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念成魔
董师父还是去世了。我已经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 却也挡不住他求死的意愿。他以一死来偿还朱皮的恩情,又以朱皮的死亡来终结自己和父亲一生的梦魇和遗憾。没有遗憾的早逝与苟且偷生,蝇营狗苟地长久生存, 究竟哪个更加吸引人,实在很难说得清。
郭宸和丁策神情复杂, 即为同伴的逝去哀伤, 又为他的心愿完成而感到欣慰。
朱皮大仙死前, 一股精神波动进入我的脑海中,那是它这些年的主要经历。大约是临死之前,求生的本能使它产生了一种倾诉欲, 潜意识不愿意自己的存在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世间, 被人遗忘。
朱皮大仙是个混血儿, 它的父亲在还不记事的时候便离开了它。九尾妖狐拥有无数面首,轩辕坟中的狐狸精多半都是九尾妖狐的子孙。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在朱皮身上灌注太多关爱,狐狸之间互相也没有多少亲情。或许就连朱皮大仙的父亲具体是谁九尾狐都未必能说得清楚。
在年纪还幼小的时候, 朱皮大仙还是一身青黑, 尾巴也比其他狐狸短小,远望上去就像这个时代时饲养的小黑猪。在古典文化背景认知中, 猪是黑色的, 与后世引进的白猪并不相同。猪皮这个名字,是从小带大它的姑姑玉石琵琶精所赐的小名, 或许玉石琵琶精自认为这是一个很可爱而且幽默的名字, 可是朱皮并不喜欢。
朱皮很讨厌与自己的族人交流,它们的长相不太相同, 朱皮在自己族人的审美标准中相貌非常丑陋滑稽。只有玉石琵琶精觉得它可爱讨喜。
朱皮更喜欢轩辕坟外面的人类世界。人类的世界中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比一成不变,枯燥死板的轩辕坟有趣得多。无论是过年的烟花爆竹, 各种玩具,服饰,还是文化,都吸引着朱皮。那是一个比轩辕坟广阔而历史悠久,种类繁多得多的天地。拥有风生兽血统的它,天生就不甘于寂寞。
可是轩辕坟中的妖狐一脉,与青丘九尾狐同出一源。它们的血脉,涉及天底下最神秘的力量根源之一,来自“空”中的,因果的力量。九尾狐的出现,会牵动国家气运,导致天下大乱。在太平盛世的时候,它们的出现就是世间的灾难。所以诸神不允许它们随意外出,成年的九尾狐,多半都被钦召上天,成为“天狐”。
“传说中九尾千年修炼,可以飞升上界,化为天狐。洞彻天机阴阳,与天仙等同。可先祖俱已上天,诸神绝地天通,不与凡间往来,可恨我作为最后一只九尾,无族人提携。想我虽得道千年,未得明师,止于运转大周天的地步,不能飞升,困死于这轩辕坟中。若能生离此界,使吾现身于世人之前,必让天下大乱,不枉天狐之血!”它听到母亲恶毒而愤恨地呐喊。不能外出的九尾狐,最主要的工作与娱乐就是在轩辕坟中造孩子。
“我也想要出去,外面可比这里好玩多了。”幼小的朱皮心中想着。轩辕坟的禁令,主要是针对九尾妖狐的,其他族人偶尔还是可以外出。外面的世界,比轩辕坟要有趣得太多,还不用面对喜怒无常,凶蛮霸道的母亲和排挤自己的族人。
“只要你好好修炼,姑姑就带你出去玩。”玉石琵琶精抚摸着它幼小的脑袋。“外面的世界,力量就是一切。比这里更要残酷得多,只是你现在还不懂而已。就算是在这个轩辕坟中,具有了力量,就不会有人敢嘲笑你。修炼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坚持,但只要能够熬过去,就可以拥有千百倍的收获,没有什么是力量交换不到的!”
朱皮懵懵懂懂,但它知道姑姑不会骗他。于是朱皮便跟随姑姑,认真修炼,每日坚持着枯燥的修炼流程。在这个封闭的熟人世界,大多数族人都是自暴自弃,躺平度日。没有多少坚持修炼的动力。朱皮的修炼习惯,可以提升它在族内的地位,讨得两位姑姑的赞赏,还能获取出去游玩的闲暇时光。
直到有一天,姑姑带着朱皮来到附近的轩辕庙进香。庙祝推荐它们烧龟甲占卜,算上一卦。这时候,轩辕庙中,黄帝身旁一位神明的塑像忽然睁开眼睛,那是在天宫中管理天狐的九天玄女。两妖吓了一跳,龟甲坠落在地上,摔出一个不吉的形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念成仙,一念成魔!可惜,可惜!”九天玄女摇头叹息,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姐姐博学多才,可知卦象是何意?”
“嗯,这个卦象的意思是,这孩子在三百年之后,必因在外招灾惹祸行凶杀人的因果,遭杀劫报应而亡。这是九天玄女大人亲自定下的结论,已深窥真空中的奥秘,将来必定应验。”九尾妖狐慵懒地靠在床上,隔着纱帘,一手托腮,拿着龟甲轻语道。
“这可怎么办?姐姐,你可有办法救他。”玉石琵琶精闻言有些惊慌。
“不要问我怎么办,这个孩子不是你带出去的吗?我允许你带他出去了?我没有问你怎么回事就已经很客气了,你自己弄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别来问我。”九尾妖狐闻言忽然有些暴躁。
“既然出去会招灾惹祸,不出去不就行了?再给他一件宝贝护身。猗桑,你我姐妹多年,如今你害了我的儿子,我也不多怪你。就拿你的一根筋来补偿吧。”
一只利爪忽然从纱帘中伸出,扎进玉石琵琶精的胸膛,在玉石琵琶精的痛苦挣扎中,从中拉出一根极透明的丝线,丢给小猪皮。
“你叫什么来着?朱皮?资质还不错,比你的那些同胞有出息得多。你若是不愿意在这轩辕坟中待三百年,也由得你,三百年时光,也足够你享用人间无数山珍海味,无边艳福,比守在这轩辕坟中快活得多。好了,我还要休息,你们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我。”说完这句话后,那纱帘内再无动静。
自那之后,姑姑玉石琵琶精便不允许它出去,朱皮守在轩辕坟中,百无聊赖。缺少了修行的动力,朱皮的修行效率开始下降,最终也没能真正达到炼精化气的巅峰,修炼出三昧真火,突破到与母亲和二位姑姑相同的境界。
朱皮的毛皮开始逐渐由漆黑转化为赤红色,其中又透出一点洁白,修为也达到了仅次于三位族长的境界,没有人再叫它猪皮。
外面的世界,发展得怎么样了?越是被禁锢约束的禁忌,人往往就越想触碰。朱皮经常托姑姑和偶尔外出的族人,给它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带来外界的书籍,久而久之,它对人类的历史,朝歌城的风貌已经十分熟悉。
光阴流逝,朱皮已经二百多岁。在这段时间中,因为自感突破无望,朱皮便开始研习尸解,鬼仙等法门,虽然法力和行动相对受限,但一样可以长存于世。
有一天,朱皮有一个同样不甘寂寞的侄女,在外界邂逅了一个蠢笨的男孩。当时外界正闹饥荒,男孩想要杀死他的侄女吃肉,却被侄女劝阻,以食物交换了逃生的机会。
饥荒年间,偷吃东西和吃饱,就是大罪。后来,这个男孩被家主严刑拷打,逼其认罪。家主不相信男孩遇到狐仙的说辞,戏称要求狐仙赐予千斤食物。男孩又来恳求,希望得到一千斤食物来救命。
正常情况来说,朱皮大仙自然不肯当这个冤大头,但是它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主意。
“凭什么给你一千斤粮食?除非你回去,让你家主以杨木塑像,供奉本仙。一日不得停歇,我便给你。否则你家便有血光之灾!”
说完,朱皮大仙也不管对面如何回话,就将男孩打发了回去。后来家主果然惧怕朱皮显灵,日夜进香。
朱皮有了这杨木作为介质,每次入定之时,便能够借此出阴神,看到外面的世界。
“如果我修成阴神之躯,就可以通过阴神之体,在外面肆意游荡。那就真成了狐仙了,这应该也不算我自己出门。”朱皮暗想道。
不过,朱皮只是经常通过塑像这个介质来观察朝歌,但却并不真正显灵,帮助马家解决什么问题。朱皮自认为自己是一只很严谨,恩怨分明的狐狸,它给了一千斤珍贵的粮食,完全超过了马家的回报,马家便没有资格要求它再做什么。
直到那天,从其他地方学习归来的马公子捣毁了它的塑像。马公子没有吃过那一千斤粮食,也从来没见过朱皮大仙显灵,便对朱皮毫无敬畏之心。而经历过这段往事的老仆和那个姓董的男孩又蠢笨不善言辞,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塑像由此被毁。
朱皮大仙只差一步便可修成阴神,却被捣毁塑像。心中怒火无法抑制,于是出门将马公子残忍杀害,又摘取头骨作为化形之邪法的工具。这是它第一次作恶,但下手却无比的顺畅,酣畅淋漓。大约是因为它遗传自母亲的,天性中的残忍和恶毒,这时候的它,才真正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
三百年的时光,差不多到了。女娲娘娘等上古诸神尽皆隐世,彻底不再插手世间的纷争。健忘的玉石琵琶精也不再过多关注那个禁忌,只以为已经安然度过。
可是只有朱皮大仙自己知道,该来的报应总是会来。
“那个时候,九天玄女大人就已经预见今天的事情了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和预料,挣扎没有意义。”
“再有来世,我想当人类”
第42章 遗忘
“那个时候, 九天玄女大人就已经预见今天的事情了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和预料,挣扎没有意义。”
朱皮大仙放弃了挣扎, 即是认可和理解了董师父的心情。承认了自己所杀之人,生命的厚重和所承载的意义与期望, 跟他自身平等无二。但同时又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敬畏。
敬畏那高居九天之上, 近乎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操纵命运的神明,对他的审判!
“只是一眼,便看穿了数百年之后所发生的所有变化吗?”
“即使有我的加入, 而使众人的命运发生转变, 但有些事情依然未能脱离诸神的计算?”
“我的存在, 能否脱离他们的视线?现在的我,以及我的秘密,乃至我的想法, 是否可以瞒过他们的眼睛?”
“还是说他们所预言的事情, 就必定会发生?”
我感到一阵直透骨髓的寒意,连忙将其压制下去, 不再细想。这些并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探索的秘密。我也没有验证想法对错的资本。
就在这时, 冷冷飕飕,沙扬尘障。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 寒风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预兆袭来。那是玉石琵琶精施展的遁法。
“小朱!”不远处, 玉石琵琶精惊呼一声,身影凌空飘来, 如梦似幻。此时天早已黑了下来, 这幅景象远看过去,犹如电光影中, 一只白色的蝴蝶轻轻挥舞翅膀,翩然而至。
遁术,是一种即讲究基础扎实,又博大精深的运用法门。需要拥有对元气极强的亲和力和运气之法的理解,才能够施展得开。它繁复深奥,却又不能提升修行的根本,也就是个人的修为层次。能够学全五行遁术,是练气基础极其牢固扎实的证明。一般只有阐截二教的弟子,身为练就混元金仙的圣人门下,才会对自己有这般高的要求。普通练气士大多还是以凡间异兽,甚至凡马作为代步工具。
遁法施展开来,驾驭元气御风而行,速度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玉石琵琶精的这门遁法,大约只是不知名的妖法而已,但速度也已经显著超过了糖霜。在场的人,谁都逃脱不了她的追击,也不能追逐她的踪影。唯一的选择,只有正面迎敌,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
丁策仅仅只是炼精化气后期的散修,他所习得和能够发挥出来的阵法威力,也只能起到障眼迷识的作用,只是凡俗军阵的加强版。所以丁策也并未指望通过这个来将玉石琵琶精一次击杀,而是以其引诱朱皮大仙,作为目标。
朱皮所使用的武器猗桑弦实际上是玉石琵琶精的一根筋,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能够对朱皮大仙所遇危险和方位有所感应,突破阵势来救援,若一开始便围攻琵琶精,可能就要受到她与朱皮大仙的合围了。
“左将军,右将军!”我厉声叫道。
“属下在此!”两怪连声答应。
“轮到你们出场了,不要有任何留情,给我杀!!”
