?上千万里?若任由它坠落下来,整个空华世界都要化为火海。 “击碎它!” “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 面对这样恐怖的灭世威胁,早已准备多时的河伯冯夷迅速将北海神玄冥的定海旗挥起, 准备护阵, 此旗中有一海之水,挥舞起来却轻若无物, 比实沈的“九曲沧浪辟火绡”不知道神异了多少倍。我, 实沈,台骀, 父亲和浮游几人则同时出手, 爆发出最强的攻势,轰击那颗从天而降的巨星。将此星击碎之后, 无支祁也就彻底灭亡了, 再不得翻身!星空中的北落师门一星也会消失不见,将来在因缘际会之下, 还会在原来的位置再度生成一颗同名之星,顶替它的位置,但和无支祁本人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的飞炎,父亲的阴阳鉴,台骀的八棱量水尺,实沈的分水剑和浮游的神通纷纷命中正在下坠的北落师门,但它依旧不断下坠,看不出变化。实沈见状,连忙念动真言,将帝台一拍,五方帝台诸多星光汇聚一处飞上高空,狠狠撞上了那颗大星。随着一声巨响,北落师门在五岳真形图前迸碎开来,瞬间将整个天地都化为白茫茫的一片。 此时河伯冯夷的定海旗已经完全展开,漆黑的水幕几乎将整个建木都笼罩了进去,形成一股散发出无尽冰寒的防护网,将五方帝台牢牢护住,从我们的角度看去天空仿佛被重新化为漆黑的夜空。北海神玄冥乃黑帝颛顼之辅,少昊之子,上古神明。黄庭经中观想的肾神“玄冥童子”即是以他为代指,因此与之同名。他即是北海之神,又司冬季,这杆镇岳定海天河旗正是本命星的克星。但冯夷似乎仍然害怕不牢固,仍然继续挥舞旗帜,将建木之下无边无际的弱水也高高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水幕和星辰撞击在一起,发出震天的声响,壮观到了极致。 良久之后,从外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冯夷也在实沈的示意下停手,将水幕收回定海旗中。此时可以很明显的看到水幕的颜色变淡了许多,建木下方的弱水水位似乎也下降了,若是没有这杆旗帜护阵,在场的所有人真不知道要死多少次。此时外面阳光明媚,露出一个清平世界,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结束了!是我们的胜利,父亲与实沈诸人都不由得流露出喜悦的神情,我也放下了心底的一块大石头,浑身有股说不出的轻松。随着阵法停止运转,五岳真形图所化诸山皆回归画卷中。画卷落下,化为原来的模样,被我收入豹皮囊之中。那几粒太白庚辛金精砂在阵法停止运转的同时消失不见,不知所踪,剩下的阳阳鉴,定海旗和洛书玉册一直被我们随身携带,五行金沙戮仙阵就此大功告成。 众人纷纷收起法宝,腾空而起,进入实沈所在的中央帝台,庆祝这场期待已久的胜利。河伯冯夷不知道是不是心有余悸,手里依然不自觉地紧握那杆定海旗。这旗中原存储有一海之水,如今十去其九,都被北落师门蒸发掉了,玄冥将来要补齐这一海之水,还需从北极天河调遣。相传天河是海水的发端,江湖海河之水从地上升腾至天宫又从天空坠下落入大海,不断循环,这也是定海旗全名中天河二字的由来。 “殿下,冰夷幸不辱命。” 河伯冯夷手持定海旗向实沈汇报,神情中也不免有了些激动之色。实沈原是帝喾之子,听闻水府中曾称其为殿下,后来虽然在实沈的要求下改称真君,但这次冯夷或许是因为刚刚遭逢这般阵仗,一时间心情激动,口不择言,又说了出来。好在此时实沈的心情颇为愉快,并不计较,反而好好勉励和夸奖了一番。 父亲,我,台骀也陆续赶来贺喜和交差,连鬼王浮游也在一旁混水摸鱼,一脸憨笑地附和着祝贺了几句,讨好之意昭然若揭。大约是为了避免在人群之中显得过于尴尬,现场一片其乐融融。 “无支祁的水神符节和木铎都随他和本命星一起消散了,不能再使用。不过好在孤这次出来之前,早就和师尊与五方天帝通过气,斗部等地的手续已经走通。接下来凭借孤的四渎正印指派人选上任即可。敖贤弟你这次晋升至元神出窍,立了大功,四渎尊神最后一位的名额非你莫属。不过你也不用急着上任办公,孤听说你新得一个儿子,年龄还颇为幼小,如今大战刚休,正是陪伴家人的时候。待你升任四渎龙神后,孤给你一甲子假期,将幼子的学业处理好再来不迟。淮涡一带的公务,自然有人代为处理。” 实沈盘坐在地上,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并反复声明要为我寻找或申请一个不下于四渎的地盘作为封赏以示诚意,避免我多心,我和父亲自然是极力推辞。台骀也坐在一旁面带笑意,看着我们聊天,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什么心事。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棵建木和这个空华世界?” 台骀见实沈越聊越是起劲,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我们脚下这颗建木确实非常神奇,经历如此激烈的大战,居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损伤痕迹。 “吓我一跳,你不说孤差点还忘了,这个空华世界是里面一天,外面百年。我们在这里聊这么一会儿,外面没过去二三十年怕也有一二十年了,咱们赶紧走。这里不能继续待了,有事回去慢慢说。台骀,你用九畴洞虚洛书玉册,将我们大家都送回龙门山天池府吧,否则四渎河系一直群龙无首,时间久了也不像模样。” 实沈闻言一怔,突然似乎想起什么,赶紧一拍大腿,跳起身来。但台骀却不为所动,显然没有任何动身的打算。 “封赏和治理的事情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安排。行云布雨,处理文书之类的小事更是下人的工作,无足轻重。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你打算怎么处理眼前的建木和这个空华世界?这可是好东西,这么大的建木,即使是当年我们的祖先黄帝种于天地中心都广之野,后来又被重黎所砍伐掉的那棵,规模只怕也不过如此。实在是非同小可,乃无价之宝,无论如何看重,都不过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和我说说。” 实沈神情凝重起来,他仰头微微思索了片刻。台骀也不说话,静静等待他的回复,神情有些反常。冯夷和浮游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侍立一旁不敢出声,父亲自然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插话,现场忽然静了下来。大家都感觉到了台骀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想法要表达出来,全都在安静等候,不出声干扰。 “孤自然是将此事依律上报天庭,让天宫将建木收回。不然还能怎么样,你还想劈了当柴烧?这株大木头你要来干嘛?我们留着也没多大用处。而且这颗建木已经如此硕大,这个空华世界之中,一天就相当于外界百年。若是再过些年,只怕整个空华世界都要被它撑破,届时又是中界一场浩劫。你我知情不报,也难辞其咎,还是依律行事为妙。” 他想了一会儿,如是出言道。台骀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那你来说说,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依孤的看法,就算你拿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用途,我们掰一两个小枝下来,也十分够用了,只怕孤的天池府和你的云梦大泽都未必装得下来。” 实沈有些不耐烦,将选择权交给了台骀,台骀点点头,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那吾神就却之不恭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有些话我得和你们说清楚。实沈,我们身世接近,称兄道弟多年,很多事情你心里应该也明白。比如说,我们三皇五帝一系的帝王,表面上是人类圣王,实则多为先天神圣借体成形,来凡世渡劫,以完因果的。我们供奉的青赤黄白黑五色之帝,乃五色帝先天之神位,在天宫中称之为五方天帝。我们名义上虽然是他们的后代,但那只不过是对应他们的凡间色身,有那么一点缘分罢了。若论本质来说,我们和祂们,就好比日月比之微尘,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能有如今的修为和地位,或是想要更进一步,主要还是依赖自身的努力。若说得难听直白一点,你我是死是活和祂们都没有半点关系,诸帝飞升之后,与我们的凡缘便已经尽了,后面的道路与机缘要自己闯荡和争取。” 实沈似乎已经明白了台骀想说什么,他点点头,若有所思,示意台骀继续说下去。 “实沈,我想你事前的关注度大约一直都集中在如何消灭妖魔之上,对这个空华世界的目的和作用都没有很深入的理解。”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先天灵宝。如果要说得直白一点,这里说的先天灵宝之标准,就是指强大到了极致,即使是在劫火和空劫之中都能够以各种方式幸存下来的法宝,这是什么概念?传说中通天教主有四把宝剑,就是这样的先天妙物!与之稍微沾一点边的,都是无法想象的至宝,再怎么样的大人物都不会嫌多,吾辈修行,所为何事?还不是为了长生证道,所以说如果我们能够撞上这样一件宝物出世,你说那有多么贵重,有多么幸运?” 这确实是难以想象的大机缘,大气运,谁都不能否认,在场的人闻言都纷纷点头。我看到冯夷和浮游也听得入迷,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实沈闻言也不由得沉思片刻,随即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该不会想说,这株建木就是这样的先天灵宝吧?你想拿来做法器?以后不玩尺子了,改抡大树?那的确是难以想象的大手笔。” 实沈半开玩笑地回应道,显然没有如何当真。 “实沈,我这次真没有和你开玩笑,这件事非常重要。” 台骀闻言也并不恼怒,而是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语气非常诚恳。 “有道是阳极生阴,阴极则生阳,阴阳循环,乃不易之理。建木乃是日中无影的通天神树,按理属于纯阳,但它却是从极阴的弱水之中诞生,这就是阴极生阳!而阳气达到极致之后,建木之中又自然生出一点真阴来,会诞生一种叫做阴沉木的东西,相传阴沉木为开辟以前之树,沉沙浪中,过天地翻覆劫数,重出世上。即是建木成长到了极致,又被元会大劫洗炼,在偶然情况下产生的一种宝物!若以这种木材作为棺木之属,甚至可以度过天地成住坏空之劫,天地灭而我不朽,妙用无穷!你说这样的宝物,是不是珍贵到了极点,是不是莫大机缘!” 台骀口中说出惊天的秘密,十分的耸人听闻,现场所有人都有一种寒毛竖起的感觉,谁也不能保持镇定。连实沈也面露惊异之色,站起身来。 “原来这建木之中,还有这样的秘密!但是怀璧其罪,以你我的能力,又怎么保得住这样的宝物不失!”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奥秘和个中厉害,那我就和你坦诚相告!” 台骀见到实沈的反应,十分满意,马上飞快说道: “实话告诉你,你我肯定是没有能力利用和保住此物的,但是有人可以!这个空华世界的秘密,我们就此揭晓,它由方圆千万里的弱水和一座环形铁围山组成,与中界的自然规律大体相通,时间流速则更快。在其中每过一天,差不多是相当于中界的百年,以中界的标准来衡量,大约中界从现在开始,再过三万年后,这个空华世界就会迎来毁灭!那时候也会有一缕劫火诞生,虽然威力与外部的中界中央戊己土位,都广之野底下诞生的劫火相比,威力和规模都不可同日而语,但原理相通,也能够炼制出类似的宝物!而且小有小的好处,这样的劫火威力相对可控得多,不至于将建木整个焚毁。当初创造空华世界的那位大神通者,大约也是存了这份心思,以一个小世界为炉鼎,炼制出传说中的先天灵宝!” “在我来之前,叔公就已经告诉我,让我和你说一声。他一会儿将会亲自乘车辇赶来此地,以大神通将整个空华世界的时间流速改变,使建木的生长再度加快。到那时候,自有劫火洞然,将整个空华世界焚坏,整个过程都由叔公亲自看守,不会出什么问题,届时我等自然有一场大机缘。我们只需顺水推舟,坐视观望即可,这个叫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株建木位置虽然比不得我们高祖父黄帝种下的那株那般靠近中央戊己土位,却也可遇不可求,乃是集天地之气运所生,终此一劫,怕是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我父亲忽然忍不住出声道:“恕属下直言,这样一个小世界,怎么能容纳建木一直生长到劫运来临之时?只怕在那之前,建木就已经撑破世界,阎浮众生,难免一场浩劫,天条亦不能容,望真君三思。” 台骀闻言,神情忽然变得极其狰狞可怕,散开的头发飘然而起,眼中放出厉芒,恶狠狠地盯向父亲: “收声!你算什么东西,我和贤弟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是不是吾神待你太过和善,让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嗯?” 我眉头一竖,就要上前,实沈却突然伸手迈前一步,将我们挡在身后。他脸上露出笑容,似乎完全没看到台骀的异样。 “你说的叔公,具体是哪个叔公?北海玄冥叔公?西海蓐收叔公?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叔公打算怎么解决?孤这个属下确实不太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不过他问的问题,孤也有点好奇。” 台骀的神情也迅速收敛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原本心平气和的模样,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还能是哪个叔公?自然是阴煞玉阙之主,鬼国之王,白帝少昊之子威王!叔公有改天换地,怀揣日月的神通,你不是不知道。他既然敢做,就自然有能力善后,叔公将以天罗地网笼罩此方世界,然后将空华世界催化,焚为灰烬,炼出其中之宝。这个过程中建木破界而出,影响的确是不能完全消除,多多少少会影响人间界的地脉和气运,但也还在可控范围,只不过死的凡人比无支祁之洪祸多出十倍而已,这也是劫运使然。只要不改变历史大势,这等小事,叔公自会承担,你就不必多操心了。我也是念在你我多年交情,才肯把这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和你分享,毕竟是亲戚一场,难道你连这点小忙也不愿意帮?” “好,一言为定。”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实沈真君满口答应,仿佛生怕台骀反悔一样,台骀顿时面露喜色,正准备说些什么,父亲神色大惊,正欲劝阻。 “正好这里就有法台,孤先将此事上报给五方天帝和昊天上帝,将事情原委说明,使名正言顺。然后我们兄弟二人一起分享好处,观摩叔公的大神通。” 实沈真君说完,抓起分水剑,就要走上法台。 台骀的神情,不知不觉间完全阴沉了下去。 “实沈,你还真是每一次都是这样,你总能作出最让人恶心的行为。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你以为到了现在还是,也一直会是小时候的儿戏,我在和你嬉笑打闹?我会一直无止境地包容你的任性行为?我们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求道的炼气士,你早就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人类王子了,我到底要说多少句你才能懂?” “到了现在,你还是没有长大,你还是这么天真,无药可救,你让我失望!让我痛心!” 台骀冷笑着,阴森暴戾的气息自玄袍黑发间翻涌而出,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将整座帝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 “已经……没有时间了,你消耗掉了我所有的耐心。” 第94章 衣袍碎,恩义绝 “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消耗掉了我所有的耐心。” “实沈,这是你逼我的,你给脸不要脸, 如此不通情理,就别怪我不念故旧之情。” 台骀冷笑连连, 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给人阴森狠辣的感觉。到了这个时候, 无支祁一事的起因和谋划终于开始缓缓揭开帷幕。 淮河水神无支祁看护着空华世界,这个世界之中有一株建木,乃是极为罕贵的材料, 旷劫难逢。后来大禹治水之时讨伐无支祁, 又将建木作为困囚无支祁的枷锁之一。以此空华小世界为炉鼎, 建木为薪柴,甚至有可能炼制出先天灵宝,躲过天地轮回。为了这样的宝物, 的确是付出多大的风险和代价都不足为怪。 所以中界以阴神为主的势力, 联手做局,逼迫实沈真君入阵, 拿出所有底牌, 消灭无支祁!然后渔翁得利,趁实沈将无支祁消灭, 建木囚笼刚空出来, 天庭还未明确下达旨意时,鬼国之主将亲自赶至空华世界, 把整个空华世界和建木以时间法则催化, 炼化成法宝,收割成果。只怕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 还不是他们全部的算计,而台骀方才所言的那些,也未必是空华世界全部的宝藏。 汾水神台骀和参星实沈都是五帝后人,他们在元神出窍境界浸淫已久,底蕴极其雄厚,距离阳神仙体仅一步之遥,想要修成真仙绝非梦想。但即使修成仙体,在能使天地本身陷入轮回的元会大劫面前,也是渺小如蝼蚁,生死不由自己。台骀所言的先天灵宝,确实实在是太宝贵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修道机会,就能让无数人抛妻弃子,进行非人的苦修,何况是这等不可思议,亿万年都不一定能够碰上的至宝。 “你真以为孤是傻子?台骀,绝情的是你,是你选择了站在他们那边,是你在逼我!” 实沈的脸色也冷峻了下来。 "你们苦心积虑算计于孤,挑拨吾神与无支祁拼斗,待孤将无支祁治死之时,尔等坐收渔力,诸多罪责和骂名却由孤来承担,难道孤看不出?你们以为给一点残羹剩饭,再用叔公的威名震慑于我,恩威并施,孤就会怕了,就会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我若是如此怯懦之人,就枉为四渎正印真君,帝喾之子!台骀,你我虽然相识多年,但你身为神明,若想为一己私利,以神通法术贻祸苍生,那就是妖魔,人人得而诛之。你速速回头,孤还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若不然,孤不介意斩妖除魔,再杀一个无支祁!" 我和父亲闻言,立即侍立实沈左右护法,紧紧盯住台骀,防范他暴起伤人,河伯冯夷犹豫了一下,也手持定海旗,站在实沈身旁。此时我们三人皆持有上乘法宝,辅佐实沈,虽然心知台骀实力不俗,却也无人慌乱,只是担忧即将到来的鬼国之主威王而已。 “我绝情?” 台骀发出悲凉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荒唐可笑的事情。 “实沈,我们认识多久了,这么多年来,吾神忙前忙后,帮了你多少忙,替你解决了多少事情?当年你和商星契不和,时动干戈,岂知天意兴商,商星的后代建立了商王朝,主人间界之气运。你斗不过阏伯,致使如今举步维艰,没有吾神协助,你哪能走到今日?今逢成道之机,只是让你稍微通融变通一下,就有这许多推脱!多说无益,威王即将到来,将此界炼化。我没时间和你再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实沈侧过身去,轻声道:“可以,念在这些年的交情份上,我让你一招。” 台骀并不回应,而是扭头看向黄河河伯冯夷:“你考虑清楚了吗,冰夷?再不下决心可就晚了。” 河伯冯夷深吸一口气,扭头向实沈跪拜,行了个大礼,双手捧出那杆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口中说道: “殿下,恕属下失陪了。” 实沈看也不看他,轻声说道:“好,你先把这杆旗帜交给龙女,回宫去吧,你不敢和鬼国之主作对,那是人之常情,孤不怪你。” 冯夷闻言,将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恭敬地交到我手里,我默默抓住这杆旗帜,并不和他交谈。冯夷又回头看向实沈,扫视一番。现在现场剑拔弩张,我和父亲紧紧盯住台骀,台骀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实沈,神情复杂。实沈的眼睛则在帝台中游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谁的心思都没有放在他身上,仿佛冯夷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冯夷叹道:“殿下!人以国士知我,我方能以国士报之。当年商还是部落状态,未成为天下共主之时,商王子亥在我的引荐下到有易国做客和交易,起了冲突被有易之君绵臣杀死,这两方都与我有交情。后来商主上甲微求师于我,借兵灭掉了有易国,成功复仇,我却又帮助有易国王族逃出,建立摇民国。你因此认为我是个反复无常,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的墙头草,从此便不大看得起我。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止一件。殿下,我知道你的内心是非常温柔善良的,你只是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情感,锋芒毕露,时常做出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冰夷不想和你敌对,可是属下实在说服不了自己,也没有勇气去面对鬼国之主。唉,殿下,保重!” 冯夷倒退几步,身形如水中倒影破碎,消失不见。 “这是壬癸六遁隐地八术!” 我和父亲马上认了出来,很显然,台骀事前已经将相关消息透露给了河伯冯夷,希望其知难而退,作为封口费传授了部分法术。河伯冯夷的修为底蕴在元神境界甚是不俗,比之实沈台骀二神,也是差之不远,更是与这杆定海旗相性极佳。若是他万一下定决心要帮助实沈,对于台骀而言也是个不小阻碍。 冯夷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实沈终于扭过头来,又看向我和父亲,轻笑道:“你们呢?” 父亲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应实沈的问题,而是看向了我,似乎要先征求我的意见。 你是我的女儿,可是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你,我从来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所追求的是什么,也没有给过你太多的父爱。你的一切行为都给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有时我甚至会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你跟随我,在逼仄,狭小,清贫的戈河洞府里度过童年,很寂寞吧?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说来只有二十多年而已,对于龙族而言,那实在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光,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若选择留在这里,将会面对可怕的鬼国之主威王,他毫无疑问是在整个中界,还活动的神明中,都最为顶尖的强者。无论我们还是实沈,都没有任何把握能够与之对抗。你是否有这个决心! 你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斩荆披棘,直至修成元神,来到我的身边?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样貌与我出身时所见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我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所经历的岁月对于他而言,只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只是由于晋升到元神出窍的境界,气质上显得更加尊贵和威严。 可惜他是进入空华世界之后方才修成元神,还没有来得及寄托本命星,若是在此界死去,就彻底的死了。 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就是有很多人,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哪怕飞蛾扑火,哪怕最终什么也不能改变,只求无愧于心,无怨无悔。父亲绝对不会退缩,我也不会。我又想起了上一世中的一些人,一些事。 “爹,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笑了起来,声音中没有任何的恐惧与迷茫。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有想要做的事情,就直接去做,不要藏着掖着,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顺应你的内心,相信自己的选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神明!” 我又转头看向实沈,这一次,他是以真身进入空华世界,因为厌胜祈神是个非常严肃和具有仪式性质的举动,任何失礼,显得心意不诚的行为都不能做。我高声厉喝,语气中充斥着催促和不耐烦。 “四渎正印真君,没有时间犹豫和浪费了,做你该做的事,速战速决!我最多只给你一炷香时间,你再解决不了,我就全力挥舞定海旗,将整个空华世界连同你和台骀在内一起摧毁,鱼死网破!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别让我看不起你!” “斩妖除魔!” 实沈朝我打了个响指,表示收到,他此刻背对着台骀,正是一如既往的狂妄风格,台骀冷笑着,看着他的背影,并不出手攻击。父亲也回过神来,立誓追随。他又朝自从实沈发难开始,便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装死的鬼王浮游招了招手,浮游也只好无奈地跟上父亲,随我们一齐动身。 实沈和台骀一前一后,落在中央戊己土台的土基上,此处是帝台中最为宽阔的地方,脚下满是硬如金刚的息壤,作为交战场所最是合适不过。我与父亲也下了帝台,各持宝物在空中护法观战,鬼王浮游也侍立一旁。 “实沈,到了我们这个地位和境界,其实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有所预感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有点提防着我,否则也不会将看似重要,但实际上对正面作战并无意义的九畴洞虚洛书玉册交给我,而将真正厉害的杀伐法宝留给其他人。现在你我交手,胜负难料,你大可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将定海旗这种至宝留在龙女之手,尽可用它来杀我。我实话告诉你,吾神既然敢在这种情况下和你摊牌,自然有把握能对抗你借来的那些法宝。” 台骀忽然开口,实沈摆了摆手,制止他继续这个话题。 “多说无益,孤心里有数,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了让你一招,就是让你一招,你还是快点开打,别让孤侄女等得不耐烦,一炷香的时间很短暂,孤不一定能打死你!” “你还是那么狂妄,那就去死吧,八棱量水尺!” 台骀将随身武器八棱量水尺祭起,来打实沈,随着时间的逼近,他显然已经彻彻底底的失去了所有耐心。这种尺形法宝一般都是以极为坚硬和沉重的材质凝炼而成,能随心变化,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台骀这把八棱量水尺,单以攻击威力而言只怕还在实沈的四渎镇元分水剑之上,砸下来即使是元神出窍境界的炼气士肉身也承受不起。 实沈转过身去,不闪不避,竟任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砸在自己的身躯之上。他的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唯见衣袍猎猎翻卷,一如当初为我护法,独自面对四大判官之时。 量水尺砸落在实沈身躯之上,压得他脚下方圆数里的大地都凹陷了进去,溅射起满天的水花,形成九曲漩涡,那自然是实沈的护身法衣“九曲沧浪辟火绡”之效用。剧烈的洪水冲击将实沈周身的坚硬土地转瞬间冲刷得粉碎,裹挟着泥沙的浑浊水龙将战场完全遮蔽,化为滔天泽国,看不清具体情况。父亲的眼神中有些许焦急和担忧,但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很快,洪水就被息壤的强大引力和吸附性所吸收,又露出了实沈真君的身形,他的“九曲沧浪辟火绡”此时已经寸寸破碎,多年的护身法宝就此报废。实沈面色有些潮红,四周的空气中还散发着炙热的高温,显然是适才重击之下,体内三昧真火喷溅而出的痕迹,看来即使是有法衣护体,也没能完全免疫方才那一击。 “台骀,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方才让你一招,是对你多年来陪伴和帮助的回应,接下来你过你的阳关道,孤走自己的独木桥!你我二人从此” 滔天水幕被息壤迅速吸收,坠落在大地上,实沈周身的水浪被辟水珠排开,连汗珠也看不见一滴,更看不见泪出。但他双目通红,显得内心并不平静。 “恩断义绝了!” 第95章 灭世之舞,阴景天国 阴煞玉阙之主威王, 他是白帝少昊之子,统治商朝北方的鬼国,威名赫赫, 声名之盛几乎是与酆都大帝分庭抗礼。到底有多么强大?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抗衡, 估计他早已超过了修成阳神的真仙之境, 约摸与我手上这杆定海旗的主人北海神玄冥和神秘的空华世界之主在一个层次, 具备粉碎星辰,创造世界的伟力。 如今我手持能够打落星辰,拥有不可思议神力的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 就算是实沈和台骀这等人物, 在没有同级法宝的情况下我也有机会战胜, 但显然依旧无法与威王抗衡。不过,我的内心没有丝毫恐惧,也不会自暴自弃, 放弃胜利的希望。 “爹, 一会儿你听我安排。” 我双眼紧盯着,时刻注意实沈和台骀的战况, 精神高度集中, 口内轻声说道 此时战场之中,实沈与台骀的战斗愈加激烈, 已经到了快要分出胜负之时。若论二人的本领, 原在伯仲之间。无论修为家世与所学功法,均是不相上下, 同出一源, 彼此手段更是深知。如果平日切磋,打上许久也分不出胜负, 但现在场面上却是实沈逐渐占据上风。 “你即害怕此次交手失利,又怕被威王灭世之时殃及池鱼,毁去一具淬炼多年的身躯,便仅以元神出窍来参战,与孤作对。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怎么是孤的敌手!又怎敢大言求道!” 实沈的分水剑剑光一闪,将台骀的元神之体首级削落,台骀的头颅连同半边身子都被分水剑炸得粉碎,但随即便又在一股力量下重新凝聚成形,只是气势不免衰弱了些许,局势更为凶险。这是二人所修的太灵群文之中“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的妙用,能够与阳神仙体一般引导天光修复元神。虽与真仙相比毕竟远为逊色,恢复力不能相提并论,原理却较为类似,也有神奇的妙用。台骀的玄色北冥辟尘氅在这样的攻击之下,也被毁坏,化为碎屑随风飞去。此衣乃取北冥鲲鱼腹下软皮,经九泉阴风淬炼七载所成。拂袖一挥,水击三千里,水火不侵,也是一件宝物,比实沈的“九曲沧浪辟火绡”尤胜数分,今日却毁于二人的同室操戈。 实沈是以真身来到此界,台骀却仅以元神应战。纯阳的元神与人身和阴神结合,相辅相成,虽然增加了风险,但毕竟比之单一的元神出窍更为持久和全面。实沈又乘势痛打落汤鸡,一剑接一剑地刺去,毫不客气,台骀现在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看样子即将彻底落败。 “懦夫,你被宝物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是谁!” 分水剑再次朝台骀头颅上斩来,台骀急忙催动八棱量水尺迎住,但仓促之间,尺法已乱,被四渎镇元分水剑的巨大推力冲刷,瞬间远远飞出,一时不及召回。 “急功近利,丢人现眼。你的心乱了,这些年的修行都到哪里去了!给孤回去重修百年,清醒清醒!” 一道湛蓝的剑光落下,气势恢宏,眼看就要得势不饶人,将元神之体刚刚恢复的台骀再次斩为碎屑。 “太阴通幽神珠!” 眼见不敌,台骀终于使出了最后的手段!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半空中化为一颗阴冷的圆珠,闪耀着如月色一般的辉光,其中隐隐有一个怪异生物的虚影闪烁。显然此珠有温养和隐藏此物之功效,在必要时祭出,作为台骀的杀手锏。 “金银利禄,如过眼尘埃;好友知交,终不免失散零落;沧海日月乃至天地宇宙,也总会枯萎朽坏!只有自身的力量和命性,才是根本!凭你怎么辱骂也罢,此空华界中之宝,吾神绝不可能放弃。实沈,你我曾意气相投,亲如一母所生,但若你阻拦吾神成道,就是仇敌!似通天圣人,金灵圣母那等存在,窥探过去未来绝不在话下。相信入此阵之前,你其实就已经知道,吾神就是你此行的真正杀劫!只是你心怀义气,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意相信罢了。你我兄弟相称,又互为杀劫,这些恩恩怨怨,纠葛缠绵,谁对谁错,也不必多提。就把你那些底牌和借来的法宝一一用出,和吾神比较高低!” 太阴神珠一经放出,整个空华世界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一些,其中那个怪物的虚影化作烟雾飞出,化为一名高大的厉鬼。此怪身上有锁链镣铐,锁链极长,一头穿心而过,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链环又复从心口出来。一头链接虚空,缠绕在他的手上,眉目间尽是阴煞之气,赤目三眼,明显又是一尊鬼王。 这个怪物的阴神之躯凝实得可怕,四渎镇元分水剑的剑光斩击在他身躯锁链之上,立即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化为细碎的波纹消失,一点伤不到此怪。看来这个怪物比浮游,四大判官,戎宣王等诸鬼王更强大了不少,是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强阴魔,哪怕实沈与台骀单打独斗,也不见得能胜过他! “元帅助我!” 台骀见怪物出面挡下剑光,立即呼救,此时他发丝凌乱飞舞,衣衫破碎,看起来甚为窘迫。 “台骀,你早该让吾神出来协助,自然手到擒来,哪里还有这么多事!实沈真君,你认得我阴景天国幽精锁灵大元帅么?如今吾主将至,正是顺者昌,逆者亡!这个空华世界之宝,终劫难遇,乃是天地间的莫大机缘,我主势在必得。尔等休要负隅顽抗,自取其死!” 怪物口内发出对台骀的嗤笑与对实沈的赤裸威胁,对自身的实力显然是极为自信。台骀则冷哼一声,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件法衣,披在身上替换了那件破碎的玄色北冥辟尘氅。这件法衣底色血红,上有七个金属扣,绣着各色鬼怪和阴符遁甲之图,看着极是诡异和恐怖,鬼气森森。搭配上台骀凌乱飞舞的长发,将原本俊逸出尘的脸庞衬托得如地府阎君一般,显然也是来自于鬼国的法宝。 “是你,贰负尸!” 实沈皱了皱眉,却也并不意外,台骀既然暗通鬼国,自然会得到相关帮助,有鬼国的怪物协助并不奇怪。 “鬼国在北海山岛之中,由白帝子威王统治,全名叫做阴景天国!其中有三大元帅,七大将军。三个元帅,分别叫做胎光镇魂大元帅,爽灵断魄大元帅和幽精锁灵大元帅,职名对应三魂,七大将军则对应七魄。贰负尸正是三大元帅之一的幽精锁灵大元帅,他当年与属下危一起谋害了无罪的窫窳(yà yǔ),被黄帝惩罚,梏于疏属之山杀死。黄帝又命令十巫以不死草复活窫窳,但窫窳却化为吃人的怪物猰貐,十日并出时作乱害民,被羿所诛。鬼国的七大将军均是鬼王,任何一个实力都不在你当初诛杀的戎宣王尸之下,贰负尸等三大元帅更是厉害,正是真君的劲敌。” 父亲见事态有变,立即将他所知的贰负尸相关情报全盘告知,我点点头,一手按住飞炎之剑,此剑已经变得透明无色,飞炎之称早已名不副实,但暂未改名。一手则紧紧抓住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精气神都集中到了巅峰,口中厉声叫道: “实沈真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实沈的身形爆射而起,将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整个人如一道光一般的朝我们的方向射出。在我身边,父亲则右手将阴阳玄鉴祭起,以阴面放出太阴光明,朝贰负尸的方向摄去,左手显出来自“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中的“丁亥玉女摄魂制魄印”,亦朝贰负尸,释放出巨大的吸引和震慑力。台骀和贰负尸察觉不妙,想要追击实沈,但整个天地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变得宁静无比,声音,动作,思想乃至光明都被冻结,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正是我所掌握的时间法则——无明! 无明的时间法则将台骀与贰负定住的同时,父亲的镜光也打在贰负尸身躯之上,不差毫厘。摄魂制魄印的功效也催动到了极致,竟然是要一举将贰负尸吸入阴阳镜中,将其降服。贰负尸的周身空间波纹迅速抖动起来,将阴阳镜的镜光和太阴玉女箓的引力拨开,一时不能彻底落在他身上。显然是他的天赋神通,对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都具有很强的干扰之能,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此怪确实手段非常,若换了当初的戎宣王,此时已经被降服了。饶是如此,在无明,符箓和阴阳镜的三方压制之下,料想贰负尸也绝无进攻的余力了。浮游乃以力慑服的新鬼,虽然有把柄在我们手中,毕竟不完全可靠,拥有的神通又和我们相性不高,便没让他参战,亦以无明将其行动暂时冻结。 实沈真君先行一步,身形距离我们的位置已经不远,将台骀与贰负甩开了一大段距离,我舒了口气,还好他能听懂我的意思,反应还算及时。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机会稍纵即逝,若是他迂腐迟钝到呆站在原地不动,我只好如之前所说,将他连同台骀和整个空华世界一起彻底摧毁了。到时候要转世重修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只能怪他自己蠢笨,我才不管。 “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 我在无明的凝固空间之中,将全部的精气神都集中在定海旗之中,全力挥舞! 玄冥定海旗在空中划动了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须臾间便舞动了成千上万次。其指定的范围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其中,仅余我,父亲,实沈和浮游四人所在的一个小圈子被包裹在定海旗的安全范围之内。 舞,疯狂的舞,这是灭世之舞,不到虚脱绝不罢休的死亡之舞。当它结束之时,整个空华世界都要被撕成粉碎,天地之间的一切一切都要被运动到极致的弱水之流摧毁,炸裂成碎屑。只怕连坚硬无比的建木也生存不下来,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对外界造成影响,现在我也都顾不得了。 河伯冯夷和实沈与此旗的相性和法力都在我之上,却绝无我这般的疯狂,这般的不顾一切,无拘无束。 我骗了实沈。 虽然之前说了是至多一炷香的时间,但实际上只要我稍微察觉到不对劲,就会立即出手,在一个台骀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尽全力挥动定海旗,赶在威王前来炼化空华世界之前,将此界彻底毁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犹豫就会败北! 等威王赶来,一切或许就已经晚了,我不能将一切押注在自己能够正面战胜威王之上。 建木催生到极致,不知道有多么巨大,只怕动辙以亿里计算,撑爆整个中界都不是不可能,这样的小世界根本装不下。劫火更是能破坏整个宇宙的恐怖火焰,稍有不慎造成的破坏力将不可估量。与其赌己方能够战退威王保住空华世界和建木不失,倒不如由我亲手先将建木和此界摧毁,将损失降低到最小。等时机一到,我就暗示实沈寻机拿回九畴洞虚洛书玉册,然后全力催动无明和定海旗,将台骀解决,毁灭此界,摧毁建木,带领大家逃离! 到了那个时候,此界已经毁坏,纵使威王亲自前来,也只能放弃了。面对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空华世界,相信他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在无明之中舞动,一切远离我周身的物质,运动速度都降低到极致,故而威力不显。但当无明解除的一瞬间,所积累的能量便会瞬间爆发而出,空华世界的所有弱水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动,造成巨大的爆炸。将整个空华世界和台骀,鬼国元帅贰负尸都化为微尘,这就是与威王同级的北海神玄冥的镇海之宝,拥有改天换日之能。 我的精气神都消耗到了极致,手臂如欲断裂一般,才终于停顿了下来。接下来我还要唤醒实沈,一起回归水府,至于他是否领会了我的意思,三人之间达成完美配合,就听天由命了。 我一只手抓住父亲的手臂,在静止的时空中游动到实沈跟前,伸指点向他的额头。 第96章 实沈之死!传承 我一只手抓住父亲的手臂, 在静止的时空中游动到实沈跟前,伸指点向他的额头。 “你这个疯女人,你简直孤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恢复行动的实沈看着我, 他很快就完全明白了我在干什么,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不可置信。 “怎么, 你想留着这棵树当柴烧?还是想留下来单挑阴煞玉阙之主?你走不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实沈马上反应过来, 叫道:“走啊,马上就走,傻子才闲得没事和那家伙干架。” “那就赶紧走, 你现在能用出九宫之术将我们送回水府吗?” “不能, 你忘了洛书玉册在台骀身上吗?没那东西孤根本就穿越不了时空乱流。”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死呗, 咱们下辈子注意点。” 实沈见我面色不善,连忙拿出那卷九畴洞虚玉册,在我眼前晃了晃。 “骗你的, 孤也大概猜到了你要做什么, 刚刚已经从台骀身上将这个偷来了。” “什么时候?” “就在打碎他脑袋的同时不说这个了,赶紧走, 真想知道事后威王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实沈拿出洛书, 念念有词,手中掐诀念咒, 一道光芒落下, 笼罩在我们身上。我又看向父亲,他脸上露出极温柔和欣慰的笑容, 将原本就俊美而威严的脸庞衬托得更加温暖而充满神性。 “你做得很好, 不要有心理负担,现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父亲在临走之前已经将浮游的阴魂摄入阴阳镜中, 一并顺路带走,虽然是曾经的敌人,尚未获得我们的信任,但毕竟也帮了一些忙。无支祁身死之时,五方禹帝台停止运转,五岳真形图化为原貌,被我收进随身的豹皮囊了。金灵圣母的金砂不见踪影,如今洛书和定海旗也都在我们手中,这趟若成功将空华世界摧毁回到水府,阴神的谋划和四渎的隐患便被彻底粉碎,虽然经历一些波折和阵痛,但总体还是我们四渎神系的大获全胜。 但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无明之中,事物的时间流速都被降低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因此如同静止一般,丝毫不能动弹。但毕竟有一些东西超脱于无明的拘束,不受无明时间法则的限制,例如实沈手中的洛书就是如此,即使在无明的影响范围之中也能正常使用。概因此书记载着宇宙最本真的规律,几乎是大道的部分显化,“无明”所影响的那点法则相对于其微不足道。 位于空华世界五方的帝台剧烈颤动起来,坚如金刚,凝实胜铁的息壤分崩离析,高高的五座帝台同时拔地而起,朝上空飞去。露出帝台上铭刻的文字,上面书写着一首四言诗,似乎是一篇在建造帝台之时便已经铭刻于上的谶言—— 帝台即飞,洛书潜形;玄旗入北,阴鉴归阐;天命靡常,川渎失君;参星其殇,淮水汤汤! 与此同时,实沈手中的九畴洞虚洛书玉册也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手中的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和父亲的轩辕金液阴阳玄鉴也都在一股巨大力量的操纵下纷纷飞空而走,无论我们怎么挽留也不能停止它们的离去。浮游的鬼魂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镜中踢出来,惊愕而懵懂地看着我们,显然它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参星实沈啊,你注定陨落,在治理淮河妖魔水患的这天死去,大难临头。帝台飞走,洛书亦离你而去,消失不见。玄冥之旗将重回北海神之手,阐教仙人当年为黄帝所铸造的阴阳镜也是时候应该回归阐教了;那虚无缥缈却不可抗拒的天道啊,它不为尧存,也不为桀亡,无论你生前的性情是多么伟大和正直,或是恶毒污秽,可是杀劫的滚滚洪流终将到来,谁都难以避免,你无处可逃! 我的脸色和心情迅速沉了下去,坠入谷底。 “实沈,你今日必定死于此地,这是天命,是你逃避不了的劫数!大势面前,即令是金灵圣母那等存在,甚至是你的师尊截教圣人通天教主,都只能在规则内作出有限的变通,不能将其逆转!吾神的幽都血河冥绶衣,乃威王所赐护身之宝,上绣黄泉九渡图,穿上之后不死不灭,化为灰烬都能瞬间复原。哪怕你的定海旗不失,也未必就定能胜吾,如今宝物俱失,你怎么和吾神交战!” 台骀手捧着太阴通幽神珠,身穿那件阴森诡异的血红色鬼袍,重新祭起八棱量水尺,和鬼国元帅贰负尸一同朝我们的方向游来。贰负尸口鼻内随着呼吸不断呼出怪风,将周身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变得紊乱。哪怕出其不意占据了先机,但随着二人的抵抗,加之二人的神通法宝均属奇异,蕴含法则之力,无明的影响力还是越来越微弱,束缚之力几近不存,就快要束缚不住他们。此时十万火急,实沈真君却仿佛呆住了一般,眼睛死死盯着飞去的帝台诸物,身体一点也不动弹,似乎已经彻底放弃求生的希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帅的神通,名为三毒风,分染风,恚风和痴风。诸般法宝法术,难近得吾身,四渎真君,尔等还是乖乖投降,莫作无谓的斗争!否则本帅的缚灵穿心锁一出,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锁灵元帅贰负尸一拍胸膛,吹出一口白气,心口的穿心锁迅速朝我飞来,我与父亲迅速出手阻拦,但是一向无往不利的飞炎剑在这个层次的战斗中已经捉襟见肘,剑光不断被三毒之风削弱和剥离,只能减缓它的运动速度,根本起不到什么实质的作用。父亲的阴阳镜已经不在,打出的水火等常规攻击在贰负尸的穿心锁上全无效果,这穿心锁本就是黄帝的一件法宝,多年来贰负尸不断以精血和神通淬炼,已经变成了一件极为神异的法宝,比之阴阳镜也绝不逊色。他焦急叫道:“浮游!”但是浮游眼神闪烁,显然随着阴阳镜回归阐教,浮游重获自由之后,他的立场已经产生动摇,岌岌可危。 台骀高呼道:“浮游!此次讨伐邪神无支祁事前,天国将军便曾与你接洽,让你主动投降实沈真君,打入四渎神系作为卧底,待时机成熟,协助阴景天国成就大事。事成之后,鬼国封侯,再也不必担惊受怕,躲躲藏藏。你可还记得么?如今谶言应验,诸宝归洞,你重获自由,不再受阴阳镜的约束,不趁此良机立功,更待何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调转兵器,放弃防护自身,全力将飞炎的剑光刺向浮游。此时浮游听到台骀的话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狠辣,立即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全力发出神通,向我和父亲的方向喷出灵光,意图暗算。 “天人五衰!哎呦饶命,我不敢了!” 浮游刚刚使出神通,却立即看到飞炎剑光纷涌而至,吓得一个激灵,刚刚的凶神恶状瞬间消失不见,浑身化作一道光逃遁而走,钻进台骀的“幽都血河冥绶衣”里去了。绶衣上随之显出一个红熊的图案,看来这件法衣上的鬼怪都是切实的灵体化成的,每一个鬼怪都能为台骀提供一样神通法术,确实是件手笔极大的法宝。 我的胸口也猛地一疼,贰负尸的穿心锁穿胸而过,将我的心脏撕裂破开,耳边传来惊呼声。台骀的八棱量水尺也随之落下,只听一声巨响,我视线中爆开漫天火焰和血肉碎屑,整个人炸裂开来,化为一缕幽魂,无明的影响终于被彻底瓦解。浮游虽然逃遁,但神通毕竟已经发出,一道灵光照在父亲身上,父亲的样貌不断衰老,气势急速衰弱下去。 “到此为止了吗?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而已,根基终究还是太浅。不过,定海旗的威力即将爆发,整个空华世界都要为我们陪葬,一起上路吧。” 我的内心暗想道,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是随着无明结束,定海旗数万次挥舞的恐怖威力会完全爆发出来,整个空华世界都会化为微尘!台骀与贰负尸就算修为高深,身怀重宝,又怎么能够抵挡一整个世界的大爆炸? 可就在这时,台骀却举起手来,将“太阴通幽神珠”高高举起,以一种恭敬,敬畏,景仰的语气高呼道:“谶言已验,恭请叔公出手!” 一只苍白无暇,散发着威光的手从中伸出,手指,手腕上皆穿戴着饰品,雕刻着极为繁复而神秘的图案。即使只是露出了一只手腕,也给人极为尊贵,不可直视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这只手轻轻对准建木下方的弱水海,点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无明已经彻底解除,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的威力开始显现,整个世界都剧烈颤动起来,弱水之海即将沸腾,爆发,足有百万余里高的建木都开始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但在这一指之下,竟然瞬间风平浪静,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凝固了,整个大海都被那一指所定住,从物质层面化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千万里的弱水海,居然在那一指之下,从微观层面产生了质的变化,全部在短时间内化为泥土,整个空华世界没有了一滴水,定海旗没有了施法媒介,法力自然失效了! 随着定海旗的余威散去,那些土地又迅速褪去,重新化为弱水的颜色。点石成金,指地成钢,原是仙家手段,但一瞬间将整个空华世界的弱水都化为泥土,这样的法力也未免太可怕了。 是啊,威王早就知道我们拿到了北海神玄冥的定海旗,自然会做相应准备,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 一切挣扎和努力,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不过,现在我还有飞炎,待我重新凝聚元神,还能具备一定的反抗能力,我拼命催动天光策精之术,试图重塑元神之体,打出最后一击。但我的修为与台骀差距甚远,一时间没有什么成效,而且台骀穿上鬼国血衣之后,攻击中也附带了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毁灭意境,使我不断挣扎也难以凝聚元神。 “这是威王的玄枢奥妙五行转轮大法!实沈,你知道为什么禹王兄和玄冥叔公他们会把法宝收回?因为结果已经注定!天国之主既然决定下场,就不会有其他可能,哪怕这些法宝依然还在你手,你也绝无丝毫胜算和逃命的机会,哪怕是一成也没有,你必败!” “天罗地网即将笼罩此界,空华世界毁灭在即,到时候劫火诞生,即使是禹帝之台,玄冥定海旗这等宝物都逃脱不了毁坏的结果。若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白白损去宝贝,毫无意义!切身的利益胜过一切虚无缥缈的口号,你现在应该明白了。” 台骀和贰负尸来到了实沈身前,将其退路堵住,到了现在,唯一对他们稍具威胁的就只剩下了实沈真君。可是实沈此时犹如失魂落魄一般,根本看也不看他们,他突然仰天怒吼,咆哮起来,显得十分愤怒: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帝禹兄,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你说百姓有罪,在予一人!这是我们历经多少艰难险阻,才保下来的天下啊,这是你三过涂山氏之门而不入,杀相柳戮天吴,继承你的父亲崇伯鲧遗志才救下的九州万民啊!是你让我来这里歼灭妖魔普济黎民啊,难道你都忘了吗?为了成道,过去的理想和誓言就可以不管不顾,就可以不屑一顾,随意抛弃吗?” “五方天帝啊,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吗?我知道你们听得到!你们用道德礼乐教化人类,就是为了今天吗?人世间的一切对于你们而言都是逢场作戏吗?千千万万的人民,也不配干扰你们的清修是吗?人类的性命难道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他对着高空呼喊,声嘶力竭,愤怒!不甘!仿佛要把声音传达到那无穷深远的天宫之中。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的疑惑,贰负尸的穿心锁飞来,将他的心脏穿透,牢牢束缚,台骀的八棱量水尺狠狠砸下,将实沈的头颅打得粉碎,身躯被台骀的“幽都血河冥绶衣”红光一照,如冰雪沐日一般化去,连元神的痕迹都看不到了,他陨落了。 “实沈真君已亡!陛下已经开始开始催动天罗地网,一旦将整个空华世界罩定,炼化就会开始,什么也逃不出去了。现在按照之前的约定,您可以将空华世界建木根部之下的那样宝贝带走,作为此行的报酬。” 鬼国元帅贰负尸见实沈已亡,便对台骀催促道,台骀点点头,也不废话,整个身躯化为一道红光,就扎进了无边无际深远无极的弱水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当他再次钻出水面时,身边已经多出了一个墨绿色的棺材。棺材上刻满玄奥的纹路,看起来极是神秘,一股冰寒之意袭来,看来这就是他此行处心积虑的核心目的和最终的报酬。台骀眉目中满是喜意,显得极是畅快。 “我们走!” 此时台骀归心似箭,一点也不想再在这个世界浪费时间,就要和贰负尸一同迅速离开这个地方。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刺耳的轻笑传来,令台骀和贰负尸都不由得为之一怔。 “你们以为,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吗?台骀,空华世界的事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二人都不禁错愕,扭头望去,却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是我的父亲!戈河龙王敖雉。 现在父亲受到浮游的暗算,身体衰老了许多,皮肤干枯,发丝枯萎,看上去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暮气,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但他依然将腰板挺得笔直,眉目中流露出一股傲气和不屑,直视着台骀和鬼国元帅贰负尸,毫无惧意。 “幽精锁灵大元帅,叛神台骀,谁说你们可以走了?我四渎神系但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你们这些邪神得逞!今日,你们谁也别想离开,阴景天国的谋划,更是不用梦想实现。” 到了这个时候,不管谁来看,都已经尘埃落定,再也不可能发生奇迹了,但我的父亲却似乎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令一直以来,自认为已经很了解他的我也不禁震撼。 “你?” 台骀与贰负尸冷眼看向父亲,似乎是觉得和他多说一句话,也属多余,完全是浪费时间。甚至连抬手击杀的兴趣,也生不起来。 “爹……” 我还不能死! 我们还可以战斗,父亲还需要我的帮助。 父亲的左手轻轻抬起,那道“丁亥玉女摄魂制魄印”亮起,将我的魂魄凝聚起来,在他的泥丸宫显形,凝聚出人形。 “女儿,一路走来,辛苦你了。这么多年来,爹没有好好关心你,没有用心教导你。” “以后的道路,四渎神系的未来,也只能拜托你了。你一定可以粉碎阴神的图谋,成为最强的龙神!” 第97章 最后一课,空华世界之主,两个无支祁? 到了这个时候, 即使让我选择,也只有设法逃命一途,实在是山穷水尽了。 可是父亲依然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 尽管身躯衰老,精神还是斗志昂扬。我明白他的心情, 但确实是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任何逆转局面的可能。 “爹” 我看着他, 心中想要说些什么, 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是在想,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尽快逃走以外, 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父亲微微一笑, 却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生死荣辱,在此刻的他看来都不放在心上。 “女儿,你要听着, 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 鬼国的阴谋绝不会成功!你如今寄托本命星,已成天宫之真神。就算此次彻底陨落于空华界内, 也会有一缕星光将真灵落下凡尘, 可以转世重修,免受胎中之迷, 保留部分记忆。但阻止眼前的人间界之劫难却刻不容缓,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住。” “还记得爹和你说过什么吗?不要被敌人外表的强大和狠恶所吓住!你要从他人的角度思考。阴煞玉阙之主威王, 他真的就那么强大, 那么不可战胜?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何不亲自进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 收买棋子,搞阴谋诡计,做这么多多余的事情?以他的神通,来到此处只在瞬息之间,为什么要磨磨蹭蹭,始终在世界外围观望?因为他害怕!这个空华世界之中,有他不愿意直面的危险存在。所以他要利用台骀来探路,再以天罗地网封锁此界,以避锋芒。” 我闻言一个激灵,很多想不通的事情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不光是威王等阴神,其他神明对处理空华世界的态度也相当暧昧和慎重,难以捉摸。原来这之中隐藏着这样的秘密,那便顺理成章了。 “这个空华世界,从创世之初,便是为了培育这株建木而生。从时间线推算,乃是昔年妖神无支祁在共工氏引导下神游华胥古国,成就阳神仙体之后所造,但这绝非无支祁本人所能拥有的手段。之前实沈真君与台骀推测这个空间的主人或许便是共工氏,共工陨落之后,此处便为无主之地。创造此界者究竟是不是共工氏爹也不知道,但此处绝非无主之地,若果真如此,便无法解释阴神的种种行为。” “爹,你的意思是,空华世界的真正主人,其实就潜藏在此界之中?” 我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不错!据我推测,此界之创世者,乃是一个生前境界远远超越了贰负尸,四大判官与戎宣王尸的存在。之所以开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将建木培育长大,为自己提供庇护之所。此仙受了重创,濒临灭亡,所剩力量已经不多,意识随时可能彻底消散,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但祂生前毕竟是与威王,北海神玄冥同级甚至更强大的存在,因此威王处心积虑,设计让我等与台骀探路替死!否则的话,空华世界之主作困兽之斗,即使是威王和酆都大帝那等存在也不愿意以身涉险。要知道想要杀死修成阳神仙体的真仙便已经困难无比,何况是这等存在?” “我们所修炼的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悟到高深之处,便有神游华胥之法,能使人的阴神产生变化,然后神游八极,如昔年还在悟道修行之时的黄帝凡身一般,接触到那虚无缥缈,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华胥古国!华胥古国,那是先天神圣所居之处,又称为无何有之乡,其中蕴含古往今来最深的奥秘,能使人的精神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从而为修成仙体,乃至于斩尸成道打下坚实的基础。为父虽然尚未参透其中的全部奥妙,但对于此法的具体用途和道妙也有所悟,为父接下来就将这些法门全部传授于你,使你得以稍微一窥那个世界,见到空华世界之主!为今之计,只有将其唤醒,才能阻止阴神的计划。” 父亲与我的灵魂在泥丸宫中面对面席地而坐,开始了久违也是最后一次的授课,如同当年在戈河之中学习阴神之道一般。他在灵魂方面的修行天赋实在是太强了,在修为提升上来之后,短短数年之间,对此道的理解竟然已经深入到了如斯地步,于其中领悟出无数变化和妙用。在空华世界之内经历此番磨难后,更是一朝顿悟,对于灵魂本质的理解达到了实沈与台骀都不能体会得到的境界。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之坐忘!一切诸佛神圣神通法力宇宙万物,皆自空无中来,大道潜藏在最微小的地方,润物细无声。当一个凡人行走在人群之中,他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当他行走在寂静的夜月之下,他能够听到微风吹拂树叶竹篁的声音。当他把自己关在一间清洁而密不透风的密室之中,他就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如海潮和狂风一般响亮。当他屏住呼吸,缓慢换气,又会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心跳和骨关节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如长江大河在流淌,雷霆响彻在天地之间一般。如此下去,虽是身体之中最为细微的变化,也能够体会得到。” “世间一切后天有形有质之物,都是从大道的运动之中产生的幻象,修行静坐的目的就是远离这些幻象的干扰,去感悟,触碰和融入大道本身。我们从修行之初便会接触它,但其中的奥秘却永无止境,永远参透不尽。这就是老子所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之言的本义。为父将会把这些心得全部传授于你,然后以此华胥神游坐忘之法,使你窥见空华世界之主,将祂唤醒!” 父亲所领悟的知识不断涌入我的识海之中,使我对阴神的领悟迅速提升,阴神之躯迅速凝实缩小,很快就变得如同微尘一般,仿佛要回归到无之中。但与此同时,我的精神力量却疯狂滋长,整个人好像在极速膨胀,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视野不断的放大,就像要把天地宇宙都囊括其中。这虽然主要是在父亲的法术辅助下暂时产生的现象,但对将来修成仙体也有数不尽的好处。 修行之人讲究性命双修,若简而言之,粗略的概括就是要在精神和身体上都修行到极致。实沈与台骀号称距离阳神仙体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的差距正在于灵魂本质上的差距,也就是淬炼精神的性功没有达到仙人该有的境界。而父亲虽然锻炼身体的命功远远没有达到元神出窍境界的极致,却已经领悟到了这个境界,推开了那扇大门。 整个空华世界都被我的精神视野所笼罩,我能够清晰的看见包裹整个世界的铁围山,将弱水和建木包裹其中。而在世界之外,则是能够将万物化为微尘的罡风,再看向罡风之外,精神便被一种玄之又玄,无法言喻的感觉所包裹,那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窥探的奥秘。 这就是炼气士所称的天魂,乃元神的本貌。每个人的灵魂,本质上都是无穷的宇宙法则本身所化,但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本身并不具备自我意识。因此需要通过有意锻炼,吸收和控制元气,通过阴阳之气壮大自己的精神和体魄,培养后天的阴神和元神,通过后天元气作为精神的载体。最终从后天返先天,成为操纵宇宙规律的神圣。 我看见鬼国元帅贰负尸和台骀携带着一具棺材,正试图离开空华世界,脱离天罗地网的范围,和威王汇合。他们并没有对父亲出手,因为从外界看来,父亲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马上就瞑目坐化,化为一缕轻烟消散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在外界看来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因此在他们的视角来看,这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属神不甘心于承认自己所属势力的大败亏输,在死前所留下的一句可悲无力的诅咒罢了。以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和修为,想要强行将我送入这种境界的最终结果就是坐化,精神全部散入真空妙有之中,化为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我看到贰负尸笑容满面,对台骀恭维道喜,表情看上去十分艳羡:“恭喜殿下获此阴极劫渡之椁!此棺乃是妖神无支祁为他最心爱的儿子奔云三太子所准备,当年天神庚辰将奔云太子斩杀,无支祁便将其尸骸放入此棺之中,藏于建木根部之下。意图在将来空华世界覆灭之时,以劫火焚烧棺木,重新点燃奔云太子的三魂,使其死而复生。此棺之贵重,简直是无法形容,即使在三教圣人看来,都是难得的宝贝。也是陛下守信仁义,才肯赐下这等宝物。” 台骀开怀大笑,自然免不了一番附和吹捧,不过我没有心情听他们说了什么,此时我的精神领域仍然在不断膨胀和深入,仿佛没有止境。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非想非非想的状态之中,好像化为了无悲无喜,无生无灭的自然规律本身。 “女儿你曾经怪我将心思都放在你弟弟敖雾之上而忽略了你,没有将真正珍视的东西传给你,你是对的,是父亲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回首一生,爹所做到的最大,最为之骄傲自豪的成就,不是作为戈河的龙王,更不是作为东海龙王的儿子,而是有了你这样一个女儿。我一生之中最为幸福快乐,为之铭记的一刻,也是那天和你娘亲一起目睹你的出生,那天你叼着一颗七彩的珠子,一出生便会叫爹娘,真是可爱极了。那个时候,父亲一生中所有的孤独寂寞和彷惶,好像都烟消云散了。可是在你母亲去世之后,爹竟然一度忘却了这些,也几乎忘却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爹错了。” “在看到那具棺木之时,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空华世界的真相。爹相信世界上所有的父母,心情都是一样的,我们一定会成功!四渎神系,也绝不会就此衰落,被恶神所支配。因为你一定会远远的超过我,也超越了实沈大人,因为我的女儿是天生的强者,注定就会不凡!” 在这空洞而虚幻的迷梦之中,父亲临终时的叮嘱时不时在我的精神世界中回响,促使我保持意识不散。 不。 我并没有想要你的特别关爱,我也不在意那些东西。我只是希望以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理由,好将这一世你所给我的东西偿还给你罢了。我只是不希望我有遗憾,不希望亏欠他人。我想将这些告诉父亲,可是再没有机会了。 天魂的边界依然在不断膨胀,很快就充满了整个世界,此时我的自我意识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无限接近于无的状态,马上就要彻底散逸开来,化为虚无。 “辟地开天不计年,灵明真性彻玄玄。道心岂共形骸老,欲剪苍旻补地乾。”