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军校(7)
乌云密布。
桑陵抬头向窗外看去,今夜的天空里没有月光,只有层层叠叠、灰暗的云层。
雷声闷闷地响,透过玻璃窗传到桑陵的耳朵里。
昨天林今许没有来上课。
而现在已经是第2天的晚上,上课铃已经打响了5分钟,林今许依然没来。
连向来对‘教官和老师突然有事不来上课’这件事接受良好的Alpha军校生们,都逐渐感受到了不对。
“就算林老师有什么突发的紧急事情,到今天了,也应该有人和我们说一下啊。”
“对,教务主任总要过来和我们说一下林老师请假了吧。”
“我们有人在哪里遇见过林老师吗,食堂?图书馆?”
“没有吧。”
她们小声地议论纷纷,一开始犹如蚊子般大小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成为了阵阵嗡鸣。
桑陵因为这个声音而心烦意乱,她试图盯着窗外的天空来放松心情,但是偶尔在浅灰色云层里闪过的闪电形状曲折,反而更让她感到烦躁。
“诶。”
突然有人喊她,“桑少尉……”
桑陵转过头去,听到对方说:“你一定知道什么消息吧,你和林老师看起来关系很亲近的样子。”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黑发Alpha的声音平平,无悲无喜。
“哇,大家都看得出来林老师最偏爱你好吗,要不是我们现在已经大学了、不需要课代表这种东西,我保证她一定会任命你为课代表的。”
“啊,对,我说怎么一直觉得她们俩很奇怪呢,桑少尉你可特别像中学那种讨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了,当然,也特别让别的同学讨厌。”
“嫉妒啊嫉妒,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不少Alpha在一起说话,思绪很快随波逐流,开始漫谈起其的事情。
桑陵睫毛微动,在片刻之后才冷淡地说:“你们问错人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别的同学虽然不算特别相信,但是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顺理成章地讨论起了一周后的山林生存训练。
虽然对林今许的连续两个晚上不来上课感到奇怪,但是她们也并没有很担心。
这可是军事大学的训练基地,安全得很。
桑陵见她们转移了话题,敛下眼睛,试图开始看教科书进行预习。
可是不管她怎么静心,即使是用手指在书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读,那些黑色的字符仍然像调皮的蝌蚪一样四下逃窜,难以被理解。
她重重的将教科书摔回桌子上,书脊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小,但却淹没在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中,没有被很多人注意。
桑陵最终还是拿出了光脑,黑发Alpha脸上没有神情,板着脸,打开了那个许久没有打开的消息界面。
林今许在此之前已经给她发了不少条信息,但是桑陵一条都没有回,后来林今许也就渐渐知道了,没有再继续给她发消息。
桑陵点开空空荡荡的输入框,手指上下翻飞,打了不少字,随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最终她点击了发送。
【桑陵不是30】:“已经是第2天的上课时间了,她们问你为什么没来上课?”
发完消息之后,她就匆匆退出了消息页面,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一样,又仿佛在那个消息页面多待一秒钟就有怪兽会撕破屏幕过来抓她。
她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光脑,各种页面在她指尖下打开、滑动、又被删除、清掉后台。
直到一条通知突然从屏幕上方跃动出来。
“军事后勤处:您的遗物领取申请已被批准,预约在一个月内有效,请在有效期内前往军事后勤处对外窗口领取您继承的物品。”
桑陵在网上提前预约了去领桑炽遗物的服务,现在生效了,她决定在基地训练结束的那一个周末去领。
这件事情似乎暂时打破了她的焦躁不安,她不再神经质、下意识地滑动光脑,而是将光脑倒扣在桌面上,重新捡起笔,开始预习起来。
虫族生物学是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学科,她一边看着那不同种类虫族的结构特征,一边想象着如果自己现在穿着金属外骨骼,应该怎么和不同种类的虫族进行战斗。
她的笔尖悬在书页上方,迟迟未曾落笔。
“砰。”
教室大门突然被推开。
刚刚还仿佛沉浸在书本知识里的桑陵猛得抬起头,目光如利剑一般向门口看去。
一个她们班级的Alpha军校生捧着一张手抓饼,推开了门。
手抓饼的香气四溢,立刻充斥了整个教室。
桑陵知道对方是见林今许今天也不会来,所以偷偷溜出了教室,买了手抓饼当加餐。
已经吃过晚饭、但是消化能力强得逆天的Alpha军校生们此时纷纷抱怨起来,指责这个吃手抓饼还不给她们带一份的军校生是在报复社会。
桑陵重新低下头,继续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教师公寓那边好奇怪,”捧着手抓饼的Alpha坐下来,对着周围的同学说,“我刚刚路过那里闻到好大一股香味儿。”
“详细说说,到底是什么香气?是有老师私下里自己做饭的香气吗?”
“我不知道,隔着距离有点远了,我又着急去吃手抓饼,所以没仔细闻。”
“不过一定不是食物的香气,有点像花香。”
桑陵重重地合上了笔。
她的目光如炬,猛地向捧着手抓饼的Alpha看来,对方平时成绩普通,性格普通又随和,此时捧着手抓饼吃得像只仓鼠,感受到现在已经富有恶名的‘桑少尉’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一般的呆滞。
桑陵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再继续看她,她走到窗边,小心地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透过夏日夜晚闷热的空气试图向教师公寓的方向嗅闻着。
大部分Alpha在这个距离下都闻不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可桑陵却闻到了。
远远地,从教师公寓传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鸢尾花气息。
她面色一变。
这是林今许信息素的味道。
Omega的信息素在很大一定程度上能够诱发Alpha的情动,让她们成为只知道狩猎Omega的野兽。
而这里是Alpha军事学院的训练基地,这里到处都是年轻、血气方刚而忍耐力极差的Alpha。
桑陵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煞白起来。
一旦林今许被某个Alpha发现,她的命运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桑陵向着窗外下方看去。
她们的教室在2楼,不算很高。
她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教师公寓。
她现在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了。
*
桑陵将窗户开出一个允许她侧身通过的宽度,一跃而上,反身抓住窗户外侧墙壁上的水管,固定身体,然后将窗户重新关起来。
她的一套动作立刻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几十名Alpha都震惊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桑陵已经来不及在乎这些细节,一跃而下,从2楼直接跳到了1楼的草坪上,翻滚了半圈作为缓冲,随后才站起来,冲向教学楼的大门口。
她左右寻找了一下,发现了保安会用来夜里锁门的U型锁,仓促间拿起来,将教学楼的大门锁上了。
现在是晚课时间,不出意外,大部分的文课老师和军校生们都在教学楼里。
先将她们控制住,就能降低林今许被Alpha找到的风险。
桑陵打开光脑,找到了年级大群,这个群是禁言的,一般是用来发送重要通知用的,桑陵因为已经拥有军衔,在那里拥有一个可以发言的管理员权限。
她平常根本不在意这个权限,因为她对自己的认知依然是一名学生,而不是什么已经成人的管理者。
但此时她却对自己的少尉军衔无比感谢。
她发送了一条通知。
“@所有人,现在在教学楼内的所有教师与学生都不得离开教学楼。”
“封锁从现在开始,解散时间等我通知。”
发完消息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这种轻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又重新开始担心起来。
虽然她封锁了绝大部分的Alpha,但是依然有武课的教官和少部分没在上课的军校生游荡在外。
如果只是一般的军校生还好,她们还年轻,不算聪明,在一对一遇上的情况下,桑陵相信,林今许能够充分拖延时间,直到她找到他。
但如果林今许遇到的是教官……
桑陵骤然地握紧了拳。
那些教官全都是已经上过战场的成熟Alpha,她们的武力值、狡诈程度、凶残程度都远超过军校生。
成熟的Alpha是不会被林今许用智谋所迷惑的,她们的欲望反而非常简单而直白——那就是Omega。
“请所有教官尽快进入就近的房间自我隔离,尽量不要外出。”
她又发了一条通知出去。
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这条通知到底能不能被所有的教官及时看到,她们会不会遵守。
桑陵因为紧张而浑身战栗着,她察觉到自己在轻微地发着抖,身体在不自觉地打着寒战。
她重重地咬向了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强行逼迫自己清醒起来。
控制教官和学生们只是临时措施,这里的Alpha太多了,迟早会有人违反她的命令,在校园里自由行走的。
她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所有的Alpha,现在最根本的解决方案还是先找到林今许,将她带离这个骤然变得危险的基地。
桑陵望向了灯火通明的教师公寓,竭尽全力地奔跑起来。
风声在她耳边呼哧作响,她的心脏在全力地跳动,为全身的肌肉提供血液和氧气。
桑陵一边跑,一边近乎执念地想,拜托了,让林今许在那里吧。
让这件事有惊无险地结束吧,让她过去发现突然进入情热期的林今许,让她将林今许带离这个基地。
教师公寓里住的只有文课的老师,此时她们几乎所有人都在教学楼上课,被桑陵锁在了那里,所以现在教师公寓里是空荡荡的。
因为林今许是这里的唯一一个Omega,所以为了安全,校方给她安排了顶层,那里只住了林今许一个人。
通往顶层的楼梯间有门锁,钥匙只有林今许一个人有,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确保Omega不受骚扰。
桑陵疯狂地爬着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啪啪作响。
她身体的心肺功能超负荷运转,在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时,桑陵也想到了楼梯间门锁这个问题。
还要把林今许带走,但如果楼梯间被锁了怎么办,她有几种办法可以把锁撬开?
用每个楼层都有的灭火器可以把门砸开吗?
她一边想一边终于跑到了顶层。
可是见到那扇铁门的瞬间,她的心脏就凉了下去。
那扇门大开着,没有锁。
没有锁!
有人在她之前冲进去了吗!
桑陵疯一般地跨越那扇铁门,一脚踢开林今许宿舍的房门。
她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心理准备,可眼前是一片空空荡荡。
明亮的灯光打开着,室内的一切都整整齐齐、有条不紊。
林今许将这里装饰得很温馨,像家里一样,在房间中央的圆形桌子上,有一只细长的花瓶,上面插着一只快要衰败的鸢尾花,下面压着一张白色卡片。
桑陵走向前去,拿起那张白色卡片。
林今许用她独特的字迹写着:
“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第82章 军校(8)
“轰隆——”
闷雷响了,似乎天地都瞬间颤抖了一下。
桑陵在林今许的教师公寓里,对这沉闷可怖的雷声没有丝毫反应。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她反反复复地阅读着白纸上的这句话,浓黑的眼眸里看不出神情。
灯开着,白纸被明亮的灯光照得有些微透,她才发现似乎这张白卡纸的背面也有字迹。
掌心翻转,比起正面那句简单的言语,林今许在背面写下的文字更详细,连笔锋都收敛了许多,显得很端正,像郑重其事写的作业。
“我不想再欺骗你了。”
“我给自己注射了药剂,来诱发情热期。”
“我想让你来见我,所以我这么做了。”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所以不必过分担心。”
Alpha静静地凝视着这几行字。
自从易感期结束后,她的身体素质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如今她依然是高挑的,肌肉却多了很多,穿着军服的时候肩膀线条笔直。
她逐渐有了一个不须言明就充满威慑的Alpha军官的模样。
而此时她望着这几行字,在林今许这样的行为下,她竟然硬生生地笑了出来。
危险的,如同深渊。
又是一阵雷响,轰隆隆地,响了十几秒,天地间仿佛再也没有其它声音。
等到雷声过去,世界只安静了一秒,倾盆瓢泼的大雨就立刻从天空中倒下,发出噼里啪啦密集的雨声。
“哗。”
厚重的黑色军靴踩在雨水里。
桑陵走在雨里,军装制服的面料厚实优质,还带有一定的防水功能,雨水徒劳地落在她身上,又徒劳地流淌下去。
但她的头发是不防水的,在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浓黑的几簇,贴在她的额前,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
细小的雨珠挂在她长而直的睫毛上,睫毛下是一双黑到妖异的眼眸。
无论多少雨水都无法熄灭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
林今许没有告诉她自己的位置,可是桑陵却没有任何迟疑,转头走向了训练基地的后山。
她的方向不曾偏移,脚步坚定,仿佛没有丝毫怀疑自己一定会在那里找到林今许一样。
到了后山脚下,她抬头望着山上,雨水大量地冲刷着泥泞的地面,雨滴打在宽大的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喀嗤。”
她一脚踩上厚厚的枯枝。
*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林今许望着山洞门口的雨幕。
山洞幽深,她坐在离山洞口几米的位置,贴着石壁,她的光脑放在旁边干燥的地面上,不停地闪烁着。
她是下雨前上山、藏身在山洞里的,此刻的衣服还是干燥的,但一阵阵风吹过,时不时地将山洞外的雨滴吹进山洞内。
情热期的效果来得是如此明显,林今许藏在黑色蓬松头发下的耳朵已经开始泛红。
她能感受到自己从四肢百骸、从指尖、从指缝里涌上来的痒意,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切地渴望着与另外一个人的皮肤贴合。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就是那样静静地,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膝盖上,望向山洞口,就像一个10来岁的女孩,在等待自己的家人回家一样。
雨滴从洞口顶部滑落,被拉长,坠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雨珠子,仿佛一道半透明的帘幕。
透过这道帘幕,林今许看不真切山洞外的景象,只能期待着,会有一个人在突然之间破开这道帘幕,站到她面前。
忽然间,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林今许迟钝地眨了眨眼,正要抬头,一个黑色管状物就抵住了她的额头。
“不要乱动。”
来人声音沙哑。
头发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水滴落在山洞干燥的地面上,黑发Alpha穿着笔挺的军服,扣着一只便携的手枪,将这危险的武器抵在了林今许的脑门上。
枪已上膛,只需她指尖轻微用力,林今许的脑袋就会像夏日被暴晒的西瓜一样炸开。
于是林今许就真的乖乖地没有动。
她头都不侧一下,没有任何反抗的意识,眼神看着前方,问:“枪?”