玉石琵琶精,你这种杀人不眨眼,肆意伤害他人的冷血恶魔。有再多的苦衷,再丰富的内心戏,再多的惺惺作态,也无法扭转我要杀死你的决心!
我不会拿自己和亲人的性命,来祈祷你的屠刀不落在我的颈项!
自己的侄儿受到了伤害,你才感受到痛苦了吗?你那比蛇蝎更加冰冷坚硬的心肝,也会滋生出人类的感情吗?此时此刻,你是否能够明白那被你摧毁的无数个家庭和已逝去生命的感受?是否感受到了生存空间被人挤兑,威胁的痛苦,不安和无助?
可是那已经晚了,失去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现在眼前所剩下的,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用你或我的生命,来为这一切划下句号!
右将军身形一扭,宵练冒出火光,半空中现出一把火红的剑。以一束火红,笔直如激光的射线形式,向玉石琵琶精疾射而去。现在是速战速决,以最大化杀伤对面为任务。它要以简单,粗暴而直接的物理切割能力,来送葬玉石琵琶精!
半空中火花一闪,如满天繁星般的炸开,把四野映射成一片奇妙的光辉世界。那是削铁如泥的宵练与玉石琵琶精看似如凝脂一般娇软的肌肤触碰时迸射开来的火花。
“砍不进去!好硬的皮!”右将军咬牙道。“她的皮膜中有一层层古怪而有韧性的材质包裹着骨骼,与宵练是类似的东西,只伤到表皮,便再也不能前进。恐怕只有以三昧真火长时间熬炼,才能够破开!”
“那就再加上我!”左将军毫不犹豫,将手中长枪掷出,正中玉石琵琶精的身躯。二者相撞,声如雷震一般,震得众人耳中轰鸣。玉石琵琶精闷哼一声,不管不顾,继续前进。这一掷之力虽然较右将军的宵练为大,却也只挺进了将近三寸,玉石琵琶精仍然看不出大碍。
“玄英!到你了!”左将军高声喊道。
那杆枪忽然剧烈抖动,震颤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就要变化成蛟龙与毒蛇。
玄英是一条青龙的魂魄,寄宿在左将军的枪内。这杆枪没有名字,只是锋锐,势大力沉而已。其中的那条龙,才是真正的武器!
枪无名而龙有名,其名玄英!
玄英嘶吼起来,发出震慑人心的龙吟,顺着枪尖钻入玉石琵琶精的体内,然后一团白雾在玉石琵琶精的体内砰然炸开。
那是一声清脆无比的声音,如极精巧的瓷器摔落在地。悦耳,振聋发聩,又使人心碎。
可是烟尘过去,玉石琵琶精竟然依旧屹立不倒。她一言不发,眼睛亮如星辰,好像一个入睡了很久,驱除了体内的一切疲劳,刚刚清醒过来的人。
她的身体,四处都是裂纹,隐隐发出辉光,仿佛一座破碎的水晶雕像。长枪贯穿了她的身体,却被无数犹如蛛丝的丝线紧紧缠绕,不能动弹。她的肌肤表面,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粘合在一起,并不真正破碎。
近在身旁的右将军也呆住了,一时竟忘了动作。玉石琵琶精没有理会它们,径直走向濒死的朱皮大仙,抱起已重新化为狐狸的它的身躯。
“对不起,小朱,姑姑来晚了。”
濒死的朱皮勉强抬起眼皮,缓缓出声:“你这个蠢女人,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猪,小猪的。我从小就讨厌你起的破名字,害我被嘲笑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对不起姑姑不是故意的,姑姑一直都很笨。你知道的。你痛不痛?姑姑替你报仇,杀光他们。你想先杀谁?”
“当然痛,我要痛死了。”朱皮大仙忽然转动眼珠,扫向我们。丁师伯和郭师伯眼神警惕,我却坦然与朱皮大仙对视,沉默不语。
再见了,小猪皮。
朱皮看了一圈,又缓缓闭上眼睛。
“姑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带我去轩辕庙进香,九天玄女大人说我三百年后必死。我娘知道后,抽了你的一根主筋,给我防身的事情。”
“嗯,记得。姑姑不该带你出去,不该怂恿你去轩辕坟外面。”玉石琵琶精低垂着头颅,全身蜷缩,看不清表情。
“不,姑姑。我是想说,当初你疼得在地上打滚冒汗,我在一旁干着急,想把你的筋还给你。想着塞回你的体内,你就不疼了。那时候你突然笑了出来,笑我天真,你还……记不记得?”
朱皮大仙的语调越来越轻缓,似有似无。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有补救的机会。”
“姑姑,忘记我吧。不要为了我而杀人,不要记恨你眼前那些人。”
“就当这个世间我从未来过。”
现场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安静。只留下四周隐隐传来的风声。
良久,玉石琵琶精忽然抬头看向我。她本来懵懵懂懂,痴痴傻傻。此刻却似乎十分清醒理智。
“为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残忍,如此狠毒?如此的不留情面?
我毫不退避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步不退。
你吃人的时候,别人有没有问你为什么?你有没有问过别人愿不愿意?
你伤害我的家人的时候,怎么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怎么不给人家问为什么的机会?
你的侄儿受到了伤害,令你痛苦。那么你们所伤害的无数家庭,给我们带来的恐惧和不安。那种历经千辛万苦,才拥有的一切,都在你们的压迫之下,随时会被破碎,摧毁。犹如身处万丈悬崖之上的感觉。又该找谁倾诉?
我没有说出这些话语,但我相信她的心里已经明白。
玉石琵琶精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头颅再度缓缓低垂,久久无话。
而后,她的身躯中冒起光华,火焰和璀璨的华光从一道道细缝中钻出,把四野照射得如白昼一般。朱皮的遗体也开始逐渐燃烧,化为青烟,哪怕拥有部分号称水火不侵的风生兽血脉,也终究不能抵抗这三昧真火的威力。
玉石琵琶精的全身都被笼罩在极其恐怖的温度中,四周的光线都扭曲起来,我们不得不向后退去,远远避开。远处的玉石琵琶精成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姐姐,我是在你的培养下产生灵智,成长到如今的地步。我不能违抗你的要求,你让我做了很多事,很多我并不喜欢的事情。”
“你告诉我,不开心的事情,忘记就好了。只要用三昧真火烧泥丸宫的这里,就会忘记所有的烦恼。”
“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都忘记了。可是这次为什么,为什么忘不掉”
“为什么忘不掉”
玉石琵琶精忽然抬起头来,长发飘摇,然后又化为青烟。远望过去,竟然似有笑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人生中经历过的什么开心的事情,口中传来悠扬清朗,俏皮可爱的歌声。只是咽喉明显已经被烧伤,那歌声也断断续续。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之子无带。”
“有狐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歌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落在地上,化为一面洁白无暇的白玉琵琶。朱皮大仙已不见了。
这是诗经中的内容,是一首奇怪的歌谣,字面意思是有一只狐狸走在淇水桥,淇水滩,淇水岸上。多么可怜的狐狸,它没有衣服,没有系衣带,也没有穿裤子,令歌者感到伤感和担忧。
可是谁会为一只狐狸而感到伤感和担忧呢?真好笑,大约那只是一个借物拟人的比喻吧。
时值纣王九年秋季,姜子牙即将下山,来到宋家庄。
第43章 问路
结束了。朱皮大仙和玉石琵琶精皆已伏诛, 轩辕坟的臂膀和耳目已被捣毁。妲己现在的精力,绝大部分都集中在朝堂之上,轩辕坟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妖王九头雉鸡精, 分身乏术。这几年来一直笼罩在我心头的巨大阴影和不安感终于开始消散。
在拥有了左右将军的帮助之后,朱皮乃至玉石琵琶精在我心目中不再可怕, 因此我短暂地产生了息事宁人, 就此罢手的愿景。但那只是逃避而已, 只要它们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把人类视为家畜的观念,单方面的宽容只不过是在慢性自杀。
玉石琵琶精,这个极度危险的, 住在我的家乡邻近的食人恶魔, 只要我拥有力量, 哪怕她没有与我的家庭产生任何交集。我也该尽一切可能,尽一切努力,竭尽全力。在她伤害到我之前, 杀之而后快!早在发觉自己生活在这伙恶魔的注视下时, 我的心底就已经滋生了一股疯狂的杀意。无论是出于利己还是利他的想法,既然我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条件实现自己的想法, 这伙妖魔就不可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人只要有长脑子, 就不会容忍一群吃过人的老虎,在自己和亲人的身旁或家乡中居住。何况玉石琵琶精比老虎凶狠, 危险万倍?因为之间的些许缘分, 险些对它们放松警惕和杀意,才是愚蠢的行为。
杀死人的人, 就要接受法律制裁。要么处死, 要么接受足够的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确定其不会对社会造成威胁才能放归。像鸵鸟一样, 假装没有看到这些妖魔的尖牙利爪,去原谅它们,与之和解。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
说到底,这只是因为它们比五鬼强!所以我潜意识中害怕了,恐惧了。恐惧与它们为敌,需要付出的代价!一群吃人的老虎住在自己家乡,本来就应该毫不犹豫,尽一切可能将其驱赶,击杀!哪里需要那么多理由?我们本来就是食物链上的天敌,又谈何为敌可言?