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绵邈的琴音,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过来。时间,空间和物质仿佛都在这个时候停止了运动,宇宙中的一切都消失了,化为了白茫茫的一片,寂寞不可言喻,唯有空灵的琴音响彻。 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依稀能见到眼前隐隐约约,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之中,能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弹奏瑶琴。她轮廓浑沦,看不清楚具体样貌和穿着,唯见其身姿挺拔,宛如一株傲然挺立的雪松,难描难画,慑人心魄。 这个女人,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存在,给人一种历尽沧桑之感,仿佛宇宙未生之时便在此地。天地宇宙,日月星辰,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见我意识清醒过来,这个女子双手动作停下,终止了自己的演奏,但依旧没有回过头来。 “你既然来到此处,很多事情想必你已经明白。我的存在,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形无相,所以你不能够主动接触得到。唯有我以精神与你接洽,产生回应,你才能看得到我。但你以天魂扫视空华世界,的确是触动了我的心神,使我苏醒得更早了一些。” “现在我们直入主题,你的疑惑,和这个世界乃至天地宇宙的奥秘,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你要找的空华世界之主!吾之名为巫支祁圣母,世人曾称我为水母娘娘。那口阴极劫渡之椁中的尸骸——奔云太子。若要说来,可算得是我的儿子,当年淮河水神无支祁魂游无何有之乡,在华胥古国将我唤醒,带回此地,我便创造了这个空华世界。我的力量现在已经衰弱到了极限,接下来你有什么想问的,你问,我答!双方都不必矫情和客气。” 这就是神秘的空华世界之主,让无数中界神明忌惮,阴景天国之主,白帝之子威王也不敢直面其锋芒的存在,竟也叫无支祁。 第98章 天地变数!颠倒梦想 这个女人, 显然是无比强大而古老的存在,到底达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但显然不会逊色于鬼威王。若有她出手, 威王的计划便难以得逞。 “我在此界沉睡,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不会醒来, 一般而言, 只有空华世界即将毁灭之时, 我才会现身。通过世界生灭之时的劫火焚烧建木,置身其中,吸收到一缕先天道气, 从而延续自己的存在, 重出世上。概因物质的存在和壮大都需要一定的媒介, 即使是渺小到能够在蚊子睫毛上构筑巢窟,在岩石金属的缝隙里出入的焦冥虫,腹中也可以容纳一粒微尘。吾等在元会大劫之中, 整个身躯全部都被风劫, 火劫和空劫消磨殆尽,不能够维持最基本的物质形态, 仅余一点精神而已。没有最基本的物质基础, 就无法摄入元气壮大和维持自身,只能以意志力对抗岁月的折磨, 苟延残喘。除非是斩尸抛气, 进入先天神圣的境界,完全不依赖于元气的存在, 才能避免这个问题。” “建木乃先天灵宝之一, 我也是侥幸有此机缘,凭借着这件先天至宝, 躲过了多次元会大劫。建木一枯一荣之间,能够释放出一缕先天之气,生死人肉白骨,唤醒人的三魂,使我恢复生机。如此循环往复,只要不出意外,即使是将天地重构的元会大劫,也能够生存下来。这里说的先天之气,和凡俗炼气士所言的修炼术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乃是字面意义上,天地诞生之时的原动力,妙不可言,唯先天神圣方可操纵自如。” 我静静倾听空华世界之主,巫支祁圣母的细心讲解,虽然随着威王的威胁,她已经有所感应,但若无我的刺激,也不会那么快苏醒。作为答谢,她将会解答我的所有疑惑。 “前辈如此修为,难道也没有达到斩三尸抛六气的地步吗?” 如果连面前这个人都没有达到斩尸的境界,那么突破这一关的难度真是太过可怕了。 “我不斩尸!你知道三尸是什么?从根源来说,心灵来自于宇宙和大道的规律之中。大道无情,也没有思想和人格可言。所谓的人格,本质上是大道规律主导下的一种衍生物和无序的变化。人的思想时时刻刻被杂念和后天的繁花空华所干扰,不能静得下心来。这之中产生的种种妄想和欲念,概括而言,便是贪嗔痴三毒,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银欲,正是贪嗔痴三毒的化身。组合起来,便是一个人的人格本身,它们即是存在的基础,又蒙蔽人的心灵,使人不能认知和融入大道。” “炼气士在修成仙体之后,再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精神和身体都达到了完美无瑕的地步,单纯的修炼已经不能带来质变。便只有培育三尸神,使三毒从抽象的概念逐渐转化为具体的存在,具有强大的神通法力,就如黄庭内景之神那般。然后待时机成熟,将其彻底消灭和控制,三尸灭尽之时,便能与大道融为一体,也就是真空妙有的境界。不过” 巫支祁圣母水母娘娘,说到此处,语调和情绪波动明显提高了一截,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要成道,就要学会心无杂念,将自身的心灵和大道融为一体,入乎其内,游离其外。贪嗔痴三毒乃至人的思想人格,都是大道所衍生的混乱无序之异变,与道的存在是背离的。完全融入大道而失去自己的思想人格,这实际上就是断灭了。贪嗔痴等杂念,欲念,会使人游离大道,但是没有了这些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保留自我人格的同时得悟大道,掌握其中的平衡,那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执念越深,三尸神越强,炼虚合道的基础就越牢固,但也越难以成功,斩三尸实际上就相当于杀死了自己,否认了自己,即使意志力再强,又怎能下得去决心?” “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世人曾称我为邪魔妖孽,那完全不错,吾神正是古往今来天下间头一个的魔鬼!我就是要食尽天下美味,穿戴至奢至靡之华饰,掳天下美颜色,随心所欲,善我者生,恶我者死!整个宇宙的生命,也比不上我的开心快乐!所以历劫以来,诸神总是以我为天地间的大祸患,大灾难,穷尽心机来剿灭我,周而复始。我是天地间的大祸害,大变数。什么顺天应人?我偏要无法无天,我行我素!” 水母娘娘厉声长啸起来,充满了野性与杀意,狂妄!暴戾!魔气森森。 原来如此,她才是空华世界和淮河之中最大的劫难和魔头,天地之间的大变数,诸神真正的目标!淮河水神无支祁,相比之下只是一个小小的的疥癞之疾,算不得什么。与之相比,实沈与我们,诸多中界人民的性命,也可以被上位者牺牲。父亲也绝不会想到,空华世界之中隐藏着这样的惊天秘密和恶魔。 “怎么,你是不是后悔唤醒了我?吾神若出世,结果不会比威王得逞更加美好。” 水母娘娘轻笑了一声,像是讥诮。 “先解决一个问题是一个,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牺牲眼下的人,我不认为是什么明智的决定,更不会任人摆布自己的命运,甘心做他人的傀儡和牺牲品!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阻止鬼威王的计划,先把眼前的事情顾好,将来的事情是将来人的责任。你和此地的淮河水神无支祁是什么关系?” 我定了定神,继续追问道。 “我就是无支祁!从本质上来说,你们在四渎正印真君实沈指挥下杀死的那个淮涡兽神无支祁,和我是同一个人。我们的根源来自于同一个天魂,只是在一些极特殊的情况下,天道的漏洞导致我们二人同时存在一个世界内,在因果关系的变化下发展出了不同的身份。正所谓:昨日之心不可得,今日之心不可得,明日之心不可得。你如果和昨日的你相逢,哪个是你?哪个又不是你?我与无支祁,就类似于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若以三教的术语来对应,你可以将此地淮涡神无支祁视为我的化身,这里的化身指因缘际会的变化之身,互相之间并无高低之分。将来若有炼虚合道之日,诸多化身之间的意识会互相感应,超脱时间和因果,成为统一的存在。” “天道的漏洞?”我隐隐感觉到这其中潜藏着极深的秘密。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知道了许多之前一直雾里观花,涉及世界本源的秘密。 我现在所在的世界,已经经过了许多次毁灭与重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宇宙就会毁灭,经历成住坏空,重新开辟,称之为元会大劫。每一个元会之中,都会继续重演上一劫的历史,虽有一些细节上的不同,但是大体的趋势,却是难以扭转!在上一个元会大劫之中,也有三皇五帝,上古神明,乃至于商周易代,封神杀劫!即使是斩尸抛气的强者,虽然知晓其中的秘密,却也不能将这个轮回逆转,而少数从上个元会之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希夷之鬼,也在漫长的空劫之中丢失了绝大部分的记忆,只能隐约有所猜测和印象罢了。 “我在数个元会之前侥幸获得了建木之种,又隐约接触到炼虚的意境,得以暂时脱离天地轮回,以旁观者的视角,观测天地宇宙的运转!整个宇宙,都陷入了一个永恒的循环,好像被困在噩梦之中,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先天神圣,三教圣人,皆不得脱离!” “我本人虽然以这种方式脱离了轮回,但未能合道,不能脱离因果的纠葛。故而每次元会大劫之中,天地之间往往又会出现另一个无支祁!只是因为因果发生了变化,他们与我的性格样貌等都不太一样。但根据我和他们的接触,能够感觉到他们和我来自于同一个天魂,灵魂的本质相同,只是在法则的作用下暂时一分为二。像我这样的存在,被天宫称之为变数,会带来无法预计的后果。据我感觉,昊天上帝等圣人并不希望我这样的变数存在,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无拘无束的邪魔外道那么简单而已。至于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力量导致了现在这一切,我也不能明白。” 圣母娘娘按照约定将她所知道的奥秘告诉了我,然后站起身来,催促我离开。她的情况,和我与父亲事先猜测的都不相同,出乎意料之外,不过最初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有她出手,威王的初始计划自然无法得逞。 “奔云太子是我与此世淮河神无支祁的灵魂融合与沟通之时,借建木之种孕育出的又一个空白化身,故以子相称。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个我,只不过是保留了最初人格与记忆的烙印之灵而已,如果不出意外,当此界毁灭之时,建木在阴阳之间转化,一生一灭之间,我的记忆与人格就会与无支祁和奔云完全融合,重出世上。你提前唤醒了我,节省了我大量的反应时间,因此我愿意将这些秘密告知,作为答谢。” “好了!现在吾神就要以得道以来,累劫修炼的大神通,名为颠倒梦想,将整个空华世界之内一切物质都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化为乌有,再历空劫!建木也会回归为一粒黍米之种,整个空华世界之内的一切都会回归虚无。此招的威力若在我全盛之时尽数爆发,整个欲界六天都会毁灭,除非是先天灵宝,否则什么也留不下来。而我则会彻底耗尽力量,精神散逸,回归真空之中,你的仇敌台骀自然无处可逃。不过你父亲大费周章将你送来见我,目的应该不是这么简单。” 巫支祁圣母回过头来,盯住我的眼睛说道。无尽岁月之下,她的面目已经模糊,仅留下一个极为恍惚的痕迹,看不分明。 “是的,我不想转世!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保留这身修为回归中界。如果此身在空华世界之中彻底磨灭,纵然可以转世重修,但对于记忆和修为都会有极大的损耗。要报仇遥遥无期,也无法参与封神之战。四渎神系之乱,更是不可收拾了。还望不吝赐教。” 我对巫支祁圣母躬身行礼,正色求教道。 “哈哈你与实沈等人合伙杀了我的他身无支祁,虽然这是天数注定,又是各为其主,我并不生气。但说到底我们的立场毕竟是敌人,我将此事的原委与秘密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就算是酬谢了你的提醒之恩。但要我救你出去,却有什么说法?我又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巫支祁圣母冷笑,发出质问,语气冰寒。 “您若有能力能救我离开此地,自然也可以保住阴极劫渡之椁,将奔云太子送出此界。作为报答,我将会尽力守护奔云,悉心教导他修习道法,并为他谋求神位正果,将来继续担任淮河水神之职。在他修行有成之后,再将建木之种还给他,再历空劫。活下来,就有无限的可能,您是天地间的大变数,想必对这个是清楚的。” 我冷静地回答道,她作出这个决定,自然是为了保护太子奔云。 “你能做得了四渎神系的主?你又拿什么保证自己不会食言,可有誓言?建木之种是何等宝物,你的承诺何德何能,可以有如此分量?” “我自然能做主,我也不立誓言!你信我就信,不信我就作罢!所谓赌咒发誓,不过是以威权和天道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庇护奔云这个邪魔之子,天道的变数。那是逆天之举,要与天地斗争,誓言有什么用?我只以本心为凭,你若不信,我们就一拍两散。他若无端作恶,忤逆于我,我也不会惯着他。” 我闻言冷笑道,并没有丝毫让步。 “好!好个本心为凭!记住你说的话!接下来我会将你送出此地,然后使用大神通颠倒梦想,将空华世界化作虚无。在空华世界彻底覆灭之前,你要依次拿到四样宝贝,一者,通天教主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此图用途虽然是布置大阵之五行镇物,本身并无独立战斗之能,但其中蕴含通天教主的道韵,纵是空华世界的劫火和空劫,亦难将其毁坏;二者,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金精之砂,此物隐藏于空华世界细微之处,你将其找到,其中自有妙用,不必问我;三者,阴极劫渡椁,奔云之尸就在其中,这也不消多提;四者,建木之种,当空华世界被吾神的神通颠倒梦想所笼罩,回归虚无,进入空劫之时,建木会化作一颗黍米之珠,其中有一片狭小空间供你容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即使是天地反复之劫,也不能伤害!” “有了这四样宝物,你非但可以逃脱天罗地网和空华世界覆灭之劫,更能重塑身躯,于修行有无穷的好处,将来斩尸成圣,都不是绝无可能!好了,你出去罢,此界覆灭在即,能否完成我的目标,就看你的气运和本领!” 随着巫支祁圣母的笑声,我的精神一阵恍惚,眼前的白光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的状态回到了和巫支祁圣母交谈之前的刹那。台骀和贰负尸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仿佛一切都不过是我瞬间的幻觉,但整个人的意识却清醒了许多。 “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 我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全力催动神识,将残存的元神和识神聚拢,开始寻找巫支祁圣母所言之物。 也就在这个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倒放的按钮。巨大的建木逐渐缩小,光滑如镜无波无澜的弱水水平面开始上升,如同整个弱水海向上扑来一般,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远处巨大到夸张的铁围山形状不断扭曲变化;天空中的星辰开始一颗颗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然后化作虚无。 时间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得扭曲变形,整个世界都要逐渐化为原始的空无状态,这就是巫支祁圣母的神通,真正的颠倒梦想! “不要让我失望我信任你,因为我能够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你也是天道中的” “变数!” 第99章 黎明前的黑暗 颠倒梦想, 即是指世界本身便是一个虚幻不实的糟糕幻影。美好的梦想,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众生生存在无常,不净和悲苦之中, 执着于虚幻的自我和存在,不得挣脱, 心怀期盼, 现实却不断滑向相反的方向, 一切所认为美好的事物最终都要毁灭。只有无尽的虚空与永恒不变的大道,才是真实! 这是巫支祁圣母的大神通,笼罩住了这片天地。空华世界的时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它将会一直持续, 直到把整个世界都回归到最原始的虚无状态才会停止。 我迅速扫视空华世界, 寻找巫支祁圣母所言的四样法宝,第一件是通天教主所绘的五岳真形图,装在我那件当初从父亲手里要到的豹皮囊之中。在之前我和台骀与贰负尸的战斗之中, 我的身躯被毁, 豹皮囊随着爆炸被远远抛飞,当时情况紧急万分,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关注它的去向。 在颠倒梦想的影响下, 豹皮囊很快就被拆分为原材料散碎开来,隐藏在其中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从中飞出, 发出五色光辉。这件豹皮囊即使在同名法宝中, 品质也是下等,本质上来说, 其实只是大小如意等法术的妙用, 并不是真正蕴含空间法则的法宝。相对于凡人和低端炼气士自然还算珍贵,但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级别而言就不大上得了台面了。 “找到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过去, 顺利地将其抓住,心中也舒了口气。这件宝贝是通天教主亲笔所绘,其中蕴含通天教主的道韵,对于颠倒梦想之神通具有抵御之能,因此需要第一时间拿到手中。否则以我的修为和寿命底蕴,接下来的计划还未进行,就已经被巫支祁圣母的神通化为乌有了。 “接下来是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精金砂!这样宝物却难找了,好在有五岳真形图护体,否则我现在就已经被化为虚无了,看来这些宝物,都必须严格按照顺序找齐,不能颠倒。” 我捧着五岳真形图飞速前进,其中发出五色光辉,将无处不在的时间法则抵御在外,形成一个保护圈。在一片区域上方飞过时,我突然感觉到灵魂中隐隐生疼和产生恐惧之感。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里有我与黄父鬼历经艰险得到并祭炼完善的飞炎剑,方才一瞬间发生太多事情,我竟把它都给忘了。这把宝剑经过多次淬炼,如今在元神出窍的修士之中也是最为顶级的武器,比实沈和台骀的随身兵器威力尚且有所过之。就算一直用到阳神仙体的层次,都不至于落伍,只是不再像之前那么势不可挡罢了。我神念微动,将飞炎捕捞起来,笼罩在五岳真形图的光圈之中带走。 台骀与鬼国元帅贰负尸此时也明显察觉到了时空的变化,台骀身上,幽都血河冥绶衣上的图案不断变化,整个元神之躯都开始不断虚弱,元气消逝,贰负尸的阴气也在迅速衰弱。 “空华世界之主出手了!反应好快!” 贰负尸眼神闪烁,带着一些恐惧,却并不显得十分慌乱,显然有所心理准备。他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就扭身化为一道光,钻入了太阴通幽神珠之中,极为果断,显然这颗珠子具有类似洛书的功能。随着贰负尸的进入,珍贵无比的太阴通幽神珠也转瞬间化为齑粉。 “殿下,空华世界之主已经提前苏醒,施展神通灭世,计划失败了!即使是我天国之主也不会进来以身涉险。太阴通幽神珠属阴,亦不能搭载元神之体,你自求多福吧!这件幽都血河冥绶衣,神妙无方,还能助你抵挡一二,现在只有到达天罗地网的笼罩范围,才能避开空华世界之主的灭世神通。赶快出发,能否逃离此地,就看你的气运了。” 台骀闻言,立即全力催动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朝空华世界外部飞行,速度激发到了极致,但在紊乱的时空乱流的干扰下,却是徒劳,行走得极是艰难,如同热锅蚂蚁。好在幽都血河冥绶衣和阴极劫渡椁都对时间法则具有一定的抵抗力,这才暂时没将台骀化为虚无。威王比想象中还要谨慎怕死,一旦发现巫支祁圣母苏醒,立即放弃了这次计划,连一只手都不愿意伸进来试探,原本到手的阴极劫渡椁也放弃了。 “他跑不了。” 我稍微关注了一下,确定台骀无法离开,便继续寻找金灵圣母的金砂。台骀拿走了装载奔云尸骸的阴极劫渡椁,自然会受到巫支祁圣母的针对,即使是鬼威王亲自出手也救不走他。 “这太白庚辛精金砂几乎没有体积,怎么寻找?” 我心里有些犯难,略一思索,便在五岳真形图的保护下,再次将天魂展开,一寸寸地在空华世界之中搜寻金气。 “找到了!” 一缕刺痛感传来,我心中很是高兴,明白那是金砂的金气所致,立即朝那个方向游去。果然看见了三粒几乎微不可觉的光辉,其中传来熟悉的感觉。 “是你,真君!” 原来这三粒光辉,就是实沈真君的天魂地魂和人魂,附着在太白庚辛精金砂之上,吸附和保留了三魂之中最为精粹的部分。难怪自五行金沙阵撤除之后,金砂便不见了,原来是已经提前附身在了实沈身上,想必这是截教金灵圣母的谋划,想以这种方式助实沈渡过杀劫,博取一线生机。 “嗯,是我,孤也是刚刚知道,这是大师姐事先布下的手段。三粒金砂,分为俱凋秋砂,金中蕴木;尽斩刑砂,金中蕴火;皆灭兵砂,金中蕴土,皆为金中高深的意境。待小世界毁灭与重生交替之时的一瞬间,会诞生一滴先天真水,若能以金砂与之融合,便能五行俱全,重塑身躯,非但修为不损,还会蜕变为天生道体,彻底脱离后天精血凝成的血肉瘴气之躯。就与阐截二教之中,几位教主开劫度人时所收的那些弟子类似,即使不经修炼,也具有神奇的神力,为上古神明。不过这就要看孤的运气了。” “那太好了!真君,你赶快进入这卷五岳真形图,我带你去寻找建木之种。胜败乃兵家常事,待我们渡过空劫,重回中界,整顿四渎神系,剿除叛逆,卷土重来!” 我闻言不由得喜出望外,迅速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实沈,就要用五岳真形图笼罩住金砂,将他带走。 “孤不走!你大约还不知道,建木之种初生之时,内部空间只能容纳七粒微尘。这金砂每粒虽小,也需要占据一粒微尘的空间。各样法宝,人之魂魄,若未达到真空妙有之混元境界,再怎么善于变化,也至少要留下一粒微尘作为根基,否则就彻底损坏了,没有壮大的基础。光是你手上的五岳真形图,就需要占据一个名额。孤若和你一起进去,根本就挤不下来。你走吧!若你能成功,出去之后,把五岳真形图归还给我师尊通天教主,就算你的大功。” 我还想继续劝告,实沈却强硬地拒绝,他似乎已经心如死灰,对于执掌四渎,重振旗鼓完全失去了信心和兴趣。 “没有那个必要!孤就算跟你一起去,也只会连累你一起消亡。天数注定,岂是人力可拗?从今往后,就没有四渎正印真君实沈了,孤下一世将回归截教,入碧游宫重为弟子,仍属二十八宿星君,但就只是清静无为,养道修真之客,和上古神系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你也自谋生路吧!不必管我,四渎神系走到今日,已是死局,无可救药。孤回首一生,最后悔的两件事情,就是和兄长阏伯反目成仇,以及贪功冒进,没有准备充分,害死了你的父亲,如今木已成舟,追悔无及。” 我心急如焚,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忽然厉声叫骂: “废物!实沈,你这个孬种!” “我与父亲为你出生入死,你就这样放弃了?你这幅模样,怎么对得起我父亲的牺牲?输了就再打回去,有什么大不了?扭扭捏捏,像个什么模样?你干不了就滚蛋!把四渎正印给我,我来管辖四渎!我来诛杀叛徒,重整山河!” 金砂内的精神波动闻言沉寂了下去,数团光华向我扑来,涌入我的灵魂之中,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暴涨,实沈修道之时的细微体悟和天道律条等大小事宜疯狂涌入我的识海之中。 “天有四维,地有四渎!天之四表,以布精魄;地之四渎,以出图书。四渎神系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孤不是在赌气,而是相信你确实比吾神更强!与其勉强支撑,倒不如把机会让给你,也算是孤的一点歉意。这四渎正印乃是上古圣王所赐玉圭所化,也是一件法宝。神仙的凭证是什么材质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其上铭刻的仙箓,此乃太上神真之灵文,九天众圣之密言,将以检核三界官署,御运元元。你执掌四渎之后,和商星缓和关系,勿蹈孤之覆辙。帮我把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带出,送回碧游宫,孤在那里等你!” 实沈的声音逐渐变小消失了,失去了金砂的庇护,他的三魂很快就在颠倒梦想的作用下消散。我没有时间感伤和多虑,立即收起金砂和四渎正印,前往寻找第三件宝贝。 此时台骀还在拼命催动冥绶衣,抵御着颠倒梦想的侵蚀,他忽然抓起阴极劫渡椁,就要把奔云的尸骸抓出来,自己钻进去躲避,想要借此躲过时间乱流。 “给我去死!” 我朝着他的方向全力挥出一剑,将苦苦支撑的冥绶衣撕得破碎开来,台骀的元神之体很快就被颠倒梦想的时间乱流侵蚀消失。冥绶衣上的各色图案纷纷化为鬼怪,又消失在空中,在金砂和五岳真形图的双重保护下,我保留的力量比他多得多。不过台骀这次只以元神入局,伤不到他的根本,等我出去,自然会寻机杀上云梦泽,将他彻底解决。 失去了主人的冥绶衣很快消散在空中,鬼怪为之一空,这也是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比之玄冥定海旗也差不了太多,如今却损毁在这里。随着冥绶衣损毁,浮游的灵体又一次出现,他同样拥有着时间法则,因此支撑得更久一些。他看向笼罩在光圈之中的我,立即大致理解了现在的情况。 “救我!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带我出去吧,浮游以后一定死心塌地,永不反叛!你以后回归中界,也需要帮手。我知道你们是正直之神,大人有大量!” 我随手一剑,将它绞成粉碎,化为虚无消失了。 “抱歉,已经没位置了。” 我冷冷说道,带上阴极劫渡椁回身就走,连飞炎剑也没有带上。飞炎沐浴在颠倒梦想的法则之中,转瞬间就从透明无色的状态恢复为原本的赤红之色,又逐渐变形消失,这件陪伴我度过数番大战的宝物就这样报废了。没有办法,现在每多拿一件宝物,便多一分危险。 颠倒梦想的影响仍然在继续,似乎永无止境,整株建木都在不断缩小,我携带着阴极劫渡椁,三粒金砂和四渎正印,用五岳真形图将我们包裹在其中,钻入建木根部。即使是五岳真形图也不能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时间乱流,光圈一点点缩小,整个画卷的体积也在不断变小,直至将我和诸多宝物都化为微尘一般,彻底的看不到了。阴极劫渡椁化为一道极为精纯的阴气,和建木融为一体,奔云太子的尸骸也渣滓去尽,凝为了一点真阴。在这样的时空尺度下,我连思维都难以运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感觉自身沐浴在一股温暖的光辉之中,如同在胚胎之中。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凝实了无数倍,灵魂不动不摇,仿佛与无边的虚空同化了一般。四周一切黑暗无比,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正在我的体内孕育,壮大。 一道幽幽的绿光从黑暗中缓缓升起,闪烁不定。逐渐凝聚成一辆巨大的车辇,车辇通体漆黑,雕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四周环绕着层层黑雾,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轮廓。 一个衣着华贵,全身上下满是奢华饰品的男子坐在车辇中间,身着黑色冕服,头上有十二旒冕冠,依稀能看到他的面貌,此人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脸部的中央,肌肤惨白如纸。日月分别绣在他冕服的双肩之上,散发着辉光,代表山川社稷的各样纹路在他的冕服上均匀分布,星光流转,栩栩如生。给人一种那不是装饰性的图案,而是星辰真的在他身上运动,又以肩膀挑起日月的错觉。这个男人何止比台骀和实沈强出百倍,很显然,他就是鬼国阴景天之王,阴煞玉阙之主威王! 在车辇周边,有一团团云雾,其中有十数个鬼怪,每一个都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恐怕都是鬼王级别,对应元神出窍境界的炼气士,幽精大元帅贰负尸也在其中。 “回去吧,看来,此宝与我无缘。罢,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虽是折去两件宝贝,但除去中界一个大祸患,我鬼国将领未伤一个,也不算空跑一趟。这也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先天灵宝这等宝物,涉及天地之气运,皆有定数。” 鬼王威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扭转车辇,在诸多鬼王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世界内重新寂静下来,此时空华世界的演化仍未完全停止。 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悄然生长。 第100章 阳神仙体!回归 空劫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一切变化只在心灵方寸之间而已,渺渺茫茫,无法形容那段经历, 用人世间的一切语言都不足以概括和形容。一想就错,一思就谬, 梦幻不可思议。 我仿佛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整个灵魂体在五岳真形图和建木之种的温养下不断凝聚, 直至化为一个点,凝练到了极致。精神却又在无穷无尽的空劫之中,不断散逸和腐朽, 崩溃, 周而复始。过去的一点一滴不断在我心灵中重复, 又逐渐归于平淡。在这个过程之中,我感觉自身和无边无际的虚空产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原本空旷寂寥、冰冷死寂一成不变的虚空开始发生了些许变化。 人的思想和分别心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乃大道之变化, 但同时又是阻碍炼气士修行道法的心魔。心灵不彻底的沉寂下来,便无法感悟大道。只有将自身的灵魂和意识完全散逸开来, 融入虚空宇宙之中, 遵循宇宙法则的规律而运动,才能够体会和掌控宇宙法则。但若心灵的运动彻底停止, 灵魂也就断灭了, 永远的死去。这是一个自相矛盾,极难把握的平衡, 因此无量劫来, 能够真正成就炼虚合道的存在也仅有寥寥几位。 道门的修行之法,无论阐截, 论及成仙之道,就是要以黍米之珠为根基,培育阳神之体。先将自身的精神体魄培养到极其强壮的地步,修成元神,然后以元神炼尽阴魂之中的渣滓,使其凝练成一个点,此既为“黍米之珠”。以此黍米之珠作为根基,将精神和意识散逸入宇宙真空之中,遵循大道的运行规律,与宇宙法则同在。久而久之,便会对宇宙法则的存在有所感应,获得操纵宇宙规律的能力。 阴魂被炼化为一个小点,几近消失之后,接着便是炼化身躯之中的七魄浊鬼,将元神与身体融合,使身躯也化为纯阳的存在,这就是阳神仙体。到了这个时候,人身中的杂质彻底消失,整个人都化为了一团高度精纯凝练的能量体,再飞上欲界六天的深处,于星空中寄托本命星,几乎是不死不灭,与天地宇宙同寿。 以元神炼化阴魂,感悟宇宙法则的这个时间段,就可以初步开辟出隐藏空间,作为“道场”,乃是有意无意间,炼气士感悟到的时空法则扭曲了世界局部区域的规律而造成的现象。根据炼气士的根基和感悟不同,造成的效果也不一样。具有了自己的道场,是仙人的标志之一。不过,这个过程具有很大的随机和偶然性,并不能随心控制。 随着纷乱的思绪在一点一滴地被空劫抚平,散逸的精神一次次在黍米之珠的召唤下重新凝聚,我的心灵也逐渐归于宁静,意识好像渐渐清醒过来,又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天地宇宙之间,都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虚空之间没有了任何变化,整个人陷入了一个一成不变的世界。 “这是哪里?我在” 我站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思绪一片空白,心理活动变得极其缓慢和微细,几近停止,什么也想不起来,处于一种名为非想非非想的状态。但是潜意识之中有一股力量,催促着我离开。 良久之后,我的周身涌起道道光辉,如传说中的优昙婆罗花,将我托住,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方。但是在这片空无一物的世界之中,天地岁月,光芒色彩,形状和方向,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茫茫宇宙间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 我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想要出去呢?这里和那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 随着这声声音的响起,整个世界忽然有了颜色,我看到眼前有一个宽袍大袖的男子盘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什么,正在细心地端详。我们身处原野之上,绿草茵茵,蝴蝶飞舞。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朝他走过去,这个人的面目给我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里是无何有之乡,也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你能够看得见我的存在,是因为你起了分别之心。实际上,时间,空间和宇宙万物,都只是有情众生的幻象。没有眼睛的存在,就没有光芒与色彩的概念,没有物质上的分别,也就没有距离的概念。没有生存,也就没有相对应的死亡。在一片虚无之中,哪里有正义和邪恶,光明与黑暗,尊贵与卑贱的区别呢?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所见到的只是你内心的投射。” “无何有之乡我好像听说过,你在看什么?” 靠近这个人后,能看到他手中掂着一只蜗牛,触角时而蜷缩,时而舒展。 “我在看这只蜗牛的触角。你看,在它的触角之上,有两个国家,一个叫做触氏,一个叫做蛮氏,当蜗牛角触碰之时,两国之间就会产生激烈的战争,当分开之时,两国之间就相安无事,休养生息。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以这两个国家人民的认知来说,却是天地宇宙运行的铁律,蜗牛之角与大地苍穹,又有何异哉?” “这只是一些微虫而已,并非人民与国家。在我以前的世界之中,依稀记得有人将它们叫做细菌。” 我看向蜗牛角,并不觉得和普通的蜗牛相比有什么异常。 “这就是你的分别心所导致了,你的尘缘未断,没有颜色,就无法分辨事物。以物质上的大小和形状来区分你我,用语言来为万物区分出不同的标签。我与蝴蝶,蜗牛等一起出现在你的面前,可是你的眼里只能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若以蝴蝶,蜗牛,微虫的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便认为此地空无一人了。可是人类不过是大道无穷无尽的变化之中一种微小的存在,若以分别心来看待事物,何物不可区分,何物才是同类呢?人类与人类之间,即使语言相同,外貌肖似,却仍然会互相仇恨,互相敌视,在先天神圣看来,凡人的历史与触蛮氏之争斗有什么两样呢?大道潜藏于微小的事物之中,外形与颜色只是心灵的幻象,只有那无动无摇的宇宙规律,才是永恒的真实。”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执念,放弃仇恨,领悟大道?” 我若有所悟,突然问道。 “不,你要回去!没有生就没有灭,没有善就没有恶,没有光明就没有黑暗,没有渺小脆弱,盲目痴愚的人类,就没有超脱一切的神明!万事万物只是心灵的运动和分别心所产生的幻象,以本质而言,神圣,蝼蚁与虚空都并无区别。但正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破了这个一成不变的宇宙,制造出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从空无所有的虚空之中演化出天地万物,有情众生与神圣。所以相对于宇宙整体渺小如极微尘的人间界,却涌现出了诸多的神圣,为天地心。我思故我在,不要怀疑自己的决定,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谁又知道于蜗角之中,就一定不能得悟大道呢?” 这个男人忽然站起身来,朝我挥了挥袖,我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无限微小下去,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极其伟岸。我的身躯穿过大地微尘,视野不断缩小,似乎永无止境。我看到了巍峨的天宫,又看见无限的宇宙星辰向我扑来,乾坤大地,日月山川逐渐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现在的你,为杀劫和执念所迷,有许多的事情,你还不能看见真相。当你斩尽三尸,重归此地,许多困惑便不言自明了。” “痴儿,痴儿!” 男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似在为我叹息 我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看到眼前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孩,从外貌看来,大约十岁左右,与当年的我极为肖似。只是肌肤如白雪一般,净无瑕秽,全身上下充斥着极为蓬勃的生命力,精神之光如欲凝成实质,给人一种极为神圣的感觉。这个女孩的灵魂竟然完全凝结成了一个点,只是元神还未培养到极致,只要再将元神培育圆满,与身躯融合,便可修成仙体。就与实沈,台骀的境界类似,只是命性之功的偏向有所不同。在女孩的周身,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和实沈的四渎正印赫然在列。 “不愧是我,就是好看。看来在我神游的时候,不知不觉间,金砂已经和先天真水完成了五行相融,身躯重塑了。建木之种的先天道气亦为我所吸取,之前尸解留下的隐患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只可惜这个过程我没有亲身体会到。” 我忍不住伸手狠狠捏了捏女孩的脸蛋。 “哎呦,你干嘛!” 女孩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 好吧,原来是这样。 这个女孩就是曾经的奔云太子,也是第二代无支祁。无支祁乃是天地孕育的一种精怪,本身并无性别之分,具体的外貌和自我认知源自于对外界的初始印象。她作为奔云太子的记忆在灵魂的重创和长久的空劫之下已经不存,变得一片空白,又和我在建木之种的空间中经历了身躯重塑的过程,因此潜移默化之下,化作了和我极为相像的形象,相当于转世重生。 再叫她奔云太子已经不恰当了,这倒更像那位巫支祁圣母水母娘娘。不过,水母娘娘和奔云,无支祁本来就是同一个神的化身。 “也好,你以后跟我姓,叫敖云吧,正好和我弟弟敖雾凑个对,你原来的身份,实在是太惹眼了。”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试图作出一个尽量和善的表情。此时空华世界的先天真水也已经被建木之种摄取,为我们二人重塑身躯所用,空华世界彻彻底底的毁灭了。我心念一动,二人便离开了建木之种的空间,出现在淮河附近。这建木之种的内部空间,多年以来已经成长到了方圆千里之广。它的存在潜藏在我的心神之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已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宝物。 这个时候,距离我当初刚进入空华世界诛杀无支祁之时,已历数百年之久。这期间发生的事情,我以神识探查一番便已经得知。在昔年淮河洪水爆发之后,商王仲丁自亳城迁都,此后百余年间天灾人祸不断,洪水不时泛滥。商朝历经九世之乱,共历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阳甲九王,数易其都。直至盘庚迁都于殷,自此称为殷商,方始复兴,又历数世,黎民百姓总算有了一段相对稳定的安宁日子。此时距离商周易代,封神大战开启,却又为时不远了。 “斩将封神,商周易代的大争之世距今不远了!我要做的事情必须尽快实施,四渎神系多年无主的历史现在该结束了。叛徒和仇敌定会付出代价,我弟弟敖雾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修行?他现在也差不多有四百岁了,可以说已经成年。敖丙伯父还是那么贪吃幼稚吗?现在我是先去收复四渎,还是先回东海看望一下伯父他们,还是如何?当年伯父借了我许多资源,石矶娘娘也对我有很大帮助,可说有成道之恩,也该抽时间上门看看。” 我牵着敖云的手,站在云雾之中,思绪万千。月光照耀着我们的身躯,我的浑身上下和身前却没有任何的阴影,真如琉璃一般。 阳神仙体!这意味着我真正踏入了炼神返虚的境界,阴神炼尽,变成一个没有体积的点,元神和身躯融合,化为纯阳之体,已经是与天地同寿的真仙了。无论是到天宫瑶池,阐教,截教还是西方教,遍布天地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以礼相待。诸多的规则都对我失却了限制,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天地气运和格局,任何势力都不会等闲视之。从东海龙宫出发前往诛杀无支祁之前,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最疯狂的设想中都不会想象得到我会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归来。 无穷无尽的力量充斥着我的身躯,整个身躯都只剩下了精纯至极的阳气,纯阳无垢。当初觉醒的那颗天冲星自上明七曜摩夷天发出光辉,与我遥相呼应。 此时正值殷商帝乙在位,国泰民安,八方宾服。商朝处于盛世的最后时期,中界的格局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距离封神之战开启还有一段时间。 100-110 第101章 物是人非,扫墓 我牵着敖云的手, 回到了曾经的戈河流域,此时数百年过去了,亳城早已重建。过去居住在这里的诸多居民村落房屋乃至田地都已经彻底不复之前的模样, 连城墙也是修了又修,只有丘陵和一些巨石的形状依稀能看出原来的痕迹。 在敖云数次差点引发地震洪水和闹别扭之后, 我才终于意识到, 当前最大的当务之急是给她一个好的教育。这家伙可是祸乱三界的惊天大魔巫支祁圣母的化身, 这一世,她在还没有成熟的心智时便已经掌握了恐怖的实力。如果不好好约束,将来干出什么事情, 制造出什么后果都不足为怪。所以我暂时封印住了她的力量, 带她来到这里, 从一个普通的童年开始成长。扎根于土壤之中,与虫蚁为伴,方能长出参天巨木。 我和敖云漫步在亳城周围, 对于意识刚诞生不久的敖云而言, 眼前的一切都让她充满了好奇。 “敖云。” “嗯?姐姐有什么事。” 敖云好奇而懵懂地看向我,我的目光则微微看向人群。此时大商又恢复了生机, 正值岁末, 新年伊始。亳城作为曾经的都城,虽然不如现在的国都朝歌那般富庶, 但仍具历史底蕴, 并不比当年的亳城显得更加冷清。大街上所见之处房屋林立,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倒也算得上热闹,只是物是人非, 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我记忆中那个地方没什么关系了。 “你不是吵着要玩具和零食吗?姐姐带你到城里来逛街,你看好不好玩?自己选喜欢的东西吧。但是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任何选择都只能做出一次,也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你要玩具和美食,就要通过做功课或者做家务,设法讨姐姐欢心来换取。你毁坏了的玩具,姐姐就再也不会给你买了。你让别人开心,别人才会让你开心,失去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回来,你明白吗?” 此时的敖云刚刚诞生不久,阅历正是一片空白之时,没有任何心机,闻言便松开了我的手去玩闹了。我倒也并不担心,虽然封印住了她的绝大部分力量,但凡人却也不可能伤害得到她。 转眼到了黄昏时分,我正欲带着满载而归的敖云回到戈河龙宫,却见到迎面走来一支祭祀队伍,队伍中人洒着清水,抬着神轿,沿路抛掷花瓣。 新年之时请神驱邪祛灾,这本来是极为寻常之事,我并没有在意,拉过敖云走到一旁。却见人群中央的神龛之中,末尾几字依稀便是“戈河龙君”。我怔住了一刹那,随即带领敖云离开 戈河空境之中,也是一片水域,多多少少有一些小鱼小虾在其中生活。水中有一座小山,父亲曾经的洞府就在其中,前门上面种植着叫门草,能够根据来人的声音作出相对应的回应,智力大约和鹦鹉相当,母亲的坟墓在山的后面。 数百年过去了,这些年的洪水和灾害倒是没有摧毁这片狭小空间,但是洞前已经长满了杂乱的水草,父亲当年种下的叫门草已经不见踪影,洞门面目全非。清理干净洞门之后,就来到了洞府的内部区域,洞府之中各个房间内,各类生活设施和家具早已朽烂干净,地面上堆积的灰尘真菌和微生物的尸骸使得整个洞府都变了颜色。 大厅之中,鲛油制成的长明灯仍然在发出光亮,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一些,鲛油虽然耐用,但最多也不过能持续千年,如今这盏灯也使用好几百年了,灯油和灯芯已经来到了它使用寿命的后期。书桌茶几,供桌书架,神龛牌位,一切能看到的地方都被灰尘笼罩着,砚台早已干涸龟裂。我轻轻触碰了一下父亲曾经的座椅,它便散落开来。我又拍了拍书架上的灰尘,不少书籍的质地已经发硬变脆了许多。 “李将军?你在吗?” 我轻声问了几句,大厅之中寂静无声,回应者唯有我自己的回音而已。其实我心中早已有所预料,这些聻鬼只不过是父亲摄来的诸多凡人执念所化之物而已,不通修行,并无什么能够称道的神通法力,数百年过去,便都渐渐消散。原来的下仆如阿婢阿圆也都不见踪影,估计是早已离开。 我和敖云一点一点的用集市上买来的清洁工具将各个洞府和大厅打扫干净,清理出还能用的东西,将那些废弃物品堆积在一处。以我现在的神通法力而言,许多事情早已经不需要那么麻烦,但我还是细心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擦拭,并用上一世在董师父等人手中学到的技巧纠正敖云的动作。我不会当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导孩子,但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父亲,一个很好的师父。 我在后山母亲的坟旁挖了个坑,和敖云一起将父亲那些已经朽坏的东西放入坑中掩埋,将各色物品在其中排列整齐才盖上,又仿照母亲的墓碑给父亲建了一个衣冠冢,用在大厅中找到的一些还能使用的黄纸香烛等给他们扫墓祭坟,整个流程做得很是认真。敖云在附近还发现了一具水鼋骨架,一半头朝下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化为白骨。我轻轻点了一下,骨架里面便钻出一缕轻烟,正是当年的下仆阿圆之聻身。想必它是知道自己命中大限要到了,挖土掩埋自己,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便已经死去。 阿圆本就痴傻,这又只是它一缕执念所化,更是连最基本的对话也无法进行了。它看到我的到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显得很是激动,咿呀呀叫着,只是表达不出任何有效信息。不过敖云倒是挺喜欢它,时常带在身边,就当作宠物了。 我开始教敖云书法符箓等,每日抄书咏颂,打扫卫生,吐纳打坐。每过一段时间,便带她外出游历,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充实快乐,四渎神系和商王朝多年来的经历也早已探听明白。 当年我们与实沈真君入阵除妖之后,实沈真君死于阵中,四渎神系群龙无首。此后百五十年间,洪灾频发,妖魔鬼怪屡见不鲜。商王朝历经九世之乱,自太戊之子仲丁迁都开始,九个帝王数次迁都,狼狈如丧家之犬,国家之混乱已经达到极致。好几任君主死得不明不白,诸侯不朝,商朝衰落。直至盘庚迁都励精图治,武丁一朝开始招募散修炼气士,数次征讨蛮夷,清扫妖氛,商王朝才开始恢复威严和生机,天灾人祸,邪魔妖孽之患逐渐减少。 在这个过程中,民间的淫祀之恶俗蔚然成风,各种血腥人祭层出不穷,野蛮不堪,严重影响了商朝的治安和生产活力。在武丁以后,经过好几代商王的严厉禁止,这种现象才开始逐渐减少,现在已经作为官员政绩的重要指标 “仙姑,小的已经打探明白,这戈河龙庙是昔年洪水之后,亳城边缘一户人家逃难之后复归此地重建的。此后又发了几次洪水,此庙皆安然无恙。有人看到鬼卒在洪水之中托举此庙,洪水每涨三尺,便将此庙向上托举三尺,以此类推。平素百姓有什么事来此庙求神,经常都能得到回应,因此在附近享有盛名,官员考据此庙的来历,在很久以前就有了,所以列入国家体系,不以淫祀论处,因此至今不衰。” 我点点头,伸出手指,一道精纯至极的元气灌入眼前的小鬼体内,它惊喜莫名,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是之前我教敖云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时,敖云无意中摄取到的鬼怪。这小鬼平日里也不时假托神明,吸取些香火祭祀,我就顺便让它帮我查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多少起到点聊胜于无的作用。敖云的阴神在空劫中就已经淬炼到了元神出窍境界的极致,何止是过目不忘可以形容,基础的伦理道德,生活常识和书本上的知识已经教无可教,我平素便让她学习处理龙王庙内的事务,体验民生疾苦。 我并不懂得教育孩子,过去董师父,郭师伯,丁师伯和父亲等人的教诲,我便凭着记忆,一一转授给她,至于她将来是会变成一个正直善良的神明,还是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回那个让诸天恐惧的惊世妖魔,便不是现在的我所能预料的。 不知不觉间,很快又是十年过去了,商德王帝乙也已经年老,他的统治也差不多快要迎来终结。商朝的政治中心此时彻底转移到沬邑,即朝歌 “敖云,我今日为你彻底解开封印,并将所学道术一并传授于你,豪不保留。过去十年期间,我所传授给你的其实都是一些特别基础和简单的东西,以你的修为和精神强度而言,要理解极为容易。如今最难掌握的各类高深法术,却只给你极短的时间来领悟,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将包括“太乙金华宗旨”,“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在内,数世以来,自己所学到的诸多法术和心得体会,几乎毫无遗漏的传给了敖云。将封印她发挥出全部力量而做的手脚也全部解除,过去在空华世界之中与巫支祁圣母会面之前因后果也全部告诉了她。 “大道幽深,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罗天地,无穷无极。天地宇宙之间的一切都脱离不了大道的桎梏,唯有心灵与自我的存在,较之虚无缥缈的宇宙规律更难控制与领悟,具备超脱的可能性!一念之间,为神为魔,其中变化就算是先天神圣也难以算尽,此心比之一切玄奥的神通法术更为凶险难制。你的将来是我所不能预料的,前途未卜,为善为恶,或凶或吉皆所难言。或许你我二人终有敌对之日,这也无妨,但求所行所为无愧本心即可。” “杀劫将临,中界将有一场剧变,因果纠葛,虽圣人亦难走脱,时间无多。我要即刻出发,去收复四渎,歼绝妖氛,澄清玉宇,以完先人未竟之业!我此行,并无必胜把握,说不得就要身死中途。这倒没有什么,姐姐只怕先前的承诺没有来得及兑现,我且先将此建木之种还于你手,此物之贵重莫可言喻,你千万别轻易让人察觉。” 我用手掌轻轻抚摸敖云的头顶,将建木之种也传给了她,以她此时的修为神通,再加上这颗建木之种,虽还未修成仙体,但天下间也是大可去得。现在封神大战迫在眉睫,留给我完成计划的时间并不多,可说是分秒必争,父亲的故居再也不能继续待了。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河伯冯夷所处的黄河,据说这些年黄河屡泛洪灾,百姓恐惧,苦不堪言。衍生出河伯娶亲等人祭习俗,我们二人说来有数百年未曾相见,如今是时候该叙叙旧了。 第102章 帝乙射天,入河 我本想带着敖云直接去到龙门山孟津河口, 寻找黄河眼入口,却得知帝乙此时正在河渭周边举行盛大的游行祭典,躲在四周远远围观和议论的吃瓜群众人山人海。 看着面露好奇的敖云, 我二话没说,带着她前往渭河。 反正也不差这点工夫 若放在我之前几世, 此时差不多正值我出生那段时间, 纣王虽还未登基, 但商代的风土人情和之前所历已无多少区别。我看到了许多过去所熟悉的事物,侍卫们执金瓜,擎斧钺;太师杜元铣、丞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赵启等文武多官;微子启、微子衍、比干、箕子等皇亲都侍立在帝乙的凤辇龙车左右, 唯三子寿王未见;三千铁骑, 八百御林, 三牲齐备,巫祝贞人,乐师随行, 士兵驱赶着战俘, 武将在前头开路。场面比之我前几世所见的排场尤为壮观。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样的祭典会持续不短时间, 将朝歌、孟津、东鲁等战略要地都巡视一遍, 祭奠祖先与神明。即有文化传承和顺天敬神的因素,亦有展示国力, 震慑诸侯与夷狄的军事演习意味。帝乙号称德王, 征讨夷人,与西周和亲, 留下“帝乙归妹”的典故, 也是才德兼备的一代雄主。 帝乙乘青铜包裹着的华贵车辇,由六匹白马牵引, 马额饰以金箔,车盖垂玄鸟羽旌。我看见帝乙身着天子冕服,在子嗣的搀扶下走下辇车,巫祝和商朝掌管占卜的官员——贞人手持各种礼器等候,将帝乙引上早已建好的庙坛,这次祭典便是在河伯的神庙旁举行。 帝乙与大巫在台上祷告,烧炼龟甲求凶问吉,祭祀祖先神明。从皇天、后土、到五方天帝、历代先王、山川、河渎之神礼仪各别,过程繁复至极。诸多牙将在台旁四方护卫,各执剑、戟、刀、锤,雁翅排列,仪仗森严。 “呜呼!惟天惠民,惟辟奉天。粤以辛未之岁,九月戊戌,殷商子羡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曰: 闻诸古先哲王,克勤克俭,灾眚不兴。是以山川鬼神靡有不宁,鸟兽鱼鳖咸若。今予小子弗率祖德,获罪于天,降谴下土,致生多殃。伏愿河伯冯夷,纳此珪帛,弭浪安澜,俾清平永乐!明明在下,赫赫在上。伏惟明灵,哀此兆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天后土,实鉴斯言!” 商德王帝乙口中不住高声祷念着对于百姓而言晦涩难懂的祝文,众多文武百官和侍卫将领也都在周围站立看护,维持现场秩序,像这样繁琐的仪式还要持续多场,对于一些年迈的官员而言也是个巨大的体力挑战。于我个人而言,可谓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体验了,让我不由得想起蓝星上的各种会议。不过百姓们倒是乐此不疲,尽管在他们的距离而言,能够看清楚的细节并没有多少,凑热闹或许是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天性。 祷告快要结束时,贞人将太牢三牲,即牛、羊、豕和黑黍投入河中。帝乙也将胸前圭壁摘下,远远投入黄河,以示供奉神明之意。乐师演奏《九招》,巫祝们随乐起舞,刽子手将鬼方和东夷等地的战俘剖腹挖心,用以祭祀神明。这是商朝从古就有的官方习俗,只是近年来因为过于野蛮,以及维持生产力的需求,这种情况开始逐渐减少,更不允许民间私祭而已。 传闻当年大禹的儿子夏后启以武力讨伐协助大禹治水,本该受禅的功臣伯益,谋夺了政权,断绝禅让制,使君王的传承制度变为世袭的家天下。但他仍然贪心不足,又三次以飞龙拉车,乘车辇上天宫盗取《九辨》《九歌》等乐曲。古天帝震怒,将夏启投入深渊,不允许人间帝王修行炼气,自此人间帝王逐渐沦为凡俗,不再具有古之圣王的神奇力量。《九招》正是夏启所盗物之一,此舞能通鬼神,也具有神奇妙用。 不愧是商朝的盛世和最后辉煌,这场面还真挺热闹,有点像蓝星上的春晚——前提是忽略那些哀嚎哭叫的战俘。 我也购买了一些果干面食和敖云一起分享,坐在岩石上欣赏巫祝奇妙的舞姿,毕竟大战在即,这样安逸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从我之前几世的记忆来说,帝乙此时已经处于人生中的最后阶段,离死不远了。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活蹦乱跳,看起来状态不算差,不像是将死之人 入夜了,再盛大的典礼也终有结束之时,士兵们已经开始挖坑填土,收拾现场的祭物尸骸,清洁现场。围观的吃瓜群众也逐渐离开,现场剩下的闲杂人等已经不多。商德王帝乙在祭典中着实耗去不少体力,待下台之后,便一直坐在藤椅之上休养精神,由诸多随行宫人悉心照料。他倒也不闲着,不时与周围的文武官员,皇亲国戚谈笑,说着一些天南地北的话题。 见到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了,敖云也兴趣缺缺,不再关注,我也拉住她的手,就要转身离去。就在这时,帝乙似乎是心血来潮,忽然一个起身,抓起身旁一位武将的佩弓,张弓搭箭,拉了个满弦,朝天射出。箭矢飞得很高,好一会儿才掉在地上。 “哈哈,谁说朕年老?朕当年亲征蛮夷,斩首数十之时,尔等小儿只怕还未出母腹呢!你等若不信,尽管来比试比试,谁能射得比朕更高更远,重重有赏。” 帝乙见此箭发挥得甚是出色,显得自己宝刀不老,也不由得得意洋洋,哈哈大笑。随行诸人却面色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上前围住帝乙,仿佛他触犯了什么极大的忌讳。 “陛下,此举不妥!兄长难道忘了祖父武祖武乙的教训了吗?当年祖父以木为神,令宫人背负以妆神殴之;又用皮袋装兽血,仰射于空,自云射天,世人称之为欺地殴天。后来祖父于河滨狩猎之时,遭天雷震死,背上有神人朱批,称祖父侮弄天神,法犯雷震,当永堕阴中。命示众数日以明渎神之验,不许我等收尸。如此惨祸,皇兄难道能够忘却?如今陛下在此祭神大典上作此举动,只恐犯了神明忌讳,大不吉利。” 箕子和比干上前劝阻道,神色焦急而惶恐。帝乙闻言却眉头皱起,轻哼一声,仿佛想起了一些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回忆。 “哼,要是祭拜,尊敬这些所谓的神明真的有用,我大商又何至于数易其都?数百年来十室九空,百姓流离颠沛,朝不保夕;卖妻鬻子,惨不可言!朕闻殷商乃帝喾高辛氏之苗裔,有先祖商星阏伯为守护神,然国家屡逢大难,亦不见有甚神明出面解救。依朕看来,这些神圣若说穿了,与我朝所供奉之炼气士与古之大巫也不过是一回事,无非是神力多少的问题罢了。他哪里管你的死活,有甚么慈悲本意?殷商能有今日,倚仗的是先王,贤臣与民众群策群力,一步一个脚印,涓流以成江海,拜神何用?无非求个心安而已。可叹愚民不悟,认假为真!” 箕子,比干等人闻言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觉不妙,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太驳了帝乙面子。于是压低声音轻道: “敬神未必得福,不敬神则有祸殃,岂可一概而论?据闻商星数百年前是非常灵验的,只是昔年逢淮涡水患,先祖仲丁自亳城迁都之后,商星便不知何故不见踪影,似乎是抛弃了我们这些后代子孙。但在盘庚,武丁几朝,偶尔还有人曾获得过他的赐福,这其中奥秘,并非我们这些凡俗后辈可以揣度。陛下今日失言,当焚香沐浴,再向神明祈愿。”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忽然横空劈下,落在河面之上,带来巨大的声响,将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重新变为白昼。在场的文武多官都吓了一大跳,箕子,比干等人面如土色,连帝乙也不敢再嘴硬,连忙在旁人搀扶中上车,一行人急冲冲离去,看上去颇为滑稽。 “这闪电” 我眯起眼睛,方才帝乙一行人的交谈让我产生了不少疑惑和猜想,不过暂时还是以四渎的事务为主,先不去管他。我牵起敖云的手,腾空飞去。 “这商王帝乙有点意思,大商也似乎隐藏有一些秘密,和我记忆中不尽相同。想必是我前几世所处层次太低,故而未能知晓。待收复四渎后,我亲自去朝歌看看,正好有许多事情还需向商星阏伯询问和商量。” 河伯冯夷是很早就成名的老牌神明,其地位虽然不如实沈,但在中界的声名却是不小。黄河眼天池府并不是他最早居住的地方,阳纡之山才是他的老巢,位于黄河的源头方向,平素行踪不定,不一定会住在哪边。 不过无所谓,天池府是实沈总领四渎的根基所在,连通四渎之眼,我势在必得。 “敖云,你不是总嫌那个家太小吗?姐姐这回给你找个大的。还有你看这个家伙,像不像咱家的阿圆?” 眼前乌压压一片,视线都被巨物所遮蔽,如山岳一般。一只巨大的鼇正瞪大着眼睛,居高临下,好奇地打量我们。 第103章 复黄河,千秋大寿 这是当年台骀的那只九溟镇泉玄鼇坐骑, 以修为境界而言,它现在大概是处于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的巅峰,并未真正孕育出元神。不过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气血和体能之强大尤胜一般元神出窍境界的炼气士,而且即使是这样的修为, 作为一方妖王也是绰绰有余, 四渎神系之中, 比它实力更强的只怕没有多少。 只是它的性情和阿圆如出一辙,又懒又笨,没有一点的主观能动性, 无法在各大水系中担任要职。于是台骀只好将其作为坐骑和看门的护卫使用, 数百年前台骀和我们一起去空华世界作战, 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台骀匆忙离去,没有将它带走。 玄鼇十分好奇地看着我, 大眼珠子转悠, 似乎是认出了我,但又不敢确定。毕竟当年我与它见面次数也十分少, 没有什么交情, 如今又修成仙体,变化很大, 让它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不必看了, 吾神正是当年的戈河龙女,如今已经修成阳神仙体, 掌四渎正印。这次回来, 为的是清理门户,重整四渎。你打算帮哪边?” 玄鼇闻言打了个寒噤, 连忙将头颅低垂下来,表示臣服。我并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来意和身上的真仙特征,他自然能明白我说的并非假话。我和敖云一齐踏上它的脊背,往天池府游去。 “你原来的名字是台骀起的,太拗口而且晦气,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吧。敖云,你觉得应该叫它什么?” 我和敖云站在玄鼇宽阔的脊背上,观赏着沿途的风景。 “以后也叫它阿圆吧,你看它们长得多像!” 敖云兴奋地在玄鼇背上来回走动,阿圆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只宠物,印象十分深刻。不久之前,阿圆的聻魂彻底消散了,让敖云少了许多乐趣。阿圆二代闻言翻了翻白眼,却也不敢反驳。 在天池府守军的惊呼和呵斥声中,我们驾驶着阿圆一头朝着拦路的护卫撞了上去,将四周人群吓得四散开来,现场一片狼藉 河伯冯夷跪伏在台阶下方,一脸惊疑。他昨天刚刚来到天池府,就被已经等候多日的敖云用四渎正印一印砸翻,如同拖狗一般拖了回来,颜面尽失。这四渎正印也是一件法宝,上面刻有仙箓真言,对于品级不如自己的神明而言具有很强的压制能力。我正坐在桌前翻阅水府卷宗,青蛟卫持刀戟一排排整齐地站在大厅两侧,显得场面甚是威严。我摆了摆手,示意敖云任务已经完成,让她自己出去玩,敖云一溜烟就跑了,她在这里最近也交到不少朋友。 “是你!你怎么会有四渎正印?实沈殿下回来了吗?” 河伯冯夷惊魂未定,完全没有理解清楚现在的状况。天池府已经被我和敖云顺利接手,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反抗。毕竟我现在修成真仙,又持有四渎正印,师出有名。除去极少数已经被打入大牢,由青蛟卫严加看守的顽固分子之外,没有谁会蠢到和我作对。修成仙体者,与天地同寿,想要杀死难如登天,在中界已经是大人物。收复四渎对于我而言是水到渠成之事,我所忌惮者不过是威王等上古之神罢了。 “参星已经将四渎正印交给我了!现在原来的那个实沈真君早已不存于世,唯有二十八宿星君中的参星,在碧游宫之中修真养性。吾神受其托付,回归此地总领四渎,四渎神系群龙无首已久,黎民饱受其乱,这样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冯夷,你干的好事!这几百年来,你四处云游享乐,不理政事。黄河水患不断,人间祷求不断,你竟然借机作威作福,纵容妖魔滋长,收取血食人祭,以法力神通恐吓凡间帝王黎庶。依太上玄元女青天律而言,你的种种罪名,已是死有余辜,你知罪否?” 女青神是天宫的使者,宣讲天条,管辖众多仙官,代表着诸天帝的意志。女青天律,即是传说中的天条。我冷眼看向河伯冯夷,声如雷震。 “当年在空华世界之中,你不敢与威王交锋,临阵脱逃,尚不出情理,这还罢了。既然真君当年已经原谅了你,吾神也不便多说什么。可你明知台骀有鬼,为何不及时禀报?这就是玩忽职守了,岂可轻饶?你为臣不能替主上分忧,为神不能处理份内之职,留你何用?若你的回答不能使吾神满意,我将上奏天宫斗部,至轻也是撤职查办,重则打落你的命星,教你粉身碎骨,灭骸分形!” 冯夷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闭上眼睛,沉思良久,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口中说道: “属下知罪。属下平素喜好游山玩水,对于宫中的一切事务和清规戒律都极少过问,的确是玩忽职守,我无话可说。黄河水系与天池府的诸般事务,我都交由河伯使者来处理,至于他做了些什么,我原不关心,也没有兴趣了解。人祭和妖魔横行之事,我并不知情,即使知情只怕也懒得去管。好教尊神知晓:冯夷原是一介散修,因机缘在此黄河水界修成水仙,故为黄河之神。实则我对做神明一点兴趣也没有,修行只是为了长生逍遥罢了。” “恕属下直言。无论是人类所居的中界还是阴神所处的下界,到处都被诸天帝的直系后裔把持着,属下一介散修,人微言轻,有什么自由可言呢?我虽然是黄河的河神,但中界大事从来不由得我说了算。中界神明的乱象,虽自颛顼黑帝绝地天通之后有所收敛,但是随着诸天帝了结因果,返回天宫和虚乡,人间便基本被天帝的后裔所垄断。殿下和台骀的恩怨,威王的图谋,都是他们家族内部的事务,我又如何敢置喙?这中界数百年来混乱如斯,也不是属下一人之过!” 我轻嘘出一道金气钻入冯夷的体内,疼得他满地挣扎,良久方才好转。 “休要文过饰非,你做了多少事,吾神心中自然有所评估。不过我留你还有一些用处,你若能处理得好,将功赎罪,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冯夷迅速爬起身来,跪伏在地,眼神复杂。他现在已经看出我已修成仙体,从此在中界的地位彻彻底底的压在了他头上。 “不知道尊上想让属下做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道: “第一件事,我要向你借钱!” “吾祖父乃东海龙王敖光,近日正逢祖父千秋大寿之际。多年不见,我这个做孙女的也应该表示一下孝心。这场大寿,必须给他安排得尽善尽美,排场越大越好,四海扬名。四渎,八流,九泽之神,来得多多益善;各种礼物也要备齐,自然是不能怠慢,但我刚从空华世界回归不久,身上一穷二白,也不习惯交际应酬。这吃喝玩乐之事,本是你所擅长,听说你的阳纡之山还有很多宝物,可以贡献出来给我祖父做寿;四渎八流的神明,你去发请帖请来给我祖父捧场,一个也不要漏。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若此事办得不谨,有所疏忽,导致我祖父敖光的千秋大寿没有过好,坏了他老人家的心情,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河伯冯夷苦笑着行了一礼,应道:“属下知道了。” 水波之中光明洞彻,华贵的车辇自黄河眼中缓缓浮起,车身刻有江河淮济水脉之图,每一个小小的不起眼装饰物拿到人间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它由十二匹白色龙马牵引,车体坚如金刚,重达数万斤。虽然处于高速运动中,车厢内却平稳得连茶水都不起波澜。 我端坐在辇中,身着太阴神光锦绣凤文九色之绶,发梳朱玉流苏之髻,肩飘四渎沧浪之披帛,全身上下垂珠璎珞,奢华贵气,藻彩缤纷。