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佑民
那日之后, 父亲开始教授我祭神之法。
拜神之时,需要叩齿祈祷,默念安神咒。叩齿的目的, 是震动身体的天门穴,与自己的元神产生感应。与祭拜, 温养黄庭世界诸神的方法和原理大同小异。
“这些聻鬼, 几乎都只剩下了基本的本能和执念。以安神咒去安抚它们, 使它们坚信自己是庇护世人的神明,不生事端,对彼此都有好处。”父亲微笑道。我的阴神之躯与弟弟敖雾坐在一旁, 聆听教诲。
“信念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聻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 却会对人造成无形而持续的影响。有些时候, 甚至会与虚无的规律相结合,产生种种怪现象。好了,把你们的精神灌注到这个塑像中, 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父亲所指之处, 是供桌上最大的一个塑像,杨木所刻, 已经有些年头。供奉的正是戈河龙王, 我的父亲本人。身旁还有一个略小一号的,看牌位上的称号似乎是一名城隍。我的阴神之躯靠拢过去, 附在父亲的塑像旁, 侧耳倾听。其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应该都是来龙王庙上香的信众留下的, 五花八门。
“小人是葛家村东头的居民, 名叫葛壮。我的妻子不日即将生产,她体弱多病, 小人十分担心,万望龙王爷保佑母子平安”
“小人是村西头葛员外的儿子,名为葛怀。近日我父亲刚刚去世,丧事办理方妥,家中却开始闹鬼。我的妻子持刀伤我,被下人阻拦之后,又掐着自己脖子,大呼:无耻之徒,可还记得当年害我之事么?家中请了方士来处理,方士说是有鬼附身,那个鬼却语出惊人,说他是我的父亲!问及小时之事,十件倒能对上九件。所以我们都无计可施,望龙王爷能显灵,小人愿为爷爷重修庙宇”
“老汉年过四十,方有一个儿子,名为葛平安。甚是爱怜,只可惜吾儿命薄,常遇鬼怪,上周不知撞见什么邪秽,回来之后,卧床不醒,至今已三日。小人年迈,膝下止有一子,还望龙王爷保佑”
“小人”
父亲看着正在认真倾听的我,微笑道:“和爹说说,你都听到了什么?”我将注意力转移出来,一一汇报。父亲点头致意,表示收到。
父亲又转头看向弟弟:“你呢?”
弟弟皱眉道:“孩儿只听到一阵嘈杂之音,如波涛之声,听不明白。”
父亲也不在意,淡淡道:“那是你的识神修为不精,还没有达到你姐姐的境界,所以听不清楚。这也不必着急,慢慢来即可。”
他又转头看向我:“你既然听到,可有方法帮助他们?”
我摇摇头:“女儿学识浅薄,无能为力。”开玩笑,别说我现在是一条鱼,阴神之躯维持不了多久,拿根筷子都有些困难。就算是前世的我,怎么知道如何给人接生?
“你在想,你可不会给人接生吧。”父亲忽然狡黠一笑。“好巧,爹也不会。阿婢倒是会的,但是她也不能上岸去给人类接生。一个人擅长的东西,总不会太多,而且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不然你爹就光每天给人接生,照顾孩子,都要累死了。”
父亲走到供桌前,掂起香。来到一尊牌位面前,口中说道:“遇到不会的问题怎么办?爹给你做个示范。”
我和弟弟望向父亲所面对的那尊牌位,上面刻着几个威风凛凛的金字:无量保生老母。
父亲深吸一口气,忽然躬身数次,将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之中。跪伏在地,连呼数次,声音如泣如诉:“小神乃戈河龙君敖雉,世代信仰无量保生老母,如今遇着难事,千乞老母保佑!”
“吾神在此,戈河小神,汝有何事禀报?”青烟袅袅,一个面容阴狠的老太太逐渐显现而出,漂浮在牌位上方。这个老太太神情中有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看上去便给人不好惹的感觉,却没有一点神圣的尊贵慈悲之感。更像是一个刻薄尖酸的普通老太太。
“老母!”我父亲连忙将头垂下,带着哭腔喊道:“小神的生父,七日前出海私会情人,路遇天雷轰顶,不幸被雷劈死。如今投胎到葛家村东头葛壮家中,还望老母保佑,使他平安出生,不枉费了这世人身!事成之后,小神愿为老母重塑金身,以报恩情。”
“嗯?有这等事?你父子多年信奉吾神,甚是尽心。如今你父亲不幸中道而亡,老母看在他这些年侍奉得还算尽心的份上,是该去庇护他一程。戈河小神,你且宽心,老母去也!”老太太点点头,正要离去。但就在这时,她却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眼中放出极其凶狠狞恶的光芒,阴森诡异:“不对!你爹上次不是变成鲤鱼去走亲戚,被渔夫捞起来煨成鱼汤吃掉了么?你敢耍我!”
父亲连忙信誓旦旦地说道:“哪有这种事?老母你记错了,绝无此事!借小神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
“哦?是这样啊,老了,老了”那老太太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迷茫,身形缓缓消失。父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躬身作礼。
待过得片刻,父亲起身。笑着对一旁目瞪口呆的我们说道:“好了,她已经出发,去葛壮家中接生去了。这老太婆生前做了多年的稳婆,经验丰富,葛壮的娘子该当无虞。”
父亲说完,将那几只香拔下,随口吹灭,口中说道:“这老太婆的真性已经不存,只剩下生前的一些本能,你随便编一些理由让她为你做事便是了。反正不管你说了什么,她下次出来就基本忘光了。”
“额爹,我要是想请人帮我写作业,是不是可以找一个聻鬼,封他做写作业神?”沉默了片刻,我弟弟敖雾举手问道。
“理论上可以这样。只要你能让他坚信自己是这样一位神明。”父亲认真地点点头。“不过爹会再封一位负责监督你写作业的神,发现作业不是你自己写的,就会触发神罚。比如关小黑屋。”
“好吧。”弟弟敖雾的手缩了回去。
“接下来,我们去处理葛员外家闹鬼的事情。这件事比较复杂,爹要亲自出马一趟。女儿,你跟随为父出去,我尽量在两个时辰内处理完毕,让你对龙神的工作有一个具体的了解。雾儿,你现在阴神不能出游,现世会引发恐慌,留在家中写作业,等候消息,爹回来会检查你的作业完成情况。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父亲叮嘱着,一缕气从他顶门冒出,化为父亲的样貌,往空境的出口去了。弟弟神色有些无奈,身躯盘在书桌前,开始研墨。
父亲的阴神之躯,比我要强大和凝实得多。与前世的五鬼相差仿佛,但所掌握的手段便要丰富得多。我在父亲的裹挟下高速移动,转瞬便来到了村西头葛员外家。此时是深夜时分,村中人多已入睡,但葛员外家中灯火通明,隐隐能听到有人在交谈,人心惶惶。
父亲的阴神之躯已经修成,是可以在白日显形的,只是顾虑到我的修为低下,不能接触日光而已。我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进葛员外家,虽然偶尔撞见一两个人,但都对我们视若无睹。他们都是普通人而已,请来的法师在父亲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丝毫阻止和发现不了我们的前进。
父亲在园中稍微转了一圈,很快带领我朝一处阁楼走去。其中隐隐发出声响。
“娘子,你把东西放下。我们有事好商量”
一名美丽的女人,青丝散乱蓬松,手掌流血,持着破碎的瓷碗碎片,抵住自己的脖颈。在她的身前,一名衣着富贵,大约三十余岁的青年惊恐地看着她,满眼血丝。几名佣人护在他身前,想必这位就是来报案的葛怀公子。而这位已经被厉鬼附身的疯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嘿嘿,谁是你的娘子?我是葛员外!是这个家族的主人!你们?不过是一群谋财害命的窃贼!哈哈哈”那女人疯狂地笑着,声音尖细狞恶,充斥着恨意。令人听着便感觉不适。
“胡说!你根本就不是我爹!我爹怎么可能会这样对我,对这个家?你这天杀的恶鬼,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们?”葛公子神情突然激动起来,脸色气得通红。他扭头看向四周,对周围所有人喊道:
“你们都是见证!我葛怀向来以孝顺出名,从来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爹的事情!这天杀的恶鬼,不知道为什么,假冒我父亲的亡魂,诽谤于我,败坏我的名声!我葛怀对皇天后土发誓,若是伤过我父亲一根手指,便让我世世代代投胎为猪羊牛马,被亿万人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父亲没有在意眼前的一切,他缓缓走进人群,在女子身前停下。葛公子和周围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仍旧在大声赌咒发誓,脸憋得通红。那女子却瞪大了眼睛,看向父亲,手中动作也停下了。
“葛员外,别来无恙啊,今日本神到此。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出来和我聊聊。”父亲挥挥手,示意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你你是”那女子眼神惊慌,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在这名鬼怪的眼中,父亲或许也是我曾经所见的那样,散发出恐怖的热量和光辉。
“你猜呢?”父亲莞尔一笑。
“龙王爷爷!”这名女子忽然仰面倒下,从她的顶门中冒出一道青烟。化为一名神情阴鸷,微微发福的老者,跪伏在地,连磕了数个头。
“小人本是这家的员外,受了冤屈,只因这户人家图财,害了小人性命。还望龙王爷爷做主!”
第52章 化聻
“嗯, 本神正是掌管这戈河远近的龙神。你受了什么冤屈,一五一十地汇报于本神,分辨皂白。若果然有理, 本神自然为你做主。”父亲不置可否,并不为他的表现所动容。四周的仆佣围了上去, 将女子捆缚起来, 葛怀公子犹在咆哮发泄。
“是。”那老者神情显得极其感激。连磕了几个头, 才抬起来头来,继续说道:“小人本是这葛家的员外,近日新死那位葛员外, 是我的弟弟。他只因一时与我起了争执, 竟然伙同外人, 将我害死,继承员外之位。可怜小人膝下无子,这家产被他所占据, 对外诈称小人病死, 不许家族议论。多年以来,家族中人有不少人, 已经忘却了小人的存在, 小人实是不甘!”
说到这里,老者面容狰狞扭曲, 显出恶毒的神情, 显然是对死去的弟弟痛恨到了极致。
“人死之时,九幽使者会来传唤。生前有何冤屈, 可向他们禀报明白。你死之后, 为何执念深重,逗留此间不去?”父亲没有正面答复, 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那老者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在想,这九幽的因果报应,轮回转世之说。看不见摸不着,不见应验。来世虚无缥缈,即使将来有所报应,也是隔靴搔痒。终究不如自己报仇,现世了结因果来得痛快,是也不是?”父亲见老者不答,也不逼问,替他总结道。
“是。小人想来,这报应一说,终属飘渺。若入冥府告状有用,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岂不是都绝迹了?料想这报应就算是有的,也要来世方能应验。小人恨弟入骨,只愿报复于今生,以血还血,无心等候来世。”那老者犹豫片刻,老实承认。
父亲道:“你欲在此世报仇,不肯转世轮回。这里深宅大院,阴气重,你久留此地不去,化为鬼怪。后来,趁你弟弟年老体衰,得病卧床之时。你附身于他身上,损耗他的阳气,使其猝死。他的儿媳,体质阴虚,易招邪秽。你亦附身于上,搅得这户人家不得安宁,是也不是?”
