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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ox绿檀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3000营养液加更


    一夜无梦。


    桑陵第二天一早起来,精力就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她拿起光脑一看,才早上8点,而她今天下午3点才要去秘密基地找江云照。


    医院的卧底任务已经结束了,她也不用去了。


    开学还有15天,现在还在假期中。


    苏青越的约会委托刚刚结束一次,距离下一次应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桑陵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了。


    自从穿越后,她就忙得像狗一样,现在居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了?


    放假的喜悦瞬间让她充满了精力,对人生也充满了乐观。


    她甚至已经能够勇敢面对林今许的突然消失了,打开光脑,向那个离线许久的账号发去一条消息。


    【桑陵不是30】:“起码你得告诉我你安不安全吧?”


    放下光脑,她轻轻哼着自己胡乱编造的曲调,刷牙洗脸,又从衣柜里随手翻出了一套衣服。


    一条宽松的黑色五分裤,一件印有花里胡哨的猫猫的T恤,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当做外套。


    不管搭配,只管休闲。


    桑陵随手穿了一双凉鞋,推开单元门,还在坚持哼着那不成调的歌。


    她打算穿成这样就出门觅食。


    早上的阳光正正好,没有热到让人不能接受的程度,但却让小区里的一草一木都亮得让人心生欢喜。


    而在某个角落举着望远镜的林今许,则眼前一黑。


    这什么穿搭?


    纵然桑陵有的时候显得迟钝,但实际上黑发Alpha有一种极为锋利的漂亮,眉眼狭长,非常具有攻击性。


    穿军装的时候就不用说了,简直将她的优势放大到了最大,看起来几乎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林今许是见过桑陵在家里穿得很简单的样子的,黑发Alpha有的时候会将一件长款的白色t恤当成睡裙来穿,这样的穿搭也无损于她的魅力,反而更多了几分随性。


    但是今天这个穿搭……


    不能说丑,毕竟那张脸不管穿什么都不会丑。


    但是显得桑陵有些……蠢萌。


    年轻的Alpha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穿衣品位和11岁的五年级小学生差不多,可能还不如人家。


    对于林今许这种穿衣风格一丝不苟的人来说,几乎有些不能容忍。


    蓦然间,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个洋娃娃。


    那个娃娃就从来不会穿得那么……风格不匹配。


    如果林今许获得了一件红色的、带着米黄色蕾丝的洋娃娃连衣裙,林今许会给那个娃娃编俏皮的麻花辫,给娃娃的脸上画上两三颗调皮的雀斑,戴上她亲手用狗尾巴草编的草帽,成为乡村歌谣里最可爱的小姑娘。


    如果是一件白色的雪纺连衣裙,那么就会配上米黄色的腰带,头发扎成漂亮的公主头、一个小小的但精致的蝴蝶结绑在脑后。


    总之在林今许的控制下,那个娃娃永远都是漂亮的、美丽的,娃娃才不需要自己搭配衣服,林今许会为她准备好一切。


    其实已经多年没有玩过娃娃,此时,林今许却突然觉得手中有些空荡,指缝间有些发痒。


    她后背的皮肤此时已经薄如蝉翼,蔓延全身的钝痛始终如影随形,但林今许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感受,强行忽略。


    面容美艳、沉静的Omega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不是为自己。


    而是因为她有点想给桑陵买衣服了。


    她打开光脑,如实地在今天的报告上记下第1条。


    “1.目标的时尚嗅觉一般。”


    想了想,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重新写。


    “1.目标不愿意用心管理自己的穿搭,最好有专人负责。”


    *


    桑陵找到了一家早点店,进去就点了一笼肉烧卖,一笼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她一边玩着光脑,一边吃着早饭,颇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还是没能找到消磨今天时间的方式。


    在光脑上无聊地翻了翻,她突然想起来,还没和医院的同事告别。


    她在医院加护病房的群里发了消息,解释自己的实习期结束了要离开医院,这段时间感谢大家的照顾,祝大家以后工作顺利。


    发完消息,她自觉今天的自己也非常地精于人际关系,美滋滋地在一个小笼包上倒上了一大口醋。


    但光脑一直在震动,提醒有新消息。


    桑陵重新拿起光脑一看,发现大家都在发祝福。


    成医生也出来说话了,说了祝福后,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你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大家给你告别。”


    “这是我们部门的传统。”


    桑陵在医院卧底的时候,这些医生护士对她都非常不错,也很配合她的工作。


    现在又不忙,趁开学前和这几位医护们聚一聚,似乎也是非常合理的,桑陵愉快地答应了。


    聚餐的时间安排在四天后。


    不远处的林今许,仰头灌下一瓶营养液,透过望远镜,看见桑陵一边回复光脑,一边微笑,心情非常不错的样子。


    于是林今许也浅浅地笑了起来。


    *


    成医生放下光脑,脸上颇有些无奈。


    “好了,她答应一定会来了,现在你安心了?”


    她望向的是一名姓李的年轻医生,李医生是和桑陵搭伴值班最多的人,桑陵有看不懂的问题,经常问她。


    李医生非常年轻,上班也没多久,面对部门老资历医生的打趣,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微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李,年轻人春心萌动是正常的,加上桑陵阁下确实是个非常温和非常优秀的Alpha。但是我要提醒你,她始终是个Alpha。”


    “Alpha最终都一定会和Omega在一起的,你知道吗?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徒然地让自己伤心。”


    李医生虽然非常容易害羞,但却并不是一个分不清轻重和现实的人。


    她脸上的红晕尚且未褪去,却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


    “我没有指望真的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但是我想能和她在一起一段时间,哪怕一天也好。”


    “我喜欢她,我就必须去告白,不告白怎么知道有没有可能。”


    “看来你非常有决心。”成医生笑着说。


    “喜欢这样一个受欢迎的Alpha,没有点决心是不行的,没有决心就会失败。”害羞的李医生坚定地说。


    “那你聚餐的时候是不是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啊?”


    一位护士笑着打趣。


    “我一定穿得非常漂亮。”


    “平时工作的时候没有多少时间梳妆打扮,而且患者还可能对化妆品和香水过敏,所以你们都不知道我的真正实力。”


    李医生挽了挽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红色加深了,“我打算梳一个公主头,然后最近刚买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特别好看。”


    “我穿一个牛仔外套怎么样?这样聚餐的时候,就显得没有那么正式,但是告白的时候我就把外套脱掉,这样会不会好看一点?”


    “这个好,这个好!”


    护士激动地一拍手,“这样你到时候拿个小包把化妆品带着,告白之前咱们先去补个妆。”


    “而且吃饭的过程当中,发型也会松散,到时候你喊我,我们偷偷地先去厕所,我给你把发型整理好了。”


    好几名护士围着李医生七嘴八舌,出谋划策,势必要狠狠打动桑陵。


    成医生听着听着,无奈地笑起来。


    *


    桑陵丝毫不知道她的旧日同事们正在狠狠研究她,还有人打算给她告白,势必要将她拿下。


    她吃饱喝足,在光脑上搜索到了附近的一个商场,里面有抓娃娃机,打算过去浪费一下零钱。


    在出发之前又看了一眼林今许的账号,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她轻微地皱了一下眉,还是决定恢复好心情,步履轻松地向抓娃娃机行进。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小调,她也没能知道林今许正在她身后,沉着脸,写下今天的第2条报告。


    “2.目标及饮食结构有问题,早餐碳水太多,影响健康,建议改进。”


    商场里人不少,桑陵远远地,看见只剩下一台空的抓娃娃机了。


    同时她也看见了另一个方向,一个13岁的小孩,手里抓着一大把游戏代币,显然就是瞄准那个空的抓娃娃机来的。


    此时小孩也看见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桑陵立刻撒开腿就跑,厚颜无耻地凭借着身高腿长还有Alpha杰出的体力,毫无悬念地抢先一步站到了粉红色的娃娃机面前。


    今天如果是个公交车的座位,她就会让给这个小孩了。


    今天如果虫族袭击,她可以舍己救这个小孩。


    但是今天只有抓娃娃机,抓娃娃机是不可以让的。


    她转过身,得意洋洋的对着小孩微笑,充满了小人得志般的快乐。


    看见小孩气鼓鼓的,她则更加开心了。


    “想吃冰激凌不想?”