敖云也在我身旁,她身着洛水丹绛之帛,飞云紫绶之衣,梳双抓髻,上有紫金流苏之铃。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天池府的奢华与她自幼生存长大的戈河龙宫实在有天渊之别,每天都在刷新着她的认知。 “天池启跸,万灵退避!” 三千名青蛟卫按八卦之数分开,护卫着队伍。水族精怪手提琉璃宫灯将河水照耀通明,鲛女唱着悠扬的歌曲。冯夷等诸多天池府属神都在四周开路,一路上的水怪鱼虾都远远避开。 我静静坐在车辇中,等待着与失散数百年的亲人再次相见,但这次我是以四渎主神的身份出面。四海龙王虽然看似地盘广阔,实则在中界的根基与地位却不及四渎尊神,地盘的大小对于诸神没有意义。 四渎与五岳并列,掌控中界的气运命脉,属于人间界官方祭祀体系的重要一员,重要性远非四海龙王所能相比。我现在的身份远比爷爷敖光更为尊贵。 自混沌开辟以后,五方天帝等上古神明以色身来到中界引领历史的发展。若论品质,高居天宫之中,六根清净的先天神圣自然远远胜过普通的凡间帝王。但是他们降临到人间界这个五浊恶世,与人类一同生活,终究不可能是完全的公正无私。上古诸天帝在人间留下了自己的后代,年复一年积累下来,整个中界,凡能叫得上名号,具有实力地位的上古神明如夸父,蚩尤,共工几乎全部都是五方天帝在凡间留下的直系后裔。他们继承了古天帝的强大炼气天赋,整个中界都仰其鼻息,哪怕天宫深处的神圣也不敢等闲视之。 整个中界,无论是逃到哪里,都挣脱不了他们的阴影。从大地到冥府,江海河神,乃至于夏商周三代之人间帝王,天帝的人间后裔基本垄断了一切权利的制高点。商朝的始祖阏伯和西周的始祖后稷,这两位神明都是帝喾的儿子,乃同父异母兄弟。后稷又与共工之子后土合称社稷之神,后土也同属三皇五帝一系。人间所谓的朝代交替和禅让,也只不过是权利在一个家族之中的来回轮换罢了。此时上古神圣隐退未久,余威未消,这个诸帝一手缔造的中界局势,还需要漫长的岁月来纠正。 我所要挑战者,正是这个秩序的存在本身,那真是一个强大得令人绝望的庞然大物。或许,昊天上帝开启封神之战的本意也与此有关。 随着队伍的不断前进,我看见原来熟悉的风景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看见了那个瑰丽,静谧而梦幻的海洋世界。 但是这一次,我成长了太多,曾经恢弘无比的水晶宫在如今的我看来已经不再令人惊奇,如同看待一件寻常的物事罢了。 第104章 祝寿,久违的欢笑 我的爷爷敖光在水晶宫中忙前忙后, 这次千秋大寿与往年情况大不相同,完全超出他的意料之外,水晶宫对此也没有多少心理准备。 四海龙王的势力在中界崭露头角, 时间并不算长,诸龙王的修为法力相比一众上古神明更是寒酸低微。相比较于在中界成名已久的河伯冯夷, 无论声名实力还是地位资历均有所不及, 这次河伯冯夷能够赏脸来到东海祝寿, 简直是让一众龙神受宠若惊,不知所措。爷爷害怕丢脸失仪,也是花了吃奶的力气来操办这场迎宾大会。 水晶宫中, 龙子龙孙一个个托着盛放珍馐百味, 异果嘉肴的玉盘前来献礼。现场八音迭奏, 鼓乐箫韶,鲛女演奏着歌舞;阆苑中各色珠宝饰物发出灿烂的光辉,将现场映照得五光十色, 富丽堂皇。 “料不到冯夷大人居然会亲自前来为小神捧场, 想小子敖光有何德何能,可以惊动前辈来此赴宴, 真乃蓬荜生辉!” 敖光爷爷满面喜色, 开怀大笑着带领迎宾队伍将天池府的众神引入水晶宫中,各寻座位, 就连天池府的侍卫下人也命人带往别处好生招待。他微微躬身, 就要向河伯冯夷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您叫在下冰夷就好, 千万不要有所拘束。在下这次前来, 特为尊神祝寿,别无他意。” 冯夷见状连忙制止, 满脸堆笑,显得十分恭敬。估计就是再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我爷爷面前摆谱。说完他还心虚地往我所坐的方向瞄了一眼,见我面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敖光爷爷面露狐疑,似乎觉得冯夷客气得未免过分,实在有些奇怪,不过这总归是好事,于是也笑了几声,和河伯冯夷一起寻了处上座坐下,二人谈天说地,交谈甚欢。多年不见的敖丙伯父现在正侍立在二人身旁,端茶倒水。 “好酸!这是什么玩意儿,再给姑奶奶来一盘!”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传来,敖光爷爷闻言诧异,往声音的源头看去。敖云正翘着二郎腿,把一盘婆那娑果——也就是蓝星所称的菠萝吃了个干净,果肉略有些酸涩,却是她在天池府没吃过的新鲜东西。其实天池府的用度之奢华真要说来尤胜东海,只是实沈在食物的味道方面不太讲究,玉膏之类的东西虽然对于修行大有好处,但仅论滋味就不敢恭维了。 东海龙宫中真正的主菜还没有上来,但仅仅是现场的零食和小菜便已经琳琅满目,这也是东海龙宫的地大物博和便利的交通带来的好处,厨师可以随时从中界万国中寻找食材和菜品,在食物的种类之丰富和鲜美上又是天池府所比不上了。敖云大快朵颐,风卷残云,没一会儿的功夫面前就已经一片狼藉,吃相很是难看,显得非常的没有教养。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她这样吃东西,真没有礼貌。我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些年一直是我自己负责她的教育。 哦,我好像是从来没教过她要保持吃相 那没事了。 “谁家小孩?” 敖光爷爷看向敖云,目光中带有疑惑。他似乎觉得敖云的面相有些面熟,不过一时间却不能确定。河伯冯夷面容抽搐了一下,却也不敢说些什么。敖光爷爷不由得又多看了敖云几眼,猛然间发现了不对劲,眼睛都似乎要吓得凸出来,惊骇莫名。 “元神出窍!这怎么可能,这孩子都快要成仙了!难道是天帝的儿女下凡?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修为。她到底是谁?” 炼气士哪怕是小周天都会有一些和普通凡人区别开来的特征,到了大周天开始便已经是玉肌之体,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是一场生命形态的质变。除非刻意变化遮掩,否则炼气士修行到了什么境界便是一目了然,作不得假。 “是你吗?” 敖丙伯父却怔怔地看着敖云,他不理会周遭的动静,上前了几步,仔细打量着敖云的面貌,好像在确认着什么,言语中满是怀念。 “不对,虽然很像,但你不是她。当年她随参神征战,失踪在那个地方,到现在也没有音信,如今也有三百多年了。” 敖丙伯父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终于是摇了摇头,显得有些落寂。敖云在化形之时,面目是仿照我的模样变化的,因此与我本人极为肖似,我静静看着敖丙伯父,却没有出言相认。 “咳咳,这孩子是我们四渎神系主神的额,妹妹。她有些调皮,不过没有恶意。” 冯夷有些尴尬,稍微打了下圆场,便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哦?好像没听说过参神大人有这样一个妹妹啊还有这孩子的长相” 敖光爷爷半信半疑,微微摇头,不再纠结这些,继续和冯夷的话题。 敖丙和敖云对视了一会儿,开始尝试互相沟通,现场的氛围还算融洽。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敖丙伯父还是祖父敖光,显然都已经收到了我,父亲和参星实沈当年的噩耗,在他们眼里我恐怕已经是一个死人,所以在和冯夷交谈的过程中连问也不问一句。不过无论是二人之中的谁,脸上也没有表露出悲伤,毕竟今天是敖光爷爷的寿辰,正是大喜的日子,不宜提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何况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年了。 我静静坐在大厅中央,仿佛身处一个超然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视角,看着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水晶宫,思绪却平静得可怕。来来往往的宾客和侍者,都对我视若无睹,仿佛我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这是我自修成阳神仙体以后领悟出来的天赋神通,名为“三摩地”。 三摩地,就是保持高度专注,心不散乱,最终达到不生不灭,明心见性的终极入定之境界。此神通施展开来,身躯金刚不坏,诸法不侵,使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都陷入寂静,有诸多的妙用。现在我虽然只是静坐养神,但身上的一切锋芒却也尽数收敛起来,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奥静谧的状态,即使是站在我身旁的人都会很容易下意识地忽略掉我的存在,哪怕是元神出窍境界的炼气士也不能例外。我的神识一个个在现场人员中扫视过去,按照我之前的嘱咐,冯夷把四渎,八流,九泽之神,凡是他能联系到的相关中界神明都发了请帖,想方设法将他们请来。 四渎乃长江、黄河、淮水和济水四条大河,八流乃四渎最有名的八条主要支流,即渭水、洛水,汉水、沔水,颍水、汝水、泗水和沂水。八流中的渭河龙王来自西海,是我的族伯父,和洛水女神宓妃都是黄河水系之神,随我一同到此祝寿。 九泽即包括云梦泽在内的九大湖泊,当初的台骀分别掌管黄河支流汾洮和九泽的一部分。四渎中的淮河长期无主,现在主要就等候长江河神奇相,和济水河神商均了。从我正式现身于中界,到参加祖父敖光的千秋大寿为止,时间极为短暂,这些神明基本都还不知道我掌控天池府的事情,族伯知道我要干大事,自然也守口如瓶。现在人员还没有到齐,还不是收网的合适时机,暂时不宜与伯父和爷爷相认,以免节外生枝。 “江神也来了!” 随着一张名帖拜上,河伯冯夷和龙王敖光爷爷都是精神一振,二神立即率领龙子龙孙和黄河属神诸人前去迎接。江神即长江之神,名为奇相,是一位女神。修为与冯夷相同,皆为水仙,在中界的声名和资历也不在冯夷之下,今日能够到此一同为敖光爷爷祝寿,简直将他乐得合不拢嘴。 长江女神奇相乃上古震蒙氏之女,传说当年轩辕黄帝有一颗神奇的玄珠,谁佩戴了这颗珠子就可以成仙。黄帝游玩赤水之北时意外遗失了这颗珠子,手下诸多有聪明才智的人都不能找回,却被一个蠢笨马虎,无智无视的叫做象罔的手下找到,于是黄帝在象罔的恳求下将玄珠送给象罔保管,作为对他的嘉奖。震蒙氏之女奇相得知此事,从象罔手中骗取玄珠,投江自尽,化为水仙。 奇相得了黄帝的玄珠成水仙之后,害怕黄帝问责,也不敢长期保留此珠。便在赤水之阴种下一株三珠树,树长大后,玄珠从中生出,以这种方式将玄珠还给了黄帝。从此以后,奇相便作为长江女神,一直掌管四渎之中的江渎至今。 “冰夷兄盛情邀请,小妹岂能不来。据说兄长新得至宝,要邀请小妹来同赏,也不知是何物?” 奇相在冯夷和敖光爷爷的簇拥下走进水晶宫内,此女眉似远山含黛,肌肤皓若凝霜,目生重华之相,身着流光紫衣,肩披霓裳羽帔。她眼波流转,笑吟吟着和冯夷谈笑,眼中却带有几分狐疑之色。 冯夷仰头一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三人寻座交谈。长江河系的属神娥皇,女英,宵明,烛光等也都各寻位置,这四位女神也是古帝之女,外貌之美绝不在奇相之下,几位绝世佳人同时来到水晶宫中,一派明艳动人,将宫中夜明珠的光辉都掩盖了下去。又再等了一会儿,族中的西海龙王,北海龙王,南海龙王也都各携龙子龙孙到齐,四海龙族今日齐聚一堂,九泽之神随后也来了数名。如此多的神明汇集在这里,纵以水晶宫之宏大宽广,也显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尊上,四渎神系能来的基本都来了,九泽之神乃北海神玄冥之所司,小神没有权利调遣,只能凭借私人交情去请,恐怕不能一一到齐。济渎乃舜帝之子商均所管辖,平素不大看得起为臣,到了现在还没有音信,想必这次是不会来了。” 冯夷的神念传来,商均乃帝舜有虞氏之子,是出了名的不肖子,常与尧子丹朱并列,一同被父亲剥夺继承权,是骄奢淫逸的代名词。我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已经够了。这次我祖父千秋大寿之后,四渎神系就要面临一次大洗牌,他这次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眼看人员基本到齐,不会再有人前来赴宴了,现场诸人便开始说祝词,送礼单,又是一连串繁琐的礼节不提。 这时候敖云和敖丙伯父已经开始交流起干饭的心得了,敖丙伯父一口气说出上百种美食的名字,将敖云馋得口水直流。敖云有些不服气,从豹皮囊中取出一块肉干,递给敖丙伯父。这豹皮囊是我最近几年仿照父亲那一件的样式亲手制作的,品质比原来那个要胜出颇多。 “那你吃过这个吗?” 敖丙伯父接过敖云的肉干,一口气吃了下去,砸吧砸吧嘴,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个是” 敖丙伯父正在思索,敖光爷爷忽然朝他一挥手,叫道: “丙儿,今日你爹过寿,你叔伯兄弟齐聚一堂,诸位神明上尊都在这里,你如何不来拜见,说些吉利话?还在那里玩闹,像个什么模样?” 敖丙伯父闻言起身,来到敖光爷爷座前,三跪九叩,就要说出庆寿的话语。敖光爷爷也笑呵呵看着他,显然今日心情极佳。 “老不死的,你身旁坐的除了小爷还有几个人年纪比你小?够做你祖宗的都有一大排,你还让人家给你祝寿,真不害臊!有道是祸害遗万年,你这老泥鳅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污染环境,不如早点死了,给小爷让位,多留点家产供养小爷挥霍,也算你有些贡献。到时候小爷多给你烧些冥器,天天在下面摆寿宴!” 伯父口中却忽然说出惊人之语,将现场的四海龙王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敖光爷爷气得浑身打颤,指着敖丙伯父半天说不出话来,差点没气死过去。 “你你这兔崽子,老子今天非谁也别拦我!” 敖光爷爷随手抄起一件器具,就要朝敖丙伯父身上砸去,河伯冯夷却看出了端倪,连忙伸手拦住。 “等等!尊神,你误会了,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刚才吃了讹兽肉!这种动物的肉吃了,说话就会颠三倒四,和原本想要说的意思完全颠倒过来,不过是个游戏之物。” 冯夷连忙解释,好一会儿才让敖光爷爷相信,气也慢慢消了。爷爷挥挥手,对下人示意道: “来人,带他下去洗胃!” 敖丙伯父惊魂方定,闻言面色一变,四周的侍从挽住他的手,将他拖走。一行人走在路上,伯父突然回头朝着敖光爷爷喊道: “祝爹爹万寿无疆,寿与天齐,吉祥如意,福星高照!” “嗯,这还差不多。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却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说不上来,也就罢了。 “咯咯,真好玩!” 敖云拍着手掌娇笑,笑声清脆如银铃一般,却带有慑人心魂的穿透力,将在场诸神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来。 “这个女孩是等等,她已经元神出窍了!灵魂凝练得可怕,修为竟似比参星实沈真君还要胜过一筹,都快要炼出阳神,修成真仙了!她是谁?” 奇相等诸神很快发现了敖云的特异之处,俱感惊奇,难以置信。河伯冯夷也轻轻拍桌,示意众人肃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贤妹,我之前就告诉过你,这次是来看宝的,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她叫敖云,是我们四渎神系之主神的妹妹,从今天开始,四渎神系群龙无首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人间界将迎来新的秩序。” 众神闻言更感奇怪,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四渎主神?实沈真君终于回归了?可是没听说过他有这样一个妹妹啊而且这个名字,怎么和龙族之王同姓?难道” 我缓缓睁开眼睛,从三摩地的入定之境界中逐渐退出,显露出自己的存在。 中界数百年的混乱局面,从今日开始就要宣告结束了! 第105章 万神图!代天封神 河伯冯夷笑道:“吾神这次前来为东海龙君祝寿, 除去之前的献礼之外,另有三件大礼奉上。一者,名镇水玉圭, 乃是昔年帝禹治水之时,祷于阳纡之山, 将其作为祭祀神明之物, 故而为吾所得。此物乃定水之宝, 能镇水千里,波涛不兴,也是一件极佳的随身饰物。” 河伯冯夷命云螭童子携宝盒奉上, 盒中用红绫包裹着一块硬物。打开一看, 是一块晶莹剔透, 美轮美奂的玉圭,上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望之便令人为之沉迷。 当年大禹治水之时, 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自然环境本身, 而是打点盘踞在各地的地头蛇,即地方神明, 妖魔与炼气士。当年他走到阳纡之山时, 以镇水玉圭祭祀河伯冯夷,换来了冯夷的配合与协助。后来大禹成帝, 此事便成为了河伯冯夷最为自豪的往事, 镇水玉圭也成为阳纡之山的镇山宝物之一。 “大禹的镇水玉圭!冰夷兄,你这也未免太客气了, 这样的大礼, 只怕东海龙宫都未必敢收下。” 奇相双眸之中重瞳微缩,完全想不通冯夷的行为动机, 在场众神皆感意外。敖光爷爷也是完全惊呆住了,他站起身来,身体微微颤抖,有些不敢置信:“这这如何使得?礼重了,礼重了!” 说完,敖光爷爷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尊神携如此重礼前来,怕不是为了给小神祝寿那么简单的吧?请尊神放心,小神非不知好歹之辈。既得尊神如此厚爱,若有用得着我东海龙宫帮忙的地方,任意差遣,万死不辞,绝无二话!” 冯夷摇摇头,将敖光爷爷拉回座位,安抚道:“龙君莫急,吾神此次实为祝寿而来,一片心诚。虽然初衷确非出自本意,但绝对对龙君大有好处,有百利而无一害,且宽心再看。” 说完,不等爷爷反应,他便挥手让下一对云螭童子捧来宝箱,这个宝箱比之前的就要大了不少,其中用丝绸垫着一面宝镜,盖子一经开启,宝镜便反射出光亮,映得水晶宫之中波光粼粼。 “此宝名玄冥照水镜!昔年吾神修成水仙后,很是逍遥自在,颇感春风得意,自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得。直到遇到玄冥大人,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这面玄冥照水镜,有止水明心,洞幽烛微之能,持此镜者,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也是吾所居处,阳纡之山,从极之渊之至宝。但是这两样宝贝,跟接下来我要说的这第三件至宝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这第三样宝贝,即是四渎之宝,亦是东海之宝,更是中界之宝,能造福万民,利益众生。那就是我们四渎之主的四渎正印!它漂泊数百年,终于重归于世。四渎之主也已经现身,来到此间,中界从此就要海晏河清,这岂不是个至宝!” 河伯冯夷的冯字是他出身之上古部族的代指,他原名冰夷,居住在阳纡之山中的从极之渊内。冯夷这样一下拿出两件压箱底的宝物,手笔之豪横让四海龙王也震惊得麻木了。但冯夷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神情坦然,眉目中并无肉疼之感,他话锋一转,不等诸神反应过来,便朝我所在的方向单膝跪下,高声道: “恭迎吾主!” 到了这个时候,众神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这才发现了刚刚从三摩地的寂静状态退出的我的存在。 “这个女子是谁?刚刚冰夷说什么?四渎之主?” “这是怎么回事,冰夷?” “啊,你们看!她”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周身便涌出无穷无尽的光芒,将整个东海龙宫照得雪亮,又不断蔓延出去。这是琉璃玉身,仙人之体,乃至阳之精!它所发出的光芒,将一切物质的内外照彻,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化为了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的颜色。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一切方向都不能脱离它的照耀,物体的阴影和黑暗被这照彻十方的光芒彻底消灭,每一粒微尘都发出光亮。 琉璃光!这是仙人的纯阳之体带来的异象,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怀疑我的真仙身份。所有人的行动和思维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被玄奥的法则所禁锢,连话也说不出来,万千疑惑都来不及问出口来,这是三摩地的另一层妙用。现场只有敖云不如何受到我的神通限制,还能够在大厅之中稍微活动。狂喜,心酸,震惊,疑惑复杂的情绪从敖光爷爷的眼神中流露而出,我却没有时间和族人们慢慢交谈。 “吾神乃四渎正印之元君!数百年前,我与父亲戈河龙君,河伯冯夷,叛神台骀四人一齐跟随四渎之主实沈真君进入淮井空华世界诛杀妖魔,真君却不幸陨落于叛逆之手,遭逢杀劫。他将四渎正印托付于我,让我来统御四渎!你们这些所谓的上古神明,尸位素餐,放任自流,致使数百年来妖魔洪旱不断,中界满目疮痍,若要说来,你们个个可杀!” “现在四渎正印在我手中,作为上司,我有权上奏罢免你们,甚至弹劾将你们以天条处置。但现在中界尚未平定,还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效忠吾神,将功赎罪,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我将沟通天庭,代天封神,这是通知你们,没有商量的余地。” 四渎正印从我的袖中飞出,漂浮在半空之中,我通过实沈真君临终前传授的方法,以太灵群文催动四渎正印,天上的天冲星也在散发着力量。奇相、冯夷、娥皇、女英、宵明、烛光、汉水游女、渭河龙王、敖云在场诸神的意识都如飘然飞起一般,随我一起进入了一个恍恍惚惚,杳杳冥冥的世界。日月星辰,山川社稷都踩踏在我们脚下,我们看到虚空之中有无数神明图像,或人面首身,或身高千里万里,巨大得不可思议;或面目狰狞可怕,多头多目,看不见边际。水墨线条构成的姑获鸟在众神脚下虚空之中游动,口中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的奇怪声音,仔细辨认,似乎在呼唤人的名字,这种鸟又名“夜行游女”,又名“天帝少女”,传说中是黑帝颛顼之女所化的精怪。 一团威严而和煦的光辉笼罩着我们,将我们所在区域照亮,光芒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宇宙虚空,光芒的中心有一个人形轮廓,隐隐给人感觉像是一位女性,手中拿着画卷与墨笔。这就是天宫之中象征天律与鬼律的阴神,名为女青。大千世界之内,十方国土之中,四维上下一切时空的律法都脱离不了祂的掌控,乃天帝使者。 “这里是中界万神影身图的内部!四渎正印元君,吾神等候你已久了。实沈真君转世之后,早已上奏天宫,荐汝为继任之神。汝身为散修,能够在短短数百年之内修成阳神仙体,已是天地同寿。却仍为维护中界秩序而主动请缨,于天宫之中注名。如此之大决心,大慈悲,大气运大毅力,纵是天帝也为之赞叹。吾神承昊天之景命,封汝为四渎正印之碧波元君,许你见帝不跪,司掌四渎八流内部一切神职升降,有先斩后奏之权!” 女青神将手中画笔挥舞,我的身影便浮现在脚下的万神图之中,落入天冲星位的下方,娉婷袅娜。一只姑获鸟在我的身影旁,一刻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直至我的身影从图中撤销,或是宇宙绝灭。修成真仙之体,又将本命星,神名和影身图注在天宫之中,便是上了重重保险。想当初四渎真君实沈身为淮河水神无支祁理论上的上司,又有截教为后台,杀一个无支祁尚且大费周章,辛苦莫名。我的修为和地位到了如斯地步,自己就是一方大势力的代表,中界之妖魔神圣想要除掉我,已经难过登天了。 “好!” 我也不废话,转头面向随行诸神,伸手招来数人,一一点名。 “渭河龙君,你原为西海太子储君,吾封你为黄河灵源弘济王,掌管黄河流域大小事务!” “泾河龙君,你原为南海太子储君,吾封你为长江广源顺济王,总理长江行云布雨,滋养万物之职能!” “敖云,我封你为淮河长源博济王,管辖淮涡一带,若有妖魔水害,便是你的失职。” 敖云的阴神早已经凝练为一点,点燃本命星绰绰有余,她的画像和名字也迅速出现在万神图中。两位族伯的修为火候不到,却暂时不宜如此。 “无定龙君,吾神封你为济水清源菩济王,济水之神一切职能,皆由你任意行使。汝可任意挑选龙子龙孙为属神,让吾妹敖云先行陪同,随你赴任,以震慑宵小。商均若敢有不应,辱及使者,吾神将他剥皮拆骨,裂骸分形。” “冰夷,奇相,你们的神名,品级俸禄皆保持不变,但此后就是虚职,无需再处理河中事务。既然不喜欢管事,以后也不必再管,从此逍遥自在,岂不是好。济水之神商均,吾当上奏女青之神,贬去此僚神位,从此四渎八流之内,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我将之前所学的太灵群文部分传授于三位龙君,从此四渎神系的控制权便转移至龙族之手,四渎龙神提前出现在这个时代。冯夷奇相等人有些无奈,却也只能苦笑应下,不敢反驳和质疑 “孙女,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女孩是” 敖光爷爷到现在依然如在梦中,眼神飘忽,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看向我的眼神中也带上了拘谨和畏惧。敖丙伯父此时已经恢复良好,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惊喜和惊异。 “哦,想当年我爹出门在外,撞见一个总之就是这样,敖云,来叫爷爷。好了,你现在立刻跟伯伯先去济河一趟,帮他处理了济水交接之事,再回来见我。” 我随口敷衍过去,爹,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你肯定不会介意的吧……?一旁的敖云也没有丝毫怀疑,脸上还流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敖光爷爷还想再问些什么,我已经将敖云打发离开了。 数百年不见了,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敖丙伯父收到了我准备已久的豹皮囊,里面是我向河伯借的各种财宝,比他当年借我的东西要贵重得多。我还向他问了石矶娘娘和弟弟敖雾的近况,却得知弟弟近些年已经投入石矶门下,被收为弟子,行踪不定。我心中一跳,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敖丙伯父,你帮我转告石矶娘娘,让她近些年修身养性,千万莫要与他人起冲突。还有你,最近几年,莫要招惹一个叫做哪吒的应劫之人,总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我这次外出有极其要紧的要事要办,待我回来,再与你们叙旧。” “哦,知道了,神神叨叨的,和那些老道一样,好奇怪啊你。” 敖丙伯父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他一向是没心没肺,对我的态度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三日之后,千秋大寿彻底宣告结束,一些琐事也打理明白,敖云已经完成她的任务,被我派去天池府镇守四渎了。她身怀先天灵宝,修为比当年的实沈真君还胜过了一筹,又继承了巫支祁圣母的神通,战斗力彪悍得惊人,在没有大的变故前提下,以一己之力镇压四渎河系也是绰绰有余。现在天池府的四渎之眼重新打通,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冯夷、洛水宓妃、奇相、娥皇、女英、宵明、烛光、汉水游女等古神站在我身后听候发落,我将目光从水晶宫上移开,回头看向他们。在四渎的龙神大都留在河中主持事务,济水和淮河原来的主神被驱离,神位空缺出来,百废待兴的当下。跟随我的这些古神以长江河系为主,俨然快变成了一支娘子军。 “接下来,尔等随我一同去往大商国都朝歌一趟,吾神正有许多事情,要向商星阏伯咨询和商议。此事越快越好,耽搁不得。四渎神系与商星一脉久不通气,也是中界祸乱之根源,不可以不纠正,这也是实沈真君之愿。” 我如今修成仙体,与天地同寿,寿命悠长,但有些事情却缓不得须臾。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才能最大化的避免节外生枝的可能。 帝乙去世之期即将到来,商纣王很快就要登基,昊天上帝立“封神榜”斩将封神,差不多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很多事情,现在不立即去做,便没有机会再做了。 时代的大势,谁也阻挡不了,可是铲去些尘土落叶,清扫一些灰尘,总归能把大地变得更干净一些。 第106章 入朝歌,会阏伯,天下之疾 千秋大寿结束后, 四渎神系除了刚刚新封的四渎王和少部分用于处理政务的属神之外,余下的神明都在我的带领下立即前往朝歌,没有一刻的耽搁, 连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至于四渎神系的交接和平定工作,我并不担忧, 有敖云镇守便已绰绰有余。她是惊世大魔巫支祁圣母的化身, 实力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实沈, 这点任务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何况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都被带走,剩下的虾兵蟹将也闹不起来。 我们各乘车辇坐骑,留下少量下人左右侍奉, 一同驾云前往朝歌。半空之中五色祥光涌现, 箫鼓鸣奏, 沿路化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人间界万国九州位处中界之南,其中的商国是五方天帝的传承,因此作为中界的权利中枢所在, 中界神明的任命和工作主要围绕它来运转。 三十六天, 天天有帝。中界原本也由拥有大神通法力的天帝管辖,为一界之主。但世界诞生时间越长, 诸界越往下走, 生灵的欲望和烦恼业力也就越多,寿命也越来越短暂, 帝王的住世时间便随之递减。随着时代的发展, 从黑帝颛顼开始,人间帝王修行炼气的途径被一步步封闭, 在中界炼气修行变得极为困难。自夏启之后, 人间帝王渐渐沦为凡俗。凡人与仙人神圣几乎断绝了接触,人类个体的平均寿命上限被压缩至百余年, 草木灵根异兽数量不断减少,要想长生比登天还难。唯有下界之地狱比之更为贫瘠和痛苦,这就是五浊恶世。 中界现在仍有一些修炼到了真仙以上境界的大修士,不过主要集中在碧游宫,玉虚宫等各大名山洞天之中,和人间界的凡人绝少接触。且多为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炼气士,人间界中难得一遇,已经快要成为传说。 “商国册封有四大诸侯,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领过百小诸侯,合称八百诸侯。诸侯即是商的臣子和屏障,也是商国的主要防范对象。西为西岐,乃后稷之后裔所统,诸侯之中最为强大。昔年商王文丁出于忌惮心理而囚杀西岐王季历,即现在的西伯侯姬昌之父。现任君王帝乙为了缓和关系,采用和亲策略稳住姬昌,成为美谈。但西边依旧是商王的心腹大患,商王在正对着西岐的汜水关和左右青龙关、佳梦关三个方向的关卡都设有炼气士作为将领,以防西岐进犯。” “在这三关之后,便是界牌关,穿云关,潼关和临潼关,与汜水关合称为五关,可以说是戒备森严。经过这五道关隘后,便是黄河天险,由渑池县作为防御工事把守黄河口,易守难攻。渡过黄河,过孟津河口,再行数百里就是朝歌城,也就是我们的目标。在商的东面游魂关和南面三山关,也各有炼气士驻守,以防诸侯反目。北面有北伯侯镇守,鬼方等蛮夷经常作乱劫掠,是商国和各大诸侯的共同敌人。” 我们腾云驾雾,行驶在高空之中,河伯冯夷在我的授意之下向奇相等神介绍着商国近些年的发展情况,作为谈资。自盘庚迁都,商朝复兴之后,商国便开始有意吸纳和培养炼气士,至今为止也有了许多成果。虽然和上古时期人神混居之时的盛况相比自然是远为不及,但也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不再那么容易任人揉捏。妖魔与天灾在炼气士的庇护之下,威胁也大为减轻,这才有了大商如今的局面,算得上是个盛世。 商星阏伯,主掌“大火星”,乃二十八宿中的心宿,这里的大火星和五行之火星并不是同一个,而是心宿之中的星名。他在帝尧时被封为火正,掌管商朝历法、监察人间稼穑,是商朝的守护神。实沈真君的信仰在夏朝时盛行,声名压过商星阏伯,到了商时阏伯子契得势,又压过了实沈。 他本居住在商丘一带,但最近数百年来行踪不定,我们之所以要去往朝歌,目的就是朝歌的“摘星楼”。这是朝歌城和商王朝的核心建筑之一,具有观测天象,祭祀神明,与商星阏伯沟通的能力。只要商星阏伯还活着,我不相信四渎神系集体出动,如此巨大的动静和排场,还不能把他给引出来。 相对于我们如今的境界而言,商国与各大诸侯加起来,疆域也并没有多大。朝歌城很快就近在眼前,我们也开始减速,准备进入城中。可是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红光从朝歌城中迸发而出,将诸神的座驾阻拦在外,眼前一片光亮,方圆百余里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遮盖住,我们一行人的身形皆不能落下。 “怎么回事?” 我沉着脸问道,这道光亮带有一种中正平和的意境,并无杀伤力,但却浑厚浩大,即使是以我现在的修为也难以撼动。似乎是某位神明在发出警告,不允许我们进入城中。 “是阵法!应该是商星所布置,用于庇护商王。商王历年以来供奉皇天后土,社稷之神,此阵凝聚山川社稷之神韵,元气波动太强的个体会被阻拦在外,无法进入。我们想要进去,除非将自身的修为隐蔽起来,维持在最多炼气化神的水平,或是得到阵主的同意,也就是大商国主帝乙的亲自放行。” 江神奇相在朝歌城外环绕一圈,回来汇报道。我点点头,示意身旁几名云螭童子离开队伍,先入城打探消息。女神奇相又谏言道: “但我们若是自降修为入城,与凡夫俗子一般求见商王。这就好比天上的神龙钻入老鼠窟中,与蛇虫鼠蚁为伍,不成体统,四渎尊神之威严何在?需设法让商国人主动放行方好,来之前我听说商主帝乙自河渭一行后,便忧惧在床,身患重疾,诸多大夫皆束手无策。这正是一个契机。” 这时,童子已经探明情况,归来汇报,我细听了一会儿,开口道: “不必了,近日商国前朝炼气士闻仲自碧游宫中修行有成,即将归来。他托人送来许多奇珍异宝,其中便有草药名方,商主帝乙服食之后大病已愈,现在精神得很。冰夷!这件事交给你了,我要商王毕恭毕敬地将我们迎上摘星楼,亲自助吾等唤来商星阏伯!这等小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根据近些年的情报,我们也得知了不少商王朝的具体信息。闻仲是武乙时期的商朝贵族,游东海求学,得奇遇入碧游宫中,拜师金灵圣母,学艺五十年,在截教内部也有不小声望。他若回归,商朝便如虎添翼,统治比现在更加稳固。不过按理说即将病死的帝乙的病居然痊愈了,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件事似乎不符合历史和封神传说的脉络。 “是,定不辱命!” 河伯冯夷鞠躬行礼,信心满满。他收敛气息,降下云头,化为一个面容俊逸的中年道士,大摇大摆走入城中。我们则静静在城外等候,大约过了半日,河伯冯夷便化为一道光飞回到队伍之中,回归原位。 “任务完成了!属下让商王帝乙择良辰吉日,焚香沐浴,三跪九叩,以祭祀大礼在摘星楼中祈求元君下凡。到时候我等各乘仙辇而下,方不失四渎威严。” 繁文缛节其实非我所喜,但若不摆出足够的姿态,便无法得到他人的重视和足够的配合。到时候反而只会更加麻烦,对于四渎神系的声望和发展不是什么好事,该高调之时便要高调。如今四渎八流九泽和四海之神皆已知晓我的存在,若再得到人间帝王帝乙的供奉,我的声名就会在中界彻底传播开来,再无人怀疑我的身份。 河伯冯夷笑容满面地讲述他在朝歌城中的经历,我坐在车辇中静静倾听,时不时赞许地点头,表示肯定 一个看上去有些疯癫的道士闯入王宫殿内,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盒不放。午门官急奏道: “陛下,这个疯道人方才走进宫中,口中大叫着要为圣上医疾,吾等不敢擅放,欲请旨定夺。他却不由分说闯入殿内,这道人力气甚大,殿外侍卫阻拦他不住” 午门官话音未落,便被道人撞开,在地上翻滚数圈,甚为狼狈。朝臣见道人行为无礼,俱严厉呵斥,德王帝乙拍了拍手,示意众臣肃静。道人厉声叫道:“陛下既然身患重疾,却何故拒天下贤士入殿,岂非自取死道?贫道有宝药宝方,可治天下之疾。如此宝贝,岂能因看守门户之小卒而废?” 帝乙的目光威严地注视着道人,好似要把他看穿一般,忽然开口问道: “那道人,你说你携宝药来医朕,这是一片好心,按理朕该谢你。可是朕的疾病,半月前已为本朝仙师闻仲所医治痊愈,现在无病无灾,日食斗米,此事你可知么?” 道人闻言,脸上忽然露出讥讽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闻仲岂能与吾主相比?贫道说陛下有病,就是有病,难道贫道会看错么?不但你有病,整个成汤天下,江山社稷都有病!唯吾辈可以医治,你若肯听我言,便是社稷之福。不听我言,便是自招祸事,自讨苦吃!”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大臣们纷纷震怒,出言痛骂。 “好大胆的野道人,敢来殿内撒野!” “哪里来的邪徒,敢危言耸听,恐吓君王,其罪当诛!” 帝乙板着面孔,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抓住龙椅扶手,声音威严,令人不寒而栗:“那你说说,朕有何病?” 道人毫无惧色,仰头挺胸,傲气尽显: “你有三病,一为身病,二为心病,三为天病!闻仲的草药,只解得你的身病,治不了你的心病,更治不了天地之疾!你身体有病,是因为你年纪已老,又在河渭祭神大典之时为雷电所慑,惊惧成疾,此病于仙家而言不难医治。你的心病是商国数百年来商星不显,与神明失去联系,天心难测。天下天灾人祸,妖魔邪秽之乱不断,虽有几个炼气士在国中镇守,也是捉襟见肘,你如履薄冰,生怕触怒神明,步武乙后尘,是也不是?这即是你的心病,也是天下之病。你可知这背后的根由为何?” 道人将手中木盒端起,高声道: “数百年前淮涡水决,商朝有倾覆之危。那时节,大夏之神,四渎之主参星实沈真君率领麾下入淮河斩杀妖孽,却遭逢邪神算计,身死其中!自那以后,四渎神系群龙无首,阴神势大,人间界陷入混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贻祸至今!商星阏伯亦不知所踪。其中隐秘,你们凡人怎么知晓?要想真正解决此事,只有恳请吾主出手,方有转机!她让我给你带来一个见面礼,也是你的宝药,你看后自然心中有数。” 道人将手中木盒慢慢打开,周围传来群臣的惊呼声,原来其中竟是一颗头颅。这头颅看上去是个男子,修眉长耳,紧闭双眸,面孔甚是匀称俊美,如睡着了一般。但这颗头颅相比较于正常人的脑袋,却又显得太小了,只有茶杯大小,显得很不真实。在头颅下方垫着丝绸,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由软木堵塞着瓶口。 左右将木盒和瓷瓶轻轻拿过,端给商德王帝乙。帝乙拿过瓶子,拔开瓶口轻轻闻了一下,只觉得清香好闻,令人飘飘欲仙,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脑海中涌现,身体的本能在逼迫他立即将其吞服。 “这是数百年来黄河之中的主持事务的河伯使者!这几百年来,他专横跋扈,假公济私,收取人祭血食,纵容妖魔滋长。若遇凡人不敬,甚至以洪涝报复虐民。陛下在渭水旁遭遇雷震,惊忧成疾,便是他干的好事。故而吾主将其杀死,命我将首级送来朝歌,为陛下治疗心病。瓶中之物是他的血液,这河伯使者原为上古移池国居民,寿过万年,自身就是一种知名宝药。吞食他的血液有长生不老之功效,在炼气士眼中也是非常难得的宝贝。” 商德王帝乙微微点头,忽然一个仰头,不顾周围人劝阻将瓶内液体一饮而尽。随着帝乙放下瓷瓶,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肉眼看见的神奇变化,花白的头发迅速变为乌黑,皱纹迅速消失,牙齿重新生长,整个人都拔高了一截。转眼间竟然就从一个老人变回了年轻力壮,豪气干云的雄猛帝王,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精力。到了这个时候,任谁都可以看出来瓶中装着的是名副其实的仙药。 这的确是返老还童的长生宝药,而且即使在同类药物中比较都是万中无一的极品! “果然是好宝贝!这样的宝药,的确是万金也换不来,只怕朕无论给你什么赏赐,也都显得轻慢了。” 商德王帝乙手一挥,很快便有十数名宫人手捧盛放着珠宝黄金的托盘,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侍立道人身旁。 “这里有千金之物,仙师先收下,聊表一点心意。你想要什么赏赐,朕不惜倾全国之力,也要为你凑来,若想入朝为官,品职也任你挑选。” 道人忽然伸出一指,点在身旁宫人手捧的木质托盘上,将身一扭,化作一团光往殿外飞去,消失不见,殿中仅留下他的回声。那宫人的手一松,整个托盘连同珠宝一齐坠下,在地上磕碰出金属撞击的声响,显得极为沉重。 “什么功名富贵,于贫道不过是粪土浮云。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对吾辈而言也不过是儿童游戏,些许浮财有何用处?你若想要报答贫道,及欲治天下之病,便焚香沐浴,斋戒三日。然后在摘星楼顶上祷告商星与四渎之神。再于中央设一神位,刻印四渎正印碧波元君八字,三跪九叩,自有仙人神圣降临此方,不得有丝毫轻慢!”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刚才掉在地上的托盘,原本木质的托盘已经变化成了沉甸甸的黄金,发出金黄的金属色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突然摆摆手,示意冯夷停止讲述 这几日内帝乙带领着几名心腹大臣和皇亲吃素祈祷等候,朝中的政务都交给朝中大臣全权处理,宫廷内外清扫一新,摘星楼顶上更是一粒灰尘也不放过。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第三天,这一天中帝乙穿着天子冕服早早等候在楼顶的法台下方,保持着站立姿势,一站就站了数个时辰,却仍面不改色。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年轻时的身体,整个人神采奕奕。这种礼服即使是帝王也要在举行重大仪式时才会穿戴。整个摘星楼地板上铺满了地毯,挂着丝绸帏帐,到处摆放着灯烛瓜果,士兵守候在摘星楼下严加看管,除了帝乙允许的几位心腹大臣以外谁也不准上楼顶,更不能偷看和喧哗,宣扬此事,否则极刑处死。 吉时到了。 帝乙深吸一口气,带领着弟比干、箕子、太师杜元铣和丞相商容一起,慢慢走上法台的阶梯。开始按照自己从小学习和实践了无数遍的祭祀礼节祭拜商星阏伯,皇天后土和社稷之神,又开始对着法台中央的一处新牌位,三跪九叩,焚香祈祷。这一次,他似乎相比之前显得格外认真。 “恭迎四渎正印碧波元君!” 天空之中云浪翻涌,各色光辉将天空染成了如梦似幻般的多彩颜色。祥光缭绕,满空瑞霭,其中隐隐发出鸟兽嘶鸣,有朱弦玉磬之声,香气扑鼻。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冯夷、奇相、娥皇、女英、宵明、烛光、汉水游女、洛水宓妃等四渎水神,在侍卫和金童玉女的簇拥中朝摘星楼的方向缓缓坠下,似翩跹的鸟群和飞舞的蝴蝶。诸神有的骑着由龙拉着的飞车,云雾缭绕在车旁;有的骑着苍兕和文鳐凤鸟等精怪,侍女和童子或手持幢帆宝盖,或在一旁挥舞扇子,吹奏乐曲;女神们身上的帔帛飞舞流动,如欲随时飞去一般。我的车辇由十二匹龙马牵引,飞行在最前方。 我们很快就降落到了摘星楼顶的正上方。我站起身走出车外,在水府侍女和童子的陪同下朝着摘星楼顶缓缓落下。冯夷,奇相等神也都纷纷起身,跟随在我的后方。帝乙、比干、箕子、杜元铣和商容都低着头颅,静静等候我们的来临。这摘星楼本就有迎神之用,建得颇大,这么多人一同落下,居然也不显得拥挤。 “尊神” 帝乙看着我们落在楼顶,各自寻找座位坐定,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我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法台,厉声喝道: “商神阏伯!吾神就是新上任的四渎正印元君,是你弟弟参星实沈真君的继任者。中界数百年的混乱,追根溯源,你和参星的隔阂便是推波助澜的根由之一!如今此界神明的乱象,还要借你我之手来结束。你若还在,就速速出来见我!此时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待何时!何时!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回音在摘星楼中响彻,又渐渐消失。整个摘星楼忽然都变得寂静下来,摘星楼中的帝乙、比干、箕子、杜元铣和商容等凡人都陷入了怪异的沉默,摘星楼内外寂静无声,除我们所有物质都停止了活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在时空之中。 “四渎正印元君你终于来了,吾神等候你多年了。” 一道威严凛厉的声音响起,如雷霆,如烈火,却携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第107章 六合经纬阵!封神再临 还未过须臾, 天空中首先降临下五个人影,皆身着道袍法衣,各以两龙拉车。在他们身后, 又有十数人跟随其后,个个神气充沛, 肌肤洁净如玉石, 看上去没有一个修为低于元神出窍, 阵容比我们的四渎神系更为强大。 中间之人头戴赤玉冠,身披火浣外衣,内穿黑色中衣, 面如赤枣, 蓄有络腮短须。他朝我微笑示意, 看来此人就是实沈之兄,商星阏伯子契,商王室的先祖和守护神。按理说来, 他是实沈真君的宿敌和兄长, 修为实力应该比实沈只高不低,从上次入空华世界至今已过数百年, 他就算已经修成仙体也属正常。但目前看来, 阏伯子契的修为并没有达到我预想中的地步,气血之雄浑仅仅和河伯冯夷伯仲而已, 甚至全身肌肤和眼睛显得有些苍老无神。似乎是受过什么重创, 仍在恢复过程中。 在阏伯的身旁,余下四人一人赤发虬髯, 身穿红衣;一人手持木杖, 身穿青衣;一人面如寒霜,身穿白衣;一人身形长大, 身穿黑衣。在他们身后,有数人我在东海寿宴上见过,正是北海玄冥神部下的九泽之神。商德王帝乙等人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神通法力所禁锢定住,这场会议不是他们有能力参与的。 “你们是谁,找吾神何事?” 我看着对面各寻位置坐下,先前的五人坐在前方面对着我,心中已经隐隐有所明悟,不过还是确认了一句。 “鄙人就是商星阏伯!我身旁的这四位,乃北海神玄冥,东海神句芒,西海神蓐收和南海神祝融。身后是风伯雨师,九泽之神等。四渎元君,你的事情,参星转世之后已经托人告知我等。我们找你有三事相商,一者:如今中界无帝,诸神各怀鬼胎,山头林立,现如今已不可收拾。吾等当上奏昊天大帝,说明情况,册立封神榜,以平息中界动乱。” “二者乃清理门户:叛神台骀为谋私利,受阴景天国鬼威王挑拨,陷害吾弟实沈真君,此事你已知道。中界黎民与我族血脉亦深受其害,我族中亦有不肖子孙叛逃,吾等当同仇敌忾,剿除叛逆;三者:封神之战将启,隐世的炼气士和妖魔即将大规模出世,届时人间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吾等当主持,护法封神一事,以免人间界遭遇灭顶之灾,并举荐忠臣孝子,逢劫神仙上榜为神,纠察人间之善恶。此三事皆需与你相商,万望元君勿要推辞。” 我和商星阏伯等人聊了许久,才算把这数百年来的事情弄清楚。 当年阴神暗中设下阴谋诡计,台骀为谋夺灵宝与鬼国合作,背叛并杀死实沈一事为商星阏伯所知时,我们已经进入了空华世界。阏伯震怒,托北海神玄冥罢免了台骀的云梦泽神职,并上门追杀台骀的原身。台骀狼狈出逃,将坐骑玄鼋落在黄河天池府中。商星阏伯一路追杀台骀,将其元神之火彻底打灭,连云梦泽都蒸发了一半。但他自己却在最后时刻败于鬼国赶来支援的胎光镇魂大元帅之手,元神之体被毁,身体也受到重创,花了数百年时间疗伤才恢复到如今的地步。台骀从此在鬼国定居躲避商星,成为鬼国之侯爵。在这一百多年里,守护商王朝的阏伯和四渎之主实沈俱失去联系,人间乱作一团,这才有了商王数次迁都和九世之乱。 大商的气运从太戊时期的盛况急转直下,天灾人祸,妖魔鬼怪横行。为了适应这样的世界,商国将祭神作为国家文化中至高无上的头等大事,各种血腥人祭和野蛮习俗层出不穷。后来又刻意引入和培养炼气士以辅助社会运转,商朝这才开始重新恢复强盛。商星阏伯与实沈同为截教二十八宿星君,在他的引导和帮助下,许多商国将领和贵族进入了截教,商国基本上实现了自给自足,不再那么依赖神明,最近数十年,朝廷正在严厉打击淫祀和民间私祭之风。 目前坐镇商朝的炼气士中也有一些实力不俗的,如佳梦关魔家四将,修行于截教九龙岛,个个都达到了元神出窍的地步。在三山关还有一名极为强大的炼气士坐镇,把守着商国的咽喉,名为孔宣。他是混沌初分,中界刚形成不久之时就已经存在的炼气士,应商星阏伯之邀坐镇商国以防不测,以百年为期。此人已经是真仙以上的修为,强大得可怕,也不知道阏伯耗费了多大人情才将其请来。商星阏伯还与中界诸神一同在人间界设下大阵,庇护住朝歌等要地,即使是仙人也不能将其摧毁。总之,现在的商国自身也已经是一股不俗势力,虽然因为天帝的禁令,导致首脑由没有修为的凡人担任,好比一个头小身大的畸形儿,但真想要将其覆灭却也极难。 “你说的不肖子孙,具体是指的谁?” 商国的历史和这些神明之间的恩恩怨怨,我没有多大兴趣了解,很快就开始介入正题。 “当年鬼国的威王除了在空华世界之中捣鬼,策反台骀以外,还对我的后裔,商国王室之人做了同样的事情。昔年仲丁继位,下令迁都之时,曾经命人去挖掘父亲的尸骨,迁坟以避洪水。但是打开坟墓以后,其中却空无一物。” 商星阏伯正色应道,眼中充斥着怒火。这个不肖子孙的身份此时已经呼之欲出,显然,他就是商国第十位君王,商王仲丁之父太戊。我静静倾听,没有出言打断。 当年商中宗太戊派遣大臣王孟等人以飞车入昆仑寻不死之草,中途遇到怪风,将飞车摧毁而失败,帝太戊老死。这是世人皆知的传说,不过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帝太戊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谋求长生,以国家之力,成果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不死草。他命人在商国境内寻找炼气修行的长生之法,的确得到了一门上好的长生之法,即商国守藏史彭祖的导引之术。彭祖名为彭铿,乃颛顼之玄孙,陆终第三子,擅长养气吐纳长生之术,的确是上佳的修行之法。但是这种方法需要长时间的循序渐进和潜移默化,对于已入膏肓的帝太戊而言已经不能救命了。 临死的帝太戊失去了此前的从容,过往的一切骄傲和理想在这一刻都被抛之脑后,他开始祈求曾经指点他寻长生之药的那位大巫巫咸来拯救自己,想要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他想要修行,想要成仙!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死不瞑目。 就在太戊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巫咸出现了。 他以不死草覆盖住太戊的身躯,让商国人举行某种特定的神秘仪式,将太戊埋葬,那就是沟通鬼国的仪式。太戊下葬后不久,棺材便在水流的冲刷下飞出坟墓,一路抵达北方鬼国阴景天,为鬼威王所获。鬼威王亲自接见太戊,以礼相待,并将修行之法传授给死而复生的太戊,数百年来竟已抵达元神出窍的地步。太戊如今修成承影、含光、宵练三剑和鬼国厌胜之法,在鬼国之中也被奉为上宾。 当初我们在空华世界之时,鬼威王迟迟不至,原来是在干这些鬼蜮伎俩。太戊是商之帝王,他以客卿的身份主动投靠鬼国之后,整个商国王室便成为了鬼国的人质,商之命脉彻底为阴神所把控。 这数百年来,凡是商王有不敬神明之举,又或者是商星一脉与鬼国有所冲突。太戊都会以厌胜之术谋害商王,以进行敲打。在帝乙的祖父武乙时期,商国的炼气士已经成了气候,自以为不再需要对神明卑躬屈膝,于是射天殴地,辱骂神明,想要彻底废除商国对神明的偶像崇拜,也为太戊所杀。他以商国王室先祖的身份杀害自己的子孙,能够绕开诸多限制,不受因果律条的约束。厌胜诅咒之术看不见摸不着,商星也无力攻打鬼国,于是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人间界有如今之乱,若要说来,归根结底是因为中界无主。诸神各自为政,无神约束,上古天帝皆已了结因果,隐世不出,无人能够横压此世,慑服诸神。以孤看来,为今之计,只有上奏昊天大帝,再行封神之事,给中界的神明来个大洗牌!由天宫之中的神圣协助管理,方能使此界某些凶神恶煞有所收敛,不敢再行生乱。吾等当联名上奏,以我们四海,四渎,八流,九泽等诸多中界神明的名义,一同上奏,必定能够得到重视。封神一事才算师出有名,相信这也是昊天大帝所希望看到的。” 我毫不犹豫应允下来,又看向他身旁的四海之神,红衣祝融神见我的目光看向他,也微笑回应。他和商星阏伯都曾经担任过火正,即是南海之神,也是著名的火神,身兼多职。传说中四海之神祝融句芒蓐收等人都长得奇形怪状,兽首人身,不过今天看来,他们的长相却是人形,并无特别的怪异之处。或许是有所变化遮掩,又或是世俗传说有所误会。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阵法又是什么?怎么布置,需要我四渎神系如何协助?” 我问道。 “阵法名为六合经纬山河社稷阵!乃是女娲娘娘所创,此阵需由中界神明镇守,集五岳四渎,九泽四海,风伯雨师雷神,后土社稷等九州之神,凑成这般阵势。如今四海九泽,风伯雨师等神皆在,但五岳四渎之神仍未到齐,没有你的参与,阵法便不能齐全。待我们禀明昊天大帝,开启封神之后,先在西北天门处布下此阵,小试牛刀,将台骀与太戊子伷的本命星打落,将他们彻底杀死,除此顽疾。” 阏伯坐在地上,耐心地讲解计划和中界的格局。人间分九州,八纮,九野等区域。八纮之外,乃有八极。八极是八座位于极远之地的大山,东方曰东极之山,乃开明之门,是太阳升起之处;西方曰西极之山,乃阊阖之门,乃日落之处。这些不一一介绍。位于西北方的是不周之山,又名幽都之门,也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和战场。 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西北方的不周之山被摧毁,天柱折,地维绝,从此天倾西北,整个北方都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虽然有女娲娘娘补救,但中界仍然元气大伤。不周山也从一个爰有嘉果,盛产粟米的丰饶之地荒废,西北方变成了人间地狱,鬼怪的天堂。但不周山原本巨大无比,即使是折断之后,剩下的部分仍然是一座大山,在西北海之外,从此更名为“不周负子”,意为不周山的残余。此地又称为“天门”,酆都和鬼国则在西北海中。这次的阵法,就布置在西北幽都之门——不周负子山之上。 “此阵的布置之法,你且听我道来:此阵之法台,即昔年共工之台,当年共工身陨后,此台便落于叔公玄冥之手。此阵于中央戊己土位供奉昊天大帝,社稷二神以镇压邪祟。再由东海神句芒镇东方甲乙木位,南海神祝融镇南方丙丁火位,西海神蓐收镇西方庚辛金位,北海神玄冥镇北方壬葵水位,这个是四海社稷之神,也是阵法的第一重布置。” “又于阵中分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和中宫九方,以大禹九鼎镇之,此九鼎乃昔年帝禹所铸,以喻九州。九泽之神中,雷泽之神和风伯雨师居中宫,主阵之变,此三神即风雨雷电之神,余下八神位列八方以抵御来敌。这是阵法的第二重布置,以九州神明为根基。现在诸事大多齐备,仍缺五岳四渎之神未能凑齐,故而吾神在此等候元君。” 我仔细听他说完,伸手将豹皮囊内的五岳真形图拿出,开口道:“我有一幅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乃是当年通天教主赐予实沈真君的画卷,作为金砂法阵镇物之用。不知可否替代五岳之神?” 阏伯接过五岳真形图仔细观看,狂喜道:“果然好宝贝,有此宝为大阵之基石,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此一来,五岳四渎,四海九泽,风雨雷电,九州社稷之神尽皆就位,诛杀叛逆就如探囊取物了!再请四渎八流之神于阵中,按十二元辰方位排列,吾神在法台中央行厌胜之法,将二贼的本命星打落。以王朝气运而言,商属金德,尊神曾得金灵圣母的太白金精砂之传承,修为之精深远在吾神之上,最后还请尊神坐镇中央主持阵法,以震慑宵小。台骀管辖九泽之一的云梦泽和四渎河系之中的汾洮二河,故此还需要经过尊神的首肯,才能正式将他处死。” 十二元辰,即子丑寅卯辰已午等十二地支,用于进一步精确八卦方位。其中子午酉卯四个方向,位于东西南北,其余八个方位两两排列,位于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区域。修炼到了这个地步的炼气士,没有谁会听不懂阏伯在说什么,阵法又如何调度,故此无人进一步询问。 “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准备出发,去天宫之中谏言昊天大帝。立下封神榜,结束中界乱局!” 我们的身躯飘飘荡荡,飞起在空中,就要远走高飞。商德王帝乙等人也在此时失去束缚,如梦初醒,朝我们的方向下跪挽留。 “德王帝乙,你勤政节俭,从谏如流,知人善任,乃是人间难得一见的贤君。如今你服食移池国肉芝之血,寿有万年,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若是无病无灾,如何兴国治世无需吾神指点,不必多言。但你天命已尽,即使有长生不死之妙药,只怕终究亦难逃一死。今后一年内,你深居简出,以避劫数,能否逃过一劫,就看你的造化。四渎神系从此有主,中界神明将不复之前的乱象,你可以放心了。” 我神念微动,看在他颇有诚意的份上留下一句嘱咐,随即整个人上了车辇,飘然飞去。现在的我和前几世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狭小的皇宫已不能引起我丝毫兴趣,我的目标是引导整个中界的命运。 第108章 三教共立封神榜 我, 商星和四海之神等诸神按照约定的时间,将灵光遁出,飞往天宫, 前往昊天大帝所在的第三十六天——大罗天。四渎八流,九泽之神, 风伯雨师等都跟随在后。三十六天并不是靠飞行所能达到的地方, 若以纯粹的速度而言, 就算是修成仙体,飞至宇宙破灭也不能超脱无色之界,想要上去必须经过天门和仙官的指引。 我看到远方有仙人, 或乘五色琼轮、或琅舆碧辇, 飞云玉舆。和我们同行。很显然, 这一次上天宫的中界神圣并不只有我们。中界无主已久,昊天上帝将要收回它的统治权。而我们一行人接下来会在上明七曜摩夷天通过第六天聚仙门,抵达大罗天宫, 据说一切经过天门的物质都将短暂变化为清净无碍之体, 从而拥有近乎无限的速度,能够穿越诸多障碍。即使是无数人集中在针尖芥子上, 都不会有丝毫拥挤不便。 我们依次穿行过太皇黄曾天, 太明玉完天,清明何童天等天, 直达上明七曜摩夷天的天门。这里是诸天的分水岭, 从这一天开始,便不能再继续凭借自身的神力往上飞行了, 七曜摩夷天中的星辰相距之远难以想象, 以光的速度都难以探索完毕。 第六天聚仙门外,玉女捧章, 玉童奉函,传说中的天门笼罩在红光紫雾,青云青炁之中,看不清楚具体的形状。我们在把守天门的天丁力士功曹们的检查和放行下依次进入天门,整个身躯立即在天门的大无碍光之作用下化作了一种无拘无束,完全没有重量的虚幻状态,这就是无碍之体。 据说一旦处于这种状态之中,即使是百千万亿的人同时挤在同一个地方也不会阻碍自己的行动。若要粗略的比喻,它就犹如一个房间中即使同时放置了一千盏灯,灯光也只会更加明亮,而不会将其他光芒挤灭一般。此光乃是昊天玉皇的神通之一,虽不及常寂光作用持久,但神奇之处豪不逊色。 在清净无碍之体的作用下,我们的速度达到了极为夸张的程度,思维指向哪里,瞬息就能到达。很快就从看似无穷无尽的七曜摩夷天穿梭而过,又穿过色.界诸天,抵达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像这样一层一层攀爬而上。由于我们飞行得极快,只能隐约看到脚下有一些树木丛林。 “欲界六天之中的居民,皆为六根不净者,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通过阴阳交接而胎生,即使是神明也不例外。从色.界开始的居民就没有情欲了,这里的居民并不互相匹配,无男女之分,他们是在各种各样的因缘之下,感天地精华化生出来的。你所看见的那些树木,是若木,寻木等奇珍异木。这里的世界庞大无边,人民皆有神通法力,所以可以容纳这些大树生长。听说在三清天的玉京山上,还有八株已经生长到极限的建木,不知道究竟有多大,只怕以恒河沙来计数都远远不够。” 商星阏伯紧挨着我们,一边飞行,一边向我介绍着三十六天的风土人情。三十六天中,从人类所居住的中界开始往上,便是所谓的天人。其中欲界六天和我们居住的中界差别不甚大,一样的有国家制度,欲望和烦恼,人类耳熟能详的那些神明,绝大多数从这六天之中产生。 不过,即使只是第一层的太皇黄曾天,居民的寿命也高达九万岁,生活质量远远胜过中界凡人。中界凡人需要行善积德,积累福报才能被神明嘉奖和举荐,从而托生到诸天之中。越往上走,居民的寿命和生活品质也就越高,烦恼愈加减少。但天人因为生活得无忧无虑,因此也往往相对缺乏修行的动力。 “嗯等等,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突然警觉起来,察觉到自己方才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奇怪感觉之中。整个心灵都进入一种飘渺清净的状态,仿佛走神一般。我扭头望去,看见天空之中隐隐有着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生物,说是生物或许不太恰当,因为这些东西的身躯就是由一团透明无色的精神能量所组成,纯粹的肉眼根本看不到。 怪物们的身形极为巨大,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万里,这些怪东西在天空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览着,有一些似乎对我们产生了好奇,在朝着我们的方向飞来。不过这些东西的速度虽快,毕竟还不及清净无碍之体,我们认真行驶起来后,它们马上就被甩得看不见影。 “那是无色.界的天人,这里的天人有形无质,只有真人,也就是成仙者方能看见。他们天生具有天眼通等种种神通,但是精神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犹如欲界六天之人的冥想一般,下界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犹如一个个泡沫般的梦境。这些天人的身形没有具体的形状,往往随着思维的变化随意扩散,或数百上千里,或千万里随心所欲。” 商星等人出声解释道,我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天界的奇景,这确实是极为新奇的体验。 “宇宙之间,存在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我们所见者不过沧海一粟。但是一个人的认知和思维模式,往往深受自己对世界最初印象之记忆干扰,永远脱离不了这个藩篱。即使经过天地成坏之劫也难以磨灭,称之为着相。所以有许多大神通者,在各个世界之间,不断转世重修,体验种种生涯以求得道,但这何其艰难。” 诸神闻言嗟叹,此时我们已经进入了四梵天,即将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九重天宫。三十六天,以每四天算作一重,合称为九重天。到了此天之中,就已经一片空白,空玄寂寥,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了任何参照物的比照,正处于高速前进中的队伍顿时仿佛陷入了静止一般,感觉颇为奇妙。 “我刚刚看见有一些中界神明跟着我们一同飞往天宫,他们也是参加这次会议的吗?”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车把手,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触感,又聊起其他话题。 “嗯,这次不仅我们,中界的许多隐世神明,甚至是女娲娘娘,五方天帝等神也都来了。碧游宫,玉虚宫的仙人,乃至通天教主,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也会参与。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许多事情的结果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中界无帝治世,昊天上帝重新封神,收回权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次封神乃是命中注定之劫,谁也无法阻止。祂们和我们都只不过是推波助澜,顺势而为罢了。” 商星子契应道。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威王,台骀和太戊?” “太戊没有神职,直接杀了。实沈正神也,无过而为台骀所害,此贼已犯天条,为妖魔之属,待吾等回去,布阵将其擒拿诛杀,明正典刑便是。鬼威王的情况不太一样,就本质来说,他其实属于人间帝王,是当年天帝亲口册封的诸侯。虽然他的国中有许多成员在阴司任职,统御诸多鬼怪。因此对于地府的事务也能插手一二,在中界神明之中具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如当年的戎宣王便是例子。但是理论上来说,他的确是人间帝王,统治着部分的鬼方和北方鬼国,就和大商的帝王帝乙之流类似,在很多事情上没有那么多禁忌。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荒谬,但事实的确是如此。上古时期,有许多帝王统治着比阴景天国还要奇妙的国度,具有种种神力。例如吾叔公西海神蓐收就管辖着饮气之民和不死之野。中界久无住世天帝,所以才显得威王有些格格不入。” 人间帝王吗我闻言有些沉默,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鬼威王就是一个强大了无数倍的帝乙,帝乙虽然在神明面前卑躬屈膝,但那只是因为他弱。若帝乙有当年诸帝的修为,他就仍是此界之主。国民即使触犯天条,亦没有让国主偿命之理。看来短时间内估计是奈何不了威王。 鬼威王的势力极其强大且先不说,他还是少昊白帝之子,与玄冥,蓐收和句芒三神有着同一个父亲。虽然商星阏伯没有明说,但我明白,指望这些神明帮忙诛杀威王恐怕是不靠谱。不过我倒也不着急,饭要一口口吃。 “就你们的了解和所知传闻而言,昊天大帝是一位怎样的神明?” “祂吗我只能说,很难说。很难描述祂的风格,昊天大帝虽然是三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是祂怎么形容呢,或许只能说天行有常吧。祂似乎对一切的得失荣辱都不关心,淡泊无为。即使卑贱如中界凡人,若有幸得见昊天上帝,诉求和质疑都能够被认真回应。虽然凡人想要得见天帝,那是近乎不可能的无上机缘。不过,你也不能说祂就是多么平易近人,善良慈爱的存在,昊天上帝的行事准则,谁也捉摸不透。总之,祂和我们中界的神明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们踏上了一处宽广平正,如琉璃,如玻璃,广阔无垠,望不到尽头的土地。其中没有任何装饰和物品,但稍微动念,便有光明宝座从地升起。据说这里和极乐世界类似,诸般的器具都能够通过想象凭空生成,这就是三十六天的大罗天。 远方能看到诸多天真大圣,灵童玉女围绕着一团伟岸崇高的祥光,比日月乃至于阳神真仙的光辉要光洁神圣了何止千百万亿倍,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昊天大帝。据说这次女娲娘娘,天地人三皇等诸多隐世神明均复出赴会,连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也带领着诸弟子如金灵圣母等人参与此次封神大会,如此多的神圣齐聚一堂,盛况空前,真仙在这里也显得豪不起眼。 茫茫多的仙人神圣逐个向昊天上帝发表谏言,其中以诸天帝为代表的一众先天神圣带头,井然有序。我们现在组成的这支临时队伍在中界之中也算一个庞然大物,但在这些先天神圣的面前,气势毕竟逊色。玄冥等神都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没有谁敢去前排插队。 我也保持站姿等了好一会儿,感觉前方的队伍短时间内没有希望走完流程,于是顺手召出座位坐了下去,偶尔看看前方的会议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据说元始天尊等三教圣人本是九重天上的神圣,只因为开劫度人之事,方才将色身留在中界。祂们和昊天大帝都身兼多相,下方三十二天之中,每一层天的居民所看见的都是不同的形象。 “什么都能变,那能不能变那个?” 我突然心念一动,手中顿时出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薄片,这是蓝星上的手机屏幕。 还真能变手机 我打开手机的开机键,居然能够正常开启,一切都和蓝星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额没有信号。 “元君,你在干什么?” 商星阏伯的脑袋忽然凑过来,面上露出狐疑的神色。我险些被吓了一跳,座位和手机立即消失,整个人站起身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最好不要在这种地方走神,虽然昊天大帝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我们的礼节还是尽量做到位。” 