“是。小人也是报仇心切,心有不甘。”老者点头称是。
“你为什么要等到这家主年老昏聩,没几年活头了,才去害他?”父亲并不对老者的行为作出评价,而是继续剖析道:“因为鬼怕恶人,这家主生前性情凶悍,与你一脉相承。你只是寻常鬼物,并无杀生的法力,只能惑人心智而已,为其阳气所震慑,不敢直接报复。只有等待他年老欲死,你方能乘虚而入。这家族中剩下的成员里,也只有他的儿媳,阴虚多病,你能够迷惑于她。其余人等,你依然奈何不得,只好一直附身其上,纠缠不休。”
老者无言以对,并不反驳,沉默无话。
“依本神之见,你害死了这家家主,旧怨已报。他的儿媳与其子葛怀,与当年谋害你之事无涉,且又与你毕竟有亲缘关系,血浓于水。你没有子嗣,这个家族未来还需要他们来传承。你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现在收手,正是时候。”父亲盖棺定论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龙王爷爷此言,鞭辟入里。小人这就照办,从今往后,与他们恩怨两清,不再执着此仇。”那老者闻言,神情似乎有些不甘,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应下。
“你想通了就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聊一点新话题。”父亲微微一笑,又忽然之间,话锋一转。“出来吧,三娘!”
父亲从口中吹出一股青烟,其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青烟散去后,人影化为一个妙龄少女,面容凄苦,脸色苍白,目光有些呆滞。她的目光迷茫地扫向四周,看向微胖老者,目中陡然生出恐惧与恨意。
“三娘?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变成了鬼?可我怎么没见过你?”老者目瞪口呆。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本是你的小妾,乡中唤作三娘。你看上这位姑娘,便设计借贷给她的父亲,然后将其父逼死,将这位姑娘强纳为妾。只因你年轻之时,纵欲过度,身体有疾,不能生儿育女。就将其怪罪于这位姑娘头上,虐待至死。她的魂灵已经入地,现在所留下的是她的部分执念化为的聻鬼,所以就算是成了鬼怪,你平常也看不到她。”父亲对老者言道。
“不是那样,我,我非常喜欢三娘。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死她。”老者呢喃道。三娘死死盯着微胖老者,忽然面容扭曲狰狞,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扑了上去,老者惊叫一声,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父亲伸指一点,三娘的动作定在空中,手爪离老者面门还有一尺之遥。
“你喜欢她,怀念她。只是因为三娘长得甚美,对你来说,是个难得一遇的猎物。下人没有看守好她,致她自尽而亡,使你损失了一个精美的收藏品,所以耿耿于怀罢了。”
父亲不以为意。“你兄弟二人,多年以来,鱼肉乡邻,强取豪夺。害死的人又何止一个三娘?只是她曾去龙王庙祈愿,本神对她的事迹记得相对清楚而已。你生前作恶多端,哪里敢去冥府对质?先下狱的就是你。所以你躲避九幽使者不出,在此地做孤魂野鬼,直到最近有报仇时机,才按捺不住,出来报复。并不是所有灵魂,死后都能化为鬼怪,大多数如三娘这样,只能留下一丝聻鬼罢了。多数情况下,聻鬼只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环境和心理,不能被人类和鬼怪所发现。”
父亲说完,又厉声喝道,表情极其严肃和可怕:“葛扈!你躲避九幽鬼使不出,拒绝轮回转世,在此骚扰民众,闹得人心惶惶。此为罪一;你生前鱼肉乡邻,草菅人命,害杀多条人命。三娘多年之前,就曾向本神举报,此为罪二。像你这样的恶鬼,不能留在世上惑乱人心。如今二罪并罚,本神就打碎你的鬼躯,将汝之真灵,打入畜生道,为虫为豸。你服也不服?”
那老者葛扈闻言大惊,连连向后退去,父亲伸出一爪,抓住它的头颅,就要捏碎。
“我不服,不服!”葛扈的身躯疯狂挣扎,可那只是徒劳。它咬紧牙根,面容狰狞可怕,无穷的恨意从眼眸中流露出来。
“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这么多年来,当你的信徒们在哀嚎,在求助时,你在哪里?当我第一次杀人时,你在哪里?三娘到龙王庙求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天灾人祸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显灵?我小时候村里发洪涝,饿得吃树叶,那时候你怎么不显灵?你说啊?”
“我承认,我是做了许多坏事。可是在我生前,你有哪怕一次试图来阻止我,规劝我吗?你没有!如今我只是想报一下私仇,你就出现要杀我?我凭什么服气?”葛扈的鬼躯不断冒出黑气,渐渐破碎。但它的声音丝毫不减,歇斯底里。
“你误会了,我的职权和职责。并不是单纯的惩罚坏人,保佑好人。如果做一个神那么简单的话,像你这种臭虫,我早就找上门来,一巴掌拍烂你的头颅了。”父亲手掌继续缓缓加力,让葛扈在最后一段记忆中体验绝望的痛苦。
“你觉得不能给你弟弟来个现世报很不公平?那么那么被你杀死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有这样的公平的话,那你自己做了坏事,遭到报应而死,岂不也是罪有应得的,也很公平吗?你又有什么冤屈可言呢?”
“你犯法犯罪,害人性命,被人制裁。那是你们人类内部应该自我管辖的事情,本神不能越俎代庖,否则的话,每次出现你这样的臭虫,本神就出来将你们生吞活剥。你们人类社会还怎么发展?你们国君和臣子的威严何在?难道非要你们永远像虫子一样,战战兢兢地匍匐在神明的脚下,你们才开心?”
“你在人间作恶,那是人类国君和王公大臣应该处理的事情。你死后,则由九幽冥界来审判你的善恶,决定你的价值。决定你将以何种方式进入下一次的轮回转世。而本神所负责的,是让这个世界,平稳地运转下去。使神明和鬼怪尽可能地隐藏在世界的暗面,而世间万物的生长环境能达到一个起码的平衡。”
葛扈没有回应,它早已经说不出话来。随着父亲的话语,葛扈的身躯四处散开,化为烟雾。半空中的三娘聻鬼,也模糊起来,彻底消失不见。
父亲又吹一口气,青烟凝聚起来,重新化为葛扈。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不再如之前那么灵动。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名新鲜出炉的聻鬼。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把它化为神使,这葛扈生前贪婪暴戾,执念甚重。化作的聻鬼也比一般人强壮。”父亲对我招了招手。我靠上前去,站在父亲身旁,直面聻鬼。
“接下来,是我帮你示范一遍,如何把他化为神使,还是你先自己来试试?”
父亲看向我,眼神中有一丝鼓励。
第53章 水庸神庙
我看向那个原本还叫做葛扈的聻鬼, 他目光呆滞,没有神采,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刚刚醒过来。我知道,这是父亲为其灌注了元气, 安定其残余的精神力量, 所以才使其在一段时间内呈现出人形。否则的话, 他会逐渐异化,最终要么消散,要么变化成极其顽固, 难以发现和清除的怪物。
我没有点化聻鬼的经验, 但是看过父亲的一系列行为, 我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想,不妨一试。
“葛扈!”我打定主意后,便面对葛扈, 厉声喝道。
“谁, 谁叫我?”葛扈闻言,忽然精神一振, 眼神中多了一丝神采和疑惑。
“葛扈?这好像是我的名字, 对,葛扈就是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我都不记得了。”葛扈伸手抓住自己的脑袋, 神情极为痛苦。
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继续问道:“葛扈,你可想知道这是哪里, 你是谁?”
“小姑娘, 你知道我是谁?快说!不说就吃了你!”葛扈闻言,忽然停下动作, 抬头看向我,眼神凶狠。父亲微微踏前一步,将我挡在身侧。
“这里是葛家村,你是这里的族长,也就是这里的葛员外!你看,这是生你养你的葛家庄,你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伸出手指,点向身前的房屋和葛怀公子等人,葛扈顺着我的手看去,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眼神转眼间柔和了许多,情绪安定了下来,不再暴躁。显然是想起了什么,认可了这个说法,对我产生了初始的信任。
“这就是你的儿子,他叫葛怀!你因年轻时放纵,体虚难育,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孩子,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难道你也不记得了吗?”
我又伸手指向葛怀公子,他盘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颅,满脸泪痕。头发散乱下来,口中喃喃自语,家人在身旁劝阻多时,也不见好转。显然是被多日来的怪现象折磨得精神衰弱。父亲扭头看向我,脸上流露出赞赏,鼓励和惊喜的神情。
“儿子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好啊,好啊不错,他就是我的儿子,他肯定是我的儿子!你看他多像我!他不是我儿子,还有谁是我儿子!”葛扈闻言一楞,看向葛怀公子,眼神有些迷茫。又紧紧盯了片刻之后,口中念念有词,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竟有哽咽之音。显然是动了真情,已坚信不疑了。
“儿子啊,让爹好好看看你你怎么这般模样?受什么委屈了?谁欺负你?你跟爹说说,爹拼了老命,也要找他算账。”葛扈颤巍巍地伸手,想抚摸葛怀公子。手方触及额头,却如触电一般收回,手上隐隐冒起黑烟,葛怀公子动作也微微一窒,略抬起头来,神情有些疑惑。葛扈见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葛员外,你已经去世了,人鬼殊途,不能再和葛怀公子交流。”我语气遗憾的说道。
“我是怎么死的?谁欺负我儿子了?小姑娘,你心地好,你告诉我。”葛扈沉默片刻,对我问道,言语中客气了许多,再不含警惕与敌意。
“你有一个弟弟。他多年前就已亡故,却对你怀恨在心,化为鬼怪。近日因你年老体衰,他乘虚而入,将你害死,又附身在你的儿媳身上,惊扰你的儿子。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我问道。
“对,是有这么回事!就是他!弟啊,你和我有什么仇恨,只管冲我来就是。为什么要惊吓咱们的侄儿?你在哪里?给我出来!咱们决一雌雄!”葛扈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陷入回忆之中,神情不断变幻。然后又稳固下来,化为刻骨铭心的仇恨。他扭头看向四周,愤怒地嘶吼,咆哮着。原本已经开始稳固的情绪又开始被疯狂的杀意与仇恨重新支配。
“你的弟弟早已经死了!他是因为你贪财好色,为争夺员外之位,而设计将他害死的!如今他弄死了你,已大仇得报,戈河龙神又来说情,你弟弟如今放下执念,轮回转世去了。这是你自作孽,怪不了谁。”我厉声高叫,如当头棒喝,将葛扈的声音打断,愣在原地。
“对,对,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报应,活该,活该啊。”葛扈眉头紧皱,神情痛苦而扭曲。他想了许久,似乎想通了什么,精神上轻松了许多。整个身躯都为之一震,丝丝白气从其身躯剥离开来。
这可不行,我可不是来超度这货的。我赶紧叫停道:“葛扈听封!”