至于它们与我们的恩怨纠葛,它们残存的善良,那反而是在这个基础上添加了一层迷雾,使人迷失方向,分不清重点。我们本来就是互相敌对的天敌。
在成功地,彻底战胜玉石琵琶精之后,我终于完全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不再困惑。
董师父的坟墓,葬在了槃幽涧中。他的父母都已离世,其他亲戚也早已不再来往,槃幽涧便是他的家乡。丁师伯和郭师伯没有过多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因为董师父走得没有困惑与遗憾,在这个年代,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善终。
葬礼结束后,我将玉石琵琶给予了小侄子。
“这就是你的妻子,她的体质特殊,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气息,却可以吸收元气复活。如果你放任不管,大约五年之后,她就会重新变回人形,恢复意识。她现在的记忆,应该已经基本被三昧真火焚烧殆尽,如同一张白纸,就算复活,也未必会伤人。但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能保证。如果你害怕她再出来伤人,就找个地方砸碎埋了吧。” 我对小心地捧着琵琶的小侄子说道。
“如果我下不了手,让她复活了。然后她又没有完全消除记忆,还保留了对姑姑你,我们家的仇恨。又或者是害人的记忆。那怎么办?”小侄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我看着侄儿的眼睛,凝重地说道:“星儿,姑姑过去一直都很自私,没有把你的感受放在心上。如今既然把选择权交给你,那就不会食言,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姑姑都支持你。姑姑既然能杀她一次,自然有把握杀她第二次,第三次。无论是什么选择,什么后果,都会去面对。但是你在做出选择之前,一定要想清楚,想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能否面对和接受最坏的结果。无论如何,不要让自己后悔,不要让自己遗憾。”
“侄儿明白。”小侄子抱着玉石琵琶,点了点头。这几年具体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尽可能的和家人沟通完毕,得到了他们的理解
在这一年快过完的时候,姜子牙终于来到了宋家庄。此时的他,还带着一脸的迷茫与落魄。显然在修仙的道路上并没有走到他的预期,而对人间的生活又不能适应。父亲豪不在意,热情地招待了他,怕伤及自尊,也没有如何过问他这些年的经历。
这一年中,除去妲己对朝堂的恐怖清洗,还有周文王姬昌被囚,四大诸侯中的姜文焕和鄂顺造反等事件,百姓的日子很不太平。丁策将各类稻谷的出售运营权交给了哥哥,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些粮食的作用会愈加的重要。
接下来的发展,与原世界线大同小异。姜子牙暂时留在了宋家庄,在父亲的主持下,姜子牙娶了马员外马洪的闺女马氏。马员外生育较早,年龄又比父亲大了几岁,女儿如今已经六十有八。
马氏见姜子牙每日赋闲家中,看不过去。于是督促姜子牙出门做生意维生。父亲虽然不以为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还能指望他去做什么大事业不成?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也就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子牙百事不顺,事业上屡屡失败。马氏愈加看他不起,姜子牙的神情也愈加落寂。
我本来的计划,是静心练气,等待姜子牙到来,投其所好解决他的困难,然后拜他为师。现在这份心思却淡了许多,不再那么急切。这一世,我已经有很好的师父。两个师伯的所学和槃幽涧中那些宝贝,各种草药的种植方法,也足够我体悟很久很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和学习。这一世的收获已经很多,我不再那么急切。有缘自会相遇
“你把玉石琵琶放哪了?砸了,还是老实和姑姑说。”今日回来看望小侄子,我发现那面白玉琵琶不翼而飞,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这之前,小侄子每天都会精心擦拭它,放在特制的架子上,一尘不染。
“姜叔公拿去了。他说这玉石琵琶大是凶险,留在我们家里,将来总有一天会招灾惹祸,带来血光之灾。根据他的卜算,只有他将这面琵琶拿去,献与皇上,才能免除。至于具体为什么,卦象也没有说得明白。”小侄子看着那个空空的架子,口中答道。
“你就这样给他了?不怕他骗你啊。”我笑着说道。心里却不担心,这个世界的占卜准确率极高,姜子牙也的确精通此道。既然姜子牙如此推算,那么这大约的确是最佳选择。
“嗯,姜叔公很厉害,是炼精化气巅峰的修士,已经修成三昧真火,而且占卜极灵,又与爷爷有结义之情,不会害我们。”小侄子答道。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我的帮助,但姜子牙也逐渐自己发现了占卜这条谋生之路,家族地位提高了不少。
“而且我能感受到,她也是这样希望的。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我。”小侄子看向空荡荡的琵琶架,若有所思。
“既然这是你的想法,那么就这样做吧。无论以后会如何收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姑支持你。嗯?”我点了点头,又突然感到不对,一丝怪异而熟悉的气味从小侄子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三昧真火的气息。我摸了摸小侄子的额头,如发烧一般滚烫。“你”
“是我让姜叔公用三昧真火烧掉我泥丸宫中的多余记忆。姑姑,也许她的有些话是正确的,有些事情,忘记是最好的选择。”小侄子平静地看着我。“我和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认识。”
“姜叔父。”我对正在收摊的姜子牙作了个礼。
“贤侄女多礼,不知找老朽有何事。”姜子牙回了个礼,面带笑意。
“想必姜叔父已经看出。我和我侄儿与练气士的渊源,实不相瞒,侄女自幼醉心于练气。想问姜叔父算一卦,问一条道路。”我笑着说道,不卑不亢。
“一条证道长生,通往化神,永生不死的道路。”
“一条通往诸神的居所,通往九天,通往圣人的道场。掌控时空命运的道路。”
说这话的时候,我依然还处于炼精化气的初期,在这个世界的练气士中,才刚刚起步。但我脸不红心不跳,神色没有半点不自然。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就说出来,就去尝试。人生才能没有遗憾。
第44章 天宫
“化神的道路?”姜子牙抬起了头, 不置可否。至于后面的那句,他直接忽略了,当做没有听到。
“想要将炼精化气的境界修行圆满, 进入化神期。就要打通全身经脉,没有一丝遗漏。把整个身躯都变为先天元气所组成的构造, 元气在身躯的任何一个部分都运转自如。乃至于血液变为三昧真火, 唾沫完全变为玉液, 骨骼化之为琉璃,肌肤如同白玉,周身不存一丝秽气, 称之为大周天。想要达到这种效果, 就需要同时锻炼人身的五脏六腑, 养五行之气,这个过程极其繁复。一味搬运水火,除非是先天异种, 具有悠长寿命, 或天生仙骨,或外力催化。否则终究是有淬炼不到的地方, 最终只能沦为尸解仙或者阴神而已。化神与化气, 看似一步之遥,其实如同天堑。能成就化神的, 那都是天生的仙缘。”
我点点头, 了然道:“叔父的意思是,侄女我是没有仙缘的了。”
姜子牙点头应道:“是这样。侄女, 你若是欲求长生, 现在就开始准备,研习尸解之法, 还有成功的希望。至于化神和求仙,那是没有这个缘分了。叔父的资质和仙缘,在常人里也算出类拔萃,否则也不能得遇昆仑真仙。但是即便这样,也止步于大周天之前,不能成功化神,止能下山享人间富贵耳。”
“难道连昆仑山的仙人和教主,也不能够把凡人催化为仙人么?成为真正的化神修士就这么难?”我好奇地问道。近乎全能的仙人,连空的奥妙都能够深入探索,怎么可能会做不到这种小事?
“不是这样。他们自然可以使我踏入化神,但那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姜子牙摇摇头。“你我所能窥见的,只是眼前的一小片时空。而圣人所能看见的,是包含这个世界过去现在未来,四维上下。所以他们的目光之长远,耐心之持久,不是我们能够想象。不要去质疑他们的决定!因为圣人所作出的决定,一定是在无数个变化中选择了最能利益众生,好处最大的一个。违抗他们的意志所作出的决定,一定比不上原本的安排。”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想起来了发生在宋家的一系列事件。董师父比原本的故事线早死了二十来年,郭师伯断了一指,父亲捐出了一半家产。我奋力的反抗,似乎的确是没有使事情变得更好。
但那真的就一定比原来要坏么?
“举个例子,在你我眼中。商这个国家,是极其庞大和悠久的。我们的思维方式,语言和文化都来自于这片土壤。但是在他们眼中,这只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朵浪花而已。或许你很难理解,但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而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有我所需要承担的角色和任务,来使历史顺利地按照诸神圣的计划进行下去,我成仙的时机不在这个时代和这个身份。神圣的目的,就是在历史潮流平稳向前的同时,寻找出那有限的一点波澜和变化。”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是我所应该接触,也不能理解的秘密。姜子牙自觉失言,缄口不言,再问他问题,也是含糊过去。我明白我与他并无缘分,也不强求,礼貌地道别了。我成仙的时机,也同样不在这一世。我的师父,也早已死在了讨伐妖魔的路上。
那之后,我在槃幽涧中,陪伴两位师伯,练气采药,学习军阵之术。在原本就排得满满的课程之上,又增添了种植,培育稻谷和研究阵法等项目。每隔数月,便回宋家庄探亲一次,小侄子失去了记忆以后,早已另娶新妻。长相居然与玉石琵琶精有三四分肖似。姜子牙送玉石琵琶面君之后,受到妲己赏识,荐为下大夫。
纣王十五年,纣王在妲己的建议下,设立虿盆,上大夫胶鬲受到激怒,痛骂纣王一顿,坠楼身亡。随后纣王又开始了酒池肉林和鹿台的建设。姜子牙不愿意接受修建鹿台的任务,水遁而走。上大夫杨任劝阻纣王,惨遭剜目。
姜子牙回到宋家庄,欲带妻子马氏逃命,投奔西岐。马氏不愿,与姜子牙和离,姜子牙独自离开。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次年春季的一日清晨,一位美丽的白衣少女站在宋家庄前,眼神懵懵懂懂,似在追忆什么。
她依旧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衣裳轻薄如纱,肌肤胜雪。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她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直等到日头向午。她在等待一个她已经不记得,也不会再来迎接她的人。
我牵着糖霜,迎面走到她的身前,这几年间,五鬼一直在附近巡逻,将异常情况汇报给我。最多过完这个春季。我就会按照当初的约定,将它们彻底放归自由,实际上,这也已经超过了当初约定的时间一些。只是它们最近这几年生活得很顺心,暂时不急于离开而已。
“哟,稀客啊,这位妹妹好生面熟,难道是皇宫的王贵人?”我面带讥讽的笑意,来到她的面前。“你来这里找谁?想跟我侄儿再续前缘?还是又忘了回家的路?”
我近前一步,面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时的她容貌身材与之前一般无二,而我已经年过二十,比当初身形长大了不少。因为长年练骨,比她要高上一个头还要多,小周天运转次数也早已过百。“我不知道你的记忆还剩下多少,不过,要是你还记得你我之间的故事的话。尽管冲着我来,胆敢进门一步,我就让你粉身碎骨。”
玉石琵琶精扭头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困惑,迷茫,又极其痛恨的复杂神情。“你你是”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
“姑姑。”这时候,小侄子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玉石琵琶精忽然一惊,眼神中显现出慌张的神色。她身躯一扭,就笼罩在一片轻烟中,飘然离去。
“姑姑,你来了这里,怎么不和我说。刚刚有人在这吗?我好像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在和你说话。”小侄子左顾右盼,似乎很是好奇。
“你看错了而已,没有人来过。”我轻声笑道
“你们的任务都已经完成,现在姜叔父正在主持封神大业。他与你们有缘,你们去西岐投奔他,可得正果。”我将五鬼和左右将军一次性召唤了出来,对他们说道。
“那你呢?玉石琵琶精之类的妖怪如果再找来”青面小鬼有些担忧。
“她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而我也有新的目标。”我肯定地说道
纣王十七年,鹿台完工。皇叔比干发现轩辕坟群妖的存在,派遣黄飞虎等将趁夜领兵围剿。轩辕坟团灭,只剩九头雉鸡精尚在,入宫辅佐九尾狐妲己,迷惑纣王。妲己设计报复,比干被剜心而死。太师闻仲回朝整顿朝纲,却遇东海平灵王造反,分身乏术。
纣王二十一年,黄飞虎妻子贾氏遭纣王调戏,跳台自尽,黄飞虎之妹殴打纣王泄愤,亦被摔死。黄飞虎反出朝歌。天下大反,周营正式开始对商朝的征伐
纣王三十五年,诸侯破五关,齐聚孟津,讨伐纣王。商汤天下名存实亡,丁策和郭宸为效愚忠,出仕为将,战死沙场。纣王于摘星楼自焚,三妖被处死,姜子牙正式封神。天下归周,旧神的时代正式宣告结束,新的神明开始了他们新的传说。
父亲早已过世,哥哥接管了家族,比当初父亲在时更要兴旺十倍。连小侄子也不再年轻,槃幽涧内的师弟妹们中,也出现了不止一个正式进入练气士领域的修士,倒是不必担心后继无人。封神的时代已经结束,但我的脚步才刚刚开始
"就是这里,多年来计算了一次又一次,绝无差错,今夜子时,这里的大地将会再次崩陷,那之中存在着一处空间裂缝,通往这个世界的边缘和禁忌之地。"我牵着糖霜,走在一处废弃的村落中。
“糖霜,你走吧,你自由了。”我松开糖霜的缰绳,它眼中满是依依不舍。如今将近百年的时光过去,糖霜已经长得非常强壮骇人,一望便知不是凡物。在江河大海上奔跑起来,如飞一般。它用头颅蹭了蹭我的肩膀,比例十分不协调。
“快走!孽障,别耽搁我的仙缘!”我呵斥道,如今我已经年近百岁。虽然长年练气,炼精化气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肌肤依然如少时一般。但是头发已经变为雪白,真阳受损,使我减少了五十年寿命。如今的我已经达到寿命极限,随时都有逝去的可能。
糖霜嘶鸣一声,迈开蹄子,往北海深处而去了。白特本来就不凡,它又受我多年的精心培育,灵智和元气的纯粹远超同辈,在海中自保绝无问题。将来或许也能成就一方妖王。
这里是邻近北海,鬼方族的一处村落。多年以前,女娲娘娘隐世之时,此处大地崩裂,冒起黑烟和黑水,全村陷落,大地变成一个极其扭曲的形状,只在边缘能隐约看到一些废弃的茅草屋的痕迹。远远望去,能看到和糖霜所去方向相反的一处地方,有一个极其庞大的漩涡,风雷在其上呼啸,仿佛能吞噬一切。
北海眼!八纮九野之水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这里是一个恐怖的禁地,它通往传说中的“空”境。
天愈来愈黑暗下去,大地震颤起来,黑水如巨大的高墙,带着恐怖的声响将我包裹其中。在我的周身显出一个球形的气团,使我和黑水分离开来。
避水珠!