“原本拿这把枪是怕你已经被别的Alpha发现了,用枪会方便很多。”
黑发Alpha用枪管轻轻点了林今许的额头两下。
“但是现在显然更适合用在你身上。”
“我很抱歉。”林今许目视前方说,“我只是真的很想让你来见我。”
桑陵强行将她扳向自己,坚硬的枪口从来没有离开过林今许的皮肤,黑发Alpha眼睛里充满明亮的怒火,她说:
“你要道歉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林今许看上去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桑陵又重新用枪口敲了敲她的额头,她没有刻意收敛力道,冰冷的金属与其天然的危险感,使得林今许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你不要说话。”桑陵淡淡地说,“换我来说,没到你说话的时候,就不要多嘴。”
Alpha浑身都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感和控制欲,林今许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的肩膀,突然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
第一次易感期过后,桑陵确实成熟了许多。
也危险了许多……
“Omega林今许,我前来对你进行救援,我会将你带下山,送出训练基地,将你送到医院,如果你有别的地方可去,告诉我地址,我也会将你送到。”
桑陵仿佛在执行公务一般,语调平平,公事公办:
“随后我会向学校提起申请,一名Omega老师在Alpha师生群体当中,一旦其情热期爆发,带来的骚乱和危险是不可估量的。”
林今许拧眉:“……你到底是要……”
桑陵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向下说:“为了保证Omega老师的身心健康,也为了Alpha师生群体的稳定性,我会上书学校。”
林今许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Alpha不曾停顿的,仿佛在处理流水线的工作,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我会要求学校对你进行解聘。”
林今许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想做什么?”
黑发Alpha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平稳的语调,仿佛饿狼一般,恶狠狠地:
“我要你离开我的生活!”
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下压了压,在林今许的皮肉上压出细微的红印。
Alpha此时面容凶恶,可完全在她控制下,被危险的枪口抵在脑袋上的Omega却坚定地说:“我不会走的,我哪儿都不去。”
Alpha大声地说:“可你走了,我才能重新变得快乐起来!”
沉默。
在刚刚的情绪失控后,黑发Alpha沉默了一瞬。
几秒后,她忽然间笑了一下,居然有些心平气和地说:“我有些恨你。”
她吐字清晰:“你让我的生活变得不圆满,你像那把生锈了的钝刀,在绳子上割出密密麻麻不规则的伤口。”
林今许的睫毛猛烈地颤抖了两下。
桑陵还在嘲讽地笑:
“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我该先问那一场标记,还是先问那个雨夜是谁偷亲了我,或者说我应该先质询一下那场爆炸。”
“我该问你的身份吗,我该问你在离开的这段时期你去做什么了吗,我该问你那个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到底是谁吗?”
“这些问题太多了,多到变得没有意义。”
她突然发了狠,将枪口用力地顶了顶,使得林今许额头上的皮肉微微凹陷下去。
“所以不如直接告诉我为什么吧?”
她慢慢地重复道,“为什么?”
她咬牙道:“是我做的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还是走上了这样的路?”
林今许这个反派的命运是无可更改的吗?不管桑陵如何竭尽全力地去做,林今许都依然会慢慢滑向命运的深渊吗?
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能再好了,这一点,林今许和桑陵都非常清楚。
所以桑陵才如此愤怒,她并不是真的疑惑,她只是质问。
情绪似乎是有传染力的,望着桑陵眼中明亮的怒火,林今许的情绪也变得渐渐激动起来。
“因为我要走的路,并不能因为你的出现就不走了。”
林今许直直地望进桑陵的眼睛里,“你以为我是在因为我个人的遭遇在报复这个世界吗?”
“就算现在你让我过上了国王一样的生活,我在这个社会里被歧视的本质就改变了吗?”
林今许素来不会大声讲话,可此时她的分贝也渐渐提高了:“我是那种可怜虫吗,被面前的糖水一吊,就连旧日的痛苦都会忘记了吗?”
“我连保持愤怒的自尊都没有了吗?”
她曾经是个天才,是个科学家,是曾经想要改变世界的人,是曾经桀骜不驯的人。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桑陵激动道,“你还要我怎样?”
我已竭尽全力试图去改变你的命运,你却依然要冲向悬崖,你还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情,因为不管你做了什么,就算你回到过去,让我拥有绝对幸福的一生也不行。”
林今许的眼眸睁大,她伸手摸上桑陵的脸颊,让桑陵看她,让桑陵看进她的眼睛里。
她试图将自己的精神世界剖析给桑陵听。
她不想让桑陵看见的是一个需要她可怜的人,她不想让桑陵看见的是她表层肤浅的性格,她甚至不想让桑陵看见自己过去的经历和遭遇。
她想让桑陵看到一个追求公平的人。
“桑陵,”她鲜少如此郑重地喊桑陵的名字。
“我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在你给我打造的温暖的巢穴里就这样蒙昧地过一辈子。”
她又重新变得激动起来,“我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我知道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因为Omega的身份而受到无尽的苦难,我无法蒙住眼睛、蒙住耳朵、装作不知道。”
“我需要站出来,我需要站出来做点什么,你能理解吗?”
桑陵能够理解,她从林今许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实现理想的决心。
黑发Alpha长而直的睫毛动了动,她的声音沙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为什么要让我痛苦?”
“如果你相信我,你就会让我给你提供帮助。”
“如果你不信任我,我也能够理解,我是Alpha,你应该远离我,甚至将我当做敌人中的一员。”
林今许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解释什么,可是桑陵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年轻的Alpha用没握枪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离开后又回来,与我相见后又离开。”
“你不能这样反复地拉扯着折磨我,你让我痛苦,让我自我怀疑。”
她愤怒地低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林今许忍无可忍,终于大声地说道:
“因为我是个非常糟糕的人,但是又喜欢你!”
“我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我离你远一点才是对你最好的,可我依然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你身边。”
“因为我拥有这样低劣的,贪心的灵魂。”
我全都想要,我欲壑难填,我不甘心就那样白白地放弃你。
她抚上桑陵的眉眼,轻声说:“我多么想让你理解,我对你的贪婪。”
第83章 军校(9)
——我喜欢你。
桑陵突然觉得自己生病了,好像自己刚吃了感冒药,身体还算可以,大脑却晕晕乎乎的。
不然她怎么会幻听林今许在向她告白?
手里还举着冰冷沉重的手枪,军服笔挺的黑发Alpha侧了侧头,微微拧眉,命令道:“重复一遍你刚刚说的话?”
林今许愣了一下,迟疑道,“我骂我自己非常贪婪的那一句吗?”
“不,上一句。”
林今许试探着说:“我喜欢你?”
桑陵眼睛骤然睁大,“你真的说了这句话啊?居然不是我幻听吗?”
过于年轻的Alpha军官此时冷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神情变幻,显然在进行剧烈的心理波动。
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突然开始控诉:
“我们现在在吵架,谁让你告白的?你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林今许的眼珠动了一动,她有点想叹气,最终却依然包容地笑着说:“抱歉。”
可她不打算让桑陵就此逃过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我喜欢你,你接受吗?”
桑陵望着林今许,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眉眼,过去和林今许在一起的记忆在她眼前一一浮现,林今许几乎能够看到她脸上具象化的挣扎。
在漫长的凝望后,桑陵终于开口,她坚定地说:“不,我不能接受。”
说完拒绝后,她显得略有些紧张地望着林今许的脸,可面容美艳的年长Omega此时云淡风轻地说:“好,我知道了。”
她的接受来的是如此轻易,以至于让桑陵感觉到了不对,她有些迟疑地说:“你知道刚刚我是拒绝你了对吧?”
“我知道。”
林今许温和地说,“拒绝我也没关系,这只是我对你的第一次告白,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想我们来日方长。”
林今许的淡定让桑陵都有些抓狂了,她挥了挥手中的枪管,黑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方什么长啊?”
她颇有些崩溃:“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疯狂,你哪里来的来日方长,你都想毁灭世界了,就别想着来日方长了好吗?!”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我是疯狂的,我做出的所有决策都是基于利益……”
林今许正冷静地说着什么,随后突然反应过来桑陵刚刚话中的含义,微微睁大眼:“谁和你说的我要毁灭世界的?”
桑陵一副‘你别把我当傻子’的神情,说道:“那你天天和高等虫族混在一起,和违法组织混在一起是干什么的?”
“你们在一起不筹划着毁灭世界,难道是公司露营团建吗?”
林今许看着桑陵的神情,在短暂的惊诧后,竟突然笑了起来,笑完了之后才慢慢解释。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那个只是被抛弃的B计划。”
“我曾经想过这件事,想过如果我不能公平地活着,那么所有人都应该公平地去死,但是后来我放弃了。”
现在轮到桑陵惊诧了。
虽然她是如此地不希望林今许走上反派道路,但真的听到林今许这么说的时候,她还是疑惑地问:“为什么?”
枪口还顶在林今许的额头上,冰凉的金属坚硬,林今许却伸出手来,温柔地为桑陵理了理额边的碎发,将那一缕头发抚好。
她声音极低地说,“因为这个世界给我送来了你。”
你是一个礼物,是命运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所以我想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
桑陵僵了僵,事情似乎已经在按照她所希望的发展了,可她此时却突然别扭了起来。
她嘟囔着:“你这么好骗的吗?”
她简直是不满,“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你都忘记了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了吗?”
林今许弯弯眼睛,“我记得。”
“以前的桑陵,滥赌,沙文主义,不将Omega当人看,毫无责任心,学习还很差。”
在桑陵‘你不是还记得吗’的眼神中,林今许说:
“可那不是你。”
瘦弱的Omega抬起眼来,恍惚间桑陵见到了穿越第一天遇到的林今许的影子。
她听见那个被她一直叫姐姐的女人说:“她是这个世界培养出来的恶毒的果实,可你是我天降的礼物。”
林今许知道她是穿越的了?!
桑陵睁大了眼,一时间没能说得出话来,她望着林今许,脸上甚至有些惊恐。
林今许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需要桑陵说话,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回答道: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但是后来仔细回想和思考,就并不难发现。”
林今许戏谑道:“而且你的演技非常差。”
桑陵缓了半天,大脑才迟钝地开始重新运转,关于穿越这件事情,她觉得自己有许多要和林今许说的。
可随后她就发现了新的问题,神色一变。
“所以你不想毁灭世界,那你每天和那些违法地下组织在一起,是要干什么?”
林今许看了看自己光脑上的时间,笑而不语,又看了看桑陵手腕上的光脑。
桑陵没懂她的意思。
两秒后,她的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新的通知跳出来。
是这次训练人员的通知群里有新的消息。
桑陵点开消息页面,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让师生自行封锁在室内。
新的消息来自于一个她只听说过,却没见过的陌生人。
【沈和韵】:“所有教官解除封闭,前往武装库,整队备战;所有学生依旧遵循桑少尉的指令,室内不动。”
沈和韵?
那个少将沈和韵?
桑陵疑惑地皱起了眉,她们只是在训练中的军校生,少将级别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绝对不会关注。
而且她说什么,备战?
哪里来的袭击?
什么样的袭击会需要一个少将亲自到场指挥?
无数的谜团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桑陵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依然得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突然抬头望向林今许。
Omega正在微笑着等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桑陵问林今许,对方明显是知道现在的情况的。
林今许没有直接回答,她今天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黑色的卷发蓬松落下,耳朵藏在卷发中,因为情热期的关系,她素来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丝粉色的红晕。
林今许笑盈盈地问桑陵:
“妹妹,你要不要当上尉?”
*
江云照穿着金属外骨骼,带着自己一整支特遣队,在下着大雨的黑夜中,从直升机上顺着降落伞一跃而下。
她做了几个手势,所有队员都按照她的指令分散到了规定位置,借着建筑物或者树木的掩护,寂静无声地埋伏着。
江云照打开了耳麦,雨水不停地冲刷着她的金属外骨骼,红发Alpha低声汇报道:“特遣一队已就位。”
穿着一身军装,佩戴着少将徽章,沈和韵站在图书馆最顶楼的落地窗前,这里是整个训练基地的最高点,从这里望下去可以将整个训练基地以及后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了江云照的汇报,耳麦里同时还传来其她指挥官的汇报声。
“特遣二队已就位。”
“飞行小队已就位。”
“第73集团军,编号1773连队已就位。”
“医疗队已就位。”
……
夜晚的训练基地是安静的,几乎看不到路上有人影走动,只有灯光在孤独地闪烁着。
外界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这里已经无声无息地潜伏了无数支小队,在阴影中潜藏着,静静地等待着。
她们的敌人还没来,可已经全部蓄势待发。
沈和韵向下望去,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官,只有她知道现在的训练基地里到底有多少人,都躲在什么角落。
她用目光巡视着自己的安排,最后一遍确保自己的战术万无一失。
月光照在她极为高挑颀长的身材上,落下一道长长变形的影子。
她身上象征着少将身份的勋章、她银白色的及腰长发、和她放在桌子上的光脑,在某一个瞬间,在月光的照耀下,都闪烁着光芒。
象征着医疗AI的标志出现在她光脑的大屏上,里面传来的是沙哑难听的声音。
“怎么样了?”