“额?有什么事?”葛扈扭头看向我,有些发懵。
“这位就是戈河龙神。只因你良心未泯,在你弟死后,做了些善事弥补。如今龙神慈悲,给你一个机会,封你”我说到这里,扭头看向父亲,征求意见。父亲点点头,迈前一步。
“葛扈,我封你做葛家庄护院将军。从今往后,你就在这个庄园内巡逻,保佑这户人家,助他们驱邪扫秽,导人向善。这事不急于一时,你需保持耐心,潜移默化。若是他们日后违法乱纪,鱼肉乡邻,就是你的失职。若他们日后能与民为善,则是你的功德,尤其是你的儿子葛怀,更要好生栽培,莫让他走了岔道。你可愿意?”父亲昂首俯视葛扈,神情甚是威严肃穆。
“愿意,愿意。龙王爷爷仁慈英明!小人从今往后,必当尽心竭力,让葛家走上正道,与民为善,不作亏心之事。我虽然爱怜我的儿子,但他若走上歪门邪道,为非作歹,如同没有儿子。”
葛扈跪在地上,越说越是激动,几乎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磕头,显然是感激到了极致。父亲走上前去,伸掌抚摸他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夜晚的清风徐来,不知不觉间现场已经平静下来。
这样,就差不多应该已经度化好了吧?我心中暗想。第一次做到这种地步,应该已经算不错的成绩。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头昏眼花,眼前眼冒金星,阴神之躯如欲散开。
“不好,到时间了。”
第二天,我晚了数个时辰方醒,这一日的功课已经结束。
“那葛扈转化成功了吗?”我对一旁的父亲问道。
“当然已经成功了。你第一次度化聻鬼,就能有这样的成绩。爹爹十分惊讶。”父亲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十分愉快。
“爹,你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有哪些不足。”我有些好奇,爹爹平日是怎么实施度化的呢?
“这次事件没有什么好评价的,每个聻鬼的度化条件不同,生搬硬套没有意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够做到这一步,其他的步骤就不为难了。相比之下,都是细枝末节,爹相信你。”父亲不假思索地道。“如果你想要一些整体上的建议,那么父亲倒是可以和你说说。爹先问你,度化妖魔的关键是什么?”
“是找到软肋?”我有些好奇。
“是将心比心!”父亲一窒,然后没好气道。
“你想要度化哪个妖邪或鬼怪,就要先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如果你是它,你能不能够被说服,被度化。你说的话,做的事,要落到实处,要切中要害。”
“女儿依然不是很明白。”我摇摇头,似懂非懂。
“简单说,对方如果贪生怕死,就直接用力量和权势去威胁它,用法律来震慑它,迫使对方放弃作恶。贪图口腹之欲,就用食物来引诱它。恐惧轮回的,就以神职和许诺转生富贵等条件来诱惑它,镇之以暴力,晓之以情理,诉之以利害。只有在换位思考之后,你坚信换做是自己,也能够被说服。这样的度化才是真实有效的,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可能说服别人?”父亲自信地说道,他的这套理论,虽然听上去似乎标新立异,乃至于离经叛道。却充满了说服力,似乎是长时间的经验总结。
“那如果对方油盐不进,根本不听人说话,无法交流呢?”我点点头,心中已经信服,却依然找茬道。
“那就是顽固不化,暴力抗法。”父亲微微一笑。“当然是杀!至少打傻了再说。这葛扈,不就是例子么?”
我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父亲并不像二娘曾经所以为的那般,是一个死板严肃的人。
不过,父亲并没有说过,如果对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应该怎么办。如果问的话,他应该会建议直接跑路吧。
我们龙神所负责的,并不是单纯的除魔卫道,惩恶扬善。更多的是避免妖鬼神魔与凡人接触过密,同时遵循上级的指令来维护一个地域的基本生态环境而已。而这个生态环境是否合理,也是取决于天神的视角,并非完全从人类利益出发。父亲让葛扈导人入善,只是他为乡亲们争取的,在不妨碍公务之余,私底下的一点善心而已。
“话说,所以这不就是找软肋吗?”
“”
“休息得怎么样了?今晚我们去找那个叫葛平安的孩子。”
“嗯,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去哪?”
“那个孩子得了失魂症,如果我没猜错,相关线索或许会在这里。”
“这里是水庸神庙?”
我抬起头来,这是葛家村附近,另一处神明的庙宇。
水庸神,就是后世的城隍神。
第54章 阴差
这里是水庸神庙, 即后世的城隍之神,乃守护城池的地方神明。水庸神作为沟通人间与阴间的神明,管理各种阴间事物, 类似于蓝星一种公共安全组织的阴间版。父亲到这里调查那个孩子的失魂症,大约就和走失人口后报案给衙门是一个道理。
“谁?九幽门户, 生人回避, 闲鬼莫进。”
就在父亲要带领我走进后院之时, 后门两侧的狴犴石像忽然扭过头来,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是戈河龙神,带女儿来这里寻找老吴办公。给点面子好不好?我都来这么多次了。”父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哦。”那两个狴犴石像扭过头去, 再不出声。
父亲带着我, 七绕八弯, 走进了一条狭长的走道。又转了几个弯,才看见一处殿宇,大殿上面坐着一个虬髯大汉, 面容甚是威严, 这大约就是父亲所说的水庸神老吴。
我们身前有一个少年,跪坐于蒲团之上, 正对着老吴。这孩子眉清目秀, 看起来就给人聪明伶俐之感。他微微低头皱眉,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孩子, 就是葛平安, 我以前办公时看见过。”父亲放下心来,又对着殿上的老吴问道。
“老吴。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把这孩子的魂魄拐到这里做什么?这般数日不回, 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再晚上几日, 这孩子可就死了。”
老吴正忙,斜眼瞥了父亲一眼,便又转了回去,并不与父亲说话。
一个牛头人身的鬼卒上前作礼,脸上带着讨好献媚的表情。
“龙王爷爷,吴将军在考试呢。这孩子聪明伶俐,天资不凡,上次兄弟们出门勾魂,居然让他看见。吴将军爱惜他的人才,打算培养一番,让他当个记账的鬼差。”
父亲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不太好吧,他还这么小,他父亲还指望他能养老送终。怎么就强招到这里来?不可以等他寿终正寝再说吗,你们阴司这边,又没什么要紧的事务。”
“十四岁,不小了。本官当初岁仅十二,便上阵杀敌。直至阵亡之时,也才年近三十而已。再者请他来这里做个差事,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美事,又有什么好可惜?增加阴差是上级最近的命令,又非我一时心血来潮。而且本官还在考验于他,也未必就肯收他做这个差事,若他对答不能让本官满意,自然送他回去。”
正在这时,一缕精神波动传到我们的阴神之躯中,父亲暂时闭上了嘴巴。带着我找个角落坐下,静静观看。
“那孩儿,本官问你。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国家与民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可以永远统一在一个集体吗?神爱世人,可是这个世界上,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不断发生,循环往复,天灾人祸络绎不绝。神为什么不可以让世界四季温暖如春,永远活在温暖和富足当中?为什么人身脆弱而短暂,每日奔波求生,而上天还要不断的降下战争,灾祸,让无数的人民痛苦而绝望的死去?神是善良仁慈的,还是暴戾而嗜杀的?”
吴将军忽然语出惊人,口中竟然说出惊世骇俗,近乎渎神的语言,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即使是我也不能想得透彻。那名叫做葛平安的少年,究竟会如何回答?
“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一方水土,养一方民。比如鱼儿喜欢生活在水中,吃水中的虫虾。人类生存在陆地上,主要吃太阳照耀而生的五谷。天灾可以杀生,却也可以养育生灵,人多的地方,动物就少。四季温暖如春,适宜在其他季节生长的生灵就会灭绝。对于善人,要加以奖励,对于恶人,要施以惩罚。因此,神明需要给予生灵阳光,也需要给生灵水分,要给生灵好处,也要为之降下灾祸。并非只执着于其中一方的利益,也能看到事物的两面性。”
只见这个少年,只是微微思索。面对这样已经可以上升至哲学思辨的复杂问题,竟然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果真不愧聪明伶俐的评价。
“好,很好,非常好。本官没有看错你。”吴将军的神情十分欣慰,对少年的表现显然是十分满意。但是他话锋一转,却又开口道:“可是,你说得依然还是不够全面!天灾人祸下来,难道只杀伤为非作歹的坏人吗?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之下,遭殃的难道不是所波及地域中的所有人民吗?战争之中,屠戮城池,难道还分好人坏人?这片天地至今,有哪一处不曾受灾,哪一角未曾动过刀兵?如果灾祸只是惩罚恶人而降下,难道这千万年的灾祸其中,竟然无一个善人?”
少年葛平安闻言,哑口无言,不能作答。他起身作礼道:“小子年幼无知,还请尊神教我。”
吴将军对他的神情很满意,便又继续说道:“这个世界,有光明就有黑暗。有生命便有死亡,有起始就有终结。只因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便是由阴阳二气,互相结合,互相冲突而诞生。你听着:阴阳相冲,化生世间万物,才产生了物质世界。世间万物,均有阴阳两面。所以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无夜,生物不能有生无死,万事不能有成无毁。”少年默默倾听,十分认真,我与父亲也在一旁安静等候,并不出声。
吴将军又道:“所以,这个世界上的神明,也分为阴阳二派。而我们,就是其中的阴神一派!地震,火山,水灾,瘴气,瘟疫,旱灾,人类的衰老和死亡。这一切灾难与死亡,都是由阴神来管辖。你们人间如果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先不说其他的,我们的九幽地狱,岂不是就要门庭冷落了吗?我们阴神的生存空间,岂不是要受到你们的挤压了吗?你们凡间需要善人和英雄,希望英雄永生不死,那么阴间难道就不需要能干的官吏了吗?”少年默默点头,似有所思。
吴将军浅谈即止,没有进一步深入解释。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少年,本官问你,如果将来让你选拔官吏和手下,是让善人为官好,还是恶人为官好?”
少年葛平安闻言有些犹豫,片刻后,他试探性地说:“小人没当过官,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不过若是有得选择,自然是善人为官,更得民心。小人还是选择让善人身居高位,利民利己,大家都有好处。”
吴将军闻言,连连摇头:“你适才显得很聪明,如今怎么发此愚夫之言!这做事的人,当然是让恶人来担任,好处最大。”
少年亦轻轻摇头:“小人委实不懂。”
吴将军笑道:“让本官来提点你一番,应该让坏人为你做事,这就叫以奸驭良!坏人做事,民众都痛恨他,他没有人望,就只能听命于你。将来要将他提拔还是贬走,都由得你来。坏人没有羞耻和良心,你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去完成,你处理事情就不会遇到阻力。若是让善人来做事,那你让他做恶事,他就婆婆妈妈,把他赶走,又会遭人谩骂。”
少年笑了笑:“小人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
吴将军亦笑道:“你到我们这里做阴差,就是要有一颗铁石心肠。就是要有视人命如草芥的心态,够恶,够狠,够阴!即使让你屠杀一个城市的人民,也毫不犹豫地下手。不然的话,怎么做勾魂使者?杀只鸡都犹豫的人,不适合到我们这儿来。像本官七岁就杀人,平生作恶多端,钻营至今,也只不过勉强当了个水庸之神。这鬼差,还是看做事的能力为上选,德行在其次。像那位牛头的仁兄,生前就是有名的不孝之子,这才被变作一个牛头,冥界缺人办事,还不是照旧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了?”