商星阏伯提醒了一句,又转过头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轮到我们,四海之神和商星阏伯分别上奏。我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痛陈中界如今之乱象及阴司结党营私之弊等等,然后便又回到原地等候,毕竟身后还有一帮人在等候。这次上天进谏之旅,和我想象中很有些不一样。 “你也不必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诸圣聚会封神虽然是事情的最终结果,但我们起心动念,入天宫进谏,却也是封神大劫重要的起因之一。无因则无果,我们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其实并不小。” 商星阏伯见我似乎兴致不是特别高,出言安慰道。 此时女青神开始宣读昊天大帝的圣旨,现场所有人都停止了声音和动作,静心聆听。这女青神执掌天道律条,分身亿万,三十六天之中无处不在。 “至心皈命礼。妙有真境,弥罗上宫。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诏曰:五方帝君,御世既久,遁隐太虚。下土庶民,失其司牧,百神懈弛,慢侮天宪。致令阴阳失序,灾沴频有,黎元陷溺,朕甚恻焉。天道无私,神道贵严。今命三教并议,择中界忠良孝悌、应劫之真,勘定神籍三百六十五员,分隶八部,掌理乾坤:” 后面大概陆陆续续还说了些什么,内容总体概括来说,就是昊天上帝命中界十二仙首称臣,以阐教、截教、人道三等神圣互相商讨,共编“封神榜”。选取忠义之人,逢劫神仙上榜封神,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名额。分八部:上四部雷、火、瘟、斗,下四部群星列宿、三山五岳、步雨兴云、善恶之神。五方天帝的权柄从此彻底被昊天上帝收回,中界神明以后由昊天大帝直辖管理,并划分出一个叫做灵霄殿的地方作为会议之所。 封神榜之事,在这里只是初步决定,更进一步的规划要在通天教主的碧游宫之中才能正式确定下来。此前的中界神明所犯律法看在中界无主份上,大多既往不咎,天地大赦,只除弑神之罪不免,一切标准从现在开始对标九重天宫。否则若严格执行天律查旧账,包括我身边的这些神没几个能逃得了。从今往后,中界便不再是各自为政的无主之地,过去的勾心斗角,鬼蜮伎俩从此无所遁形。 有的人将那个时代称为三皇五帝的时代,有的则称为五方天帝。总而言之,在我的亲眼见证下,一个伟大的时代正式落幕了。 这一世,有我的参与,这个世界改变了多少?天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仍然捉摸不透 “帝乙子羡死了。听说他自从去年开始一直在皇宫之中处理政务,从不踏出宫门半步。前些时日心血来潮,带领百官在御花园赏花,所在的飞云阁忽然倒塌。虽有三子寿王力大,托梁换柱以救父,但掉下来的砖石仍然把他砸得奄奄一息,不治身亡。当年帝乙就曾有意立微子启为帝,因寿王为嫡子,故而搁置。如今又加之救驾大功,丞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赵启等皆上本保奏,寿王现已登基。” 这场会议的时间实在是不短,我们回到中界之时,时间已历一年之久。在这一年之间,在碧游宫学艺归来的闻仲正式回到商国之中,担任太师之位。那个熟悉的纣王又回来了,帝乙还是死了。仔细一想,我记忆中好像是有飞云阁倒塌这么件事,当时还是太大意了,想改变既定的命运,果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怎么这么不经砸?亏他还说自己年轻时特别厉害。”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回道,阏伯子契面容却显得很是认真,一点也没有当成玩笑。 “我们要杀台骀和太戊一事动静太大,隐瞒不住。他们自然会出手警告,这也是子羡的劫数。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前往不周负子,诛杀叛逆!” 第109章 三尸神,不周负子山 仙阵数量繁多, 但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核心原理,都是通过厌胜之术将敌人的本命星打落。厌胜之术博大精深,学到高深境界, 诛杀仙人都非难事,防不胜防。对方为了保护本命星, 就必须在本命星坠落之前进入阵中, 与阵主正面对抗。不过想要打落本命星, 却不是一件易事,修为法力,学识和权势缺一不可。也唯有这样的阵法, 才能称之为仙阵。 这次有四海之神坐镇, 每一个的修为实力都不在鬼威王之下, 想必是商星耗费了不少人情请来的,诛杀台骀二贼应当不是难事。 四渎八流,四海九泽之神此次尽皆到齐, 连敖云也跟来了, 不过我担心被人看出破绽,出发前刻意叮嘱她不准使用神通“颠倒梦想”。众神皆对这个小小年纪就已经修至如斯境界的小辈感到好奇, 不过也没有人多问。我对此也不是太过担心, 天律不会不教而诛。即使退一万步她的身份真的暴露,在她属于巫支祁圣母的记忆觉醒前, 也不会被认定为同一个人。 “台骀与太戊皆不足惧, 我们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布下这般阵法, 主要是为了防范威王。我们要斩杀他的手下, 只恐此人未必会善罢甘休。他是斩却一尸的大修士,手段之多防不胜防, 万不可大意。” 商星阏伯在前方带路和解说,碧海洪波和山峦海岛在我们脚下迅速向后退去。前方偏东处能看到一个恐怖的漩涡,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那就是北海眼,即传说中的归墟。它处于渤海偏东之处,位于北海的东北方,前世我曾经目睹过它,那时候似乎近在咫尺。但到了现在,才知道它究竟有多么庞大,看似触手可及,去接近却会发现远在天边。自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中界整个北方,包括东北,西北方向,都不再适合正常人类居住,却也成为了一些鬼怪的天堂,无法之地。阴景天国也只是其中的一个代表而已。 “三尸神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它的内在本质是什么?”我问道。 一直以来,在我的修行路上,无论是我本人的目标,还是所接触到的前辈如实沈之流,修行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延寿长生,产生生命形态上的蜕变,别的都在其次。对于三尸神这种会乱人心神,招惹杀劫,促人早死的修道途中之大魔头和障碍简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以至于一直到了现在,我的体内都没有培育出三尸神这种东西,干净得一尘不染。现在我身旁就有四海之神这样已经接触到斩尸层次的大修士,又可能将要面对与威王的交锋,正好可以借机问出心中的疑惑和好奇。 “三尸神的本质是什么,这个东西,非三言两语可以概括。如果要粗略的说,它们可以对应贪,痴,嗔。可以对应精气神和上中下三丹田。可以对应银欲,嗜欲,奢欲。可以对应三魂……如此林林总总,数之不尽,但这些全部都不够恰当,不够精确,不能真正概括出三尸的全部性质。因此,三尸就是三尸,不能够被任何其他词语替代。” 南海之神祝融答道,这个人的性情似乎和阏伯有些类似,直来直去,心如烈火般的暴烈,直率和热情,知无不言。 “你应该知道魂魄的多种异名,如天地人三魂,元阳阴三神,和胎光,爽灵,幽精等。之所以会区分出这些称呼,是因为它们所指代的东西和范围虽然相似,有重合之处却又有所不同,因此不能完全的混为一谈。三尸神也是这个道理,它是人身之欲望,人的思想执念和人之三魂等种种存在的具象化。修炼三尸神的方法与黄庭内景之神较为相似,却比之危险难控得多。” “嗯” 就这样,通过你一言,我一语,我大概搞清楚了三尸神的原理和作用,以及现在和将来的修道路上我所需要经历的考验。其中有许多只是修仙界的基本常识,但也有一些细微之处的东西,由这些亲历过斩尸过程的强者说来,便具有极高的说服力和启发性。 下尸位于人体下丹田,关联着人身幽精,即第三魂——阴魂和繁殖等本能欲望,掌控着人身之元精,阴魂和七魄。炼气士以一种类似于供养黄庭内景之神的方式,将其供养出来,便使这些抽象的概念化为具体的存在。便能够细致深入地控制这些原本不受人体自我意识掌控的地方,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下尸长成,可以控制自己的阴魂和肉身之变化,化为三头八臂,巨口獠牙等奇形怪状,拥有怪力、吞噬等种种强大异能。和修行之中自然生成的神通与法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其中的变化和潜力不可同日而语。 中尸位于人体中丹田,关联着人身之第二魂爽灵与主人的思想和直觉等潜意识和主观欲望,掌控着人身元气和元阳二神。能够虚空造物,千变万化。斩却二尸者,已为天宫之天真大圣,是天帝一级的神圣。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能用些许言辞来形容,因为它近乎是无所不能!凡人所能够想象得到的,它几乎都能够做到。 上尸位于人体上丹田,关联着人身首魂胎光,也就是天魂。牵涉着冥冥之中的天机和高于人之生命的潜在欲望与执念。宇宙法则,真空妙有一切的一切之奥秘尽归此地。若能控制它,也就可以自由控制和理解宇宙之间虚无缥缈的法则,可以说距离真正成圣,只剩下最后的合道了。但是,最后一尸却近乎是不生不灭,不动不摇的存在,斩之愈生,挥之不尽!所以斩尽三尸,证道成圣,修成混元大罗金仙,可望而不及。 “人类想要飞上天空,那是极难的事情。炼气士需要经过艰苦漫长,持之以恒的修炼,才能掌握飞行的能力。但是没有任何修为和智慧,愚蠢弱小的鸟雀,却天生就具有飞行的能力,那是先天的条件所限制。虽然炼气士以变化之术,可以千变万化,变化成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但是那归根结底只是一种刻意的模仿,总不能尽臻其妙,只能拥有一些外形上的浅显功能,不能真正深入内理。但是修炼三尸神,就可以做到!甚至可以凭空创造出现实中不存在的完美生命形态,将个体力量以千百万倍的效率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化不可能为可能。” 一直比较冷眼寡言的四神提到关乎命性的三尸神话题,也活跃了一些。其余几神竟也偶尔插上几句,抒发意见,倒是使这次旅途显得热闹了不少。 之前我曾遇到过地府四大判官之中的夏耕尸,他便拥有将身躯变大,吞噬法宝和生命的能力。这样的能力,显然和仙人所掌控的神通并非一类,但却同样具有不俗的战斗力,可与上乘的法宝相媲美,想必那就是三尸神的诸多变化之中一种。 有许多的能力,以人类的身份要经过非常复杂和玄奥艰苦的锻炼才能学会,但对于某些生物而言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三尸神即是将人身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皆通过观想之法,化为三种具象化的奇异存在。其修炼之法,与黄庭内景之神有所相似。原理皆是以一个幻想出来的,具有明确形象的神明来指代和管理身体中一些极其细微与抽象的东西,能够超脱炼气士与生俱来的限制。 想象力比现实更为丰富,所以三尸神也可以超脱现实的约束,具有种种神奇能力和怪诞离奇的外形,将这种形象作用在自身之上,便是炼气士的法身。它平时由三尸神托管,是一个寄生于人身之中的怪异存在,似神非神,似鬼非鬼,似己非己,因此也能发挥出连自身都意想不到的神奇能力。根据其所变化出的三头六臂等异相,也绝非是炼气士中烂大街的变化术那等简单,而是真正具有凌驾于自身修为,超越自我极限的力量。 但是,三尸神是另一个自我,是灵魂之中极为细微却又深入的部分,将其唤醒并培养强壮之后,往往覆水难收,再强大的人,也难以战胜自己! 炼气士只需身体和灵魂强大,自然就会产生神通法力,修行到了成仙的地步之后,更是能够掌控冥冥之中的宇宙法则,产生种种神奇变化,可以颠倒阴阳,操纵时空。但是循序渐进的修行,一点一滴地积攒修为法力,这个过程实在是太慢了,想要对抗比自己境界高深的修士更是近乎不可能,成就亦受个人的资质和悟性所限制。除非是有一件极为上佳的法宝,或可弥补双方的差距,但这样的法宝又岂是易得之物。因此左道之士,往往修行杀伐之术,以练三尸神和厌胜之术等无益于命性之修的术法来拔苗助长,提高战斗力。这样的人,三尸神早早成了气候,盖过自身修为,又深陷杀劫。想要成仙得道难上加难,早晚都会被三尸神反噬,沦为妖魔怪物。只有待三尸发育成熟之后,斩却三尸者,方能彻底掌握其中奥妙。 先修炼命性功夫,以清静无为,延寿长生为目标。把自身的修为提升上去,直至修成仙体,聚三花五气,方才开始修习三尸神。这般循序渐进,要想将其彻底控制和磨灭便要容易得多了,如此方为正道坦途 我们落在一处高原之上,这里空旷荒寂,是幽都之门,也是传说中的太阳不照之地,它叫做不周负子山。传说中只有烛龙的光辉,偶尔会光顾这个地方,使它不是完全的失去光亮和希望,因此其中还能看见植物,只是和当年不周山那堪称生命源泉的盛况不能相比。 北海神玄冥自袖中抛出五件法宝,在半空中迅速化为庞然大物,落在大地之上的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五行方位之上。 共工之台! 此宝与当年的大禹之台类似,也蕴含厌胜之力,可以击杀仙人。北海神玄冥又用定海旗在地上凌空虚划,很快一道水流就将四渎八流九泽之水刻画在不周负子山顶,犹如一副巨大的地图。 商星阏伯丢出象征九州的九鼎,镇压九方,这是大禹所制,商朝的镇国之宝,等闲的邪秽,都靠近不得。乃是商星阏伯前些日子从国都中向后世子孙借来的,待打完仗仍要归还。 我也从豹皮囊中拿出久违的五岳真形图,这一幕似曾相识。 五道光辉落下,前往五方之地,一如那天的光景。如此一来,这个阵法的基础便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人员安排等琐事。此阵径过万二千里,相当于把一个大王朝的气运搬运到了此地,作为镇压妖魔之物。 我们的身形自空而降,四渎八流之神侍立于我的周身左右。如今我已成仙体,只要不刻意收敛,自身便光辉如日月,倒也不觉得黑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远方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第110章 布阵!四凶 我和商星阏伯一同乘车辇落下, 坐镇法台中央,风伯、雨师与雷泽雷神站在我们身后听候吩咐。阏伯子契没有半句废话,立即就开始收拾各样祭物, 作为仪式开启之前的准备,一如当年的实沈真君。 在场之神除去四海之神以外, 便以我修为最高, 所修之法又偏于金属性, 正合殷商金德,因此由我负责看护中央法台不失。 四海之神皆在大阵外围的共工之台四方排列,北海神玄冥去了正北方壬癸水位, 东海神句芒去了正东方甲乙木位, 西海神蓐收去了正西方庚辛金位, 南海神祝融去了正南方丙丁火位,他们也是阵法之中最强的一环。 在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方,有八个湖泊, 驻扎着大陆泽、大野泽、孟渚泽、彭蠡泽、云梦泽、菏泽、震泽、荥泽九泽之神。最后的雷夏泽位于阵法中央, 环绕我们的共工之台中央,形成一道护城河。 风伯雨师与雷泽之神三管齐下, 各施法力, 转瞬间便使共工之台的周遭化为大风雨和云雾雷电弥漫的禁地,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摸不清其中底细。这风伯雨师雷神三人皆是上古时期便扬名的古神, 论作战能力远胜于同境界的河伯冯夷。云梦泽之主台骀已被驱离,现在继任者乃云神丰隆, 世人称之为云中君。 五岳真形图飘在中央法台之上, 五岳名山亦坐于镇五方,只是比之四海之神要更为靠近中心的位置。九鼎五岳互相激荡, 产生出一种极为恐怖的力场,进入其中的敌人转眼间便会粉身碎骨,而布阵之人却不受阻碍。五岳九鼎,比喻五岳九州之土,它们是阵法中死的存在,缺乏变化。其主要目的是提供震慑和排斥力,使得进入阵中的敌人不能在大地之上立足,只能够沿着水道进攻。 阵中水道划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元辰方向,按八卦序列均匀分布,与现实中的地理有所不同。子、午、卯、酉四辰,对应正北,正南,正东,正西四个方向。由江、淮、河、济四渎尊神把守,划分出四条弯弯曲曲的主河道代表四渎之河,每条河道向周边两个方向延伸出两个支流,共分为八个支流。四渎八流合计对应十二元辰的十二个方向,向内延伸至雷泽,向外汇聚于四方之海。诸多水道互相串联,互通有无。 四渎八流之神在我的身前接受检阅,这次跟随我来此的只有四渎神系之中修为和地位最高的十二人,乃长江女神奇相和位处长江各支流的娥皇、女英、宵明、烛光、汉水游女诸女神。加上黄河河伯冯夷和洛水宓妃,以及在千秋大寿上新封的四渎龙神:黄河灵源弘济王,长江广源顺济王,济水清源菩济王和淮河长源博济王——即敖云。 如今四渎之中,只有黄河长江二河具有像样的班底。淮河因无支祁一事荒废多年,济水的商均已经被我赶了出去,虽有敖云填补上淮河空缺,但四渎之中仍然缺少了一个主阵之神。新封的四渎龙神除了敖云之外都是赶鸭子上架,强行提拔上去的,暂时难担此大任。剩下的还要在四渎之中主持事务,商星阏伯也不可能把所有势力人情都用在这个地方,如其孙相土等神尚在商国守候,我们能够调用的资源有限。 “河伯冰夷,你居于北方子道把守关隘,向外支援北海神玄冥,内护雷泽。这次分配给你的属神是洛水宓妃和汉水游女。江神奇相,你去南方午道,对接南海神祝融,内护雷泽,属神为宵明、烛光。济水清源菩济王,你去东方卯道御敌,对应东方神句芒,请娥皇、女英二妃于旁相助。淮河博济王敖云,你去镇守西方酉道,对应西海神蓐收。不懂的地方弘济王和顺济王二位伯伯会教你。” 河伯冯夷,江神奇相,敖云和济水菩济王皆作礼回应,诸神各就其位。我又环顾四周一圈,对在场四渎八流,九泽诸神高声呼道: “诸位!汝等切记群策群力,不可怯敌,亦不可蛮干。若事不可为,可上岸沿陆路逃生,那里有通天教主的五岳真形图,社稷二神与帝禹九鼎护持,定不致伤命。启阵!” 风雨雷云等神运起神力,整个阵中氤氤氲氲,风雾雷电笼罩,祥云团团簇簇,飞上天空,水流激荡。仿佛要在这片黑暗之中重演混沌初辟时天一生水,创生万物的情景。雷霆轰鸣,如钟鼓之声。商星的仪式已经准备完毕,供奉的后稷和后土二神已经开始发挥出神力,将原本便已经牢不可破的阵地变得更为坚不可摧。这陆地上没有神,却也就没有了破绽,想从陆路进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传说后土本是中界大地之精所化,厚德载物,他在成神后又回归真空妙有之地,没有身躯留世,所响应的只是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境罢了。 我的身躯冉冉升起,坐在五岳真形图的上方,庇护着正在法台上施法的商星阏伯,阵法已经正式启动了。修成神通三摩地后,我的身躯在神通的作用期间金刚不坏,万法不侵,纵是威王亲身前来攻打,自信也能抵挡一二。此时阵中动静大作,隐蔽已经没有了意义,我将身躯光华放出,如太阳一般将不周负子山照亮,这幅光景真如鸿蒙开辟一般。 隆隆的车轮声从远方滚滚传来,一道道黑色的云雾不断向这边蔓延,其中隐隐散发出绿油油的光芒,还夹杂着令人胆寒的幽幽怪声。只见一个身着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男人坐在车辇上,他只有一只眼睛,比寻常人大上一倍有余,长在脸的中间。他那双满戴华饰的手正在互相拍动,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乘坐着这辆巨大而华贵的车辇缓缓行来。 男人的车旁和车后簇拥着许许多多的侍者,各司其职,排场巨大。他身后的黑云之中依稀传出人喊马嘶之声,当年在空华世界看见的十数名鬼王站在队伍的前方,互相之间离得很远,幽精锁灵大元帅贰负尸也在其中。他们身后依稀能看见旗帜林立,显然是带了许多鬼国兵卒在后跟随。有四辆车辇跟随在距离威王稍靠后些地方,被诸鬼王看护着,似乎其中也是鬼国之中的大人物。 “哈哈哈几位兄长难得聚首,这么热闹的事情,朕怎么能不过来看看!” 威王笑着站起身来,出了车辇,站立云端看向我们,目光在阵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观察大阵的兵力部署。在他的车身右侧,侍立着一个青年,身着黑衣,显然便是多年不见的台骀。在车身左侧方向不远,一个神情阴厉的老者看向我们的方向,目光直奔阵法中央,眼神飘忽不定。不过阵法中央被风雨雷电遮蔽,沿路又有云雾缭绕,轻易看不清楚。此人气血雄浑,显然修为不俗,但全身上下都是堆叠的皱纹,显得十分苍老,显得很是反常。看来,他就是商星阏伯所言的商王室之叛徒,商朝第九代君王,商王太戊子伷。 鬼威王果然来了!在场所有人心神都是一紧,我也提高了戒备。 “你们放心,今日有朕在,没有人可以杀你们!”威王拍了拍身旁台骀的肩膀表示安抚,语气中威胁之意尽显。 “弟,昊天大帝下令封神,中界已经不同以往。我们不可以久住此方世界,你随我们一同归隐吧,不要执迷不悟。” 玄冥,句芒,蓐收忽然从水中钻出,腾空而起,现出身形,一齐开口道。 “你在凡俗之事上牵扯太深,住世太久了!和凡人鬼怪混居,干涉中界事务。这是招灾惹祸,杀伐性命之事。速速和我们回去,闭关修行,以求得道。莫要沾染红尘,到时候杀劫临身,悔之晚矣!” 鬼威王面如白纸的脸庞忽然露出讥讽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你要朕回哪里去,去你们家?去四梵天,还是去华胥古国?当初是谁把我封在鬼方,与鬼怪为伍?只因我继承了鬼方氏之血统,面貌丑陋,你们自小便不甚喜欢我。如今见我势力成长起来,尾大不掉,又想把我召回?朕在阴景天住得很舒服,哪里也不去!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言。” 除去祝融是颛顼的后代之外,其余三海之神都是少昊之子,句芒名重,蓐收名该,玄冥名修。鬼威王不等他们回应,便朝大阵中央叫道:“四渎正印元君,侄孙子契!朕这次是带着台骀和子伷,来和你们赔罪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朕愿以倾国之宝,换他们二人不死,你们意下如何?”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商星子契仍然在大阵中央祈祷做法,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南海神祝融冷声道:“威王,你速速离去,既然互相谈不拢,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这个阵法,也不是你能破开的。” “那可不一定!兄长们,你们看看朕今天带了谁来?” 鬼威王拍了拍手,只见身后黑雾之中的四辆车辇之中分别钻出一道亮光,化为四道人影落在鬼威王的身旁。这四个人个个恶形恶相,丑陋骇人。凶神恶煞,目放凶光,毫不掩饰自己对世间的恶意。可是他们的修为却高深得可怕,个个都是身似琉璃,光彻日月,全身上下没有一毫阴影,显然个个都是真仙以上的境界,甚至可与威王同席而坐。这般的大能加上威王自己,居然一下子来了五个!如此一来,今日之战的确是胜负难料了。 “是他们!” 在我下方的商星阏伯也不由得一顿,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他们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昔年我们族中有四个凶狠顽劣的膏粱子弟,被天下人称为四凶。一个是帝鸿之子,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被人叫做浑敦。一个是少昊之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天下人称为穷奇。一个是缙云之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人称为饕餮。一个是颛顼之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浑敦、穷奇、饕餮、梼杌,这就是四凶。” “帝舜打开城门,将这四凶流放到天地四极,让他们在那里抵御魑魅鬼怪。蒙昧的浑敦被赶到东方开明之门;善恶不分的穷奇被赶到南方暑门之山;贪婪暴食的饕餮被赶到西方阊阖之门;顽固不化的梼杌被驱赶到北极寒门之山。他们都是修行三尸神的失败者,灵魂都被三尸神的恶意渗透,变成了邪恶的妖魔怪兽。很厉害,不好对付。你有没有把握挡住其中一人至少数日时间?这里不像空华世界可以任意施为,前后一共需七日时间,才能将台骀和太戊的本命星彻底磨碎。”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这四个妖魔也是天帝的后裔所化,本处于天地四极之处,被威王请来破阵。如今加上此四凶,威王一方便有五个上级战力,相比我方占据了人数优势。四凶即便不是四海之神的对手,只要能拖住一段时间,威王便可以从容来攻打,破坏中央法台,使我们的计划落空。现在的关键便落在我的身上,我是否可以至少抵挡住其中一人的进攻,是此次成败之关键。 “没有问题,你继续做你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我的目光盯向威王,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 就让我亲眼看一看,仙人之上的手段! 110-120 第111章 入阵!国之五毒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斗无可避免, 现场剑拔弩张,四海之神也回归原来的位置驻守,双方停止了交流。我们远远看到鬼国的阵营之中灯火通明, 三魂元帅七魄将军等诸多鬼王聚集在一起商讨战事。 威王叫过台骀,太戊二人, 二人跪伏于地, 听候旨意。鬼国的三魂元帅, 七魄将军也都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跪地候命。威王伸出那只满载华饰的手,轻轻抚摸台骀的脑袋,显得甚是慈爱。台骀此时显然已经转修鬼道, 成为鬼国的又一尊鬼王,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阴沉了许多。 “侄孙, 你亲手杀死实沈真君,闯下无涯之祸,天下间只有朕能救你, 也只有朕愿意救你了。这次为了挽回你们二人的性命, 朕耗去了无数资源和代价,牺牲多少天国的人民和财富作为祭物才请来四王相助, 你知道么?” 台骀低垂着头颅, 闻言浑身微微一颤,轻声道:“臣知道。” 太戊亦跪伏于地道:“久蒙陛下圣恩, 小人万死难报!” “很好。” 威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点三魂元帅,即胎光镇魂, 爽灵断魄和幽精锁灵三名鬼国元帅一齐上前, 连同台骀,太戊在内共是五人。威王问道: “你们可知此阵如何破解?”众人纷纷摇头。 “此阵朕已经打探明白, 此阵地面上有中央法台通天教主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和禹王九鼎作为镇物,兼之社稷二神的神力镇压,牢不可破。加之其中无神驻守,也就没有攻打的意义。你们再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一座法台: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四海之神镇守其中。他们神通广大,吾等亦无计可除。所以我们的进攻路线只能是乾、艮、巽、坤四个偏角,即西北方、东北方、东南方和西南方四个方向。这几个区域守御力量相对薄弱,是入阵的突破口。” 威王伸指凌空虚划出八卦之形,以作为演示。 “大阵之中水路互相贯通,又有中央雷泽的风伯雨师雷神镇守,随时准备支援各路。其余八泽之神被陆地分割到八个方向,他打得到你,你打不着他。无论我们单独从哪个区域进攻,都要承受诸神围攻,被堵死在阵中。如此一来兵力就没有施展的空间,我们更没有机会进入其中破解商星的厌胜之术,因此必须同时进攻大阵的九方。待时机成熟,朕一声令下,先由浑敦、穷奇、饕餮、梼杌四王缠住四海之神,朕亲自出马,从上方落下,镇压四渎正印元君与中央雷泽诸神,这样就镇住了此阵五方。与此同时,尔等分乾、艮、巽、坤四个方向进入阵中,这样一来,九个方向都受到攻击,敌人的力量就不能汇集于一处,我们方能发挥出个体的优势。” “你听懂没有,天吴!你在诸将之中法力第一,对此可有什么看法?接下来交给你来指挥。” 威王说罢,鬼国三大元帅之中的一人站起身来,向威王行礼,此人双目之中发出日月一般的光辉,显得法力尤胜贰负尸。看来此人就是鬼国之中威王最强的属下,胎光镇魂大元帅天吴尸。传说中他是与无支祁齐名的上古兽神,乃朝阳之谷的水伯,大禹治水之时被诛杀,如今却在这里。 “启禀陛下,臣听懂了。诸位!你们听吾道来。” 胎光镇魂大元帅环顾同僚,他也在云雾之中划出虚痕,用于表示双方兵力部署的情况。 “此六合阵中,除去负责以厌胜之术镇压本命星的商星阏伯之外,共有二十八个神明,强者的数量要多于我方。但是我们并不需要战胜他们全体成员,只要争取出一段时间,将中央的厌胜之术破坏,阻止他们的计划,便是我们的胜利。吾阴景天国有三魂元帅,七魄将军,连同台骀,太戊在内一共是十二人,正应十二元辰。待稍后陛下与四王镇住五方的同时,吾等便兵分四路,各领鬼兵鬼将入阵中乾、艮、巽、坤四角。在这个方向和时间点,我们每一路兵马第一时间都只需要直面九泽之中的一泽之神和八流之中的二位神明的左右夹击,这是整个阵法最为薄弱的时机,也是我们破阵重要且唯一的机会。” 胎光镇魂大元帅天吴尸说完,又自袖中抛出几样宝物,丢给剩余两大元帅和台骀。台骀分到了一面镜子,爽灵断魄大元帅分到了一柄白幡,幽精锁灵大元帅手中的是一把铃铛。他将在场的诸人叫上前来,一一嘱咐。 “尔等听吾号令行事,切不可肆意妄为。台骀殿下,请你手持此混元锁心镜,待大军彻底集结完毕,本帅发令后,自西南坤位入阵。你的第一场战斗对手是女神烛光,黄河灵源弘济王和九泽之神中的荥泽之神。你一入阵中,即将此镜祭起,荥泽之神必然败退,你乘势领兵杀入阵中,取申路进入西方酉道,杀退其中的淮河之神,直奔雷泽。你的帮手是除秽和臭肺二位将军,再自点数员偏将,天国精兵五千随你征伐。” 台骀领命退下,与七魄将军之中的除秽,臭肺二将一同入后营点兵去了,这七魄将军的名号各以三魂七魄之中的七魄命名,与当年的戎宣王尸实力仿佛。天吴尸又召来贰负尸,即当年空华世界之中的幽精锁灵大元帅。 “幽精锁灵大元帅,请你手持此晃魂铃,带领商王太戊和尸狗将军。待吾发令后,自东北艮位入阵。你们最开始的对手是湘水女神女英和洛水宓妃,以及位于艮卦的孟渚泽之神。你一入阵中,就将此铃晃动,孟渚泽中自然风平浪静。随后你们立即合兵取寅路,杀入东方卯道,杀退其中的济水之神,直奔雷泽。自点数员偏将,领天国精兵五千。东方属木,尔二人属金,金能克木,此道中之主神又是四渎尊神中最弱的存在,此次破阵能否成功,大半在于你们。” 贰负尸与商王太戊领命退下,爽灵断魄大元帅又走上前来。 “爽灵断魄大元帅,请你手持此镇魂幡,率领吞贼,非毒二位将军,自点数员偏将,领天国精兵五千。待吾发令后,自东南巽位入阵,你的对手是湘水女神娥皇和宵明,以及位于巽位的震泽之神。你一入阵中,就将镇魂幡摇动,自然无有障碍。然后取巳路入南方午道,杀退其中的长江之神,直奔雷泽与本帅汇合。随后本帅自会率领伏矢,雀阴二位将军,自西北乾位入阵,破汉水游女,长江广源顺济王和菏泽之神。取亥路入北方子道,杀退其中的黄河冯夷,入雷泽之中与尔等会面,共破此阵!” 这是阵法布下后的第三天丑时,敌我双方的精神都达到了巅峰。鬼国的台骀,三魂元帅和七魄将军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各领兵将,身后阴兵一个个牛头马面,青面獠牙,恐怖骇人。鬼威王坐镇中央指挥,四凶王在他的身后享用着各种血腥祭品和殷勤侍奉。他今日仍然坐在车辇之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发号施令。 “请东极开明之主出手!” 鬼国阵营之中飞出一道光芒,浑敦将身一扭,化作一个身躯似狗又似熊罴,没有爪子,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的奇怪生物,高有数万丈。传说它在开明之山中,凡遇到贤德之士便要杀人,遇到凶狠的人便亲近讨好,常向天而笑。 浑敦撞向东海神句芒镇守的东方甲乙木位,整个不周负子山在这一刻都剧烈摇晃起来,地震不知绵延多少万里。幸有社稷二神与五岳九鼎镇住,大阵之中并无动静,只是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一般的轰鸣,四渎八流九泽之神尽皆失色。 天地之间,阴阳失序,太阳的光芒不断扭曲,化为一种诡异的颜色。浑敦口中喷出巨大的迷雾,将山顶笼罩,场面混乱不堪,一时间也看不出究竟谁占据了上风。 “请南极暑门之主出手!” 穷奇化为一只形似老虎,有翼能飞的怪兽,叫声似犬一般。他的双翅一挥,便有巨大的大风诞生,使江河倒流,人民不辨东西,兵戈羽箭自行飞回。传说中他是少昊的又一个儿子,乘广莫风而生。此兽但凡听说有人忠信正直便吞噬其鼻,听说有人恶逆不善便给予好处。 穷奇围绕着南海神祝融镇守的南方丙丁火位一边怪笑,一边发出大风,大风时而锋利似利剑,时而将万物倒卷而回,防不胜防。整个不周负子山都在这股怪风的作用下不断沙化,逐渐向下沉去。 “请西极阊阖之主出手!” 饕餮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音如婴儿。此兽穷奢极欲,聚敛积实,贪婪无厌,永远都没有满足的一天。它生性最爱吃老幼病残,遇到落单的弱者便袭击,遇到强者便退避三舍。 饕餮以一个极为夸张的角度张开巨口,朝西海神蓐收所镇守的西方庚辛金位扑来。凡它经过的路途,树木,鸟兽,草地虫蚁一切生命的痕迹都消失不见,它的口中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吞噬与破坏力,西海神蓐收发出的巨大海水纷纷倒灌入它的口中,却似水入归墟一般的无穷无尽。此怪似乎便是吞噬之法的顶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填满它的胃口。 “请北极寒门之主出手!” 梼杌人面虎身长尾,长有野猪一般的獠牙,傲狠难训,它所经过的地方会天下大乱。梼杌化为一道光芒扑向北海神玄冥所在的北方壬葵水位,非但没有造成破坏,整个北方的水道反而疯狂滋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北海神玄冥挥动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想要将海水冰封住,海面却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海水蒸发,化为浓浓的白烟。场面之混乱达到了极致,河伯冯夷不断后退躲避火焰,不知所措。 鬼威王拍掌大笑,似乎对这场表演十分得意。 “你们看,这个阵法乃是以诸神的排列,比喻人间界的山河社稷。而浑敦、穷奇、饕餮、梼杌四大凶王和朕,像不像是人类王朝穷途末路之时要面临的五种灾难?浑敦蒙昧无智,它象征着地震火山等天灾;穷奇善恶颠倒,它象征着国家内部的内乱兵戈;饕餮贪婪暴食,它象征着国家的饥荒,虫害和国之蠹虫;梼杌顽固不化,唯恐天下不乱,它象征着凶狠傲慢,残暴不仁的统治者。可是它们都不如朕!因为朕是” 鬼威王的上身猛地拔高,朝着阵法的中间戊己土位扑来。但他并没有离开自己车辇中的位置,也没有站起身来。而是整个上半身不断向上延伸,整个人化作了一个人首,龙身,多头多手的怪物。每向上拔高一个身位,腰间便长出一双崭新的手,每只手上都有不同的法宝,成千上万,仿佛蜈蚣一般。 五毒葫、瘟癀伞、解形剑、噬心蛊、穿心箭、镇魂印、召鬼旌、定影镜无穷无尽,真不知道有多少法宝,多少鬼蜮伎俩。鬼威王的身躯如长蛇,如蜈蚣,在空中盘旋扭曲,朝我所在的方向前进。森森鬼气与阴毒的恐怖气息蔓延开来,让人不寒而栗。与此同时,鬼国的台骀与三大元帅也各领人马,趁着局势混乱之际,朝着乾、艮、巽、坤四角扑来。 鬼威王的冕服已经看不见,彻底化为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灭世凶魔,唯有头顶的十二旒冕冠和手上样式华贵的手镯护指,可以看出他原来的身份。 “因为朕是灭绝一切,埋葬万物的大瘟疫,大劫数!” 第112章 激战,三摩地vs三尸法身 破阵之战正式打响, 浑敦、穷奇、饕餮、梼杌四个凶王将四角的四海之神拖住。胎光镇魂大元帅天吴尸乘势率领着五千鬼兵与鬼国七魄将军之中的伏矢,雀阴二将等众,进入了西北乾位。天吴尸一入阵中, 立即自袖中拿出一柄扇形的法宝,对准驻守乾位的菏泽之神狠狠一连扇了好几扇, 一股浓烈的煞气扑来, 菏泽之中的阳气几乎瞬间泯灭, 再无声息,竟似其中驻守的神明已经被这把扇子扇死了。 “好厉害的家伙!难道这就是他当年击败商星的手段?” 我也是不由得悚然一惊,这个怪物不愧是鬼国的第一元帅, 这战斗力也未免太可怕了。天吴尸做完这一切, 没有半点停留, 立即领兵攻打亥路的汉水游女。汉水游女本来就远非天吴尸的对手,又加上伏矢,雀阴二将, 连逃跑也是奢望, 不到片刻功夫便被天吴尸将刀祭起,斩为碎片, 香消玉碎, 一众鬼兵鬼将朝着驻守在北方子道的黄河河伯冯夷杀去,气势汹汹。 “冰夷, 好久不见了!” 河伯冯夷满脸苦笑, 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我运起“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箓”和“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之法门,将汉水游女的三魂凝聚成一道光团, 随手放在身边, 又化为一个美貌佳人。她已修成元神出窍,能够在天空之中寄托本命星, 这样的伤害倒是不至于彻底陨落。 “你尽力了,今日之功吾神记在心中。你且先寻地休养生息,待此战结束再议。” 汉水游女惊魂未定,朝我行了一礼,迅速沿着阵中陆路,走到五岳山峦之下躲避。今日之伤势,只怕没有几十上百年不能好彻。 此时爽灵断魄大元帅也手持镇魂幡,率领吞贼,非毒二魄将军和五千鬼兵进入了东南巽位,取巳路。他一入阵,即将镇魂幡摇动,巽位的震泽之神顿时头晕目眩,跌入水中。巳路驻守的是女神宵明,宵明和烛光二女皆是舜妻登比氏所生,二神生来便有神异,身光能照耀百里。不过面对爽灵断魄大元帅的进攻也力不从心,很快就退避到南方午道之中,和长江女神奇相汇合一处。 鬼国的幽精锁灵大元帅贰负尸手持晃魂铃,带着商王太戊和七魄将军之中的尸狗将军和五千鬼兵进入了阵中的东北艮位。贰负尸一入阵中,立刻用力摇动晃魂铃,逼退了孟渚泽之神,又全力进攻位于寅路的女英神。眼看这一路也是岌岌可危,顷刻间就要不保。东方卯道之中的守护神是济水清源菩济王,原来的黄河支流龙王无定龙君,修为连元神出窍的级别都没有达到,一旦与贰负尸等人对上,性命立即不保。 “看来我四渎神系如今仍是羽翼未丰,满是破绽,一打起仗来,缺陷尽数暴露无遗。” 我暗暗想道。四渎神系混乱数百年,黄河冯夷摆烂,淮河和济水又各被清洗了一遍。我接手和整顿,距今还不过一年之久,要靠这样的班底来打硬仗,属实是力不从心,指望不上。 “四渎正印碧波元君,你在发什么呆?朕来会会你,看你有何能耐护持此阵,与朕为敌!”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大的煞气朝着大阵中央袭来,几乎将星辰遮蔽了。鬼威王的龙形法身已经长出了无数只手,手中各持法器,就要扑击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现场发号施令道: “黄河灵源弘济王、长江广源顺济王、济水清源菩济王;湘水娥皇、女英之神。你们全部都离开水道,到雷泽来汇合!淮河长源博济王敖云,我要你用最快速度清理掉西方酉道上的敌人,然后到雷泽来阻击幽精锁灵大元帅!其余所有人,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回雷泽,切勿恋战。” 与此同时,我的身形迅速拔高飞起,撞向鬼威王,无数来自鬼国的法宝冲击在我的身上,撞击出洪钟大吕般的声音。 三摩地的禅定境界中,万物都如同陷入弱水之中,不断沉淀,陷入寂静。解形剑的剑光落在我的身躯之上,泛起阵阵涟漪,却始终不能落下,它来自于威王最开始的那只右手。瘟癀伞散发的阵阵紫气在距离我眉心三寸处停滞,如同蛛网一般。威王的身躯似蜈蚣一般,不知道延展出多少节,又持有多少法宝和器械,挡住一波,又来一波,似乎永无穷尽。 无穷无尽的法宝和利器如潮水一般向我涌来,威王的每一只手都携带着搅海翻江般的力量,在空中盘旋扭曲,似漩涡一般围绕我的周身旋转,舞动,掀起狂风,带来巨大的切割和上升之力,似要把整个阵法拔地而起。 数量无法弥补质量,这本是常识。但是在威王无穷无尽的手段和诡异的身姿之下,似乎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确定,我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永恒的噩梦,无法脱离。凭借着这具不可能存在于任何现实生物之上的恐怖身躯,威王将其所拥有的诸多法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大阵!普普通通的法宝,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毁天灭地的威能。这的确是比玄冥镇岳定海天河旗还要强大的底牌,不愧为修道路上最高的阻碍“三尸神”之一的变化形态。 可是,我的心灵无比平静,整个身躯和灵魂本质都被一股极为温暖的光辉包裹,阳神之体绽放出无穷无尽的琉璃之光,化为道道光轮。愈是受到邪气的摧残与侵袭,反而愈是璀璨夺目,诸法不侵。进入了一个极为玄奥的状态,这是我自修成阳神之后自然诞生的本命神通“三摩地”。 “鬼威王,你还有多少手段,速速使来!吾神便皱一下眉头,也算你高!” 我在空华世界之中经历空劫,受建木之种的先天道气之洗练。又以金灵圣母的太白庚辛金精砂与整个空华世界所凝就的一滴先天真水为根基,其机缘已是千劫难逢,我不相信我会被轻易逼入绝境。 “这怎么可能?阳神仙体,也绝不可能有如此坚固。这到底是什么神通?以我的三尸法相,一时间居然都无从下手,一点也伤害不到她。” 鬼威王也没有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整个人微微怔住,显然我的表现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无论是物理的攻击还是剧毒与诅咒,都对三摩地无计可施。 此时在敖云所镇守的西方酉道上,敖云正与台骀狭路相逢。台骀率领除秽和臭肺二位鬼国大将,手持混元锁心镜,已经打退了荥泽之神,鬼国大军正与敖云迎面撞上。 “滚开!” 台骀哪里把敖云放在眼里?他一手举起混元锁心镜照去,一边祭起八棱量水尺,就要将这个拦路的讨厌小孩砸成肉末。混元锁心镜的镜光落下,敖云恍若不觉,八棱量水尺落下,距离敖云头颅尚有数尺之地,忽然消失不见。除秽和臭肺将军各自祭起法宝来打敖云,一名镇秽钟,一名炼形炉;炼形炉落在敖云之顶上,如泥牛入海一般,亦是消失不见。镇秽钟被敖云伸手一指,落在地上,居然摔得粉碎,一丝灵性也无了。 “你这个镜子倒是很好玩,给我吧!” 敖云伸手拍了拍,台骀的双手颤抖,竟拿不稳手中法宝,将混元锁心镜落下,被敖云摄去了。 “这怎么可能?” 台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转身便逃,连身后的除秽,臭肺将军和偏将鬼卒也都不管不顾了。敖云将混元锁心镜双手捧起,朝台骀照了一照,台骀一头栽下,再无声息。敖云又将混元锁心镜祭起,对准数千鬼卒乱照,顿时现场一片哭爹喊娘,各鬼卒丢盔弃甲狼狈奔逃,混乱不堪。除秽,臭肺将军隐藏在群鬼之中,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台骀本命星未失,只是昏迷而已,倒是不会便死。不过过得这几日,他的本命星就会彻底熄灭,那时候就彻底无救了。 敖云打退了这一路鬼国人马,又伸手将倒地不起的台骀头发抓住,朝雷泽方向飞来。此时黄河河伯冯夷不敌鬼国的胎光镇魂大元帅天吴尸,和洛水宓妃一齐退往雷泽。天吴尸随后领兵追来,眼看也要进入雷泽范围。东方卯道中无神守护,幽精锁灵大元帅贰负尸自然是势如破竹,很快就带领着商王太戊和鬼国七魄将军中的尸狗将军等鬼国军团进入了雷泽的领域,他们也是到得最快的一支队伍。江神奇相终究不敌爽灵断魄大元帅,和宵明,烛光二属神一同退往雷泽,爽灵断魄大元帅随后追赶。此时四海之神和浑敦、穷奇、饕餮、梼杌四凶王还未分出胜负,鬼国的各路兵马却已经冲破大阵之中的重重阻碍,即将抵达雷泽。 幽精锁灵大元帅——即当年的贰负尸,携商王太戊和尸狗将军第一批踏进了中央雷泽,不过他眼神凝重,并未感到兴奋。因为他知道此时真正的战斗远未结束,大阵之中真正核心的战力部署和埋伏即将亮相。 商王太戊抬头,看向大阵中央的法台之上,面对着那个背朝自己的伟岸背影停止了脚步。他双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虚握在半空中——那是他所修行的含光承影之剑术,和当年的黄帝总兵柏鉴同出一源。 “先祖是你吗?” 商王太戊咽喉中不自觉地发生出了沙哑的声音,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谁也不知道他脑海中在想什么,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剧变。 “跪下。” 那个身穿火红外衣的男人从始至终一直专注着自己手中的动作,无论外界发生怎样的动静也没有丝毫停留和犹豫。但在听到商王太戊的声音之后终于产生了一缕情绪波动,他冷声说道,语气甚是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商王太戊正在犹豫之间,一道道的闪电霹雳在雷泽之中轰然响彻,将所有正准备上前的鬼国将领与兵卒隔绝在外。在若隐若现的光幕之中,能看到雷泽之外,各路神明和紧随其后的鬼国兵将也在朝雷泽的方向涌来。 “不,我不跪。我就是我,我不为任何人而活。你是我的先祖,是我自小崇拜的神明和偶像,可是你想要阻拦我的永生之路,就是我的敌人!凭什么你们可以修行得道,被人作为神明供奉,而我就非死不可?我没有错!没有错!修行仙法,去探索生命的奥妙和本质,才是真正的活着,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骗人的东西。我要战斗,我要挥剑!” 太戊的眼神忽然清澈和坚定了许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似乎已经完全下定了决心。 商星子契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天空的颜色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在我和威王的上方,有一个光点正在逐渐变大。威王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动作,看向天空之中那个逐渐放大的光点。 “那是太戊子伷的本命星,他已经没救了。” 鬼威王看着那个逐渐下坠的本命星,口中喃喃自语道。 商星子契手中依然紧握着用于主持仪式的法剑,一如当年的实沈真君。 第113章 诸行无常 “这是太戊子伷的本命星下坠!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贰负尸一眼就看出了现在的状况,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抓起随身携带,赖以成名的法宝穿心锁,就要朝中央法台上远远抛去, 将商星子契擒获,彻底中断这场仪式。 “姐姐, 我来啦!” 就在这时, 一个活泼靓丽, 穿着飞云紫绶仙衣,梳双抓髻,髻系紫金流苏之铃的小女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雷泽, 显然是自代表淮河的西方酉道上得胜归来的敖云。昏迷的台骀和战利品混元锁心镜被她用“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的功能悬浮在半空中, 带在身旁不远处。 “敖云, 干掉那个拿铁索的怪物!” 我立即高声叫道,敖云眼睛一亮,丢下昏迷的台骀朝幽精锁灵大元帅贰负尸飞去, 转瞬间便来到他的面前。贰负尸大吃一惊, 连忙将晃魂铃摇动,一连摇了数次, 敖云的身形抖也不抖一下。贰负尸急将穿心锁祭起朝敖云飞去, 可是无往不利的穿心锁这次居然也失去了效果,落在敖云身旁数尺之处, 再次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一直隐忍不发,潜藏在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正方向的大陆泽、大野泽、彭蠡泽、云梦泽和中央雷泽的五方水神同时出手。风雨雷电, 云雾寒气呼啸, 将元帅贰负尸,尸狗将军, 商王太戊和偏将鬼兵皆笼罩其中,诸多鬼怪进退失据,不辨东西。商星子契将共工之台催动,将太戊即将坠落大地的本命星绞成粉碎,太戊顿感头痛欲裂,绝望地哀嚎咆哮起来。这颗星已经被厌胜之术削弱到了极致,因此没有引发如空华世界那般的巨大动静。 贰负尸在迷雾中寻找失散的属下,却迎面撞上敖云。敖云祭起混元锁心镜照在贰负尸身躯之上,又一只手将八棱量水尺祭起,将贰负尸的身形打得寸寸裂开,身旁的鬼兵鬼将纷纷逃窜,阴景天国的四路大军已经崩溃了两路。 “贰负!” 鬼威王见贰负尸不是敖云的对手,心中焦急,就要俯身落下雷泽相救,却被我再次以三摩地神通抵住,不能前进。一个刚刚修成仙体的小辈,实在是不被他放在眼里,这也导致了他今日的轻敌大意! “你真以为朕拿你没办法?若不是朕这次稍有大意,天国之中三件至宝都不曾带在身上,今日焉有你逞能的余地!” “诸行无常!” 鬼威王怒喝道,终于用出了仙人的根本,自真空中领悟而出的神通! 诸行无常,盛者必衰。世间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化,过去和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和消逝,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 整个不周负子山连同附近方圆百万里之地都被笼罩在鬼威王的大神通之下,凡人在其中呼吸间便会衰老死亡,植物疯狂生长又快速衰竭。威王的瘟癀伞、解形剑、镇魂印、召鬼旌在这个领域之中,作用被放大了无数倍,我的金身也开始逐渐褪去光芒,渐感力不从心,一股巨大的恐惧无可避免地充斥我的心神。我定了定神,努力排空脑海中的杂念,世界万物都仿佛安静了下来,我进入了一个万籁俱寂的境界。我周身的精神和元气如同当年在空劫之中,不断散逸开来却又重聚,天光照耀在我的身上,为我带来无穷无尽的精力。诸多法宝从我的身形之中穿过,却不能接触我的身躯,也不能再对我造成伤害。威王不断逞凶,显耀着自己的神通,却终究不能真正冲破我的防线,进入阵中。 “诶?我怎么好像长大了?而且,我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强了” 敖云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她的身高在不知不觉间拔高了几个头,已经不再是那副稚嫩的幼儿形象。好在她早已长生不死,因此到了这个地步之后,便不再继续发生变化。 “幽精锁灵大元帅!好贼子,你敢杀我天国元帅,好大胆!” 阴景天国首将,胎光镇魂大元帅天吴尸此时已经率众进入了雷泽,看见贰负尸被打得灰飞烟灭,顿时怒不可遏。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前去为同僚复仇,而是立即转头看向中央雷泽的法台,将扇子祭起,狠狠地扇了下去。 “结束了,商星子契!立即终止仪式,否则休怪本帅这一扇下去,送你再入轮回!这是阴景天国的三大至宝之一的三途灭形扇,乃陛下交予本帅破阵之用,岂是你能够抵抗!” 一股恐怖的阴煞之气从羽扇中诞生,席卷雷泽,将风雾雷电几乎是瞬间便扫荡一空。风伯雨师,雷泽之神都不敢抵挡,纷纷跳出阵台之外,眼看六合大阵就要不保!商星子契没有任何退避,阴风刮在他的身上,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整个人的元神之火猛地一晃,三昧真火不受控制地从口内涌出又迅速熄灭,气势急速衰弱下去。 天吴尸见商星子契不肯退避,举起三途灭形扇又要扇下,面前却出现了一道倩影,三途灭形扇的阴煞之气向前吹拂,却被那道身影挡下,化为微风。敖云眼神淡漠,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敖云向前伸手,将手指勾了勾,天吴尸拿着三途灭形扇的那只手便剧烈颤抖,他感觉不妙,立即将宝扇收起,吞入腹中。整个人化作一个人面,八首,八足八尾,青黄之色的虎形怪物,口中喷出云雾。 “你敢屡坏我天国大事,杀我天国统帅,本帅先宰了你!” 天吴尸与敖云混战一团,眼看一时分不出胜负,此时爽灵断魄大元帅带领着吞贼,非毒二魄将军也进入了雷泽,和尸狗,伏矢,雀阴等将汇合。但天吴尸的破阵之宝三途灭形扇既然已经不能再用,风伯雨师及雷泽等九泽之神和河伯冯夷,江神奇相二渎之神,宵明烛光等属神便又再度回归战场。爽灵断魄大元帅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而已,局势渐渐陷入了胶着。 天吴尸和敖云激战,越打越是心惊,已经不复之前的凶蛮气焰。现在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四方的浑敦、穷奇、饕餮、梼杌四个凶王渐渐落入下风;玄冥、句芒、蓐收、祝融四海之神已经打出了真火,都变化出了三尸法身,四个凶王左支右绌,眼神中满是恐惧,随时准备逃离战场,眼看鬼国已经没有胜利的希望。 陷入绝望的太戊不再战斗,停止了挣扎,太戊看向仍在高空中激战,试图破开三摩地神通的威王,此时他的本命星已经彻底熄灭,又暴露在威王的神通“诸行无常”之中,生命力已经衰弱到了极限,显然是不能再活了。他突然跪了下来,对着高空顶礼膜拜,高呼道:“天国永恒!天国永昌!伏愿陛下,与天无极!保重!” 伴随着这句话语,太戊停止了一切的生命活动,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老死了。威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过由于那与人类大相径庭的外貌,很难从外表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商星子契此刻已经难以站立,一只手按住供桌,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躯,口中不断喷涌着精纯的元气和三昧火焰,生命力疯狂流逝。天上又有一颗大星在逐渐下坠,不问便可知是台骀的本命之星。 “够了!回去吧,我们失败了,撤军!” 似乎是觉得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鬼威王终于放弃了这场征战。鬼国的元帅将军闻言如释重负,纷纷停止了战斗,天吴尸口中吐出一颗太阴神珠,诸多鬼怪迅速钻入其中。威王又转头看向我:“这次的确是准备不足,小看了你们!你这身神通从何而来,朕大概也心里有数了。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朕要杀你,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这数日之内,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你若以为朕真的拿你没有办法,就大错特错了。” 威王的三尸法身在空中盘旋几圈,便转头朝天空飞去,迅捷如光一般。 “朕要飞上上明七曜摩夷天,寻找你的本命之星,将其击碎!我看你还能不能继续如此神气!” 我并不惧怕,反而顺势朝上飞去,二人一起往天宫方向而去。 “你碎我的本命星,我就也打碎你的本命星,难道吾神怕你不成!鬼威王,你我之间终有一战,非你死即是我亡。就在今日了结,吾也不惧!” “姐姐!” 敖云见状焦急叫道,我对着下方喊道:“敖云!你听着,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们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现在立即带领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等四渎尊神,回归水府!东海龙宫之事,我之前曾与你说起,切莫忘怀!你能把这件事干好,胜于今日之功十倍。” 商星子契也拼尽最后气力朝着天空高呼道:“元君!待此战之后,商之气运将尽,上古旧神多要隐退。吾神亦将回归截教,重为二十八宿真君,世间不再有阏伯子契其人!你若再有要事欲寻吾神相商,或入截教归还五岳真形之图,可先来东海蓬莱岛拗离国寻吾之同门一气仙余元道人!” 我朝下方挥了挥手,身躯已经与威王的三尸法身一同消失在九霄云外,仙躯穿越了层层罡风,转瞬间便已经身处于欲界六天的第一层太皇黄曾天的天宫之中。如是复上,太明玉完天、清明何重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举天威王一边飞行,一边将周身法器朝我打来,我们二人不断在欲界六天之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破坏力,许多杳无人迹的球形仙岛和琼楼玉宇都化作了烟尘,即使是天宫之中的神将也不敢出面阻止。又见六天之中,天天皆有异色,美轮美奂,身处其中,竟不知岁月长短。 直至上明七曜摩夷天之时,此天远离太阳,所见之景色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了。这一天之中有着诸多星辰,神仙之本命星大多数集中在这一天之中,它的最底端有着天宫和仙门,向上却近乎无穷无尽,即使以光的速度都探索不到尽头。威王回头打量,我的气势在这些岁月中竟没有丝毫削弱,反而如黄金入火,烧之愈久,变化愈妙。 “威王,这里是天宫重地,你根本不敢真的上去逞凶,你怕了。” 我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似在挑衅。威王也笑了笑,就要朝上空飞去。 “够了,不要再前进了。” 前方涌起无数光华,如缤纷花雨一般,仙音嘹亮。一名高大的巨人头戴冕旒,在仙童玉女和侍卫的簇拥下出现在我们面前,巨人身躯光明洞彻,发出比日月还要伟岸的光辉。一道道光轮凝聚在他的身后,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在我们身后,祝融,玄冥、句芒、蓐收四神终于赶来,散立在四方,生怕我们再次脱离他们的视线。此时四神皆以三尸法身示人,句芒鸟身人面,祝融兽面人身,蓐收长爪踞牙,白毛虎爪不再是之前和善的人类模样。 “威王,这里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此乃天宫禁地,你若敢随意闯入,在其中造成大肆破坏,到时候休说是你。就算是你的父亲,也要被牵连!谁也保不住你。四渎正印碧波元君,你走吧,先前的破坏是你遭威王武力所胁而自卫所致,非汝之罪,朕自会为你善后。但天宫毕竟森严,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我朝七曜摩夷天帝躬身行了一礼,便朝下方世界飞去。在我身后,玄冥、句芒、蓐收语气凝重,对威王说道:“俗言道五百年间有王者起,红尘世间,原是一个大杀场。五百年一小劫,八百年一大劫,降下风火兵刀之危,不可计数,非是偶然。想那颛顼帝与黄帝社稷之神等皆有大神通,尚难脱此纷争。封神杀劫已至,吾等将隐居避世,汝若再执迷不悟,到时候杀劫降临,玉石难分!” 鬼威王冷哼道:“杀劫滚滚,乃天数注定,岂是人力可改?吾并非不曾尝试过将命运扭转,谁知弄巧成拙,反贻祸至今,入劫更深。有甚好说?大丈夫敢作敢当,他们要找我算账,便让他们来便是。” 我的身形迅速从七曜摩夷天消失不见,后面的话语我没有听到。我也不想和这些神明有过多牵扯,彼此之间立场不同,这场合作只不过是一次各取所需,适逢其会之事罢了。 整个封神,就是一个大杀场,我选择了加入其中,便也卷入了这个因果纠葛之中。想要独善其身,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些人注定无法和我成为朋友。 第114章 再见敖雾 天上一天, 地下一年,待我从欲界天宫回归大地之时,人世间竟然已经过去十余年了。 在这十余年间, 纣王于第七年间入女娲宫进香,出言不逊。中界上古天帝之中, 最后一个呈半隐退状态的前女帝女娲娘娘也彻底归隐, 旧神的影响力进一步削弱。不过由于我的存在, 这一世中四渎神系的存在感与前世相比似乎发生了变化。同年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造反,太师闻仲仅仅执政七年便不得不领兵出征,至今未归, 帝乙好不容易盼来的擎天玉柱就这样把大量的时间白白耗费在了平叛之上。 苏护之女苏妲己在闻太师出征后不久被纣王召入宫中, 途中被轩辕坟妖狐附体, 与纣王一同享用酒池肉林,虿盆祸乱天下,再度成为了那个我记忆中熟悉的妖妃妲己。姜子牙下山迎娶马氏, 官拜下大夫又因鹿台一事逃离朝歌, 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的轨道。 纣王开始对四大诸侯下手:西伯侯姬昌被困在朝歌,其子伯邑考欲进贡赎罪, 被纣王残忍杀害, 做成肉饼并逼迫姬昌吞食。南伯侯鄂崇禹,东伯侯姜桓楚皆遇害。二侯之子姜文焕、鄂顺分别继任东、南伯侯并起兵造反。自此, 大小诸侯皆有反意。这一年约为纣王十五年, 闻仲出征北海已有七年。 “这些都是小事,我现在想问的是, 敖云去哪了?” 我用手指敲击着案板, 看着被装在精致的木盒中,摆在案上的穿心锁, 有些无奈。这是敖云从鬼国元帅贰负尸那里缴获的战利品,混元锁心镜等都被她拿去了,唯独这个因嫌弃卖相难看,被她留给了我。 “博济王最近这些年行踪不定,水府事务也多交由各支流龙王处理,属下也甚少看见她。不过据说在数月之前,有人曾看见她前往东海。” 河伯冯夷汇报道。 “那就备车,我要前往东海。”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应该摊牌了。 封神大劫虽然是决定诸多神圣命运的一场大杀劫,但所经历的时间却甚为短暂,对于神明而言转瞬即逝。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间都很紧张。从数百年前我决心踏入这个杀劫到现在,每天都在与时间赛跑 “爷爷,没有必要这么客气,我们彼此之间作为血亲,串个门的小事,用不着大费周章,准备许多礼节。” 我无奈地看着水晶宫中忙前忙后的龙孙龙女们和各路手足无措,面带惶恐的下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轻声说道。 “那可不行,你如今修成仙体,又总掌四渎,地位之尊贵已经远远胜过了爷爷,一举一动都不是小事。绝不可以没有规矩,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对了,你来这里找爷爷有什么事?你日理万机,恐怕不光是想念爷爷了那么简单吧。”敖光爷爷面带笑容,显得很是殷勤,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和当年初见之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那我就直说了,爷爷,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绕弯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向是直抒胸臆。” 我放下茶杯,将自己所知道的很多事情都和盘托出,没有掺杂一点模棱两可之处。 “嗯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放任不管,不出意外的话。不久之后,丙儿会招惹到一个叫做哪吒的小孩,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阐教太乙真人的弟子,丙儿会和他发生争执,被他打死?而吾孙雾儿也会因为拜在石矶娘娘门下,被那个叫做哪吒的顽童殃及池鱼,整个白骨洞都要遭殃?这” 我将自己在前些世所知道的封神过程之中发生的一些关乎认识的人命运的事情告诉了爷爷,敖光爷爷闻言有些惊怒。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都发生了一定变化,但是仍然有很多结果似乎是无法改变。我并不想去分辨对与错,也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我不希望敖丙伯父等人卷入其中。 “对,这哪吒本是乾元山金光洞的灵珠子托生。现如今成汤合灭,周室当兴,他乃应运而生的伐纣先锋官,命犯一千七百杀戒,是个大大的煞星。更进一步的内情,我也不大明白。总之和他怄气,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躲为上策。石矶娘娘先前对我有不少帮助,待这里的事情说清楚后,我也该上白骨洞去看望看望她,表示感谢,并提醒一二。爷爷,此事十分重要,如今距离哪吒出世时间已极短暂,必须速作决断。” “好,我知道了。其实早在数年之前,我就让你弟弟休学回来了,不过因为怕他担心,其中内情没有告诉他。敖丙那里,我也关了禁闭,这几年不准他出门,类似的话语。你妹妹敖云已经告诉过我们一次,最近她还来过一次东海龙宫,不知道和敖丙商量了什么。来人,把敖雾公子带上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敖光爷爷似乎飞快地下定了决心,马上就接受了我的说法,没有一丝怀疑,显得十分的信任。 “爷爷?” “别忘了,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仙人了,连度厄真人的修为都及不上你,爷爷和你比较,更不算什么。何况你和我们又是至亲,你说的话那还能有假的?你骗我们干什么?爷爷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这把年纪就真活到猪狗身上了。” 我们正说话间,水晶宫的鲛女已经将我多年不见的弟弟敖雾带了过来,以蜃龙的标准而言,他现在已经成年了。化形早已完成,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幼小的龙宝宝,不过由于长生不老的体质,外貌仍然显得有些幼态。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碧蓝色,显得十分特殊,五官立体,鼻梁挺拔,与父亲敖雉的样貌颇有相似。修为大约是刚刚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之境,这样的修行效率其实并不算怎么快,与在龙族中的同族相比较,也没有强到哪里。不过石矶娘娘学究天人,跟随她的好处远不是表面上的这些东西可以衡量的。 “雾儿,你姐姐回来看你了,她现在是四渎正印元君,又修成仙体,位高权重,远远的胜过了你爷爷,有许多大事都等着她来处理。你们姐弟数百年不见,要记得好好沟通啊。” 敖光爷爷慈爱地抚摸着弟弟敖雾的头发,小声叮嘱着他。弟弟敖雾怯生生地看着我,似乎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给人一种十分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不敢轻易接近。现在的我,修为已经远远胜过了石矶娘娘,那所谓的白骨洞中诸多骸骨对我而言已经基本不算什么有用的宝物——修成仙体的仙人是不会留下骨骸的,白骨洞中的骷髅最高也只到元神出窍而已。对于真仙而言,的确只是旁门左道,奇技淫巧罢了。 担任四渎主神的时间虽然不久,但为了表现出足够的威严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也讲究了不少排场。我现在身穿的法衣,名太阴神光锦绣凤文九色绶,奢华而神圣,与仙体相得益彰。爷爷敖光在我身旁尚且不敢喘气,何况是弟弟敖雾。或许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仿佛突然之间,那个曾经人畜无害的姐姐就变成了这幅模样重回此地。 我也上下打量着多年不见的弟弟敖雾,久久没有说话,时光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姐姐,听说你你变得很厉害。姐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梦一样,太不真实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真的是我姐姐。或许,我只是睡着了,一觉醒来,还会回到那个大厅中,和父亲与你一同练习书法,抄写那些没有完成的书籍。” 敖雾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 “是啊,敖雾,你过来,姐姐抱抱你。” 我也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许久没有说话,忽然伸出手来,将敖雾揽入怀中,这一刻我身上的所有光芒尽数收敛起来。太阴九色绶也在法力的遮蔽作用下褪去所有光华,变成了一件凡间礼服,虽然依旧华贵,却远远没有了那种辉煌神圣,不可接近之感。敖雾在我的怀中安静了许久,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敖光爷爷见状也很是唏嘘,忍不住叹了口气。 弟弟敖雾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有些断断续续。 “姐姐,你为什么才回来这些年你在哪儿” “姐姐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在那里修炼。我安顿好了你妹妹敖云,马上就来找你了,不过当时你不在东海。” 我们聊了很多东西,这一世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都被回忆了起来。 “对了,姐,我给你看一个东西。这是我将近三百年前托伯父去家中带回的,父亲留下来的部分物品,那时候我还没有化形。化形之后,我就拜师了石矶娘娘,这些年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回去,那个家荒废许久了。其实我还想把阿圆带来,不过它不肯走。” 敖雾突然自袖中豹皮囊内拿出一张符纸,喷出火焰将其点燃,烟雾便化作一个身披甲胄的青面鬼将,朝我们躬身作礼道:“吾神乃戈河龙君座下首将李将军!不知尊驾因何事呼唤本将,还请速速道来,休得误了本将行程!”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声:“李将军,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另谋高就了呢。