    桑陵指着不远处的冰激凌店。


    小女孩眼中透露出一种渴望。


    “留下来,看着我玩娃娃机,看着我抓娃娃,我抓到了就请你吃冰激凌。”


    小女孩:魔鬼!


    林今许的报告上又多了一行字。


    “3.虽然今天的穿搭和饮食都不是让我非常满意,但是欺负小孩的样子非常可爱。”


    第52章 女鬼


    桑陵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时间已经进入盛夏,现在是她暑假的最后半个月,她才有几天休息的时间。


    坐在这几天常去的咖啡馆里,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夏天的暴雨来得是如此之快,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她都似乎已经闻到了地上潮湿的泥土气息。


    天空中乌黑的云层密布,云层之下,无数人奔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


    人群慌乱,隔着玻璃没有人注意到桑陵正在看她们。


    可桑陵却莫名地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在夏日暴雨的气息里,在咖啡馆里浮动着的、属于咖啡豆的香气里,在木质餐桌的暗香里,影影绰绰的、潜藏着的不知道是谁的目光。


    Alpha的第六感是非常敏锐的,这是她们在生死之间存活下来的关键,她们必须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身体做出的每一点细微的感受。


    而桑陵现在的感受,就是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细密得像暴雨后的蛛丝,透明的、浮动在空气中,随风飘荡,仿佛不存在一般,却已经将她牢牢地包裹在了天罗地网中。


    这种感受并不是骤然间袭来的,而是从细微处的古怪里堆积起来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总能够闻到门口有极其细微的熟悉却又说不出来的味道。


    拉上卧室的窗帘时,能够感受到窗外的绿化带边似乎有镜面反射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的睡眠质量开始变差了,总是做梦,却又总是在梦中惊醒,半梦半醒间能够听到一道呼吸声。


    那是自己的呼吸吗?还是别人的。


    薄薄的一层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彰显着睡眠中的Alpha的不平静,可她却无法清醒,仿佛被黑色的睡眠沉沉包裹,无法再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自己的床边,是否有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看着她。


    桑陵向来健康强壮,在穿越成了Alpha之后更是如此,但这几天的糟糕的睡眠质量还是让咖啡不仅成为了消磨时光的饮料,也成为了她打起自己精气神的工具。


    窗外,暴雨骤然而下,整个世界都陷入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再无人声。


    咖啡馆里开了明亮的大灯,与棕褐色的木制餐桌交相辉映,塑造出一种昏黄温暖的氛围。


    在潮湿的、危险的大雨里,桑陵还能坐在干燥温暖的咖啡店里,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喝上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她本应该感觉到无比地安心。


    可实际上,尖锐的警惕感蔓延在她全身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战栗起来。


    有脚步声轻轻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桑陵如同狼盯住自己的猎物一般,瞬间转过头去,目光狠狠地盯在对方身上。


    端着咖啡的咖啡店店员停住脚步,显得有些惊慌,“客人?”


    原来只是店员,桑陵愣愣的,差点反应不过来。


    回过神后,她才收起危险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目光,向对方强行撑起一个笑容,说了一句抱歉。


    她已经开始有些神经质了,开始觉得这里来往的每一个人,都像那个在暗地里、用目光包裹她全身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再自我折磨了。


    否则就会像她穿越前看的一部名为《闪灵》的恐怖电影主角一样,陷入更深的疯狂。


    背靠着柔软的沙发,她闭着眼睛,眼下皮肤有淡淡的青黑,因为睡眠的不足,皮肤变得异常苍白,甚至有着影影绰绰的灰蓝色。


    她似乎非常快地陷入了并不安宁的睡眠里,频繁且不安地摇着头,却又在两三分钟后惊醒,带着满头的冷汗,后背的汗水也已经浸湿了她的T恤。


    黑发已经变得潮湿,Alpha伸出手,拿起眼前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灌下去。


    桑陵一边急促喘气,一边不由得想,自己好像撞了邪,被女鬼缠上了一般。


    她被自己偶然的封建迷信逗笑了,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容,打电话给军队的医师,预约了一个军医院的精神科体检,甚至还约了一个简单的心理咨询。


    她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疯狂的幻想。


    桑陵走出咖啡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


    家所在的小区离这个咖啡店很近,她也就慢慢地散步回家。


    地上偶尔出现的积水反射着天上银色的月光。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影落在地面上,隐隐约约,叶子被风吹动,则沙沙作响。


    桑陵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整个世界都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楼宇间激起一阵阵的回声。


    可真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吗?


    在那无数回声中,是否还有其她人的脚步声呢?


    桑陵假装无意地快走几步,却突然停住,猛地转身回头。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她来时的路,已经重新陷入了黑暗的阴影中,那些变得模糊不清的树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张牙舞爪。


    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耳边却传来呜呜的风声,仿佛有一个女人在风中哀怨地哭泣,哭泣为何不能和自己的情人团聚,她的哭声就那样细细地、缠绕在桑陵耳边。


    在这样的风声中,桑陵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模糊间,她觉得四面八方都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半透明裙子的身影。


    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鬼,头发很长,发尾打卷,乌黑发亮,反射着月光,披在身后。


    桑陵抬起右手,握拳,狠狠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怎么真的开始幻想起自己被女鬼缠上了呢?


    她加快了脚步,抓紧时间回到家,难得地将所有的灯都打开,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洗完澡之后,她的肩上搭着毛巾,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浸润在全棉的毛巾上。


    在伸手关掉客厅的灯之前,她犹豫了片刻。


    她有一个想法,却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此时,不知道是哪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一丝冷风如烟一般地,透过窗户缝穿过整个客厅,吹到了她的后颈,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桑陵打了一个冷战,结束了自己心里的天人交织,不再犹豫,走到林今许的房间偷了一个枕头。


    林今许走之前似乎是清洗过自己的床品,再加上时间的流逝,这个枕头上她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了。


    但桑陵抱着这个柔软蓬松的枕头,依然获得了些许的安全感。


    她将枕头扔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让自己整个脑袋都陷入枕头温暖的包裹中。


    在闭眼之前,她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忘了另外一件事。


    她动作迅速地起身,冲出还亮着灯的卧室,冲向已经一片黑暗的客厅。


    在十几秒之后,年轻的Alpha回到卧室,立刻将门关起来,把黑暗和黑暗中可能的女鬼挡在门外。


    她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扔到床上。


    那棉质的东西在床上滚了滚,坐好,露出一个呆呆的笑容。


    这个东西就是小遥的玩具熊。


    对,她就是一个偷小孩子的毛绒玩具,还没有心理负担的人。


    在枕头和毛茸茸的陪伴下,精神已经陷入超过72小时极度疲惫的桑陵,终于难得陷入了深一点的睡眠。


    而另一栋楼上的林今许,也终于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望远镜。


    她握着细细的电子笔,在光脑上书写着自己的报告,皱着眉心,显得略微有些担忧。


    “目标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


    她打开光脑上一个黑色图标的软件,选中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音频里传来桑陵今天和军队的医生打电话、要求预约精神科检查的声音。


    林今许有很多个窃听器,在发现桑林这两天偏爱这家咖啡店,并且偏爱那个靠窗的位置后,她当然会放下一个新的。


    桑陵每天在咖啡店消磨时光,时间到了就回家。


    但是她从来不会知道,在她离开后,会有一个瘦削的Omega,推开那家咖啡店的门,面无表情,却又礼貌地对着店主说:


    “刚刚我路过这里,看到坐在窗边那个位置的客人在喝咖啡,她的那杯咖啡看起来非常醇厚,可以给我来上一杯吗?”