那牛头闻言有些尴尬,脸上却依然带着讨好的笑容,看上去很是老实和淳朴。
吴将军又继续问道:“少年,本官再问你一遍,有两个人。一个是醉汉,他在我们庙前撒尿吐痰,又污言秽语,出言不逊,污秽了咱们的庙宇清净。另一个人平素信奉神明,小心翼翼,对咱们毕恭毕敬。只是他走路时把地里的淤泥抹到了咱们台阶上。现在让你去给其中一人降灾,表示警告,你会警告谁?”
少年不假思索道:“当然是那个污言秽语的醉汉。”
吴将军摇摇头:“又错了!当然是惩罚那个虔诚的信徒!你惩罚醉汉有什么用?他就是个浑人,心中没有对我们的恐惧和信仰,即使给他一点颜色,也不会因此而信奉神明。后者生怕触怒我们,你适当给予一些惩罚,他以后就会更加虔诚,自然是先罚后者,再顾前者。”
少年低头答道:“受教了。”
“嗯,孺子可教。那么本官给你五天假期,你回家收拾收拾,处理后事,然后就可以来这里报道,你被录用了。”吴将军闻言很是满意,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去。
“可是小人并不想来这里当阴差,还请大人放我自由。”少年葛平安却忽然出声道。
“哦?为什么?这可是很好的机会,你这样的泥腿子,放在往常,就是出资巨万,也难以在本官手下谋得一个一官半职。你不要不识抬举,误人误己。”吴将军听闻少年如此回答,声音冷漠,带着威胁,眼神中放出强烈的杀意。
“一者,小人自认为是个善人,不符合大人说的选拔条件。”少年不卑不亢,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二者,小人胆小。从小连杀鸡都不敢,没有能力与资格完成大人的任务。”
“三者,小人的父亲年老,止有小人一子。小人若去,我老父无人赡养,血脉亦断绝,此为不孝之罪,小人不敢为之。”
少年葛平安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又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请大人放我走吧,小人与这个差事无缘。”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吴将军冷笑道,语气阴森可怕。
“实话告诉你,本官为什么晾了你数日方来询问?就是因为以你现在的体质,最多到明日此时,再不回去。阴魂就再不能进入体内,成为活死人!这阴差之位,本来归属亳城内一户大人物家的孩子,生辰八字与你相同。只是他家族与我有旧,所以本官寻了你来顶替这个差事。如今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本官劝你识相,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处,以后你就会明白。”
“老吴,这孩子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了吧。”父亲咳了一声,趁氛围还没僵死,走上前去。站在少年身前。
“给本神个面子,让我说两句,如何?”
第55章 文判官
那个吴将军, 看到父亲进门,一直都是视若无睹,装作没有看见。不过, 父亲现在直接站出来,挡在他的身前, 他也装不下去了, 不得不表态。
“敖贤弟,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认识多年,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很是随和, 与做出方才那阴森可怕的神情的吴将军, 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老吴,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如今年近花甲, 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被你收了去, 难免晚景凄凉,况且人家自己又不愿意。我看这孩子说得有理, 他虽然聪明伶俐, 却不够冷漠果决,不适合这份差事。不如做个人情, 放他回去罢。”父亲直言不讳地说道。那名叫做葛平安的孩子眼中也投来感激之情。
少年葛平安被拘魂, 属于怪异事件,在父亲的管辖范围。在他力所能及的区域, 父亲还是愿意发挥一下善意。
“好啊。敖贤弟有请求, 本官怎能置之不理?以咱们的交情,这还不是简简单单?”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吴将军居然想也不想,一口应下,豪爽大方。
“那就多谢吴兄了。”父亲松了口气,就要带我和那少年离去。
“且慢。”吴将军却又将父亲叫住,那牛头亦会意,带领一帮鬼卒拦在殿前。
“莫非吴兄反悔?”父亲回头道。
“不,本官的意思是,想要带走这孩子可以。但兄弟们不能白跑一趟,你拿出五百金来,这孩子你就带走,老吴绝无二话。这个就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吴将军嘿嘿一笑道。
“五百金?老吴你想钱想疯了吧?”父亲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为一个适合当阴差的鬼卒这么好找?阴差也要有修为在身,得有修行的心性和天赋,不是随便找个凡人凑数就行的。上面规定了至少增员一百人,最低五十年内能够全部正式上岗工作的指标,老吴我至今还未完成一半,心里也很焦急啊。”吴将军不以为然地道。
“不是已经有了人选吗?”父亲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敖贤弟,为兄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老吴想买下你的子女,需要多少钱?千金够不够?”吴将军反问道。
“还请吴兄莫开玩笑。”父亲脸色严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了。”吴将军毫不意外父亲的回答。“就算给你千金万金,你也不会出售自己的子女。那葛老汉宝贝自己的儿子,你也是一个父亲,所以你为他求情,自己的血脉有多么珍贵只有自己知道。那么那个和这葛平安生辰八字相同的孩子,他与我同为一姓,追根溯源,同出一族。说不准就与我老吴有什么血脉上的传承关系,我不拘葛平安,就得拘他来。你心疼,担心那个葛老汉后继无人,难道就不担忧,心疼我老吴的血脉后继无人么?我老吴看在你的面上,自己的族人,五百金就卖给你做人情,难道还不够朋友么?”
父亲未料到吴将军如此回答,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敖贤弟,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向看不起我老吴,觉得我是个贪赃枉法,蝇营狗苟之徒,我难道不知道么?”吴将军背着手,淡淡地说道:
“可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绕不开的人情世故。你平素这么正直,还不是为了生个龙子,私底下包庇过犯天条的妖龙?我老吴二话不说,就帮你瞒下,守口如瓶,我说什么了?你是水神,我是阴神,咱们部门不同。平常你托我帮忙,我完全可以依律拒绝,我老吴之所以平素来者不拒,还不是因为看得起你这个朋友?如果我果真死板无私,不近人情,你觉得你还能获得这么多便利么?”
父亲一时语塞,哑口无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竖起大拇指,说道:“老吴,你是真能说!我敖雉服了你!这样吧,我家中还有几件宝物,这孩子耽搁不得,我先带回家中。你下次来我家,随便挑走一件,来换这个孩子,如何?”
吴将军笑了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父亲牵着我和葛平安的手。说道:“咱们走吧。”那伙鬼卒也退开一条道路,目送父亲。少年舒了一口气,目中传来感激之情。
吴将军拱拱手,笑道:“敖贤弟慢走,恕不远送!”
可就在这时,父亲却停下了脚步。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身形高大修长,外表儒雅俊俏。他的皮肤光滑洁白,如瓷器一般,有一种白面书生之感。他的面孔,高鼻深目,瞳孔金黄,头发略带赤褐色,望之不似凡人。他迎面走来,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手中在轻轻鼓掌。父亲竟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路线,让他走近吴将军身前。
“好好好,吴将军。你真是个妙人,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本官执掌这边的事务,的确是需要你这样有才能的爪牙卖命。”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惧感涌上心头,阴神之躯疯狂地颤抖,如坠冰窟。
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的眼睛,带着一抹疯狂的恶意。凶残,嗜血,残酷暴戾,视生死如游戏。隐隐渗透出纯粹,原始而兽性的杀意。在过去直面妖妃妲己时,我也曾看过类似的眼神,所以我不会看错!这股恶意,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热恼之风,要将一切生命都摧毁吞噬,杀戮殆尽才肯罢休。
那些只剩下本能的执念和兽性的聻鬼,眼神中也具有类似的疯狂之感。可是那与眼前之人和妲己比较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你是谁?谁放他进来的?你们干什么吃的?看门的狴犴怎么不见出声?”吴将军似乎也感受了这个人身上传来的那股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压迫感与杀意,非常不适。他看向白面人,神情十分不善。
“本官是新来这里上任的判官,你可以叫我文判官。上位知道你这家伙平素蝇营狗苟,阳奉阴违,办不成什么正事,特叫我来监督!”文判官淡漠地说道,面无表情。那股令人颤栗的气势也逐渐收敛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吴将军,你办事不力。本官今日宣布,你被罢免了。”
我的眼神扫射了周围一圈,那些鬼卒的身躯也微微颤抖,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连父亲也面色凝重,将我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他。
这个文判官,绝不是普通的鬼怪。
聻鬼。这位新上任的文判官竟然是一只聻鬼!
鬼死为聻,鬼惧怕聻,就如同人惧怕鬼一般,甚至还要更甚。聻是鬼的天敌!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阴神之躯,所以会本能地厌恶与恐惧文判官的存在。
只是以往所看见的聻鬼,都只剩下了一丝残存的执念,没有什么修为可言。所以其带来的压迫感与恐惧,都远远不及这位文判官。这位文判官的灵智极其完整,几乎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身躯亦十分凝实,几若实质。如果不是那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感在提醒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它聻鬼的身份。
这位文判官的修为,想必至少不在我父亲与前世的玉石琵琶精之下。再加上聻鬼诡异难缠的特性,甚至可能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强。
“你说罢免了,就罢免了?”吴将军冷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过是一个判官而已,有什么资格让本官走人?本官在这里勤恳工作多年,立下大小功劳无数,香火鼎盛。你有什么能耐和威望,顶替本官?你又不清楚本地的情况,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本官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
“吴将军,你本是帝喾高辛氏时期的西犬戎部落首领,世称吴将军。你英勇善战,虽为帝喾所败,仍然被世人所称颂,留名于世。因而被封为本地水庸神。”
文判官没有理会吴将军的讥讽,而是自顾自地念着吴将军的人生履历。吴将军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讥讽,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是惊讶和冷汗。
“第一百零一条,这个孩子明明不适合作为阴差,你却强迫他留下任职。只因为那些识神天赋强大的人,多有沟通阴司人员的门路,而且这些人修行有路,往往看不上阴差的工作。所以你收取贿赂,把不相干的凡人拿来替死,滥竽充数。前面说的一百条罪状,其实都不足道。你却不知上面让你培养一百名阴差,那是真真切切有正经要事要办。你这奴才,好死不死,偏偏在这种要紧地方糊弄上级,岂不是捋虎须!”
文判官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抓在手中。厉声喝道:“吴将军,汝等听着!这是酆都大帝亲下的口谕,让本官来此监督汝等,务要如期完工。谁敢稍有怠慢,先斩后奏!吴将军,本官再次宣布,你被罢免了,你服还是不服!”