沈和韵说:“一切准备就绪,只差‘燧石’的动作了,‘燧石’什么时候能准备完成?”
医疗ai沙哑的声音懒懒的,咬字方式独特,和她现有的音色极为不匹配,反而应该匹配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
她说:“快了,只需要她做个决定。”
*
“做个决定,你想当上尉吗?”
林今许望着桑陵。
“上尉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吗,我是上帝吗,想要的就能拥有?”
桑陵简直不能理解林今许到底在说什么。
“你想吗?”林今许执拗地问,“这个世界上没有上帝,但如果你想,我就能让你拥有。”
林今许主动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枪口,“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在那里,你的一切答案都会得到解决。”
桑陵松了力量,于是林今许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桑陵顿了顿,还是抬脚跟上,军靴踩在覆满沙砾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山洞出乎她意料的幽深,跟在林今许身后走了半天,居然还没有到目的地。
可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光线了,桑陵只能点亮光脑,向前方照去,试图把林今许面前的一小段路线也照亮。
可林今许却仿佛不需要光线一样,她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却没有任何犹豫。
不知道走了多久,桑陵已经有些麻木,可林今许却在此时停了下来。
桑陵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看见在黑暗中的林今许抬起手,指向了前方的某个方向。
桑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前照去,灯光照亮空气中的尘埃,桑陵的视线随之而去,她倒要看看林今许到底在卖什么玄虚。
她看见了堆成一座小山的、萤白色的尸骨。
*
“警告,警告,西南方向出现大量异常生物波动。”
“核实是否为虫族袭击中。”
“核实成功,警告,遭遇虫族袭击,遭遇有组织虫族袭击。”
“警告——!”
“警告——!”
“警告——!”
呜鸣的警报声划破原本宁静的夜空,发出警告的防御系统此时的机械音显得无比凄厉。
沈和韵向西南方向看去。
今晚的夜空中本来有一层又一层的乌云,可此刻却被更为浓黑的东西取代。
那是成群结队向训练基地袭来的虫群,犹如潮水一般,不可阻止。
“全体战斗人员注意——”
沈和韵快速走到指挥台前,打开麦克风,厉声对着所有人发出指令:
“战斗开始!”
*
寂静的山洞里,桑陵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几百具骸骨,眼睛眨也不眨。
她的思维仿佛停滞了一般,无法思考。
光脑的军用广播系统自动收集了沈和韵的指令,‘战斗开始’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仿佛这才拉回了桑陵的魂。
她喃喃道,“虫族袭击了,我得出去帮她们,我得走了。”
她刚转身要走,林今许反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Omega柔软的指腹给桑陵带来细腻的触感,可林今许抓桑陵手腕的力量是如此之大,Alpha一时间居然没能挣脱开。
“你的任务不在外面,而在这里。”
林今许淡淡地说。
桑陵转过头去,直到刚刚还显得极为茫然,弄不清现在情况的Alpha此时变得异常坚定。
涉及到战争,桑陵极为冷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
林今许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我有一个老师,近藤有莎,你应该会在一些生物学的课本上见到过她的名字。”
桑陵点点头。
“你印象中的那个我参与的违法地下组织,就是她创建的。”
“这个组织有很多高大上的口号,不管是推翻Alpha暴政,还是争取Omega权益,亦或者是正视Beta贡献、建立人类虫族和谐社会,这些口号都是假的。”
“直到参与了这个组织很多年后,我才发现,她们只最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非法人体实验。”
林今许淡淡地说,“我的老师,她是一个自比上帝的女人,带着一群觉得生命是可以被玩弄的自大狂,一群被洗脑利用的无知者,进行大量人体实验。”
林今许笑了一下,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组织里的地位并不高,我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科学家。”
“那个时候我干的工作是收尸。”
“我负责在她们搞砸了的时候,在她们不小心失手弄死了实验体的时候,替她们毁尸灭迹。”
“我溶解尸体,我洗刷血迹,我用最强效的清洁剂来去除空气中的血腥味儿。”
林今许向桑陵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细腻、白皙、修长,这是一双极为适合用来拉小提琴这种高雅古典乐器的手。
可这只手曾经沾满了血迹和污秽。
桑陵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神情还是冷峻的,示意林今许继续说下去。
“组织内几乎所有搞砸的烂摊子都是我收拾的,从来没有被官方发现过不对,也许我天生就擅长干这种卑贱的工作。”
桑陵在沉默中拉住了林今许的手,握住。Omega略有惊讶地看了一眼,顺从地接受了,继续向下讲。
“但我偶尔有一些最艰难的时期,甚至腾不出时间去收拾烂摊子,在那段时期,我的老师只能自行处理一件失败的群体实验。”
桑陵知道,林今许说的最艰难的时期是就在自己穿越之前的那段日子。
“可能她们Beta也确实还是比我高贵吧,”林今许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嘲讽,“她们处理得很糟糕。”
她望向眼前的累累白骨,“药物代号69,第一轮大规模人体试药,实验体主要来自于小行星m771上的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群体。”
她轻声地念着,仿佛是在背诵某份报告,“她们假借救济收容所的名义,收集这些人,并用她们试药。”
“本来街面上消失几个无家可归者并不是什么起眼的事情,可是药物失败了,收容所里的所有实验题都死了。”
“我的老师选择了分批次将收容所里的死亡实验体运送到深山山洞里,抛尸。”
“她们都在这儿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以为在收容所能够获得庇护与安宁的人。”
林今许抬头望着那座白骨堆的小山。
她的声音里逐渐带有了痛苦,“后来,69有了迭代版本71,她们选择了用首都星第3号卫星的贫民窟居民进行实验,当药剂同样发生恶性反应的时候,明明那个恶性反应是可以医治的,近藤有莎依然选择了直接处死所有实验体。”
“她处理人,就像我批量处理实验室里迟迟不肯死去的小白鼠一样。”
桑陵望着林今许,原本处在情热期中,面颊有些许发红的Omega,此时脸色一寸又一寸地灰白下去。
可她顿了顿,整理好情绪,重新开口道:
“近藤有莎是Beta精英中的精英,她精英到会选择Alpha军人作为实验体。”
桑陵猛的抬头,“那些从腹部长出蜘蛛腿的军人……”
林今许点点头,“是她的实验结果。”
桑陵咬牙,“我想杀了她。”
“这个世界上,想当上帝的Beta不止她一个。”林今许说:“你杀了她,还会有千千万万个。”
“这个社会是Beta主宰的,她们将Alpha当做武器,将Omega当做控制Alpha这种武器的物资。”
“这套规则是隐形的,不对外说明的,甚至于在明面上,Alpha的地位反而会比Beta更高。”
“但是对于那些足够聪明的Beta精英而言,她们自然能够领会这种规则,一旦她们明白了自己是这个体系唯一要保护的性别,一旦她们发现自己能够操控Alpha和Omega,她们就会生出无限的骄傲来。”
“她们就会变成近藤有莎。”
“杀了一个近藤有莎没有意义,我想要提高Omega的地位,也不是能单纯地靠杀近藤有莎来实现的。”
桑陵望了望自己的光脑,少将沈和韵的消息还显示在屏幕上。
她的大脑中仿佛突然有一道闪电划过,一切都明晰了起来。
“所以你和Alpha达成了合作,少将沈和韵就是你的合作对象。”
“而外面的虫族袭击,是近藤有莎招来的吧,你挑动了她,你让她误以为这个山洞里的尸骨会被我们这些来训练的军校生发现。”
“所以她就会派出虫族,试图制造混乱,在混乱中重新处理这里的尸体,毁灭人体实验的证据。”
她艰涩地说。
“真聪明。”
林今许向她笑笑,“近藤有莎是Beta社会的一个污点,她活着比她死了更加有用,她活着我们就可以利用她……”
“你要我怎么做?”
桑陵直接打断了她。
年轻的黑发Alpha的眼神明亮,仿佛燃烧着焰火。
她并不需要听林今许再多解释,她只知道,她想帮忙,而且她能够帮得上忙。
“我知道你已经想好了。”
桑陵突然笑了起来,褪去了这个雨夜以来她的阴鸷,林今许恍然间又看见了那个快乐、无忧虑的桑陵。
“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就会去做。”
她坚定且信任地说。
“我们要将近藤有莎和她的整个组织都送上法庭,为此,我们需要合理的罪证。”
林今许:“我是Omega,Omega不是拥有完整权利的合法公民,我的证词在法庭上是没有效力的。”
“你们需要一个有效力的合法公民,比如说一个年青有为、舍己救人、已经当上了少尉的Alpha——就是我,来‘意外’发现她们的罪证——就是这一山洞的白骨。”
林今许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刚刚发现自家孩子是天才的家长一般。
她眨眨眼,“作为发现违法组织罪证的人,你得到的功勋会让你直升上尉。”
桑陵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问我想不想当上尉?”
“我当然要当。”
她的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决心,她完全理解了一切。
“5分钟之后,我会从这里走出去。”
“我会打电话上报,在某个山洞里发现了疑似被大规模屠杀的尸体。”
“随后我们就会调查到,这些尸体是人体实验的实验体,我们会顺着蛛丝马迹,将一切都引到近藤有莎身上,将她告上法庭。”
“在法庭对她展开的调查中,我们会发现她在非法人体实验外,还在勾结虫族,我们会发现——现在正在发生的虫族袭击就是近藤有莎刻意引来、试图销毁人体实验证据的。”
“我们还会发现,她甚至会将抗击虫族的Alpha军人当做实验体,并且在组织内倡导反Alpha。”
“这件事将会成为Beta派系的巨大污点,而你们会用这件事从她们身上撕下巨大的利益。”
桑陵的脑子从未如此清晰,将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规划好了。
她不知道,她精确预言了林今许和沈和韵计划中所有关键步骤。
她只知道,林今许看着她的神情非常奇怪。
林今许看着她,这个刚刚还在向她告白的Omega,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感动。
“妹妹,你要是我实验室的师妹就好了,或者你是我生的就好了。”
桑陵在这种时候实在是太聪明了,遇到关键事情的时候,她的脑袋就清醒得可怕。
林今许平复了一下心情,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的计划中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发现这堆尸骨、战上法庭指控近藤有莎的人将会受到来自Beta社会强烈的关注和攻击。”
“那些Beta政客和精英们都不傻,她们会盯着你,给予你无限压力,竭尽全力地攻击你,因为只要你退缩了,近藤有莎这件事就能够大事化小。”
“你做好准备了吗?”林今许问桑陵。
桑陵突然笑了一下,此时的她充满了年轻人该有的猖狂,“你们还有第2个人选吗?”
没有了。
能够让林今许和沈和韵派系都信任、都相信能够扛着所有压力走到最后的,只剩下了桑陵一个人。
“那我可不能辜负你的信任啊。”
桑陵笑得飞扬,她狭长眼睛里的那一抹绿愈发明显,整个人锋芒毕露,宛如一把刚出鞘的新刀。
她对林今许说:“毕竟你要我们来日方长呢。”
第84章 军校(终)
轰隆,一声闷响。
山洞都因为这响声而震了震,从山顶上抖落下大量灰尘。
桑陵当即向洞口方向望去,她听得出来,这是军队在使用最大口径的高射炮。
林今许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低声说:“看样子已经打起来了。”
“好戏开场,我们作为重要的线索人物,可不能缺席呀。”
她的光脑震动了一下,林今许低头查看完后,对桑陵说:“我们该走了,山下有人来接我们。”
桑陵于是率先走在前面,她还是将手枪握紧,外面正在打仗,虫族来得又多又猛,不能排除就有虫族到了后山,准备将她们一网打尽的可能性。
这种关键时候,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山洞外的夜色是暗蓝的,雨还在下,桑陵走出洞口,发现地面上的落叶被雨水沤得一片泥泞,而且异常湿滑。
“注意脚下。”
她提醒到。
随后,二人一路下山,桑陵始终保持着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的状态。
“沙沙”的声音响起,她猛地将手枪对准身旁的灌木丛。
那低矮的灌木丛晃动片刻,在浓绿的叶子后,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云照头顶张扬的红发,即使被雨水打湿,那头发的色彩也是如此艳丽。
她穿着自己常用的液态金属外骨骼,身后跟着一整个特遣小队,艳丽的面容上此时没有表情。
“按照命令,我来接你回去。”
不远处,又是传来轰隆几声巨响,桑陵望过去,发现天空时不时地被冲天的火光照亮。
看起来正面战场打得正火热。
江云照这种特遣队队长,带领着特遣队一队这种最强战力,却不在正面战场和虫族打遭遇战,而是被沈和韵命令过来护送桑陵。
可见,桑陵这个关键证人对于她们计划的重要性。
计划是高度保密的,江云照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万般难受。
发现桑陵都瞒着她深度参与了这个计划,她就更加不爽了。
但是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她也没有多说,只是让桑陵速度跟上,赶紧和她一起回到图书馆。
训练基地的图书馆早已被秘密改造成了指挥基地,五楼是沈和韵带领的指挥总部的地盘,其它楼层和房间也都被分配了各种作用,图书馆外被3个小队层层保护。
江云照的任务就是将桑陵和林今许护送到那里去。
正说着话,众人的视野都是一亮,桑陵抬头望去,一架直升飞机熊熊燃烧着,如同巨大的流星,坠入了不远处的山林。
这架直升飞机在空中就被虫族袭击了,带着飞行员和作战员一起坠毁。
桑陵一咬牙,情绪就变得不是很好,她望着江云照带领的特遣一队,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是特遣一队的队员之一。
“不需要护送我,你们把林今许送到图书馆就好。”
黑发Alpha绷着脸,“给我一架液态金属外骨骼,我也能够上战场。”
“不可以。”
“不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云照和林今许都否决了她的建议。
江云照拿出一个光脑,递给桑陵,“沈少将有话对你说。”
桑陵看着光脑上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标志,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喂?”