    她点上一杯和桑陵一模一样的咖啡,要求使用桑陵同款的马克杯,坐在桑陵刚刚坐的位置上,她将自己的杯子覆盖在桑陵习惯放杯子的地方,她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桑陵习惯搭着手的地方。


    面容美艳的Omega穿着长衣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自己的皮肤沾上阳光。


    她带上耳机,开始播放窃听器里的录音,仿佛自己就在桑陵身边。


    这样一个古怪的、冷淡的人,却会在此时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有一种诡异的魅力,顷刻间在她苍白瘦削的脸庞上附上了一层光彩。


    林今许漂亮得像聊斋故事里的艳鬼。


    *


    林今许最近的睡眠时间也非常的少,但是却并不觉得困倦。


    她不知道是虫族基因在起作用,还是Omega的情热期终于要压制不住了、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着她的理智,让她难以陷入安睡。


    她在光脑上记录的那些报告,并没有打算真的交给近藤有莎,只打算之后糊弄一份假的报告再交上去。


    记下这份真的报告,只是她的一种习惯。


    这种来自在实验室里观察实验结果的日日夜夜,她记录观察到的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


    在察觉到自己的理智极有可能在omega基因与虫族基因的双重攻击中崩溃后,林今许实际上也记录了一份有关于自己的报告。


    在这份报告中,她诚实地记录自己的情热期和在这其中产生的一切欲望,仿佛真的在做什么实验观察。


    “手指皮肤因为擦到桌角,而被拉伤了一个长4.5厘米的伤口,角质层的强度还在持续降低中。”


    “情热期反应加剧,达到二级水平,延迟药的药效极有可能在这几日失效。”


    用词精准,记录翔实,她用冰冷的笔触描绘着自己所有不堪的情态,却只有一个细节被她刻意模糊。


    “17日,凌晨5点17分,笔者因情热期的发热反应而清醒,产生幻想情况,体温升高0.3度……”


    “幻想内容如下:……这些内容印证笔者在系统性歧视的社会中生活,潜意识已经被社会无形塑造。文化基因亦可被称为模因,在社会生活中具有遗传性。”


    她精准地、冰冷地分析着自己,在几百字毫不遮掩的记录过后,写作的人却突然另起一行,留下了没头没尾、含含糊糊的一句话。


    “补充说明,幻想内容里还包括……”


    电子笔留下了极为浅淡的墨迹,一个漂亮却潦草的字缀在了这句话的最后,字体变得非常小。


    “……她。”


    林今许的幻想里,还有她。


    *


    枕着林今许的枕头,抱着小遥的毛绒熊,桑陵是安心地睡去的。


    可第二天起来却仿佛被鬼压床了一样,依旧满身疲惫。


    她实在不能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去医院检测。


    在无数的脑电波扫描、抽血检验后,医生无情地将她轰出去了,告诉她结果要晚上才出来,让她明天再来拿。


    桑林于是照例去咖啡店消磨时光。


    都晚上了,她当然没有在喝咖啡,喝的是一杯果茶。


    玻璃吸管在玻璃杯中搅动,与冰块碰撞,发出叮叮咚咚悦耳的声音。


    茶水是漂亮清透的红褐色,一片青色的柠檬在里面浮沉。


    桑陵担心,如果再这么神经质下去,自己就要变成疯子了。


    可一声巨大的推门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沉思。


    在基地呆到晚上,下班的时候顺路遇见了军医,从她那里得知了桑陵的检查结果,江云照还穿着一身军装,气势汹汹、大步流星地向桑陵走来,店里仅剩下的其他几位客人脸上都是惊恐。


    江云照身后,被巨大力量推开的门,还在无助地摇晃着。


    红发Alpha面无表情,腰间的武器齐备,行走间产生一种骇人的气势,在她板起的五官下,有着潜藏的怒火。


    桑陵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让她有这么一种要毁天灭地的表情。


    只见江云照‘啪’地一声,站在她面前,军靴在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踩踏声。


    江大小姐怒气上头,咬牙切齿,仿佛已经恨得不行了,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易感期要来了?”


    窃听器那一头,听到了这句话,还在被情热期烧到大脑昏沉、脸颊发烫的林今许,骤然睁开了半耷下来的眼睛。


    第53章 你甘心吗?


    “什么?”


    桑陵有些茫然地看向,怒气冲冲站在眼前的江云照。


    在惊讶之下,她原本狭长的眼眸都似乎变得圆润了一点,像在路边走着走着就突然被骂了的小狗。


    作为穿越人士,她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Alpha,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易感期的这一天。


    易感期究竟代表着什么啊?


    她眼神飘忽不定,试图回忆有关易感期的知识点,似乎在Alpha的课程里就有一门课是讲解Alpha生理的,但她想不起来一丁点知识。


    回忆着、回忆着,她的眼神就渐渐心虚了起来。


    江云照看着桑陵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气简直不打一处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怎样的变化,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在这个阶段会有多脆弱。


    “你知不知道昨天抽血检验你的荷尔蒙水平已经超标了,你的易感期前兆起码已经来了三天了。”


    “啊?”


    桑陵突然回忆起自己这三天,感官神经是变得灵敏了,压力好像也确实是变大了,还总感觉有人在跟着她,脾气还变得非常不好。


    难道这些都是易感期带来的影响吗?


    江云照看着她心虚的神情,就知道这过去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气又痛,血压暴涨,额头上血管狂跳。


    “易感期按照时间顺序依次分为潜伏期,前兆期,爆发期,在这三个阶段里,易感期的症状分别表现为轻微、中度和严重。”


    “正常的Alpha在潜伏期就能知道易感期要来了,会在前兆期到来之前就打好申请,做好应对整个易感期的准备。”


    “你呢?前兆期已经三天了,现在一个正常的Alpha,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拥有一整套的缓解措施,等待易感期过去。”


    “你却还在喝、咖、啡!”


    江云照咬牙切齿,不自觉地引用了自己当年第一次易感期时,江家长辈对她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Alpha的第一次易感期意味着什么?你的精神力会在这次易感期之后迎来一次加强觉醒。”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怎么都不上心,你非要在家烧得晕倒了,让你的腕表光脑自动报警吗?”