“酆都大帝!小臣遵旨!”吴将军听闻这个名号,全身一震,不敢怠慢,连忙跪下,鬼卒也跪了一地。连父亲亦不敢直视,弯下腰去,单膝着地。那葛平安也不敢站立,亦跪下了。
我正要弓下身去,父亲却托住我的膝盖,轻声道:“咱们又不是他们这体系的,意思一下,差不多就行了。”
吴将军接旨完,恨恨看向文判官,低声道:“原来是关系户!行,山不转水转。咱们以后走着瞧!”
他冷哼一声,就往殿外走去。脚方踏在门槛之上,动作却忽然一僵。
文判官的身上,再次掀起那股血腥疯狂的杀意,令整个大殿上的人动作都为之一滞。
文判官的脖子忽然拧转过来,双眼不知道何时变得如血一般通红。
“谁说你可以走了”
文判官的眼神,一一扫射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它的瞳孔涣散,嘴角咧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想怎么样?”
吴将军冷冷地回身,与文判官对视,眼神中满是杀意,显然动了真怒。
第56章 敖丙来访
“你想怎么样?”
吴将军回头看向文判官, 冷冷说道。
“本官看你对于自己被罢免一事,似乎并不服气啊。”
文判官咧着嘴,似笑非笑。
“服气怎样, 不服气又怎样?”吴将军有些不屑。
“不服气的话本官只好视为你妨碍公务,将你解决掉了。”文判官舔了舔舌头, 目光在吴将军浑身上下来回打量着。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采, 仿佛猎人在欣赏珍奇的猎物。
就在我们都以为吴将军会当场发作时, 他却俯下身来,恭敬地磕了个头。
“卑职接旨。卑职办事不力,理当撤职。文判官裁决英明, 如明镜高悬, 罪臣无有不服。”吴将军说完, 抬起头来,面无表情。
“满意了吧?”
文判官啧啧称奇,拍掌道:“厉害!能屈能伸。真不愧是你, 但我猜你只是嘴上服气, 心里还是不服。”
吴将军讥讽道:“文判官更是厉害,居然知道卑职心里服不服气。”
“这简单。”文判官不以为然。“本官把你胸膛剖开, 一看便知。”
“你真以为吃定我了?”吴将军大怒, 言语间也不再客气。“本官经营多年,结识的朋友无数, 早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你真以为撤了本官的职, 就能随意拿捏本官?咱们走着瞧!”
吴将军说完,不与文判官废话, 就再度踏上门槛, 转身离去。
但就在这时,殿门处的空间诡异地红光一闪, 眼前的景象似湖水中的倒影一般泛起涟漪。吴将军急忙闪身回来,一只手臂竟然已经不翼而飞。
“嘎吱美味。吴将军,你的右手一直紧紧按在武器上,对我很有戒心呢。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如果你果断一点,一开始就朝我进攻,说不定还有些机会。”
文判官的嘴巴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金属碎裂,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你疯了!”吴将军默念咒语,一只手臂从断口处再生出来。“你根本不是什么阴司判官,分明是只发狂的聻怪!本官今日就除魔卫道!”
吴将军拔出佩剑,直奔文判官而来,一剑劈下,从文判官身躯划过。文判官却不闪不避,视若无物。
“嘎吱嘎吱”
文判官眼神空洞而嗜血,上下颌缓缓开合。吴将军的身体不断出现缺口,又重新生长出来,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身形也逐渐模糊涣散起来。
“等等!不要打了!本官认错!本官服了!”
吴将军感受到不妙,连忙求饶起来,文判官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半空中传来文判官的声音,充满了嗜血和邪恶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吴将军,你有几句话说得很对上位者总是喜欢使用不择手段的坏人来办事,然后又在隐患爆发之前,将他们推出去卸磨杀驴。可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如本官坏得彻底,本官远比你更恶,比你更强!上古诸神绝地天通,新神的信仰和统治还未稳定,局势混乱。这个亳城,作为商之都城,牵动天下气运。乃神祇的必争之地,我们阴神也不能错过啊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
“吴将军,你没有这个能力来加入这场游戏,不如把身躯献祭给本官吧。本官吃了你,大有增益。”
吴将军的身形化为烟雾,逐渐消失在半空中。
“你也会有这么一天,一定会。”
在消失之前,吴将军怒吼道。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文判官抚摸了一下肚皮,轻轻笑道。
“看到了吗?”父亲轻声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
面前的文判官,只是一个幻影。它真正的身躯,与这座大殿的空间融为一体,我们都在它的口中!父亲隐约察觉,所以没有贸然离开这座大殿。
文判官抹了抹嘴,对那只牛头鬼卒道:“把鬼卒都叫来这里集合,报数!”
牛头一个激灵,连忙叫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报数!”
趁他们正忙,父亲牵住我和那少年葛平安的手,悄悄往屋外走去。正来至殿门之前,门口处的空间却泛起涟漪。
父亲回头望去,文判官微微一笑:“怎么,敖大人还有见教?”
父亲没有理睬他,一步踏上门槛,就要出去。那门口处的景象一阵扭曲,将父亲的身形吞噬了一半。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三人便出现在了殿外。那是父亲的天赋能力。
“蜃?原来如此,有意思”身后传来文判官的嘀咕声
那个少年被父亲带了出来,送回家中。他本来已经体质较弱,这一番折腾,更是受创不轻,还不知道以后命运如何。
“这个叫做文判官的疯子怎么回事?爹要出门一趟,亲自找上司问个清楚。你留在家中,照顾好你弟弟。”
父亲留下这句话,就出门去了。过半月方回,脸色十分难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日之后,父亲减少了对我们的辅导,但作业却多了起来。他时不时便出门几日,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的修为和对祭神之术的掌握虽然与日俱增,但距离化形的要求依旧差了非常多,还只是刚刚起步。
文判官来这里做什么?他们要做的是什么要事?
是啊,我想了起来,迁都。
商汤定都于亳城,但是由于河流大规模决堤,洪水泛滥,后来的统治者却又从亳城迁都到其他地方。
想必是由于留在人间的一些神明之间的冲突和博弈,致使他们的意见彼此冲突,十分混乱。因而影响到了人间王朝的气运变迁。
大洪水要来了,商国会有很多人死去。所以文判官会来此地培养鬼卒,以应对地府的新一轮增员。
但是父亲不就是水神吗?为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文判官反而会提前得知?
发大洪水来降灾的水神中会有父亲吗?
我暂时没有能力探索这些答案,我的修为实在太低了,被困在这片空间,难以脱身。
直到那一天,弟弟敖雾和往常一样从外面回来,和往常一样练习字帖。一切都和以前似乎没有两样,只是他的鬃毛中似乎多了一缕白色。
“这是什么?”
我的阴神之躯伸手一揪,那缕白毛就变幻起来,变成一个俊美的白衣少年,坐在我们身侧的凳上。少年温和地望着我们,神情十分亲切。
“别紧张,我是你们的伯父,找你们父亲敖雉有重要事情商量。”
“我叫敖丙。”
第57章 小敖雉找爸爸
“你怎么进来的?”弟弟警惕地看着来人。
“在你出去玩的时候, 附在你的头发里进来的。”敖丙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块白布,将其解开。里面放着一些褐色的小方块, 递给弟弟。
“这个叫做糖,是从鲜果、蜂蜜和谷物中提炼出来的, 味道极其香甜。诺, 你尝尝。”他的手轻轻抖了抖, 示意弟弟敖雾接住。
“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其实我今年都二十多了!哎,真香”
弟弟不屑地摇头说道。但很快就被方糖的香气吸引,大快朵颐。白衣少年敖丙微笑道:“尽管吃, 不用客气, 伯父的豹皮囊里还有的是好吃的新鲜玩意儿,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又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少年见状也不强求, 自己解开一个包裹, 又拿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也不知道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嗯敖伯父。家父现在因些琐事出门在外, 马上就回来。你能不能和我们说一些您与我们父亲相关的事迹。因为这么多年来, 我们并没有从家父口中听说过您,还不知道他对您的态度会如何。”我礼貌地对他询问道。
这个白衣吃货少年敖丙, 应该的确是我们的伯父。他并非阴神之躯, 却能够将整个身体变成一绺白毛,这是大小如意的表现, 乃是正宗成年龙族的天赋异能。真龙成年之后, 身躯自动就会拥有相关的变化能力。
龙,能大能小, 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冒充得了的,我和弟弟显然是没有这么大的价值需要一位有如此法力的修士欺骗。其次,他还具有封神世界中的法宝豹皮囊,这东西具有将物体体积和重量缩小的能力,可以用于搬运粮食和存储兵器法宝。类似于仙侠小说中的空间戒指,是阐截二教的仙人为方便弟子历练准备的储物法宝。
而且之前二娘也说过,父亲是四海龙王其一之子。而敖丙则是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名字,父亲又坦言去过东海走亲戚。他说自己是我们的伯父,也就是父亲的兄长,可信度很高。但是,亲戚之间的关系不一定就好,按照父亲这些年的表现,他大约并不喜欢自己在东海的那些亲人,所以我和弟弟还不用急于表现出善意,待探明来意再做决定不迟。
“好。”白衣少年用白布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
“我家住在东海龙宫,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与你们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我今天就和你们具体讲一讲,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正襟危坐,表现出耐心而礼貌的姿态。弟弟见状也停下嘴巴,不再吃了,严肃地看着白衣少年,默默等待。
随着白衣少年缓缓讲述,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拉开了帷幕。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东海,有一只公龙。它长着牛的头、鹿的角、鹰的爪、蛇的身躯和鱼的鳞片。只见这只公龙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很快它长到了一岁,于是它就又吃饭,睡觉,它长到了两岁”
“?”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马上就要讲到关键点了。”白衣少年脸色阴沉,好像马上就会发生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烛火照耀在他的脸颊上,衬托出脸部的阴影,显得十分的阴森。
“自从这只公龙长到了几百岁之后,它的身体发生了巨大变化——它产生了强烈的基于兽性本能的配种欲望。太可怕了!但是,原配妻子并不能满足它的欲望,于是它就飞出了生养自己的海洋,去寻找新的对象,好恐怖!”
“?”
“都说了不要急,你们听我慢慢说。”白衣少年喝了口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只公龙走啊走啊,路上看到了一条母黄牛。于是一个叫做囚牛的新物种诞生了,它的性格恬静,喜欢音乐,身体是黄色的。”
“?”