那些黑水喷涌而出,将我卷入其中。飞高千百丈,又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回卷而去。我在黑水中,瞑目感应元气。身躯身不由己,似飞而非飞。待其势缓,我开始顺着自己冥冥中的一丝感应,催动避水珠,不断下沉。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眼前忽然传来一片刺眼的辉煌亮光。我漂浮在空中,寒风吹拂着我的身躯,身体不由自主地飘飘荡荡,我看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映入眼帘。
山川,大地,都变得极为细小,黄橙橙的。仿佛被黄昏的颜色所照耀着。极为引人注目的是下方一个巨大的石球,看样子像是月球,却比在大地上看要巨大得多,纤毫毕现。四角又有几根断裂的石柱,虽然离我所在的高度还差得远,但看比例也能猜出它们高大得非常夸张。
“你是什么人?这里怎么会有凡人拜访?”远处有一个巨人,峨冠博带,乘着车马过来。他全身都微微泛起光华,肌肤如琉璃一般,净无瑕秽,看不分明。
“嗯,你是中界的练气士,服气练形,炼精化气趋近圆满。以避水之法,在北海眼附近,趁大地崩裂,空间紊乱之时,潜入诸神无意中制造的空境裂缝。然后借此下潜,穿行千百亿丈,从世界的另一面飞出,落在此太皇黄曾天之上。”巨人扫了我一眼,我全身如触电一般,仿佛被窥见了最深的秘密。
“凡人!你还是速回去,这里不是你们所能够窥探的地方。以你的修为,也只能在中界凡人中有所地位。却远远不能够到达这种地方。你大约还不知道,你们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天也是一个球体!大地被诸天包裹着,如同蛋壳包裹着蛋清和蛋黄,大地就像一颗浑圆的蛋黄,不断地旋转,周旋无端,圆如弹丸。你所看见的那颗石球,就是你们的月亮,它离地足有将近四万由旬,也就是八十万里!而太阳则穿行在我们太皇黄曾天上面。再过片刻,就要过来,在这个地方,它所散发出的温度,能够把钢铁瞬间气化!那时候你就必死无疑。”巨人劝诫着,语重心长。
“你现在立即回去,还来得及,我将以此车穿行空境,将你送回原来的地方。那太阳的光芒,就算是我都有些受不了,你一旦触碰,必死无疑。”
我看着眼前奇异的场景,无心搭理他,忽然开口道:“前辈,昆仑山在哪里?”
巨人楞了一下,下意识回应道:“那四根柱子,里面最矮的就是昆仑山,它高八万四千由旬。但绝地天通之后,凡人被空境所迷,不能看见。等等,你还楞着干什么?快上车!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谢谢你,再见。”我笑着摆了摆手。一道极其明亮的光辉从远处扫射出来,我的身躯化为一缕青烟,在彻底消散之前,我望向巨人的身后,他的身后,隐约现出一座难以言喻,恢弘壮丽,庄严广大的宫殿。
天宫的诸神啊,你们如此强大,全知全能……没有你们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存在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离别?
让世人获得幸福,就比把宇宙万物化为微尘,比把山川大地砸在人类的世界之上,使其中每一粒微尘都交错开来,从中穿过而互不损伤……比那些都还要困难么?
所以,你们不是全知全能,你们不能控制所有的事情!
你们只是比我强大而已,并不是不可能靠近。
我会再次来到这里。
我一定会来。
第45章 重生之穿越成了大草鱼
"第三次穿越, 失败,评分为c+。"
“您成功的打通了小周天,在精神中构建黄庭内景地, 完成筑基,炼精化气。正式进入练气士的领域。”
“您运转小周天三百余次, 在体内凝聚出一丝三昧真火, 超过了众多修士。”
“您凭借自己的智慧, 毅力与勇气。多次战胜,折服修为远胜于己的敌人,实现自我价值。您的一生波澜壮阔, 十分鼓舞人心。”
“在短暂的一生中, 您学会并熟练掌握了:不止一种的练气入门方法。采药炼药的一些常识和方法。五谷的种植和培育。武术技巧的运用。阵法和兵法的理解登堂入室。甚至对于抛六气的仙人方能掌握的空之境界, 也有了最浅层的,其外在现象的部分规律认知,硕果累累。”
“在生命终结时, 您攀登上了三十六天中, 最底部的太皇黄曾天。见到了就算是等闲的化神修士,都无缘看见的奇景。”
“您的一生, 是拼搏, 努力,奋进的一生, 是智慧与勇气的颂歌。可是, 受限于资质与机遇,您终究未能成功打通大周天, 进入练气化神的境界, 也没能在封神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因此,您无法得到b级以上的评分, 未能达到化神期,最高的评分也只能止步于c+。”
我结束了第三世的轮回,回到了蓝星。默默地听着系统对这次轮回的评价,回忆这一世的得失,忽然问道:“你要求的肉身成圣,是以什么为标准?”
“想达到肉身成圣的境界,需要性命双修。它的意思是身体和精神都要修炼到极致,相辅相成。化神期修炼到最后阶段,元神会化为实质,如同刚诞生的婴儿。这个婴儿壮大,就是阳神,也就是仙体,那时候,身躯金刚不坏,坚不可摧。”系统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没有掺杂丝毫个人感情和不耐烦。
“再进一步,就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精气神和元气都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是彼此间仍然未能完美融为一体,三尸神亦未斩,所以仍然可能被外力污染和退步。只有更进一步,斩尽三尸,领悟空的奥妙,使修士完全脱离对元气的依赖,进入另一个神圣的领域,方能尽知过去未来,修为永不退转。这就是肉身成圣!您达到了肉身成圣的境界或得到封神榜上的神职,才能获得a以上的评分,完成系统任务,将奖励永久性固化,并能自由穿行于两个世界。”系统最终总结道。
“这么说来,这真是一个地狱级难度的任务。”我咀嚼着系统的话语。肉身成圣的条件和我现在的成就相比,相隔如天渊之远,那已经接触到九天玄女,女娲娘娘那些上古大神所在的领域。封神榜上的名额,则是三教圣人拟定,我肯定不在上面,何况我也不会将其作为目标。
“好了,说奖励吧。”我示意系统继续。
“您获得了种植技能lv4(lv3相当于业内标杆,满级为lv10),枪术lv4,兵法lv3,阵法lv1,炼丹术lv1。”
“炼丹术和阵法等级这么低?大约是在封神世界内部对比得出的结论。”我暗暗心惊。
“您炼精化气,运转小周天三百余次,黄庭筑基,修出一缕三昧真火,寿命增加到所在种族的极限。这些加持会反馈到您的身躯上,但是在您成功完成任务之前,它们的外在影响会被限制在原来的十分之一。”
伴随着系统的话语,我感到一股暖流融入全身,精神奕奕,全身充满了力量。不再是刚刚回来时,那种全身如同大病一场,虚弱无力的虚脱感。体内世界也如同开天辟地一般,缓缓展开。
“您获得了练气零基础入门方法x4,系统为您合成了一门更高级的功法《蜃龙诀》,请查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脑海中忽然闪烁起一片辉光,一册厚厚的书出现在我的泥丸宫。它的内容其实不需要看,因为在出现的一刹那,每个词,字,句的涵义便已经深深的映在我的脑海,只待实际操作而已。若不是黄庭筑基有成,我的大脑承受这种信息量会非常吃力。
“您经历了多次的元气,药物和吐纳易髓的洗礼,针对性地提升了体质。又修行到炼精化气后期,培育出一丝三昧真火,生命层次得到了提升。这些提升会被您在以后的轮回中继承,下次穿越之旅,您的资质理论上将足够支持您在寿命完结之前达到练气化神的初期,运转大周天,将全身都化为元气凝结的产物。即使什么都不做,在您成年时,修为也会自动恢复到前世巅峰期时的水准,但前世所得成果将不会计入下一世的评分中。”
系统事无巨细地点评着,这一世相比之前,可谓成果丰硕。
“由于您成功进入练气士的领域,奖励一颗c级轮回丹。它可以在封神世界中,指定一个人物,使其回忆起与您一同经历过的其中一个世界线的记忆。这将有助于您培养势力,c级轮回丹只能对修为低于化神期的角色起效,并只能作用在使用时的当前轮回。”
“剩余物资额度为89.9kg,是否继续?”
伴随着这句话,我的泥丸宫中又出现了一颗透明无色,隐隐发光的珠子,漂浮在半空。它没有实体,似乎完全是由精神构成。
“这个东西有点意思,但是不可乱用。”我心想到。首先要绝对信得过,其次如果要培育势力,只有一个人也帮不到多大忙。暂且保存起来,待积累多了,再作打算吧。
我开始着手于下一世的准备
实际上,单纯依赖现代社会的100kg物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封神宇宙中有大的成就。这个系统真正的外挂并不在于那100kg蓝星物资,而是只要不满足这个额度,就能不断试错,积累经验的能力。穿越本身才是外挂,物资只是个点缀。当然,也不能太过敷衍。若携带的东西低于100g或是太没有价值,也得不到系统的认同。
这次轮回,我选择高调处事。
首先上一世,我在母亲腹中修行了一年半,这一次,就一直修满三年出世!有些异人,就比常人出生更晚,哪吒,殷郊,都是这个时间出世,太上老君更是在母腹中发育了八十一年。多修一段时间,即能利用胎儿时期的元气亲和度以及身体可塑性,又能彰显自己的不凡。反正我已经弄清楚,系统不会让我带去的东西撑坏母亲,导致难产,每次穿越选择的母亲身体都是足够发育的。
我在母腹中,咽喉不断吞咽着,肺部中充斥着氤氲白气。
除去之前的代表口部的玉池太和宫通命神,崿峰神。代表心脏的莲华宫丹元神,代表肾脏的玄阙宫玄冥神,掌管黄庭百神的识神,泥丸宫泥丸夫人之外。黄庭世界中又增加了新的宫殿和新的神明。
华盖宫,皓华童子。以及十二重,如同宝塔的重楼宫。
华盖宫,就是人的肺。肺属金,早在前世之时,我尽力吹出的白气,就能将镰刀的刀锋吹坏。封神中,哼哼二将郑伦陈奇,能通过口鼻中呼出的气体,摄取魂魄,伤人性命。传说中的飞剑跳丸,也是从口中呼出白光,任意操纵,伤人于千里之外。要锻造,打磨法宝,肺之金气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掌管此宫的神明叫做皓华童子,素锦衣裳,系黄云带。
只是我以前所学,都是简化了的法诀,只着重于心肾的水火搬运,这方面不如何涉及。
而《蜃龙诀》中,就有完整度不输于水火的肺金气之练法,比之前学的自然要高明出不止一筹。而且我隐隐感到,这具身躯,非常适合修行肺之金气,效率比心肾之宫,搬运水火更要快上一些。它能进一步调理人身的元气和液体,吐纳调息,洗筋伐髓的效率会大大增加。
以我这一世的资质和积累,当足够学习精通此诀。并以这门法诀,突破炼精化气的极限,达到化神。
重楼宫,就是咽喉气管,把它打通和强化了,各种动物,异类就可以说话。人类刚出生时,由于气管没有发育完全,就算保留了记忆,也是不能说话的。我将其打通之后,一出生就可以说话,自然显得我不是凡人。
最后一步,就是准备了一颗会发光的七彩水晶球,重120g,可以在夜中发出七彩光芒,十分漂亮。
在母腹中待了三年才出世,然后又一出生就能走路说话,还携带一颗七彩水晶球,这妥妥就是仙人下凡的模板。我已经能想象出自己出世后带来的轰动。
仙人隐居空境之中,凡人不能接触,但他们却可以接触凡人。我尽力彰显出自己的价值,才能把真正修行有成的修士炸出水面。
这一世我的资质,理论上足够支持我最终修行至化神初期,即使对于封神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强大修士而言,大部分情况下,应该也不会拒绝多一名这样的弟子
“主母,坚持住,要生了!”我听到一个苍老的老妇人声音,大约是接生的稳婆。
“哎呦,这孩子三年才有动静,我还以为一点准备也没有。”这大约就是我这一世的母亲,她的声音慵懒而轻柔,似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很少干活的贵妇人。
我的眼前忽然感到一片光明,身体从湿热沉闷中脱离。经历三年时间,我终于现身于世,开始新一轮的拼搏。
“仙人抚我顶草!”