    江云照痛痛快快地骂了半天,桑陵就睁着无辜的眼睛,像个棉花人一样,只能听着。


    江云照的话语也被窃听器全数收集,传到了林今许的耳中。


    黑长发的Omega手里正握着一个刚刚洗好的试管,心思完全落到了窃听器里传来的声音上,江云照所描绘的、桑陵易感期可能发生的意外越严重,她捏着试管的手越紧。


    终于,‘砰’地一声,那高度透明薄如蝉翼的玻璃试管被她捏碎,锋利细长的玻璃碎片割破了她的指缝,带出鲜红的血,又落在她的手心。


    只有少许几个玻璃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咚悦耳的清脆声响。


    自穿越到星际时代以来,桑陵虽然表面上性格温和,但实际行动非常有主见,从来没有让谁主导过。


    可是此刻,对易感期和自己身体状况真的一无所知的黑发Alpha难得知错,默不作声地任江云照骂,等到自己的江大指挥官终于骂够了,才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样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总不可能前兆期烧了几天,就发展成绝症吧。


    江云照低头看见她这个神情,满腔不知何起的怒火,突然好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和上次行动中,她看着桑陵孤身一人引爆炸弹时一样,愤怒,却又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她在心里默数了7秒,告诉自己要控制情绪,拿起桑陵还没喝完的咖啡一口灌下,随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桑陵对面坐下。


    “去医院,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军医院毕竟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第一医院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教授,明天我们去找她检查一下,我明天来接你过去。”


    第一医院就是桑陵卧底的那家医院,她回去熟门熟路,听到这话就说:


    “第一医院啊……那我可以自己……”


    她被江云照打断了,红发Alpha一字一顿地说:


    “明天,我、来、接、你、过、去。”


    年轻的红发指挥官她还穿着军装,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桑陵皱了皱鼻子,想到江云照毕竟是已经经历过易感期的人,确实更有经验,还是同意了。


    *


    光脑的黑色软件里播放着窃听器传来的白噪音。


    数分钟后,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断掉了播放。


    窃听器那一头的两个Alpha早已经离开了,林今许却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一般。


    她现在正在自己的个人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透明的护目镜,靠在黑色的办公椅上,仰头望着实验室天花板上晃眼的无影灯。


    桑陵易感期了啊。


    这好像是她的第一次易感期吧,那孩子一直没来易感期,有的时候表现得确实还像没长大的一只狗崽子一样。


    Alpha的第一次易感期标志着Alpha的能力、身体素质、精神力都在走向成熟,走向她们最强盛的时期。


    这是桑陵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一个里程碑。


    林今许却只能从窃听器里面、听一个外人Alpha的声音,才能得知这个消息。


    她闭了闭眼,非常薄的眼皮还在轻微颤抖着。


    半个小时后。


    “林今许。”


    兰花螳螂一脚踹开实验室的大门,脸上充满单身狗的怒火,“这个报告你既然不打算给近藤有莎看,那能不能也不要给我看了?”


    林今许对桑陵的滤镜有800层厚,兰花螳螂读着林今许的报告,越看越皱眉,越看心里越酸。


    所以她来报复了。


    “你这个报告写得好像你真的已经是人家的女朋友了一样,那你们牵过手了吗?拥抱过了吗?接吻了吗?确定关系了吗?”


    兰花螳螂像机关枪一样地吐出质问,“大姐,你和我一样非常可悲,都是单身好吧,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报告伤害我了。”


    一走进实验室,她就看着林今许在仰头望着天花板,不禁停下脚步。


    “你在想什么?”


    肯定不是遇上了科研难题,她就没有见过这个人有科研受阻的时刻。


    果然。林今许直起身向她看来,略有些茫然,还有些莫名委屈地说:“桑陵易感期了。”


    *


    “什么?!太好了,你不也要到情热期了吗,一箭双雕,你俩绝配。”


    在林今许简单概括了一下桑林易感期的事情后,兰花螳螂一拍大腿,激动得嚷嚷起来。


    “第一次来易感期的小Alpha,哇塞,很鲜嫩的,你抓紧机会好吧。”


    林今许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指腹,语调低落,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叹息。


    “她易感期,未必要有我的参与。”


    “Alpha的抑制剂也很成熟了,我又是她的什么人呢?就去给她解决易感期?”


    “再说了,她前途光明,何必要和我这种……只能站在黑暗里的人扯上关系。”


    她说的话像是陈述,又像是疑问,似乎是在对兰花螳螂说话,却又是为了说服自己。


    兰花螳螂一针见血:“你在逃避什么啊?”


    “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就去求偶,遇到了竞争对手就去打架,对方不喜欢自己就去找更多的食物、资源,筑更好的巢穴。”


    “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你们人类居然不懂吗?难怪我们的生育率千万倍爆杀你们。”


    你们的生育率高,当然是因为你们一胎几百个卵……


    林今许在心里默默地吐槽完,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我的事业和她的工作恰巧就在对立面,我既然不肯为了她放弃我的理想,那么或许,我回避才是对她最好的。”


    五官清秀,林今许垂下眼眸,蓬松的秀发在她脸上留下细微的阴影。


    她强行让自己说出这句话,可心头却又漫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修长的手指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摆放,只能彼此缠绕,像她的心绪。


    实验室开着足量的冷气,在无知无觉间浸染了她的手脚。


    “虚伪。”


    兰花螳螂面无表情地说。


    “林今许,你们人类真是虚伪。”


    “你放下了吗?你没有,你前两天还想着给她买衣服呢。”


    “给一个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人买一身又一身的衣服,好像人家是你的洋娃娃一样,仔细搭配好,放进礼物盒子里,却永远不会寄出。”


    “你这种变态行为,也能叫放下?”


    林今许强自解释:“你也说了,我不会寄出的,我不会干扰到她的生活。”


    兰花螳螂发出一声嗤笑,她通常不是一个聪明的虫,但此刻却显得如此洞察真相。


    尖细的手指点了点林今许桌上的光脑。


    “你真的甘心吗?”


    “就这样,只能通过电波,在百里之外听着她的声音,却不能和她对话,也不能参与她的所有事情。”


    兰花螳螂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在引着林今许陷入坠落。


    “她要易感期了诶,你家的小Alpha要长大了。这件事将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这段时期所有陪着她的人都会被她终身铭记。”


    “你甘心吗?让她的这个时期没有你的参与。”


    “你真的甘心吗?当她成为一个成熟的、可靠的Alpha,会有无数人爱慕她,可你甚至不会出现在她的回忆里,她甚至不会知道,有你在这样地凝视着她。”


    第54章 易感期


    透过天花板顶部四通八达的管道,中央空调将冷气送到这座地下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林今许的实验室常年保持着17度的温度,她此时却感到有一丝冰冷。


    寒气侵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大脑仿佛也被这冷气冻住了一般,只能听得见兰花螳螂引诱一般的声音:


    “你真的甘心吗?”


    她怎么可能甘心,可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不甘心也只能接受的事情。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今许强行结束这个话题,“首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她们明天就要去医院了。


    *


    首都星第一医院12楼。


    德高望重的范教授正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背着一个皮质的挎包走出自己的诊室,向在分诊台的护士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会有一个刚刚易感期的Alpha过来看病,你提前准备一下病例,她进入前兆期应该已经有三天了。”


    她对着分诊台的护士这么嘱咐着,“是我私人的病人,我以前的病人推荐过来的。”


    “好的,范教授再见。”


    范教授年高望重,在这个岁数依然每天坚持在医院待到深夜,进行学术研究,护士们对她都非常尊重。


    目送着范教授离开,护士低下头开始写新的病例。


    今天晚上是她值夜班,在凌晨1:30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叩叩叩。”


    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轻轻敲着分诊台前开着的平移门作为提醒。


    护士抬起头来,发现是两个女人,一个细瘦一个健壮,都穿着蓝色的工作制服,手里拎着几个工具包。


    “电力检修。”


    那个细瘦的女人率先开口说道,将证件在护士面前晃了晃,她的速度很快,护士只来得及看到证件照上一晃而过的、和这个女人一样的脸。


    “好的,我们的电力总闸在里面,请各位自便。”


    护士没有任何怀疑,给两个女人指了指走廊深处属于各位教授诊室的地方。


    细瘦的女人走在前面,健壮的女人始终落后半步,面无表情,走路却虎虎生风。


    到了范教授的诊室外,兰花螳螂微微倾斜身子,确定护士看不见自己了,才伸出手来,和金蝎击了个掌。


    “动作麻利点,我们赶紧把监控和窃听器装完了,赶紧走。”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总感觉要在这里倒霉。”


    上一次炸弹袭击。兰花螳螂和金蝎就是在第一医院被桑陵逮住的,虽然到最后二人都没有特别大的伤,但这里总归是个晦气之地。


    窃听器装好了之后,兰花螳螂仔细调试了一下,对着窃听器另外一头说道:“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她打开窃听器上的扩音开关,里面清晰地传来林今许冷淡平静的声音:“可以听得见,监控也一切正常。”


    大功告成,兰花螳螂把扩音开关又关闭,和金蝎两人走出诊室,路过分诊台还和护士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辛苦二位了。”


    护士对她们笑笑。


    *


    “砰砰砰!砰砰砰!”