“囚牛诞生之后,这只公龙又开始走啊走,路上看见了一匹母狼,于是一个叫做睚眦的新物种诞生了。它喜欢争斗,躯体如豺,冷血嗜杀。”
“公龙走啊走,走啊走,它看见一只飞鸟,生了嘲风。看见海龟,生了赑屃。看见老虎,生了狴犴。看见雌鱼,则生出螭吻。”
这么说,我的母亲可能具有螭吻的血统?而我,也能算是半只螭吻吧,我心中默想。我现在大概猜到了敖丙想说什么,没有打断。
“人言龙生九子,其实只是个虚数,还是说得少了,哪里是九种就能概括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没能逃脱这头公龙的爪子。于是它心满意足,终于想到家妻,归心似箭,肯回家去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只非常美丽的雉鸡精然后你们的父亲,现在的戈河龙王敖雉就出生了。”
敖丙说完,忽然闭口不言,现场一片寂静,悄无声息。良久,父亲幽幽的声音响起:“没事,我就过来看看,不打扰你们,继续说。”然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呵呵,原来是雉弟回来了啊。”敖丙擦擦冷汗,继续说道:“你们可知道蜃龙是如何诞生的?蜃龙这个物种在诞生之初,乃是真龙与雉鸡所育!俗语曰:雉入海为蜃。那只雉精下了蛋后,将其投入海中,受天地日月精华,然后脱胎,化为蜃龙!但是,你们的父亲出生之时,并没有父母伴随,他随波逐流,四处流浪,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敖丙说完,看见我们期待的目光,很是满意。又继续说道:
“后来,你们父亲历经艰辛,有了一些成就。于是就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使生涯圆满。他找到囚牛的母亲,问道:牛妈妈,牛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囚牛的母亲说,孩子,不是啊,我生出来的是黄龙,个子胖胖的。我不是你的妈妈。于是他又找到睚眦的母亲,问道:狼妈妈,狼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睚眦的母亲说”
“不要胡乱添油加醋。”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嗯总之后来,在你父亲上司的帮助下。你父亲成功的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先是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至于发生了什么。嘿嘿,伯父没有一同经历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就不瞎编了。然后又到东海来,寻找他的亲生父亲相认。也同样是我的父亲,你们的爷爷,东海龙王敖光。”
弟弟听说自己的爷爷是东海龙王,顿时有些兴奋。我没有作声,默默倾听。有一个富贵亲戚,自然是好,但还要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
“我父亲儿女遍天下,见过的,招待过的来认亲的龙子太多了。东海龙宫虽然富可敌国,也养不起过多的太子爷。需要在这其中分个亲疏远近,所以每次来人,都要布下多道关卡,考验来人的品行秉性。是否贪财,是否好色,是否好名,是否好杀,是否不孝,等等等等。然后根据表现,分出三六九等,来决定认亲之后,在我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和将来的待遇。别样还可,若忤逆不孝的,便不与他见面,随便给些财物打发回去。”
弟弟听得入迷,忽然问道:“伯父,那我爹考了几等?”
“特等!”敖丙笑道:“我们煞费苦心作戏试他。我父亲躲起来,不与他见面。每次求见,都不见人影。同时让其他人频繁试探他,考验他的品行与耐心,一连考验了他将近半年。你父亲在所有考验上,几乎全部完美通过!功名利禄也好,美人也罢,他全然不关心!一心只想快点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爹十分高兴,他设下这些考题之后,多年以来,见过了太多市侩嘴脸,第一次看见你爹这样的好儿子!于是我父亲就站出来,笑呵呵的告诉他,他通过了重重考验,可以在东海水晶宫中留下做太子爷了。”
“然后呢?”弟弟问道。
“然后啊,谁也没想到。”敖丙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一丝欣赏:“你爹知道真相以后,居然勃然大怒,怒斥我父亲。他说的话,我到如今还记得:我万里迢迢,来寻找自己的父亲,只为圆平生之憾。不想做一个没爹娘的伶仃之龙,你却将我视作要债的仇人来提防!你生我时,将我丢入海中,颠沛流离。有甚么养育之恩可言?你四处留情,好财如命,有什么资格瞧不起那些贪财好色的儿子?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东海龙君,你的考验我敖雉通过了,可是我敖雉的考验你敖光没有通过!你不是我的父亲!”
敖丙的声音激昂了许多:“痛快!痛快!你们的父亲,说出这话来,拂袖而去,自此之后,再也不曾来过东海。我们几次三番派人来寻,他都拒之门外。不曾要过我们水晶宫一厘东西。可是越是这样,我父亲越是欣赏,想念他。我敖丙更是对你们父亲,心服口服。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你们的父亲当之无愧。”
“那只是我当年年少轻狂,说出的大话而已。我没有那么伟大,更谈不上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角落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从暗处逐渐走出,踏入大厅。
“说完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在我这儿吃个饭,弟就送你回去。”
“我父亲,不,是咱爹叫我请你回去,这边不能再待了。弟,你闹了这么多年别扭,也该够了。”敖丙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理由?”父亲神色不变,看不出表情。
第58章 避灾
“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装傻?”敖丙白了父亲一眼,然后短暂地沉默下来,喝了几口酒。
“伯父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这片河流的事情。”他没有继续和父亲交流下去, 而是转头对我们说道。“你们知道帝喾高辛氏么?”
弟弟敖雾答道:“知道, 他是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
“嗯, 从前。帝喾高辛氏有两个儿子性格不合,彼此仇视。这两人日寻干戈,时常互相征伐。这两个人, 一个排行最大, 曰閼伯, 又叫契。一个排行最小,叫实沈。契虽然年长,却是帝喾的次妃简狄所生的庶子。实沈的年纪虽然小, 却是嫡子。”敖丙缓缓说道。
“契乃帝喾次妃简狄吞玄鸟之卵, 有感而孕所生。实沈看不起他,二者的矛盾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大, 最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帝喾将他们分离, 分封在两地,使其不相见。后来又分别成为参星之神与商星之神。实沈主参, 为水神, 契主商星,为火神。他们所掌管的两颗星, 在星空中此出彼没, 彼出此没,永远不会相见。”
“兄弟之间, 因为一些小的矛盾,就变成不共戴天,永不相见的仇敌,这实在是太蠢了。”敖雾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
“是啊,连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偏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连这也不能理解。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自尊,便与亲人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敖丙点点头,似乎在赞赏敖雾的观点,又似乎在指桑骂槐。父亲身躯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閼伯子契,本就受封于商丘,后来又在大禹治水的时候,帮助大禹治水有功,帝舜仍命契为司徒。其第十四代孙商成汤,又是商之先祖。所以他在商国的信仰,坚不可摧。信仰根基和神祇之间的人脉关系都不是实沈可以相比的。但实沈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流域的降雨,这四条河称为四渎。你们父亲所掌管的戈河,又名涡河,乃是淮河的一条支流。人民离不开水,掌控了这些中土人类赖以生存的河流和雨水,也就是掌握了整个王朝人类的生命线,所以閼伯同样奈何不了实沈。”
说到这里,敖丙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是否感到好奇?戈河只是淮河的一条支流,那么既然存在戈河龙王,按理说来,就应该同样存在一位淮河龙王作为你们父亲的上级。但实际上,你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位神明吧?实际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位神明,淮河目前实沈并没有派遣神明治理。因此,洪涝等灾害时有发生,其中很多并非出自四渎河神的本意。”
我和弟弟点了点头,流露出好奇神情。弟弟问道:“为什么不治理呢?”
“因为淮河早已经有水神占据了,而且是一名神通广大,已经修成阳神仙体的神明。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敖丙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中界,乃是以一片人类为核心的天地。中界的神明,也要从中界的生灵中逐渐选拔出来。但是,中界目前还很年轻,而上古诸神之间又派系林立,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管理体系。所以天帝决定从人间中选拔正直善良,能力出众的生灵作为新神。以德行和操守为先,而修为和实力则次之。我们龙族因为天生具有兴云吐雾的能力,被上界所看重,成为水神的重要来源。但是,淮河之中关押的那位,则是一名上古旧神。”
“意思是说,它是坏蛋吗?”弟弟好奇地问道。
“用好坏来形容神明,是不够贴切的。总之,这河中关押了一名上古旧神,乃是曾经的淮涡水神,名为无支祁。”
“无支祁形若猿猴,金目雪牙,轻利倏忽。它时常兴风作浪,危害人间,曾将淮河周围方圆千里化为泽国。大禹治洪水时,三次经过桐柏山,但是每次都会遇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大禹认为这里有妖怪在阻止他治水,于是命令手下除妖,最终只有庚辰有能力且敢于出力,将无支祁擒拿。大禹用铁索穿过它的琵琶骨,将其牢牢封印住。又用金铃穿在它的鼻子上面,把他镇压在淮阴龟山脚下。淮水这才平静下来,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敖丙讲述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一个王道的除妖传奇。大禹是故事中伟光正的正派主角,而无支祁就是各种传奇故事中,无故跳出来和主角作对而被擒拿镇压,作恶多端的邪恶反派。
但是,从敖丙的神情,可以看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就能概括。
“禹王所用的那个金铃,叫做木铎。它是铜质的大铃铛,以木为舌,乃是象征法令的信物。这个木铎,是无支祁随身携带的信物,证明它不是妖魔,而是真正切切的淮河水神!水神,不一定代表风调雨顺,有时候,降下灾祸,涂炭生灵的,也被称为水神。比如共工的臣子九头蛇相繇,又名相柳。它所经之处,化为洪水和沼泽,这样的凶兽,也是水神!禹王知道它们是神明,但是这也阻止不了禹王治水的决心。因为这不仅是一场洪水的治理,还是神明之间的派系之争。最终以禹王所代表的一派神明获得胜利,奠定了今后的中界神明格局。”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由阴阳组成,存在阴阳两界,神明也分为阴神和阳神两大类。两个世界,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阴消则阳长,阳消则阴长,彼此隔绝,却又密不可分。所以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凶恶的兽神的存在,虽然伤害人类的生存环境,却对阴神和水族,以及一些妖魔有所裨益。它们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想要将它们从神明的位置上驱赶下去,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多方面的协商和博弈,幸好,如今是阳神一派日渐上风。”
敖丙又看向父亲,目光中蕴含着警告。
“这是禹王所留下来的隐患,你们父亲的上司实沈,必须要靠自己的能力将其解决,才能真正获得中界诸神的认同。而其他的神明亦不会帮助他。因为就目前来说,这无支祁在法理上就是淮河水神,其他神明没有义务去讨伐他。它最初是因为什么得到水神之位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木铎在它的手中,无支祁就还属于神明体系中的一员。阴神不但不会去和它作对,反而会拉拢它。即使是上帝,也不会主动派遣神明去铲除,实沈如果不能将其收服,就唯有一战,他想要将这个位置抓牢在手中,就必须要有独立解决无支祁的能力来证明自己。”
敖丙的话语中少了很多信息,但我已经猜到了他想告诉我们的真相。
参水星神实沈,掌管四渎这四大河流,但是其中的淮河早已被上古水神无支祁所占据,实沈并没有拿到实权。父亲的这个戈河龙王也因此名不正言不顺,地位尴尬。
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兽神。虽然对于人类而言它们是凶狠的怪物和不共戴天的天敌。但是它们庇护族人,裨益阴神,既然它们拿到了神位,即使是天帝也没有理由随意将其撤职和杀死,而阴神那边会帮谁还不一定呢。契与实沈不共戴天,同样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中界诸神,支持实沈的还不一定比支持无支祁的要多多少,所以基本态度是两不相帮,实沈孤立无援。
无支祁在不久的将来会发动大洪水,冲开封印,使淮戈一地化为泽国,致使商国迁都。实沈和它的争斗,是神明内部斗争。如果实沈即不能用包括请人在内的方法,将其杀死和封印。又不能将之折服,收为部下。那么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作为司水神明的能力和资格,这样的草包便不适合继续作为神明掌管人间。如今新神格局未定,诸神都还在争夺话语权。
文判官来这里,多半就是受了阴神势力的指示,想暗中帮助无支祁解除封印,使其取代实沈的位置。它是聻鬼之身,一旦心愿完成,就会化为乌有,神不知鬼不觉。想必他具有什么极深的执念,和此事有关,一旦完成在这里的任务,就会消失不见。是最好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工具人。
父亲继续留在这里,将来无支祁挣脱封印出世,他将首当其冲受害。无论谁胜谁负,下场恐怕都不会好,百姓也会把洪水的大灾害怪罪在他的头上。
“敖雉,父亲已经问过西昆仑祖师度厄真人,算过一卦。淮井封印早已破损了,效果日益减弱,无支祁出世不可避免,淮戈将决,商将迁都以避。你若留在此地,哪怕不是死于无支祁之手,最好的结果,也是被万民唾骂,香火不存,绝无半点好处。现在脱身,跟我回去,还来得及。”
敖丙看向父亲,厉声道。
“你们觉得呢?”令我稍微有些意外的是,父亲听完之后,并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抵触的神情。他看向我和弟弟敖雾,似乎是真心征求我们的意见。
“你要想清楚了,你们若留在这里,非但平白送了性命。你的属下,家属,也都会跟你一同遭殃,无支祁是修成阳神仙体的大能,有你没你参战,都没有两样,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父亲已经和实沈大人说过情,很快就会有人来顶替你的职位,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敖丙说完,又看向我们,尽量作出一个有亲和力的表情:
“你们和伯父回去,有吃不完的美食和珍贵的宝物,还有玩伴。留在这里送死,给人背锅,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我想了想,对父亲说道:
“若爹爹不去,我们就不去了。任凭父亲做主。”
敖雾虽然表情显得有些违心,但也跟着说了一遍。
我紧紧盯着父亲的神情,我当然是想去的,我在这片逼仄狭小,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天地早已住够了。如果能去富庶无比的东海龙宫,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我想试探一下父亲真实的想法。
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第59章 龙宫
“爹在问你们想不想去, 想去就说想去,不要敷衍了事。藏着掖着,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父亲摇摇头, 神色不悦。
“那我就说实话了,爹, 我想去东海。我不愿意一直留在这种地方。这里即危险, 又贫穷冷清, 我相信弟弟也是这样想的。”我直言不讳,坦然说道,敖雾也默默点头附和。
“那就去呗, 要去就快点去, 你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作用。”爹附身收拾起桌子上的杂物, 淡淡说道。
“事不宜迟,既然你们想去。今晚吃完饭,就跟随伯父出发吧。爹在这边还有些东西和工作要整理和交接, 大约半年之内, 就会来找你们。”
弟弟敖雾有些担忧,小声说道:“爹, 你真的会跟过来吗?如果你不去, 我也就不去了。”
父亲微微一笑:“放心吧,爹早就想通了。我和你们爷爷, 本来就没有什么冤仇, 只不过是因为之前说过重话,拉不下颜面反悔而已。血浓于水, 我们是一家人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留在这边, 徒劳送死,毫无意义, 爹怎么会不知道?”