远远地,有一道指挥的声音传来:“让第七小队往西南方向前进三公里。”
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好像那声音的主人正在离麦克风越来越近。
“喂?桑陵吗?”
沈和韵正式对话。
“是我,我足够强,我想加入战场。”桑陵言简意赅。
“那不是你的任务。”
声线柔和的沈少将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任务就是活下去,且让我们安心的活下去。”
“你的任务是活着,上法庭,作为关键证人。”
“可是……”桑陵还要挣扎,说自己足够强。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战斗力。
“这是我的命令。”
但声线柔和的沈和韵,绝非性子优柔寡断之人。
能够当上少将,不管表面性格如何,骨子里都是极为狠利的人物。
“少尉桑陵,你要违背你上级的命令吗?”
她严厉地说。
“不,”桑陵收敛了神色,“我会执行您的命令。”
“那就好。”
沈和韵满意地说道。随后,她离开了这个麦克风,声音越来越远,桑陵只能隐约听到:
“第6,7,8分队与医疗队,归桑队长指挥……”
桑这个姓并不少见,桑陵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沈和韵手下还有其她姓桑的军官。
江云照收回光脑,掐掉了对话,于是桑陵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红发Alpha的神色愈发冷凝。
江云照虽然掐掉了对话,但是她耳麦里还在实时播放指挥频道的消息。
在沈和韵刚刚的命令发出后,指挥频道上线了一个新人物,就是沈和韵所说的桑队长。
这个桑队长一上线,就开麦,用沙哑嘈杂的声音,极为轻挑地说了一句:
“哟。”
*
桑陵和林今许被一整支特遣队保护着,横穿过战场中央。
这是前往图书馆的必经之路,极度危险,但是不得不走。
在黑夜中,原本平坦的路上,此时堆满了各种巨大化虫族的尸体,仿佛一座座隆起的小山丘,而在这小山丘之间,填着山丘之间的缝隙,是一道道属于人类的纤长尸体。
夜色黯蓝,桑陵又是夜视能力极佳的Alpha,在炮火照亮整个天空的瞬间,她就看清了自己脚下到底在踩着什么。
那是一张张充满了血污的人脸。
是一具具还穿着军服的身体,在炮火的光亮下,是如此清晰。
桑陵紧绷着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埋头跟着特遣队,加快速度,试图冲过战场中央。
在她的身边,有无数虫族的尸体被落下的火星点燃,成为了一簇又一簇的篝火,散发着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
这就是战场。
用时5分钟,桑陵和林今许终于被护送到了图书馆楼底,江云照上前去核验身份,而桑陵在这个时期看到了在图书馆一楼,有着大量的记者和摄像机。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着,拍摄着桑陵和她背后的战场,每一道闪光灯都为桑陵印下一道影子,桑陵身后如同魔鬼一般地拖着无数影子。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记者?
桑陵尚未发问,林今许却仿佛已经知道了她的疑惑,压低声音,靠近桑陵的耳朵,轻声说:“这些都是Beta记者,是我们特别邀请来的。”
桑邻看着这些记者,她们手下虽然还疯狂地拍摄着战场的景象,可是她们脸上却非常苍白,充满了第一次看到战场的惊恐。
这也是Omega和Alpha联合计划的一部分。
她们要让承平日久,从不上战场的Beta们看一看,她们在将一个个Alpha送向什么样的、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江云照核对好了身份,桑陵和林今许正式进入图书馆,她们被分配到了图书馆四楼的两个房间。
江云照在将她们两个人安顿好之后,匆匆离去,还要带着特遣一队重新投入战场。
桑陵和林今许身上都有大量的雨水和泥泞,两个人分别去洗了澡。
洗完澡之后,桑陵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却始终感到焦躁,难安,她推开自己的房门,却诧异地看见了走廊上正向自己房间走来的林今许。
林今许也才刚洗完澡,脸上被蒸汽蒸得发红。
桑陵这才突然想起来,“你的情热期?!”
这里可到处都是Alpha!
“有抑制剂的。”
林今许笑着说,“在进入这样一个充满了Alpha的地方之前,我当然会给自己打抑制剂。”
以前没有抑制剂,是因为近藤有莎完全控制了组织对林今许的供给,林今许在埋伏中也不能有太多的动作。
现在既然已经彻底和近藤有莎翻脸,林今许还是能够弄来几只抑制剂的。
桑陵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才犹豫着说:“我没法休息。”
外面战火纷飞,即使沈和韵说了,要让她养精蓄锐,准备着未来和Beta派系长期缠斗,可桑陵还是睡不着。
林今许显然也有此意思。
黑长发的Omega头发半干,带着微微的水汽,轻微打湿了她穿着的白色衬衫。
她侧了侧头,“我房间的阳台视野比较好,你要来观察一下吗?”
桑陵顿了顿,实话说,她弄不明白自己现在和林今许的关系,更对是否应该接受这个邀请充满了疑惑。
如果是之前,她也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林今许已经向她告白过了,她也拒绝了,她现在还应该在洗完澡之后去往一个omega的房间吗?
“别想太多。”
林今许一如既往地贴心,她善解人意地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比你我更大,比如外面正在进行的这场战斗。”
她说得体贴,而桑陵也是真的想看看外面打成了什么样的,所以沉默着,跟在林今许身后,进了她的房间。
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并排坐在阳台上。
暗蓝色的夜空中,时不时有燃烧着的战机,或者燃烧着的飞行类虫族划过,组成一场场死亡的流星雨。
炮火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药味。
“翁。”
她的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桑陵打开一看,发现是训练基地的师生大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沈和韵】:“已经打散虫族整体防线,消灭50%的有生力量,请各位师生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会获得胜利。”
沈少将在百忙之中,还顾虑到了被封锁在教学楼里的普通老师和学生的心情,发了一条好消息,安抚她们。
桑陵微微抬头,望了下,知道自己天花板上的第五层楼里,沈和韵正带着无数精英指挥官在指挥这场战斗。
这场战斗是人类主动挑起,她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她们终将获得胜利。
她微微侧头,看见林今许腰杆挺直,专注地望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从未接受过相关军事训练的Omega,却对这场战斗如痴如醉,无比关注。
是了,林今许当然会关注这场战争,桑陵想,她竭尽全力、百般谋算就是为了促成这场战争。
美艳的Omega拥有一个优越的侧脸,可此时却全神贯注地望着远方。
刚刚还焦躁不安,难以入睡的桑陵,莫名就安下心来。
她不是一个习惯性依赖别人的人,可此时却突然想,她可以相信林今许,她可以相信林今许的能力。
在最为糟糕的处境里,都能有最好的谋划,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林今许。
姐姐总有办法。
战火烧了一夜,林今许动也不动,静静地望着。
她的光脑在不停地震动,近藤有莎在组织的聊天软件上疯狂发火,从最开始的还能够强装镇定,到最后的歇斯底里;在没有近藤有莎的群里,各个研究员已经乱了阵脚,正在筹划着如何跑路,如何不背上人命官司;而兰花螳螂和金蝎这些林今许派系的高等虫族,则在她们自己的群里幸灾乐祸,简直要开起了香槟。
这一切都是林今许从零开始筹划出来的。
今天,一切的疼痛、代价都终于有了回报。
忽然,林今许肩膀一沉。
坐在她身旁的桑陵睡着了,面容安详,头枕在了林今许的肩膀上。
林今许笑了一下,也将自己的头靠过去,与桑陵互相支撑。
她也合上眼睛,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第85章 法案(1)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淡淡的火药味,硝烟如同白雾一般,充斥了整个战场。
战斗早已结束,昨夜轰鸣的地方此时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桑陵是被手腕上的光脑震动给搞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眼睛里满是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从林今许的肩膀上抬起头来,Omega还在熟睡当中,一时间缺少了支撑,就要向她的方向倒过来。
桑陵赶紧用手托着omega的柔软的脸颊,坐直身体,让林今许重新倒在她的肩膀。
然后她才来得及看光脑上的消息。
【沈和韵】:“战斗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沈和韵】:“我会在三天后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会上需要展示一些你作为一个无辜的军校生,意外发现了山洞里尸骨的证据。”
【沈和韵】:【对方向您发送了一个定位。】
【沈和韵】:“具体内容你可以下午去医院找桑队长,她会负责。”
桑队长?
是昨天她在指挥频道里偷听到的那个吗?
看来是沈和韵的心腹。
桑陵若有所思,回复了一句好的。
随后,她放下自己的手,余光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林今许,Omega长发散落,在晨光中显得极为美丽。
桑陵向战场的东方望去,太阳已经升起一半,只差最后一跃。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日出。
没一会儿,林今许也醒了,她轻轻直起身,揉了揉眼睛,难得地显得有些茫然。
“天亮了?我睡了几小时?”
桑陵看了一眼手表,回答道:“5个小时,不算多。”
“5个小时已经很多了。”
林今许伸手拢了拢头发,她的状态不错,向来美艳的面容中多了一些生气。
“我很少睡这么久。”
桑陵偏偏头:“而我认为,一天之中,睡眠少于八小时就属于睡眠不足。”
林今许抿嘴笑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去吃早饭吗?”
“好啊。”
桑陵欣然同意。
两个人在晨光中一起走向食堂,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生活里的各种事情,比如小瑶在幼儿园称王称霸的故事。
她们鲜少有如此自然、悠闲的聊天,双方都感到新奇。
“等会儿我要去医院一趟,沈少将给我下了命令,要为之后的新闻发布会做准备。”
吃早饭的时候,桑陵顺口说道。
林今许正坐在她的对面剥鸡蛋,纤长的手指极为灵活,片刻之后,就将那个光洁的鸡蛋放到了桑陵的盘子上。
桑陵也极为自然地接过吃掉了。
*
吃完早饭,桑陵就根据沈和韵给的地址来到了医院。
据说这名桑队长在昨夜的战斗中受伤了。
虽然桑陵来到这里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工作,但是两手空空地去看望病人,似乎也不太好。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在医院门口的鲜花店里买了一小束康乃馨。
康乃馨颜色多变,色彩明艳,非常适合放在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病房里,祝福病人早日康复。
桑陵举着这束花来到桑队长的病房门外,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愤愤不平、又沙哑难听的声音。
“我要出院!放我出去!”
房间里的病人极为不配合,扯高嗓子嚷嚷着要出院。
医生冷静地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出院,需要起码再观察一周。”
病人的声音更大了,她似乎极为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哼笑一声,随后说:“我是当过医疗兵的,我知道我现在伤得并不重,这点伤势对于Alpha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恢复个两三天,连疤都没有。”
医生的声音近乎无情,“阁下,您也知道这是对于普通的Alpha而言不算什么。但是您现在的身体脆弱得像玻璃一样,恢复力接近于无,不能再用您以前当医疗兵时给普通Alpha医治的经验来判断。”
病房外的桑陵眉心一挑,这个桑队长居然脆弱得像玻璃人吗?
那昨夜,沈和韵还放心把那么多小队交给她指挥?