    第2天一早,江云照就到了桑陵的家门外,把防盗门拍得像要债的来了一样,轰隆作响。


    卧室内,躺在床上,枕着不属于自己的两个淡紫色枕头、抱着一个棕色的毛绒小熊、躺在淡紫色羽绒被下,黑发Alpha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她在睡梦中眉头都紧紧皱起,十分不安宁。


    轰隆作响的拍门声和江云照喊她开门的声音终于将她叫醒,桑陵在床上坐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冷汗,显得极为虚脱,在床上坐了半天,才下床穿上了拖鞋。


    “快开门!快开门!”


    “懒虫起床!快点!”


    江云照还在大声嚷嚷着,一边嚷嚷一边拍门。


    忽然间她的手掌落空了,眼前黑色的防盗门被一把拉开,一个瘦高的人形出现在她面前。


    桑陵囫囵套上了一件黑色的t恤,顺手又套了一个薄款的黑色防晒服,把帽子扣在头上,额前的头发落下来,隐约压住她的眉眼。


    黑发Alpha就这样恹恹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江云照,像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自从知道自己的生理状况有易感期的原因后,桑陵就不再费力去压制自己的情绪变化,江云照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人臭着脸的样子。


    桑陵给她开了门之后就立刻掉头往家里走,一声招呼也不打。


    江云照倒是非常自来熟,跟着她就进了家门,顺手把两袋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呢吧,我给你带了。”


    江大小姐一生没伺候过人,今天也算第一遭,她把早饭从包装袋里取出来一字排开,掉头看向桑陵。


    黑发Alpha陷在沙发里,两只长腿无处安放,只能选择了翘在茶几上,神情恹恹,眼角和嘴角都向下耷拉着。


    她一只手横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时不时地在自己苍白的脖颈上摸着什么,显得极为不舒服。


    忽然间身边一沉,有人坐在了沙发上,她的旁边。


    江云照变魔术一般地掏出了一件新的衣服,递给桑陵。


    “别摆弄你的脖子了,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换这件。”


    她的声音清晰地被沙发底下和茶几底下的窃听器都收录到了,传到了林今许耳中。


    带着pvc手套,握着一把手术刀,正在切片大脑组织的Omega手一抖,差点把那块儿组织切片给切碎了。


    Omega的眉目冷凝,即使大部分的五官都藏在口罩里,但所有人都能立刻判断出她此时脾气非常不好。


    今天没有任务、也没有袭击需要指挥,兰花螳螂和金蝎两个虫,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此时正在头靠着头,看着林今许的反应,就差手里拿一桶爆米花了。


    林今许给桑陵搭配过衣服,给她整理过军装,现在她的卧室里还有十几套给年轻Alpha买的衣服没有寄出去。


    这个江云照倒好,一来就让桑陵换自己带来的衣服。


    林今许眼睛下垂,切片大脑的动作越来越快,闪着银光的手术刀片在她手中如上下翻飞的金属蝴蝶。


    “我向你保证。”兰花螳螂侧头压低声音对金蝎说,“她口罩下面,牙一定都快咬碎了。”


    这头林今许绷着脸在蹂躏大脑组织,那一头桑陵陷在沙发里,对江云照的话没有反应,脾气大得很。


    江云照翻了一个白眼,抬起手想一巴掌拍在桑陵脑袋上,让她清醒清醒。


    可最终还是咬牙,颇为勉强地说:“脖子是人身体的要害,Alpha在易感期防卫意识会前所未有地增强,所以你才一直觉得脖子上没有东西不舒服。”


    “一般来说易感期的Alpha都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桑陵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帽衫外套,她平时确实没有穿戴帽子的衣服的习惯,今早起来,明明根本不冷,却还是穿上了这件外套。


    “这件是高领,赶紧穿上吧。”


    桑陵拿过这件衣服,却没有急着穿上,她的鼻子动了动,又将这件黑色的薄外套凑近鼻尖,闻了闻。


    她瘪瘪嘴,显得抗拒:“这上面都是你的味道!”


    听到这话,窃听器另一头,林今许手里闪着银光的手术刀像一把锋利的飞刀,无声地、狠狠插入了那实验台上残存的半片大脑中。


    “有的穿就行了,还敢嫌弃我?”


    江云照挑眉,“你知道别的Alpha易感期都穿什么吗?——她们穿从头盔到面罩、到手套、到军靴的全套战术军装,闷不死你。”


    “要不是看在你第一次来易感期的份上,我才不会给你找这件外套呢,这都是我第一次来易感期时用过的,不知道扔掉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今天早上出来前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


    “所以,”江云照完全不惯着处在易感期、显得有些无理取闹的小狼崽,勾唇一笑,威胁道:“今天你想穿也得穿,不想穿也得穿。”


    桑陵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脖子空荡,没有东西罩住的危险感实在太过难受,她忍了忍,还是把这件高领外套套上了,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陷入衣领里,帽子也戴了起来,皮肤在黑色的布料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


    江云照见她整个人都陷入了衣服的包裹中,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挺好,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去医院。”


    江云照带的早餐也很有她的风格,一大早就是煎蛋、牛排、青花鱼,蛋白质和脂肪直接爆表。


    吃完了早饭,桑陵就坐上了江云照的副驾驶,她现在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厌世情节,坐上车就双手抱臂,往那一坐,下巴更深地陷入衣领里,她睁着眼睛动也不动。


    江云照看着她整着这熊孩子的死出,简直没有办法,从主驾驶倾过身,给桑陵扣上了安全带。


    这个姿势下,她的上半身在桑林的上方,一低头就看见小狼崽子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


    红发Alpha扣好了安全带,莫名心情很好,把桑陵头上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试图遮挡她的视线。


    桑陵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把她的手拍回去,自己坐在副驾驶上慢慢整理帽子。


    *


    范教授年近50,看起来已经非常慈眉善目了,望着只有19岁的桑陵,真的就像望着自家的孩子一样。


    她坐在自己诊室办公桌电脑后的椅子上,桑陵坐在她的斜对面,两人只隔了一个桌角,江云照像个门神一样站在桑陵的身后。


    闲得无聊,她甚至是以跨立的姿势站着的。


    昨夜金蝎和兰花螳螂连夜安装的监控和窃听器都在正常工作着,林今许面无表情,手指屈起。一边轻敲桌面一边听着,她蓬松的黑长发披在脑后。


    范教授翻了翻江云照从军医院带来的、桑陵之前的检测报告,把一沓a4纸放下,先问了桑陵一个例行问题。


    “法律规定所有Alpha的第一次易感期,都要有监护人在旁边监督,你家长呢?”


    桑陵将自己的光脑放在桌上,回答:“桑炽早就死了。”


    光脑古怪地震动了一下,证明自己还有电。


    桑陵立刻像发现了虫子的狼崽一样,盯上了光脑,恶狠狠地说:“你坏了,我回去就把你换了。”


    江云照只觉得易感期都快把桑陵的脑子烧坏了。


    她叹了一口气,向前一步:“监护人那栏填我的名字吧。”


    桑陵立即转过头来,“你不是我的家长,我有家长。”


    “我不是谁是?”江云照冷笑一声,“我是你的指挥官,还是你的债主,还比你早好几年爆发易感期,你还能找谁当家长?”