正好本小姐这里喝剩的茶水还未收拾,你帮我整理一下茶几吧。” “姐姐,你为什么突然让爷爷他们把我叫回来?我在石矶娘娘那里,学业还远远没有结束,并不想回来。和爷爷又说不通,他说让我听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四下无人,敖雾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那师父,水平有限。教不好你,姐姐现在已经修成真仙,比截教大多数弟子都要厉害了,你想学什么,以后跟姐姐学就行了。没有必要舍近求远。” 我平静地说道,语气轻柔得好像哄小孩子。 “姐,我知道你很强,我也知道你现在已经非常有地位了。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心里一直都很明白,从我出生开始,我总是不如你,无论学什么,我永远都比不上你。你就好像一出生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了。父亲真正欣赏,喜欢的也一直是你。伯父和爷爷一开始对你有误解,只是因为他们不如父亲那样了解你。” “当我们知道你修成真仙,继任四渎主神的时候,爷爷和伯伯都在私下议论,认为你本来就是天上的仙人转世,我早就明白我永远也比不上你了。无论是道德品质,还是修道的天赋,都是判若云泥,你真的太勇敢,太伟大了。可是你再厉害,也不能替我修行啊,姐姐,我很喜欢石矶娘娘这位师父,很喜欢她教我的那些知识,这种爱好是不能被替代的,你让我回去吧。” 敖雾的眼神十分恳切,真诚,这些年来,他已经被教育得有礼有节,性格比之当年更要成熟稳重了许多。 “够了!住口,不准再用这幅样貌,这个声音和我说话。你在令我作呕。” 可是听到他的声音,看着他的面庞,我却忽然觉得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无法遏止。我的周身涌起耀眼的神光,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如鲲鹏和神龙飞翔于九霄之上,俯瞰大地上的黎民与虫蚁。整个人进入一个虚无飘渺,空玄寂寥的境界,凡人想要窥见我的全貌,就如同身处大地之上,妄图以有限之目力去穷尽无垠天地一般,终究是徒劳无功。那是我一直在亲人面前刻意收敛的仙神之本质,敖雾在我的神光照耀下,感到自己如微尘一般渺小和脆弱,不由得感到恐惧,说不出话来。 我的眼神无比淡漠,仿佛在悠久的空劫之中失去了所有感情,化为了一种似人非人的存在,那是仙人特有的神情。我似乎是看向敖雾的方向,又像是看着一些看不见摸不着,难以捉摸的东西。 “敖雾,从血缘关系而言,你是我这一世的弟弟,但是我从来都不喜欢你,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于我而言,不过是生涯之中的一个过客。” “我当年之所以会作出那样的抉择,会去穷极一切所能,帮助父亲。并不是为了什么血缘亲情,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亏欠他人的因果,不想因为敌人的强大而退缩,而悖逆自己的本心。我要我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是问心无愧!这和伦理道德,忠孝仁义都没有关系。” “我要的是证道长生,我要的是超脱万物!我的目标是掌握那虚无缥缈的宇宙规律,命运和劫数,这不是你所能够理解的层次。我不屑于也没有时间和你解释,别任性,别拖我后腿。你只需要听话就足够。” 敖雾惊恐而陌生地看着我的面庞,他不明白方才还款语温言的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 在敖雾走出房间后不久,我喃喃自语道。 “可你不是我弟弟啊。” “冰夷,准备一些礼物,随我去一趟东荒骷髅山白骨洞见洞主石矶娘娘。我在欲界六天中与鬼威王争斗多年未曾歇息,有些乏了,你应该知道骷髅山白骨洞怎么走吧?” 河伯冯夷和云螭童子在殿外等候已久,我跨上八川分光辇,随口吩咐道。 “虽然不曾去过,但是有所耳闻,找到地方应该不成问题。不知道元君找那石矶娘娘是为了?” “取她首级。” 我随口应答,靠坐在车辇上,闭目养神。 第115章 白骨洞之变,恩与怨 石矶娘娘的骷髅山白骨洞, 借阅一种神奇的“白骨之书”,乃是把生物的骸骨保存下来。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炼制并嵌入人体,以仙药喂养。久而久之, 骸骨之中的魄力被借书者完全吸收,便会得到骸骨主人的大部分修为和悟道心得。 我当年在石矶娘娘这里获得“黄父骨”, 并借此得窥元神出窍的领域, 为现在的成就奠定了基础。在骨书被使用者完全吸收之后, 白骨洞的秘法还能将骸骨收回,并用特殊方法将白骨复活,变为一个拥有骸骨原主人大部分记忆和人格的复制人, 实在是个非常神奇的法术。不过, 黄父骨当年意外被我彻底吸收, 又经历建木之中重塑身躯,修成阳神仙体之事后,这本书已经完全损毁, 不能原样奉还了。 数百年过去了, 虽说修行无岁月,但石矶娘娘的洞府还是发生了不少变化。她在炼气士中算是比较另类的存在, 经常带领弟子出行采药, 每日光是清洗骸骨整理药材便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白骨洞的风景和内部设施日新月异, 不似一般的炼气士洞府那般一成不变。 上次来时, 我急于求人,没有心思欣赏洞府风光, 本身的修为地位也不能够引起石矶娘娘的重视。但这次我修成仙体, 已达炼神返虚的地步,又贵为四渎主神, 石矶娘娘的态度便截然不同了。她殷勤地招待我,完全将我当做了同辈的存在。我也没有急于质问,而是随她游览骷髅山白骨洞,交流着这几百年来的见闻,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 整座骷髅山峥嵘险峻,怪石嶙峋。云雾缭绕之中,偶尔会露出洞府门庭的一鳞片爪,这里毕竟积累了巨量骸骨,因此能看见磷火明灭,多少有些阴森的氛围。但毕竟是神仙洞府,令人心旷神怡的祛尘之风日夜吹拂,又有灵草的芳香,因此也并无多少异味和污秽。 骷髅山不算是座大山,绵延仅百余里而已,在东荒中并不起眼。内部结构很大程度上被挖空,靠巨型动物的脊骨来支撑骷髅山山体本身的屹立不倒。这些年来的一些巨型生物骸骨,洞内早已安置不下,只能在山外露天放置。 洞内分三殿九窟,山外有池林园圃,曲径通幽,洞中有一个巨大的大厅用于接待来宾贵客。大厅有着多个通道,通往白骨洞各处设施。穹顶高悬数百丈,宽广以里计算,用鲲鱼脊柱为梁,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望之如星空一般,华美而绮丽。鲲是一些大鱼的统称,世间虽有鲲鹏一说,但鲲鹏只是大鱼在机缘巧合下变化为巨鸟的一种现象,并不是所有的鲲鱼都会变化为鹏鸟。这种现象称为“化生”,化生学说也是骷髅山白骨洞研究的主要课题之一。据说洞主石矶娘娘就是天外奇石变化所生,在欲界之外,化生才是生命主流的诞生方式,但在中界,它还是一种比较神秘的现象。 最近这些年白骨洞的规模进一步扩大,石矶娘娘新收了不少弟子。白骨洞中多了不少藏品,也有许多骸骨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其中要旨被弟子抄写下来,化为名副其实的书籍,琳琅满目。大厅之中,各处通道内不止一个仙童进出,忙前忙后,有男有女。 “在这里制作骨书,需要经过采骨、洗骨、炼骨、嵌骨等步骤。之后就是养书、用书、还书和录书,诸弟子将书籍抄写下来,这个过程中能够极大的增长见闻和对修行的理解。除了在这个过程中帮手之外,诸弟子每日还需打理和喂养异兽奇植,咏经修行,保养和看护骸骨,十分的忙碌。” 石矶娘娘和我并肩而行,走在白骨洞之中,为我导游。从理论上来说,白骨洞的弟子只需挑选一具上乘的骸骨吸收喂养,便可较为轻易的拥有不错的修为和学识,但石矶娘娘认为这会使弟子产生惰性和依赖性,因此并不提倡这种做法。归根结底,白骨洞的骸骨之书最多也只能让人达到元神出窍而已,而承载这种级别的骸骨本身也需要一定的根基,其实也称不上是特别神奇的存在。但它却是当年最适合我的机缘,能够找到白骨洞对于那时的我而言确实是极大的幸运。 我们来到九窟之一的洗髓窟,看见弟子将新得的骸骨抛入外表像泳池一般的水池之中,又从一旁红玛瑙石制成的大瓮之中舀起白色的粉末倒入池中,此粉皎洁如霜,细腻若尘,带着一股寒意。我还隐约听到有怪物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出声询问。 “昔年轩辕黄帝征伐蚩尤,除却四方凶魅,鬼血凝如红石,骸骨积若山岳,膏流好似渊渎。故南方有肥泉之水,有白垩之山,有丹丘之石。这三样宝贝,便是如今洗髓窟内的洗骨之物。诸骸骨以此法洗练,灵性千年不朽。白垩之山便是积骨所化,望之峨峨,如霜雪矣。此山之骨粉,白骨洞每年消耗不在少数,暂时没有太好的替代之物。” “不过贫道财力有限,只能每隔些年月,便带弟子出门采药,顺便以豹皮囊运输此类耗材。若是十洲三岛的仙人,他们能够制造螺舟和飞船,可以潜行大海,飞入天宫,可以承载极多的人员和物品。据说船上有光,夜明昼灭,极其奢华,但和夜明珠的原理并不相同。贫道的积蓄多用在收购骨骸和药材之上,却没有多余的财力来购买这些奢侈之物。” 石矶娘娘微微叹气,显然对于那些十洲三岛,海岳名山之内的仙人之富庶也很是羡慕,不过很快她就收敛起了心态,神色如常。曾经东海龙宫便已经奢华到我难以想象,但和掌管四渎的龙门山天池府比较,却仍是明显逊色。而天池府的财力积蓄和海岳名山的一些真仙相比较,似乎又有所不如。 “好,我让冰夷帮我打探一下,留意这方面的消息。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定会不惜财力代价,寻来飞舟奉上,送到白骨洞,以完成娘娘的心愿。” 我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我不清楚那所谓的螺舟和飞船到底需要多少财富才能换来,但我相信那绝对比不上石矶娘娘当年对我的帮助 “晚辈这次前来拜访娘娘,主要有三件事。第一件是还书之事,当年我从白骨洞中借走黄父鬼之骨,本来约好将骨中的知识和体悟吸纳之后,便以三昧真火焚烧炼化,将骨骸逼出,送回骷髅山白骨洞,再化为人。怎料世事无常,黄父骨意外被晚辈全部吸收,后来又重塑身躯,原来的那具骨骸彻底没法归还。如今晚辈带来一具新骨骸,不知道可否弥补对白骨洞造成的损失,这具骸骨生前是元神出窍境界的炼气士,比黄父鬼的修为和见闻更为广博。” 我和石矶娘娘坐在大厅中央交谈,河伯冯夷和云螭童子携带礼品,站在一旁倾听。若论修为和地位,河伯冯夷并不惧怕于石矶娘娘,但他却不敢和我一同坐下,大约是隐约感觉到我的心情并不愉快。 当我说到这里时,河伯冯夷便立即招手,一名云螭童子适时上前,将礼盒奉上。礼盒打开之后,中央放置着一个豹皮囊,显然其中藏有贵重的宝物。 “这豹皮囊中放有商王太戊的尸骨,晚辈近年帮了商星一脉一个忙,作为酬谢他们将此物赠我。此人生前曾在鬼国阴景天修行,得鬼威王指点而修成元神出窍的境界,炼出宵练,含光,承影三剑。他的三魂已经转世,但骨骼之中依然积存有大量魄力,晚辈希望用它来抵偿当年黄父鬼的那具骸骨。娘娘对我有极大的帮助,这点东西远远谈不上是回报,只能说是一点利息罢了。” 商王太戊的尸骨,战后被存放于商星之孙相土手中,被我要来作为石矶娘娘的回礼之一,以抵偿当年的黄父骨之恩。实际上台骀的骨骸品质更为优越,但我想到将来会有一个顶着台骀名字,记忆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便觉得膈应,便没有带来。 “客气了,道友如今成就仙体,乃总领四渎之元君。早就远远超出了我的那点帮助,这是道友自己洪福齐天,贫道又怎敢贪天之功。你我二人,只是闻道先后之别。若论修为,道友已在贫道之上,我们以道友互称即可。” 石矶娘娘勉强笑了笑,她寿过万年,样貌和当年相比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头戴金冠,身穿道袍,一身打扮在炼气士之中算得简朴。只是有些拘谨不安,似乎有什么心事。 “第九样礼,东方之木梨;第十样礼,南方之柤稼;第十一样礼,西方丹阳之金” 随着云螭童子献完礼,我示意让他们将礼盒寻地放下退下。又想了想,神情略显犹豫,河伯冯夷见状,也识趣地告退,现场只剩下了我和石矶娘娘。我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缓缓开口道: “第二件事,是酬谢娘娘的雪中送炭之恩。这第三件事嘛,娘娘当年对我有很大帮助,晚辈一直记在心中,从不敢忘。但是您对我有再大的恩德,有些事也不该做!恩是恩,怨是怨,我今日将您当年的资助十倍回报。娘娘能不能为晚辈解惑?” “我有个弟弟叫做敖雾,乃东海龙王之孙,分离数百年,曾跟随娘娘修行。今年晚辈归家,与吾弟重逢,却发现他的三魂已易,留下来的是一个记忆和性格都与原来极为相似的人,这显然是出自白骨洞的手笔。让我猜猜,吾弟随你学艺,不知何故中途意外身死,三魂已经散逸不能复原。你们知晓吾神修成仙体,害怕吾神问责,所以用白骨洞的手笔制造了一个和我弟弟极为相似的人来拖延时间,妄想瞒天过海,蒙混过关。我爷爷敖光等人修为不精,又不熟悉你们白骨洞的法术,所以被你们骗过,是也不是?” 我的神情冷漠,冰寒刺骨的杀意奔涌而出,纵然以石矶娘娘修为之精深,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说说看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今日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拧下你的脑袋,骷髅山白骨洞,以后也没必要存在了。若不是看在你当年相助之情,今日我也不会和你多话。” 石矶娘娘沉默良久,站起身来,一只手仍然不自觉地掂着拂尘,朝着大厅一处通道走去。我也起身跟随在她的身后,等待着她的解释。 “你跟我来。” 石矶娘娘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头来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第116章 左道马元,哪吒出世! “你应该知道炼气士之中, 有左道之士的说法。” 石矶娘娘走在我身前带路,思绪却似乎已经飘向远方。 “何谓左道?吐纳炼气,炼精化气, 炼神返虚等追求自身超脱与长生不死,增长修为的水磨命性之功, 就是炼气士的根基, 也就是正道。除此之外, 一切对这个目的没有帮助的法术神通,基本都可以被称为旁门左道。旁门左道之法,杀伐性命, 是修行的阻碍。但一昧修行炼气, 苦熬岁月, 进展缓慢,寂寞难言。若中途遇到危难,没有护身之术, 护法之宝, 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炼气士往往以修行正法为主,旁门左道之术为辅助, 若是本末倒置, 以左道之术为真,就是误入歧途了。”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是没有接话。 “元始天尊为首的昆仑阐教一脉, 便是追求修行正法,稳扎稳打的路子, 左道之术只视为辅助罢了。以修道而言, 这也确实是康庄大道,不能说有什么错误。而我截教却又不同, 截教掌教通天教主并不歧视左道之术,将其与正法一视同仁,一并传授,因此截教之中流传的法术神通,种类繁多,不可计数。其中有许多神奇的秘术,虽于命性无益,却也博大精深,令人沉迷。我和师弟马元就是沉浸其中,为左道术法所迷,耽搁了修行,才有今日之祸。” 石矶娘娘带我穿越泉池廊院,来到三殿九窟中的养魄殿。一个身材粗壮的道人背对着我们盘坐于地,拨弄和观察着一个木盒。他巨口獠牙,长相凶狠,面貌丑陋,皮肤粗糙如瓜皮。道人脖上戴有骨珠,念珠中间有怪异的装饰,脑后长有一只怪手,肌肉虬结,随着道人的动作微微动弹,看起来极为诡异。 马元道人。 当年初来骷髅山白骨洞时,我曾经与此人交谈过。那时候的他虽然面貌凶恶,但实际上言语间却温和儒雅,显得很好接近,我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坏。但这次他的身上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头发蓬乱松散,虽然因为祛尘风的吹拂并不显得邋遢,但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自身了。 “呀,道友,是你来了!你快来看,你之前说的克隆之法,我已经研究成功了!” 马元道人看见我,却显得异常激动,赶忙伸手招呼我上前和他一起观看盒中物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仍能记得我的外貌,还有当年我随口说出的无心之语。我向盒中望去,只见其中有一只老鼠在木盒中游走吃食,样貌与普通的老鼠并无多少差异,但它的头颅上却长着一对和人耳形状无异的巨耳,显得外观很是古怪。 “道友,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和贫道说过一个故事。故事中的异人,能够仅仅依靠提取一点动物的组织皮屑,就可以培育出一模一样的生物。甚至能够稍加干涉,就让动物变化出种种神奇的样貌,比如老鼠身上长出人耳云云,称为克隆。和我白骨洞的法术似乎相似,在某些方面却更加的神奇和深入,使贫道大受启发。这其中究竟是什么原理,贫道数百年来冥思苦想,总是捉摸不透。近些年忽有所悟,终于想清楚了道友所言之奥秘的根本所在。那是涉及先天大道,自然法则的奥妙!若是能够真正将其中的原理完全理解透彻,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的伟大发现啊。” 马元道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的神情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与癫狂。在马元道人的身后,有着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畸形生物,在铁笼与栏栅之中生活,丑陋莫可名状,望之令人胆寒。石矶娘娘沉默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痛心与无奈。 “道友!你也随我一起研究吧,传说欲界之外,天人化生,人类也是从阴阳交泰之中变化生成。这其中蕴含虚空神圣的大道法则,乃涉及天地根本的绝大奥秘。但哪怕是修成真仙,对其中的原理和过程,也不能够真正理解。但是贫道却有自信将其真正参透!终有一天,贫道要证明吾白骨洞之法,才是真正的大道坦途!” 马元道人见我不说话回应,有些焦急地催促道。一旁的石矶娘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弟,师姐这次来,是想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把碧云童子怎么样了?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你再好好想想。” 我也开口道:“前辈,我有一个弟弟叫做敖雾,在你们白骨洞修行。今年我回东海龙宫,发现他的三魂已易,留下来的是一个拥有相同记忆和外貌的人,显然是白骨洞的法术所造成的现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碧云童子,什么敖雾?我不知道!这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贫道怎么记得那许多?不能对我的研究起到帮助的闲杂人等,我管他去死!师姐,你说的这个人,我实在是没有印象了,你也别来问我了。道友若是怀疑贫道对汝弟做了什么坏事,我也不能辩解。你要杀我,现在就来,否则就离开这里,不要影响贫道做事,我今天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 马元道人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我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发作,随石矶娘娘一起走出殿外。石矶娘娘也暂时松了一口气,目光中流露出感激。 “从头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这是” 在我们离马元已经很远的时候,我开口问道。 “他疯了,精神不正常。” 石矶娘娘脸色十分难看,语气十分冷峻,缓缓道来,我也从她口中渐渐理解了白骨洞这些年的变故。 石矶娘娘和马元道人,在炼气士之中皆属于异类。二人都醉心于研究生命奥秘,志同道合,因而开设了这个骷髅山白骨洞。再在二者之间比较,石矶娘娘更加倾向于天人化生之理,醉心于探索生命的开端,而马元道人则相对更关心外在的现象和联系。二人一直将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到研究之中,因此自身的修为和战斗力都受了耽搁,石矶娘娘化形万年,都未能修成仙体。以炼气士的标准而言,二人都是典型的旁门左道之士,舍本逐末,愚不可及。 马元道人的资质较为愚钝,为人又甚偏执,兼之他又修行有三尸之法,多年来欲望滋长难控,愈演愈烈。自上次白骨洞一面之缘以后,马元道人在左道术法中越陷越深,精神错乱。加之口腹之欲的增长,时常会做出诡异可怕的事情。石矶娘娘屡劝不止,后悔莫名。 “师弟这些年来废寝忘食地钻研那所谓的克隆之术,完全是走火入魔。如你所见,他有一门法术,能够将生物吞噬,然后了解对方身体中非常细微的构成,这就是他的三尸法身。随着这些年的不断吞噬,他的食欲也越来越旺盛,现在已经达到了自身所不能控制的地步,三尸神已经反噬,侵蚀了他的心神。无穷的信息冲昏了他的头脑,现在他已经浑浑噩噩,疯疯癫癫,对于道术和食欲相关之外的几乎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了。” “最开始到白骨洞时,他只吃非人类的动物和骸骨,后来便开始吞食人类的尸体和肉芝。再后来直到不久之前,我下山找他,亲眼看见他在我眼前吞吃了活人!我不愿意用这种称呼来形容他,但是,他现在已经是妖魔了。贫道的骷髅山白骨洞,在炼气士之中名声向来不甚佳,阐教仙人称我等为左道之徒。但我们是截教圣人通天教主的弟子,我们心中有骄傲,我们不服!可是现在看来,贫道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我们选择的道路并不正确,不修性命,终究是一条死路啊。” 石矶娘娘轻咬红唇,显得十分痛悔,坚持多年的理想和信念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我静静坐在蒲团之上,等待她将事情说完。 “所以,我弟弟呢?” “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那次我和马元师弟及诸弟子下山采药,发现失踪了数人,地上还有人血痕迹,连忙出去寻找。却看见马元师弟正在吞吃活人!我急忙将他打晕带回,可是关于那天的事情,他伤好之后便忘却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恕我直言,你弟弟他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那之后东海龙宫上门要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让马元师弟用他的法术,以你弟弟留在白骨洞中的毛发为引,制造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他什么也不清楚,认为自己就是敖雾。我让他回东海一趟,拖延些时日,并叮嘱他早日归洞,却不想事情这么快就已经败露。贫道承认,我慌了,我怕了。我不敢说出事情的真相!总想着拖上一拖,行缓兵之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良久,冷声道: “娘娘,你们当年帮助过我,我是很感激你们的,可是你不应该伤害我的亲人啊。” 石矶娘娘头颅低垂,默然不语,大厅之中陷入了沉寂。 “对不起。” 她终于出声道,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一般。 “娘娘,你让我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强势干练,有责任心的人。” 我冷哼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不是派人通知东海,而是自欺欺人,妄想用冒牌货拖延时间,因为你不想承认白骨洞是藏匿妖魔之地。你这是在羞辱与戏弄我和东海龙宫!而到了现在,你还在沉默,在装死!因为你不想放弃你的师弟马元道人,你寄希望于我有一线可能,念在当年的情义而放过他,至少不会让你来当这个恶人。” “石矶娘娘,你对我有恩情,我从来不会忘记,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十倍报答偿还,了结因果。但是谁伤害我的亲人,就是我的仇敌!我再给你一些时间,你把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调查个清楚,亲自到天池府中见我,说个明白,再行处置。若是其中有所误会,我给你赔礼道歉。如若不然,我就视你白骨洞连你在内,都是藏污纳垢的妖邪魔窟,绝不轻饶!” 我站起身来,在河伯冯夷,云螭童子的陪同下登上车辇,离开了白骨洞。 许多事情,现在已经揭开帷幕,我的弟弟,就是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如果按照封神的故事线发展,他命中注定将为阐教灵珠子哪吒所杀,成为哪吒一千七百杀戒中的一员。而我也会因此卷入封神杀劫,去完成系统交给我的任务,这也是我与这个世界联系的重要媒介。 这一世有我参与,这个世界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令人意想不到。但最后的结果却似乎仍然难以改变,以我如今的力量都是无能为力,该来的东西还是会来,该死的人终究会死! 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实沈真君当年临终前的感受,仿佛整个天穹都向我压来,喘不过气。 “贼老天!” 我忽然长啸一声,将胸中的愤懑之意抒发,整个东荒之中野兽奔逃,狼虫潜踪。在石矶娘娘所说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的卜算之术未精,也不能推算出什么蛛丝马迹,最终只得返回东海。 东海之中,此刻乱作一团,下人们六神无主,龙子龙孙神情慌乱,议论纷纷。水晶宫多出了许多裂纹,有水怪鱼精在施工修补。 “怎么回事?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叫住一只螭吻询问,这也是敖光爷爷的一个龙孙,血统比当年的我要纯正一些,多少看得出龙的模样。 “近日有个叫做哪吒的小孩携带利宝在九湾河东海口洗澡,将水晶宫震动,摔毁器物无数。夜叉李艮和敖丙殿下出门查看究竟,都被他打死了!那哪吒好生凶顽,将太子的龙筋都抽了。龙王爷爷出门理论,这几日奔波在外,至今未归。” 我让龙孙螭吻退下,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我不是特意叮嘱了敖丙伯父千万小心,不要和哪吒起冲突?为什么事情的发展还是会和原来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我急忙带人去接敖光爷爷回宫。出水晶宫不久,便遇上敖光爷爷回来,他眼眶通红,显然在强忍悲痛。 “孙女” 敖光爷爷看见我,情绪激动,正要说些什么。 “爷爷,你什么也不必说了。发生了什么,我心里都明白,那哪吒乃灵珠子降世,应运而生,他的师父乃是阐教仙人太乙真人。他的父亲李靖尚有两个儿子,也都师从阐教真仙,背景何其深厚,不是你的东海乃至于四海龙王的势力可以招惹得起的。接下来一切交给我,你不必插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既然杀劫的到来无法躲避,那就直面挑战!历经多少岁月,我终于直面封神之劫,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吗?又何必退避! 人总是会在成长中失去一些东西,尽力而为,就不会后悔。 第117章 钱,钱,好多钱! 敖丙伯父被阐教弟子哪吒杀死,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劫难,即使在这一世也没有改变。 这个世界,有“天命”的存在, 那似乎是一种无法逆转的因果大势,不管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 也只能稍微改变其中过程, 却无法将结果改变。我的到来让这个世界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直到目前为止,这种变化还是有限的,并没有深入本质。 不知不觉间, 我已经很强了。经过空华世界的磨练, 在空劫中以太白金精砂和先天道气重塑身躯, 我的根基已经扎得极是结实,身躯金刚不坏,诸法不侵。精气神都饱满到了夸张的程度, 仿佛用之不尽, 现在的我尽管暂时没有强力法宝护身,却也比之当年威名赫赫的淮河水神无支祁有过之无不及。身体和精神都没有一丝渣滓, 所习练的法术几乎都是直指大道正途的正法, 道心通明,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所欠缺的唯有时间而已。 可是, 封神杀劫已经来了,灾难接踵而至, 时间不等人!万事万物的变化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下脚步。 “孙女, 你打算怎么办?” 敖光爷爷听到我的话语,也冷静了许多, 随我回到宫中,坐下询问。现在四海龙宫之中,无论是地位还是修为,均以我为最高,爷爷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把我当做了主心骨。 “爷爷,你现在就出发,去其他三海请来三位叔公在此水晶宫聚会,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这不光是为了眼前陈塘关哪吒一事,和我的其他一些规划也有关系。在我处理完整个事件之前,你们切忌轻举妄动,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你们的权势和修为都不足够,乱来只不过是为我添乱而已。” 我闭上眼睛,稍微想了想,对爷爷说道。 “好,孙女。爷爷相信你,这个家族,现在全指望你做主了,爷爷这就走,这就走。” 敖光爷爷抹了抹眼泪,带了几个心腹龙孙出了殿外,游往其他三海龙宫去了。那个“敖雾”也在其中,他担心地望向我的方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是畏惧我冷漠的神色,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闭上眼睛,脑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装作没有看到。 我太忙了,没有哪怕一刻钟的时间留给我多愁善感。曾经幼小之时,我值夜深人静,百无聊赖之时,想象到自己终有孤独老死之日,便感到发自灵魂的颤栗与恐惧。可是当年龄日长,奔波劳碌,反不能再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心情。体悟孤独与寂寞,也是一种奢侈的自由。自我于此世真正踏上强者之路后,噩耗与灾祸不断降临,却始终没有时间留给我体会悲凉寂寞之感。 “取笔墨来,我要给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送一封信,提醒她提防杀劫之事。这几日发生了许多变故,我险些把此事忘却。” 鲛人侍女很快将文房四宝准备齐全,双手奉上桌前。我笔走龙蛇,很快就将一封柬贴封好,命一名遁术最快的云螭童子携带此信赶往骷髅山白骨洞送给石矶。这些云螭童子当年由河伯使者管辖,作为河伯冯夷乃至天池府的排面,培养多年,都有着尸解仙的修为。是非常得力的手下,用来做些杂活很是方便。 灵珠子哪吒是封神杀劫之中的标志性人物,他的相关事迹,我早在前世便已经耳熟能详。哪吒闹海既然已经发生,按照我前世的记忆来说,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便是哪吒因机缘巧合与白骨洞结仇,石矶娘娘上门理论,被太乙真人杀死。虽然这一世的因果已经发生了变化,但难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至于石矶娘娘最终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劫,我已不再关心,也没有时间去理会。无论怎么说,有再多理由,我弟弟敖雾之所以遇难,石矶娘娘终究推脱不了失察之过。她既然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心,我便也没有理由再为她尽心尽力,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当年的帮助,我还记在心中,但只会还以本分,不会竭尽全力了。我又叫来几名童子,让他们传唤四渎之神,江神奇相和四渎王等都要过来,剩下几人外出,帮我打探消息。 “还有你们,在那边呆看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准备招待客人?” 躲在四周看热闹的龙孙和仆役被我的呵斥吓了一跳,又开始了忙碌 “侄孙女,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说吧,要让叔公怎么帮手?你放心,就算豁出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不要,也要为侄儿报仇!” 四海龙王和四渎之神再次齐聚一堂,只有敖云不知道在哪里。其他三海的龙王叔公闻讯都赶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 “元君,淮王她” “不必说了,她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或许是修行上有什么顿悟也说不定,这次会议,少她一个也无妨。” 我挥了挥手,示意几名童子退下。又转头看向爷爷和几位叔公: “爷爷,按你的意思,你希望这件事如何结果?” 敖光爷爷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神情多少恢复了龙王应有的不怒自威之色,看不出喜怒。 “依照我的意思,杀人偿命,我要李家道歉,要哪吒死!否则的话,就是告到九重天宫也绝不罢休。那陈塘关总兵李靖我认识,他当年曾在西昆仑学道,为人忠厚正直,与我也有一拜之交。他要是肯乖乖把三子哪吒交出,与吾子偿命,还是万事皆休。如若不然,我便告上天宫,如今昊天大帝直辖中界。有他做主,纵那哪吒有天大背景,怎能脱得干系!杀害正神,那是灭门绝户之祸,到时候就不能善了了。” 陈塘关相关的事情,现在已经大致打探明白。李靖的师父是西昆仑度厄真人,他仙道难成,始终突破不了炼气化神的门槛,因此被遣下山辅佐纣王,享受人间之富贵,为陈塘关之总兵。炼气化神,就是一个大槛,跨越过去,就是一片坦途,直到元神出窍为止,都没有什么太大的瓶颈,只是修炼的速度有区别而已。但这一步对于人类而言却极为难以到达。 “按照孙女的意思,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爷爷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要不要告,什么时候告,交由我来决定,你们是把握不住这趟浑水的。这次叫几位叔公过来,其实不单是为了敖丙伯父一事,也不需要你们出力卖命。或者说要你们帮的忙和敖丙伯父是间接的关系。” 我说完,转头看向河伯冯夷。 “冰夷!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过来。我这里和叔公谈论的是自家私事,其实按理不应该找你们商量。” 冯夷低下头,轻声应道:“属下不知。” “很简单,爷爷,我这次让你们四海龙王和四渎尊神齐聚,所为的其实不光是敖丙伯父一事。敖丙伯父之仇,我是一定会报复的,但不是立刻。那哪吒乃金光洞灵珠子临凡,奉的是阐教元始天尊符命,如今商世将衰,哪吒乃应运而生,涉及天地之因果气运,又有阐教仙人庇护,要从长计议,非同小可。贸然行事,讨不得什么好处。我这次召集你们,其实是为了借钱。”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均感捉摸不透。我却继续问向河伯冯夷: “冰夷,我就和你直说,我不日间就要前往东海十洲三岛,寻找截教仙人。当年不周负子之战,商星阏伯曾经让我前往东海蓬莱岛拗离国,与截教一气仙余元道人接洽。实沈真君临终前托我将一卷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归还截教,吾神亦不能失信。” “这次去十洲三岛,有许多事情要办,听说十洲三岛是极为富裕,贸易繁盛之地。我们龙门山天池府存储有多少财物,你帮我打点清楚,多多益善,这次都要带去,把天池府全部搬空也在所不惜!我也不清楚仙人之间如何交易,用甚货币,怎样议价,都是一窍不通,这些都有赖你帮忙打点。” 仙人之间是用什么交易的?石矶娘娘一直想要的飞船,这次也要帮她找来,还清当年的恩情。那十洲三岛是仙人所居,地盘比整个商王朝加上诸侯国都还要庞大。三岛是指蓬莱 、 方丈 、 瀛洲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国度。名拗离国、郁夷国和含明国,物产丰富,据说无所不有。 我从袖中取出几个自己仿制的豹皮囊交给冯夷,让他用来装载天池府财物。自从修成五帝灵飞符之法,又从空华世界归来,修成神通三摩地之后,我对空间之力便有所感悟。这些豹皮囊能够承载的空间和当年敖丙伯父手中那个相比是天壤之别,放进一座山峰都是不在话下,神奇之处比之实沈真君的护身法衣“九曲沧浪辟火绡”也不逊色。我不清楚这样的法则领悟在仙人之中算是什么水平,但多半也不属俗辈。 河伯冯夷连忙道: “仙人之间,其实没有公认的通用货币。您想想,凡人为什么要用金属之类的东西作为货币?从本质上来说,是因为以物易物,物品不方便携带,也不好计算。所以用罕贵的金属作为代替品,在必要时用来交换需要的物资。但是仙人没有运输和计数的烦恼,同时因为仙人修行炼气,需要巨量的物资,种类繁多的宝物和矿产,都能够被仙人利用和发现。需求最多的灵物和药材,价值都随着自身的长势随机波动,这些都无法精确量化,没有一定之数。” “不过,与仙人交易倒是没有那么困难,凡人的金银其实也能够用在交易之中。这是因为金银在凡人眼中只是一种贵重却不实用的金属,于仙人炼气士而言却是炼药和炼器的消耗材料。朱砂、云母、空青、硫黄、硝石等矿石也是类似的待遇,它们的价值衡量也相对稳定。一定要说仙人有什么通用货币,大约就是以像这样的各类矿物为主吧。不过,金银矿石之间的具体价值也视成色而不等,如丹阳之金,峒山之银,乃至昆吾石等。据说连大地底下积尸而成的黑水,也能够卖钱!而且在很多异宝如潜海螺舟之中有很大用途,这样的法宝连毫无法力的凡人都能催动。” “仙人制作的法器,也可以用来交换物资。您这个豹皮囊就价值不菲,毕竟就算是在十洲三岛,也有很多低端的炼气士甚至凡人。不可能人人都是真仙,天宫都做不到这样。” 我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对敖光爷爷和三位叔公道: “爷爷,叔公,你们听到了吧,我要去十洲三岛寻人,期间还要采购一些东西。你们手头有多少财宝,借我周转周转,多多益善。这次出门涉及许多事情,也许还要打点关系,多少钱都不嫌多。” 几位叔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不由得露出一丝困惑和肉疼,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河伯冯夷忙得不可开交,河伯使者被诛杀之后,黄河事务尚未完全交接完毕,许多的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很多东西也随着河伯使者的死亡变成一笔烂账。除了天池府和河伯的阳纡之山之外,四渎其他成员如江神奇相虽然没得到我的命令,但也识相地交出了大半财产。四海龙王亦是全力支持,集四海与四渎之富,那是何等庞大?各类财宝灵药简直如山如海,数量庞大,难以计数。 四渎之中,因为各种原因综合,导致的结果是江神奇相的势力,无论是实力还是财富底蕴,在现在的四渎体系之中都是极为突出。江神奇相和她手下的女神也越来越为我所器重,河伯冯夷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机。 “天池府之中,原本有许多财富。自上次无支祁之乱,实沈真君前往截教求人,上下打点,耗费极多。数百年来仍没有彻底恢复全盛之时的底蕴,不过之前的淮河水神无支祁的空境之中还遗留有不少资源,实沈真君多次洗劫。也弥补了一些亏空,代价就是现在的淮河一穷二百,基本上要什么什么没有,淮渎长源王吃饭都成问题,也难怪她不爱住那儿。” 什么洗劫说得那么难听,我暗自吐槽,冯夷继续汇报道: “济水之前为商均所据,他被勒令搬走之前,也带走了大半宝物,留下的多是不便运输的不动产。现在虽然不如淮河那般一穷二白,但情况也称不上好,拿不出多少东西来。我们这次去蓬莱岛,资金大部分还是由四海尊神提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实沈真君毕竟是昔年帝子,大夏之神。虽然因为无支祁一事耗费了不少资金,但经过仔细整理之后,留下来的遗产还是个天文数字,比东海龙宫底蕴更为深厚。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各出资金,也不在少数。剩下来的就看我爷爷敖光和叔公等四海龙王了,他们虽然是新神,修为浅薄,资历不深,也没有真正实控四海。但毕竟坐拥风水宝地,这些年下来,积累的财富着实不少。四海龙王齐凑,所聚金钱实在是多得吓人,到底有多少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整理清楚。 “钱,好多的钱!啊,我的眼睛,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钱!” 我随着河伯冯夷的脚步,打开仓库查看目前战果,一股巨大的壕气顿时扑面而来,珠光宝气,富贵迷人。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腐蚀了,赶紧移开眼睛。 “你先带人在这里继续记账,厘清数目。我去会会陈塘关李家,询问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第118章 哪吒闹海!与敖丙的过往 陈塘关总兵李靖有些畏惧地看着我, 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明白我的来意,不可能不感到紧张和不安。 不过他依然应对得体, 举止间没有失态。毕竟李靖虽然修为不精,却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拜西昆仑度厄真人为师, 因此理论上与敖光爷爷是同辈, 同出一门。虽然其最终仙道未成, 但期间也结识了不少炼气士,有不错的人缘。正因如此,他虽然自己没能修成, 但三个儿子都拜入真仙门下, 将来前途无量。他见过的仙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再看见一个也不会有多么恐惧和惊讶。 我并没有摆脸色,而是和颜悦色地向他询问和闲聊,仿佛朋友之间的谈心, 朝他发火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 只会干扰对有效信息的获取。李靖感受到了我的善意,面色和缓了许多, 交谈中的语气也不再那么拘束与不自然。 经过持续的交流, 我对李靖的情况也有了不少了解。 李靖也算炼气有成,距离炼气化神的层次已经不远了, 又多年练武, 因此精力充沛,龙行虎步, 没有一丝的老态。从炼精化气的小周天到炼气化神的门槛大周天, 对于凡人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天堑。天赋,心性和明师缺少了哪怕一个, 都不可能修得成,和能够靠时间的积累硬磨上去的长生种截然不同。 当然,如果硬要为徒弟炼制长生之药,强行让徒弟靠漫长的时间积累将修为堆积上去,这自然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但如果这样做,就会使徒弟养成惰性,失去危机感,不能筛选出具有强大天赋和道心的弟子。一个平庸凡俗的人,世界上到处都是,命如草芥,对于仙人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 “说来惭愧,小人实是不才,修行多年也看不到化神的希望,辜负了师父对我的期待,自己都没有继续修行的信心和乐趣了。还是白骨洞石矶娘娘看我不是那块料,写信推荐我下山归商,享人间之富贵。如今官居总兵,家庭美满,三个儿子都得遇明师,将来的前途远远胜过了小人。我也很知足了,谁知道又遇上这种事情,唉!” 我扫了李靖几眼,语气淡然,安抚道:“李将军不必颓丧,以我观之,你的修行天赋其实是够的。更兼命中多福多禄,逢凶化吉,有大气运,将来成就必不止于此。只要再遇明师,肯下一番苦工,想突破化神之槛不是难事。至于公子的事情,我要先了解情况,具体怎么收场尚无定数。但本元君向你保证,定会秉公处理。” 李靖苦笑了几声,神情尴尬,没有回答。他知道我口中“再遇明师”的隐藏涵义,其实是度厄真人算不得什么明师,只不过说得非常隐晦,因此不敢附和这句话。度厄真人只是一名普通的元神散修,所学杂而不精,没什么过人的能耐,更兼习有左道之术,确实不是什么明师。李靖中途脱离,反而是气运使然,按照封神的既定路线,他后来会得到阐教燃灯道人的指点,重修仙道,最终获得很大的成就。 李靖的性情,目前看来,比较迂直,略有些死板。但给人一种真诚坦率,没有心机的感觉,还算能给人带来好感。 “和我说说李公子的事情吧。” 我习惯性地抿了一口茶水,随即放下。在物产丰富的东海龙宫和天池府住久了,这些凡人饮用的普通茶水相比实在是粗劣不堪,难以下咽,更何况我从来就对饮茶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爱好。李靖闻言定了定神,开始回忆过往 “总之就是这样,当年我夫人怀胎三年六月,不曾生产,后来梦遇仙人,生下一个肉球。小人将其砍开,见其右手有金镯,腹上围着红绫,他一出生便身放金光,有仙人下凡收徒。那金镯红绫,是乾元山金光洞之宝,仙人乃阐教太乙真人。这孩子一出生便入金液玉露还丹之境,若遇到凡人,一根手指也按死了,谁敢管他!太乙真人又不把他收去,仍在我府中养着,平素颇受贱内溺爱,是个祸精。小人近年因诸侯姜文焕反叛,需操练人马守御陈塘关,以备不测,忙碌不堪,也没有好好教导他,导致这孩子性情极为乖戾。唉,家门不幸!” 我静静听他说完,哪吒的事迹,和我前世印象中听说过的那个伐纣先锋相比没有多大出入。大概内容就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殷氏怀胎三年未生,阐教太乙真人将灵珠子送入李家投胎,生出一个叫做哪吒的小孩。哪吒七岁时,因天气炎热在东海洗澡,却因随身携带的法宝威力强大,引发海底地震,将水晶宫撼动。东海巡海夜叉李艮和三太子敖丙先后前往查探,均被哪吒打死。到这里为止,一切和我所知的那个故事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尽管如此,应有的调查取证流程还是要走完,结果相同的事情,根据细节的出入,性质也会有截然不同的变化。当时的具体情况和当事人的态度等,我都要进行了解,越详细越好。 “禀老爷,公子回来了。” 李府的军政官进门汇报,李靖身为将门,和一些将士合居,因此这李府中上上下下的有许多是陈塘关的兵将,俨然像一个小军营了。 一个粉妆玉砌般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嬉笑着进了屋,这个男孩虽然面貌稚嫩,身高却已有六尺,显得很是高挑。整个人肌肤如玉一般光洁,骨秀神清。面如傅粉,唇似丹砂,真个是青竹为骨,玉雪初成。一笑起来,眸光流转,顾盼生辉。 男孩的头发扎成两个髻角,前后脑垂下一些发丝。这是因为孩童时期的头发还不够长,不能如成年人那般全部扎起束成一团,因而形成了这种发型。 “想必这位就是李公子哪吒了吧?让他过来一下吧,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我扫视了一下这个男孩,他这般小小年纪,竟已经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的境界,而且在其中也属出类拔萃,元神饱满,距离孵化已经不远。虽然比不上敖云那样夸张,但是也极其惊人,这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做到的,显然就是那个哪吒无疑。 “小畜生,你还有脸笑!我李靖一生清白为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凶顽的孽种,还不快过来见贵客!” 李靖厉声呵斥道,小男孩哪吒却嬉皮笑脸,豪不在意: “爹,你怕什么?不就是打死几只畜生。我早就和你说明白了,儿非凡人,乃是奉玉虚宫掌教符命,临凡来保明君的。那老龙敖光,比我师父如何?若有什么变故,我师父自会承担,绝不致连累于你。前些日这老泥鳅还想入天宫告状,被我师父预先算到,画符箓送我上天,将他拦下,一顿乾坤圈打得哀嚎求饶,你又不是不知道。怕他作甚!” 我眉头微微一蹙,原来之前还发生过这件事情,敖光爷爷却完全没和我提起。我以为他现在还没有尝试过去告状,看来是不希望我担心,也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丢脸的一面,所以养好了伤,才强装无事返回龙宫而已,难怪多日不见踪影。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肯定还会一直寻找机会,直到成功上达天听为止。不过我依然没有发作,而是拍了拍案面,淡然道:“李哪吒,你过来坐坐。和姐姐详细说说,那天你去九湾河洗澡时,到底遭遇了什么?究竟是有什么误会,你爹爹没有亲历此事,说不明白个中缘由。” “她是谁?” 哪吒好奇地望向我,不解地对李靖问道 “姐姐,你说得对,其实哪吒这些天回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后悔,这件事本不该走到这个地步。” “我和三太子敖丙,其实从小就认识,有很深的缘分,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打死他,那就从头说说吧。” 哪吒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眼神飘忽,似乎在回想久远的过去。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在陈塘关中有一户人家住着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生了个怪娃娃叫做小哪吒。 哪吒出生之时,满屋金光,待金光褪去后,留下来的便是一个朱唇粉面,人见人爱的孩子。 父亲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满月宴,诸多亲朋好友都收到了请帖。许许多多的人都来参加了,其中不但有父亲的同事,甚至还有仙人。 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来了,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也来了,包括哪吒的师父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也在这场宴会上。 众仙正在为哪吒赐福,屋外忽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只面目狰狞,神情凶狠的白龙忽然闯入屋内,吓得来宾惊慌躲避,太可怕了! “我也要赴宴,我也要吃饭!” 白龙疯狂咆哮,声如雷霆。 “李靖!你与我父亲曾经有一拜之交,论来我敖丙三太子也是你的亲朋,你怎么不请我来赴宴?真是可恨!” 哪吒的父亲忙上前劝阻道:“一时疏忽,确实是叔叔的不是,贤侄自然来得!你既然来了,就找个地方坐坐,等大家说完话,马上就可以吃饭。” 白龙敖丙忽然大吼一声,扑向餐桌,尾巴将李靖甩飞出去。旋即在餐桌上一通横扫,将整个宴会现场变得一片狼藉,汁水四溢。刚出生不久的哪吒什么也不懂,只因见场面热闹,便拍手欢笑。 “我不,我就要吃饭!我是来吃饭的,你们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人活着就是用来吃饭的!吃个饭哪有那么多人情世故,我就吃饭,挡我者死!我吃吃吃吃吃你这娃儿,敢笑我?小爷今日连你一块吃了!” 白龙敖丙见哪吒朝着他笑,心中有气,忽然掉头朝着哪吒飞来。太乙真人见状皱眉,轻轻一巴掌,扇得白龙飞出厅外,浑身骨骼如欲碎裂,吓得他转身逃窜。白龙声音愈传愈远,显然已经远去,现场却还是留下了他的咒骂。 “李哪吒!我要诅咒你!你此生都不要让我在海边见到你!你在海边洗澡,我就让夜叉用利斧劈开你的头颅,你敢下水游泳,我就将你拖入水底淹死!” “遥想当年,我们之间最开始产生误会,大概就是这样,再后来” 哪吒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眼神中有惆怅,追忆和不忍。 “孽畜住口!” 李靖却再也听不下去,他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气得浑身打颤。 “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敖丙侄儿几时来参加过你的满月宴?当时几位仙人也并不在场,再说世上哪有此等嗜吃如命之徒?于理上全然不通。此分明是你这个小畜生好勇斗狠,乖张跋扈,仗着自己身怀仙宝,轻害他人性命!你尚不自惭,反巧言令色,满口胡言乱语,戏弄元君!我就应该打死你这小畜生!” 李靖又转头对我说道:“元君切莫听这孽子胡搅蛮缠!小人作证,敖丙虽是我的师侄,但此前与他素不相识,这孽障纯是一片胡言,绝不可信!” 哪吒坐在凳上,轻轻晃了晃脚,全不在意。 “爹,要是打我能让你开心,那你就打好了,不过你应该早已明白。就算我站着让你打,你也打不疼我。你我的修为差距太大了,你又没有什么法宝。” 哪吒高傲地一笑,此时他的神情淡漠,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飘渺出尘,如天宫中的天神俯瞰尘世间的蝼蚁。李靖转头看向我,眼神中带着歉意,疲惫与无奈。 “吓我一跳,差点以为是真的李公子,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吾神再给你一次机会,当初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够以尽量公正的态度复述一遍,包括你的动机,具体过程等,不要添油加醋。如果你不希望在自己父亲面前说出来,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轻笑了一声,望向哪吒的位置,与他对视,语气中并未流露出不耐烦。 第119章 三圣会审李哪吒 “李将军, 请你先出去吧,我和李公子单独聊聊。” 眼见哪吒不为所动,我又退而求其次, 将李靖请出了屋外,屋内便只剩下了我与哪吒二人。 “李公子, 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姐姐, 我就再好言相劝你一句。实不相瞒, 我这次来,目的是调查取证,然后根据当时的情况和各方的态度进行协商, 来决定最终的处理方式。你如果拒不配合, 我便只有到灵霄殿上诉昊天大帝, 到时候事情便不是轻易就能结束的了。” 我耐心劝道。哪吒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他低头思忖良久, 终于点了点头, 看来是作出了决定,一段故事就此拉开了帷幕 从前, 在靠近东海的陈塘关有一位英勇的大将军叫做李靖, 他的夫人生下来了一个圆圆的肉球。李靖认为是妖怪,将肉球砍开, 里面蹦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 连天上的仙人也被惊动,将小男孩收为弟子, 这个小男孩就是哪吒。 哪吒七岁那年, 天气炎热,他便到河边洗澡, 拿出自己从小随身携带的混天绫在水中轻轻搅动,想将其上面沾染的汗水与尘埃洗去。可是,他还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的法宝威力是多么巨大,仅仅只是无意识中作出的清洗动作,竟然就在东海海底制造了庞大的涡流,将东海龙宫搅得东摇西晃。 一名巡海夜叉钻出水面,看见一个小男孩正在洗澡,二话不说就提起斧子朝男孩的脑袋劈去。机灵勇敢的哪吒闪过夜叉的劈砍,愤怒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打我?” 夜叉叫嚣道:“这里是东海龙宫的地盘,老爷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在这里洗澡,就是对我东海不敬!适才海内震动,将水晶宫震得乱晃,说不定就和你这小娃娃有什么关系,甚是可疑!” 哪吒怒道:“你这丑怪,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自在河里洗澡,云何是我弄乱龙宫?”夜叉依旧不依不饶,追着哪吒要下杀手。小哪吒没奈何,将乾坤圈轻轻抛起,不料竟落在夜叉额头上,将其打死了。 哪吒嘟囔道:“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不经打?将我乾坤圈都污了。” 小哪吒正在清洗乾坤圈,却只见远处水面升起浪潮,一个人骑着怪兽,身后跟着虾、蟹、鱼、蚌等等怪物,朝他的方向游来。这个人是个少年的面貌,但是神情凶狠恶毒,冷血暴戾,看上去极为不好惹。他看了眼飘在水中的夜叉尸体,望向哪吒: “那个小孩,就是你打死的我东海水晶宫巡海夜叉李艮?” 哪吒心想,父亲经常教育我敢作敢当,我可不能撒谎。于是应道:“不错,就是我。我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子哪吒,那个大个子就是巡海夜叉?他不讲道理,我好端端在这里洗澡,与他无关。他偏说我搅乱了东海龙宫,要来杀我!我迫不得已,才打死了他。” 少年闻言二话不说,举起枪就要刺死哪吒,哪吒连番忍让,苦劝无果。眼看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只好丢起混天绫和乾坤圈,将他也打死了。那些虾兵蟹将吓得一个个连滚带爬,丢盔弃甲地钻回水里去了,后来,哪吒才知道他打死的那个少年竟然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敖丙 “唉,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真是无妄之灾。后来,敖光伯父找上门来,我拼命解释,他总是不听,还说要到天宫告发我们,让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要是天宫的处理不让他满意,还要联合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降下灭世洪灾,杀尽满城良贱!我一时心急,才在师父指点下拦截住他,和他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和摩擦。姐姐,我知道我也有错,但这次事情的发生,的确只是一场误会,大家谁都不愿意看到,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哪吒眨了眨眼睛,显得天真烂漫,很是无辜。 “事情的起因和详细经过就是这样?你确定没有遗漏了吗?” 我沉默着听他讲完,开口质疑道。 “就是这样,没有遗漏,我很确定。” 哪吒斩钉截铁,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你能保证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没有掺杂你个人的主观臆断,偏见和谎言吗?你敢于对自己说过的话语真实性负责吗?” “都是事实,敢。” 我轻轻摇摇头,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就要朝屋外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 哪吒忽然叫住了我。 “我要先回东海龙宫,再之后的事情,是我的个人自由。”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对吧?既然不相信,一开始就不要问,假惺惺地装公正,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哪吒冷笑道。 “我即没有说我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这次前来,除了想了解事件发生时的基本情况和你的家庭背景以外。还有你,你的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现在我想我已经大概明白了,自然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你是想去天宫告状,求昊天大帝调查和做主吧。” “我的具体行程安排,要和其他人商榷决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视情况而改变。” 我的话音刚落,只听铿锵一声,犹如敲击玉磬一般,一股巨力和锋芒朝我的脑后袭来,显然是一件品质极佳的法宝。 乾坤圈! 这是一件足以摇撼乾坤的上乘法宝,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之宝,自哪吒降生以来庇护其身,以应劫数。只可惜在我的神通作用之下,它起不到什么效果,接近我身躯三尺之处,便悄无声息的失去了所有力量,跌落在地。哪吒又将混天绫抛来,也没有一点作用,被我随手挡下。此时的哪吒还远未成熟,整体战力相比于后来莲花化身,三头八臂之时远为不如,在我的面前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可言。 我轻轻招手,将乾坤圈和混天绫二宝掂在手中,仔细观看。 “果然好宝贝。这乾坤圈乃昆吾石所炼之赤青两色铁交杂,又以七宝为饰,千锤百炼,已经产生了灵性。是仙人以自身元气和法则淬炼而成,至阳至刚。虽然单以威力和特性而言,也称不上是奇大,就是一件单调的打击兵器。但胜在轻捷灵巧,使用起来变化多端,即使修为低下时一样能够运用自如,将来用到高深的境界,也不至于落伍。混天绫相对逊色一些,但也是优秀的护身之物。”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还我!你敢抢走我的宝贝,我师父不会放过你。” 哪吒眼见自己的攻击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仿佛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顿时也有些诧异和慌乱。但随即便强撑起来,露出凶狠的神情,如一只发怒的小老虎。 “你拿法宝砸我,是什么用意?” “你想去天宫告状,害我李家上下,我当然要杀你!论辈分你还不如我大呢,我叫你一声姐姐,是给你面子,希望各退一步。你给脸不要脸,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不是我要害你们李家,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正视这件事情。哪吒,你如果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有理,那样问心无愧,就不会害怕和阻拦我祖父状告昊天大帝!至于天宫会如何处置你,这是公事,不是你我任何一方能决定的。” 哪吒退后几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然不屑,语气高傲地说道:“你以为用昊天大帝威胁我,就有用?实话告诉你,我是奉元始符命下凡,将为武王伐纣之先行官,助周破纣以应劫数,乃顺应天地气运而生,我一身非轻!期间纵有误杀者,亦是天意使然,昊天大帝,也不会轻易把我怎么样。” 我伸指一弹,将乾坤圈和混天绫抛回哪吒手中,在云螭童子的簇拥下登上车辇,飘然离去。 “哪吒,天意不是你我,也不是你的师父所能看透的。你以为你身后站着阐教仙人和掌教,以为自己天资卓越,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力量是没有尽头的,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付出代价。我等之所以要到灵霄殿去解决这件事情,正是因为相信公道和秩序,并非畏惧你和你背后的力量。若非如此,我现在想取你性命,轻而易举,就算你的师父太乙真人在场也救不了你。但我们是维护天地秩序的神明,我们会约束自己的情感,克制自己的力量,你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觉悟,和我谈论使命不过是惹人发笑而已。” 水晶宫外,简直是车水马龙,各类物资一车车的运来,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光是清点数目并记账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即使是种类上完全相同的物资,根据各自的品质价值也有所区别,都要标记出来,分门别类。 一只巨大的玄色鼋龟驮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来往于四海之中,庞大的身躯让见过无数世面的海底居民也不由得侧目。这就是当年台骀的坐骑,如今敖云的宠物阿圆,它实在是太大了,跟随敖云去淮河也很不方便,穷得精光的淮河现在养不起它。 “这家伙没多大用,要不干脆也卖了。” 我盯着阿圆,心中暗暗思索,眼神也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审视,如看待砧板上的猪肉一般。阿圆顿时感到一阵恶寒,干活立马勤快了不少。 “还是算了,敖云回来该不高兴了,再说这货看起来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 我又游到正在指挥队伍的河伯冯夷身边,自从实权被收回之后,我有许多事情还需要他的协助,显得他反而勤快了不少。水晶宫周围的地面没有摩擦力,所有人都在水中游行前进。 “准备得怎么样了?” 冯夷见我来了,忙作礼道:“已经差不多快清点完毕了,这次前往十洲三岛,海岳名山之行,所筹备的各色物资以亿万计,富可敌国都不足以形容,相信定能满足元君所需。各色异种皮毛如玄狐火鼠等,数过百万,乃四海龙宫多年积累,各方进贡,一时清点不完;绫罗绸缎一百五十余万匹,各色金属矿物累积起来,足有数千亿两;珠宝玉石已经难以单纯用本身的价值来计数,光是纯粹的重量都很吓人。” “不过这些其实还不算什么。真正珍贵的是一些罕见的草木灵药、来自诸天的珍奇之物、上古诸帝和诸侯王的随身之物等。之前属下送给东海龙君祝寿的那几样宝贝便在其中,也是价值不菲。若以性价比而言,品质上佳的法宝,永远都是最好的硬通货。四海之中,还有一些特产如珊瑚等,也具有一定的价值,就算是一些对于仙人而言基本不具价值的东西,属下也命人前往万国九州出售,兑换金银矿产去了。四海之中有许多地方积存了巨量的黑水,属下也正在命人开采,有部分仙人对这种东西的需求量很大,说不定就能换到什么好东西。” “很多活物也具有不菲价值,只是运输起来就要麻烦得多。我们可以整理个清单,选取一些样品作为参考,然后互相留下凭证和抵押之物,日后送货上门,这样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也是不得已的办法。除此之外,修为高深的炼气士所遗留的书籍与秘法,价值更是不可估量。您现在已经修成真仙,如果愿意讲经授课,传授修道心得,相信也必受尊崇,所得供奉不会少。” “还有” 又过得些日,各类物资和宝物彻底清点完毕,大大小小的豹皮囊和储物法器便何止数十,所积累的财富已经不是单纯的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如山岳一般巨大和沉重了。以这笔巨款而言,相信即使以十洲三岛的物产之丰,仙人之富,也绝对能够在其中搅乱风雨,干出一番大事来。 云螭童子传来急报,哪吒在陈塘关上玩耍,将陈塘关镇关之宝,轩辕黄帝所遗留的震天箭射出,一直落入东荒骷髅山白骨洞附近,射杀了白骨洞门人。石矶娘娘派人问罪李靖,随后将哪吒召来,哪吒打杀了石矶门人,逃出白骨洞。石矶娘娘追杀哪吒,直追至乾元山金光洞,被太乙真人诛杀,应劫身亡。她似乎没有拆开我的柬帖,只是让门童收下。原来这轩辕黄帝的震天箭,正与白骨洞修习之法相克,它将马元等人认作吃人妖邪,因此落于此处。 “孙女,你此去到底是” 自从我回归之后,现在四渎神系与四海几乎融为一体,互相之间信息畅通无阻,四海亦隐隐以我为首。四海龙王再次齐聚一堂,为我送行。敖光爷爷和叔公目光担忧,欲言又止,他们都不清楚我的想法,似乎是担心我担任四渎元君以来,与四海龙族的亲情早已淡薄,未必会为敖丙伯父之仇尽心竭力。 “爷爷,你放心吧。这次等我回来,这件事情一定会有一个盛大的收场,你要的公道,我会尽力为你争取。” 我微微一笑,如春日暖阳。 “我此去十洲三岛,主要是为了联系所结识的截教弟子,寻求碧游宫的帮助。我之所以继承这个四渎正印元君之位,目的是完成父亲与实沈真君的遗愿,扫荡邪神,为中界神明各安其份扫清道路,这是其一。我需要一件以上品质极佳的法宝或法术,弥补自己现在的缺陷和作战能力,应对封神杀劫,增长修为和见闻,这也是我来到此世的核心目的,这是其二。我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都与此行密切相关。而最后” “我想亲往碧游宫一趟,请来三教圣人通天教主与上四代弟子出马,为哪吒一事主持公道。集截教,阐教诸仙和四渎四海之神,齐上九重天宫,在昊天大帝面前对质。三堂会审,将此事一一剖析清楚,分辨皂白!到时纵使元始天尊亲至,也改变不了结局!孰对孰错,自有苍天为证。” 天地间的大势,纵是三教圣人也无力扭转,哪怕通天教主也难以改变。但什么是天意,什么又是大势?我左右不了命运,难道加上通天教主和昊天大帝,加上天律人心也不行?难道只有阐教可以代表天意命运? 我不相信,我要试一试,我不相信我会永远活在命运的桎梏之下。 