我正欲掂着水晶珠,站起身来,说些什么。却感觉好像全身没有手脚和重心,瞬间摔落在地上,磕了个结结实实。
我看见一只黑鱼游动身躯,迎面而来。半空中隐隐能看见波光粼粼,四角都是结实的岩壁。
“主母,是个姑娘,您看她长得和您多像!”黑鱼口吐人言,声音苍老如老妪。???
我扭头向黑鱼身后看去,一条浑身雪白,肥硕无比的大白鱼映入眼帘。用一个极其诡异,人性化的姿势躺在床状物上。
大白鱼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鱼眼睛发出诡异的光。
“阿圆。把镜子翻过来给主母看看。”黑鱼看着我的身后,开口说道。
我又扭头看过去,那是一只水鼋,是一种类似乌龟的生物。它背上有一面铜镜,如驮着石碑一样。
水鼋不情不愿地缓缓转身,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全身光滑圆润,散发着水光,周身布满青白交加的鳞片,没有手脚,取而代之的是鳍。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我穿越成大草鱼了???
等等,我生物不太好,草鱼是胎生的吗。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碎的蛋壳。
哦,卵生的啊。草鱼是从蛋里出来的?好像也不太对,算了,先不管这个。
卵生的你哎呦什么?
第46章 蜃龙
这一世, 我家住在戈河之中,隶属于四渎中的淮河水系。
父亲乃是戈河的河龙王。在商朝首都亳城和戈河之间,邻近戈河的边界处, 有一座村庄,叫做葛家村。村东头有一座龙王庙, 靠近戈河, 供奉的正是父亲——戈河龙王, 敖雉。
是的,这个时候,商似乎还未迁都。亳城是这个时期的商朝首都, 在国中各处城池中的地位类似于我前几次穿越时所在的朝歌。时间线相比之前几次穿越提早了约数百年。系统对于每次穿越的身份和时间线安排, 似乎自有一套规律, 只是目前我还没能猜出其中的关键所在。
我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最靓的那条鱼,年轻时追求者无数。却被父亲的魅力所俘获, 并生下了我。
父亲毕竟是河龙王, 母亲不愁吃喝,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每日吃得肠满肚圆, 生活十分惬意。
所以她胖死了。
“崽啊你一出生就会说话, 有不凡异象,下人都说你可能是觉醒了龙王的部分血脉。这颗珠子, 是你出生时带来的, 你好生保管,说不定”
母亲的灵智不大开化, 说话断断续续, 有些结巴。话还没有说完,瞳孔就扩散开来, 用无神的死鱼眼面对着我,肥白的身躯堆积满了她所居住的近半个洞府
我还是很难接受这条大鱼是我娘亲。
下葬那天,光是遮盖母亲的草席就用了八张。那一年我六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啊。”父亲带领着幼小的我,在母亲的坟前哀叹道。“红颜薄命,昙花易逝。颜妹啊,你就像那传说中的无忧昙花,千年生芽,千年生苞,弹指即逝,刹那芳华。”
父亲从袖中掏出一卷卷轴,似乎是皮制品,装裱得十分精美。他伸手将之展开,伸手抚摸,眼中有留恋之色。那是一副画卷。
“颜妹,这是我当年给你画的肖像,你可还记得?你生前非常喜欢这幅画象,可是这个世间,哪里有画笔可以描绘出你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的美貌,可以缓解我万分之一的思念?如今斯人已逝,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父亲说完,忽然仰天长啸起来,龙吟声嘶吼着,让整个戈河中的水生动物都颤抖着,惊恐不安。他忽然伸手,将画卷抛起,画卷飞扬起数米之后,上面缓缓生出火焰。将其一点点焚烧殆尽。
我抬头看向那副画卷,画卷上面画着一条肌肤洁白无暇,身姿妙曼的大草鱼?
我又扭头看向痛苦得近乎疯狂的父亲。他已经修成人形,外表看上去,倒像个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衣紫腰金,显得像是人间富贵显赫之家出来的王公子弟,气质不凡。只是高鼻深目,头发带着自然而非老化的皎白,看上却与人间的人类迥异。
我看着父亲扭曲痛苦的面容,与那只漂浮在上方的大白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晚上我扭了扭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人与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人与鱼的悲欢离合就更不用提了,我实在很难适应作为一只鱼的生涯。
连伟大的思想家,都会发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感慨
我居住的洞府门前,水草微微飘荡,发出古怪的声音。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这是护门草,它可以像鹦鹉学舌一样,经过有意的训练,学会一些固定的发音,然后在人靠近的时候发出声响。就类似人类社会的看门狗一样。
洞门打开,那只老黑鱼将我迎接了进去。她名叫阿婢,是陷鱼,传说中,陷鱼属于鱼类中的接生婆。阿婢伺候母亲多年,属于老员工了。
“小姐,开饭了。”
阿婢端上一盆由薄薄的肉片和不知名的水草所组成的食物。那肉来自于一种叫做肉芫的奇异生物,也叫做视肉。视肉没有手脚和五脏六腑,除了两个眼睛之外,全身都由血肉组成,形如牛肝。它具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割下一些肉片,吃了之后,很快就会再生出来。有了这个东西,可以说就有了源源不尽的食物来源,是父亲从亲族那里继承的宝物之一。
我皱着眉头将其吃下,倒不是说这东西非常难吃,而是它对于我的修炼有所妨碍。好在现在的理气吐纳能力有所增加,每日运功一个时辰,可以将其带来的血肉浊气运气驱除。
这里是水下,自然不能种植清肠稻和熬炼各类草药,采药炼丹,不吃这种东西,就没有足够的营养支持生命活动。
我又没有了手脚,只有鱼鳍,前世所学的东西顿时一大半都派不上了用场,不能种植各种草药,炼制断谷丹和清肠汤。没有各类丹药辅助,使我无所适从,河中都是些鱼鳖之类,根本无法交流。上岸寻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修炼速度相比前世根本没有半点提升。甚至因为没有前世的条件,而功法更加复杂化,反而比未入羽化门时都还要慢些。”我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看来这一世的所谓资质提升,指的是所处种族的寿命上限提高了,所以拥有更多的修炼时间。要想按部就班地根据这部功法修至化神期,起码得花数百年。
我之前的想法,一直是在默认自己是人类的前提下作出的,谁会想到这一世竟然会变成一条鱼?看着自己的鱼鳍,我真是欲哭无泪。
炼精化气的修士,说到底和凡人没有什么质的区别。造成的改变根本不足以使自己的生命形态发生质的蜕变,哪怕修炼至圆满,也还是一条鱼,只不过是变成一只非常强壮的大鱼而已。我不能以一条鱼的身份,困死在这河中!可是想要出去,以一条鱼的形态去求仙问道,那是不现实的。
化形的法术,前世的我没有掌握。要想以人形出去冒险,除非修至化神,又或者是烧去身躯浊气,使生命形态发生改变,尸解成仙。尸解的法门,我倒是知道,但我是绝不可能去使用它。
系统保证过我成年之时,修为就会自行恢复到前世的全盛期。不过关于此事我问过我的父亲,他说:“我们一族,按例是五百岁成年。不过咱们血脉不纯,按你父亲的发育情况看,二百岁就算成年吧。”
二百岁我翻了翻白眼。何况,就算是恢复全盛时期的修为,也依旧达不到化形的标准。等我自然化形,封神大战只怕都已经错过了。
“看来,只能先修炼阴神了。”我心中想到。将阴神修炼至神游的境界,然后上岸打探消息,总比在水中浑浑噩噩的混时间磨工龄要强。
我想到这里,又开始了一天的功课。那年我十一岁,小周天运转二十次
近年来亳城的气候不太太平,比较干旱,庄稼收成不好。来龙王庙祭拜的人少了许多。
“雨下多下少,又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我也是按照章程办事。这些刁民!”父亲不满道。
过了些时日,河边的渔民传言,戈河上游有怪物吃人,甚是凶猛。
“你听说了吗,戈河上游来了妖怪。”
“什么妖怪?”
“那妖怪会放雾迷人,每到半夜,河中就白气翻腾,其中隐隐约约现出楼台房舍,馆阁亭宇,画舫停舟。有鸟鹊进去歇翅,就再不能出来。有些人好奇,进去看了看,如今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吓人,这是什么妖怪?”
“嘘,不可说,据老哥猜啊,这妖怪只怕九成就是咱们的龙王爷!”
“龙王爷为什么要吃咱们?”
“你不给他贡品,把人家饿着了,可不就要吃人吗?我有个发小亲口告诉我,他曾经在很近的距离和怪雾擦肩而过,里面隐隐能看到一条龙!”