    桑陵还是梗着脖子,倔强地说:“你不是我的家长。”


    江云照快被气笑了,咬着牙说,“你看看你家里还有别人吗?你家都空了,都没人了,哪来的家长。”


    这句话仿佛立刻戳中了桑陵的逆鳞,她气得好像要鼓起来了一样,“我家才没空,我家有人。”


    江云照嘲笑她:“对,你还有一个上幼儿园的侄女桑瑶,让这个4岁小孩当你监护人也可以,毕竟现在你只有三岁的智商。”


    桑陵的智商可能真的因为易感期而光速下降,她想了半天,居然没有想到好的还击江云照的说辞。


    更生气了。


    她心一横,开始耍赖:“反正你不是我的家长。”


    “林今许也可以当我的家长,对!林今许才是我的家长!”


    她固执的声音传到窃听器另一边。


    正在偷听的兰花螳螂和金蝎眉毛都是一挑,齐刷刷地望向了林今许。


    只见原本面无表情、像座大冰山一样、垂眸听着音频,看着监控器的Omega,敲击桌面的手突然一顿,随后缓缓曲起,指尖按在掌心,不停地摩挲着。


    在这个时候她似乎还是想绷着脸,竭力藏起自己的神情波动。


    可兰花螳螂还是捕捉到了那个隐蔽地、迅速消失的瞬间——美艳的Omega的嘴角肌肉向上扬了一下。


    第55章 易感期诊断


    “不行。”


    江云照断然拒绝,“那个Omega凭什么做你的监护人?”


    没等桑陵回答,范教授就先说:“唉,你怎么这么说话,Omega怎么就不能做监护人了。”


    桑陵满意地扬着下巴,看向江云照,意思很明显——你听听医生说的。


    可下一秒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范教授说:“这个Omega就是要陪你度过第一次易感期的人吗?如果是这样,她确实是可以做你的监护人的。”


    透过窃听器的电波,范教授的声音有些失真,可这句话仍然让林今许心头一跳。


    但她下一秒就听见年轻的Alpha说:


    “啊?不不不,她和我不是那种关系,她不是要陪我度过易感期的那个人,事实上我不需要任何人来陪我度过易感期。”


    明明陪Alpha度过易感期是一个苦差事,尤其是年轻Alpha的第一次易感期,她们会变得异常莽撞,霸道,占有欲极强,几乎没有理智,会占据Omega伴侣的所有时间,更会让她苦不堪言。


    可听到桑陵否定了自己作为伴侣的可能性后,林今许的心脏还是不自觉地沉了沉。


    她试图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桑陵不开窍,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伴侣。


    但是范教授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着说:“又是一个觉得自己可以的Alpha,但是我告诉你:”


    “首次易感期,没有伴侣就是不行。”


    “你现在还在前兆期,还没有见过爆发期呢,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那个时候,你的筑巢情节会大爆发,伴侣是筑巢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筑巢情节,是Alpha易感期中最重要的一个情节,也是Alpha的一种本能情节,她们会为自己筑一个觉得安全的巢穴,而且会有明显的伴侣焦虑症,会试图将伴侣扣在自己的巢穴里,不允许离开。


    人即是动物,Alpha即是野兽,在这一点上,Alpha和那些在春天就变得易怒、活跃、为了伴侣疯狂狩猎的狮子老虎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于桑陵现在感到的神经质、精神高度敏感,攻击性大幅加强,也不过是筑巢情节的一种表现而已。


    “许多年轻的Alpha都像你一样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本能,但是你们就是因为本能和天生的身体素质而强大的,不是吗?”


    “越强大的Alpha,易感期爆发时就越可怕。”


    范教授露出一个笑容来,“而你是小江的朋友,她是不会和弱者成为朋友的,你的易感期也必然会非常严重。”


    她说得越多,桑陵的脸色就越冷,心情变差得很明显。


    但奇怪的是,江云照居然和她一样,眉头皱得紧紧的,显得颇为不悦。


    “不是有抑制剂吗?”


    范教授抬起头来,望着江云照,“大多数Alpha是可以用抑制剂的,因为她们在16岁的时候就来了首次易感期。”


    “但是她已经19岁了,荷尔蒙一直在堆积,只等这样的一个爆发。”


    “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抑制剂是否还有效,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副作用,我们都不知道。”


    “为了安全,我还是建议你寻找一个能帮你度过易感期的伴侣,而且我不会给你开抑制剂处方的。”


    范教授温和地说:“去谈个恋爱吧,孩子,你都已经成年了。”


    德高望重的她,此刻竟然向桑陵眨了眨眼,话中潜藏着深意:“有伴侣的成年人易感期是很幸福的。”


    *


    江云照还有事情要问范教授,桑陵走出诊室来透气。


    她靠在诊室门口走廊的白墙上,神色不渝,下半张脸都陷在领口里,额头都被帽子遮住,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她不是很想体会成年人的易感期,也不想体会自己理智失控的感觉。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坡跟鞋在地板上敲打的声音,桑陵转头望过去,古井无波的眼神出现了一些变化。


    她怎么在这里?


    来的人是桑陵认得的,之前在加护病房卧底时,经常和她一起值班的李医生。


    李医生手里抱着一本病历,远远地看见她望过来,就浅笑了一下,却又有些担忧地问:“你来找范教授,她是Alpha生理的专家,阁下你生病了吗?”


    李医生年纪轻轻,却非常受医院的重视,因为她确实非常聪明,很快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桑陵蓦然发觉自己现在连挤出一个礼貌笑容的精神都没有了,勉强动了动眼睛,尽力将声音放到正常:“易感期。”


    “范教授逼我去找一个伴侣,她让我现在就去找一个伴侣来克服筑巢情节。”


    “但是我现在没有Omega伴侣,而且易感期里的我,对她也太危险了。”


    李医生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会提前预习的那种,既然打算追桑陵了,当然提前了解过Alpha的各种相关问题。


    她笑着说:“范教授唬你呢,你刚刚进入前兆期,时间倒也没有这么紧张。”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缓解你现在症状的办法,虽然不能治本,但是治标也很不错了。”


    桑陵不由得站直了,“你说。”


    “你随便去借一个同事、或者朋友的衣服,当然不能是Alpha的,只要这个人是Omega或者Beta,气息不会和你的Alpha本能产生对冲,你用这几件衣服就可以欺骗你现在的身体本能,假装你已经有伴侣了。”


    这个角度倒是非常的新。


    桑陵还没有听说过这个办法,正思索着可行性,窃听器对面的林今许已经闭上了眼睛,攥紧了手。


    她向来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浮起一种愤怒的薄红,都是修行已久的狐狸,她已经知道这个所谓好心的李医生,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桑陵就听见李医生放低了声音,显得有些害羞,但是仍然坚定地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今天晚上回去可以收拾两件我的旧衣服给你,帮你暂时缓解现在的症状。”


    桑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愣了两秒,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想不出来那是什么。


    李医生没有给她弄清楚的时间,又对她说: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住院部的同事都会愿意这样帮助你的。”


    “而且我是Beta嘛,又不是Omega,借你两件旧衣服而已,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只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罢了。”


    李医生聪明得很,身为Beta本来是她的弱势,她却巧妙地利用这一点以退为进,试图说服桑陵,接受她的帮助。


    桑陵被易感期烧到迷迷糊糊的大脑竟然没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点点沉重的头,算是默认了。


    李医生带着成功的笑容敲开了范教授的门,给她送病历去了。


    而在窃听器那一头,林今许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风暴。


    兰花螳螂现在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了,和金蝎挤在一起,手拉手,突然觉得非常危险。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今许的样子。