她并没有来得及多思考,医生很快对病人说:
“那么今天的查房就到此结束了,阁下,您好好休息,下午我会再来看您一趟。”
下一秒,医生就推开了桑陵眼前的房门,见到桑陵,她微微一愣,向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在她身后,露出了那个极为不配合的病人的脸。
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原本小麦色的健康皮肤如今变得有些苍白,身形瘦削了许多,可五官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锋利。
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的女人在桑陵曾经看过的视频里,原本有一道非常清朗明亮的声线,可此时,她的声音却异常沙哑、嘲哳难听到了,不像人类的程度。
这个她生理上的、名义上的亲姐姐,此时正望着她,与桑陵如出一辙地带着一抹绿色的深黑,瞳孔里飞快闪过一丝惊讶。她显然也没有预料到桑陵的出现。
但是她很快就接受了,向后仰在病床上,对着桑陵笑得极为爽朗漂亮:“好久不见啦。”
桑陵站在门口,举着一束鲜艳的康乃馨,所有的动作都完全停滞了,近乎惊恐地望着这个理论上早就应该死透了的女人。
她后槽牙暗暗咬紧,和桑炽对峙了十几秒后,将康乃馨往病床里一扔,自己则倒退着远离了病房。
直到退到了病房门口,走廊的另外一侧,退无可退了,她才又看了一眼桑炽,然后拔腿就跑。
桑炽坐在病床上,遥遥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追上去,可刚动了一下,大腿就发出剧烈钻心的疼痛,她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力竭,重新倒在了病床上。
她望着病床熟悉的天花板,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复刚刚与桑陵打招呼时的精神气,反而苦笑了一声。
*
桑陵一路跑到了医院门口,直接伸手打了一辆飞车,上车之后,她迅速说:“军事服务后勤处,麻烦开快点,谢谢。”
桑炽的‘遗物’就在后勤处那里。
到了后勤处后,桑陵又是一路小跑,随后才在前台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拿到了桑炽的遗物。
桑炽是个典型的军人,她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
“我们这边有小型的会客室,以供您查看这些遗物。”
工作人员贴心地将桑陵领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为她打开门,然后脸上颇为遗憾地说:“对于您家人的牺牲,我们很抱歉,也将会永远铭记她的付出。”
随后,她就贴心地将房门关上了。
桑陵站在狭小的房间里,心想,你不用道歉,因为这个人可能已经复活了,她刚刚还在医院看到了呢。
她找到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将纸盒放在自己的脚边,打开。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些桑炽获得的奖章,一些银行存款的证明,然后就是好几本日记。
在星际时代,还使用纸来记日记的人并不多,但桑炽却一直在坚持这种习惯。
有好几本非常迷你的本子,上面夹着一支细小的笔,纸张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桑陵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还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这些小本子显然是桑炽在战场上随身携带、方便记日记的。
桑陵大概地给这些日记按照时间排了序,先挑了桑炽大学以后的事迹开始看。
片刻之后,她心烦意乱地将那本日记摔到了地上。
她此时的心情本就不算宁静,桑炽在日记里的内容也对此没有帮助。
大一的桑炽风头正盛,她长得俊朗,各项成绩都平均而拔尖,情商又高,性格又叫人喜欢,记录了不少自己受欢迎的内容。
‘今天出去又被要了次光脑号码。’——这种类型的句子层出不穷。
至少在这部分日记中,桑陵不难看出,桑炽浪荡、流连花丛、玩世不恭、是享乐主义的代表。
将这本日记扔在地上,桑陵陷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之后,才重新将这本日记捡回来,按照时间顺序放到所有日记中。
她深呼吸了几下,拿起最破旧的那本日记,决定从头开始看。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桑陵看到的字迹极为稚嫩,句子也很短,每一天可能只有一两句话,这显然是桑炽小时候被老师或者家长要求着写日记,才不得不敷衍完成的。
在那些“今天玩了模型金属外骨骼”、“今天逮到了一只特别大的天牛”这样的句子中,偶尔能够看到桑陵的身影。
比如:“妹妹昨天出生了,妈妈问我喜不喜欢妹妹,她好弱,不喜欢。”
“妈妈带着妹妹从医院回家了,妹妹好丑,像没有毛的皱皮猴子。”
“今天被迫留在家里,和妹妹一起玩,我原本是想出去和同学一起抓小蛇的,真讨厌。”
能够看得出来,在年幼的桑炽心里,妹妹并不是一个非常值得喜欢的形象。
但桑炽的其它生活都非常美好和精彩。
桑陵加快速度,多翻了几页,随后就发现,在某一个日期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新的日记了。
仿佛日记的主人在兵荒马乱中,完全将记日记这回事情遗忘了。
下一篇日记的时间显示已经是一年后了。
这一次,桑炽的笔迹显得成熟了许多,可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巨大的茫然。
“我们离开家了,住到了现在的孤儿院里。”
“妈妈死了,另一个妈妈也死了。”
“家里的房子被收走了,收容所的人说,我们只能住孤儿院。”
“桑陵还在哭,她好吵。”
在接下来的几篇日记中,桑陵能够在纸张上发现暗红色的被晕开的血迹。
桑炽是从小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进了孤儿院后,就和原本的几名年龄大的孤儿产生了冲突。
虽然她资质很好,从小就很能打,但是和那些从小就在打斗中长大的孤儿还是没法比,再加上她势单力薄,所以经常挂彩。
那个时候,连纸巾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奢侈品,桑炽根本没有办法将自己身上或者手上的血收拾干净,只能蹭在日记本上。
她忙于在孤儿院挣扎着生存下来,还不懂事的桑陵就成为了她的负担。
她对这个弱小的妹妹的厌恶,在日记里愈发明显,甚至几次在日记里写道,不想要桑陵这个妹妹。
直到某年的12月21日,隆冬,桑炽又一次打架归来,这一次,她似乎受了极为严重的伤,从额头上从手上渗出来的血滴,已经将纸张完全浸透。
她强撑着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几个字,随后就坚持不住晕过去了,笔尖在日记本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色划痕。
第二天,12月22日,桑炽醒来,在日记本上写道:
“见鬼的,被小鬼照顾了,她路都走不稳,说话都说得口齿不清,从哪里搞来的水和酒精。”
第86章 法案(2)
桑陵是怎么搞到纱布和酒精的?
日记里年幼的桑炽还在百思不得其解,日记外桑陵握着日记本的手,却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日记本的封面,下意识的想:
在这种孤儿院里,孩子受伤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孤儿院所有的大人都会在办公室里存有一些紧急包扎的药物。
尤其是院长。
只不过在此之前,桑家姐妹一直不得院长喜欢,桑炽受了伤,也不愿意去找院长,所以才一直都不知道。
桑炽打架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孤儿院里可能会留一些老师在办公室里值夜班,但是院长一般不会值班,所以院长办公室此时大概率是没有人的。
孤儿院的设施一般来说都不会非常先进,没有用上瞳孔锁,而是老式的密码锁,去孤儿院的教室里找一把粉笔灰。弄到密码锁面板上,就可以提取出最常被按动的几个数字。
排列组合一下,就会得到院长办公室的密码。
从院长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到纱布酒精,发现院长在办公室里留了一箱已经拆封的矿泉水,顺手又拿了两瓶。
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迈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到自己和桑炽的寝室。
……
桑陵瞳孔微微放大,她对自己刚刚的想法也感到惊讶。
孤儿院大人办公室里会有酒精、纱布,这是她在穿越前的常识,因为她也是孤儿院长大的。
但是她脑海里闪过的一些行云流水、犹如记忆般的画面,却绝不应该出现。
穿越后,她曾经花时间查看了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所有记忆。
她十分确信,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那这到底是谁的记忆呢?
一个猜想渐渐浮上她的心头,如同水中的气泡,最终浮到了表面。
桑陵摇了摇头,强行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将这个猜想扔到一旁,继续开始读桑炽的日记。
似乎自那天起,桑炽和年幼的桑陵的关系就逐渐变得好了起来。
在日记里,桑炽毫不避讳地描述年幼的桑陵的聪慧。
她日记里的口吻用了半年多时间,从最开始的“这小鬼居然还不笨”变成了后来的“我的妹妹真聪明”。
在这期间,桑炽依然和别的孤儿打架,而桑陵已经成为了她的狗头军师。
在都极为弱小的年纪,在桑炽的形容中,桑陵已经要比她成熟许多了,展现出了超越儿童的性格。
从那以后,桑炽和桑陵的生活就变得可预见起来。
在孤儿院称王称霸的姐妹俩,在桑炽获得了一笔金额不菲的奖学金后,就从孤儿院中搬出去了。
且桑炽执意要求桑陵从原有孤儿院附属的学校里退学,花了大价钱让桑陵去教学质量更好的私立中学上学了。
后来,桑炽就上了大学。
桑陵跳过了桑炽在日记里自夸自己受欢迎的句子,挑拣着看到几个重要的信息。
1.少将沈和韵和亲姐桑炽曾经是大学同学,沈和韵是常年的年级第一,桑炽则是第二名,不过,桑炽在日记里常常强调自己比沈和韵更加受欢迎。
2.沈和韵的家境似乎也并不是太好,沈和韵家曾经是非常有钱的,但家境没落了之后,就只剩下一栋无法变卖的大房子。
在家境没落之前,沈和韵被培养成了一个清雅高贵的人,在家境没落后,她依然住在豪华的祖宅中,只不过,看起来金碧辉煌的祖宅内部,几乎所有值钱的家具都被变卖了。
桑炽在日记里大肆嘲笑沈和韵,说她和她家的祖宅一样,表面看起来清冷高贵,天之骄子,其实和桑炽穷得难姐难妹、难分伯仲。
同为穷人,同为成绩上的天之骄子,桑炽和沈和韵在那个时候亦敌亦友。
3.至少在桑炽大一的时候,她还非常喜欢桑陵这个妹妹,在日记里常常提到桑陵的名字,取得了一点成绩,就觉得桑陵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
桑陵挑拣着继续向下看了看,在大一下学期最后一天,桑炽在日记里这么写:
【7月3号】:
今天成绩下来了,我依然还是第二名,倒霉沈和韵就比我高3分,成了第一。
不爽。
老娘下学期来,一定给她拉下马。
不过明天就可以回家看见妹妹了,开心。
军用型号飞车驾驶课我是第一名,回家可以带妹妹去飙飞车玩,飙到城郊的山上,然后顺带露营一晚,她期末考好像复习得很辛苦,应该去大自然里放松一下大脑。
孩子一直学习的话,就会变傻子。
……
这么一想,我只得了第二也没关系了,姐回家可以抱着可爱的妹妹,她回家啥也没有,只有一座空荡荡,冷冰冰的豪宅。
【7月4号】
去接小桑陵下补课班,她长高了好多,和同学打打闹闹地出了学校。
她小的时候比我都要成熟,做什么事情都思前想后,现在大了反而显得非常幼稚。
我很喜欢这样。
这代表我将她养得很好,她不需要再去担忧了。
妈妈,我将妹妹养得很好。
……
好到她被好几个小女生告白。
早恋罪大恶极!
我上去就是一通棒打鸳鸯!
【7月5日】:
从我同学那里借到了一台豪华飞车,最新的型号,限量100台的超跑。
让妹妹今天再休息一天,带她去商场吃饭,我们明天就去城外飙飞车和露营。
……
【7月6日】没有日记。
桑陵怀疑地向后翻了翻,发现了好几天空白。
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7月12号才有新的日记。
【7月12日】:
医生说,桑陵的情况不是很好。
都怪我,我为什么非要带她出去飙飞车呢?
她才那么小一点,骨头那么脆,还想挡在我前面。
医生说她脑部的淤血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神经严重受到压迫,短时间内清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
我让她用了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病房。
我能找来一切最好的东西。
只要她能醒过来。
【7月13日】没有日记,桑陵向下翻了翻,发现可能两三天才会有一篇新的日记,上面的字迹也非常潦草。
她只能从日记里隐约推测出,桑炽为了给桑陵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做了许多份兼职来赚取医药费,她甚至去了地下拳场打黑拳。
【8月9日】:
今天在全场,有人在后台找到了我,给我提供了一份10万块的奖金。
条件是我要输给她旗下的拳手。
她让我去打假拳,让我刻意去输。
我从来没有认输过,也不想刻意去输,我只想赢。
但我还是答应了。
【8月23日】:
我向学校提交了休学一年的申请,我想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桑陵。
医生说,她最近的脑电波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摇摇欲坠的状态。
她还说了许多专业医疗术语,我听不懂,但是能够推测这是好事。
我订购的一些医学教科书到了。
我想能够看懂桑陵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和韵在给我打电话,她试图劝我回去上学。
我给她挂了。
【10月15日】:
今天我在陪护的时候,突然发现,桑陵的脑电波似乎比以前活跃了。
我自己先诊断了一下,然后找来了医生看。她也确定桑陵的脑电波变得活跃了许多。
这可能是苏醒的征兆。
我在网上订购了几本新的医疗教科书。
我打算在桑陵醒过来之后、重回军校后,当一个医疗兵。
【10月21日】:
桑陵今天的脑电波和一个正常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医生说,明天她就可以醒了。
真高兴啊。
我就说我的妹妹和我一样顽强。
我们俩都是杀不死的。
【10月22日】:
她不是我妹妹。
醒来的人,不是我妹妹!
她不是!
她不是!
她不是!