“这个要管,这怪物到我的地盘上逞凶,我不收拾了它,成何体统。爹这两天出门一趟,收拾了那怪就回。”父亲凝重地说。“据爹猜想,这个怪物,应该是蜃龙。”
“蜃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龙生九子,其中有一种就叫做蜃。它吐出的蜃气,可以制造出幻象。看上去就如同楼阁浅池一般,可以用于捕猎鸟鹊,有人类误入,也有生命危险。”父亲解释道。
“实不相瞒,你爹我,就是一条蜃龙。而你的母亲,也具有龙族血统,只不过非常稀薄而已。所以你生出来后,是个白鱼的外貌,不具龙形。不过女儿你的情况很奇怪,你天生就会说话,聪明伶俐,又有异象,但却似乎并没有激发真龙的血脉,父亲也是非常不解。”父亲对这件事情困惑已久。
“是吗?”我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又回想起母亲的身姿。
怎么想都更像大草鱼。
“总之父亲出门一趟,两三天内,收拾完那妖怪,必定回来。阿婢,你们看好小姐,不要让她出门,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离开这片空境。”父亲起身离去。
我们所居住的洞府,自然也是一片空境,凡人不能看见和接触,只是非常小而已,面积仅仅相当于一个地主的庄园
第三天夜晚,我蜷缩着身躯,头颅朝向天窗,吐纳调息。
“好了,今晚再试一次阴神出游,看看能否坚持比上次更长的时间。”
我正准备潜入泥丸宫,催动阴神之躯,却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女儿,我回来了,开门。”
我环顾四周,屋内和天窗外,不知何时起,泛起了丝丝白雾。
第47章 缘
“不对劲。”我心中暗想。
父亲如果回来, 直接进门就可以了,敲门干嘛?而且洞府中各门都种植有护门草,如今却不见动静。
门外根本就没有人!大约是妖魔正在外面, 寻找空境的入口。想以幻觉迷惑我,诱骗我将它放进来。
我已经黄庭筑基, 妖魔轻易不能影响我的心神, 但这个幻觉似乎无孔不入, 我也不知不觉着了道,实在厉害。
爹现在怎么样了,难道他不敌那妖精, 被妖精击败了?他现在受伤了, 还是
我没有细想下去, 扭动身躯,在洞府中游动。将听到声音,陷入迷茫的阿婢和阿圆打晕过去。
空境只在固定的时间开启, 不要理睬它。等过了时辰, 今天就安全了,不管父亲有没有事,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 我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幻起来,我的身躯竟然出现在了空境之外, 空境的入口在我身后, 微微散发着元气波动。
一只体型巨大,身长若蛇的生物, 在我眼前微微游动, 如碧空般湛蓝的眼神中露出戏谑的神情。它有角似鹿,有鳞似鱼, 有爪似鹰。
是蜃龙!不过,它的龙鬃并不像父亲一样,呈现出皓白之色。而是类似于孔雀羽毛的一种蓝色。
“小家伙,你以为躲在里面不出来就行了?姑姑我有隔空摄物之能,一样的把你给捞了出来。”妖龙吟吟笑语,洋洋得意。它看向我的身后,忽然惊叫道:“哎呦,这入口马上就要关闭了,只能再通行一人。”
它身形一扭,就往入口处飞驰而来。我却并不理会,静静停留在原地,看着那怪径直向我撞来。
那妖龙游到我身前,就停下不动了。它皱起眉头,神情有些疑惑。
“这样都不上当?”
我冷冷看着它,默不作声。
这只是它制造出来的幻觉,我并不在空境外面。它以制造海市蜃楼的能力,将外界的场景投影进来,使我产生自己出了洞府的错觉,方向感错乱。空境的入口是通过元气感应,其位置不受这个幻境的影响。
如果我惊慌失措,钻进那个所谓的入口处,才会真正的暴露自身的所在!
“好大胆的狂徒,竟敢擅闯我家宅院!”就在气氛陷入了僵持的时候,我看到父亲从远处以龙形游动过来,又变回人形,屹立于妖龙身前。脸色阴沉,眼中压抑着怒火。
“咯咯,我们蜃的作战方式,本来就是要善于利用自身天赋。你太死板了,难怪被妹妹耍得团团转呢。”那妖龙咯咯笑了起来,眉目中毫无紧张神色,似乎一点也不把父亲的怒火放在心上。
“不必多说,继续战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方向,但是你我之间,只能活下一个。”父亲调整了一下气息,战意勃发。
“真让人伤心啊。敖雉表哥,我们多年不见,妹妹来看望你,你却一见面就要和我喊打喊杀么?你忘了蓝妹妹么?”
那只妖龙忽然语出惊人,父亲愣在原地,杀气肉眼可见的消退了下去
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大厅中。大厅的地板,都是紫檀木打造的,没有沾染一丝尘垢,其中也没有水。甚至于还有一张供桌,上面隐隐放出烟气,似乎在给谁上香。这个地方,我和阿婢从来没有进去过,只能远远观看。就连母亲生前,也未曾去过,那是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惯设计的。
龙本是水生生物,但是龙修成了仙,成了神,则又不一样了。便会以仙人,神圣自居,生活习惯自然不能和水中的鳞介之属相提并论。每个龙王的居所,都会配有一颗避水珠,将水排开,使其能招待陆地来的客人,能够端茶倒水,喝酒炒菜。父亲的这个洞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配置了这些。
那个女人瞳孔冰蓝,面容姣好,眉目中有一丝叛逆。她似笑非笑,看向父亲:“许久不见,你不请妹妹喝碗茶?
父亲冷冷道:“我这里家小业小,不速之客,深夜拜访,未及备得茶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妖女笑道:“犯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表哥,回想这些年来,只有你是好人,妹妹是来投奔你的。在你这儿先住个一年半载,避避风头,我就离去。”
“那你就找错人了,我如今公职在身。你若是犯了事,我不拿你归案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能包庇你?你过去和我有些情谊,可是如今我是龙神,你是妖怪,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恕不远送。”父亲站起身来,语气坚决。
“呵呵,是这样吗?”妖女闻言并不生气,她左顾右盼,眼神把洞府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神色中似有讥讽之意。
“表哥,你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四海龙王之一,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可是你现在,却与他断了往来,住在这种穷酸的地方。这里狭窄得连我们的真身都难以自由活动,连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找不出来,几乎是家徒四壁。妹妹还听说,你娶了一条连化形都不会的白鱼,还生下这么这么一个小可爱。”妖女强忍笑意,斟酌了片刻用词,才勉强找到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我的心中却是忽然一动,戈河地近亳城,按理说来,亳城是商朝现在的首都,戈河应该属于富庶之地才对。可是为什么感觉,听这母龙的话语,似乎这片地方并不受重视?
“那是本官两袖清风,有何可笑?”父亲不为所动。“颜妹伴随我长大,她在我心目中比你们亲近得多,你怎么会理解?你要是为了嘲笑我而来,那笑够了就离开吧。”
“表哥,你还是这么犟。”妖女摇摇头,有些无奈,又继续说道:“你打算就靠这个小可爱来操持,继承家业,给你养老吗?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让一头母鱼当龙王的事情。待你老后,谁来继承你的事业?难道让上面再派一个新龙王过来,把你们赶出去,又或者招赘一个女婿?你以后出门在外,谁能为你看护这个家?妹妹可以不笑话你,但是表哥你以后永远不走亲戚,或者永远带着这个孩子,让别人家看笑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眼神闪烁,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很简单。”妖女嫣然一笑:“你让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我回报给你一个儿子。你和我都是蜃龙,真龙的直系血脉,生出来的孩子必定也是蜃龙,血统之纯正,便不在你我之下。可以继承你的家业,家中便有了主心骨。龙与任何动物结合,都能够生育,只是形态各有不同,只有同种相交,才能繁育出品相相同的后代!”
父亲沉默不语,现场沉寂下来,悄无声息。妖女面带微笑,静静坐着,耐心等候,似乎吃定了父亲
妖女在我们家定居了下来,她的口味甚是挑剔,连带着阿婢的手艺进步了许多。父亲也经常出门,为她觅食。
“啊”妖女张开嘴一吸,她的样貌虽美,吃相却甚不雅观,如鲸吞一般。
“这么一点菜喂鸟呢?再给奶奶来一桌!”她用羊皮抹了抹嘴,又呵斥道。
阿婢和阿圆唯唯诺诺,溜了出去。家中那块视肉本来有些年头,足以喂饱十数人的一日三餐,却完全不够她吃。父亲只能时常出门,狩猎鱼虾,为其补充食物。
“小可爱,你等会儿。”她叫住了正准备溜之大吉的我,伸手抓来,在我的浑身骨骼轻轻按压。
“奇怪,真是奇怪”妖女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若有所思。
“这个东西你收好,你爹是个怪人,一穷二白,除了这间府邸,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你以后再传给你弟弟,待你爹爹老后,可为传家之宝。”
随着妖女的话语,一股热流涌入我的脑海中。这与朱皮,老白特的精神波动似是一类,携带的信息却要完整和详细得多。那是一本《蜃龙诀》,与系统赠予的大同小异,不及系统的完善全面和循序渐进,根基牢固。却有一些系统没有介绍到的地方。其中就有化形的方法,只是依旧不是现阶段的我所能使用。
兔走乌飞,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去了三年之久。
妖女近几个月,时常外出走动,动辄数日不见踪影。上次出门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来,前几日刚回来住了两天,今日凌晨又出去了。
“二娘又出门了,今天不用准备她那份伙食。”我对父亲提醒道。
父亲怀中抱着一颗滚圆的蛋,轻轻抚摸,甚是喜爱。那颗蛋闪着光泽,微微散发出热气,看上去十分有生命力。
“嗯,她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头也不回的道。
数月后,那颗蛋孵化,其中有一只幼小的蜃龙,须爪俱全,鬃毛似天空般碧蓝。看上去极其美观,惹人怜爱。
白气从破碎的蛋壳和它的呼吸中不断诞生,氤氤氲氲,把整个洞府映得如仙境一般。
我用脸颊轻轻触碰了一下它幼小的身躯,一股血脉相连带来的亲近感涌入我的心头。
“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媒介!”我心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似乎隐约明白,捕捉到了什么,一霎时变得雪亮。
我这一次来到这个世间,和这个孩子有莫大关系,那是系统运行的关键理念。只是我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或许,是缘吧。
第48章 敖雾
我的二娘, 也就是那条蓝色蜃龙,遵守她的诺言,为父亲留下了一个儿子, 作为保护她逃脱追捕的报酬。这是蜃龙与蜃龙的后代,所繁育出来的也是纯正的蜃龙, 自然比我的血脉要更加接近父亲, 资质更好。不必再担忧后继无人, 他寄托了父亲以后的期望。
父亲到底还是具有这个时代的传统思维。若是没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便感到恐惧和不安,心绪不宁, 感觉自己的生命并不完整。
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我注定会离开这片天地, 我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做一条鱼,也不会对成为龙神有什么想法。实际上,如果我没有猜错, 弟弟才是这个家庭中真正的主角。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我的戏份, 有的只是一条由戈河龙王所生的,蜃龙的故事。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 母亲与父亲之间本来并不会产生后代。我注定只是这个家中的一个过客。
弟弟的名字, 因为出生时周身泛起迷雾,被起名叫做敖雾
“敖雾, 吃饭了。敖雾, 吃饭了。”
深夜时分,我在戈河中游动, 寻找弟弟。一条小白龙从远处欢快地游来, 随我归去。他天生好动,狭小的空境根本满足不了他的天性。好在他是龙种, 天生神力,在这戈河之中,一般是遇不到什么危险。父亲劝了几次,也就罢了,只是叮嘱我按时带他回去。
水面上隐隐传来渔夫的交谈声。
“你也听到了吧?幸亏你刚刚没说话,否则啊,小命不保!”
“老兄,刚刚那个是什么?叫声好生凄厉,从水下传来,嗷呜叫唤,似人非人。吓死小弟了。”
“那就是近年河中新来的妖怪,每日夜半之时,便叫道:嗷呜,吃饭了。你若是应了一声啊,几日之内,船毁人亡。以后要是听到,千万要屏住呼吸,莫发出声响。”
“好邪恶的妖怪,这戈河中的龙王爷不管么?”