敖丙大喜道:“雉弟,你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你在这边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哥哥帮你处理了再走不迟。”
父亲道:“都是一些琐事,不足为外人道,你们去吧!我一定会来的。”
敖丙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把事情办完了,记得尽早过来,不要超时。”
敖丙突然把豹皮囊从袖中取出,倒出一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杂物,然后将豹皮囊丢给父亲。
“这东西给你,它里面能存储三万斤的物资,应该足够放下你在这边的所有想带回来的东西,但是不能储存活物。你要是考虑好了,记得尽快回来,把这东西还我。这玩意儿很宝贵,哥哥也只有一个。”
父亲默默接住,放入袖中,没有说话。
敖丙又对我招手道:“来,侄女,把这些吃了。”
我:“?”
敖丙笑着解释道:“伯父接下来要以水遁之法,送你们去东海水晶宫。此去路途遥远,就算使用了水遁之法,只怕也需要二三日,这段时间内我们的身躯处于高速移动状态,无法进食。现在多吃一点,在路上就不会饿了。”
弟弟听说要走二三日,顿时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我沉默了片刻,将阴神之躯收回鱼身之中,往厅外游来。
我不是两栖动物,只有使用阴神之躯,才能进入大厅,进食也必须在水中进行。
敖丙忍俊不禁,隔着被避水珠隔开的一层水墙,耐心地将零食投入其中,对我进行喂食。
笑吧笑吧,我总有一天会摆脱这个大草鱼一样的笨重身躯。我恶狠狠地咬着食物,心中发誓。
待我们二人都吃完以后,敖丙又掏出一个略带草绿色的丸子,分别递给我和弟弟敖雾。我没有手脚,只好含在嘴里,看着敖丙发懵。弟弟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立刻就呸了出来,显然这个丸子的味道不敢恭维。
敖丙笑道:“这是蹑空草,人吃了,消化之前,身躯轻若无物,可踏空而行,足不蹑地。你们吃了这个,伯父再以水遁之法携带你们离开,就轻松和安全得多啦。”
人肠内有三虫寄生,全身共有九虫,动物也是类似原理。很多异草仙药与之犯冲,若是贸然吃了,便是致命的毒药。但也不是所有灵芝异草吃了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身体素质强盛,又加上命大,也是有可能成功活下来,产生生命形态的进化的。而也有一些仙草,吃了以后也不会和寄生虫产生不良反应,蹑空草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功效是让身躯变轻,虫子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巨大变化。
敖雾将蹑空草吞下,果然身躯很快就变得轻飘飘的。足尖稍微一点地,便漂浮起来,在半空摇摇晃晃。一连撞上了不少东西,将父亲刚刚收拾好的桌面又弄得一团糟
水流在我们身边冲刷而过,却丝毫感受不到水流的阻力,敖丙伯父的周身散发出炙热的辉光和强烈的威压,沿途所遇到的水生动物都纷纷避开。我和弟弟在敖丙的引领下一直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
水遁是五行遁术中相对最安全和易学的一门遁术。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是水族,天生和水有强大的亲和力,掌握这门遁术就比其他几项要轻松得多。不过,五遁对于凡人凡兽来说,依然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若是不小心脱离了遁法状态,便会在高速下一头撞为肉泥。
敖丙伯父怕我们意外脱离,有意放慢了一些速度,并不时与我们说话,避免我们分心。
“这是马头鱼,它长着像马一样的头颅,有时候把人拖进水中吃掉。我们龙种之中,有一种名叫白特的,与之似乎有些类似,不过那只是巧合而已,其实这两种之间并没有亲缘关系,它只是一种凶猛的凡兽而已。”
“这叫乌贼,它遇到比自己大的鱼,就会吐出漆黑的墨水,笼罩方圆数尺,自己趁机脱身。它所吐出的墨水,也有人曾拿去书写。看上去与普通的墨水差不多,但是保存数年时间之后,墨迹就消失无踪,只留下空纸。”
“这是鲸鱼,又叫井鱼。它的体型巨大,脑袋上有一个井口,每次出水换气,井口中如同喷泉一样的喷出水来,海水经过它的过滤,就变得如同清水一般的淡。有凡人认为鲸鱼就是传说中的鲲,不过,鲲和鲸鱼长得并不一样。”
“这是海中牛,它是我们东海的产物。长得有点像耕牛,把它的皮剥下来,上面的汗毛会随着海潮的涨落而缓缓张开和收拢。”
“这是珊瑚”
我们一路前进,看见了许多困囚在这个狭窄的戈河之中,永远都不会看见的奇异景象。
我们看见无穷无尽的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从我们身边越过。成群结队的水母伸展着触须,有蓝色,有淡红色,也有一些散发着荧光,如孔明灯一样,照耀我们的去路。
我们看见遍地的珊瑚和海贝连绵不绝地铺在前方的道路,它们几乎穷尽了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颜色。软体动物的鲜艳贝壳和数不清的植虫动物分布,铺设在无尽的海床上,仿佛一片美丽的花海。其中哪些是活着的,哪些是已经死亡的生物骸骨,都已经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来。死亡在这个静谧的美丽地方似乎都已经不再可怕。
其中有一些生物,是我前世就已经通过享受信息爆炸的时代红利而知道的。但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物种,却超过了我的认知和想象力,那是在这个神话世界才会出现的奇迹
“到了,这就是东海水晶宫。”
第二天夜晚时分,敖丙停下脚步,带领我们踏上一片陌生而庄严宏伟的大地。这片大地平滑如镜,微微闪耀着辉光,看上去如同我在蓝星时期见过的瓷砖广场,没有泥土和砂砾,洁净无比。却比那要更加平整,宽广,光滑和晶莹得多。
“这是上界天神所赐的宝地,这整片大地,都是金刚石所化,由不可思议的神力所铸造而成。宽广平正,光滑如镜。这里哪怕是落下几粒沙子,都非常显眼,所以需要很多佣人时刻打扫卫生。我们这里还不算什么,据说西方教主所开辟的极乐世界,宽广无垠。整个世界都由七宝铸成,走不到尽头。一切所需要的物资,只要虔诚祷告,就会从莲花中自动生长出来。其中居民的寿命无量无尽,永无黑暗和灾害。”
敖丙带领我们在这个金刚石广场上前进。这个广场滑得难以想象,几乎是没有任何摩擦力。人类根本不能在上面站立和行走,但是水族和阴魂等种类就可以行走无碍。我和弟弟通过划动水流来推进自己在上面移动,倒是十分省力,是一种颇为奇妙的体验。
广场中每隔一段路程,就会有一根白玉华表,上面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还有一些像是在讲述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叙述龙族的历史。每个生物的口中,往往都含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明亮的光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把这里映衬成了一个辉煌的世界,如同白昼。
华表之间,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巨大石台。高出地面,被高高的石制围栏所包围,石台四周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和图案。其中铺设种植有各色美丽的珊瑚,水草和假山,楼亭。一些水生动物和美丽的少女孩童在其中穿行游动,莺歌燕舞。
“那些华表雕刻的是什么?哦,主要还是龙族中的各色成员。你看,那个就是囚牛,这个是狻猊。这里最常见的其实还是螭吻,侄女你不用如何担心会遇到异样的眼光,这水晶宫中绝大多数血统还不如你纯正呢。”
“哪有什么历史意义?记录了那老头下半身的历史倒还差不多。”
“这水晶宫旁十余里地,都是平滑的金刚石,不能种植草木。所有的土壤和砂砾,都是先建好石台,然后从外面搬运进来的。你们平常可以在这里玩耍,不过要注意不要把泥土带出石台,否则打扫卫生的清道夫们会非常生气。”
敖丙一路走来,对沿路的景物指指点点,如数家珍。
“你们两个小娃娃,身上怎么这么脏?一路上都是你们掉下的沙子和皮屑,去洗完澡再出来!”