米黄色的页面上字迹凌乱,桑炽显然心绪烦躁,反复写了十几个‘她不是’。
桑陵读到这里,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再往后,桑炽就重新开始上学,按部就班的毕业参军、当医疗兵、升任上尉。
桑陵在她的日记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逐渐变成了桑陵印象中的那个极度厌恶自己妹妹的桑炽。
*
一个狭窄的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一个瘦长的身形,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保持这个姿势起码半个多小时。
桑陵在一片黑暗里沉默着。
没有人能知道她正在想着什么。
她的眼睛似乎都不像以往那样明亮。
直到光脑的屏幕亮起,林今许给她发了一条信息,问她去哪里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黑发Alpha此时才如梦初醒般地坐起身。
手中的日记本咣当一下落在地面上。
桑陵缄默着将那些日记一本一本地重新收回到箱子里,然后搬起箱子,离开了后勤处。
走到大街上,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桑陵没有着急,第一时间打车回基地,而是沿着街面静静地散步。
她抱着那个小纸箱,漫无目的地走着,月光照在她手里的纸箱上。
一切显得都是如此熟悉。
许多年前,月光也是如此地照在她手中捧着的纱布与酒精上。
她迈着短短的腿,一路小跑,屏气凝神,动作迅速,又怕被孤儿院里的大人发现。
她推开门,看见从小就是一头黑短发的桑炽,脸上糊满了血,静静地晕在了地上。
于是她给她清理伤口,给她喂水。
一切的记忆都渐渐地明晰了起来。
她根本不是两个月前刚刚穿越的。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已快二十年了。
那场车祸,伤到了她的大脑,让21世纪孤儿桑陵的意识消失了。
直到那天被林今许砸中了脑袋,砸到头破血流,她才重新回归。
难怪这具身体用起来是那么地如臂使指。
这荒谬的世界。
桑陵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想哭,却又觉得真的没什么好哭的。
她就这样静静地,沿着街面向下走,低着头,望着脚底下的路砖。
一双皮鞋静静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桑陵抬起头。
桑炽还穿着病号服,只是在外面披了一身军装外套,正静静地望着她。
“我……”
桑陵张张口,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欢迎回家。”
桑炽笑着说。
第87章 法案(3)
桑陵和桑炽回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已经非常晚了。
两个人在基地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之前打仗留下来的痕迹全部都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强力消毒剂的气味。
桑陵和桑炽都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许久未见,她们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个人肩并肩,月亮在两人身后拉出如出一辙的影子。
桑陵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问:“所以你怎么活了?”
“你姐我啊,可是地狱都不收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一直隐姓埋名?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桑炽笑了笑,她的声音异常沙哑,桑陵能够听出她的声带受了不可恢复的损失。
“但是我经常出现在你身边啊。”
桑陵刚想说‘你才没有’,随后就想到了什么。
她微微睁大眼,桑炽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她想明白了,轻轻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的变声器,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好,我是医疗AI。”
变声器闪着亮光,从里面倾泻而出的不再是桑炽沙哑的声音,而是独属于AI的那股机械古怪的声音。
“果然是你!”
桑陵先是惊讶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说道:“当初我要去救林今许,就是你电的我!”
“痛死了!”
桑炽摸了摸鼻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竟然有一丝难得的心虚。
她强行狡辩道:“这不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吗?”
她们所说的,是桑陵记忆中的第一次虫族袭击,她要去救可能处在危险中的林今许,却被桑炽扮演的医疗AI半路拦截了。
提到了林今许,桑陵就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一直将林今许视为自己认识的一个姐姐,而并不怎么将她视为自己真正的嫂子。
可如今,桑炽回来了。
林今许之前又向自己告白了。
但桑炽和林今许在法律意义上可能还是夫妻,她们甚至还有个虽然是领养的,却被法律认可的孩子。
桑炽历经艰难才能死而复生,如果她真的喜欢林今许的话,自己和林今许现在的样子,岂不是对她的又一次打击?
还有林姐,她知不知道桑炽其实没死。
桑陵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快烧坏了。
她恨家庭伦理剧。
桑炽一脚踩碎了地上新落的一片叶子,听到咔嚓一声响,转头望向桑陵。
和她如出一辙,但是更为年轻,更为锋利的面容上充满了纠结与茫然。
桑炽一眼就看出来桑陵在想什么,没有遇到事情的桑陵,就像小狗一样藏不住事情。
可她没有多说,只是坏心眼地吹了声口哨。
两人一起回到了图书馆四楼,这是她们临时寝室所在的地方。
刚拐进桑陵房间所在的走廊,两人就听见了一道细腻的声音。
“妹妹。”
林今许穿了一身紫色无袖连衣裙,站在桑陵的寝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餐盒,显然是怕桑陵没能好好吃饭,提前给她准备好了夜宵。
桑陵抬头看去,下意识地就说了一声:“姐姐。”
桑炽极为刻意地清了清嗓。
桑陵下意识向前的脚步骤然就停住了,她停顿在原地,望向林今许,开口,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嫂……”
那个称呼实在是太奇怪了,她硬生生地将剩下的那个音节卡在了自己的嗓子里。
林今许此时也看到了桑炽,对于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死而复生的配偶,她丝毫都不关注,只是瞬间转向桑陵,用平生最坚决的语气说:
“她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了半年多了,我早已取消和她的婚姻关系。”
桑陵心下稍微安慰。
可桑炽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此时向前一步,极为混不吝地说:
“我这不是又活了吗?”
她几乎是刻意地恶心林今许,伸手搭上桑陵的肩膀,用力一勾,将黑发Alpha勾到自己身边,对着桑陵说:“来,叫嫂子。”
“桑炽!”林今许微微抬高音量,加重语气,近乎警告地说。
“活着呢。”
桑炽懒洋洋地说:“老牛吃嫩草也要有个限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不要盯着我家的孩子糟蹋。”
两人之间火药味十足,而桑陵在旁边越听越心惊,看样子桑炽什么都知道了。
林今许原本脸上警告的神色突然消失了,她忽然莞尔一笑,说:
“这个世界上能够跨越年龄障碍的人比比皆是,我和她也没有差几岁。但是能够跨越性别障碍的人可不多。”
“你说是吧?尊敬的Alpha阁下。”
桑炽的脸色冷了冷,可却还是笑着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呢?”
“阁下,您还真是乐观啊,人造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吹嘘。”
这什么意思,旁听的桑陵疑惑的想,什么是人造的。
林今许带着笑容讽刺别人的时候,杀伤力最强。
桑炽刚想开口再反击一下,就被桑陵抓住了衣袖,向下拉了拉袖口。
年轻的黑发Alpha开口道:“虽然我不愿意打断你们,但是有人来了。”
三人齐齐向走廊深处望去,里面传来有节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从一片黑暗里走出的,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制服、少将徽章在胸前闪闪发亮的沈和韵。
她的皮肤是一种昂贵的珍珠白,银白色的头发坠在腰后,下半张脸上依然覆盖了一张神秘的面具。
桑陵这时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沈和韵没戴面具的样子。
上次在图书馆,她误以为沈和韵是心理医生,那个时候对方就带着面具了。
自己连人家的脸都没看过,人家却已经冒充过心理医生,知道她所有的烦恼了。
沈和韵的个子高得出奇,腿就长得异常显眼。
面对眼前三角对峙的家庭伦理剧,她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轻微地弯了一下眼。
“这个点了,怎么都还不去睡觉?”
她的声音如同泉水一般清朗,咬字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过两天就开发布会了,你们都是关键人物,都去早点休息吧。”
作为这里军衔最高的人,她发出了命令,几个人也就没有理由强行留在这里了。
桑陵给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别的不说,能为我解围的人就是好人。
“确实也很晚了。”
林今许将手里的饭盒递给桑陵:“都是清淡保温的,回去记得吃。”
“那我也回去睡觉了。”桑炽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懒懒地说。
桑陵刚接过林今许递来的饭盒,就敏锐地闻到了里面渗出来的香气。
她鼻尖不自觉地动了动,大脑全部用来猜里面到底是什么饭了,口中下意识地说:“晚安,姐姐。”
“晚安。”
“晚安。”
两声晚安同时响起。
一道声音细腻,一道声音沙哑,而桑陵当即就愣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里渐渐泛上了心虚与惶恐。
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果然就看见了林今许和桑炽两个人齐齐盯着自己。
看着两人的神情,桑陵就知道自己这关不是轻易能过得去的。
在她疯狂的头脑风暴,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解决,渐渐陷入绝望时,一道清雅高贵的声音响起。
“你也晚安。”
沈和韵悠悠地开口,“这声姐姐叫得很好听,我一直很希望拥有一个妹妹。”
林今许和桑炽齐齐转头看向沈和韵,意思是这里有你什么事?
而桑陵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只要不让她在林今许和桑炽里选一个,她管谁叫姐姐都可以。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解围的沈和韵,又重新说了一遍:“沈姐,晚安。”
沈长韵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活力十足的人,反而显得非常慵懒,常常站在那里就不动了,仿佛进入了省电模式一样。
又因为个子高,此时她在原地站得笔挺,如同门神一样,动也不动,看了看林今许,又看了看桑炽。
“我目送你们。”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奇怪,理所当然地说。
天色确实也已经晚了,林今许和桑炽也只能自行离开。
林今许的寝室就在旁边,她进去关上了门。
桑炽的寝室在比较远的地方,她也很快地转弯,离开了这条走廊。
现在就只剩下沈和韵了。
桑陵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和她大眼对小眼。
虽然她很感谢沈和韵刚刚为她解围,但是这个人现在也应该走了吧。
她不断用眼神示意着沈和韵。
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少将却仿佛没有收到她眼神里的暗示一般,岿然不动。
她银色的头发富有光泽,像一匹绸缎一般自然垂下。
身材颀长的Alpha望了桑陵几秒,随后才慢慢开口说道:“你还记得那天你向我说了什么吗?”
哪一天?
桑陵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她按照要求去图书馆三楼接受心理咨询,没有见到医生,却误把沈和韵当成了心理医生,和她聊了半天。
其中有一大半内容是有关于林今许的。
沈和韵:“你的恋爱故事,很有意思。”
她此时看起来并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将,反而像心理咨询那天一样说话慢吞吞的,像一只脾气温和的长颈鹿。
桑陵纠正她:“我和林今许之间没有谈恋爱。”
沈和韵突然给了她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你还需要心理咨询吗?”
沈和韵说,“我可以再当一次心理医生。”
桑陵面露怀疑,“你不会只是想听更多我和林今许的事情吧?”
怎么回事?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清冷少将,实际上这么八卦的吗?
“我可以给你很多有用的恋爱建议。”
沈和韵冷淡着一张脸,自卖自夸。
遮住了下半张脸,她浅蓝色、如同冰川一样寒冷的瞳孔就愈发地明显。
桑陵无奈地笑了一下,“少将,你自己还是单身呢,真的要给我恋爱建议吗?”
沈和韵仿佛受到了质疑,不太高兴地望了她一眼。
随后,身材颀长的银发Alpha抬起手,揭下了自己下半张脸上的面具。
光洁的皮肤露出来,桑陵终于看到了沈和韵完整的五官。
同时,她也睁大了眼。
这个人长得好熟悉。
“楚舟!”
她惊得当场就要叫起来,却又被沈和韵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桑陵在沈和韵动手下呜呜地喊。
直到她冷静下来,沈和韵才松开她。
楚舟,总裁苏青越喜欢的那款恋爱AI,设定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少将军衔。
桑陵还扮演过她!
沈和韵怎么会和楚舟这么像?
甚至她们的军衔都是少将,楚舟的制服和沈和韵的制服也非常像!
这一切都像到了一种绝不可能是巧合的程度。
桑陵惊恐地望着沈和韵,沈和韵看着她震惊的神情,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那名恋爱AI的原型,她的五官也是基于我的五官生成的,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微调而已。”
桑陵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能说话了:“是制作商违法采用了你的形象吗?”
居然胆大包天到侵犯一名实权少将的肖像权。
那家恋爱AI制作公司不想活了吗?
私自将一个上过战场,负过伤的军人形象改成玩物,这也太过分了。
桑陵脸上的愤愤不平太过明显,沈和韵投来一道奇怪的眼神:“我是少将,谁敢侵犯我的肖像权?”
她风轻云淡地抛出一枚平地惊雷,“楚舟的制作公司就是我开的。”
她脸上浮出淡淡的骄傲,“楚舟的许多设计都是我亲自参与的。”
一个少将,正事不干,用自己的形象来设计恋爱AI?
这件事实在是太抽象了,桑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啊?”
她喃喃道。
“最开始是因为缺钱。”
沈和韵言简意赅,“你知道恋爱AI赚的钱比我当少将的工资还高吗?我还有很多兵要养呢。”
“后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非常擅长干这件事。”
“不干的话就是浪费天赋了。”
她的眼神中浮出淡淡的笑意,不忘初心地说:“现在你知道我设计的恋爱游戏都非常受欢迎了。”
“你愿意让我当你的恋爱军师了吗?”
第88章 法案(4)
桑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起伏,在吐出那口气之后,年轻的黑发Alpha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将手放在眼前房门的门把手上。
她英勇无畏地开门走出去。
到走廊的一瞬间,就听到两道声音,一道细腻温和,一道沙哑,都在喊她妹妹。
桑陵向左边一看,是穿了一身白裙,如同一朵刚刚盛开的茉莉的林今许。
桑陵向右边一看,桑炽穿着利落的军服,帽檐下的五官锋利,正在向她走来。
你可以的,她鼓励自己。
随后,她率先向左边一笑,对着桑炽说:“姐。”
她又对着林今许说:“姐姐。”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
昨晚回去后,桑陵一直在琢磨要怎么面对如今的修罗场。
她琢磨出了这个‘姐’,‘姐姐’的区别称呼,觉得自己真乃当代端水大师,现在正得意着。
结果桑炽还是不满意,开口说:“凭什么她比我多一个姐?”