“哼,龙王爷啊。他和妖精还不是一伙的?我们祖祖辈辈供奉龙王爷到今日,该旱还是旱,该洪涝还是洪涝。龙王爷管什么了?它要咱们的祭品,不是说要保佑咱们,只是少生点事,不和咱们作对罢了。你祭拜了它,也没甚么好处。只是若是不祭拜它,将来有什么祸殃,那就不一定了。”
“以小弟想来,兴许这河中本来就并没有什么龙王爷,只不过是世人自己幻想出来的一种虚构产物罢了。或者这里曾经是有龙王爷的,只是后来搬迁去更适宜居住的地方,也未可知。”
“话不能这么说,这河中肯定是有龙王爷的。我们家世代居住这河边,不止一次亲眼见过有龙在水中出没,有时又飞到天上。只是它不保佑咱们罢了。”
“”
我没有理睬身后的议论,与弟弟一同钻进了空境之中。神明与人类,是两个领域,密切接触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就让他们保留着对神明的神秘感与怀疑生存下去吧。
“爹,我回来了。”弟弟一回家,便大声叫唤,很是活泼。
“嗯,先吃饭吧。吃完以后,来我这里做功课。”父亲背对我们,站在大厅中央,躬身面对供桌,似乎在上香。那供桌上面摆放的牌位和塑像,好像越来越多。也不知道供奉的都是些什么。
“哦。”弟弟有些犹豫,似乎是对功课不大感兴趣。他是两栖的,可以进入大厅之中,接受父亲的教导。将来父亲的工作,还需要他来继承。我的身躯是鱼,没有手脚,离不开水,暂时不能进入大厅。
父亲是龙神,修炼的方法自然是有的,也有教给我们。只是没有系统给予的方法好,也没有各种饮食忌讳,药物辅助等。毕竟龙族寿命悠长,对于修行,长生不死的执念和需求远远没有短命的人类那么急切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吐纳调息。代表肺的华盖宫中充满了白色气流,这是肺之金气,金能生水。它能够加快体内坎水的运转,还能净化人口中的唾液,回归下丹田,有助于修成“金液玉露还丹”的境界。
而把它呼啸出体外,就会变成一阵怪风。待我修为再进步一些,把这团气流控制自如,吐气便能杀人,隔空摄物。可以代替手脚的作用,修行遁法等也会方便得多。
金气主杀伐,比坎水和离火更要危险了许多,胡乱修炼,会把肺都憋炸了。前世的我肺活量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类的极限,可也不能把肺之金气催动到与水火相同的地步,那一样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简化之后的法诀,往往只保留了水火的主要运转之法。
这一世的我体质与前世不同,并不是人类的身躯,天生肺活量强大,具有喷云吐雾的龙之血脉,可以承受得住这种压力。若是把这团气流放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之中,那直接就炸开了,死无全尸。
吐纳的成果,与摄取的浊气相比,毕竟还是更高。我能感觉到体质在一点点改变,但这个速度还是太慢,我可不想在水下深居数百年。
我的口中含着那颗水晶珠,用水火金之气不断淬炼。用体内的元气去不断冲刷渗透某件物品,将自身的精气神灌注其中,身体就会逐渐将其视为身躯器官的一部分,而产生对应的操纵和感应能力。黄庭世界中,也会出现对应的投影。
在我的泥丸宫中,漂浮着一颗外形相似的珠子。只不过比起我口中那颗要大得多,有灵气得多,散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那是我的身体对它产生的潜意识中的印象,若是自行将这个投影击碎,现实中的那颗珠子就会失去灵性,甚至逐渐化为粉末。
这一世,我没有了五鬼和糖霜相助,左将军和右将军就更不必说。因此我需要新的手段来自我保护,应对不测。好在蜃龙诀主修金气,就算没有手脚,修炼有成之后。也比前世的功法战斗力要强得多。
坎水,离火,乾金。三种元气冲刷着我口中的珠子,以一种类似于小周天搬运的方式进行淬炼。将来练成之后,可以将其吐出,离开身体,将离火和乾金之气爆发开来,杀伤敌人,又回到体内继续温养。
这一世,我的体质,就决定了我擅长修炼金气,金又能生水。可是身体和血液的动力,也就是心脏的离火,却不太够用了。再加上这里是水下,阴气较重,我不得不加大了食量,来为身体提供热能。父亲的那块牯牛大的宝贝视肉供应全家人的饭量,已经显得捉襟见肘。这也是允许弟弟和我经常出门的原因之一。
“咕噜。”今日的炼器时间已经结束,我将水晶珠咽下肚去。那珠子如同我血肉的一部分,紧紧贴合在脏腑之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不适。待要用时,心念一动,就能将其再度吐出。
我又开始锤炼自己的阴神,只有把阴神修到一定境界,我才能以阴神出游,去岸上寻找机遇,打探消息。前世的我就曾经阴神出游过一次,但那次时间和距离非常短暂,只是用于钻进紧挨着我的前世父亲宋异人的梦境之中。阴神出窍,会有很大的危险,很容易受到外界的污染和伤害。若受了惊吓,人就会大病一场,而且也不能撞见太阳和大风。待我阴神修炼到一定境界,才敢用它行走于陆地之上。
元神就更不能出体了,修行不到,出元神就是找死。因为元神是人身之精华,一旦出窍,人身立刻变成一具干枯的尸骸。而元神没有了身体的约束,受到外界的污染和散逸,也会迅速消散。能够元神出窍作战和行动,那至少要达到金液玉露还丹之后的境界。
我和前世一样叩齿祈祷,安抚黄庭诸神,然后想象泥丸夫人脚下腾起黄云,飞向顶门。出阴神的方法,并不是固定的。比如想象自己攀登高塔,然后跳下。或者想象自己全身放松,平躺于床上,身体没有一丝一毫气力,然后一瞬间猛然起身,身体漂浮起来,如此等等。都是一种对身体的欺骗,使魂魄,意识和身躯分离开来。
我现在已经能够坚持两个多时辰时间。使阴神凝实,无散逸晕眩之感,但想要靠阴神外出冒险,还需要坚持更多的时间,现在远远不够。
“”我睁开眼睛,看向身前。在我的脚边,一条大草鱼瘫在地上,双目无神。它的死鱼眼盯着我,似乎在说“你瞅啥?”
是的,我的灵魂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自然是前世的人类模样。有手有脚,花颜月貌。不可能是一条丑陋,臃肿,傻气的大草鱼。回归这个外形,使我精神上都舒畅了不少。我又将视线转移到一旁,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么快?”屋中雾气飘渺,父亲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我,喃喃自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的眼神扫了几眼地下,就转移开来,继续看向我的阴神之躯,眼中有好奇的神色。没有过多关注趴在地上的那只大草鱼,显然是反应过来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修炼时太过勤奋,无意中把肺中的雾气吐出了一些,导致整个屋子充满雾气,惊动了父亲。来查看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撞见了我的阴神出游。
我和父亲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你好啊。初次见面,介绍一下,我是你女儿。”我挤出一道笑容。
第49章 请神
父亲发现了我修炼阴神的事情。不过我也没有因此恐慌, 这能说明的,也就是我修炼速度快了一些而已。算不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修成阴神多久了?”父亲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十年了吧。”我回答道。我现在已经二十有三, 十年前,是二娘还在的时候。其实我第一次出窍比这更早一点, 只是那样就需要解释我的师承问题, 因为父亲并没有教我阴神出体的方法, 会比较麻烦。
“嗯,你的阴神之躯已经非常凝实,有些功底了。你弟弟至今才刚开始摸到一些门道, 这样算来, 你的修行速度丝毫不比你弟弟慢, 说不定还要快上一点。”父亲点点头。又问道:“是你二娘教你的?阴神出游,有很大的危险性,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点点头, 没有正面回答, 又模棱两可地转移话题道:“二娘给了我一部修行法诀,让我把它再传给弟弟, 她说如果直接给你的话, 你不会要。不过弟弟现在年纪太小,贪多嚼不烂, 我打算慢慢教给他。”
“原来如此, 既然是二娘给你弟弟的,那就收下吧。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出什么事, 想必对修行戒律遵守得很好, 我不用担心过多,这是好事。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现在能够维持这个状态多长时间?这个问题很重要,必须如实回答。”父亲一脸了然的神情,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女儿资质有限,最多维持两个时辰,之后就会头晕目眩,精力衰弱,影响到一天的作息。”我恭敬地回答道。
“已经足够了,你做得很好。”父亲很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
“跟我来大厅一趟吧。你既然已经能够阴神出体,那就可以进入这个地方,接触到我们龙神的秘密了。爹之前不教你,也不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考虑到你无法脱水生存,不能进入大厅。”
父亲推开门,背着手走了。我跟在他的身后,飘飘荡荡,进了大厅。这个大厅的面积不算小,长宽都有十丈余。在外面远看还不如何,一旦站在其中,就感觉特别的宽阔,是这个空境中最大的房间。
大厅之中,青烟袅袅,灯火和香烛是鲛油所制成,长存不灭。供桌上摆满了牌位和塑像,上面刻着很多陌生的神名。不远处摆放着书桌和茶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几张看不出具体材质的纸上,还歪歪扭扭的呈现出稚嫩的字迹。
靠墙处还摆放着书架,上面摆放了不少书籍和物件。一些不能进水的物资,也在大厅中陈列着。这里是一个与鱼身的我格格不入的世界,来到这里,才有了自己居住在文明之中,而非茹毛饮血的野兽的感觉。
父亲拿起其中一张,眼神中流露出笑意:“你弟弟每天来大厅做功课,除去修行之外,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练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女儿不知道,还望父亲教我。”我恭敬地回答道。
“一来,练字有助于提升灵智和专注力。同样是人类,经常读书写作,并善于吸收知识的人。与大字不识一个,又惰于思考的懒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你弟弟心性有些浮躁,就需要通过练字来纠正。对他以后的修行和为人处世,都有巨大的好处。你没有手脚和爪子,又不能进入这个地方,所以我平常不让你接触这些。现在既然你阴神修炼有成,以后功力深了,就可以像人类一样执笔书写,也可以学习这些。”父亲严肃地说道。我点头致意,表示认可。
“你也来写一笔试试,不用讲究复杂和好看,划个一字就可以了。”父亲将一页新纸平摊开,拿起一支笔,放到我的手中,眼中流露出鼓励的神情。
我将笔蘸上墨水,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划了一道痕迹。阴神驱物需要一定的修为,我的阴神修为哪怕在前世也远远不及五鬼,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很是吃力。
“够了,今天的写字练习就到这,你要是现在把精神消耗尽了,后面的功课就无法告诉你了。”父亲表示满意,示意我停下笔。我试图将笔插回笔架,却不小心在笔架上磕碰了一下,那支笔从桌上摔落下来,墨汁把纸面染得一团糟。
“没关系,不用心急,慢慢来。”父亲不以为意。他又转身,去供桌上拿了一张符纸,再度放入我的手中。这符纸就比那支笔要轻得多了,我拿起来并不吃力。
“这是爹制作的符纸,这种纸用槐树皮所研磨制成,作为请神之用。使用时需要咏唱通灵咒一遍,然后以离火焚烧之,这咒语如何咏唱,如何吐火,想必你应该都是会的吧?”
我点点头。通灵咒我经常见弟弟背诵,内容早已记住。我照葫芦画瓢念了一遍,又从口中吐出莲华宫中储存的离火来,将符纸点燃。
符纸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为烟雾。随着烟雾缭绕,其中逐渐勾勒,显现出一名威风凛凛的将领形象。它的面容发青,脸色有些吓人。装扮也甚威武,只是面相却有些愁苦和老实,看起来倒像个老实巴交的淳朴农夫。观感很是怪异。
将领一出现,便躬身作礼道:“吾乃戈河龙君座下首将李将军,不知尊驾呼本将前来,有何贵干?”