元始天尊,太乙真人,你们就可以扭转天意人心,扭转天宫神圣与截教的大势吗?可以违背天条法律,可以逃避审判吗?可以任性而为却不付出代价吗? 不,你们不能。无论孰对孰错,这一次你们都不能逃脱审判,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因为我来了! 第120章 蓬莱仙舟!一气仙余元 十洲三岛坐落于四海交汇之区域, 大部分地盘位于东海海域之内,少部分延伸到其他三海。十洲三岛的物产极为丰富,在人类王朝已经难得一见的异兽灵草, 在这里随处可见。更有无数炼气士聚集其中,修行炼气, 互通有无, 已经形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社会。 整个中界的真仙, 估计要以这里数量最多,是散仙的乐园。石矶娘娘所在的骷髅山白骨洞和这里相比就如同穷乡僻壤,也难怪被称为东荒之地。 许多的炼气士散修都以这里为圣地, 一气仙余元和许多截教弟子便居住在十洲三岛之中, 而我们的目标是十洲三岛中的蓬莱岛。在蓬莱岛之上, 有一个叫做拗离国的国度,其中生活的居民全是炼气士,卧虎藏龙。 参星实沈和商星阏伯都回到了碧游宫之中一意修行, 因此商星让我联系距离较近的余元道人。他是金灵圣母的徒弟, 五遁精通,天皇之世便已开始修行, 如今也已经修成仙体。 河伯冯夷、江神奇相、洛水宓妃、娥皇女英、宵明烛光等诸多神圣都来了, 云螭童子和青蛟护卫看护着车辇和坐骑,随时准备出发。敖光爷爷等四海龙王还要帮助我打点四渎事务, 加之让他们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财富如流水一般花去, 太过残忍,我便没有让他们跟来。 “夫水德涵虚, 玄元同脉。吾神乃四渎正印碧波元君, 昔蒙参星授命,忝掌四渎;又得商星盛情相邀, 敢不从命。今沉香作篆,敬告碧游宫玄门高真、一气仙尊曰:吾承二星之契,奉[五岳真形图],以归碧游宫阙。敢备青蚨云辇,欲邀尊驾同游琼阙” 在人群中央摆着一张香案,其中放置香炉,四周都是一尘不染,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候我的下一步指示。我瞑目凝神,焚香祷告,随后将檀香安插在香炉土中。檀香迅速燃烧挥发起来,消失不见,显然对方已经收到了我的祷告并作出了积极回应。 这个手法叫做焚信香,乃是仙人与神明之间的一种联络方式,无论相隔再远,只要焚香祷告,有缘的神圣都能感应得到。甚至不需要确切的知晓对方的名字外貌方位等,有个极其模糊的特征便能寻人,是极为方便的沟通途径,也是仙人的种种神奇能力之一。 “这次我们去蓬莱岛寻人,所携带的物资多如山海,贵重难言,务必要仔细看护,不可懈怠。待事情做完,所剩资金无论多少,都分与诸位。七日之内,无有拘束,任凭尔等如何采买。出发!” 我的眼神扫过在场的诸人,倒不是我已经习惯了巨大的排场,实在是这次携带的物资太多了,也太贵重了。多带一些人帮忙看护着,心里总是会踏实不少,除此之外,也正好借机给属下颁发些福利。只可惜敖云不知道去哪了,否则以她的建木之种,便能将所有物资全部打包装下,省去许多麻烦,也正好满足她的玩心。 现场的诸人闻言,也不由得欣喜,几名云螭童子脸上更是露出期待和兴奋的表情。我踏上八川分光辇,在水府诸多侍卫的拥护下,与一众神明齐往传说中十洲三岛的所在方向驾云飞去。 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都是见多识广的上古神明,对十洲三岛的具体坐标,出入之法和风土人情自然有所了解,这次便以他们为导游。 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指挥着队伍的前进方向,碧海洪波在我们脚下飞速后退,云雾和幻境也阻拦不了我们的去路,很快我们就看到一片片崭新的大陆映入眼帘。 “这是十洲之中的祖洲,距离东海和商王朝最为接近。它的面积不甚大,但其中种植有不死草,又名养神芝,其叶似菰。人死之后只要魂魄不散,三日内都能救活。在人间万国之中,已经很难遇见这种草药,但在十洲三岛之中依然有所保留。只是它们现在养在仙人的琼田之中,却也不能随意开采,需要联络田主花钱购买。” 不死草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奇珍异宝,但对于现在的我们,以及和此行目的相比就算不了什么,队伍飞速从祖洲上空飞过,没有人多看那些琼田一眼。 “这是十洲三岛之中的瀛洲,此洲同时连接三岛之中的瀛洲岛,二者一体,所以十洲三岛实际上只分为十二处区域。其中物产远过于祖洲,景色绝美。神芝仙草且不必言,更有一桩奇景:其中玉石高耸,可过千丈,与山峦无异。你们看那些山峰,颜色多么绮丽,就是因为它们乃美玉所构成。出泉如酒,名为玉醴泉,服食也能够延寿。这里的仙人非常好客,我们若不是急于找人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暂且歇息几日。” “这里是生洲,纵广二千五百里。若单以物产而论,它并不算是十洲之中最珍贵和丰富的,但气候怡人,其中地无寒暑,安养万物,水草洁净,味如饴酪。适宜作为养生之所,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其中有数万炼气士,如想要采购仙药宝器,这里也是一个去处。它距离我们最终的目的地蓬莱仙岛,还有十七万里。” “最适合用来交易购物的是流洲、聚窟洲和凤麟洲。流洲盛产昆吾石,是炼器的绝佳材料之一,缺少兵器和法宝,到这里寻找是最为合适不过。聚窟洲长有许多珍奇异兽,真仙灵官很多都驻扎在这里。上有人鸟之山,相传西王母在此得道,其中奇景异物多不胜数,是十洲之中最为尊贵的地方。” “凤麟洲在西海区域,虽然没有这么大来头,但其中多凤凰麒麟,也有许多仙人居住。这些仙人具有许许多多神奇的技术,能制造神药与仙器。他们有一种胶水,叫做续弦胶,假如金属折断,用这种胶水粘接,反比之前更为牢固,用途很多。元君感兴趣的螺舟和飞船等物便是产自此洲,这里的仙人对黑水有很大的需求量,我们可以用四海的黑水矿和他们交换物资。” 十洲三岛的路途对于仙人而言并不遥远,我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一座古怪崎岖,玲珑剔透,被云雾遮罩的巨山便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三岛之中的蓬莱岛,又名云来,不止一位截教真仙居住其中。虽然名为岛,实际上比十洲之中的大多数面积都要庞大,占地足足七万里,其中有一个完全由仙人和炼气士所组成的国度,名为拗离国。国中奇人异士,不可胜数。 蓬莱岛在海水之中飘荡,远望去微微能看到它在晃动。明明是座沉重无比的神山,却给人一种轻盈之感,仿佛随时都会被海风吹起,拔地飞升一般,观感十分的神奇。其中隐隐发出钟磬之声,仿佛有人在弹奏乐曲。 这里的确是极佳的炼气修行之地,景色优雅绮丽,使人心旷神怡。烦恼和忧愁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许许多多的杂念都在悠扬的乐声中逐渐消失。 截教门徒一气仙余元道人便在其中居住,只是这里地盘实在不小,不知道他具体又住在其中哪处山峰洞府。 “这就是蓬莱岛了,三岛即是指蓬莱 、 方丈 、 瀛洲三座海上仙山。曾经类似这样的仙山共有五座,只是后来另外两座仙山因为意外漂流入北海,落入归墟之中,其中的炼气士也都迁徙了出来。此处细石颜色如金玉一般,蕴含丰富的元气,仙人和炼气士可以直接服食;水露也是洁净无比,凡人仅仅在这里正常饮食起居,都能够养生延寿。这里的竹叶如金属一般坚实,风吹拂过竹叶,便发出钟磬一般的声音,如同美妙的音乐。” 河伯冯夷见我看着蓬莱仙岛久久不语,便对我解释道。我点点头,突然高声叫道:“吾乃四渎正印碧波元君,应商星之约,求见蓬莱岛一气仙尊余元道人!” 声音在东海上空回荡,周围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纷纷看向我,我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没时间慢慢找人,不如就这样咯。” 众人停留在原地,在云层之上等候,现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唯有清风吹拂,时不时送来蓬莱竹的钟磬之声。 就在这时,蓬莱岛云雾之中,忽然传来呼啸之声。一座巨大的,如黑色山峰一般的物体携带着破空之声向我们飞来,带来恐怖的压迫感。吓得众人惊慌躲避,我也赶忙催动车辇,想要避开,但那个巨物却紧紧尾随在后,如附骨之蛆。 “那是什么?飞来峰?难道是有仙人嫌我太吵,丢山来砸我?不至于吧。” 我暗自嘀咕,有些纳闷。这时那座山峰已经靠近,云雾逐渐散去,露出真容。 那是一座形似巨船的巨物,船身由黑色玄铁所构成,不知道有多少万斤。船头呈流线型,其中有透明的窗户,隐隐能看到其中有人在操纵飞船的前行。四周排列着许多明珠,发出乍大乍小的各色光芒,如星月一般。看来这就是石矶娘娘此前做梦都想要的仙宝,产自凤麟洲的飞船。 “仙舟出巡,诸灵退避” 巨船发出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在场的诸多神明和护卫害怕损毁物资,纷纷护送着车辇向后退去。 “是哪位道友跟吾神开玩笑?吾神身怀重宝,损坏不得,若不速速停下,莫怪我出手无情了!” 我厉声叫道,随时准备出手截停此船。虽然不明白船中主人的来意,但若是不小心被他撞坏了几包财物,可就欲哭无泪了。 诸多储物法宝之中,每一件都存放了山岳一般多的资源,哪怕只是坏了一件,价值都不可估量,何止是价值连城。 就在这时,那艘飞船终于停在了我们面前,空气都被瞬间挤压,发出巨大的音爆声。 “道友且慢动手!” 远处一个身影从船舱中飞出,迅速朝我们的方向飞来,落在我的身前。 “元君,你的来意,贫道已经听参商二星两位师叔说过了。我代表包括我在内的截教弟子向你道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上船,贫道带你们游览十洲三岛,做个东道主,在路上慢慢交流。这艘飞船是我朋友之前从凤麟洲求购而来,后来又甩卖给我,本仙和手下弟子初学乍练,还不太能适应它的运行方式。惊扰了各位,实在是不胜惭愧。” 这个人头戴金色鱼尾冠,穿着大红法衣,上绣白鹤之形。青面獠牙,发赤如火,身高接近两丈,相貌给人一种仿佛从蛮荒时代走过来的印象,谈吐间语气却甚温吞儒雅,有一种儒士般的感觉。身下骑着一匹巨大的金眼驼,五色祥云围绕其身,他周身没有一毫阴影,如大日横空一般,显然也是一尊真仙。 “一气仙余元道人?” “是我,是我,正是在下。” 余元道人呵呵笑道,神色间却有些窘迫。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让本就尴尬的余元有些不好意思。 这家伙 感觉不太靠谱啊 120-130 第121章 说服余元 我, 河伯冯夷,江神奇相等人都陆续登上了仙舟,云螭童子等随后也跟了上去, 清点物品,并无缺少, 这才放心下来。 这艘仙舟的体积本来已经极大, 何况其中又运用了多种仙术, 能够承载极多的东西。就算这么多人同时进入,内部空间也显得极为空旷,虽然在行驶途中, 但内部十分稳定, 一滴茶水也不会泼溅出来。 飞船的迎客舱地板与四壁皆由镜石打磨而成, 光可照人,在法术的作用下清晰显现出飞船脚下的大海山峰,蓬莱景致。乍踏上去, 差点以为我们身处一艘无底之船。只有衔接处一些依稀的边框和不透明的设施如桌案等, 提醒我们仍在船内。 穹顶镶嵌辟尘珠,一点灰尘也看不到, 余元的诸弟子忙上忙下, 招待来宾。 “这艘仙舟,名为星月查。你应该听说过凤麟洲的仙人, 能够铸造螺舟与飞船, 这就是其中的飞船。我们手上这艘只不过是个二三流的货色,据说品质最好的飞船, 能够穿越欲界六天, 到达色.界甚至更高天。更神奇的是,这种宝物连凡人都可以催动。螺舟就比这种要逊色许多了, 那是一种外壳完全封闭,形似海螺的怪船,可以在海底下穿行捕猎,这种东西也就在凡人之间还算个宝贝,对于仙人而言实在没有多少意义。” 余元道人邀请我坐了上座,四渎诸神随后也都入座。余元随即命手下弟子将仙舟的速度调整至最慢,朝拗离国的方向飞去。 “这螺舟与星月查的运行原理,和绝大部分的仙宝都不相同,另有一套逻辑,保养和使用起来甚是麻烦。中界这套仙术体系是文昌仙首创,在上界诸天之中,也有类似的东西。贫道近年新收有个叫做余化的弟子,相对聪明伶俐,对于怎么驾驶此舟,领悟得还比较快。但他为人浮躁,不是个修仙的料,我让他下山回国,求人间富贵去了。” 余元喝了口水,满脸惬意地说道。十洲三岛的水均凝聚天地灵气,不掺杂任何东西便是极佳的饮品,能否占据一处上好的泉眼,也是炼气士实力和地位的证明。余元乃金灵圣母的高徒,所饮用的泉水品质自然极佳。我也盛情难却,抿了几口,入口似乎没有任何味道,却给人一种发自灵魂的轻松之感。 四渎河神的座位上也各放有一杯蓬莱露水,连云螭童子和青蛟侍卫等下人也不例外。 “随便喝啊,这只是水而已,不值什么钱。马上还有酒菜,我给元君尝尝九重天宫的琼浆玉液,这东西就很贵重了,我与元君一人三杯,余下的四渎诸神一人一杯,多的实在没有了。这东西也是贫道截教的师尊和前辈赴蟠桃宴时所得,送与贫道的,数量有限。” 余元见在场有些人显得略有拘谨,忙出言活跃氛围,又招呼徒弟上菜。 星月查中的食物主要是由十洲三岛的各种玉膏、细沙、白石、黄金、玛瑙等金属玉石组成,再以蓬莱之露水清洗和煮过一遍,色泽丰富。白石被磨成细碎的颗粒,如白米一般,猛一看会以为是一碗掺杂了各色粗粮的米粥。 “元君应该知道仙人煮白石为粮的传说,修行到了我们这个境界,早已经不拘束于所食之物为何了。即使是一碗石头铁块,也能够吸收其中的元气。不过世间的凡石,粗粝难吃,不能下咽。这些金玉之石,乃是从十洲三岛内优中选优,味道极佳,胜过了人间帝王所能想象的一切吃食。兼之金石无知无识,不沾因果,符合我们出家人六根清净和慈悲的本意,元君可以尝尝看。童儿,再去把为师珍藏多年的琼浆玉液搬来,吾与道友痛饮!” “额,这能吃吗?” 余元热情地向我推荐他家的“特色美食”,我看着一碗的硬茬,却属实有些不敢下筷,转头看了看河伯冯夷。 却见冯夷刚刚看见这桌菜肴,便眼前一亮,又见我以眼神示意,再无犹豫。毫不客气地举筷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眼神顿时迷醉起来,仿佛吃到了举世难寻的美味。当下也顾不得失态,将一大碗硬菜吃了个干净。 “果然是好东西,再来一碗!” 冯夷一拍桌子,满脸都是喜悦和快意,余元脸上也露出了“知音难逢”般的欣赏表情,立即让徒弟继续添上。 “有那么好吃?” 我看见冯夷的夸张表现,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不过毕竟放心了许多,也让童子给我盛了一碗。 “元君这次光临蓬莱,所为何事?总不会是单纯为了与贫道会面和还图吧?你放心,只要贫道力所能及的事情,无有不应。” 余元大口扒拉着食物,顺便让徒弟将盛放有琼浆玉液的玉瓶搬来,酒水满上。我带来的四渎河神每人身前都倒了一杯,我和余元身前的玉碗内更是斟满了酒。 “我这次前来,除了应约归还教主的五岳真形图之外,还有一些要紧事,必须在这十洲三岛之中处理。” “事情大概是这样” 我捏着筷子,将来意与前因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不过暂时略去了石矶娘娘的事情,避免节外生枝。随后将一碗石羹扒拉下肚,一股生涩,粗糙,坚硬,如砂,如土的触感顿时充斥了我的味蕾。又转头一看,除了河伯冯夷吃得津津有味之外,剩下的四渎河神和诸童子侍卫都是一脸如同吃了屎的表情 好吃你个大头鬼! 冯夷,你小子跟我玩这套是吧?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原来是这样。元君想要在这十洲三岛内购买宝器之类的,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单是我拗离国便绰绰有余了。这拗离国内,奇人异士无数,定不会叫元君空手而归。一会儿我们便不回洞府,直奔拗离国交易之所。你想请我截门掌教通天教主出山,这个却有些为难。我在截教之中辈分不高,掌教未必就会听我之言,这件事情涉及阐截二教的情分,他也不一定肯出面。我可以帮你联系几名截教弟子,再在我师尊金灵圣母面前美言几句,帮你引荐。成与不成,就说不好了。” 余元乃是通天教主的徒弟金灵圣母之徒,这导致他入门虽早,辈分却低出很多后入门的一截。我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座位,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将腹中的石头吐出,炼化成渣渣。 我呸,谁爱吃谁吃,我信你个鬼! 当我回来时,却看见现场一片东倒西歪,四渎河神全部趴倒在桌上,毫无声息,如同死去了一般。 “怎么回事?” “元君差点忘了告诉你,贫道的琼浆玉液酒,就算仙人喝了,也要醉上三天,这些人修为不到,醉得更狠没关系,等贫道醒酒,马上就带你去目的地。” 余元醉眼矇矓,朝我笑道,随即整个人仰面朝天,睡倒在地 三日之后,在我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余元催促着弟子启程。星月查拔地而起,升空有千丈之高,然后一头栽倒了下来。 “怎么回事?” 余元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地说道: “差点忘了,这艘星月查以黑水为动力,自从到了我手,就没有往其中添加过燃料。元君,你手头有没有多余的黑水?给它添上,就能继续飞行了。” 我在储物器中翻找了一会儿,将一罐黑水交给了余元。 “够了够了,这么多,这艘船几万年都用不完。徒儿!来用这些把星月查中的紫阳炉满上,就能继续飞了。”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片黑暗笼罩住了我们的所有视线 我坐在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凳子上,看着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到处是黑色油污的迎客舱;睡得像死人一样的四渎河神和生无可恋的云螭童子等人,感觉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差点忘了,这黑水浑浊,杂质颇多,因此不能直接用来当做燃料。需要先经过一定的特殊工序提炼,炼化成一种纯净如水,透明无色的物质,加之灵药精粹混合,才能为飞船前进提供动力。没关系,元君,我知晓提炼之法,小事一桩。至于这艘船的清洁问题,也是小事,我一会儿施个小法,就能弄得一干二净。” 余元坐在原地发呆,过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拍大腿,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叫道。 “你可闭嘴吧。” 等我和余元把船舱收拾干净,我立即盘腿坐下歇息,二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话。 “余道兄,这艘星月查,我看你也不大上心,不如卖给我如何?吾神愿以倾国之珍,来交换此物。” 我突然问道。 “你要这个干什么?” 余元闻言很是诧异,不过他还是二话不说,就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豹皮囊,仿佛生怕我后悔。在接过豹皮囊,打开观看的一刻,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什么诡计终于得逞。 “贫道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是蓬莱岛一个叫做羽翼仙的傻帽从凤麟洲买来的,后来发现百无一用,原价转售也没有人要。只好将其折价数倍卖给了贫道,贫道天天开着这艘破船到处闲逛炫耀,就是想要找个傻子倒腾出去元君你别用那副表情看我,我不是说你是傻子总之现在连本带利赚了回来,那家伙还欠我一个人情。哈哈!这笔生意做得!” 余元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同时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似乎对自己坑人的行为有些过意不去。 “既然东西给你了,那贫道就实话实说吧。以贫道的眼光来看,这个东西,虽然精巧繁复,实则华而不实,乃是典型的奇技淫巧,左道之物。使用起来麻烦得要死,但它的功能性却并不具有不可替代性。对于我们仙人而言,根本就用不上它的那些能力,都有更好的替代品和法术,只能给修为低下的弟子,才能当它是个宝贝。然而此物精巧无比,炼制起来难如登天,不是仙人却又买不起。” “文昌仙传下这支左道术法下来,却也只有凤麟洲等地的少数清闲仙人,悠闲到了极致,才有兴趣钻研这类法术。听说他想在将来进入人间界,寻百家传人,将此类法门延续下去,依贫道看来,也是痴心妄想,不过昙花一现罢了。这世间,终以道门长生之术为正,不修命性,只是一场空罢了。既然元君已经买下了星月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顺带把这艘星月查如何操作,如何保养等法门转告于你。” 余元带着我在星月查的各处舱室中巡视,一一为我介绍。 “这是紫阳炉。它以炼化后的黑水为动力,其中有一个储物空间,专门用来放置黑水,装满一次,最多可以持续飞行数百年。” “这是维修工具,一些不重要的金属部件折断了,直接用续弦胶粘上就行,很是方便。” “这是船中内置的雷火炮,它以硝石、硫磺和木炭等物合成药丸,打击出去,地裂山崩,也是道家的一种左道术法,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够使用。现在凤麟洲的一些小技巧,已经流传到人类王朝之中,为那些凡人提供便利。这雷火炮迟早要在人间普及,只不过威力与正版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是” 我和余元走遍了飞船的每一处角落,将其中的设施和运行方法一一牢记,准备到时转交给白骨洞。余元说完,拿出之前的豹皮囊开始计算其中数目,同时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你到底为什么要买这艘船?我看你对它似乎也不是特别的感兴趣,而且之前这艘船的许多问题你已经看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考虑这种东西。” 我将石矶娘娘的心愿,以及哪吒和白骨洞的相关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余元。到了现在,余元才终于真正彻底理解了我此行的目的和缘由。 我不想失信,虽然石矶娘娘已亡,但既然答应了要送一艘飞船到白骨洞,那就去做。这件事之后,我便再不欠她什么东西。 “好贼子哪吒!太乙狗贼,竟敢妄诛我截教的门徒,此恨如何可消!我当奏明师尊与掌教,定不会轻饶此二贼。元君,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元君是为了这种目的要这艘星月查,贫道也不可能要你的钱。” 余元说话间,已经将豹皮囊翻了个遍,他又惊叫道: “怎么有这么多!这也太不至于不至于。” “拿着吧,我早说了,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求见通天教主,为了这个目的,多花些钱不算什么。剩下的这些钱,就算作你的辛苦费。” 我并没有一丝的不舍,钱只要花到了点上,就不算浪费。 “元君好算计,这样一来,贫道若不尽心竭力,帮你一把,于情理上都说不过去了。” 余元主意已定,当下将豹皮囊收起,脸上露出果决之色。 “好!这件事包在贫道身上。这趟以贫道的面皮作保,无论软磨硬泡,舍了这条性命,也要设法请动掌教和师尊上天,会审李哪吒!” 第122章 群仙聚会?五气真人 当四渎河神醒来之时, 已经是继星月查饭局之后的第七天了,他们一个个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神情轻松而惬意。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一股清风吹拂过来, 我的身体就向上飞起, 直往天宫而去,仿佛永无止境。但是,就在即将要登上九重天宫之时, 我突然看见整个天宫都在崩塌, 向下塌陷。海洋向我扑来, 颜色漆黑,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我拖拽入海水之中,越陷越深, 喘不过气来。瑶池金母的琼浆玉液真是奇妙啊!或许这个梦象征了深刻的寓意和预兆, 只是现在的吾神还捉摸不透。” “冰夷兄,小妹也做了一个怪梦, 与你所做的大同小异, 只是最后我梦见的乃是一片腥臭难闻的沼泽地。我在其中越陷越深,使不出力气来, 如同身处噩梦之中。依小妹看来, 天宫的琼浆是何等妙物?一定不会无故致人出现这种梦境,这背后想必有很深刻的奥妙。” 四渎河神逐个苏醒, 议论纷纷。脸上依稀能看到红晕, 看来仍沉浸在琼浆玉液的味道之中,所有饮用过玉液琼浆的神明, 精神都更凝实了一些,似有所悟。 “欸,你们这样看我们干什么?等等,船呢?我们为什么会躺在岩石上面,元君和一气仙余元道兄在哪里” 回过神来的河伯冯夷终于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自己和其他四渎河神全部躺在坚硬的山顶岩石之上。云螭童子,鲛女,青蛟卫等下属全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我背对着四渎河神,抱腿坐在山巅,等待他们醒来。 “差不多就够了。我这次叫你们来这里,主要是因为物资太多,需要人帮忙看护和参谋。结果你们一睡就是七天七夜,还要我反过来庇护你们,浪费我许多时间,反而成了累赘。” 河伯冯夷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轻声问道: “元君,这是?” “星月查被我买下,已经让余元手下童子和几名得力手下送往骷髅山白骨洞,了结因果去了。余元道人前日忽然告辞,说是通天教主近日不知因为何事从碧游宫无极先天下降,即将来到此蓬莱岛传道授业,他要前去迎接。废话不要多说,你们既然醒了,立即随我启程,前往拗离国。” 我目视前方,那是通往拗离国的方向,天空上方时不时有炼气士驾云骑鹤经过,显然国中已经发生了热闹的大事。飞船星月查已经被我送往骷髅山白骨洞,之前的承诺已经了结。至于以马元的精神状态,能否主持白骨洞事务,我便不管了,就当是纸钱烧了,聊表心意也罢。余元道人前日突然收到同门焚香来信,告诉他通天教主将来到蓬莱岛,让他准备迎接,便急冲冲走了。至于我的目的,他承诺会尽力帮忙。 通天教主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碧游宫究竟在哪里,如何进去,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我迟早要面对这些。 四渎神系的队伍略作整顿,清点一番后,一齐动身,往余元所指点的拗离国的方向飞去。 我们一路行来,所见奇人异士,层出不穷。 我们看见有一位道人,头顶祥云缭绕,时如锦绣铺陈,时如轻纱浮动。周身光芒似水一般在云间穿梭游走,仿佛有无数晶莹剔透的玉珠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似璎珞,似垂珠。五色霞光透体而出,照耀天空大地,梦幻而瑰丽。 我们看见一位仙长盘坐云端,脑后有三色光芒,如莲花一般,化为光轮,在他的头顶缓缓旋转,泛着温暖的光泽。五道清气自他七窍中吞吐不定,化为各种各样奇妙的形状。无数金灯贝叶环绕周身,金灯明灭,放出星辰般的光芒,贝叶随风轻颤,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们看见一位女仙眉心朱砂放出光亮,放出五色光芒,流转不息。流精玉光,五色郁勃,这道光芒似是从体内泥丸宫发出,笼罩全身,看不到一毫的阴影。浑身如琉璃,如玻璃,净无瑕秽。 像这样的炼气士,光是我们在赶往拗离国的路上,竟然就看到了不止十数个,这毫无疑问是至少修行到真仙,才会出现的异象。则整个拗离国之中,这次聚会,一共有多少仙人参加,已经无法想象了。 “仙人!而且是已经修行到了极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仙人!所以会诞生种种天地异象。但这怎么可能呢?这个小小的中界,哪里来的那么多仙人?就算是阐截二教之内,有这等修为的仙人也绝不可能像这样成堆出现啊。十洲三岛是有不少仙人,但哪有这么夸张?难道这次聚会,把上界诸天的仙人也惊动下凡了,才有这样的盛况?” “群仙聚会!这次拗离国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俱都惊悚,无法理解这种状况,看来这种事情即使在十洲三岛也是极为难得一见的。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三花乃天地人之花,为精与气与神。将这三种精华混合在一起,汇聚在玄关一窍,便是三花聚顶,五气是心肝脾肺肾这代表五行的五脏之气。 仙人修命性之功,修炼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就意味着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一切的精粹全部都汇聚在玄关之中,可以进一步接触宇宙法则的奥秘。再将阻碍入道的三尸神斩尽,整个人就与真空融为一体,成就混元大罗金仙。 像这样的仙人,竟然同时出现了这么多个,看来拗离国中是真的来了大人物了。 “难道是” 我回想起余元道人临走前的话语,眼神闪烁不定。 “元君,前方该不会是那位?这,这可是圣人布道啊。” 河伯冯夷等人也想到了这点,纷纷倒吸凉气,又惊又喜。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双手却也不禁握紧,对即将而来的会面有些紧张。 “通天教主!” 我们到了现场,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拗离国。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整个拗离国目所能及的地方,几乎都被仙人和蓬莱岛的烟霞云雾遮罩住了,仿佛身处天宫之中,根本看不清地面。所有人排成一圈,远远望向远方的法台。 东方的天空中,五色光芒直冲云霄,如同绚丽的彩虹。美妙的仙乐在空中飘荡,祥瑞的云雾弥漫四周。 一个年轻的男性道人高坐在法台上,微笑着向前来的人示意。他显然就是今天拗离国群仙聚会的目标,这里的主角。 这位道人头顶环绕着璀璨的璎珞庆云,三花五气连成一条直线,冲彻霄汉,不知道有多么高,简直让人怀疑要延伸到天界,永无止境。道人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祥光四溢,整个空间都被无尽的瑞霭笼罩,光芒直冲天际。四周还有金色的花朵和红色的莲花,如同细雨般纷纷洒落。 这是我们至今为止,能够近距离观察到的最强异象,看起来这个道人似乎强得可怕,远远胜过了我们所在的阶层,至少都是天帝一级的惊天大人物。但我和四渎河神却面面相觑,久久无语。 “五气朝元万劫身,玄黄物外笑红尘。云中白鹤朝三岛,海上青鸾谒至人。袖里乾坤藏日月,壶中造化养精神。一丸黍米通玄妙,此道方知最是真!” 一个美貌的童子站在道人的身前,高声歌唱,手提花篮,将手中花朵撒落空中,化为缤纷的花雨。 “我是谁?” 年轻道人忽然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贯彻整个蓬莱岛,带来深入灵魂的颤栗。 “五气真人!” 现场传来一阵欢呼雀跃,无数人踊跃回应。其实今日聚集在这里的诸人,单以人数而言,也不能说是特别大的数目。但凡是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人人都是炼气士,没有一个是凡人,因此比之凡间的集市更是热闹了百倍。 我看到现场有多位女修,兴奋得手舞足蹈,高舞着双手,仿佛生怕对方注意不到自己。 “至于吗?我看他也算不上是非常帅气。” 江神奇相嘟囔道,不以为然,这时候那位道人缓了缓,再次发问。 “我来做什么?” “易宝会!” 随着这番互动,现场的氛围推上了高潮。这位被称为五气真人的仙人也开始从袖中翻找,似乎要拿出珍藏的宝物,易宝大会正式开启了。 我们根据等候的这段时间中,与周围的人交流得来的信息得知,这个道人是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仙人,名为五气仙。最近些年,他不止一次在十洲三岛出现,售卖珍奇之物。我又转头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余元道人的身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五气真人的袖袋中似乎装着许多绢帛,一幅幅画卷被他从中取出,摆放在身旁。他取出其中一幅画卷展开,上面刻画着许许多多的珠宝饰物,显得画面有些散乱。 他伸出双指,从画面中轻轻一捻,便将一粒鸽卵大小的玉珠从中抓出。玉珠迸发五色毫光,隐约有金花璎珞环绕其上,美观到了极致。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宝珠无数,但没有一颗能够与之相比。 “诸位,这就是近年最热销的产品:道枢珠!只要将此珠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就会显出庆云护体,三花五气等等仙人异象!最低品质的道枢珠,也能够绽放出琉璃光,使佩戴者看上去如同仙人一般。往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异象,或现金灯贝叶,或现垂珠璎珞,你想要多华美,就可以有多华美!有谁想要?” 十洲三岛用的是“以物易物”体系,对于五气仙的宝物感兴趣的炼气士,只需留下联系方式,私下面议即可。具体的交易过程和金额外人无法得知,只能有个大概的猜测。 我闻言回头看了看四周,那些“仙人”的身上,果然绝大部分都佩戴着花哨的饰品,发出足以以假乱真的仙人异象。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 “元君,这个好有意思!人家想买!喂,那位仙长,给我留一个,千万别忘了!” 江神奇相眼睛发亮,一双重瞳闪烁,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举起一只手高舞。我用一种鄙夷的眼神望着她,她却装作没有看见。 五气真人让童子将举手的人字和洞府等一一记录,至于最终的交易结果和过程,他会亲自前去面议协商,或是派遣弟子送宝上门,避免人多眼杂,出现什么杀人夺宝之类的意外。修行无岁月,也不在乎这点等待的时间。 五气仙又展开另一副画卷,上面是一艘完全用金属外壳封闭起来的大船,和我们之前所见的飞船“星月查”颇为相似,但样式有所不同,比星月查要美观和大气得多。上面还有五气仙的草书,字迹龙飞凤舞,没有草书的功底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五气仙将画布一抖,一艘巨大的铁船如飞梭破空一般从中飞出,落在云层之上。难怪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仙人之间的交易,果然不能以常理视之。 “这艘飞船,名为大日飞穹!它的燃料采用一种独特的配方,和一般的黑水提炼之物不同,最远能够飞行到欲界六天之外,能够承载极多的重量。而且它的内部装饰,也是极为的豪华!在夜间发出的光亮,能够把方圆数百里都照亮,就如另一个太阳一般。拥有这样的宝船,就是一个能够移动的洞府和最为亮眼的坐骑。是身份,地位和财力的象征,你们还等什么?” 这就是我来十洲三岛的初始目的之一的飞船,不过现在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作用了,我看着五气仙卖力推销,心中毫无波澜。 身旁不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货又来骗人了,听说他十几年前在凤麟洲骗到一个叫羽翼仙的傻子,花重金买了他的飞船。结果一大堆毛病,操纵起来麻烦得要死,也没什么实际作用。不是仙人或是神中封疆大吏根本买不起这东西,但炼气修行者凡是到了炼气化神以上的地步,谁不会飞?谁没有点储物的宝贝?要这么一个又笨又重的大铁壳有什么用?” “是啊,这纯粹就是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也就是那些穷乡僻壤的炼气士没有见识,才会以为这是什么宝贝,但他们又掏不出这么多钱来。我们蓬莱岛也有一个叫做余元的蠢货,从羽翼仙那里接手了那艘船。想低买高卖,结果也是无人问津。” 五气仙吆喝了半天,这次居然一个应声举手的也没有。他也并不尴尬,神色泰然,收起大日飞穹。又拿出一个小盒,其中装有一个瓷瓶和两枚洗得干干净净的核桃。 “第三样,来自于九重天的蟠桃和御酒。这御酒,就是传说中的琼浆玉液!虽然只剩下半瓶,但价值也是不可估量。蟠桃虽然只剩下桃核,但也是一枚就足以让凡人一步登天,登临化神!而且以后的资质也能得到极大的改善。炼气士乃至仙人吃了,好处依然不少。琼浆玉液的滋味,中界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就是仙人喝了,也要醉倒三日。” 现场一片哗然,有人已经喝起倒彩。 “五气真人,你也太不要脸了吧?这吃剩下的核桃,你也敢拿出来卖?” “这东西不会和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光亮一样,也是用法术伪造出来的吧?” “什么奸商,喝剩下来的酒水,你也拿来卖钱,你怎么不干脆把家里的泔水也倒出来卖了?” 虽然嘴上嫌弃得紧,但蟠桃和琼浆玉液毕竟是中界难寻的宝贝,最终还是有不少人意动,留下了联系方式。 “这个真人” 四渎神系内,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对视一眼,均觉哭笑不得,宵明烛光等几位女神也捂住嘴轻笑起来。五气真人倒是神色不变,一脸的理直气壮,宝相庄严,显得脸皮厚度惊人。 “嗯?” 我却微眯起眼睛,盯住法台上的五气真人。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朝我的方向微笑,我随即将目光移开。 “元君?” 河伯冯夷也发现了我的异常,朝我看来。 “没什么,继续看吧,我们需要的东西还没有出场。” 我将脊背靠在车辇之上,等待这场易宝会的下文。 第123章 无极先天,通天教主!入碧游宫 五气仙的法宝多不胜数, 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天知道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件宝贝。 十洲三岛的仙人信奉的是老子的“小国寡民”理论,虽然拥有许多的异宝, 但文明形态和人间王朝截然不同,并没有公认的货币和中央机构, 反倒仍然停留在以物易物的原始阶段, 但这绝不代表他们的思想和文明形态落后。 炼气士之间往往和兴趣相投之人组成一个个小团体, 互相帮助和研讨道术,抵御外敌。漫长的岁月洗礼下来,还在交往的道友之间形成了一种淡薄似水, 浓烈如火, 绝对信任的奇妙联系, 凡世间的几乎一切情感认知都不适用于仙人之间的关系。 到了最后,五气仙也终于停下动作,将所有画卷收拢起来, 重新装回袖中。所有对他的宝贝表现出明确兴趣的人都会收到其侍童的一面镜子, 将来可以通过这面镜子作为凭证和沟通工具,进行最终的确认和送货服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易宝会到此结束之时, 五气仙突然正襟危坐, 气质为之一变,神情变得肃穆而威严,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气出现在他的脸上, 仿佛变了一个人。 “贫道还有最后一件宝,便是吾多年悟道, 此身所得之道术。天上地下, 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没有我不会的道法!” “这次贫道来此蓬莱岛, 主要目的便是想要点化一名有缘人,因材施教,授之以道妙,助其成道!然后考量资质悟性,若中我的意,还会收为弟子。可是,想要得到贫道的一次授课机会,那代价是非常大的。没有舍弃一切财富和地位的觉悟,不配入我的门下。” 五气仙发出狂言。在场的人不以为然,无人应答。这十洲三岛中的仙人虽然不如之前所误会的那般多,但总量也不输阐截二教,炼气士们想要听人讲道,有的是机会和选择。五气仙并未具体表现过他的道法有何过人之处,而他的真实修为也因为那种宝珠的遮掩而变得极为不确定。 至于类似制造螺舟飞船等左道,在穷乡僻壤的地方或许还有人图个新鲜会想尝试,以为是什么妙法。但在拗离国之中的炼气士,见多识广,基本都大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早就被打为奇技淫巧,旁门左道,没什么竞争力。 “仙尊等等!” 人群散后,我的队伍拦在五气仙的面前,面带微笑。 大日飞穹之上,我盘坐于地,和五气仙面对面交谈。宵明烛光二女神,云螭童子,鲛女和蛟护卫等没有上船。我拿出一袋钱给他们分了,让他们在十洲三岛内任意狂欢,随心采购。只留下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随我上船,二人现在在五气仙童子的带领下游玩飞船内部。这大日飞穹比星月查要智能化得多,可以自动飞行,不需要那么多繁琐的操作过程。 “不知道友找本仙有何贵干?如果是想商量价格方面的事情倒也好说,我这里提供赊欠服务,根据购买的物品价格不等,还款的利息和年份也不一样,效力由天宫来裁决。还不清也不要紧,可能道友对这方面并不清楚,整个欲界六天的星辰,也分为阴阳属性。如太阴星月亮是一个冰冷的石球,而太阳星则是一团热火,阴星所发出的亮光,不如阳星,只是如镜子一般反射阳星的光芒而已。其中若是建造好宫阙,便可以住人。” “光是太阴星上,也就是中界的月亮上面,就有八万二千匠户,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建造和维护月球广寒宫殿。像这样的地方,对于各个阶层的炼气士人口需求都非常大。不同的阴星根据主人的修为地位不同,开出的价码和待遇都不一样。你可以把下属派遣到各个大星参与相关工作赚取抽成,慢慢还款,如果对这方面不熟悉,我可以代为介绍。”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遇到的困难。” “明白了,你带的东西价值不菲,诚意是够的。法宝的话你给我点时间,一定会让你满意。不知道道友现在身上最强的法器是什么?” 五气仙耐心地听完我的话,收下我递过去的储物袋,一边写收据,一边询问细节,最后又接过我递过去的穿心锁。 这是鬼国幽精锁灵大元帅贰负尸的随身法宝,敖云的战利品,威力不俗。但它究竟和我不大适配,而且距离我的要求仍有差距。 “是它啊这一次,是在你手里么” 五气仙拨弄着穿心锁,来回观察,口中说出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依吾看来,这穿心锁是一件品质不错的宝贝,只是还有一些缺陷并未弥补。你将这样宝贝给我,我稍作修饰,将其以数倍的价格卖出,所得利润可以作为折扣。” “好的,请教一下,具体有什么缺陷?” “太丑了,我请人镀些金银,加些装饰,再换个好听的名字卖给人鸟山的女修,一定大卖。” “” 我忍住吐槽的欲望,又从袖中再次拿出一个储物袋,交给五气仙。 “还有,我需要截教碧游宫和阐教总部,元始天尊所居的昆仑山相关信息,越详细越好,我相信你应该知道。” “可以。” 五气仙爽快答应。 “碧游宫所在的地方,叫做无极先天。乃是大圣以法力开辟出一片与世隔绝的虚空,其中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是一片星空,因此名为碧游宫。可以说几乎是另一个宇宙,只是比这个世界要荒凉寂寞许多,乃仙人悟道之处。” “昆仑山实际上有两座,一座地处东南,靠近人间界。一座坐落西北,与西方教的势力接壤。东昆仑居住着阐教仙人,元始天尊在此阐讲道德。西昆仑是瑶池金母的居所之一,乃散修避世之处。不管东昆仑还是西昆仑,想要接触都并不太难,毕竟还在这个中界之内,是实实在在的地点。但碧游宫就不同了,无极先天是至圣所开辟的神秘地方,虚无缥缈。即使将整个宇宙毁灭都不能找到它的位置,没有通天教主的首肯是不能进去的。” “这样啊。” 我点点头,转身翻找了一会儿,很快便将一大摞东西丢在桌上,摆放在五气仙面前。那些是我这次带来十洲三岛的几乎所有物资,还有那卷实沈真君临终前反复叮嘱我送至截教,归还给通天教主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五气仙也毫不客气,抓起几个豹皮囊卷入袖中,坦然看向我,等待我的下一步动作。 “这是?” “当年我与参星实沈真君入空华世界除掉无支祁,而得生离,全仗此五岳真形图。若没有此图,便没有我的今天,如今我与它缘分已尽,物归原主!另穷四海之富,斗胆仰仗些许微薄情分,请教主出面,为我水族主持公道,会审阐教灵珠子哪吒!” 我低下头颅,躬身将准备已久的洞玄灵宝五岳真形图双手奉上,五气仙并不接过,而是语气淡漠地问道: “你如何得知,我便是通天教主?” 五气仙的声音悠扬飘渺,仿佛穿越了无穷时空,从九天之外传来。不,现在已不能再称他为五气仙和五气真人,而是三教圣人之中的截教通天教主!仅仅是低头的一瞬间,通天教主面孔和衣着,给我留下的印象便在我的心灵之中逐渐淡去,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 “我听余元道兄说过教主要来蓬莱岛拗离国,因此初见那时候心中便已经开始怀疑。后来我又看到教主出售琼浆,那个瓷瓶便是我与余元兄宴饮之时所使用过的,至此教主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我又细看掌教所拿出的诸多图纸,将图中字迹与墨痕,和吾手中这卷五岳真形图墨宝暗中对比,看来极是相似。” “但就算这样,仍怕终究有所误会。因此我又和教主私下沟通,看着教主写下收据,观摩落款,终是确定无疑。但这并不是因为小神多么聪慧,而是教主从始至终,便是光明正大,从未想过刻意隐瞒修为与身份!千请教主相助,不胜感激。” 我低头礼毕,将头颅抬起,看向通天教主。他的三花五气冲彻云霄,连成一道直线,如柱一般直透入宇宙虚空之中,无穷无尽。周身的神圣之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和隐瞒,圆满,圣洁,至高无上。 “你想得不错,通天教主就是五气仙,五气仙就是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只是我在截教体系之内的身份,出了截教便不必提。而此身超脱于因果之外,所以你们不能记得我的外貌特征。吾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只是世人不识,认真为假而已。” “四渎正印碧波元君,当年你在戈河之中初生之时,我便已经有所感应,你与我截教有缘!你的目的,我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命运轨迹,本来不完全是现在这样,你的到来改变了命运的轨迹,但也使得自身陷入红尘杀劫之中,不能自拔。身处于这个物质的世界,就要遵循一定的规律,没有人能够真正自由。” 通天教主轻抬袖口,五岳真形图便化作一道亮光潜入其中,消失无踪。他又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上面画有诸天星斗经纬之图,仿佛面对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河! “贫道这次从碧游宫无极先天下降,正是为你而来。你接连帮助我的弟子,结下很深的缘分。如今你来我碧游宫求助,归还我截教之宝。于情于理,都没有坐视拒客之理。但灵珠子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涉及阐截二教的情面乃至天地宇宙的杀劫因果!所以贫道来到蓬莱岛,以五气仙的身份与你会面,收取你的金钱供奉,与你结下缘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如果你做了贫道的弟子,这次上天宫与灵珠子和阐教对质,截教更加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对双方都有好处。” 通天教主手中的画卷飞起,墨痕飞舞,化为一片寂静的大黑暗,远处依稀传来河伯冯夷和江神奇相的惊疑之声。星光点点从中渗透而出,透过飞船的镜石和窗户往外看去,整个飞船已经行驶在一片宇宙虚空之中。想必这就是通天教主所居的碧游宫,位处无极先天。 我当既俯身下拜,行了大礼,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安全感涌上我的心头,仿佛我天经地义便该在此处。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新弟子,代号碧波仙。吾徒金灵圣母,参心二宿与徒孙余元都向我鼎力推荐你,如今贫道将你带入碧游宫中,也算不负众望。” “徒儿们!为师已经如约回来,将人带到,你们还不快来迎接,更待何时!” 我环顾四周,整个碧游宫中,诸天星斗发出温暖的亮光,仿佛星辰活了过来。 中界数百年的因果,汇聚在我身,使我踏上碧游宫,许多的迷题将在这里揭晓。 第124章 弹指聚三花,遍观宇宙 通天教主早在我进入蓬莱岛之前, 已经知道我会来碧游宫,因此以五气仙的身份来到蓬莱岛进行交易,顺路将我带回, 收为弟子。跟在他身边的那名童子是截教随侍通天教主的水火童子。 我终于踏上了碧游宫的所在之地,这一切比我想象中更为顺利, 尽管我为此等待了许多年。 随着通天教主的话语, 无极先天之中的星辰仿佛都活跃了过来。我看见许多道人顶上现出庆云瑞彩, 乘空而来,流精玉光,五色郁勃, 转瞬之间就出现在我们的身前。 “无极先天是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世界, 物理法则与外界并不相同, 这里的空间无限庞大,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在外界中无法寻找得到哪怕一粒极微尘的踪迹, 在内部中探索, 却是无穷无尽。不过进入这片空间之后,整个人会化为一种类似于天宫的清净无碍之体的状态, 随心所欲, 因此也不会迷失方向和失去联络。” 碧游宫内为我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在这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无极先天之中, 一切都是心想事成。龙凤麒麟, 天舞宝花,多么盛大和华美的场景都能随心构筑。 许许多多的道人来到我们的面前对通天教主行礼, 向我微笑示意, 通天教主对我一一介绍。有多宝道人、无当圣母、龟灵圣母、金光仙、乌云仙、毗芦仙、灵牙仙、虬首仙、金箍仙等,都是在截教碧游宫中修炼多年的弟子, 如今皆已修成真仙。参星实沈的后身,二十八宿星君之中的参水猿道人也在其中。如今已经重新修回元神出窍的境界,但过去的一切他早已没有留恋之情,只是一笑而过而已。 “真君,别来无恙。” “不要叫我真君,贫道只是碧游宫之内的一个普通出家人而已。” 我朝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流露出善意的微笑,却拒绝了我的称呼。那之后,我又在碧游宫中居住了一些时日,对这个地方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不过,奇怪的是,我在这里并没有看见截教首徒,我们的大师姐金灵圣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碧游宫之内听课的,便是内门弟子,由通天教主亲自教导,主要研习“黄庭经”等道德真解,直指长生大道。而在碧游宫之外如石矶娘娘,马元道人等诸人,则是外门弟子,往往痴迷于左道术法,不能自拔。修为是一切的根本,通天教主虽然并不歧视左道之术,但截教之中仍然区分主次,只是对此的约束远不如阐教等为多罢了。据说他时不时会以私人身份外出,高价收购诸外门弟子的宝物并略作改造,再转手卖出,助其周转资金,连弟子也往往不知不觉。 碧游宫和通天教主皆超脱天地之外,即使是实沈真君,也不记得回宫的路径和通天教主的模样。只能携带天池府之宝,四处寻找疑似通天教主的商贩和向同门打听,在花去天池府大部分积蓄之后,才将掌教找到,五岳真形图也是那时候所得。 从东海龙宫和天池府等地带来的财富,如今消耗殆尽。除了少部分之前用于购买飞船,收买余元和分给下人之外,尽数捐献给了截教。我对此并不心疼,金钱只要用对地方就可以,千金散去还复来。这一次的收获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我的预期,若不是付出足够的代价和诚意,通天教主也不会亲自出面应下此事。 通天教主又带我观看了他的藏书之处,里面的空间无比广阔,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无数的书架整齐地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竹简,绢帛,线装书等,上面写着玉篆雷文。 天宫使用的文字体系,和凡间并不一样,涵义之深邃远非凡人文字所能相比,很多的咒语不能用凡人的文字书写,否则会丢失掉大量的信息。因此在看这些书之前,必须掌握神圣专用的文字体系,好在当年在戈河之中随这一世的父亲学习的时候,我已经大致掌握了这种文字的写法和原理。 “一般来说,凡是新收入门的外门弟子,我都会先带他来看这个地方,让他选一本书带走。其中三教九流,所在都有,很多左道术法也混杂其中,这么多年下来,其中几乎无所不包。” “主要是你嫌对方钱少事多吧。” 我吐槽道。 “没错,截教发展至今,一代代弟子相传下来,已有百万之众,哪能一个个去教,总要分个主次和缓急。我一般先根据对方兴趣授书,然后以弟子的资质和悟性,寻日上门观察,予以指导。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一事,吾已知晓。马元道人日后另有一番际遇,因祸得福,将来在西方教得正果,不必担忧。” 通天教主十分坦然地回应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石矶师姐的事情?” “她的身死乃是天地之间的定数,乃神仙杀劫中的必然,如何处理,现在的你暂时不要关心,以修行为主。你与我截教有很深的缘分,涉及这天地之间最为根本的秘密。你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情,在你修行到斩三尸抛六气的地步之时,自然就会接触到。” “你昔年在空华世界之中融合大师姐金灵圣母的金砂和先天真水,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修成仙体。无论是身躯还是禅定的根基均已经达到极其深厚的境界,之所以未能凝聚三花五气,只是因为你的理论基础没有跟上,未臻至圆满的境界而已。” “凝聚三花五气,就是要将身体和精神中每一个部分都修炼得完美无漏,达到一种极为精微的平衡。天地人三魂全部修行到了物质条件下的极致,绽放出光华。身体的心肝脾肺肾五脏被彻底掌控,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秽和杂质。人自初生之后,生命的活动,一举一动都需要五脏六腑不断地蠕动和代谢才能维持,是身体的根基和弱点,精神魂魄意隐藏分布在其中。但是修行到这个地步之后,五脏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身体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变得可有可无,这才能真真正正的寂静下来,进入无以复加的全新禅定境界,而那方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坐忘。” 在带领截教仙人,随我前往天宫一行之前。通天教主和我面对面盘坐,为我讲述黄庭经中聚三花五气的极深境界之奥秘,开始了第一堂也是最为重要的授课。 排除身体和精神之中的一切渣滓和杂念,把天地人三魂与五脏之中潜藏的精、神、魂、魄、意等所有精粹全部汇聚为一团,凝聚在上丹田泥丸宫之中,化为一个光点,便会发生种种异象,乃是仙人的极致。这就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修行到三花五气的地步,整个人如欲打破虚空一般,与虚无缥缈的宇宙法则更近了一步,这时候开始修行三尸之法,才能制御为己用而不被三尸的欲望所操纵,拥有冲击炼虚合道境界的资本。 “可是师尊,现在封神大劫已经开始,灵珠子哪吒即将为武王伐纣先行官,征讨纣王。如今这个时候,弟子哪里能静得下心来,潜心修炼?” 我疑惑地问道。 “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沦。你的基础早已经打好,一朝顿悟,马上就能够凝聚三花五气,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师父说来得及,就是来得及,你怕什么?正是因为封神大劫将启,很多事情将要发生,我截教也将卷入一场大杀劫。接下来尚有诛仙阵,万仙阵等劫难在等候我们,所以必须在这个时候将关键的修行之法传授于你。趁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为师指点你凝聚三花五气,炼化三尸之法,正是时候。” 通天教主伸指一弹,轻轻点在我额头中央,许多的体悟与玄奥的法则涌入我的泥丸宫之中。我顿时感觉如醍醐灌顶一般,脑海中如有一股清虚之气透顶而出,身体中蕴含的精神和元气都在源源不断向中央汇聚。黄庭内景地之中,肾神玄冥,心神丹元诸多神圣活跃起来,朝泥丸宫而来,如欲朝圣一般。身体的一切器官全部都停止了运转,心脏不再跳动。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全部都暂时寂静下来。这些本是维持生命的根本,乃是身体的潜意识,现在也都汇聚于泥丸方寸之中。在生命形态发生彻底的转变之后,它们已经成为了累赘和杂念。 随着五脏六腑中元气的上升,我感到自己的视角不断不大,十方星空向我的视线中涌来,原本的身躯无限缩小,转瞬间就变得如微尘一般。 “你不必谢我,也不必问我,这是你本身的积蓄已到,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你凝聚三花五气,乃至于斩却三尸之后,自然会对时空和因果的联系产生感悟。许许多多的事情,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我的大徒弟金灵圣母,也在碧游宫内等你很久了。” 掌教通天教主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不见。一切都寂静下来,我能够清楚的看到,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我的意识却进入了一个无悲无喜,无生无灭的寂灭状态。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膨胀,几乎充斥了整个无极先天,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将宇宙星河都扫视了一遍,却仍未停止,直至星光也化为一个光点,无穷无尽地塌缩下去,忽然又爆炸开来,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光华散去,我感觉自己仿佛从无穷深远的天宫中不断下坠,我看到了诸天之中的天人,看到了太阳在太皇黄曾天上空飞过,又看到了中界的众生百态。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我已经抵达了炼气士的终点,下一步就是斩去三尸,抛却六气,通往合道成圣的路途。我的神识已经开始与天地之间的因果,宇宙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产生联系,在这个状态下能够看到许许多多的秘密。 “我在哪里?对了,我受通天教主的指点,修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如今在阐截二教之中,也已经位居高层,拥有了话语权。掌教大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定要收我为徒,并让我在入天宫之前修到三花聚顶的地步。毕竟为一名内门真人出头,和为与截教稍有交情的散修打抱不平,同上天宫相比,法理和气势上要理直气壮得多。” “这里是中界,和我进入无极先天之前的情景似乎基本没什么区别,看来碧游宫内的时间流速和外界相差很小。但我现在应该仍在碧游宫内参悟道法,怎么会在这里?看来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应该是我修成三花聚顶之后产生的异象,我心中挂念着在外界的亲人和没做完的事情,所以感应到了这里的面貌。” 我暗中想到,现在的我处于一个非常奇妙的视角,正所谓“入乎其内,游离其外”,整个中界都被囊括在我的视野之中,随着我的心意拨动。 “爷爷那边现在在干什么,我回去得有点晚了,可别出什么意外?” 我心意稍动,就看见大地如同圆球一般旋转起来,东海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爷爷满面愁苦,坐在水晶宫大殿中央,借酒消愁,龙子龙孙在一旁劝解。 “唉,孙女什么时候回来。” 敖光爷爷喝了一口酒,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听河伯冯夷大人说,元君现在被通天教主亲自收为弟子,在碧游宫无极先天之内学艺,短时间内不一定会舍得回来。东海龙宫的事情,只怕不一定放在心上了。” 一旁有个龙孙小声嘟囔道,虽然就辈分而言他是我的同辈人,年龄更是比我为大,但自我掌管四渎之后,敖光爷爷便不允许龙宫之内的人直呼我的姓名。他的话音未落,脑袋上立刻挨了敖光爷爷几栗子,清脆作响。 “胡扯什么呢?我孙女是何等样人?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河伯冯夷?听起来有点耳熟,对了,他和江神奇相当初随我一起登上了通天教主的大日飞穹,进入碧游宫无极先天。那之后他们二人怎么样了,我竟然没去关注,原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中界了。 随着我的思绪变化,水晶宫也在离我的视线远去。 我看见河伯冯夷坐在天池府的宫殿之中,右手拿着一卷书,正在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他的身旁案上还有数卷,墨痕犹新,似乎是亲笔手抄而来,准备随时翻阅和标注。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江神奇相坐在一旁,一手托腮,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她现在身上戴着不止一件从通天教主那里买来的首饰,浑身发出华美的异象,美貌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阶梯。看起来神圣无比,如九天仙子下凡。 “冰夷兄,这东西真有那么好看吗?从不见你看道经看得那么入迷。依小妹看来,这些经书里讲述的不过是些世俗伦理之学。其中虽然有些道理,也不过和三皇五帝的《三坟》《五典》之中用于教化世人,开启民智的一些说法类似。对于修行而言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拿来教育小孩倒还可以。” 河伯冯夷眼睛紧盯着书籍,不为所动。 “你知道什么,这是通天教主亲自传授于我的。据说人间界改朝换代,再过数百年之后会出现一位大圣人。他的学说辉映千古,与道家老子的道德经齐名,这些书籍便是该圣人一脉的精粹。既然是圣人之学,其中自然蕴含极为深刻的奥妙,只是你我暂时不能看破其中真意而已。况且我这些天咏读这些书籍,感觉灵魂完全被洗涤了一遍,过去想不通,苦闷,迷茫的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不再执着。不愧是圣人啊!一言一行都蕴含着极为精深的道理和远见。”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河伯冯夷又沉浸在了他的新知识点之中,江神奇相白了白眼,不再搭理他。 “这怕不是师尊随手从书柜里拿了一本给他看吧。” 我想起师尊通天教主展示给我看的那个庞大无比的藏书阁。 我的心念微动,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动,虽然身处碧游宫之中,但是整个天地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要起心动念,马上就能够感知得到,仿佛身躯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在这三花五气凝结的短暂瞬间,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化身为天道,全知全能。 “师父,徒儿在这里修行避祸,好是憋闷。什么时候才能下山,辅佐你所言的周武王和姜子牙师叔,大展身手?”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那是太乙真人的弟子,东海龙宫的仇人,灵珠子哪吒。 第125章 刹那僧祗,万劫轮回 “吒儿, 你的劫难未满,乖乖在洞中修行便是,别给为师添乱。这次石矶娘娘的事情, 隐患无穷,便是为师也极感头疼, 你还嫌不够么。” 一个中年道人端坐在蒲团之上, 身披离明八卦氅, 绣以金线,头戴莲华芙蓉冠,手持拂尘。此人瞑目调息, 语气中带着斥责和宠溺。显然, 他就是乾元山金光洞的清微太乙真人, 哪吒的师尊。 “师父,自从上次石矶娘娘一事之后,我爹把我赶出家门, 不准我再回家, 我就住在这里了。你之前也说那老龙敖光不会善罢甘休,终究要有一劫, 现在也不见动静。” 哪吒语气中带着轻松, 不以为然。太乙真人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你不懂!从命理上来说, 这时候那老龙应该就应该已经告上天宫。此事平心而论, 你的不是居多。若真与他对质,讨不得什么好处, 于我阐教面上也不光彩, 咱们又不能真的将他杀死灭口。到时候为师也只有让你自尽谢罪,然后设法将你复活, 躲过劫数,这原本也是为师的计划,但其中却出了意外。依为师看,此事与那龙王的孙女碧波元君脱不了关系,此人极是难缠,为师也看不透她,最好是能避则避。” 哪吒闻言,有些不解:“师尊已经修行到如此地步,凝聚三花五气,知晓过去未来,难道还怕她么?” “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你的修为尚低,还不明白。世间原本不应该存在这个所谓的四渎正印碧波元君,这个人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她乃是天地间的变数,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至于过去未来,要斩尽三尸,真空妙有,才能够真正看清,为师的境界还达不到。只能勉强感应到一些蛛丝马迹,凭借伏羲圣人所留之卦象推测罢了,用于窥测凡人的命运自是有余,但对仙人就作用有限了。” 太乙真人说到这里,也停止了打坐,盘坐在蒲团上,有些出神。 “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这个世界并不是第一次面临封神劫。天地的寿命是有限的,每过一个阶段,就会经历成住坏空,循环再生。只有修成混元大罗金仙,才能超脱劫运,真正逍遥自在。若非如此,仙人便没有持续修行,斩却三尸,六根清净,与道合真的动力,世界犹如一潭死水,一直朝混乱和无序的方向堕落下去。因此,昊天大帝会在每次劫终之时,命令先天神圣登上四梵天,然后在下一次天地初辟之时回归诸天之中,引领天地秩序。三教圣人也会在这个时候下界收徒,谓之开劫度人,这也是我们阐截二教的由来。” “关于过去大劫的事情,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略微有些推测。因为想在天地成坏之劫中保留记忆,必须修炼到天真大圣以上的层次,也就是斩却二尸,因此为师也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是大概的过程我是听掌教说过的,简单的说,在很久以前,距离现在接近万次天地轮回的时候,也诞生过一次封神劫,其过程与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这次封神计划十分相似,但最终并没有真正成功。从那以后,每次天地成住坏空,阐截二教都要经历一次相同的历史,继续上一劫之中的封神过程,重蹈覆辙。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诅咒,我们都被困在其中,不能解脱。” 哪吒皱起眉头,微微思索,似有所悟: “也就是说,在上一劫之中,也有哪吒,也有太乙真人,也有哪吒大闹东海龙宫,一切都和现在的历史一模一样。师父您也和现在一样,为我出头,杀死了石矶娘娘,所以师尊你才会一直说这是定数?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造成了这种循环,是天意吗?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正是你所猜测的这样,徒儿。具体的原理,为师也不十分清楚,但掌教曾经为我做过大略讲解。” 太乙真人点头肯定,双眸中露出柔和的目光。 “在最初的那场封神劫之中,原定计划是借助人间界改朝换代的时机,考察人间。将具有崇高道德的人类以及在这场杀劫之中陨落的炼气士记录在册,待封神结束之后将其复活封为新神,由昊天大帝直接管辖,取代中界原本的三皇一系之上古旧神。但是这个计划的中途却发生了意外,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浩劫,甚至将三教圣人也牵连进去,遗祸至今。所有的神圣,都被困在这场劫难之中,不能脱身。” “究其原因,根本在于阐截二教之纷争。我们所在的阐教和通天教主的截教,皆属于道门,但掌教的理念有所分歧。阐教讲究出世,弟子要六根清净,远离尘嚣,持戒修身以求正果。截教入世,不避讳旁门左道之学,对于清规戒律虽然也有要求,但就远不如我们看重了。二教在封神劫之中产生了许多摩擦和误会,最终竟然大打出手,反目成仇。无数的截教炼气士枉死于这场纷争之中,就算封神榜也是容纳不下。” “那时候,截教仙人或死或逃,光是达到斩却二尸以上境界的截教仙人,就有云霄仙子,赵公明和金灵圣母,均陨落在那场封神劫之中。次等的真仙更不必提,修炼到元神出窍地步的炼气士,难计其数。截教掌教通天教主自开辟以来广收门徒,所积累的底蕴实在可怕。” 