她正要大闹特闹一番,就见桑陵突然恶狠狠地转向她,威胁道:“因为她事情比你少!”
桑陵的心态略有崩溃,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这两个人,此时简直是破罐子破摔了。
桑炽见到她这样子,就略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林今许在一旁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切,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此时微微笑了一下,充满了胜利者的淡定和谦虚。
“沈少将。”
她最先看到了从丧事背后走廊远处走来的沈和韵,朝她点了点头。
桑炽桑陵两姐妹也转过身去,面对沈和韵。
沈和韵今天穿了一身白色正装,又将她下半张脸的面具带回去了,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沉沉坠落。
腿长得难以想象的Alpha,向眼前的3个人都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珠里满是认真严肃。
桑陵却知道这个人,明显就是特地这个时候过来看八卦的。
果然,沈和韵饶有趣味地欣赏了眼前的三角站位,直到开心够了,才板着一张脸,假装认真地说:“今天就来开发布会了,你们三位都是关键人物,我当然要和你们一起进场。”
说完话之后,沈和韵转头看向桑陵,微微皱眉,“你这个样子不行。”
桑陵闻言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
她今天也穿了正式的军装制服,版型棱角分明,布料裁剪干净利落,尤其能够衬托她那种锋利的气质。
这身不行?
这年头像她这个等级的帅A很难得的,好吧。
桑陵有些不悦的望向沈和韵,这个人不仅看她的八卦,现在还诋毁她的容颜。
沈和韵发现了她的瞪视,微挑一下眉毛,冰川蓝的眼睛也丝毫不惧地回望过来。
年纪轻轻就能够当上军部的实权少将,沈和韵的威慑力当然不可能低,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不管是什么样的巨轮撞上来,都只有船破人亡的死路可走。
她的气势瞬间激起了桑陵的对抗性,她的眼神愈发之锋利,那抹眼眸里潜藏的绿骤然变得明显起来。
半空中突然斜着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拦到桑陵面前。
林今许向前一步,站在桑陵前方,挡住了沈和韵看向桑陵的视线。
她笑着说,“桑陵今天很好看,只是今天开发布会,有很多媒体,你的角色是一个意外发现证据的学生,你需要让她们信服。”
桑陵和沈和韵的对峙突然中断,她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清澈,望着林今许的背影,有些疑惑问:“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的意思。”
桑炽在旁边笑了起来,摸摸桑陵的头,“就像现在这样,清澈,愚蠢就好了。”
“当个傻白甜,可是你的特长。”
桑陵对傻白甜这个评价的观感并不好,但是她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哼唧,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等下发布会,我会表现的很乖的。”
“你本来就很乖。”林今许转过身来,也在桑陵的头上摸了摸。
桑炽摸了桑陵的右边,林今许就摸左边,把桑陵的脑袋瓜分了个干净。
*
上午十点,4个人准时到达了发布会的会议厅。
沈和韵一个人坐在了会议厅前方长桌的最中央,眼前悬浮着一个银色的话筒。
桑陵一行人只能站在侧边的台下,因为正对向会议台的地方都已经被无数媒体记者给占满。
当银白色长发的沈和韵刚一出现,无数的相机就开始闪烁。
沈和韵坐下后,那些相机就闪烁得更加厉害了,无数人争先恐吓的拍照。
会议厅的四周围绕着高度警戒的军人。
江云照恰好就和桑陵隔着场地相望,她穿着灰绿色的军装,站得笔挺,面无表情。
这是严肃的场合,江云照看见桑陵了也只能眼睛微动,而不能和她打招呼。
桑陵理解江云照现在的状况,于是她做了一个鬼脸。
江云照越是不能笑、要保持严肃,桑陵越想逗她。
她像小学生一样玩得开心,直到台上传来沉闷的、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
桑陵抬头望去,恰好看见沈和韵收回手。
冰蓝色的眼眸巡视了一圈场地里的所有人,看见眼前有无数台摄像机正闪着红光,代表正在现场直播中。
沈和韵开口道:“三日前,虫族大规模袭击首都星第一军事学院位于m177星球的训练基地,这次虫族袭击规模庞大,已经成为了今年最大的一次袭击。”
“幸而指挥部有部队在附近进行训练,军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训练基地进行救援,与虫族通宵战斗,最终获得了胜利。”
她顿了顿,而台下也适时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来。
然而,在漫天的掌声中,台下依然有一个记者对她的摄影师同伴压低声音说道:“不就这点事情吗?也值得开这么大阵仗的发布会。”
“恬不知耻,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钱供着她,当然得赢,就打赢了这一场仗,也好意思说。”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在用气音说话,又有旁边的掌声做掩护,本不应该有任何人听见。
确实,连她的摄影师都差点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可是这里还有无数五官极为灵敏的Alpha。
桑陵在她的旁边,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后槽牙瞬间咬紧,耳后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
她知道什么?
战斗的时候,她有在这里吗?
即使她不参与战斗,她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人类和虫子尸体铺成的道路上行走过吗?
她有看见过尸体堆成的小山吗?
她闻过尸体被烈火烤焦的气味吗?
桑陵下意识的就要向前去讨个说法,可她身边从一左一右,各自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桑炽面色淡淡的说:“我也听到了,你不要去。”
“她凭什么那么说?”
桑陵咬着牙。
林今许站在一旁,Omega的耳力并没有那么好,她其实没有听到那个Beta到底在讲什么,但是猜也猜到了。
她的手纤白细长,却稳稳地扣在桑陵的小臂上。
“她会付出代价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几人向台上的沈和韵看去。
身材其长的Alpha坐在那里,即使她是一个人,面对无数的媒体和闪光灯,却丝毫不显得弱势。
她浅蓝色的眼珠如同冰川一样,冷漠地看着台下的这些Beta。
她对着镜头,终于又开口说道:
“但这场胜利并不是我们开这场发布会的原因。”
“今天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向社会公布,我们发现这次的虫族袭击是人为制造的。”
台下,立刻一片哗然。
“人怎么能制造虫族袭击?假的吧。”
“对呀,虫子又不会听人的话。”
这场发布会是全程直播的,原本看的人并不多,但这句话一放出来,整个直播间都炸开了锅。
无数人开始呼朋唤友前来观看这场直播。
桑炽在台下用光脑实时监控,现在互联网上正在观看直播的总人数。
在发现人数达到了预期后,她向台上的沈和韵点了点头。
“我想在座的各位可能都清楚,前段时间,我受伤了,被迫离开军部,进行长达半年的休养。”
“这不算说谎,只是实际的故事,远比这个说法来得更加复杂。”
“半年前,第七行星被虫族袭击,我带人前去支援,被高等虫族指挥埋伏后,我带的小队全军覆没。”
“我原本以为我也会在那场战斗中死去,但我却在一间实验室中醒来了。”
“那次虫族袭击就像昨天的一样,都是人为制造的。”
“幕后黑手在那次虫族袭击中趁着混乱,抓捕了不下20名Alpha作为实验体,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为此,她们甚至愿意和虫族合作。”
“无数军人没有死在保卫人类的战场上,却被自己保护的人抓进了地下实验室,死在了实验台上。”
沈和韵紧紧地盯着摄像机,眼睛里重新拥有了那种骇人的压迫感。
桑炽悄无声息地上台,站到了她的身侧,她的军装穿得整齐,领口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颈部的皮肤。
沈和韵向她点点头,桑炽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我所在的实验室有5名Alpha实验体,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并且成功出逃了。”
“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没在说谎?”
台下有一个记者叫嚣着质问。
桑炽冷淡地,毫无表情,解开了自己领口的两个扣子,将领口向旁边一拨,随后转过身去。
她留着黑色的短发,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她的后颈。
那原本洁白的皮肤上,那原本腺体所在的位置上,盘踞着一道狰狞的、发红的、臃肿的伤疤,如同最为恶心的蛇。
这个Alpha的腺体被挖走了!
无数闪光灯骤然疯狂地闪烁,如同暴风雨中疯狂的闪电。
第89章 法案(5)
桑陵面色恍惚。
她的眼前无数闪光灯在亮着,照亮那个黑短发Alpha的每一处皮肤。
桑炽后颈紫红色、隆起的、蜿蜒的伤疤仿佛在燃烧一般,灼烧疼痛了桑陵的眼睛。
望着那道丑陋的伤疤,所有人都能够想象当初这个Alpha被挖腺体时是如何地疼痛,是如何地血流如注。
腺体是一个极为敏感的部位,其疼痛感受神经是其它地方的27倍,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腺体不小心磕碰到,就疼的生不如死的感受。
于是这个瞬间,几乎所有人都与桑炽共情了。
这个黑短发Alpha脸上还没有任何表情,她似乎都懒得控诉,仿佛不是被挖掉了对Alpha最重要的腺体,而只是被纸割伤了一样。
她平淡地讲述自己身上发生过哪些实验,讲述自己身上被打了多少种激素,讲述自己被割去某个部位的血肉,然后那些研究人员会用药物和电击刺激伤口,研究Alpha身体的恢复速度。
桑炽并不是一个惯常忍耐的人,她爱笑,爱说玩笑话,会对桑陵装委屈。
渴望着如今站在台上被闪光灯照亮的桑炽,相邻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抹来自过去的记忆。
在她还没有失忆前,只有13岁的时候,玩弹弓不小心击中了桑炽的肩膀。
连皮都没破、只是皮肤上多了一些淤青的桑炽当场就开始和桑陵闹开了,掉不出来真的眼泪,她就假哭着控诉桑陵谋杀亲姐。
在接下来的一周,桑炽都表现得自己无比娇弱,动不动就头疼脑热,哄得桑陵鞍前马后地伺候她。
桑炽就是这样一个,虽然非常能打,但是惯会撒娇的人。
可如今,她波澜不惊地讲述着自己身上承受过的痛苦。
桑陵越听越恍惚。
“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位目击证人,三天前的那次虫族袭击,正与她所看到的东西相关。”
桑炽讲完了,沈和韵重新走到话筒前,对着台下等媒体说。
现在是桑陵上场的时候了,可她的眼神却依然是涣散的。
林今许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揉了,揉她的头,轻声询问:“还好吗?”
“需不需要我和沈和韵说一下,我们推迟你的发言。”
桑陵仿佛骤然从某种白日梦中惊醒,眼神重新聚焦。
从台上下来的桑炽站到她身旁,“紧张吗?太紧张的话,我们就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发言也是可以的。”
她表现得一切如常,让桑陵几乎开始怀疑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可无数闪光灯提醒着她,这是现实。
“我没事。”
她低声说,随后缓缓走上台前,坐到话筒面前。
林今许已经和她捋清了今天的发言稿,她也完全背下来了。
只是现在她的嘴唇沉重迟缓到仿佛张不开。
会议厅陷入短暂的沉默,闪光灯逐渐暗了下去,台下的无数记者开始面面相觑,怀疑她出了什么问题。
数台正在直播中的摄像机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摄像机的显示灯亮着红光,它背后的互联网上,有几十万在观看直播的观众,纷纷在屏幕上打出问号。
在她们眼中,这个过于年轻的黑发Alpha显得异常迟钝,仿佛被无数媒体吓到了一般。
在沉默了几十秒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面向话筒,吐字清晰地讲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桑陵做得非常完美。
当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绝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相信了她的说辞。
那个名为近藤有莎的生物学教授,居然私底下用平民来做人体实验,还为了掩盖证据,勾搭虫族去攻击军校。
所有的普通人都出离愤怒了。
只有一部分位高权重、对这个社会的运行机制有着最根本了解的Beta,在屏幕前陷入沉默。
暴风雨,即将要来了。
Beta这艘闷声发大财的船在海浪中摇摇欲坠。
*
桑陵不是很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台的。等到她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与桑炽、林今许走在了回寝室的路上。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鸡蛋仔,奶香的气息远远地传来,桑炽就转头望向桑陵,“吃不吃,要两个口味的,我们俩分着吃。”
桑陵没有回答。
桑炽:“问你呢,问你呢,吃饭都不积极,你有问题!”
她的兴致不错,可桑陵却在片刻之后抬起眼来,对她说:“你说你是受伤了。”
桑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声音渐渐变小,颇有些心虚:“我确实也是受伤了嘛。”
桑陵提高了分贝,声音极为严厉:“你没告诉我,你是在实验台上受的伤!”
桑炽急道:“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一旦知道了,你就要哭的!”
“我现在知道了,我哪里哭了。”桑陵和她对峙。
林今许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说:“妹妹,你眼睛红了。”
“因为这个鸡蛋仔太呛了!”桑陵梗着脖子吼。
她瞪了林今许一眼,“你也欺负我!”
桑陵似乎气得够呛,望了这两个人一眼,直接跑远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桑炽站在原地,突然说:“她肯定心疼我,心疼哭了。”
林今许都懒得看她,目不斜视,“都是你的错。”
“我自己的妹妹,我错一错,怎么了?”桑炽拒绝被pua,“要你多管?”