一只断了一只眼,皮肤斑驳的老虾拦住我们的去路,语气不善。
“虾婆婆,这两位可是我父亲非常重视和宠爱的孙子孙女。新搬来这里,你以后说话客气点。”
敖丙微笑着叮嘱虾婆婆,对我们说:“水晶宫就在前面,你们先去跟虾婆婆洗个澡吧。龙宫家大业大,以后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着你们。”
我看向前方,那是一片如梦幻般瑰丽而庄严宏伟的宫殿。其样式就与我当初冒险潜入太皇黄曾天,拼死所看见的景象相仿佛。只是这一次距离我近了很多。
第60章 选择
这里是龙神所居住的水晶宫, 深阁琼楼,珠宫贝阙。就连地面也是由平滑如镜的金刚石铺成,可以清晰地照出人影, 华贵超过凡人的想象。
殿里殿外,四处都装饰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等珍贵的摆件和宝石。彻夜光明, 乃不夜之城。
东海龙王敖光, 我们的爷爷亲自在大殿上招待了我们。这一次, 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刁难与试探。除了上殿之前,虾婆婆和她的手下狠狠地搓掉了我们一层皮之外。
现在,我感觉我的全身几乎也和打磨过的水晶石一样, 能映出人影。我与弟弟平日当然不是邋里邋遢的类型, 但在这个掉下一粒灰尘都能看见的水晶宫中, 无论如何讲究也不为过。
水晶宫大殿之上,弦歌吹舞,走斝传觞。敖光笑呵呵地对亲属来宾介绍我们, 一片欢声笑语。
“孙女, 这个是四味木,以竹刀剖则味道甘甜, 铁刀剖则味苦, 木刀剖则味酸,芦刀剖则味辣。直接用手抓着吃, 淡薄无味, 如饮清水,可以解渴, 裨脾开胃。”
敖光见我目光正对着桌上一盘形状如枣, 旁边放有数把餐刀的奇异果实,以为我产生了好奇, 便开口解释道。他的长相与父亲有些肖似,却多了一丝秀气和高傲,有文士之感。除去衣着品味稍嫌老气,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与父亲谁更大,完全与我之前的主观印象判若两人。
“还有这个,这叫做婆那娑果。外形大如冬瓜,壳外有刺,味道酸甜可口。只是有些涩,不宜多吃,要不要尝尝?”
“这是葡萄”
敖光笑眯眯地对我介绍桌上的美食和甜品,鼓励我去尝试。我感到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道:“不必了,谢谢爷爷。”
其实我刚刚在考虑父亲的事情,父亲是真的想通了吗?他会不会来这里?
我侧眼看向弟弟敖雾,他该吃吃该喝喝,显得很是欢实。与在座的亲朋也交谈甚欢,现在的他,心理年龄还相当于人类的幼童,不知道忧愁。
“她是螭吻一系,是个鱼身,没有手脚,只能在水中活动。我们大殿中装了避水珠,她现在是以阴神之躯进来,吃不了东西。”
敖丙见我面色尴尬,开口解释道。为了适应其他神明的生活习惯,以及彰显自己和普通水族的不同。龙王的龙宫中普遍都装有避水珠,只有化形和两栖的种类才可以进入大殿赴宴,无形中划分了阶级。
“原来如此,我在这里待久了,居然连这也忘了。唉,老了,不中用了。”
爷爷拍拍脑袋,随即对一旁的侍从怒斥道:“怎么不早说?立刻把避水珠撤了,让我孙女进来!咱们水族自己人吃饭,本来就该在水里吃,还整这一套做什么,瞎讲究!”
领头的虾婆婆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水一灌一排,龙宫里又要刮起涡流,把四周石台泥砂卷起。清扫起来很是费力。再说,这里流食甚多,被水一冲,岂不是溅得渣滓到处都是么?让她在外面吃饭,又不会少块肉。实在不行,放个水缸在这也是一样的。”
我也开口道:“爷爷,不必了,虾婆婆说得有理。等会儿让我弟弟带些果脯出来,孙女在外面吃了,也是一样的。不劳烦各位姑姑伯伯辛苦收拾。”
爷爷敖光充耳不闻,对虾婆婆冷冷说道,神情不悦:
“叫你去你就去,我孙子和孙女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这个宴会就是为招待他们而设。哪有让我孙女在外面吃剩饭的道理?我就是要我孙女和其他人一样,体体面面地坐在这里吃饭。最多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办好这件事,你就告老还乡吧。”
敖丙也笑呵呵地喝了口酒,扫了虾婆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虾婆婆打了一个哆嗦,连忙领命告退。
没一会儿功夫,海水就从各处天窗和玉柱的缝隙之间灌注进来,场面十分壮观。这里持续性地清扫了数百年,就连海水也清澈无比,其中看不到一丝杂质。
海水淹没了我所在的席位,但是在石桌边缘停了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墙壁隔绝,形成了一道保护罩。那是因为侍从们将避水珠拿了下来,摆放在石桌中心,将那些流食笼罩在避水珠的保护下。我想吃什么,只需招呼侍女,便会为我拿过来,放在我的席位上。
想要化形成人类,修为至少要达到炼精化气的后期,在人间已经能够成为一方豪强。但在这富庶而和平的龙宫中,只是一个高级侍女而已。
“好吃吗?”敖光笑眯眯地看着已经换回鱼身的我,十分随和。我点了点头,心中也无法抑制地产生了一丝暖流。
敖光爷爷又站起身来,拍了拍掌。笑呵呵道:“孙啊,今天咱们第一次见面,爷爷没什么可以表示心意。爷爷打算给你们每人两件宝贝,作为见面礼。这里一共有四样宝贝,你们任选两样,如何?”
随着爷爷的掌声响起,四个美貌的侍女,每人分别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
第一个盘中放着一挂美丽的宝石璎珞,上面镶嵌着许多珠子。非但美丽华贵到了极点,而且似乎直觉上就给人一种不凡之感。
第二个盘中摆放着一粒丹药,浑圆如珠玉,不知道什么功效。
第三个盘中是一把剑,这把剑寒光凛冽,一望便知很是锋利,装饰也非常华贵,卖相不凡。但看上去并没有练气士使用的高明法器该有的各种异象,似乎只是一把非常名贵的凡间兵器。就算有少许神异之处,也不会太过稀罕。
第四个盘中放着几册书,远远看去,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所制成,也不知道其中写了什么。但在这个年代,书本身就十分珍贵和有意义。爷爷如此珍而重之,显然对其的看重并不在其他宝贝之下。
爷爷笑呵呵地介绍道:“第一个盘中,是一挂璎珞,名为盘螭。它上面镶嵌的珠子,有夜明珠,避水珠,定风珠。非但价值连城,而且作为法器也同样实用,无论在凡间还是练气士之间,都是无价之宝。即便以爷爷的身家,这样的宝贝也不易得。”
“第二个盘中,是用传说中的荀草加上菖蒲,千年何首乌等仙草炼制的丹药。荀草能练色易颜,此丹吃了,能加速练气化形,修成人身的过程。并且化形之后,外形俊美,驻颜不老。也非常珍贵,龙宫中亦没有几人能够享用。”
果然,现场的宾朋,看到这两样宝物,眼中也流露出了艳羡的目光。显然即使在龙宫之中,这两样也一样是价值不菲,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不过随着爷爷指向后面两个盘子,他们眼神中的热切就消退了许多。
“这第三个盘中,是我年轻时外出闯荡使用的佩剑,名为圭璧。虽然伴随我多年,但它主要的作用,只是用来作为一个威慑宵小,表现身份的装饰品。本身算不上是特别的宝贝,可我佩戴多年,对它也有了感情,还是希望能够托付给一个能够珍惜和喜欢它的人。”
“这第四个盘中,乃是伏羲、神农、黄帝三皇圣人所书,名为三坟。其中所写,乃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修身养性,处世为人的道理。经常阅读,可以明事理。”
敖光爷爷说完,慈祥地看着我们,问道:“孩子们,你们想选什么?”
他话音未落,我便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那挂盘螭璎珞和化形丹。”
敖丙神情有些诧异,对我微微使了使眼神。我只当做没有看见,眼神坚定。
敖光的神情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马上掩饰过去,笑道:“好好好,我孙女喜欢就好!”
他又转头对弟弟敖雾问道:“你想选什么?”
敖雾看着四个盘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要那把剑和那几本书。”
敖光眼神一亮,然后问道:“哦,为什么呢?”
敖雾胸有成竹地说:“剑乃百兵之君,书乃物中之精,读之可以明理。爷爷是希望我可以悟透书中道理,将来可以做一个志向高洁的君子。剑和书本身虽不是多么稀罕的宝物,但一个蕴含了爷爷年轻时的回忆,一个蕴含了爷爷将来对我的期望,就是无价之宝。最后就是,既然我姐姐已经选择了另外两项,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够和她争抢呢?这东西就是再怎么宝贵,若是因此而使我和姐姐不合,雾儿宁愿不要。”
敖光大喜,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颅,口中不住念叨:“好,好,好。好孙儿啊,你真像你的父亲!”
侍女走上前来,敖雾将书籍抱在怀中,口里叼着那柄宝剑,神采飞扬。
敖光又笑呵呵地亲手将盘螭璎珞挂在我的脖子上,神情甚是慈祥和怜爱。
“孙女啊,先试试吧,等你化形完。再挂上这盘螭璎珞,一定是个天仙般的绝世美人!”
那盘螭璎珞在我的脖子上,显得非常的冰凉,并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随着我的脑袋垂下,盘螭啪嗒一声就落在了地上。现场一片大眼瞪小眼,氛围十分尴尬。
好吧,我没有脖子。
还好没摔坏
“侄女,你做差了。”
宴席散后,在送我回到为我安排的房间路上。敖丙终于忍不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就算想要那两样宝贝,也不该这么直接地开口,不给你弟弟留余地。这样给我父亲的印象很不好,你知道么?”
“我很需要这两件宝贝。”我并没有作出解释,淡淡说道。
“唉。”敖丙没有说什么,目视我进入屋中,转身离开了
三个多月后,父亲结束了他在亳城那边的安排,来到东海拜访。敖光爷爷非常高兴,再次设宴迎接,比上一次更加隆重。连原配所生,现在江河中任职的几位太子和其他三海的龙王都请来了。父亲与宾客们推杯换盏,爷爷自豪地对来宾介绍着他。现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不过这一次,爷爷没有再让下人们收敛起避水珠。
父亲在这边,一连居住了两月有余。每日不是和爷爷煮茶下棋,就是辅导我和弟弟,继续之前在戈河时做过的功课。他似乎真的完全消除了对爷爷的芥蒂和曾经的心结,对爷爷请安和服侍十分殷勤。
日子恬静而美好,仿佛回到了宋家庄那段时间
我听到轻缓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在门口不远处停下,又折返回去,渐渐远了。我的阴神之躯悄悄从身体中钻出,跟了上去。
“你真的要走?”经过一段时间的追随后,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敖光爷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气愤。
“嗯,儿想好了,我还是要回去,追随实沈大人。”
父亲肯定地回应道。声音柔和而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