太乙真人说到这里,面上也不禁失色。斩却二尸者,已经可以称为天真大圣,足以为一界之天帝,斗转星移,开天辟地,再造宇宙都不在话下。这样的大神通者,可遇不可求,在天宫之中都是位高权重,却陨落在那场劫难之中。哪怕仅仅是想象,都觉得震撼莫名。 “吒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使只是初步修成阳神仙体的真仙,他的陨落都已经牵涉到了天地冥冥之中的气运,会对整个天地的运势造成影响。而斩却二尸者,自身就是宇宙规律的一部分,天地灭而我不灭,本应该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却也因为与我阐教为敌,最终被斩杀。以云霄为首的三宵仙姑布下九曲黄河阵,被元始掌教和大老爷太上老君入阵击杀,金灵圣母等人主持万仙阵与阐教决战,亦死于阵内。最终截教的精英弟子几乎损失殆尽,尽数上了封神榜,截教大败亏输。通天教主从此隐世,但是阐截二教的斗争却没有真正结束。” 在太乙真人的讲述下,我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天地都经历成住坏空,循环往复了无数次之前。那是第一次封神劫的开始,与我在蓝星所知的“封神”之神话故事内容大同小异。 宇宙分为三十六天,天天有帝,统辖三界的神明是昊天大帝。每下一天,随着居民欲望和邪念的扩大,帝王的住世时间都会随之衰减,以该天人类的平均寿命为准。三十六天之下是中界,也是人间界所在之处,再往下便是下界,乃幽冥地府,是被神圣放弃的地方,仅作为一个灵魂的中转站。 在开辟之初,中界由上界天帝下凡统治,但诸天帝的年限到达,回归天界之后。神明没有了天帝管辖,渐渐生出祸患,中界新生的诸多王者,亦无与一界之主相匹配的才德。因此,昊天上帝与诸仙会议,开启“封神榜”计划。趁中界人间王朝动荡,改朝换代之际,选取其中战死的能人贤士,封为神明,取代原来已经腐朽堕落的旧神,这就是封神计划。 无论阐教还是截教,都有来自人间王朝的炼气士。这些炼气士虽然踏上修真之路,但其中有许多人仍然受到忠君爱国之类思想的熏陶,恋土难移,或是修行不成返回人间王朝效力。其中尤其以截教为主,因截教的门徒众多,所以进入商国为官者不在少数,盘根错节,已经成为了封神计划的阻碍。 帮助商纣王的,即有商国中从截教学艺归来的忠义之士,也有各地散修和阐教叛徒如申公豹等人。虽然通天教主写下“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二句为警示,但也没有起到根本的作用。阐教派遣姜子牙伐商以完成封神计划,截教门人却在闻仲和申公豹的带领与怂恿下助商。最终阐截二教在多次摩擦和误会中仇恨越积累越大,两教反目成仇,双方各有血债。乃至于引得通天教主最终亲自下场,布下“诛仙阵”与“万仙阵”两大阵法,向阐教邀战。 万仙阵一战之中,截教精英尽出,与阐教和外援西方教展开全面对抗。结果通天教主寡不敌众,金灵圣母为首的截教门徒死的死,逃的逃。万仙阵告破,截教势衰,以金灵圣母为首的截教弟子都上了封神榜。阐教获胜了。 事情本该就这样结束,但是天地终焉,下一个轮回到来之时,才发现一切都回到了起点。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历史重置回封神劫之前的模样,上一个轮回中的人一个不剩的在这个轮回之中重新出现,并踏上相同的道路。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多宝道人、赵公明、云霄娘娘、琼霄娘娘、碧霄娘娘均脱离封神榜的束缚,再次回归截教门下,与阐教再次交锋,重演封神之劫! “什么是天意?天意就是宇宙规律和诸多神圣的意志所共同组成的大势。截教之中,有许多的仙人,更有金灵圣母和三宵娘娘这等存在。金灵圣母道德已全,达到了斩三尸抛六气的地步,即使是轩辕黄帝等上古天帝,也只不过就是这等修为。他们本身就代表了宇宙的部分法则,几乎可说是宇宙规律的人格化。” “三宵娘娘持有先天灵宝混元金斗,此斗乃是通天教主碧游宫内亲授之法,乃大道中至关重要的一种变化。世间一切物质,开始皆由阴阳之气和合变化而成。混元金斗正是这种变化法则的具象化,仙人入斗则凡,凡人入斗而绝,一切物质在其中都要被化作最初始的阴阳二气。仙、凡、人、圣、诸侯、天子、贵、贱、贤、愚,落地皆先从金斗转劫,不能越此。金灵圣母为北极紫气之尊,龙汉祖劫之时便已得道,掌管八万四千群星列宿,整个宇宙的因果命运都受到她的影响和钳制。三教之中,除去混元大罗金仙之外,便以此人的修为最为精深。” “当年万仙阵一战,截教门徒虽然几乎损失殆尽,连金灵圣母也上了封神榜,但截教诸仙内心并未服输。他们自身就是宇宙规律的化身,如此多的仙人心意和怨气结合起来,虽然师父不清楚具体的过程和原理,但造成的结果就是宇宙的因果被扭曲变化。每次天地重塑后,历史都会被迫走向原来的轨迹。除去极少部分斩尸强者,所有人都会忘掉之前的记忆,继续之前的封神之战,经历诛仙阵和万仙大阵,斩将封神。从这个角度说,万仙阵大战一直都没有分出胜负,阐截二教至今仍在争斗的过程之中,或许这才是这个阵法真正的奥妙。这是这个天地之间最深的秘密,但是在这一劫之中,便要彻底终结了。” 围绕整个封神大劫的诸多疑惑,终于在这一天缓缓解开,我知晓了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秘密。 “这么说的话,我每次穿越的时候,其实不是简单的重新开始,而是每一次都进入了一个不同的轮回之中?物质和灵魂都在天地成住坏空之后,重新开始,再次凝聚为原来的模样,继续上一次的历史。但由于我的到来,每一次这个世界的历史都发生了细微的区别,这就是变数?” 我的意识一时间有些混乱,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猜想和新的疑惑,不过一时间却也来不及验证。 “师父,为什么说就要结束了,你们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哪吒抱着双手,靠在案上,好奇地望着太乙真人。 “是的,否则为师也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万物唯心造,截教如此之多的仙人陨落,深刻地影响了宇宙和因果命运的运行,已经是天机的一部分。天意人心,不能强行去扭转,否则会发生不可预知的灾难,所以圣人即使知道其中秘密,也不会去改变它。但每次轮回,历史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如今此劫之中发生的事情和最初已经有了很多的出入,命运的走向不再那么不可动摇。万仙阵的力量已经衰弱到极致,这一劫便是一次绝好机会,掌教师尊已经通知我等,在此劫的万仙阵之中,阐教诸仙齐心合力,将金灵圣母等人镇压,永久关押在无极先天之中,彻底结束阐截纷争。” “这个碧波元君,就是一个变数,为师十分肯定,在过去的轮回之中,并没有这样一位神明。很显然,她是中界的历史发生改变,而制造出来的奇葩,已经修成仙体,很是难缠。你暂时不要去主动招惹她,横生枝节,我们阐教的宗旨之一,就是顺天而行,因为天意是站在我们一边的。”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将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现在的我,心念一动,就能够瞬间看到三十六天中每一个细微的地方,仿佛化为了宇宙之外的观察者。 整个宇宙对于我而言,就是一个把玩在手心的玩具箱。但是在拨转了无数次之后,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我却仍然没有半点要从这个状态中退出来的感觉,找不到回去的路。仿佛自己没有了身体,只剩下一个上帝视角,窥探着这个宇宙。 “好奇妙的感觉,无色.界的天人,所看见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吧?但据说他们一梦之间,不知道经历多少年月,沧海变为桑田,可我还急着回去,没时间在这里慢慢悟道。” 我心念一动,却见天地忽然如电影倒带一般,老人转瞬间变得年轻,又开始咿呀学语,树木不断变得矮小,仿佛要缩入地底。 “额,不是这个回去我去,师尊,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吓我一跳。” 我看见师尊盘坐在我的面前,朝我微笑致意。 “不要紧张,这里其实不是真实的世界,如果要打比方的话,类似于你的一个梦境。乃是你的天魂游走于真空法则之中,无意间在推算现在过去未来的事情。我也不是真实的通天教主,证据就是真实的通天教主很明显比这更帅气一些。这只是我留在你潜意识中的一个暗示,你自我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其实体现在现实中只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炼气士达到三花五气的地步,本来就会产生很多幻觉和异象,可以看到过去未来,以及宇宙之中的许多秘密。这种感觉越是持久和深入,将来的潜力和成就便越大,不要着急,就当做了一场梦,好好休息吧。” 师尊朝我挥了挥袖,我便看到眼前的一切快速变化起来,桑田化为沧海,云海急速翻沸,比狂风下的海浪更为迅疾。天地之间的时间在迅速倒流,往混沌初开,鸿蒙未判之际退去,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奇景。 我看到诸天之中的万物生灵,或胎生、卵生、形生、气生、神生、鬼生、湿生、飞生,充盈天地之间,万类霜天竞自由。 我看到阴阳二气交汇凝聚,人类的先祖或从天空之中下降,或从大地之中诞生,他们是最早的人类,也是上古神明,天生就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看到一名白发老者赤足行于初生的大地,步步生莲。一只独角青牛跟随在他的身旁,亦步亦趋。 老者停在一群身披兽皮麻衣,手持着粗糙金属长矛的上古先民之间,饥肠辘辘的先民看向他身后的牛,眼睛中放出绿油油的光芒,老者却只是报以慈祥的笑容。 先民们升起火焰,将老者的青牛剖开肠胃,割下毛皮,投入火中。老者赤足走入火中,抚摸着已经死去的青牛,对炙热的火焰和先民的呵斥恍若不觉。但只见火光焰焰,丝毫没有伤害到他,而那只青牛却重新长出皮肉,落下地来,仿佛从来没有死去。 在先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老者长笑一声,两手托天,两团巨大的光球从远方飞来,那是太皇黄曾天之上的太阳星和星空之中的太阴星月亮。所有的先民都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没有人再敢直视他的身影。 先民之中的首领闻讯赶来迎接老者,他衣着华贵了许多,身上戴着各样稍嫌原始的饰品,身材健壮,看上去甚是年轻。 老者伸指一弹,一卷玉书经文落入首领的怀中,首领低头俯身,小心触摸,忽然仰天大笑。 “吾道成矣!” 白发老者斜胯青牛,脚下升起红云紫雾,轻声哼着歌谣,朝天空飞去。 “鸿濛剖破玄黄景,又在人间治五行。度得轩辕升白昼,函关施法道常明。” 我看到一座高山,如宝塔一般,顶部直达月亮之上,生五色玉石,形如城阙之象。 一名道人盘坐中央,讲经传道。道人周身五色豪光涌如浪潮,脑后光圈如日月一般,将高山照亮。顶上现出庆云,不知道有多少万丈之高,顶塞虚空。谈笑之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混元初判道为尊,炼就乾坤清浊分。太极两仪生四象,如今还在掌中存!” 我又看到一个道人坐在一只仅有一足的怪牛身上,一只手拿着墨笔,一只手拿着一卷书。笑吟吟地看着跪在身前的那名拦住自己去路的女子,这女子浑身阴气缭绕,分明是个妖怪。道人的身上却有三花五气直冲云霄,连成一条直线,如光柱一般通天彻地,显然是有着极高修为的真仙。两相映衬,便如皓月比之顽石一般。 “求仙长指点!小女子乃是天外飞石坠地化生而成,吞吐日月精华,修行至今。只因身无九窍之躯,岁月磨心,进展十分缓慢。虽有延寿长生之能,却只是个妖怪,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正果。斗胆求仙长广发慈悲,将我收入门下,万死难忘!” 道人下了牛,扶起女妖,笑道:“你莫着急,待我问你几个问题。” 道人坐在地上,背靠大树,似乎是和女妖随意闲聊,他时不时说出一些趣闻,逗得女妖捂嘴轻笑。每当女妖回答时,道人便轻轻用墨笔在手中书卷中写下几个字,似乎是在记录对方的话语。 数日后,道人将手中的书卷交给女妖。 “仙长,这是?” 女妖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卷,上面写满了玄奥古怪的文字,却能看出来并非养身炼气的正道之功。 “这是你的道,是你最感兴趣,最想知道的天地奥秘,是你来时的路。只要学了这个,你就不会寂寞痛苦了,也不会觉得岁月难熬,不知道生存的意义。” 女妖跪在地上,请教名讳。 “鸿钧生化见天开,地丑人寅上法台。炼就金身无量劫,碧游宫内育多才。” 道人跨上怪牛,腾云飞去,远方传来悠扬绵邈的歌声 我仿佛变成了一缕游魂,在天地之间飘荡,漫无目的,品味着古往今来,众生百态。在这个梦境之中,时间的观感早已经混乱,我仿佛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生。不知道梦境过去了多少年,久远得不可思议,但我却仍然没有醒过来。 一声鹤鸣忽然响彻于天地之间,如暮鼓晨钟,使我从原本恍恍惚惚的状态清醒过来。 我看见昆仑山顶上升起庆云,垂珠璎珞,金花万朵,真似檐前滴水,涓涓不断。昆仑山顶霭霭香烟,氤氲遍地,仙音鸣奏。在仙童和力士的引领下,九头龙牵引着飞车,向天宫的方向飞去。 第126章 太虚幻梦,封神的开端 这并不是真正的世界, 只是一个梦,一场时间近乎无限长的大梦。 那是我的精气神等一切精粹,彻底地融为一个无限小的点, 与阴神混合为一处,使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化身为天地宇宙的错觉, 从而得以窥视天上地下, 古往今来的一切。 从本质上来说, 这只是一场梦境,乃是仙人之躯与虚空法则融合所生的感悟。那天上地下的一切,都是以精神推演和融入大道之时产生的幻觉和表象。但它真实得可怕, 沉浸在其中, 若非有之前的记忆和通天教主的提醒, 完全分不清与现实世界的区别,比空华世界之中所经历的空劫尤为难熬和可怕。 在这场大梦之中,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我仿佛变成了一个游离世界之外的幽灵, 观察着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却不与任何人,任何物质产生接触。 我能够看到古往今来的一切, 但对于未来, 却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还有一些极深的奥秘, 我仍是捉摸不透。无极先天之中的碧游宫,紫霄宫, 昆仑山和西方教等地的大本营, 许多天地之间最为隐秘的地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看清, 也不能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我所看见的时间线不断后退,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亿万年,天地不断经历成住坏空,我却仍然没有醒来。无尽的岁月和纷纷攘攘的无边红尘比之空劫尤为可怕,乱人心神。 “我是谁?我的名字叫做蝶我来自于一个蔚蓝的星球,在那个世界,没有仙人,也没有神明。因为机缘巧合,我来到这个地方。我想要成仙,想要长生不死,想要证道。在这一世,我已经修成仙体,成为四渎神系的主神,已经有了很大的成就。可是,这真的是我吗?这么多年下来,无尽的记忆冲刷着我的人格,幻象从生,或许,这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幻觉。又好像我曾经是这个世界之中一个修为精深,位高权重的仙人,可我早就死了,现在存在的只是一个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飘渺鬼魂。” “不对,我是蝶,我的记忆没有错。我到了通天教主的碧游宫,即将正式修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敖光爷爷等四海龙王还在等我回来审判阐教灵珠子哪吒,主持公道。这一世的诸多因果还未了结,我不能在这里迷失。” 随着一声深入灵魂的鹤鸣,我的意识忽然清醒过来,无数次经历成住坏空带来的庞大记忆向我涌来,现在的我近乎无所不知。尽管我没有自己的身体,不能对这个世界作出任何改变,仅仅只是一个看客。但无数年下来,知道了许许多多的秘密,广识周天之物,周天之事,我对于大道的理解达到极深的地步,炼气士的终点已经抵达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踏入一些对于之前的我而言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秘之处。我隐隐感觉到,东昆仑山的玉虚宫,西昆仑山的瑶池等一些地方,已经向我敞开了。 我看见元始天尊乘坐九龙沉香辇,向天宫的方向飞去。我心中明白,天地循环往复,现在我所经历的这一次,乃是最早的封神劫。就是在这一元之中,元始天尊等三教圣人与昊天上帝共同定下了封神计划,将部分炼气士与人间王朝的贤士封为神明,替换旧神。可是计划中途出现了差错,阐教二教大起争端,陷入杀劫,三教纷争。最终阐教胜利,截教不止一位达到斩尸地步的大神通者陨落在封神劫中,上了封神榜。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自身就是宇宙规律的一部分,他们的陨落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极深的影响,在机缘巧合之下,天机都为之改变。每次天地终焉又重演,本应该会带来一场场不同的历练,但这个宇宙却从此停留在了封神劫。自那以后,在每次成住坏空之后,一切都回到原点,重现封神大劫。 三十二天往上,三清天和大罗天我依旧不能上去,那都是仙人也不能想象的地方,包罗万象,变化无穷。若是穷尽心力去推演,只怕这个梦境会瞬间崩溃。但是昆仑山,人鸟山等诸名山海岛,我已经可以彻底看清和靠近,不再像以前一样,只能看见外围的轮廓和表象。 我心念微动,庞大的昆仑山向我扑来,它的模样如同一座九重宝塔,高达八万四千由旬,换算过来足有近百万里高,最顶部的一层犹如城阙,与月亮所在的高度齐平。 它的东南西北方向,各生奇景,如盛产五色石的螭潭,产玉的琅玕璆琳,以及会在不同的风吹拂下发出各色音乐的珍林等。我看向位于最顶层的城阙,那里有传说中元始天尊所居住的玉虚宫。 玉虚宫以五色玉为台阶,足有万层,左右有十二根玉柱,分十二元辰。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等三教圣人带着心腹弟子如金灵圣母,燃灯道人等上天宫与昊天上帝商议封神榜事宜去了,玉虚宫内尚有十二仙等候。每年初朔望日时,元始天尊会在这里召集阐教诸弟子,讲经授课。檐角挂着金钟玉磬,广成子会在这一天第一个到达这里,于子时击钟提醒。 此时十二仙正相聚殿中,谈玄论道。虽然元始天尊上天至今未归,但十二仙仍然会准时在这里集合等候,直到元始天尊回归玉虚宫。 我看见十二仙各自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几名弟子在他们身后侍奉。广成子、赤精子、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真人都在其中,前世的叔公姜子牙这时候已经到了玉虚宫,正谨小慎微地坐在后排。玉虚宫的中央,乃八宝云光座,是元始天尊讲道之时所坐,一旁放有香炉。 “吾等修炼至今,每日服气炼形,日诵黄庭两卷。侥幸脱去凡胎,修得了这顶上三花,却不能斩却三尸,难登大罗彼岸,有愧掌教师尊教导啊。” 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敲钟回来,微微叹气道,他已经修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为玉虚宫击钟首仙。这已经是掌教元始天尊上天之后的第二个年头,三教圣人仍然在天宫与昊天大帝商议封神榜事体,不日间就要归来,但此时仍不见动静。众仙闻言,亦叹息不语。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忽然看向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的身后,问道:“这两个孩子有些面生,不知道是否道兄新收的弟子?” 道行天尊身后是两个道童,一个穿红,一个穿青。二位道童闻言,慌忙下拜。 “启禀师叔,弟子是道行天尊门下新进弟子,我姓韩,双名毒龙;这位姓薛,双名恶虎。师尊怜我等朝夕侍奉,所以领我二人入玉虚宫,与诸位师叔伯同听掌教圣人正法,弟子不胜惶恐翘望之至。” 清虚道德真君闻言,抚须笑曰:“善呀,元始掌教上天宫与昊天大帝商讨封神事体,不日就要归来。你们有缘聆听圣人阐道,永脱红尘,这是非常幸运的了。但不知你二人从道兄处习得何样本事,可以与吾同列?” 道行天尊闻言,便对韩毒龙和薛恶虎二位弟子使了个眼色:“即是师叔要考校你们本事,你们就献丑一二,也好教列位师叔伯指点你们。” 二弟子诺了一声,撩衣上殿前,拔剑起舞,将自己所学的武艺和五行遁术等一一展示。从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这个门槛甚难通过,阐教的修行标准是要在百岁之前五遁俱全,方算有成。一味地搬运水火,五行不全,将来越是修行到深处,越是积重难返,不能臻至高深的境界。 韩毒龙和薛恶虎入门时间不算久,均未突破至运转大周天的地步,表演的只是一些基础的道术。尽管如此,众仙仍是喝彩连连,给足了面子,冷清的玉虚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阐教讲究清静无为,收徒甚少,门人屈指可数。在场的人平素每日苦修,很少聚在一起热闹,众道人纷纷起哄,又叫其他弟子也上殿表演。 太乙真人笑了起来,拂尘轻轻动弹。 “五行遁术,乃入门根基。韩毒龙和薛恶虎二位贤徒勤勉好学,将来自然前途广大,但毕竟修行时日尚短,法力不深。我素知道行天尊门下,昔年上古之时,便收下一个高徒,名为韦护。诸位师兄弟的弟子之中,独属韦护道德最为精深,同代弟子中无人可比。如今为何不发一言?何不让他也上来做个示范?” 众仙连连称是,道行天尊闻言,又召一位道童上前,微笑道:“你天皇访道,修行至今,岂无本事?即是诸位师叔伯要考校你的能耐,不如将你胸中才学舒展一二,叫众仙知晓。” 韦护童子身材魁梧,其貌不扬,身穿道袍,手持拂尘,衣着朴素。外貌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奇异之处,但眉心隐隐放出光辉,显得他的阴神已经快要凝聚为一点,达到了元神出窍之中极深的境界。 韦护童子闻言,表情却似乎有些为难,他先是行了一礼,又一手抚摸着脑袋思索片刻,苦恼地说道:“师父,恕弟子直言。弟子愚钝,自上山来,每日只是打扫清洁,挑水浇松,种桃烧火,扇炉炼丹,闲时日诵黄庭,哪有学过什么神通本事?五行遁术这些,两位师弟已经表演过了,我再上去献丑也不好看。我要不我把这玉虚宫再打扫打扫。” 众仙闻言,俱都大笑,道行天尊面色难看,喝令韦护童子退下。此时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对身旁一位弟子道:“戬儿,你修行我玉虚奇术,如今已是大功告成。即是韦护童子不愿意施展法力,那便由你代劳。” 一名年轻道人站出。他头戴扇云冠,身披青袍,腰束丝绦。身姿挺拔如孤峰峙岳,容颜俊逸,出类超群。 额间有一点朱砂,显然此人便是玉鼎真人的门下弟子,名为杨戬。 只见杨戬道人元气浑厚,精气饱满如黄河奔流,显然已经初步修至了元神出窍的地步。单以修为而论,虽比之韦护童子有所不及,但眉眼间精光闪烁,神采洋溢,充满了自信,显得精明灵动得多。 杨戬道人点点头,应道:“五行遁术,是道家的基础术法。凡阐截二教门下,人人都会,个个皆能,既然有二位师弟在先,在下便没有继续演示的必要。在下杨戬,得我师尊教诲,授有一门奇术,名为八.九玄功,凡人世物件、禽兽,无不能变化。且待吾弟子施展。” 杨戬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双手负于身后,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渐渐收敛,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秘授仙传真妙诀,我与道中俱各别!” 随着这声话语,杨戬的身躯发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众仙俱都翘首以盼,兴趣盎然。 “或山或水或巅崖,或金或宝或铜铁。或鸾或凤或飞禽,或龙或虎或狮鴃。” 众人眼前景象陡然一变。只见杨戬身形晃动间,无穷的变化就诞生了出来。时而化为神龙,时而化为飞凤,世间万物中,凡是一切能见之物,几乎是无所不变。熊罴豺狼,草木飞虫,乃至于没有固定形体的河流湖泊和清风穷尽想象。这般法力,倒像是得道仙人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步日月而无影,入金石而无碍,身外有身的手段,奥妙无比。哪里是杨戬这个层次该有的表现? “随风有影即无形,赴得蟠桃添寿节。” 一阵微风吹拂,整个玉虚宫大殿中已经是尘沙满地,四处有草木葱茏,飞瀑流泉,飞虫和蝴蝶飞舞,使人分不清幻境和现实。这玉虚宫内部的面积庞大无比,即使是一座巨山也能装下。 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落在大殿中央的八宝云光座上,留下了一点粉尘。 “好!好一个杨戬道人!果然是玉鼎真人座下高徒,这八.九玄功确是不同凡响!玉鼎道兄,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现场沉默片刻,随即便响起雷霆般的掌声。诸般事物不断变幻,又逐渐聚拢,重新变回杨戬道人原本的模样。众道人纷纷恭贺,现场赞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杨戬重新恢复了人形,站在众人面前,依旧是那副自信从容的模样。他微微拱手,朗声道:“此乃玉虚秘法,师尊所授,杨戬不敢居功。今日只是略施小技,让诸位长辈见笑了。” “杨戬师弟,你把天尊的八宝云光座弄脏了。” 韦护童子手执拂尘,见八宝云光座上有一颗明珠,上落了几粒粉尘,乃是方才杨戬变化的蝴蝶所遗留。韦护急忙上前,以拂尘剔去。 杨戬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方才一切景象,都是他以八.九玄功所变化,随着杨戬变回原身,一切便都回归原位。这整个昆仑山都被祛尘之风包裹,根本不需要人手动擦拭。 太乙真人似是祝贺,又似是爱怜,叹息道:“□□玄功乃是玉虚奇术,对悟性的要求奇高无比,修成之后变化多端,其中奥妙不在阳神仙体之下,对于将来悟道,亦是好处无穷。杨戬,你的能耐很大啊!将来蟠桃会上必定有你的席位。可惜贫道一身本领,就没有遇到这样的好徒弟。贫道若有这等弟子,定将所悟道法悉数传他,绝不藏私。” 姜子牙望着杨戬,微微发怔,他上山已有二三十年,早至知命之年。虽然是元始天尊亲授,辈分上高于杨戬,但平日里干的都是各种打杂的活计,到现在距离炼气化神还是遥遥无期,更不用提这等神奇的法术。 这个杨戬确实厉害,他的实力绝不输于实沈真君,潜力更有胜过。将来修至阳神仙体乃至聚三花五气的地步,都是一片坦途,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我们当中有些人一味清修,尚未传下衣钵,所收诸弟子年纪和修行时日亦是不等。不如待在场各位下山之后,各择弟子,百年之后再来比试,看谁的道法精强!”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忽然提议道,在场道人纷纷喝彩,显然很是动心。原本清净的昆仑山玉虚宫此时热闹非凡。 “看到了吗?这就是第一次封神劫中发生的事情,一切因果的根苗,也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缘由。” 师尊通天教主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但我已经见怪不怪。这些年来,每当我的意识快要沉沦之时,便会有这道声音提醒,将我唤回。 八宝云光座之上,明珠忽然绽放出熠熠生辉的光芒。一阵清越悠扬的仙乐自九天之上破空而来,又闻异香缥缈,馥郁芬芳。馥馥香烟从天而降,宛如一条条灵动的丝带。 祥光瑞霭从天而降,如同金色的瀑布一般,神圣而庄严。光芒将整个玉虚宫照耀得如同琉璃一般晶莹剔透,超凡脱俗。 众仙人纷纷抬头仰望天空,脸上露出敬畏而虔诚的神情。一个个起身出迎,俯伏在地,不敢抬头。 “元始掌教来了!” 第127章 三花成,金灵圣母 元始天尊来到八宝云光座坐定, 将玉虚宫十二弟子召到身前。 “无知的孽畜,尔等知罪否?” 天尊声音威严凛冽,散发出浩瀚无垠的气息, 让人不敢直视。众仙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 惊疑未定。 “不知弟子错在何处?” 太乙真人上前一步, 躬身问道。 “你们犯了红尘之厄, 杀劫临身,该逢一千五百年之劫数,将来要在九曲黄河阵中, 削去顶上三花, 闭塞胸中五气, 由仙化凡。只因尔等不守清规,故此修行至今,三尸不斩, 六气未吞, 才招来这等杀劫。空用工夫千载,为师也不能救你们。” 元始天尊神情淡漠, 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 “今日之后, 我玉虚宫闭门止讲,不阐道德。待成汤鼎革, 周室开基, 姜子牙斩将封神之后,你们再来这里听讲。” 十二弟子俱都大惊, 面面相觑, 更觉惊疑,上前恳求。 元始天尊并不答复, 喝令众仙退下,复唤韦护童子上前。 天尊伸出玉肌之臂,轻摩韦护童子之顶,韦护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孩子,你做得很好。这些无知孽障,争强好胜,全无修行的体面,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且听吾道来:衮衮学徒求妙法,要于言下悟无生。历代多少修行客,独你全真第一人!玉虚宫此代弟子,当以你为第一啊。” 韦护童子闻言,似有所悟,表情不断变化,似是享受,似是追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诞生,整个人给人一种飘渺出尘的感觉。 “阴尽阳纯!韦护童子已经快要成仙了。” 众仙惊叹,谁也没想到其貌不扬的韦护,居然会得到元始天尊的点化与首肯。杨戬等诸弟子均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似是羡慕,又似是不解。 元始天尊又呼杨戬道人近前,杨戬伏地躬身,口中说道:“掌教,弟子知错了。” “你没有错,你和韦护一个修性,一个修命,都是我玉虚宫的栋梁之才。只是你好胜心太重,将来多磨多难,难逃黄河阵一劫,望好自为之。” 杨戬道人退下之后,天尊复又招手,看向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太乙真人稽首礼拜,小心道:“不知掌教师尊有何教诲。” 元始天尊道:“徒儿,你修行至今,修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你觉得自己神通广大,道德高深了是吗?为师曾经告诉过你:诸有为法,皆悉虚妄。知虚妄空,无所分别,是名真见观诸法性,一切皆空。你如今能够善解其中真意了吗?” 太乙真人闻言,惶恐无地,不知如何作答,其余诸仙也都不能善解其意。 元始天尊轻抚八宝云光座上黍米之珠,其珠飘然浮空而起,大放光华,将玉虚宫大殿照得雪亮。随即又坠下,落在太乙真人的手上,真人以双手捧住,不敢怠慢。 “神通何来?通者道之体也,神者,道之用也。修道之人将元神,阳神,阴神的渣滓尽皆炼化,精华凝聚在泥丸宫,结合为一点,这就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但那一点精华,就如明珠一般,也需要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只是炼气士的终点,却远远不是修行的极致。你们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有封神之难啊。” “徒儿,你拿着我赐予你的这颗灵珠,回金光洞细心参悟百年,再来见我。你们走吧,走吧。” 元始天尊轻轻挥手,众道人唯唯诺诺,五体投地,作礼而退。良久,在元始的召见下,姜子牙又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我没有看到,因为推演已经达到了极致。整个宇宙都在崩溃,空间扭曲变幻,似要凝聚收缩成一团,我即将从梦中苏醒。接近万劫的梦境轮回,使我近乎参透整个三十六天的全部秘密,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不生不灭,全知全能,凌驾于宇宙万物之上。 这个宇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天地万物不断凝聚,化为我的仙躯,整个宇宙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皆归于我身,使我产生一种超脱一切,乾坤万物俱在掌控的感觉。 掌教师尊通天教主背对着我,站在前方,挺拔的身姿如万古青松。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你的使命,还有你的梦想,这些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师尊,徒儿已经想起来了。截教的这场大劫,将会由我之手,将其终结。” 整个天地宇宙都在崩溃,破碎,但我的精神和躯体依然无动无摇,如虚空一般。通天教主跨步向前,我跟随在他身后不断前进,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哈哈哈,我修成了!” 在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昆仑山的方向,姜子牙站在昆仑桃园之中,状若痴狂,一座高有千丈的山峰漂浮在空中,随着姜子牙的手势在半空中飞舞,又轻轻落回原位。这般移山倒海的神仙手段,乃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师叔,掌教老爷有请。” 这时,白鹤童子自远处赶来,他的仙袂轻扬,如一团清雾。姜子牙听闻,连忙施展土遁,跟随白鹤童子前往玉虚宫。 “弟子姜尚,拜见掌教师尊!” 姜子牙跪伏在地,元始天尊威严的声音从八宝云光座上传来。 “姜尚,你入昆仑学艺,至今有多少年了?” “回禀掌教,弟子三十二岁上山,如今虚度七十二岁。” “好,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只能享人间之福,无了道成仙之分。如今人间成汤数尽,周室将兴。为师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与我代劳封神,下山扶助明主,完封神劫数。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 元始天尊语气淡然,却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师父,这是何故?弟子真心求道,绝无二心,岂敢贪恋红尘富贵?弟子唯愿在山苦修,聆听教诲,实不愿下山。” 姜子牙闻言,唬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地哀求。 “斩将封神乃是天命之劫,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次者,成其神道。根行浅者,成其人道,便是大罗神仙也是躲避不开。你现在已经七十岁了,再经历三十年封神之劫,便年已过百。” 元始天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上山以来,每日挑水,浇松,种桃,烧火,扇炉,炼丹,看守桃园。你怪为师不教你真本事,对么?你羡慕诸位师兄能够移山倒海的神通,但你不知道神通是怎样来的。为师早将道理与你剖析明白,但你就是听不进去。神通的本质,来自于虚无之中,你所谓的移山倒海,只不过是祈祷身外之神,借助外力而产生的虚假表象罢了,于自身修为并无益处。” “修行乃是滚芥投针之事,即使心无旁骛,一刻不停地修持正法,也不一定能成功。自那日为师从天宫归来,我看出你心浮气躁,便知你此生已无成道之望。故将五行遁术与诸般精强法术提前传授于你,这些法术能助你与人杀伐。却无益于自身性命。你执迷不悟,沉浸其中,岁月蹉跎,修行的最好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也是你命该如此。” 我不断向前走去,整个宇宙在我脚下不断模糊,破碎。恍惚混沌的宇宙中,我依稀看到太乙真人牵着一个如玉般的男孩,在乾元山金光洞中焦急地寻找,心急如焚。 “在哪里?掌教的灵珠到哪里去了?明明前日还在这里,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那个男孩一只手被太乙真人握住,双目中透出极为灵动的目光,全身洁净没有一丝秽气,似是天地初开之时诞生的天生道体一般。 灵珠子! 宇宙彻底崩溃,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全部扭曲变幻,化为虚无。 通天教主背对着我停下脚步,整个梦境空间已经变得空无一物,除了我与通天教主的法体之外什么也没有,方才宏伟壮观的宇宙仿佛只是一个一触即破的梦幻泡影。 “这个世界的因果,你已经知晓了。仙人修炼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之时,精气神会全部汇集在泥丸宫中,直至凝聚为一个无限小的点,进入一种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状态。这点灵光的本质更在物质宇宙之上,因此能够使人窥见宇宙中过去现在未来的奥秘。但是,这种状态表现在外界,只有一瞬间,而在精神和心灵的世界之中却是无尽漫长。” “当这一瞬间过去,灵光便会炸开,化为仙人的三花五气,产生诸般异象。在精神世界中所窥见的无数知识和见闻,将会在未来的冥想和斩尸过程中逐渐为本体所吸收掌控。那是无穷无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只是这等庞大的信息即便以仙人的躯体也难以承载,只有彻底脱离物质的桎梏,斩却三尸方能完全理解。待你从这里出去时,你在这个世界的记忆绝大多数都会被暂时遮蔽,所能回忆起的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宇宙星辰完全化为乌有,四维上下唯见通天教主的身影傲然挺立,三花五气连成一条直线,贯穿到无穷远处。我的周身垂珠璎珞,庆云环绕,祥光如流云风瀑,与通天教主交相辉映。 通天教主将双手轻拍,一个近乎无限细小的黑点在其掌心中生成。无穷无尽的吸引力从中诞生,一瞬间就炸裂开来,化为满天繁星,通天教主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不见了。无限的宇宙星辰在我周身环绕,如银河,如飘带。 在宇宙星河的中心,是一片球形的混沌,浑如鸡子。一个巨大的人形从中缓缓探出头颅,手臂和躯干,她的身姿婀娜,显然是一位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女神。生得四头、八手、十二目,站立在混沌之中,远望如建木巨树相似。 她的身躯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身似琉璃,放出日月一般的光芒,洞彻清净,放出巨大的光明,将整个宇宙化为雪白。 三千青丝连接着宇宙星河,延伸至无穷远处。呼吸之间,诸天星辰随之膨胀坍缩,地火水风随着她的脚步散逸开来,形如优昙婆罗花。 显然,这位就是通天教主的首徒,闻名已久的截教大师姐。 金灵圣母! 第128章 金灵圣母的托付 “吾乃执掌斗柄, 斡旋造化之元君,截教通天教主门下首徒金灵圣母。吾如今闭关修炼,参悟一门大神通, 以应对将来万仙阵之难,便是弟子也只能以神识与我交流。吾在此等候你多年了!当你昔日起心动念, 决心前往淮河之中剿灭无支祁之时, 便注定了要来到这里。有因则必有果, 无因则无果。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对应的结果,这是物质宇宙不可动摇的铁律。虽先天神圣可以不依赖因果而存在,却也需要顺应因果而显化自身的存在。” 金灵圣母口中发出空灵的声音, 响彻宇宙, 振聋发聩。 “我于万劫之前, 便已经斩却三尸,抛却六气,接触到真空妙有的境界, 修得道身, 尚未能合道。若以此身贸然出现在中界之中,则大千世界一时间俱化为粉尘。物质宇宙是一个渺小脆弱的泡沫, 需要遵循严格的规律来运行。你对于自身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因缘已经完全洞彻, 但以你物质界的身躯却无法容纳那无尽庞大的信息量。因此,我将三样法宝传授于你, 你要用他们完成我的任务, 复归此无极先天。” 三件法宝从金灵圣母口内飞出,朝我的方向而来, 散发出辉煌夺目的光芒, 摄魂夺魄。一件是如意,呈青黑之色, 刻有龙虎二首,龙衔宝珠,虎张巨口;一件是九层宝塔,七宝铸成;最后一件则是一卷神秘的画轴,返璞归真,反不露锋芒,看不出异状。 “吾以随身三样宝贝赐汝,一者,混元龙虎玉如意;二者,周天四象塔;三者,七政四余星斗图。此三样宝贝,有扭转乾坤,绝灭宇宙的法力。你如今修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再持此三宝,于中界之中,几乎是横扫乾坤,所向无敌。混元大罗金仙不出,能够威胁你性命的没有几人。我要你以此三宝,去人间界为我完成两件事,杀一人,成就一人。” 金灵圣母口中随即说出骇人听闻,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要你持此三宝去往人间界商国北方,如今商国北部正有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人起兵造反,吾徒商太师闻仲奉敕征北。那北海袁福通身怀鬼蜮奇书,兼有鬼方诸国及阴景天王侯的相助,要破之甚是不易。你持此三样宝贝,助吾徒大破诸侯,歼绝鬼域,完此不世之功,这是你该成就之人。吾徒一气仙余元也会协助你完成此事。” “当任务完成之后,你当传我口谕,劝其归山清修,勿以保无道昏君为念,不得有误。他听得此言,必不能从你,你便以此混元龙虎玉如意敲击,将他身打得粉身碎骨,化为微尘,再来见我!此事了后,尚有万仙阵一难等你。” 我伸出手指,接触到混元龙虎玉如意的把柄,一股冰冷的触感传来,整个宇宙都寂静了下来。 四周仍是满天星斗,金灵圣母却已经消失不见,通天教主站在我的身前,仍是那般衣袂翩翩的模样,五色华光如线一般无穷无尽,通天彻地。 汹涌澎湃的记忆涌入我的识海,使我感觉自己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天地间从起始到终焉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通天教主目光柔和,轻声道: “你如今已三花聚顶,一举一动都会引发天地异象,方寸间灵明洞彻,将来的前途无量广大。只是仙人性命双修,其中的命到这里已经基本到了尽头,物质的仙躯是有限的,无论如何不能渡过无尽空劫,故此不能承载总量超过一个量劫时间的记忆。身躯是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的舟筏,若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仍需抛却。” 五彩缤纷的光芒从我身体中透体而出,整个身躯空虚得如同无物,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只剩下了眉心的一点黍米之珠。我广袖流云,周身光芒如垂珠璎珞,金灯贝叶,庆云瑞彩向上升腾,仿佛没有尽头。传说中仙人的诸多特征在如今的我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我修成了!炼气士的终点已经抵达,接下来就是与自我对抗的斩尸成道之途。 我跏趺而坐,回味着自己保留下来的体悟,其中绝大多数已经散逸到真空之中,留待日后斩尸之时方能吸收,从而化为种种神奇的法术。尽管如此,剩下来的部分依然浩瀚如海。 在接近万劫之前,曾经有一场封神杀劫。 在九重天上有三位圣人,每逢天地初开的时候,这几位圣人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教导生灵向道。这就是“开劫度人”,也是阐截二教的由来。 通天教主掌管截教,有多宝道人,金灵圣母等弟子。元始天尊执掌阐教,亲传有燃灯道人、云中子、和包括太乙真人在内的十二位仙人等弟子。太上老君则除了在阐教为掌教之外,还在人道中身兼要职。 再后来,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之后,又有夏商易代一事,人间的历史来到了商代。成汤合灭,周室当兴。 昊天上帝邀请三教圣人上天,共议封神榜。共编成三百六十五位成神,又分八部尊神。 此时昆仑山中,掌教外出,燃灯道人与元始上天,十二仙则在玉虚宫中等候元始。因元始未至,众仙闲聊攀比弟子本领,最终均升起争强好胜之心,决心各收弟子,比试诸洞道法高低。元始天尊新收入门的弟子姜子牙因长年挑水种桃,也心生艳羡和不满,想要学得真本领。唯有韦护童子道心坚定,毫无动摇。 原来十二仙一千五百年未斩三尸,凡心动摇,道心不坚,已经产生了杂念,犯贪嗔痴之罪。时逢封神大劫,诸仙起心动念,正应杀劫。因为这个因缘,将引出后来阐截二教争斗不睦,九曲黄河阵,诛仙阵和万仙阵等诸多大难的结果。 仙人的一举一动,一个年头,都牵涉世间的命运。一件不起眼的决定,可能最终便会演化出巨大的灾祸。 元始天尊算出此事,赶回昆仑山厉斥众仙,杀性最重,执念最深的太乙真人被元始天尊赐予一颗灵珠,命其参悟百年,不许灵珠沾染凡世尘埃。六根清净的韦护被元始称赞为“全真第一人”,姜子牙则被元始天尊授予移山倒海,五行遁术等诸般本领。 太乙真人回洞之后,始终不能参透其中真意,心中烦躁,便将元始天尊所授之灵珠放在一旁,煮药炼丹去了。当第四十九天到来之时,太乙真人忽然听到洞外有小孩的嬉笑声。可他所居住的地方怎么会有凡人孩童? 太乙真人出洞查看,发现一个美貌的男童正在玩耍,这个男孩似是刚出生不久,身躯却净无瑕秽,修为天生便已经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的层次,就如太古之时随天皇降世的第一批人类一般的天资卓越,天生道体。太乙真人大喜过望,便当场将其抓住。想要收为弟子传承衣钵,发扬金光洞道法,日后好与韦护童子和杨戬道人争雄。 但当信心满满的太乙真人回到金光洞内时,却发现掌教赐予的灵珠消失不见了,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急得太乙真人如热锅蚂蚁。 原来这个孩子,正是洞内灵珠所化,因为太乙真人起了争强好胜之执念。未能做到六根清净,污染灵珠,于是诞生出这样一个孩童来,将来必会为太乙真人招灾惹祸,引来一场杀劫。 元始知道事态已定不能挽回,于是命玉虚宫随侍元始天尊的白鹤童子传来旨意,命太乙真人送“灵珠子”下山托生,为武王伐纣之先行官。协助姜子牙,同时将灵珠子的杀性和嗔念引入正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姜子牙在昆仑山学艺,自从得到元始天尊亲传妙法之后,便每日勤学苦练,掌握了许多神奇的法术,威力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完全不是他这个修为阶层该有的威能,果然是圣人之道。 姜子牙喜出望外,之前的不满和焦躁俱消失无踪。但正在这时元始却忽然召见姜子牙,告诉他仙缘已断,命姜子牙下山助周伐商,主持和引导“封神榜”计划,享人间之富贵。只因姜子牙为这些身外术法迷惑心智,忘了修行之根本。炼精化气,长生不死的修行根基被他所遗忘,而岁月蹉跎,年纪已是不小,无法达到在玉虚宫听课的标准了。 又言之前元始天尊传授姜子牙道术之时,姜子牙有一个师弟名申公豹,乃商国贵族后裔,曾在殿外偷听,元始假装不知,也并不阻止。在姜子牙走后,元始天尊才将其召来,命其也下山寻人间富贵。申公豹追上姜子牙,想劝说姜子牙和自己一同入商,辅佐商王。遭到姜子牙严词拒绝,申公豹恼羞成怒,从此和姜子牙结仇,他将在未来引来三十六路大军伐周,使姜子牙遭逢七死三灾之难。 十二仙中,其余诸位仙人,也都在回洞府之后因为各种因缘,十余年内各收弟子,包括殷郊、殷洪、土行孙、金吒、木咤、黄天化和杨任等人不提。他们会在未来的封神大劫之中各放光彩,引来诸多是非,将十二仙引入红尘杀劫,最终在九曲黄河阵等地应劫。 灵珠子投胎到陈塘关李靖家中,成为一个名叫哪吒的孩子。太乙真人十分记挂这名弟子,刚一托生,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收徒。并将混天绫和乾坤圈送给灵珠子,随他一同降生。 天生便身怀神力,又从小便心想事成,导致哪吒养成了顽劣乖张的性格。 哪吒长到七岁之后,先是在东海口洗澡,搅动东海水晶宫,又打死了前来质问的夜叉和东海三太子敖丙,引来东海龙王的问责,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哪吒闹海”。 事还未完,哪吒又登上陈塘关城楼偷试陈塘关破邪至宝乾坤弓,将轩辕黄帝所遗留的箭矢射出,落入东荒昆仑山白骨洞的方向。因白骨洞马元道人等人所习左道之术,气息与妖魔相似,故被此箭射杀门人。白骨洞之主石矶娘娘追查此事,与哪吒争执,追杀哪吒直至乾元山金光洞,为太乙真人所诛杀。 元始天尊得知此事,命太乙真人携带石矶遗物,前往碧游宫向截教掌教通天教主领罪。碧游宫诸弟子得知太乙真人杀死截教门徒,均觉愤怒,欲杀死太乙真人报复,虽被通天教主阻止,但从此之后,阐截二教心生罅隙。 封神之战开始之后,阐教申公豹,截教闻仲在内的诸多炼气士站在商国的立场上积极游说,引发阐截二教修士的多次争斗,互相之间仇恨越积越大。九曲黄河阵,诛仙阵,万仙阵阐截二教厮杀不休。 九曲黄河阵之中,三宵仙姑以混元金斗将十二仙消去三花五气,化为凡胎;诛仙阵中,通天教主苦斗四圣;万仙阵中,万仙聚会以完劫数一场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在我记忆中浮现,谁能想到这些让三教圣人亲自下场厮杀,影响宇宙命运的大事,源头却是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累积而成。 这就是封神大劫的源头! 到了最后,我又想起那个四头八首,横立于宇宙中央,强大得超乎想象的女仙——截教的大师姐金灵圣母。我看向四周,玉如意,四象塔和星斗图正在我的身旁环绕,发出七彩光辉。我毫不怀疑,它们拥有碎击星辰的伟力。 “我在凝聚三花之时出现的太虚幻境之中度过万劫轮回,理论上已经近乎无所不知。但尚未完全脱离物质和元气束缚的仙躯,不能承载这般庞大的知识,所以将其保留在天魂之中,本体只留下了极少部分记忆,待将来斩尸之后方能彻底发挥出来。金灵圣母为什么要我杀死闻仲?想必是为了阻止闻仲挑拨截教弟子下山助商,使阐教师出无名。我是天地之中的变数,具有改变宇宙因果的潜力,所以拜托我来执行?” 我仔细回味幻境之中的经历,暗暗想道,还有许多重要的信息,如今已经记不清楚,幻境内的体悟和见闻只有极少部分留存于记忆之中,但这一世我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和使命皆已明白。 待灵珠子哪吒事件完结之后,一定要亲自去北海一趟。 “先天真圣是超脱宇宙万物的存在,祂们的存续不依赖任何物质活动。但若要在物质宇宙显化自身,就必须遵循物质宇宙的规律。物质宇宙就好像一个转瞬即逝的脆弱泡沫,稍有尖锐的物体触碰便会立即被破坏。吾等三教圣人的真身皆由大道规律所构成,但它不能被看见,不能被接触,甚至不能被想象。” 通天教主抓住我的手,与我一同飞往碧游宫的方向。 “无论是事物也好,神圣也罢,若要在这个世间显化,必须要有一个起因,这个宇宙依托于因果和逻辑而存在,有阴便有阳,有天便有地,有生便有死。先有固定不变的铁律,又从规则中生出变化,然后才有生命和自我。简单来说,维系宇宙运转的诸神在天地未开之前便已经决定了。这就类似日月东升西落,是宇宙创生之时决定的轨迹。宇宙中的一切事物,命运,思想本质都不过是规律的体现,但它又不是全然的一成不变。圣人的教化,就是从变化中寻找不变的本质,又从不变中催生变化,最终培养出能够超脱的个体,也就是混元大罗金仙。” 在很久很久以前,阐截二教的仙人产生纷争,最终阐教获胜,截教的诸多弟子进入封神榜,成为掌管宇宙规律的天宫之神。但是,截教诸神并不甘心于受困在既定的命运之中。在万仙阵诸仙阵亡之后,宇宙规律发生了神秘的变化,天地每次成住坏空之后,因果与时空都会回溯为上一个大劫的状态,重演封神之战。如今已经过去接近万劫了,阐截二教依然没有分出胜负,所有仙佛神圣都被困在这个轮回之中。 诸多的截教仙人在通天教主的号令下齐聚于无极先天之中的核心——碧游宫大殿之中,这里建设在一片天圆地方的巨大大陆之上。其中异草缤纷,有无穷的奇景,人世间的一切语言都不足以概括其之瑰丽和梦幻。 “无当圣母、龟灵圣母、云霄、琼霄、碧霄。你们持我的柬帖,去各处诸天,名山古洞请来五方天帝,中界尊神,女青使者。水火童子,你去往四海龙宫,将四海龙王请来,与那灵珠子哪吒对质。赵公明,你传吾旨意,去往幽冥地府一趟,向北阴酆都大帝借来孽镜台一用。多宝道人,你去昆仑山玉虚宫走一趟,问元始天尊拘来太乙真人和灵珠子哪吒,让他们阐教将人证物证准备齐当,随吾党同上九重天凌霄殿走一遭。乌云仙,你去往九重天宫一趟,将此事通报昊天大帝!” 通天教主站在碧游宫大殿之中,指挥若定。 一切事情都已经准备了当,接下来便是我等和灵珠子哪吒的对质。由天宫,截教,阐教三方共证,会审李哪吒,这般阵仗,就算哪吒有天大背景,也不能逃脱应有的罪责。 第129章 审判哪吒 祥云翻涌, 霞光万道。 在三十六天大罗天之上,天兵神将肃立在通往凌霄殿前的台阶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我的爷爷东海龙王敖光身着王袍站在我身旁, 面容悲戚而凝重,手捧一个被锦帕半掩的玉盒。那是在开庭之前, 由我亲自去往陈塘关, 问李靖要来的敖丙伯父之筋。 我们身后跟着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明、北海龙王敖吉, 面色皆带有沉痛和压抑的愤怒。 师尊通天教主行走于队伍的最前方,身披大红白鹤绛绡仙衣,面容平静无波。他身后有多宝道人、无当圣母、赵公明、三霄娘娘和乌云仙等截教核心弟子, 阵容庞大, 现场仙光缭绕, 气势迫人。 我轻抚爷爷肩膀,柔声道: “爷爷,掌教已经亲自出马, 这次有师尊引荐, 必能上达天听,为伯父讨回公道。” 通天教主闻言, 亦微微颔首。说话之间, 我们沿着绵延无尽的天阶直上,掠过重重仙阙楼阁。 昊天大帝与诸位天帝高坐凌霄宝殿之上等候我们的到来, 诸天神王、灵童玉女、女青使者在周边随侍。诸帝身上放出照彻十方的伟大辉光, 远比日月更为神圣,光明广大。 凌霄宝殿内, 瑞气千条, 霞光万道。 昊天上帝高坐于九重玉陛之上,冕旒垂面, 神情威严莫测。青赤黄白黑五方天帝分坐于玉阶两侧稍低的位置,面色沉静,目光审视。 太乙真人面色淡然,依旧是身披八卦仙衣,头戴莲华芙蓉冠的模样。他手持拂尘,站在阐教阵营的最前面,将哪吒护在身侧。 大殿右侧有南极仙翁、广成子、玉鼎真人、普贤真人、文殊广法天尊等多位真仙,个个仙风道骨,神情平静,无喜无怒。元始天尊盘坐在阐教众仙中央,跏趺而坐,双眼紧闭,并无言语。 哪吒站在太乙真人身侧,落后半个身位,身着水合道袍,眼神桀骜不驯,带着一丝紧张和不服,但在凌霄殿诸帝的威压之下,也不敢稍有放肆。多名混元大罗金仙竟为中界东海一条小龙的案件齐聚一堂,这等盛况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和预料。 截教诸仙陆续入场,各就其位。在我们前方,值日功曹、掌案仙官肃立记录,中界隐世多年的上古大神也在通天教主的邀请下出现在凌霄殿内,作为陪审坐在大殿两侧。 有了整个截教和五方天帝等诸神坐镇,灵珠子纵有天大背景,阐教诸仙如何力保。昊天大帝和元始天尊也不能不秉公处事了,但是否能为敖丙伯父讨回公道,还要看谁的道理更多。 “至心皈命礼。妙有真境,弥罗上宫。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诏曰:众神肃听。惟今中界兴云布雨之神,东海龙王敖光,暨南海、西海、北海诸王,具表上告陈塘关李哪吒,戕戮东海太子敖丙之案,咸集于庭。朕躬亲讯,五方帝君佥听。其陈冤悃!” 女青使者威严宏广的声音响彻寰宇,在场诸人皆是一震。 在昊天大帝,通天教主和元始天尊三大圣人的主持下,会审正式开始了。 敖光爷爷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双手高高捧起玉盒: “陛下!臣东海龙王敖广,泣血上告!陈塘关李哪吒,乃总兵李靖之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之徒。顽劣成性,凶残狠恶,心实暴戾。无故以金光洞之宝搅乱龙宫,惊怖水族。巡海夜叉李艮查看,遭其杀害。臣儿敖丙出海巡检,亦被其残杀,抽去龙筋。为臣欲上天告状,又被哪吒拦截毁打,体面全无。可怜我儿敖丙,位列天宫名册,乃司雨行云滋养万物之正神,恪尽职守,竟遭此毒手!此子藐视天规,践踏神道尊严,求陛下为臣做主,严惩凶手,还吾公道!” 敖光爷爷重重叩首,叔公敖顺、敖明、敖吉几人亦齐齐跪倒,悲声附和。 “求陛下做主!” 良久,昊天上帝缓声道:“呈上物证。” 掌案仙官上前接过玉盒,在昊天上帝和五方天帝面前缓缓打开锦帕。 玉盒内是一截已经断裂失去光泽的金色龙筋,静静躺在锦缎之上。敖光爷爷低头不语,一股悲怆、怨愤的气息隐隐散发出来。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重到极点。 昊天上帝又道:“李哪吒,尔可有辩解?你且将当日发生了什么,细细道来,分辨皂白。” 太乙真人上前一步,稽首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容禀。贫道徒儿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奉元始掌教符命,降世辅周伐纣。那日之事,实有因果,亦为天命。因吾徒哪吒在九湾河洗浴,东海巡海夜叉李艮不由分说,便以利斧劈来,要取吾徒性命,这岂是神祇所为么?哪吒为求自保,失手将其打杀,乃无奈之举。后有东海三太子敖丙,闻讯而来,不问青红皂白,亦为所诛;方有四海龙王,兴师问罪。哪吒一时激愤,如抽筋之举手段确有过激。” 太乙真人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看了一眼哪吒,继续说道:“然此乃少年心性,究其根本,敖丙身为龙神,不思庇佑苍生,反欲行凶造孽,其身不正,其行不端,岂能尽归罪于哪吒?伏望陛下明察!” 伏望陛下明察! 太乙真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坦坦荡荡,正气凛然,慑人心魄,我看到身旁几位叔公尽皆失色。 “哦?我儿不问青红皂白;我儿不思庇佑苍生,行凶造孽,身不正行不端?呵” 敖光爷爷气急反笑,忽然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对上太乙真人,挺直腰板,毫无惧色。 “真人,你把话说得这样满,不知道那日真人是否在场?是你亲眼看见我儿身不正,行不端,不问青红皂白?如果不是这样,你就退下,让你徒弟自己说话!这里不是你昆仑山玉虚宫的地盘,轮不到你来颠倒黑白,巧言令色!” “你” 太乙真人微微一窒,没有料到敖光爷爷竟敢如此和他说话,正欲说些什么,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威严宏广的声音。 “太乙徒儿,你退下,让灵珠子自己说话。” 自从开庭以来不发一言的元始天尊终于表态,太乙真人闻言,无可奈何,退后几步,将哪吒让了出来,眼神中满是担忧。 在场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集中在了灵珠子哪吒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孩子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挑战,他神情中不由得也带上了一丝紧张,但话语间仍然很是镇定。 “首先,那日我是在陈塘关外九湾河洗澡,而不是在东海,九湾河虽然临近东海,但究竟不可混为一谈!至于我所携带的法宝造成了东海海底地震,此事我并未想到。当时敖光伯父派遣东海巡海夜叉李艮出海巡视,他不由分说便以利斧劈吾,哪吒为求自保,方才将他打死。” “随后东海三太子敖丙又出海查看,发现巡海夜叉被打死,便欲取我性命,哪吒便打死了他!此事归根结底,原是一场误会。哪吒虽有错处,但俗言不可不教而诛,东海龙宫仗着自己是中界神明,不闻不问,便行诛戮,这岂是正神该有的心胸?后来敖光伯父又上门威胁于我,声称要李家满门灭绝,放洪水淹没陈塘关,生灵涂炭!” 哪吒话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已有泪光,大声道:“敖光伯父!你被打死了儿子,尽可冲我哪吒来报复,不要连累他人。” 灵珠子哪吒本来便生得极是貌美,惹人喜爱。这一下子如泣如诉,更是我见尤怜。加之所言有条有理,逻辑清晰,极具说服力。 四海龙王一阵骚动,怒意升腾。 “你,你胡说!我几时说过要放洪水淹没陈塘关,涂炭生灵?” 敖光爷爷闻言大怒,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即扑上去与哪吒拼命。 “老泥鳅,你明明就有说过带人来抓我全家,现在说话不算数了?老泥鳅,不要脸,略略略!” 哪吒不甘示弱,朝敖光爷爷做了个鬼脸,现场一片混乱。 我轻轻抚摸敖光爷爷的脊背,示意他们暂时安静。随即走到人群之前,声音清冽道:“太乙真人,李哪吒,你们好利口啊!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夜叉李艮巡海,乃职责所在,敖丙伯父闻听下属被杀,前往理论,何错之有?李哪吒,你先搅乱龙宫,后杀死夜叉李艮与龙宫太子,人所共见。此二人皆有御笔钦点,万神图上注名,你妄行杀戮,乃是大罪。难道凭借你几句添油加醋的话语,便能够掩盖搪塞么?何况事实,也未必就如你所言。” 我朝凌霄殿上高声呐喊道:“昊天陛下!灵珠子屠戮正神,抽筋剥皮,若置之不理,则三界律法,天庭威严,置于何地?此玉盒之中的龙筋,是吾神伯父敖丙身上之物,物证已呈,臣复请命,带人证!” 阐教众仙面色不虞。四海龙王和截教群仙群情激愤。五方天帝神色各异,昊天上帝高坐御座,冕旒下的目光深邃如渊,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裁决。 “物证已呈,控辩各执一词。是非曲直,朕自当详查,带人证!” 很快,李靖身着总兵官袍出现在大殿之中,作为重要人证,早在开审之前,便已有天宫阴神将他带来此地。 李靖身形挺拔,却面色苍白,步履沉重,似乎经历了极其艰难的痛苦挣扎。李靖走到人群之前,双膝跪地,声音干涩而紧绷,以他的身份而言,这辈子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有一天能与昊天大帝对话: “小人陈塘关总兵李靖,叩见昊天上帝,叩见诸位帝君!” 昊天上帝轻声道: “陈塘关李靖,抬起头来。将你所知哪吒杀害巡海夜叉及东海三太子敖丙一事,据实陈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李靖点头,他先是转头看向我与四海龙王所在的位置,神色极是复杂,随即又扭过头来,在哪吒和太乙真人身上停留片刻。终于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诸位有所不知。我儿哪吒,乃金光洞灵珠子转世。自小便有修为在身,无人能管束于他,故此养成了飞扬跋扈的轻浮性子。他此次大闹东海,杀害敖丙侄儿一事,小人并不知晓其中原委,但我素知此子心性毒辣,所言必不尽不实,绝不可信!他所言之敖光道兄出言威胁,水淹陈塘关一事,纯为杜撰,并无此事!” 李靖厉声喝道:“诸位!我李靖所言,全为公平正义而发。适才哪吒所言,颇多谬谈。敖光道兄乃是天宫册封于近海,维持人间界秩序的正神,便是多下少下几寸雨滴,都有被治罪之虞。他若作出这等事来,又岂敢上天请上帝主持公道,岂非自寻死路?杀死敖丙者,乃是我儿哪吒,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我儿的身份和住所,都是明明白白。水淹陈塘关,又有何用?敖光道兄痛失亲子,上门质问乃是常情。我儿哪吒如何与敖丙侄儿和巡海夜叉发生冲突,我并未亲历,一概不知,但他说敖光道兄如何凶蛮霸道,这纯是肆意编造,掩过饰非!” 李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身体微微发抖。他又抬起头来,悲呼道: “此子恃宠而骄,先是残害小人的侄儿敖丙,剥去龙筋。敖光道兄上门对质,又被他设法拦截在天门之外,痛殴虐打。这岂不是个欺君之罪?他竟还不知足,吾师伯白骨洞石矶娘娘的童子,又是这畜生把一支箭矢射出杀了。他又上门行凶,大逞凶恶,致令石矶娘娘死于太乙仙师之手。天理何在,人情何在?这等凶顽之徒,小人怎能再认他为子?臣请令——” “明正典刑,依法严惩,诛杀哪吒!” 诛杀哪吒!诛杀哪吒! 太乙真人闻言脸色一沉,拂尘柄不自觉地捏紧。截教阵营中闻得石矶娘娘被太乙真人所杀,皆看向太乙真人的方向,面色不善。 哪吒猛地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李靖,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脸色煞白,手臂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爹你!你为什么” 他整个人如遇晴天霹雳一般,呆楞在原地,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良久,太乙真人伸手按住哪吒的肩头,语气中略带苦涩。 “哪吒,你冷静些,接下来就让为师” 哪吒却猛地挣脱了太乙真人试图安抚的手,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厉声吼道:“李靖!你若想要我死,那也容易,可你先回答我!当年我刚从娘胎里出来,你便不喜欢我,你认为我是妖怪,想要用剑劈死我。待我稍长大些,你又不准我和两位哥哥以及同龄孩子玩耍,甚至刻意叮嘱陈塘关的民众疏远我,现在你又想杀死我。” “不错,哪吒不是好人,我任性,我撒谎,我杀人!可是我难道生下来就有罪孽吗?我就不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李靖却仍然低垂头颅,并不转头看向哪吒,他似乎对哪吒已经完全失去了交谈和解释的兴致,心如死灰。 哪吒不再说话,他忽然拔出身旁太乙真人的锋利佩剑,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下手之快狠准,似对世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第130章 孽镜台前 佩剑即将触碰到哪吒的颈项之时, 竟如冰霜遇火一般消失无踪,没有伤到哪吒一丝一毫。 这里是奥妙无穷,超越人智想象的大罗天宫, 又有诸位仙人看护,哪吒和李靖身处其中, 身死便已不由自己。甚至整个凌霄殿, 也只不过是为欲界而显化的一个片面。 “陛下, 人证已至。但当日之事各执一词,事体未明,当请幽冥地府孽镜台一观, 使罪业无所遁形。” 师尊通天教主站起身来, 朝昊天大帝作礼道。 “准。” 通天教主伸指一弹, 一面巨大、古朴的暗色石镜,缓缓从虚空中显化。这就是孽镜台,它会将人心中最隐秘的地方照射出来, 没有人可以在孽镜台前说谎。 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哪吒的一生, 在孽镜台中显现出来,如身临其境。 在东昆仑山上, 有一个仙人叫做太乙真人, 他是元始天尊的弟子。 太乙真人六根不静,未能斩却三尸。元始天尊赐予太乙真人一颗灵珠, 让他细心参悟, 但太乙真人纷乱的内心却污染了灵珠,使其化为一名孩童, 便是灵珠子。 在元始天尊的命令下, 太乙真人将灵珠子送去陈塘关李家,托生为总兵李靖的第三子哪吒。 太乙真人急切的希望哪吒能够长大, 修行仙法,传承自己的技艺,因此哪吒刚出生便急不可耐地前来收徒,并将法宝混天绫与乾坤圈赐给灵珠子,一同降生在陈塘关。 天生便具有强大战力的哪吒,将陈塘关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为此受到李靖的多次训斥,不允许他随意活动,便是出门也要家将看护跟随。 待哪吒七岁那年,他在九湾河东海口洗澡并清洗法宝,但他的随身法宝乃是仙人之物,何等威力。摆一摆,江河晃动;摇一摇,乾坤动撼。哪吒清洗法宝之时,威力一直传达到东海之底,连水晶宫都险些震坏。 波浪翻腾,巡海夜叉李艮浮出水面,大呼道:“那孩子将甚么作怪东西把河水映红,宫殿摇动?” 哪吒回头看去,见夜叉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明明是个可怕的怪物,不是个人类。 “你那畜生,是个什么东西,也会说话?” 夜叉大怒,叫骂一声,挥斧劈来,被哪吒用乾坤圈砸去,身躯顿时变为肉酱,巨斧碎为粉尘。 这不是人类,没人教过他不可以杀。 龙宫的太子敖丙浮出水面,率兵驾浪而来,大呼道:“你是什么人,是你打死我龙宫的巡海夜叉李艮吗?” 哪吒叉腰昂头,态度桀骜: “我是陈塘关李靖第三子哪吒!我在这里洗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来骂我,我打死了他,也无妨。” 敖丙闻言,提戟直取哪吒,喝令左右道:“拿下这个狂徒!” 哪吒大叫道:“且慢,你是什么人?我有道理。” 敖丙停下坐骑,道:“孤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你有什么道理,快快讲来。” 哪吒眼中忽然露出凶光,满是好斗的兴奋。 “你原来是东海的泥鳅!快快滚回去,惹恼了小爷,连敖光那老泥鳅也都拿出来,剥皮抽筋!” 随即只见镜中二人迅速交战起来,只见混天绫将敖丙团团裹住,乾坤圈化作一道金光,将敖丙龙角砸得断裂,三昧真火喷出,瞬间重伤濒死,已是无力反抗。哪吒不依不饶,跃至敖丙身上,抽出腰间佩剑,对着龙颈后方脊柱连接处,猛力切割。 只见龙鳞破碎,筋肉撕裂,金色的龙筋被硬生生抽出。敖丙发出撕心裂肺、绝望痛苦的龙吟,龙瞳中的神采迅速熄灭。画面定格在龙筋被哪吒高举手中,鲜血淋漓的一瞬间。 