“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身边,我完全没有察觉。如果是冤魂之流,我应该可以看见,不至于毫无征兆。难道真是从天庭地府瞬移过来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颇感新奇,一时忘了言语。
“阁下若有要事,还请快讲。本将军非贪生怕死之徒。就是面前有千军万马,本将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不放他在心上。快说!莫要耽搁了本将的行程!”那将领见我不说,忽然面露凶光,向前一步,眼中放出精芒。言语激昂,如唱戏一般。
“请了神来,就要立刻说出一件事,让他去办。否则神将会觉得受到了欺骗,有可能触怒他们,使神将失控。你随便让他做一件小事就行了。”父亲在一旁提醒道。
“李将军,我是戈河龙君的生女。这次唤你前来,为本公主扶笔!你将那只笔捡起来,放至笔架上,不得有误!”我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指向地面那只笔,语气严肃。
“属下遵命!”神将闻言,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支笔。放于笔架之上,整个过程如机器一般一丝不苟,动作极其稳健和精准。而后又身躯散开,化为一道青烟离去。
“很好,你的这种态度,十分的准确。对于这些神将,就是需要敬如父母,亲如知己,役使如奴仆。恩威并施,才能让神将听话,不生事端。若是不会役使之法,驱使的神将实力超过主人,便有生命危险。”父亲十分的满意,对我的表现表示意外。“看来,你这方面的天赋,只怕要超过你的弟弟。”
“父亲,刚刚那个神将,是从哪里来的?”我下意识抹了一下并不存在于阴神之躯的冷汗,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修行有成,能够看见鬼魂和阴阳五行之气。但是你却并没有丝毫察觉到这个神将的蛛丝马迹,所以你很好奇,对不对?”父亲对我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所见的那些东西,感知能力是有限的,而世界的维度是无限的。这些神将,处在一个比鬼魂更加深邃的地方。打个比方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你平日的修炼,只是能看见处于这个世界表层的元气罢了。由阴气所组成的身躯,称之为鬼,鬼消散之后是什么,你就无法看见和接触了。”
“父亲要教给你的,首要就是拘神遣将之法。请神须要先学画符,画符须以气摄形,以神合神。想要什么,便作何观想。如要起云雾雨雪,便想象太阴之气自丹田而起,在全身中化为云雾弥漫。然后将其从手中经络导入笔中,一气呵成。若出雷火,则观想阳气于身内化为雷火,以此类推。神将若出现,不可畏惧,更不可嬉笑。”父亲耐心地解释着,我默默倾听,这是我前世所未能接触到的秘密。
“你且先回去,养精蓄锐。明日起,我教你入定之法。使你知晓如何看见神将,神将又从何而来,如何培养,如何运用。你修炼至阴神出窍,自然晓得如何入定,如何吐纳,如何感应元气。但你所修的,只是最浅层的入定,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而我们这些神职人员,就知道一些更为深入的秘密。”
自那日起,我就开始按照父亲的说法,每日学习写字和入定。
要通过入定沟通神将,需要先感应自身,梳理眼耳鼻舌意,心肝肺脾肾。存神定气,使其气息统一,安然不乱。比之前的所有入定过程都要繁复和深入了一些。
全身都安定了以后,一开始能听见自己躯体内血液流动,心脏跳动,肠胃蠕动的声音。久而久之,适应之后,这些一成不变的声音就被逐渐忽略了,脑海中又不受控制的产生各种幻象和回忆。将从小到大的一件件小事都回忆起来,若是伤心恐惧的事情,就会感到身躯发冷,若是快乐和愤慨的事情,身躯就会发热,这都是负面情绪,需要祛除。
当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就能听到四周传来衣袍的抖动声,行走的脚步声,佩剑和玉器的铿锵之声。仿佛坐于闹市之中。
不要轻易睁眼。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50章 希夷之民
“不要急忙睁开眼睛, 静心去倾听,感受这些声音。待我叫你睁眼时,你再睁开。”父亲知道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后, 很是满意,又这样叮嘱道。
我又这样坚持了十余天, 那声音从嘈杂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四周又逐渐寂静下去了。虽然仍能听到一些异响, 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喧哗吵闹,多种多样。
“这样就可以了,这说明你的感知已经趋于稳定。接触到的信号太多, 并不是什么好事, 保持一种隐隐约约, 若即若离的感官,是最佳的入门状态。”父亲却很满意,神情十分欣慰。“现在, 可以试着睁开眼睛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奇异的世界映入眼帘。
奇异的色彩,五彩斑斓的色彩。这个世界如同暴露在镭射光下一般, 显现出无法形容, 却自然和谐的美丽颜色,与之相比, 我之前所看见的一切如同老旧的黑白照片。
“过来这里。”父亲走到大厅之中, 对我亲切地招手。我看见他的身上散发出炙热,多彩而耀眼的辉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团光明之中, 看不清楚, 令人望之生畏。我的阴神之躯应声从顶门飞出,来到厅内, 鱼身瘫软了下去。
大厅之中有一团团虚浮的人影,有的全身漆黑,轮廓模糊,如同孩童的炭笔涂鸦,有的身躯只剩下一半,眼和嘴的地方只剩下黑漆漆的洞,以极其僵硬诡异的动作在地面上来回走动。有的乘着车马,马匹以极矫健的姿态踏地奔跑,但车子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这些怪影层层叠叠,在空境之中来回穿行,时而钻入墙壁之中,又从另一面出来。时而交叉而过,身影重叠在一起,彼此却似乎毫无察觉,身影虽多,却毫无堵塞之感。每个人的行动轨迹,方向,高度都不一样,好像行走在不同的时空。
“李将军?”我在怪影中寻找了许久,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将军在供桌附近,专心致志地在擦拭着什么。时而擦拭着牌位,时而又从口中吹拂出一阵怪风,吹拂桌面。我好奇地向供桌走去,隐隐看见供桌上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
“李将军在清理桌面上的污垢,叫做菌。他做这个工作多年了,已经养成了严重的洁癖。你要是没事叫他出来,打断了他的清扫工作,他就会生气。这里现在还好,上次我在东海回来,衣服上不小心沾了一些东海的焦冥虫,那玩意儿能在蚊子睫毛上筑巢,在金属和木头的缝隙中穿行而过,一到空境之中,就四散开来,到处都是。李将军废了不少心思,花了一周才把虫子全部找到杀死,很是生气。”父亲看我一直盯着李将军,不由得笑着解释道。李将军微微侧目,便继续自己的工作,没有搭理我。
我恍然大悟,难怪父亲平日对于血肉浊气的忌讳,似乎远不如前世的师父深,原来他所修行的,是另一个体系。五谷血肉浊气,三虫等污秽,修行到化神期,自然就会解决,但这些东西却不是光靠三昧真火就能够祛除的。龙族寿命悠长,修行到化神期不如何困难,没有必要自虐式的对待自己,这方面并不是必需品。
“和爹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父亲打断了我的思索。我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父亲沉默颌首,似乎在默记。
“爹,你看不到这些吗?”我有些好奇。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并不是固定的。你能看到李将军,也是因为和他有缘,光是这个空境中穿行的东西,你爹就不能全部都看见。只有菌类这些东西,极其接近世界的表层,才容易被发现。”父亲摇摇头。
“你在这里看,并不直观。你所未能理解的真实世界究竟是什么样,随我出去一趟看看吧。”父亲起身,我跟随其后,往空境外而去。
空境之中有长年发光的夜明珠,时刻都如同白昼,想休息时,用布罩起来便是。外面的人间世界中,此时还是深夜。
我的阴魂之躯与父亲一同浮出水面,河面上与平日所见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此时是深夜,但绚丽的色彩映入眼帘,如同白昼。本该是一副极美的风景画,只是空气中却漂浮着数不清的尘土,砂砾,绒毛,飞虫。河面上满是粘稠,刺鼻的绒毛和污垢,五颜六色,如霉菌一般。空中偶尔飞过鸟儿,它们的羽毛呈现出缤纷的颜色,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只是也沾满了脏东西。河面,大地,天空中,四处都是奇怪的人影与飞禽走兽的虚影,仿佛身在另外一个世界。
一阵阴森的怪风吹拂而来,风中隐隐传来婴儿哭泣般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八风中的婴儿风,乃虚邪之气。从虚之乡而来,伤人五脏六腑,损人识神。不要任由它吹拂,躲在我身后!”父亲神情严肃地提醒道。
我躲在父亲身后,那风被父亲身躯挡住,渐渐远去了。我看到一丝白气从父亲的身躯上被剥离开来,只是父亲身上光辉炙热,肉眼看不出什么变化。父亲见风远去,便放下心来,继续讲解道:
“你虽修成了阴神,但那只是照本宣科。例如你只知道阴神不能撞风,却不知道为何风会伤害到识神。那是因为你所能看见的,实际上只有包裹识神的一团元气而已,你并没有接触到它的本质。只有带你亲历这一切,你才能更加深刻的认识到神明的本质。”
“父亲,虚之乡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知晓了阴神的保养方法,便能够延长阴神出窍的时间,对于以后的探索大有用处。
“这些经验,是上古大圣轩辕黄帝所总结,轩辕黄帝在修道之时,曾神游华胥国。此国无师长,无国君,无尊卑之分,无欲无求,无生无死,无爱憎,水火雷霆都不能伤害他们,能从一切物质中穿透,山岩不能阻碍他们的脚步。轩辕黄帝从此而悟道,传说天宫高处,有非想非非想之民,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也是类似的道理。虚之乡,不是物质的所在,父亲也不知道它具体在什么地方,若父亲知道,就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河龙君了。”父亲叹道。
“爹您说过,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想必这些人,就是希夷之民了吧。古之神圣隐世不出,也许便是潜入了这些虚无之地?只是希夷和聻鬼究竟是什么,女儿还不是很明白。”我认真地记住父亲的话语,应声道。
“大约是这样。也有可能是更深远神秘的地方。”父亲先对我前面的疑问表示肯定,然后又开始解释聻鬼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意识,其实如果要细分,也是由多个部分组合而成,因此有三魂七魄的说法。”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比如你肚子饥饿了,精神疲惫,这是你所希望的吗?你可以控制自己不疼痛,不疲惫,不饥饿吗?”父亲问道。
“不能,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意志力最多可以做到抵抗它的控制,但无法阻止。”我老实答道。
“这就对了,饥饿,欲望,疼痛,疲惫。种种负面的情绪,并不受人的主观思想,自我意识控制。而理想和信念,又往往能让人战胜自我意识和生理反应,做出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违背常理的事情。所以,你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的自我意识只是一部分的你。你的思维,你的意志中,有一些部分是独立的,是若有若无,不受你的主观意识控制的潜意识,它们是你,又不完全是你。控制自我,认识自我,找到真我,这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父亲道。
“所以,三尸神和道门黄庭中的人身之神。就是把这些潜意识具象化和控制,最终达到彻底控制自我,认识真正的自己的过程?而聻鬼等,就是灵魂的残余?”我突然问道。
“你可以这样理解,凡人是身体的仆役,而我们则能够修行道法,掌控身躯。使其往我们需要的方向变化,成为自己的主人。聻鬼大致就是这样,至于希夷,爹也不能看见,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接下来的时间里,爹会教你如何制服和利用聻鬼,化为神仆。”父亲点头道。
“可是聻鬼既然是灵魂的残余,连鬼魂都基本无法看见,又能够有多少法力?”我突然想到这里,有些担忧。
“你这样想就错了。”父亲微微一笑。“那么爹问你,鬼和人谁厉害?”
“不好说,这个没有绝对的答案。鬼怪无孔不入,虚无缥缈,凡人难以伤害。虽然弱小,但只要具备一定的法力,就非常难缠。”我沉思片刻道。
“这就对了,鬼难道不是人身的残余?但是人类依旧非常恐惧鬼怪,这是为什么?聻鬼也是同样的道理。并不是越接近物质的存在就会越强,玄虚的东西就一定会弱小。不要忘了,修行者所追求的道路极致,上古圣人所掌控的终极力量,可是来自于虚无之中。它们与这个物质界脱离的同时,也离那个地方更近了一步,说不定就会得到一些接近宇宙本质的力量。”一阵怪风又开始从远处吹拂而来,父亲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示意我今天的修行时间已经宣告结束。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吧。”
我随着父亲潜入水中,河面上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