林今许冷静地说:“你明明知道她是那种不会为自己哭,只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
林今许无数次见过桑陵受伤的样子,见过桑陵在生死瞬间的样子,但是桑陵从来没有为自己哭过。
这个世界里,Alpha、Beta、Omega,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竭尽全力。
可桑陵却有一副过于柔软的心肠,她对所有人都报以温柔,不管那个人是林今许、桑炽,还是不算熟识的李医生,可她仿佛天生就不会心疼自己,她有一双不会为自己流泪的眼睛。
她迟早会因为自己的这个性格而受到伤害。
林今许不喜欢这种可能性。
因此她对桑炽非常不满。
“我对你的建议是,要么你以后就别受伤,要么受了伤就自己吞下去,不要到她面前摇尾乞怜。”
“也不要玩故作坚强的那一套。”
林今许一眼戳穿了桑炽的心思。
面容美艳的omega此时却如严酷的冰山:“否则我不介意让你重新感受一下实验台的温暖。”
*
“今天都做得非常不错,我刚刚已经收到消息,议会流程已经在走了,半个月之后我们就会举行第一次听证会。”
“只要熬过第一次听证会,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晚上,和军部的各位大佬开过会、通过消息的沈和韵匆匆赶来,在餐厅发现了正在吃饭的桑陵几人。
桑陵正在低头吃意面,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来想问些什么。
林今许拍拍她的背,知道她没听懂,就低声给她解释道:“通常这样的事情需要进行两次听证会,第一次听证会,她们会验证事情的真假,尤其会对你进行质询。”
“第一次听证会通过后,第二次听证会就不再围绕事情本身了,而是各方根据现有的情况进行利益争夺与博弈。”
这下桑陵听懂了,她点点头,继续低头吃意面。
“林今许说得没错。”
沈和韵说:“所以第一次听证会至关重要,会有无数人希望你们上不了听证会,缺少了关键证人,这件事就会就此作罢。”
“这段时间,你们都需要格外注意安全,会有无数人想要暗杀你们的。”
“桑陵,你就不要回学校上课了,回家去,我会安排人手在你们家外面进行警戒的。”
“你们两个也是。”沈和韵对着林今许和桑炽说。
“都回家住。”
都回家住?
桑陵猛然抬起头来,嘴里还塞满了食物,眼中却充满了惊恐,像一只被打扰进食的仓鼠。
都回家?
她,桑炽,林今许,都回家?
回哪个家?
是同一个家吗?
什么意思啊?
现在住在训练基地里,大家的寝室隔着又不近,她也就勉强能忍受了。
回家了,她们3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她还能活吗?
桑炽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小心翼翼地发问:“回哪个家?”
沈和韵冰蓝色的眼珠看了她一眼,桑陵好像看见了其中飞快闪过的一丝笑意,“你在军部不是登记过地址吗?”
“你不是租了一套环境不错的高层公寓吗?”
“我记得林今许也住在那里,所以她也回那里住。”
“桑炽是你的姐姐,和你住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们3个人住在一起,还更方便我安排人手保护你们呢。”
魔鬼。
沈和韵说得大义凛然,可桑陵知道,这绝对出自她的恶趣味。
桑陵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沈和韵率先打断了她的发言。
个子很高,银白色长发清冷的少将语气中带着笑意,“怎么,你不想和她们当中的某一位一起住吗?”
她话音一刚落,桑陵后颈就渗出了冷汗。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林今许,美丽的Omega向她温和一笑,温声道:“妹妹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吗?”
她又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桑炽,她亲姐突然捂住自己的后颈,“啊,好痛,我这种伤残军人,不被自己的妹妹接纳,就要流落街头了。”
桑陵咬牙。
沈和韵坐在她的对面,从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第90章 法案(6)
夜深了。
苏青越用脚后跟关上自己家的门,家中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她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将自己疲惫的身躯扔到沙发里。
口干舌燥,可她连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刚刚开完了8个小时的会议,在会后又不得不和苏家的那些族老们一起吃了一顿并不愉快的晚餐。
这些族老们常年在催促苏青越联姻、结婚,她从来将那些话当成一阵风,不去理会。
可今天晚上,她们的催促却不一样。
“青越啊,”族老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人语重心长地说:“往常,你不愿意联姻,我们其实都能够理解,你还年轻。”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青越。”
“那群Alpha要造反了。”
“你也看过了那场发布会,那群只会打打杀杀的Alpha,这次来势汹汹,显然不可能轻拿轻放。”
“我们都是Beta啊,我们都是文明的,比蛮力我们胜不过Alpha的。”
“这种风雨飘摇的关头,苏家这种庞然大物就是最大的目标,她们都盯着我们呢。”
“青越,我们必须要和别的Beta家族联合了,哪怕你并不喜欢对方也没关系,我们都能够接受你婚后有其她的感情。”
“北城的杨家早已经向我们递来了橄榄枝,她们家是做制造业的,在以往可能没有别的行业那么受欢迎,但在这个关头就是最重要的。”
“她们家的大小姐人也宽和,早早地递过话来说不会束缚你。”
“早日订婚吧,青越。”
语重心长,丝毫不胡搅蛮缠,甚至于她们都不像以往一样,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考虑了。
因为现在就是如此艰难的时候了。
苏青越也接到了第一次听证会的邀请,通过一些内阁朋友的消息,她知道这次军部的那些Alpha们瞄准的就是全体Beta。
她们要改制。
苏青越的脸埋在柔软的沙发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思绪纷繁复杂,一会儿是不愿意就此订婚的不甘心,一会儿又是知道现在情况紧急的烦躁,在变化的心思间,她的眼前骤然闪过了一张年轻熟悉的脸庞。
她在发布会的视频上看到桑陵了。
年轻的Alpha一如既往的锋利漂亮,闪光灯将她五官的优势全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她还欠她四次约会。
她们的恋爱扮演游戏甚至只进行了一个开场。
可现在她们已经站到了水火不容的对立方。
茶几上摆着一张廉价的彩色大头贴,与公寓里昂贵的装修格格不入,苏青越坐直身体,将大头贴拿在掌心抚摸。
那上面黑发Alpha与穿着白裙子的Beta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是桑陵上次带她去约会的时候拍的。
那个时候,苏青越还在为桑陵放她鸽子而生气,她以为自己不会笑的,可大头贴她却笑得如此幸福。
明明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可现在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苏青越闭了闭眼,心脏仿佛吸饱了水的海绵,跳动越发迟钝,一种酸涩饱胀的心情充盈了胸膛。
家里静得让人感到孤单。
可突然间,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谁?”苏青越突然警惕地问道。
下一秒,门锁被转动,门被开了一个小缝,从外面探出一张头来。
桑陵面带歉意:“你之前给了我门锁的应急密码,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能进来吗?”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苏青越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说:“进来吧。”
桑陵就仿佛做贼一般,溜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倚在门上,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谢谢你的收留,你不知道我家现在是什么样可怕的情况。”
她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讲,苏青越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
桑陵坐下来,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水,然后才开口道:“你知道我以前有个死了的亲姐,对吧?”
苏青越点点头。
“现在她又活了。”
“我很高兴她又复活了,但是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她、我、林今许3个人要住在一起。”
“虽然林今许和她早就已经取消了婚姻关系,但是还是很奇怪,对吧?”
桑陵越说越痛苦,抱怨道:“家里就两个大卧室,还有一个给我侄女小瑶睡的小卧室,幸好小瑶现在住在学校里,否则根本就睡不下。”
“但是我姐,她当然不愿意睡林今许的那间卧室,也不愿意睡小瑶的小卧室,现在好了,她睡我那屋,我被赶出来睡儿童房了!”
她委委屈屈,像个真正的朋友一般,自然向苏青越,抱怨自己的家长里短。
说着说着,一口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喝干净了。
苏青越耐心的聆听着,将自己那杯没有喝过的水向桑陵面前推了推。
“不好意思啊,我这些无聊的事情烦到你了吧。”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桑陵对苏青越竟然有些生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苏青越说:“没有,我很愿意听。”
桑陵得到了鼓励,继续说:“我姐说她不介意和我一起睡我的卧室的,但是我介意啊!我们两个现在都不是12岁了,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睡在一起,床都显小了,被子都不够盖,半夜就要进行被子保卫战。”
“那我还不如睡儿童房呢。”
她愤愤道,“还有今天早上我胃口不好,只想吃点简单的,我就想吃个麦片,特地起了个大早,打算自己做早饭。”
“结果她们两个人早就等着我了,我姐做了煎蛋和培根,全糊了,我姐姐——就是林今许,做了法式吐司和酸奶碗,闻起来确实是蛮香的。”
“但是!”桑陵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我就想吃口麦片!”
“那你最后吃到了吗?”苏青越及时地问。
“当然没有,我把她们俩的两份早餐都吃了,哪里还吃得下麦片。”
苏青越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厨房,“现在都晚上了,两份早餐早就应该消化完了,我厨房还有麦片,你想当夜宵吃吗?”
桑陵略有迟疑:“真的吗?一般来说,麦片不都是当早餐的吗?”
“把它当夜宵又能怎么样呢?”苏青越向她眨了眨眼,“我家的麦片里有很多水果干哦。”
“那我吃!”
桑陵一下子就同意了。
大晚上的,两个人都不想正儿巴经坐上餐桌,就用牛奶泡了两碗麦片,放在低矮的茶几上,两人盘腿跪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就这么吃了。
吃完了麦片,苏青越略显犹豫,她将原本想说的‘我也会出席听证会’咽下去,转而说了另外一件事:“你还欠我四次约会呢。”
桑陵抬头:“是的哦。”
“我忙得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你想好下次约会想要订什么主题了吗?或者你四次约会进行一个四合一,我们一口气来一个超长度假也可以。”
桑陵吃过麦片后,心情显然平稳了许多,向后仰躺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光昏黄,从她的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头发上打出一圈光晕。
年轻的Alpha鼻梁高挺,眼眶深邃,长而直的睫毛在自己的皮肤上投下一道阴影,如同一道小扇子。
苏青越突然就将那句‘我可能要联姻了’咽了下去。
“今晚天气挺好的,”她从客厅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夜空中万里无云,星星明亮地闪烁,“所以来个星空下约会吧。”
“就现在吗?”桑陵怀疑道:“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
“地点就在阳台,我有一瓶非常好喝的草莓气泡酒。”
苏青越对于约会的要求并不高,“而且我们的麦片可以干嚼着当零食吃,下酒。”
“听起来像高中生的约会,不像两个成年人会有的约会。”桑陵笑着说。
“不过,好吧,感觉会很有意思。”
她们在阳台枯坐了一整晚。
直到星星渐渐隐去,直到太阳渐渐升起。
桑陵和苏青越讲部队里的一些事情,讲教官们魔鬼般的训练手法。
苏青越和桑陵讲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投资,赚了多少钱。
她们都默契地对那场近在咫尺的、潜在影响非常大的听证会闭口不谈。
直到桑陵起身告别,苏青越犹豫良久,才终于说:“我也会参与听证会,会对你们进行质询。”
“我知道。”桑陵并不意外。
“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
下次见面,就会是听证会了。
她们各自代表Beta与Alpha的利益,都没有退让的余地。
*
“这次听证会由六名法官联合主持,三名是正经的大法官,都是Beta。还有三名是在军部的强烈要求下,由三位老将军担任的。”
首都星,议会大楼。
沈和韵一边走路,一边向桑陵介绍。
“前期不用你们担心,我们有专人将材料整合好进行汇报。”
“等到证人质询环节才需要你们姐妹俩上场,到时候底下那些议员会对你们进行各种攻击和诱导性提问,你们千万要,沉得住气。”
沈和韵停下了脚步,郑重地望向桑陵,“尤其是你。”
“桑炽受了伤,被挖了腺体,这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即使是她们也不好意思对此怀疑太多,而且桑炽是老兵了,经验丰富,在她们眼中不会是一个好搞的对手。”
“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目击者,你还年轻,她们一定会将你作为突破口。”
“我很能嘴硬的,你放心。”桑陵笑着说。
沈和韵:“最好如此。”
法官落锤,听证会正式开始。
桑陵在证人的休息室里,望着墙上的电视屏幕,转播着会议厅里的情况。
林今许坐在她的身旁,陪着她。
45分钟之后,一名法院的官员前来敲响她的房门,“阁下,到你了。”
桑陵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键时刻到了。
林今许也站了起来,她握了握桑陵的手,“加油。”
桑陵朝她笑笑。
上了会议厅后,法官要求桑陵将手按在宪法上,宣誓今天会诚实地讲述真相。
桑陵脸不红心不跳地照做了。
就像她所承诺的一样,面对那些议员刁钻的、带有攻击性甚至恶意揣测的提问,她不急不躁,没有落进陷阱里,维持了自己的立场。
对她的30分钟质询即将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位议员了。
台下的沈和韵、林今许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最后一名议员走上质询台。
苏青越今天穿着灰色的西装套裙,棕色的头发被盘起,她戴上了金丝眼镜,眼神显得极为锐利,她将话筒向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一开口便说道:
“我申请对关键证人桑陵进行测谎。”
会议厅里骤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