四海龙王看着哪吒,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敖光爷爷如遭重击,身形晃了晃,死咬住嘴唇。他双眼怒盯着镜中发生的一切,似乎要强迫自己永远记住这一刻。 “儿子,你今天干了什么?” “孩儿今天因为天气炎热,出门到九湾河洗澡,一个夜叉百般骂我,还要拿斧来劈我,被孩儿一圈打死了。又有一个叫做敖丙的小龙要抓我,被我用混天绫抓住了,我想着龙筋是个稀罕东西,就把他打死抽了筋,给爹爹束甲。” “哎呀!儿子,你闯大祸了!” “敖光伯父,你儿子的筋在这里,原物奉还,小侄不知你和我爹的关系。一时失错打死你儿子,望伯父恕罪。” “老泥鳅!你给脸不要脸,非要逼我打你。不怕告诉你,我就是打死你,也没什么大事!我师父乃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我本是金光洞灵珠子,奉玉虚宫法牒,托化陈塘关李家为子。如今成汤合灭,周室当兴,姜子牙不久下山,故此令吾为破纣辅周先行官。你逼急了我,把你四海龙王都打死了,我师父也承担得起!若要性命,赶紧给我滚回东海,不允许再来告状。” 天门之外,哪吒手持乾坤圈,在太乙真人符箓的作用下飞上天宫,拦截并袭击了东海龙王敖光。敖光爷爷头破血流,哪吒大笑着,踩踏在他的脊背之上,神情得意而猖狂。 “爹,之前的事我已经知道错了,儿子近日在家苦修武艺,并未出门惹祸。只有昨天不小心上城楼练箭,将一只好箭射不见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老天!好孽障,又是你!” 哪吒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孽镜台中的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我也想起来了,这孽镜台果然神妙,分毫未错,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不必麻烦你们争论不休了,我来替你们说。” “夜叉李艮是我故意打死的,他那么弱小,那么丑陋,却要朝我挥斧,朝我大吼大叫,真是聒噪可笑。我轻轻一抬手,便打死了他,和打死一只苍蝇,一只臭虫没有什么两样。我知道他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法宝有多大威力,我知道我叫他畜生惹怒了他。可是他想打我,我就是要打死他。” “龙太子敖丙不是一个讲不通道理的人,可我不愿意认错。所以,我也打死了他。” “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龙姐姐,你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你问我的动机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出来,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是没有道理的。你让我怎么说?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让我做出理智的选择。或许我不会做出这件事,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就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这就是我啊!” 一道蕴含无尽造化与慈悲的圣洁光华笼罩在哪吒身上,太乙真人和阐教诸仙朝着圣光方向,无比恭敬地深深稽首。五方天帝亦收敛神威,肃然起敬。 “灵珠子,够了。” 元始天尊那宏大、威严、仿佛自万物根源响起的声音,响彻凌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移到九天之上,那尊笼罩在无尽祥瑞中的伟大身影。 “通天贤弟,事体已明了。没有必要继续审问下去,阐教定会秉公处理,绝不会纵容包庇恶徒。昊天大帝,灵珠子哪吒是我阐教中人,非唯天宪,亦有教规。关于如何处置,可否听听贫道的意见。” 眼见通天教主与昊天上帝没有意见,元始天尊继续说道: “夜叉李艮斧击哪吒,虽是事出有因,然举止鲁莽,孟浪无状,已死不究其责。哪吒虽杀夜叉,贫道窃以为尚非大罪。” 太乙真人闻言,面露喜色,但元始天尊的话语却并未停止。 “然而,李艮巡海,毕竟为职责所在,东海太子敖丙闻听属下遇难,前往查探,更是无可厚非。灵珠子哪吒不肯积极配合调查,而妄行寻衅,终至杀害。更施以抽筋之酷虐手段,剔其骨而割其肉,悖逆人伦。敖丙者,乃天庭敕封行云布雨之神,纵有争执,亦不容私刑处决。更不应毁尸为戏,此非自卫之举,乃亵神也。更兼于宝德门外毁打东海龙君,阻其公务,实为欺天罔上,天理不容之举,罪加一等。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之以儆效尤,则天庭法度置于何地?贫道敢以掌教之尊,请奏昊天陛下,当诛灭灵珠子三族,粉身碎骨,裂骸分形!” 阐教诸仙闻言,俱各大惊,纷纷哀告,李靖脸色煞白,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垂着头颅,看来已经认命。元始天尊又叫过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和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三位仙人,赐予符箓。 “稍后,待吾一声令下。文殊广法天尊,你便将此符箓焚化,便有九天神雷发出,将李家首男金吒粉身碎骨,化为微尘。普贤真人,你将符箓焚化,教李家次子木吒分裂形骸,永不超生。太乙真人,我要你持此符箓,亲手将李家上下全族血脉震死,凡李靖,哪吒,殷夫人等诸人,但敢放脱了一个,本座将你打入九幽冥府,为猪为犬,为奴为娼,永劫不得解脱!” “是!” 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二人虽然面露不忍,但依然坚定地接过符箓,显得对元始天尊的决定无比的信任和依从。太乙真人双膝跪地接过符箓,两手颤抖,噙泪哽咽道:“师尊你为何为何这等绝情?” 元始天尊冷冷道:“徒儿,我让你好生看顾灵珠子,勤拭尘埃,勿惹红尘污泥,你做得如何了?我曾经对你问过的话,你现在能够善解其意了吗?” 他看也不看太乙真人一眼,扭头看向昊天上帝道:“请陛下决断!” 截教诸仙,四海龙王亦向昊天大帝作礼下拜:“请陛下决断!” 太乙真人掩面哭泣,不敢抬头。哪吒忽然转身朝我所在的方向跪下,高声道: “龙姐姐,敖光伯父!我错了,哪吒错了!求你们手下留情,帮帮我们,放过我爹爹,放过我家人!” 敖光爷爷冷哼一声,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有看见。 我冷声质问道:“李哪吒,你为什么要不顾天条律令,殴打我的爷爷,阻拦他的上访?为什么要污蔑我们东海?即使退一万步讲我伯父敖丙真的有错在先,以至于你要杀死他。又和我爷爷东海龙王敖光有什么关系,我爷爷上天宫请愿,于情于理于法有何过错?你伤害我的家人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哪吒叩首哭泣,道:“哪吒知错了,哪吒自生来,便有这身勇力。师父说我生来便是为武王伐纣而生,我将使金光洞光大门楣。可我手拿混天绫,乾坤圈,却无用武之地,父亲嫌恶我,同龄的孩子不敢接近我,哪吒心有不甘!只有这身神力,让我感觉自己有存在的意义。我愿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将此身凌迟以偿东海三太子之命,求你们放过我爹妈和兄长!” 哪吒的头颅磕得脆响,满脸泪水,恨不得立时死去。可是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九重天宫,有诸多伟大神圣看顾,他又已修成金液玉露还丹的境界,生命力强大。想要自尽谢罪,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了,此时此刻,生死皆不由得他自己。 “唉。” 敖光爷爷长叹一声,忽然从人群中站出,朝昊天上帝的方向礼拜。 “臣” 【完结】 第131章 最后的抉择 “姐姐, 后来呢?” “哪吒死了,敖光爷爷感动于哪吒的孝心,为了保住李家其他人的性命, 主动撤诉,哪吒剔骨还父, 割肉还母, 最终身死。” “太乙真人在元始天尊的命令下, 携带石矶娘娘的遗骸和法宝八宝云光帕上截教碧游宫领罪。他去之前,已因教徒无方,不守清规妄开杀戒, 被元始天尊打落三花五气, 重回凡胎, 只相当于元神出窍的炼气士。截教众仙不屑于杀他,将他戏辱一番赶回阐教,约定在万仙阵中取其性命。” 距离当年哪吒受刑已有十数年, 封神大战走到了后期。敖云和我乘坐着八川分光辇, 游走在新生的空华世界之弱水天河上面,好奇地向我询问这些年的经历。她此时外貌已经完全长开, 和我足有八成相似, 远望如孪生姐妹一般。此时她身着玄黄素灵之绶,头戴七称珠玉之积, 月华玉素之冠, 周身隐隐环绕着空灵的光辉,已极有传说中仙人玉女的气质。 在八川分光辇外, 五彩庆云托着车辇, 绚丽的光芒如垂珠璎珞一般从中透出,那是敖云的三花异象。如今封神大劫还未过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的修为竟然也已经来至这个地步。 琅玕玉树,珍楼宝阁漂浮在空中,在弱水之中起伏不定。这里的日月星辰皆为敖云以罕贵的珠宝或玉石雕琢而成,虽然放出巨大的光辉,却并不给人灼热之感。没有天然的太阳真火之火毒,沐浴在其光中,令人感觉心旷神怡,四季都是温暖如春。 在天河之下,文鳐鱼如候鸟成群一般飞过,远望如传说中的鹊桥,无穷无尽的弱水如镜面一般光滑。一株巨大的树木从弱水中冲天而起,顶端已经与月亮齐平,那便是敖云体内的建木。如今在她修成仙体,重开空华世界之后,又成长到了这般地步。不过,从我们所处的高度来看,建木距离天河和我们的宫殿所在距离依然很是遥远。 整个空华世界中,只有云层之上,星空之中的弱水天河里,漂浮着许许多多的岛屿,能够种植草木灵药,珍禽异兽之类,供人居住。 我们的车辇路过弱水之上的云笈天宫,这里是敖云平日待客的地方。远远望去,其中鲛女和侍者手捧托盘,上有百味珍馐,往来不断,一条白龙在其中扭动身躯,大快朵颐,如风卷残云一般。 “我吃,我吃,我吃吃吃!活着就是为了干饭!这个东西不错,给小爷再来一盘!雾儿,你也来尝尝!” 我看着那已经胖了数圈的龙身,沉默无语。宫中有一名衣着华贵的青袍少年,无奈地扶着下巴,用一种看智障般的眼神看向它。 “伯父,别吃了。听说我姐姐近日就要来到这里,你这样见她,成何体统。” “界主到!” 话音未落,我和敖云已经来到宫前,一前一后踏入了云笈天宫。诸多侍者和青袍少年与白龙——即我的弟弟敖雾和伯父敖丙慌忙前来迎接。 “姐姐,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久别重逢的弟弟敖雾看着我的脸庞,眼中泛起雾气。 我静静站在他的身前,此时我曾经无瑕如玉,流转着神圣光泽的肌肤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密集交错的可怕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解,化作闪耀的星尘。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漆黑煞气从我的七窍中渗透出来,阴冷刺骨。 “小事而已,敖雾,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擦拭去他的泪水。若要说起来,他甚至没有见过化形之后的我,我印象中的他也只是那条稚嫩的小龙,虽然有那个白骨洞法术制造出来的替身,也究竟与本人有所区别。像现在这样互相审视对方,颇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弟弟。” 我沉吟了半晌,轻声说道。 “嗯,姐姐你说吧。” 敖雾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接下来的话语。以长相而言,他和我在东海龙宫看到的那个复制体一般无二,但在淮河空境之中主持事务已久,已经养出了尊贵威严的气质。现在的他看上去和当年的父亲已颇为神似,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能够独当一面。修为也已经达到了元神出窍的地步,足可在中界担任要职。 “嗯额” 我看着弟弟俊逸的面庞,却说不出话来。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我,早已泯灭了许多细微的情感,早在这一世开始之初,亲情对于我而言便已经不再追求和执着。我之所以为父亲入空华世界除妖,甘冒奇险,为的是了断因果,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这个弟弟敖雾,我对他的感情实在没有太多。我的泪水早在此世之前就流干了,多愁善感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很多话已属多余。 “弟弟……欢迎回来。” 我轻声说道,其实我更想说的是——回家。可是,我们还有家吗?弟弟的母亲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孽龙,这么多年过去,大概早已死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父亲已经不在,我也有自己的使命,接下来的道路,只能靠他自己来走。 我取出自己的四渎正印,挂在弟弟敖雾的脖子上。在弱水天河之中,人的感官和思维运转会极速变快,与新空华世界的时间法则相匹配,就会产生一种类似于无明的效果,在这高居世界天穹之上的弱水天河中度过一年,于中界而言仅有一日而已,越往下,时间流速也就越快。 我在中界拼杀的区区十余年间,弟弟敖雾与伯父敖丙皆已在此方世界达到元神出窍的地步。但要修成仙体,那是需要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大毅力大气运,不是靠时间硬磨便能成就,他们继续在这里居住已无意义,是时候该回去了。 “姐姐,你这是?” 敖雾抚摸着玉印,有些不知所措。 “你走吧,当年父亲之所以生下你,就是希望你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龙神,接替他的职责与梦想。我如今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大战在即,然吉凶未定!这四渎主神的位置,我不能继续执掌,必须退位让贤,避免重蹈当年实沈真君身亡,四渎群龙无首的覆辙。你如今已修成元神出窍,这四渎正印真君的位置勉强也可以坐得。” 我没有理睬弟弟的反应,轻轻扭过头去,看向敖丙伯父,他如今已经胖了一大圈,看上去有些滑稽。敖丙伯父被我的眼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 “谢谢你。” …… 当年在我与鬼威王作战的时候,敖云与四渎河神回归人间界。她受到威王的神通“诸行无常”影响,体内的潜力和记忆被逼迫出来,回到中界后很快便凝就仙体,随后敖云以大神通颠倒梦想为法,建木之种为根基,创造了这个新空华世界。 在世界开始初步凝结之后,敖云便立即前往骷髅山白骨洞寻找敖雾,正撞见马元发狂,便将敖雾救下带回。随后又来到东海寻找敖丙,在她的指点之下,敖丙出海和哪吒对质,被哪吒打死,随后三魂被敖云带回空华世界复活。 如今二人的修为已经达到元神出窍中极深的地步,我让他们收拾准备,即日内回归中界为神。 “姐姐,我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这个世界受到因果律的限制,即使是以我的前身之修为法力,许多事情也不能够自由。在这个世界的命运轨迹之中,敖雾和敖丙两个人都是必死无疑,我们二人虽为天地之变数,却也不能轻易改变这个结果。” “什么是因果?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有其来由,有其前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最终变成宏伟繁复的宇宙。一切万物的形状在宇宙创生之初便已经注定,唯有心灵有潜力超脱宇宙。可是,心灵也不是真正的自由,人的意志和想象力仍然受到命运的桎梏,纵大神通者亦不得解脱。一个天生没有眼睛的人,便不能想象物体的形状与颜色。无论何等聪慧的中界凡人,也不能够想象出天人怎样生活,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燕雀无鸿鹄之志!” 敖云和我一起站在日宫之中,携手漫步。 “斩却三尸,真空妙有,成就混元大罗金仙,就可以彻底超脱物质的束缚。但仍然要顺应因果的存在,以有形有质的色身出现在这个宇宙之中,才能够被人理解和接触。修道成仙者,能够预感到未来的事情,为什么可以?便是因为万物的运动有其规律决定,未来的许多事情在现在便已经被决定好,现在发生的事情则来自于过去的因缘。而我们这个宇宙的情况更为复杂,在过去很多次成住坏空之前,这个宇宙便被一种神秘的规律所控制,使整个宇宙进入了一种死寂的状态,因果和命运已经被锁定在了一个相同的时机,只有极少数情况下能够稍微改变其中细节和方向,唯混元大罗金仙可以将其扭转。” 敖云又看向我的脸庞,伸手抚摸我那破碎的肌肤,眼神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姐姐,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再慢慢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我听说你去商国北部帮助太师闻仲讨伐鬼方诸国,但以你如今的本事,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即使是鬼国之主威王,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我微微笑道: “不是威王,他确实还没有这个本事。我得金灵圣母的三件随身宝贝,威王已不是我的对手,我和闻仲在北海征战数年,鬼方诸魔皆已伏诛。鬼威王被我斩去头颅,镇压于北海眼中,再也不能兴风作浪。现在这幅模样,是我自己心魔作祟所致。” “心魔?” “我曾经允诺金灵圣母,助她去北海帮助闻仲立功,然后杀死闻仲,终结此人的因果。他也是一个涉及此界天机气运的存在,若他提前死去,命运就会彻底改变,走向未知的方向,对截教而言利大于弊,但我最终没有下手。因为违反这个诺言,我以龙虎玉如意自挞三击,打成这幅模样。” “你为什么不杀闻仲?” 为什么吗? 我回想起那个男人的身影,那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一个能创造奇迹的男人。阐截二教之中,他的天赋几乎更在杨戬之上,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更加触动我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仙姑,你是否觉得,我们截教的门人如魔家四将之流,行事暴躁不仁,在红尘杀场之中杀伐,背离了出家人的清净之意?是的,我们截教之中的门人,大多数都是掌教通天教主随手扶持,并无严谨的门规与约束。因此有许多截教炼气士行事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大违出家人清净无为之意。但在下仍然认为,掌教通天教主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圣人,他的光辉胜过日月。” “出家人当以普度群生为念,但是普度众生,一定要执着于对方的完美吗?一定要是一个具有无与伦比的修行天赋,一定要严格遵循清规戒律,道德文章,没有一丝一毫过错和逾越,方才配被仙人提携,才配成仙吗?一个凡人,生存在这个世上的时间至多不过百余年而已,随波逐流,浑浑蒙蒙,回首一生都在为生存挣扎,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多少。可是即便如此,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他一生中经历的精彩和明白的事理,也要远远超过蜉蝣与蟪蛄。欲界六天中的天人,眼睛睁闭之间,便是一个中界凡人的一生,他们看我们这些凡人,又与蜉蝣朝露何异啊。” “人生在世,就是一个大苦海,凡俗之人,如洪水之中的微虫,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教主的尊贵,超出宇宙万物。在他的视角看来,我们比之焦冥蜉蝣,虫蚁微尘,也要远远不如。用什么语言都无法形容他与普通凡人的差距,可是他仍然愿意俯下身来,寻找我们,教导我们,不分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皆授以道法。蜉蝣是善的还是恶的,是清净的还是污浊的?都不是,蜉蝣没有资格,没有选择!是掌教给了我们选择,给了我们挣扎的机会,给了我们一个修行证道,理解宇宙奥秘的途径,那是用什么语言,用什么举动都无法报答的广大慈悲啊。” 闻仲跪伏在地上,朝着虚空叩拜,虔诚祈祷,整个室内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来他早已明白我的来意。 “仙姑,我知道你的来意,关于封神劫的因果,师尊金灵圣母曾经和我详细说明过。你们想要我的性命,就拿去吧,师尊与掌教对我有天大的恩情,闻仲虽死不恨。” “你不怕?不恨,不回去?” 这时讨伐鬼国之战已经结束,我在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因果和心愿已经完成。我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行询问。 “不怕,不回!仙姑,我愿意以身殉道,愿我截教,永劫昌盛!我若活着,一定会号召诸多截教弟子助商伐周,逆天行事,惹来诸多灾祸,只有我死了,才能消除祸患。我截教才能打破这个轮回,博取到一线生机。” 闻仲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既然知道这些事情,也认可截教的理念和决定。为什么不回碧游宫修行?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商纣王是一个残暴的昏君,暴君,早已失去民心,帮助他就是在自取灭亡,难道你不知道?” 我手持混元龙虎玉如意,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柄玉如意敲击下去,休说区区一个元神出窍的炼气士闻仲,便是太乙真人未曾失却仙体之时,也要被打得浑身破裂,闻仲自然是要化为微尘齑粉,再也说不出话来。 “闻仲乃是商之太师,世食君禄,断无眼见国家灭亡而坐视不管之理,此为忠也。从义理来说,当今陛下自然昏庸残暴,然而昔年商帝太甲不遵汤法,暴虐乱德,伊尹放逐太甲于桐宫代政于商,最终也成为一代佳话。可见要拯救这个国家并不一定非要举国征战,改弦易姓。商德王帝乙之世,距今不过二十年,仙神的力量,连宇宙那样无尽庞大的世界都能管得井井有条,三十六天的帝王,能让百千万亿乃至不可计量的人民安居乐业。难道偏偏这样一个蝼蚁般的人类小国有一个暴君在位,搅乱二十年光阴,这个天下就变得一定没有救了吗?多年以来,商国中已经有了无数截教弟子,难道一定要他们违背自己的内心,违背信念去坐视祖国灭亡,如朽木傀儡一般顺应命运,才是正义的吗?” “不,这只是顺应神明的意志和规律作出的决定。但规律是可以改变的,我辈修仙之理,便是火里探金莲,我命由我不由天。千千万万的截教弟子,都不甘心于失败,不甘心于命运的安排!我若回洞修行,逃避大劫,便对不起自己的信念,对不起诸多与我一样的截教同仁的信任,更对不起师父的教诲。” 我收起玉如意,朝室外走去。 “果然,不管多少次,你都是这样选择” 第132章 再见巫支祁 “姐姐,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敖云听我说完这些年的经历,柔声问道。 “我要借你这里养伤,然后去赶赴万仙阵, 完成之前的承诺,彻底终结这一世的因果。”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可以, 姐姐。我可以告诉你, 你若赶赴万仙阵之战, 你一定会死!我看你从今往后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不允许你离开这里。” 敖云听完,忽然神情大变, 她站起身来, 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妖治, 戏谑,霸道,唯我独尊的气质。仿佛掌控生灵命运的上古妖神, 傲视众生。她的语气依旧轻柔,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魔气。 “姐姐, 这样吧, 你做我的元妃。从今往后,整个淮河诸空境由你我二人共同执掌。建木之种的奥秘, 你我二人也可以一同分享。待此界空劫之时, 你和我进入其中躲避,躲过宇宙轮回, 不生不灭!我的诸多神通, 也可以传授给你,这样一来, 必能助你最终臻至斩却三尸的境界,何必去陪截教送死!” 敖云的双眼死死盯住我,其中隐隐发出侵略性的光芒,仿佛猛兽看见了珍奇的猎物。 “敖云,你在发什么疯?别说胡话,姐姐现在也没有时间陪你胡闹。” 我眉头微蹙,冷声道。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姐姐,我喜欢你,你哪里也不用去了,我能预感到你此去凶多吉少,而我绝不会让你去死。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你要是非要去,我就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骸埋在建木的根系下面,陪我到天地尽头!”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扶额叹息。 “敖云,乖,姐姐现在有急事,你先别任性,等我回来再说这些,好吗?” 敖云忽然张口,猛地一吸气,整个弱水天河之中的景色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扭曲,压缩,疯狂变形,往我们所在的日宫方向飞来,被敖云吞入腹中。 弱水天河之中的景色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副美丽的画卷,琼楼玉宇、龙脊飞檐、珍奇异兽、龙舟凤辇、九重天阶、岛屿飞泉统统变成纸片一般的纤薄,扭曲变幻,眨眼间便进入了敖云的肚子。我看见天河之中的侍者鲛女,力士卫兵,还有敖雾弟弟和敖丙伯父也在其中,在这种巨大而突然的力量下,他们连反抗挣扎的余地也没有,亦被裹挟其中,也被敖云吸入口中。 绵延近千万里,比整个人间界万国九州还要庞大的弱水天河,竟然在转瞬间就消失无踪,新空华世界中只剩下了以奇珍异宝所铸就的日月星辰和孤零零浸泡在弱水之中的建木,一如当年与父亲和实沈真君初入空华世界时所见到的光景。 “你在干什么,敖云!赶快把伯父和敖雾放出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我心念一动,混元龙虎玉如意,周天四象塔和七政四余星斗图三样截教至宝便浮现在我的身前护法。双眼含怒,警惕地看着她。 敖云轻轻嗤笑一声,从云髻上摘下一根极细的发丝,弹指挥去,巨大的音爆声和音波向外扩散,将我的罗裙掀起,带来巨大的压迫力。在这种巨大力量的作用下,那根发丝在空中绽放出五色光华,如优昙婆罗花一般。花上又生花,一时有百亿朵光华,普覆虚空,将整个新空华世界碎得如微尘一般。 日月星辰,天地乾坤,整个世界都在弹指间化为虚空混沌,如抹去一粒沙尘。这般神奇伟力,已经超越了阴景天国的鬼威王,甚而是纣绝阴天宫的北方酆都庆甲大帝。阐截二教之中的仙人如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广成子等人到此,也要惊叹莫名,不敢交锋。 “我的名字叫做巫支祁圣母!早在从不周负子一战归来之时,我便已经修成仙体,凝聚三花五气,在太虚幻境之中窥探过去劫,知道了自己的全部身世和使命。你要么归顺于我,要么我将你杀死,带到下一个元会继续做我的元妃,没有第三种选择。我得不到和不能掌控的东西,宁愿将之毁灭!” 随着这些话语,不知不觉间,敖云的身躯——不,现在应该称之她为“巫支祁圣母”,已经化作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恐怖形象,妖异,魔幻,不可名状。带来巨大梦魇一般的压迫感与恐惧,却又给人一种非人的美丽神圣之感,仅仅是窥见其中一角,也足以令诸多炼气士陷入疯狂。 这就是曾经盘踞淮河一带,令诸神忌惮,天地动荡不安的邪神,淮涡水神,水母娘娘巫支祁! “那是三尸法身?但与鬼威王相比,诡异和强大了不知道多少。” 巫支祁圣母现在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记忆,重新化为那个为人间降下大灾害的邪神。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也不再废话,将星斗图展开丢起在空中,化为浩瀚的星河。此图中有周天星宿,每一颗都有相当于仙人本命星的作用,持有者在其中战斗,几乎相当于有一整个宇宙的力量加持。又将四象塔祭起,星斗图中的东南西北四方星域便被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护持住,不能动摇。 我掂起混元龙虎玉如意,将玉如意在空中轻轻挥舞一下,玉如意上所刻虎口中便立时喷出一股白气,氤氤氲氲,浩浩荡荡。我又将玉如意对准虚空轻轻敲击一下,玉如意上的龙首所衔宝珠发出光亮,一股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力量扩散开来,如涟漪,如潮汐。无形无质无所依托的虚空竟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如钟磬一般。 “这是金灵圣母龙虎玉如意上的十方破灭庚辛气和神霄灭度五雷珠!姐姐,你真让妹妹伤心啊,为了妹妹,你就不能再违背一次诺言么?宁愿将这等凶险可怕的法宝祭出,来取我的性命,也要回归截教以效愚忠?真是死脑筋呢,既然这样,妹妹也没有办法,只有全力出手,将你送葬!若是死得太过彻底,连建木之种也不能复活,可不要怪我啊。” 巫支祁圣母咯咯笑着,语气中却没有任何惊慌,显然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担心。伴随着她的话语,我感到自己的仙躯中的剧痛和裂痕竟然在隐隐的恢复,整个星斗图中,周天列宿都在不断闪烁,忽明忽暗。 伤势的复原并没有让我欣喜,反而更凝重地抓紧了混元龙虎玉如意,因为这是巫支祁圣母数劫修来,具有恐怖威能的大神通,颠倒梦想!它能够将整个无穷广大的欲界六天都化为虚无,即令我有金灵圣母的随身三样至宝护体,只怕也难操胜算。 与此同时,随着新空华世界的彻底破灭,来自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汇聚在一起,凝聚在巫支祁圣母的指尖,化为漆黑的一个点,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吸引力。那是连光也逃逸不出去的恐怖吸引力,在巫支祁圣母的周身制造出巨大的黑暗,这就是先天真水,虽比宇宙创生之初的天一真水尚有不小差距,却也具备相同的原理,其中蕴含的质量与重力恐怖得难以言说。这一个点若落在中界大地之上,中界立即就会迎来大破灭,整个化为一团混沌。 建木之种重新化为一点光芒,进入巫支祁圣母的眉心,那是连宇宙破灭都无法动摇的先天灵宝。 可怕的劲敌! “如果你连我都不能战胜,去了万仙阵之中也是送死!万仙阵之中,混元大罗金仙都不止一位,现在的你踏入其中,顷刻间就要被化作齑粉。即使封神榜上有你的名字,也是终生不得自由,若你是这样执迷不悟不知好歹的蠢货,还是死了比较好!” 巫支祁圣母一指点出,与我的混元龙虎玉如意碰撞在一起,玉如意上的神霄灭度五雷珠发出比日月还要辉煌耀眼百千万亿倍的光芒,将整个星斗图中无穷无尽的广大空间照耀成雪亮。无限的光和热扩散开来,仿佛宇宙创生之初的光景。 我感到自己的身躯在不断的膨胀,拔高。一只又一只巨手从我的脊背中伸展开来,那是我这些年中顿悟修成的下尸法身,拥有强大得足以倒卷星河的力量。 可是一切都笼罩在巨大的光亮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133章 万仙阵,最后之战 整个宇宙空间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无尽的热量激发出来,视觉和听觉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 但是在这绵延无尽,纯白无垢的世界之中, 仍然隐隐含有一点漆黑之色,那是能够将光芒吞噬, 拥有可怕质量的先天真水。虽然在巨大的光亮包裹之下, 这一点黑暗显得微不足道, 被不断地压制,收缩,但始终不能将其彻底抹灭。 黑暗是战胜不了光明的, 可是光明总是不能照彻宇宙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辉煌总会散去, 只能把黑暗的降临推迟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在这激烈的碰撞之中,我本就已经到达强弩之末的身躯逐渐寸寸碎裂开来, 整个仙躯化为了一个洁白的光点, 与那一点黑暗相撞。 巫支祁圣母比想象中的更为厉害,我的仙躯受创之后, 三花五气和纯阳之气均被打散, 躯体的状态变得混乱无序,神通使不出来, 于“三尸神”一道的领悟又远不及巫支祁圣母。虽有金灵圣母的三样至宝协助, 却也不能将其压倒,陷入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 光与暗的交锋, 似乎无穷无尽, 在虚空之中制造出无穷变化。星汉如潮水中漂泊的落叶一般,变幻出种种形状, 时如江河形,时如漩流形,时如树林形,时如楼阁形,时如莲花形,万变千化 虚空之中,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唯有混元龙虎玉如意,周天四象塔,七政四余星斗图和建木之种四样宝物,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仿佛刚刚的激烈大战只是错觉。 良久之后,星斗图上所刻画的太阳星、太阴星和金木水火土五行星,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虚星一一亮起,发出耀眼的神圣光芒。这就是所谓的七政四余,合称为“十一大曜”。在方才的交战之中,即使是战斗到最激烈之时,这十一颗至关重要的星星也隐藏在画卷本身中,未曾显灵。 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化为肝、心、脾、肺、肾五脏;太阳星和太阴星化为我的双眼;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星在我的周身经脉游走不定,伟岸的身躯脚踏在星河之上,何止有百千亿万里之高。 三千青丝发出光亮,如无数条银河一般分布在宇宙之中,无数恒星盘旋环绕在发丝之上。 玉如意和四象塔腾空飞起,缩小如微尘一般,融入我身,星斗图化为衣裳披在我身,广袖流云。 无穷无尽不可计量的记忆和感悟涌入我的神识,天地宇宙在我眼中似乎没有了秘密。 这是传说中的天真大圣,也就是足以被称为天帝的境界。 能够虚空造物,从虚无之中生出变化,即使宇宙成住坏空亦不能动摇,真正的不死不灭! 到了这个地步,不需要一丝元气和物质便能长存于世,自身就是宇宙规律的化身,先前龙虎玉如意的伤势自然也便随着先前的躯体而消失了。 “你走吧!如今此身已化为乌有,你我的缘分就此了断。” 巫支祁圣母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在方才的激斗之中,她的身躯在无尽的力量之中被碾碎,化为虚无。而我则借助这一战将自己积压多年的情感与体悟宣泄出来,斩却二尸,吸收,达到与诸天帝比肩的地步。 “你如今斩却二尸,已经是三十六天之中举足轻重的存在,即便是我此时也无力将你斩杀,那也只好算了。空劫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中界封神大劫一事尚未完成,你现在出去,依然还能赶上潼关万仙聚会之战。敖雾与敖丙二人一开始便已被我传送回中界,你也不必操心。我要在这里休养生息,待中界封神之劫往后千年,重出世上,为世间带来另一场神劫!不过这就已经和你无关了,你我从此分离,彼此都不必介怀,世间的变化永不会停下来,唯本心不移便是永生。” 我告别了巫支祁圣母,往中界而去。以我现在的修为而言,人间界于我已经渺小如极微尘,心中想到哪里,动念即至。 此时已是商王朝最后的尾声,截教通天教主于潼关聚会,与阐教,西方教约战,万仙聚会,以完劫数。 当年闻仲从北海归来,正欲整顿朝纲,却又遇东海平灵王造反,只得领兵前去剿除。随后西周起兵亦反,杀败魔家四将。闻仲领兵亲征,请得金鳌岛十天君出山,布下十绝阵。又因此事,引出截教赵公明相助,赵公明死后,三宵娘娘为兄报仇,布下“九曲黄河阵”。 阐截二教矛盾终至不可调和的地步,通天教主布下诛仙阵,与元始天尊、太上老君、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四位混元大罗金仙激战落败,随后又尽起截教群仙,布下“万仙阵”。 磐幽涧之中,我上一世的师父和师伯董忠、郭宸、丁策三人正坐在石林之中,巨大青石错落矗立,布满苔藓与模糊刻痕,天光被高耸岩壁切割,投下形状各异的的阴影。 这石林形状规则而怪异,暗合五方八卦,石壁上铭刻着字符,显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古之高明隐士用以记录和演示阵法之用。丁策师伯紧挨着郭宸,坐在高台之上,手持一根枝条,对着石林指指点点。 前世的师父董忠坐在石林另一侧,距离丁郭二位师伯较远,背靠青石乘凉,昏昏欲睡。这一世他们未曾与我相见,人生轨迹与前世记忆中有所不同,但最终仍然相聚结识在一起。 “这处石林一共记录了十余个阵图,我们现在看的这个区域是青龙出水阵的阵图,此阵由士兵排列成密集的小型方阵,如龙鳞一般,与鱼鳞阵原理相通,但其中变化更为精巧繁复得多,郭贤弟,你能看得出来大致的破解之法么?” 丁策师伯指点着阵图的各个方向,将阵法原理和各个组成部分的名词术语与郭宸师伯一一解释,这只是前几代隐士留下来的凡人军阵之阵图,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只是方便凡人将领调兵遣将的一种技巧而已。尽管如此,也具有颇多奥妙之处,不是等闲之辈可以轻易掌握的。 “额,嗯这个嘛” 郭宸师伯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丁策微微叹气,忽然高声呼道:“董贤弟,你如何看待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阵法?若论此道,你也跟在为兄身边耳濡目染,学了多时了,可有破解之道?” 丁策师伯长年炼气,声音悠扬,虽有巨石阻隔依然清晰可见,董师父闻言吓了一个激灵,他急忙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摆了摆手。似乎是想了想,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烧饼,撕成两半,对丁策师伯挥手示意。 “不错!应当分兵破之,避其锋芒!搅乱对手的阵型,示敌以散乱之形,诱敌深入,实则各部分暗藏杀机,互为犄角!董师弟,你继续说。” 丁策师伯见状,眼睛一亮,清癯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重重点了点头,示意董师父继续。 董师父的双手在空中挥舞摆动,作出一种奇怪的动作,似乎人在游泳时所做的动作,他又仰头张口,一手虚握着什么东西,仿佛在喝着一壶看不见的酒,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随后转身跑入石林之中,几个转折,便跑不见了。 “是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应该先尽力坚守,层层抵抗。主动有序,有层次地后撤,诱敌深入寻找时机,如海波一般广纳百川,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然后寻找时机,调遣三军,借助此阵势结构松散不密的弱点,杀入敌军的侧翼或后方!与此同时,其余诸军迅速转向,由守转攻,三面夹击,这个青龙出水阵也就破了。” 丁策师伯略作思忖,不由得鼓掌叫好,喜悦的声音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董弟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深悉此阵的奥妙,真是深藏不露,郭贤弟,你真应该和他好好学学啊。” 我心念微动,一道微不可觉的白光穿梭空间飞来,落入丁策师伯的口中。丁策脸上露出迷茫和追忆的神情,久久没有说话,郭宸师伯连问了数次,也没有得到回答,只得起身告辞。 那是这一世开始之前,系统赐予我的轮回丹,效果是能让炼精化气级别的炼气士觉醒来自于我上一个轮回之中的记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属无用之物。这轮回丹之中,蕴含着丁策师伯上一世在磐幽涧中的全部体悟,能够帮助他在修道和学术研究路上迈出一大步,便当做是一份缘法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修炼到如今的境界,许多事情我早已经明白,系统并非全能,这一次前往万仙阵之战异常凶险,我未必还有转世重来的机会。 “董贤弟,你刚刚和丁兄说了什么?” “我掏出一个烧饼撕成两半,意思是我肚子饿了,现在天气又热得紧,我要下河游泳,要回家吃饭,还要喝酒,连喝三大罐!丁兄后面说了什么,离得远我没听清,估计是看我确实像饿得紧了,就放我走了。” 我将视线从磐幽涧中挪开,看向天空,今天的天色格外美丽。 天上的云朵呈现出五彩之色,许许多多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花朵和金灯贝叶在天空中飘荡,远望如同银河繁星。一道笔直的光柱直通天际,在整个商国的任何一个地方看来都无比的清晰和宏伟。阐教炼气士数过百万,一齐聚集在这小小的人间界,将整个商国的天空都变了颜色。 看来完全不需要特意寻找万仙阵的所在之地 在商潼关之外约百余里之地,乌云密布,怪雾寒风,时而电闪雷鸣。这显然是万仙阵之中的布置,用以遮掩阵图和核心人员调动,但凡摆下仙阵,大多会用这种法术来掩盖阵法的构成部分,使敌人不能看清。战场之外再过四十余里,西周将士在此扎营布防。 广成子、赤精子、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等阐教仙人,或驾祥云,或乘异兽,已经联袂而至,仙光璀璨。他们落在芦蓬之外,与姜子牙等西周将士见礼,哪吒、杨戬等诸多阐教弟子也会参与此战。 截教三山五岳门人绝大部分已经到齐,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准提道人、接引道人和我师尊通天教主这三教圣人都已就位。 至三更时分,阐教众仙头顶自然浮现璎珞、庆云、金灯等护体祥瑞,光华交织,瑞霭升腾,直冲霄汉。又见截教三山五岳门人,人影幢幢,密密麻麻,何止万千之数,有仙风道骨者,亦有妖气冲天、兽首人身、奇形怪状之辈。法宝仙光五颜六色,阵势门户层层叠叠,透出森然杀机。 虽然有阴云遮掩,但仍能隐隐看到中央八卦台高耸,发出金光万道,掌教通天教主和大师姐金灵圣母在那里等我。 阐教阵营中,南极仙翁和燃灯道人等诸仙簇拥着掌教元始天尊和圣人老子。二位圣人端坐于芦蓬,身上放出辉煌的光亮,老子面容清癯,身着朴素道袍,手持扁拐。 老子微微叹道:“元始贤弟,你看他门下,虽号有万仙,实则良莠不分,鱼龙混杂。大道贵精不贵多,此般滥收,不论根器深浅,终究是歧路。今日阵破,玉石俱焚,遭劫者岂非枉费功夫?可叹,可叹。” 又叹道: “通天贤弟,你贵为截教之主,却怙恶不悛,收徒不择根行,遍及匪类。不教六根清净之至理,倒有屠城灭国之邪术。又摆此万仙恶阵,致令天下生灵涂炭。岂是出家人普度众生的慈悲本意,何能执掌大教?” 老子的声音如天籁之音,清晰地穿透阵法的喧嚣,传入每一位修士耳中,引发一阵骚动。 我心念微动,仙躯已经出现在万仙阵阴云之上,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已经算不上距离。我看向八卦台的方向,高声呼道: “师尊,我来了!” 话音刚落,万仙阵外围的迷雾阴云便如被巨手撕裂一般,清晰地露出中央的八卦台。 一辆巨车朝我所在的方向飞来,此车乃是用三十六天之中七种最为珍奇的七种树木的木材所构成的至宝,名为七香车。我亦朝七香车的方向飞去,踏在车辇之上,这是金灵圣母的座驾,只是上面却无人影,乃是一辆空车。 我坐在七香车之内,显露出自己的法体,八手,四头,十二眼,放大光明。龙虎玉如意和四象塔掌握在我身前的两只手中,另外几只手持弓、斧、剑、杵、轮等。 “恭迎大师姐!” “恭迎大师姐!” 乌云仙、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毗芦仙、金箍仙、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诸仙纷纷低下头颅,朝我躬身行礼。师尊掌教通天教主身骑奎牛,踏在红云之上,顶上三花五气冲天而起,无穷无尽,唯金灵圣母不见踪影。 因为 我就是金灵圣母! 第134章 一切的真相(大结局)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是截教教主通天教主的首徒金灵圣母, 乃北极紫气之尊。 早在龙汉祖劫之时,我便追随师尊修炼到斩尸成道的境界,跳出宇宙轮回, 乃是执掌斗柄的天界至高神灵之一。在我出身那个年代,我尚不叫做金灵圣母, 师尊也还没有通天教主这个名号。 我身经历百千劫数, 斩却三尸, 道德已全,已是最为接近混元大罗金仙的那批神圣。却始终尚有一丝执念,修行不能彻底圆满, 无法真正贯彻真空妙有的境界, 得证混元大罗金仙。 三尸神是自我意识的象征, 斩之弥生,每次从真空妙有之地归来,又会重新生成一缕我执, 总不能彻底融入大道。斩却三尸, 也只是对这个状态的一个概括而已。彻底融入大道,便是断灭了, 只有混元大罗金仙方能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合道。 师尊告诉我, 我证道成圣的最后一丝契机,在“封神劫”, 天地宇宙, 在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成住坏空,涅槃重生。在其中的一次轮回之中, 我门下有两个弟子, 一个叫做余元,一个叫做闻仲, 他们会促进我踏出最后一步,粉碎真空,成就混元大罗金仙。 在这一次轮回之中,因为中界无帝,神明之中发生了短暂的内战和混乱,昊天上帝下令开启“封神之战”,借助人间界改朝换代的时机,将身死的仙人和勇士册封为神明,管辖中界,为期数十年。这个对于仙人而言短暂如蜉蝣一般的时间点,就叫做封神大劫。 在此劫天地开辟,值天皇之世,三教圣人开劫度人之时,我先收下了第一个弟子余元。他是一个思维迟钝却极有耐心的人,做什么都很慢,但为人有着大毅力,无论什么样的法术和知识,最终也能修成,能够学会。 闻仲乃是来自于人间界一个叫做商国的国家,他找到我的时候,距离封神劫正式开启时间已经很近了。但他实在是修道的天才,居然在短短数十年时间内,封神劫开启之前,便从一介凡人开始修到了元神出窍的地步,即使历遍千劫,也罕见这般的资质。 “我所在的国家,自数百年前开始便洪水泛滥,人民生活在颠沛流离之中,神明向我们索取供奉,却不保佑我们。神明和仙人明明存在,为什么不能怜悯一下人类呢?仙人的生活,是穷尽凡人想象都不能够描述的美妙奢华,哪怕是泄露出一点都能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为什么那么多人成仙做神,人民最终还是那么困苦,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明白,这就好比蜻蜓来自于泥泞之中的水虿,却不会愿意再回到污水之中去。可凡间之前没有神明和仙人愿意驻留,为什么以后也不可以?从今往后,没有神明行云布雨,闻仲可以!没有仙人来凡间治病消灾,闻仲就亲自来!没有仙人愿意广传道法,闻仲就著书立传,将仙人的道法传播到人间,让所有人都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和命运!” 闻仲修道五十年,达到元神出窍的境界,便迫不及待地向我辞行。他的神情极度喜悦和感激,口中发出惊人的宏愿,我却微微感到不悦。 “闻仲,你的凡心太重了,此生注定有大劫难,倒是可惜了你的这身资质。你且听着,你一生逢不得绝字,若是将来行至一个叫做绝龙岭的地方,立即回来,可全功果。” 说完,我便重新进入沉寂,不再关心,闻仲对于我而言,只是无尽岁月之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又过数年,我从冥想中退出,因为截教此时出现了一点状况。 “启禀师尊,师妹石矶娘娘死了,她和阐教太乙真人起了争执,被对方打死。” 石矶娘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但毕竟也是截教中人,被阐教高层太乙真人杀死,不算是小事,也需要申请掌教定夺。 “徒儿,你已经深得真空之中的奥秘,知晓过去未来,此事如何定夺,还需要我教你吗?” 教主持笔书写着什么,并不回头。 “请教主借剑。” 我沉默良久,恭声说道 “师尊,我下不了手。我我觉得师弟说得对,他没有错,他不该死!” 从北方战场归来的余元双手将青萍剑放下,伏地领罪。我没有细问他执行任务的过程,喝令其退下,又看向师尊通天教主的身影。 斩却三尸的我,已经能够窥见甚至引导未来的大势。在封神劫开启之后,人间界商周易代,不敬神明的商国将会被西周所推翻,这是昊天大帝所亲自定下的计划,是即使截教中的真仙也不能违抗和触犯的铁律。 但此时商国中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截教炼气士,闻仲是一个极其有号召力的奇男子,又是我的弟子,如果让他活下去,必然能聚集起大量的截教徒维护商国,逆天行事。而逆天的结果,必然会为截教招来大祸患。 石矶娘娘之死,乃是阐教太乙真人杀劫的一部分,玉虚宫十二仙六根不能清净,不斩三尸,触犯了凡心。封神劫便是元始天尊为他们化解凡心所设下的历练,如今阐教诸仙保周伐纣,闻仲若与他们对上,非但逆天行事,难逃一死,更兼两教相并,后患无穷。为了避免截教陷入被动,我决定杀死他,躲过短暂的封神劫,再作打算。 斩却三尸,知晓过去未来的我,不会意气用事,一切都是最理性的选择,这也是为了截教的大局。 但师尊,你会怎么选择呢? “徒儿,你修行至今,斩却三尸,道德已全,却仍然不能真正合道,踏入混元大罗金仙的境界,是因为你仍未能真正地认知自己的内心啊。” 通天教主不置可否,轻声叹道。 “心外无物,心外无物!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过是内心的投影,从某种角度来说,整个宇宙乃至包括为师在内的混元大罗金仙都只是虚幻不实的东西,唯有你自己的主观认知才是真实。你明明并不想杀死弟子闻仲,为什么不顺应自己的内心,放手去做?你在害怕什么?你在逃避什么?” 闻仲死了,他领兵讨伐西周,在绝龙岭为阐教仙人设伏所杀。我的大弟子余元也死了,他为弟子余化报仇,后来被阐教仙人拘留孙所设计擒拿,死于散仙陆压道人的斩仙飞刀。多宝道人的弟子火灵圣母死了,她被阐教玉虚宫击钟首仙广成子以番天印镇杀,广成子三谒碧游宫,将火灵圣母遗物金霞冠归还截教。 “岂有此理,屡次杀死我截教的门人,又上门还宝,分明是卖弄豪强,欺灭吾教!” “阐教简直欺人太甚!” “血债血偿!” 截教诸仙义愤填膺,积压许久的恩怨与怒火即将爆发。 “师尊,现在截教诸弟子的怒气,已经达到无法抑制的地步,皆欲与阐教开战,我们应该如何处理?” 我向师尊禀报,即使跟随亿万年,我也始终不能真正看透他。 “忍不了就不忍,师尊只是你们修行路上的一个引导者,具体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是你们的自由。既然大家都这样想,你去把我的诛仙阵图取来便是。为师会亲自向阐教元始天尊等人邀战,将他们打落云头,折辱他们的面皮,壮我截教声势,自然气就消了。” 师尊淡淡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举手之劳的小事。 “什么?师尊,你真要和阐教彻底开战,怎可这般意气用事?封神计划是多位混元大罗金仙共同决定的要事,非一己之私,师父你亦在其中。以师尊的身份,怎能背弃约定,亲自下场厮斗?到时候截教成为众矢之的,元始天尊,老子和昊天上帝等人群起逼问,只怕以师尊的身份,亦是讨不了好。” 我大惊失色,对师尊通天教主劝阻道。他是至高无上的混元大罗金仙,但即便如此,天地间也并不止他一人臻此境界。 “你虽然斩却三尸,但对于渊深的大道而言,也不过是如同一个人将头颅没入海水之中,屏息片刻,所见不过沧海一粟而已。你怎能想象混元大罗金仙的神通?混元大罗金仙,是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全能。即使是你,所见的也不过是为师无数维度之中的一个截面罢了。为师既然敢出手,就一定有把握达到目的。” 师尊傲气凛然地说道,展现出唯我独尊的霸道气息。他又忽然指向我,轻笑一声。 “而且,你看看你自己,这不是能展现出自己的内心吗。” 我愕然地看向自己的身躯,能够焚烧宇宙万物的劫火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心头冒出,如蝴蝶的翅膀一般,那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内心的呼唤,是我那无法抑制的怒火。 那是我的最后一丝执念,是原本的我。经历无数劫后,这一丝执念已经淡化到了微不可觉的地步,本已无迹可寻。但随着弟子的接连死亡,居然不知不觉间又催生了出来 师尊败了。 四柄至高无上的先天宝剑分别被元始天尊、老子和西方教准提道人,接引道人施法镇住,四位混元大罗金仙在阵中与师尊大打出手,师尊寡不敌众,逃回碧游宫,截教内一片哀鸿遍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尊如此狼狈的姿态。 尽管“诛戮陷绝”诛仙四剑在先天灵宝之中也是最为顶级的存在,在真正的混元大罗金仙面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看什么看?为师差点就赢了,你知道不?唉,稍微小瞧了几位道兄。不过没关系,为师还有一个杀手锏,你看,这个就是万仙阵的阵图,这个阵图的中央戊己土方位有一个八卦台,由你来主持。你只需如此如此必能让阐教和西方教大败亏输!” 我郑重地接过师尊的阵图,没有多问,师尊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他去做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百万截教弟子几乎尽数就位,无人退缩,轰轰烈烈的万仙阵之战开始了。 可是我败了。 混元大罗金仙乃是宇宙间的主宰,大道的化身,即使集合了截教群仙的力量,也起不到丝毫作用。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面对师尊与四位圣人的战斗,连插手的余地也没有。 坐镇四方的二十八宿星君尽数被阐教仙人以从截教手中缴获的诛仙四剑斩杀,简直是一触即溃。我根本连与元始天尊等圣人交手的机会也没有,便死在了手持掌教赐予之先天灵宝的阐教仙人围攻之下,成为“封神榜”上的一员。 阐教三大士手持盘古幡和太极符印将我镇压,使我的诸多神通法力都施展不出,定海珠击碎了我的头颅,截教的败局已定了。 愤怒,不甘!我不想失败,我要赢!我不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截教的诸多弟子在等候胜利的到来,我不能就此放弃。 无穷无尽的真火从我的体内喷涌而出,在天空中形成了三颗太阳一般闪耀的巨星,分青红白三色。 那是我最后的大神通,名为三阳劫变,三颗太阳对应我的三魂,分别是过去青阳劫,现在红阳劫和未来白阳劫。 在万仙阵之中,这个神通的威能被无限的放大,我心苗中的一点真火如蝴蝶般翩翩飞起,遁入虚空,游览于过去现在未来无穷宇宙。 过去现在未来,无限的时间维度上有无穷的宇宙,无穷的可能性。在无限的时空概念之下,一切想象力都显得苍白无力。斩却三尸,便能观察过去现在未来,但宇宙的变化没有穷尽。 在有的时空之中,没有神明和鬼怪的存在,我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过完一生,我所经历的身份和命运无法计数。但无论在任何一个时空,我都是敢爱敢恨,心如烈火。 是的,这就是我,我本该如此。 混元大罗金仙又怎么样?天道和命运又怎么样?什么也无法改变我要将命运扭转的决心。 所有的生命都来自于大道的变化,大道包罗一切,无所不能,但自身并无自我意识的存在。 在机缘巧合,因缘际会之下,大道之中偶然会产生一种变化,将自己与其他诸多事物与现象对立开来,产生自我,这就是人的天魂。 我是蝶,也是金灵圣母,我们都来自于同一个天魂,从同一个源头变化而来,本是一体。只是在记忆,物质,地域与时间线上体现出差别。 我本就已经斩却三尸,是能够创生宇宙的存在。在万仙阵之中,诸仙的意念和执念加持在我的身上,那强烈的情感和执念,更使我悟出了三阳劫变,这个足以比拟混元大罗金仙的神通! 我仿佛在这个神通的作用下一分为三,一个是俯瞰万物众生,仿佛无所不知的至高存在,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时空维度在我的眼里都没有秘密,是超越一切的观测者,是金灵圣母这个灵魂的本质。但我所能够调用的力量,却是微乎其微,无法对现实作出太多的干涉,只能像蝴蝶一般扇动翅膀,在历史节点上作出极其细微的推动,这就是三阳劫变之中的过去青阳劫。 一个是封神大劫中那位叫做金灵圣母的神圣,继续遵循天意和命运的安排,行走在原来的轨迹上,被命运束缚,这就是现在红阳劫。 可是还有一个我,顺应大道的变化,变化为各种各样的身份,如蝼蚁蜉蝣般脆弱渺小,却也是唯一的生机与变数,这就是未来白阳劫。 我运用青阳劫的力量,不断将来自未来白阳劫的我送往封神大劫之前的时间点,使其成为封神劫之中的“变数”,直至我的神通力彻底耗尽,或是封神劫的结果被彻底扭转。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整个宇宙的因果命运都被红阳劫彻底锁定,因果,命运和时间会不断退回封神大劫之前的状态,谁也无法改变。 蝶与金灵圣母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时间点和际遇下表现出的不同状态,但彼此之间是同一个自我。就如同人在梦中以旁观者视角看待自己一般,本质上仍然属于同一个体。故此二者不能相知相遇,只能通过自身的潜意识提醒彼此的存在。当我清晰地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之时,二者就会结为一体,取回所有的力量,成为超脱因果和命运的存在。 在如此之多的轮回之中,尽管每一次都只能作出微小的改变,但积少成多,金灵圣母的力量已经远非昔比。 我是金灵圣母,是来自于未来白阳劫,忘记了自己名号的金灵圣母。 “师尊,我回来了。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变成了一只蝴蝶,生活在一个奇妙的世界,那里没有神明,也没有妖魔鬼怪,所有的人生命都如蜉蝣蟪蛄一般短暂,仙人与神明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他们忙碌奔走,不相信有今生来世。到底是我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仙人?这就是你说的物化之道理吧。” 我乘坐七香车回到八卦台上,向师尊通天教主轻声说道,通天教主与我相视一笑,随即他转头看向阐教芦蓬的方向。 通天教主立于八卦台上,目光如电,青萍剑嗡鸣震颤,忽然仰天长啸,剑指昆仑。 “道兄!你说我截教门下良莠不齐?说我传道不择匪类?那我倒要问问——何为普度众生!那就是让这宇宙中万物生灵,有情众生,无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皆可挣脱苦海!皆能明心见性,登仙道之途!就是广传道法,使诸弟子得证金仙,跳出宇宙轮回,那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大造化。放眼诸天圣人,真正愿将大道置于众生掌心的,唯我通天一人!我有何愧,有何悔?我凭什么要改?凭什么同样操纵生灵的命运,你们就是善,我们就是恶?” “你说我传屠城灭国之术于恶人?荒谬!阐教广成子授殷郊翻天印时,可知他将来叛师之举?西方教渡走马元,燃灯道人渡羽翼仙入教之时,又是否理会他们的吃人血债?阐教弟子,亦有滥杀无辜者,亦有食人弑神者。先有玉虚宫十二仙六根不净,方有两教参商,万物众生,谁能不生恶念?龙须虎食人成性,为何入你玉虚门下?羽翼仙欲戮一城生灵,怎被燃灯收作弟子?” “不传道法于众生,却要众生跪拜乞怜,哪有这样的道理?天下间万事万物,无不可以为善,无不可以为恶。雷火本是天罚,凡人借之,方有万家灯火。金乃锋锐杀器,却能开垦田野,护命修身。水利万物,过之乃以成害。善恶本是变化不定的状态,道法的传播又岂有善恶之分?若如道兄之言,遂人传火,仓颉造字,蚩尤造兵,神农植粟之时,亦当择善人方能传之了,岂非笑谈!” “有情众生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也不能扭转他们的意志。万仙阵是截教诸弟子的选择,既然入我门下,无论是对是错,是善是恶,我与他们一同承担。” 我仗剑施法,将八卦台法台开启,一道巨大的灵光冲天而起。元始天尊抛起黍米之珠,放出种种光芒,将整个战场包裹其中,其光流变无数亿万,一一光中各有道境,无边广大,内有金莲宝花,琼枝玉条,凝光九色。这里是元始天尊所创的一方无极先天——妙乘玉林天。万仙阵的战场。 这是大道之争,理念之争,对错与善恶早已失去了意义。我们只知道,我们互相之间,谁都不会让步,谁都不会放弃。我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善与恶,对与错,而是自己的道,是一条无憾无悔的道路,自我的道路。 通天教主传道于我,截教仙人对我伸出援手,我便要以自身的武力来完成他们的心愿,来偿还这个因果。戈河龙君对我有养育之恩情,我便助他剿除无支祁作为报答。董师父帮我除掉五鬼,又有授业之恩,我便为他拼上性命去对抗朱皮大仙和玉石琵琶精,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善恶之争和公平正义而战。我永远不后退,不后悔! 每一个参与万仙阵之战的仙人,心中都有自己无法放弃和割舍的东西,那个执念远比生命更为珍贵。 万仙阵之战正式开启了。在元始天尊的指挥下,广成子持诛仙剑、赤精子持戮仙剑、玉鼎真人持陷仙剑、道行天尊持绝仙剑;分别往东方青龙七宿、南方朱雀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和北方玄武七宿这二十八宿星君镇守的四方杀来。 师尊通天教主骑奎牛与元始天尊、老子战作一团;阐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则持元始天尊赐予的盘古幡、太极符印和三宝玉如意三件先天灵宝直取我所镇守的八卦台,气势汹汹。 “金灵圣母,结束了!这一次,你将不会再有轮回重来的机会。” 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和慈航道人顶上现出三花五气,各持法宝杀来,无穷的恐怖重力压在我的身躯之上,真个是蔽塞宇宙,遮蔽三光。我身旁的龟灵圣母和无当圣母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瞬间化为虚无,两道真灵往封神台去了。 我将龙虎玉如意祭起,敌住了三宝玉如意,以四象塔镇住了太极符印,星斗图挡下了盘古幡。我将身一摇,顶上庆云升起,无穷的红莲紫气、璎珞垂珠、金灯贝叶涌出,把三大士围困其中,剑斧杵轮一搅,将三大士法身碎为微尘,消失不见,几道真灵往封神台而去,只余盘古幡、太极符印、三宝玉如意三样宝物漂浮在虚空之中。 无穷的光华化为花瓣一般的形状,在万仙阵战场上飘过。花上又生花,穷之难及,百亿变化,却没有伤到三大士以外的任何一位炼气士。正是传说中圣人手擎天地,掷往他方世界,而其中众生皆不知不觉的神通法力。 “厉害!金灵圣母历经万劫,已经越来越接近混元大罗金仙的手段。” 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等阐教仙人尽皆失色,但他们并没有退缩,而是各祭法宝,往八卦台方向杀来。师尊那边,元始、老子、准提、接引四大圣人围住了掌教通天教主,情况危急。 这一场战斗,二十八宿星君尽皆战死,玉虚十二仙都被我送上了封神榜,但掌教通天教主终究是敌不过四位教主的围攻,被逼退至阵外。四位圣人各携至宝,往八卦台而来。 我看着遮天蔽日的太极图,心中明白,这一世到此为止了。许多的事情,不是努力和拼命便会有结果。 “西方教主,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你们敢斩我化身,待我重归此地,必将一一回报!” 随着四方圣人的先天至宝落下,我那万劫不灭的仙躯也逐渐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系统彻底失去了反应,我在封神世界的修为按理已经达到了肉身成圣的标准,但却并没有任何力量反馈而来。看来三阳劫变的神通力已经彻底消耗殆尽,我现在仍然是上一次穿越之前的修为水准,连炼气化神的层次都还没有达到,剩下的寿命不到一百五十年。” “头好痛这具身躯所能容纳的记忆比凡人多得有限,在那个世界中绝大多数的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如同一场幻梦。稍微强大的功法,记忆便模糊不清。而且这个世界之中的宇宙法则,似乎都与那里有根本不同,很多法术施展不开,这可糟糕了。” 我又一次回到了蓝星,但这次的情形前所未有的严峻。系统彻底失效了,无论怎么呼唤也不能出来,系统并非全能,它只是我的大神通“三阳劫变”的产物,在混元大罗金仙的法力之下,失去了它的作用。 在封神世界,我已经真正达到肉身成圣的地步,但这身神通法力却随着金灵圣母的身份一同葬送在封神世界。现在的我仅仅只是一个连炼气化神层次都没有达到的凡人,这方世界中更没有任何仙宝灵药。在封神世界中所获得的诸多神奇法术基本都施展不出,那些强大的神通法术之精巧繁复,并不是这具身躯所能承载的记忆,仅仅留下一个个破碎的模糊印象而已。 前面的路似乎已经断了 我在老宅里将过去练习绘画的速写本、年幼时画的oc原稿、橡皮印章等手工艺品、数位板、几本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小时候养死的几只宠物的骨灰盒、唐明制汉服、日记本、旧手机一一打包装好,放在特制的手提箱里。这些是我对这个最后的留恋,是我二十岁之前最为珍惜的物品,是我年纪尚幼时曾经拥有却再也不能回去的快乐与回忆,还有遗憾。 时间过去了四十余年,我的父母早已经衰老不在,我在这个世界的使命也完成了。我手提着箱子,乘坐直升机来到北太平洋上空,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潜入海水之中。 这些年下来,我的容颜没有丝毫衰老,早已引起了世人的怀疑。自己所还记得的诸多来自于神魔世界的药方和修行之法,我都尽可能的试验和筛选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中起作用的部分,至于会在这个世界中掀起什么样的波澜,我已不再关心。 蜃龙诀。 作为穿越之前系统给予的修行法门,它还非常完整的保留在我脑海之中,并且拥有最大化的与这个世界的适配度,足以支持我修行到炼气化神的层次。更兼对海洋有巨大的亲和度,又有隐匿之能,潜藏在海底深处,再过多少年都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潜藏在全世界最深的海沟之中,很快就进入了“坐忘”之中。这个世界没有奇遇,也没有仙药,能够依靠的唯有无休止的苦修与悟道。 一万年过去,两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不知不觉间,地球已经成为无声的墓园。 我早就达到了元神出窍境界的极致,却因为功法不全难以更进一步,只得不断重修,推演修行之法。 数十亿年过去了,地球海枯石烂,太阳开始进入红巨星状态。我终于修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但此时人类早已经彻底灭绝。 地球彻底毁灭,整个太阳系陷入黑暗之时,我斩却第一尸。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亿年,我斩却二尸,已经达到天帝之境,可以开辟天地,创造宇宙。曾经的手提箱在元气的多年淬炼之下,已经化为奇异的形状,如青莲宝座一般,早不复当年的模样。 一切都寂静了下来,宇宙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宇宙开始了大坍缩,无穷的恒星在互相靠近和吸引,它们会在无尽的重力之下坍缩为无限小的奇点。 宇宙中的一切物质重新凝聚在一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聚集,又一个轮回来临了。 但我依然静坐在宇宙虚空之中,那无尽庞大的引力对我起不了丝毫作用,仿佛我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我已经斩却三尸,不再需要任何物质和元气的交换,这个宇宙和我的因缘至此彻底结束了。 “检测到宿主携带物资为89.9kg,剩余物资额度:0。是否继续?” 久违的系统声音响起,我却并没有理会。 89.9kg,是我进入海底潜修之前,所携带的诸多物品加上自身体重的重量。 我站起身来,屹立于宇宙之间。四头八手伸展开来,十二只目分布于我的脸庞之上,三千青丝如银河一般散落。 三团颜色各异的大日呈现在我的身后,放出奇迹般的大光明,远比眼前那个即将新生的宇宙更为崇高伟岸,一如当初在大罗天之中看到的那个身影。 这三团大日贯通无穷宇宙,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时空,一切维度,都能够清晰看到。具有扭转时空因果和宇宙规律的至高力量,而我要以它填补我的一切遗憾。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