    那个时候林今许已经博士毕业,却在经历人生中最为困难的一段日子,近藤有莎把林今许喊过来的时候,兰花螳螂甚至是轻蔑的。


    她那个时候看不起Omega,和大部分人类一样,认为既没有经济实力,也不存在军事实力的Omega都是一群废物。


    看见林今许的第一眼,她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林今许在那个时候状态非常不好,头发虽然蓬松,却异常干枯,眼下有着深重的青黑,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是在那一次行动中,兰花螳螂彻底推翻了自己对Omega的认知。


    那是一次扫尾行动,近藤有莎有个实验项目遭到了官方的注意,情急之下,将几百号实验体都处死了,烂摊子却越搞越大,这才让林今许过来收拾。


    林今许那个时候人身不算很自由,只能急匆匆地抽空赶来,她对兰花螳螂明显的轻蔑神情视若无睹,看了近藤有莎给她的报告后,只思索了几分钟,就想到了整套的解决方案。


    她给组织里的人分别安排了任务,声东击西也好,调虎离山也好,强行拖慢了官方来调查的速度,然后她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配好了药水,埋头处理了一夜,几百具尸体全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化为血水,被冲进了下水道,顺着城市的管道系统,流入大海,随着退潮,迅速消失。


    那一晚,回实验室取自己落下东西的兰花螳螂,眼睁睁地看着林今许戴着白色的手套,捧起一个实验体的头,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随后无情地将那颗头放进了溶解剂里。


    她就这样将塞满了整个实验室的几百具尸体一点点处理完,全程没有任何抱怨,也没有任何神情波动,只有不动如山般的冷漠。


    第二天一早,所有事情都被处理完了,林今许的调度很有用,调查队被延误,到了实验室时,实验室里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


    近藤有莎就此逃过一劫,可兰花螳螂却对林今许印象深刻。


    大难临头,调查队甚至从军方抽调了一支20人的Alpha小队,明显是打算彻底清查的,一旦被抓,她们这些人就是被送上官方实验台的命——联邦对人类和虫族勾结的惩罚可是非常严重的,你既然反人类了,那你自己就不再拥有人权,就可以成为人体实验的对象。


    基地里所有人都显得非常慌张,连近藤有莎都没有维持住一贯的风度,难得地骂了人。


    可林今许一来,就顶着她那具瘦弱不堪的身躯,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全程甚至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样的缜密,这样的谋略,兰花螳螂那个时候就想,这个人以后会做出很大的事情。


    她看着现在的林今许,就想起那次扫尾行动里看完报告的林今许的神情。


    她知道,她已经有计划了。


    而且接下来她会稳步推行这个计划,没有什么能阻止,没有什么能放慢她的脚步。


    兰花螳螂望着监视器里正在和范教授交流的李医生,穿着白色大褂的普通Beta笑得露出了一对深深的小酒窝。


    真可爱啊,只是可惜了,你的对手是林今许。


    兰花螳螂又望向那个站在实验台前,同样穿着白色大褂,却美艳无数倍的Omega。


    哪怕是要在一夜之间处理几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林今许也会实现自己的目标的。


    第56章 一箱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桑陵是被快递员的敲门声喊醒的。


    她在茫然间睁开眼睛,淡紫色的被子和枕头被她围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巢穴的形状,她在这个柔软的巢穴里醒来,在理智还没有回笼的一瞬间,眼睛里绿光闪过,充满着冰冷的杀意。


    这种无意识的状态很快结束,她向门口喊了一句:“快递放门口就可以了。”


    慢慢地穿好衣服,将自己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桑陵透过猫眼看到门口是空荡荡的,快递员已经离去,这才打开门。


    在她脚边是一个大小中等的纸箱,被快递公司默认的灰色塑料包装包裹着。


    桑陵看了一眼自家对面,这层楼是两间公寓,对面一直没有人搬进来,门上落满了灰尘。


    她读着灰色塑料包装上的快递单,寄件人是匿名,地址是一个公共的地方,她只知道这是同城快递、寄的东西是衣服。


    应该是医院的李医生昨天说的,会给她寄来自己的旧衣服,帮她缓解易感期。


    昨天桑陵烧得很严重,理智几乎消失,被她绕进去了。


    今天虽然依旧没有清醒,却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了想,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江云照,毕竟江大小姐早就度过了易感期,对Alpha正常的社交关系也有更正确的认知。


    “喂?”


    电话接通后,那一头的人听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打了一个哈欠,“打扰我睡觉,不想死就说点重要的事情。”


    江大小姐一如既往的飞扬跋扈,桑陵出声喊她:“江云照,你不是按时早睡早起的吗?”


    “哦,是你啊。”江云照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又打了一个哈欠,眼里冒出生理性的泪花:“昨天审犯人,一夜没睡。”


    桑陵知道江云照一直在负责审问Alpha邪教事件的相关人员,就顺口问了句:“有结果了吗?”


    “差不多了,现在还只有一些收尾工作要进行,过两天你再来基地,我告诉你。”


    “你给我打过来又是什么事儿?”


    “啊,有一个社交相关的问题想要问你。”


    桑陵给江云照简要描述了一下,昨天在医院遇见李医生,李医生主动提出要送她自己的旧衣服,帮她缓解易感期的事情。


    “今天早上有人送了一个衣服的快递给我,应该就是她,但是我突然觉得这是不是不好?”


    “恭喜你。”江云照懒懒地说,“易感期还没有把你的危险本能烧没了。”


    “你和她的关系都不算亲密,人家就主动提出要借你衣服,这是为什么?”


    桑陵有些茫然道:“为什么?”


    江云照嗤笑了一声,“因为你傻。”


    她不愿意和桑陵多解释,只是说:“你把衣服给人家退回去。”


    桑陵倒是非常同意这点,转身从玄关处拿了一把剪刀出来,“我也觉得应该退回去,总觉得不太合适,又没打算和人家发展什么恋爱关系,就用人家的衣服,多不好啊。”


    话虽这么说着,她却用剪刀剪开了灰色塑料包装袋,“等我先确认一下,真的是李医生寄来的,我就给她退回去。”


    如果不是的话,莫名其妙寄一箱衣服给李医生也太奇怪了。


    灰色的塑料包装纸被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桑陵伸手拽着那个口子直接全部撕开,露出一个中等大小的白色礼物包装盒。


    “还挺精致。”


    “可惜了人家的心意,我得退回去,大不了多打几针抑制剂。”


    桑陵剪开礼物包装盒上的丝带,拿开盖子,一个银色的氢气球立刻冲到了她的眼前,桑陵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砸爆了那个气球。


    气球爆裂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透过光脑传到江云照耳边,那声音有点像爆炸。


    本就一夜没睡,强撑着打电话的江大小姐听到这个声音,又想起了那天桑陵飞行器爆炸的事情,简直像ptsd一样,令人崩溃。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什么声音,你最好不是又爆炸了。”


    “没有,就是一个气球破了而已。”


    桑陵看着落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气球残骸,“还是爱心形状的。”


    江云照发出一声嘲笑:“俗套。”


    桑陵看向白色礼物盒,里面确实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衣服最上方还有一张卡片。


    她拿起那张卡片,闻了闻,发现纸张上都是一股香气,清新的,有点像苹果,上面用飞扬锋利但好看的字体写着:


    “如果你易感期需要的话。”


    这句话下面没有落款。


    “她没署名。”桑陵喃喃道。


    江云照随口说道:“那又怎么了,看这卡片,肯定是你昨天的那位李医生啊。”


    “不是她。”桑陵确信地说,“李医生闻起来不是这个味道。”


    江云照:“你知道Beta没有信息素,她完全可以换一个香水的对吧。”


    “我知道,但我十分确定,这不是香水的味道,而且李医生闻起来没有这个味道好闻。”


    桑陵在走廊的灯光下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卡片,从礼物盒子里捡起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裙子,举高,展开。


    柔软的雪纺布料顺滑而下,这是一条半长的,浅蓝紫色的裙子,青涩苹果的香气在展开后更加明显。


    “没事了。”


    桑陵一挑眉,对着电话那头的江云照说,“我知道是谁寄过来的了,而且我要留下来。”


    “先挂了。”


    “喂……什么?!”


    她无情地挂断了电话,任由江云照在电话那头不可置信地大呼小叫。


    她将手里的那个裙子重新折好,放到白色的礼物盒里,又端详了一下那张卡片,黑色圆珠笔的字迹印在质地优良的浅紫色卡片上。


    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快速划过柔软心脏的羽毛。


    “林今许。”


    带着莫测的笑意,桑陵慢慢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藏在盒子里的窃听器将她的声音完全收录,传到兰花螳螂耳中。


    高等虫族的心脏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望向林今许,“你不是说你已经用喷剂把你信息素的味道改变了吗?”


    林今许心下也是一惊,心脏跳得厉害,可她面上却强行装作镇定,双手插在白大褂里,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通过雾化药剂,诱导信息素中的关键分子发生突变,这个技术已经很成熟且大规模商业化了,绝不可能有问题。”


    “现在出问题了吧!”兰花螳螂嚷嚷着,“她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是你了!”


    “太可怕了!”


    比起兰花螳螂被发现的恐慌,林今许反而神色凝重地思考,到底哪里出了纰漏,会让桑陵这么快地就发现了。


    纸箱面前,根本不知道窃听器存在的黑发Alpha,此刻却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一般,弯了一下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和一箱子的衣服说:


    “要想隐藏身份,你得改一改自己的字体,你的字迹很有特色的。”


    桑陵是见过林今许辅导小瑶做作业的,也见过林今许替做不完作业的小瑶补作业。


    温暖的灯光下,美艳的Omega长卷发垂下,软软地落在桌面上,她看起来非常温顺,可写在纸上的字迹却是锋利有棱角的。


    用这种字补的作业当然骗不过小瑶的幼儿园老师,林今许被老师狠狠批评了,说她太溺爱孩子,帮孩子遮掩错误。


    桑陵不过是在她补作业时路过看了一眼,就一直记住了这种字迹。


    看到那张卡片的瞬间,她就想到了林今许。


    “还有,你太喜欢穿紫色系的衣服了。”


    桑陵继续补刀。


    完全被说中的林今许,在兰花螳螂投来的怀疑的目光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易感期不需要别人的衣服,不过我就勉强收下了……”


    桑陵正说着,她的光脑又突然响起,叮铃铃尖锐的铃声震耳欲聋,又急又响。


    黑发Alpha被打断了,只能接起光脑,“喂?”


    江云照在那头气急败坏,“你刚刚居然敢挂我的电话?!”


    桑陵略显心虚地伸出一根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她现在似乎心情不错,再也找不到刚刚无礼对待上司的样子。


    “我有事嘛……”


    江云照仍然是气鼓鼓的:“你刚刚说你知道衣服是谁送来的了,不是李医生,那又是谁?”


    桑陵垂下眼睫,长而直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射出一小片弯弯的阴影,如同新月的边缘。


    她含糊不清、但确实带着黏糊笑意地说:“一个最近在跟踪我的女鬼。”


    窃听器那头,兰花螳螂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林今许完全被发现了啊。


    而向来心态稳定、习惯面无表情、没有太多复杂情绪的林今许,此时竟然也难得显得有些尴尬,手深深地插在白大褂里,仰头望着实验室平坦的天花板,莫名其妙在原地来回转了几下身体。


    “你在发什么疯?”


    江云照完全不能理解桑陵在说什么。


    桑陵自顾自地说:“女鬼离家出走,心怀愧疚,现在关心我来了。”


    她冷笑一声,却突然有些咬牙切齿,“我又不需要这些衣服,关心都关心不到点子上。”


    江云照觉得桑陵简直无可理喻,但她实在太久没睡,困得要昏过去了,见桑陵不肯好好说话,也只能恶狠狠地先说:“你下次再给我说清楚,现在我要挂了。”


    她强调:“你不许挂,让我先挂,这次我要你你听着我把你挂断!”


    江云照恶狠狠地点了光脑上的挂断键,但是触屏实在太没有气势了,就显得有些好笑。


    桑陵在这头笑笑,收起光脑。


    她望着眼前的白色礼物盒,把卡片放回去,想了想,又把地上的爱心气球残骸也收起来、放回去,盖上盖子,抬起来。


    “女鬼小姐的衣服,可得避光阴凉处保存呐。”


    从刚刚开始,林今许就竖起耳朵一直在听着,听到这句揶揄,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脸上飘起不知是羞是恼的淡淡粉红色,深深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互相缠绕纠结,无处安放。


    她完全没有看到兰花螳螂看见她这幅没用的样子,那又痛苦又牙酸的表情。


    高等虫族咬着牙,心想:倒霉的一对人类。


    第57章 水牢


    “我觉得你在骗我。”


    几天之后,兰花螳螂突然堵住了去实验室的林今许。


    她神色凝重,口气严肃,“我去查了你给近藤有莎交的实验报告,那上面有你的字迹,你明明是可以写圆润秀气的字的。”


    “我要让她对我放松警惕,自然要从方方面面都做到位。”


    林今许说,“人类就是这么复杂,每一点细节都可能让她对你改观。”


    “那你给她写报告,就知道改变字迹,给你家的那个小Alpha写卡片的时候为什么不改变?”


    林今许脸上毫无波动,轻描淡写地说,“我忘了。”


    兰花螳螂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忘了?你这种人也有会忘记的事情?”


    林今许声线虽然柔和,说话却斩钉截铁,口吻坚定,“对,就是忘了。”


    “我当然也有关注不到的细节。”


    兰花螳螂的脸上怀疑越来越深,“真的吗?”


    林今许没有回答,而是说,“你今天得有任务吧?收尾收得怎么样了。”


    “哦,就几个心理医生而已,在Alpha里也不算能打,早就收掉了。”


    兰花螳螂说,“但是清理现场有点困难,我原本是打算找你要些药剂的,但是你们的老大近藤有莎特意派人传话给我,让我不用清理现场了,留给条子们看看。”


    林今许垂下眼睛,因为昨夜熬夜做实验,她的眼周都已经发红,尤其是眼睛下方的皮肤,给她一揉,就泛起大片的嫩粉色,如同眼下腮红。


    瘦弱的欧米伽表情温和,仿佛对自己的恩师非常尊重一般,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回事:“她倒是狂得很。”


    “自取灭亡。”


    她微微笑了起来,显得十分秀气,眉目鲜明,美得生动,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无情。


    *


    “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邪教案已经有了眉目。”


    江云照将桑陵带到地下通道入口,眼前一座厚重的铁门牢牢地锁着。


    这座铅灰色的铁门大到桑陵必须要高高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上方。


    在巨大沉重的铁门前,两个都足够高的Alpha的背影,却突然显得小了起来。


    “上面的意思是你作为直接参与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但这件事本身也是有保密等级的,只允许向军官和参与未来任务的执行者开放。”


    江云照目视前方,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语气平静,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所以在告诉你之前,我们要先走个流程。”


    她的左手从裤子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攥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勋章,勋章是银蓝色的基底,在灯光下流光闪过,棱角分明的金属扁平长方体,上面有一颗银色、小小的星星。


    “这是少尉勋章,指挥部特批给你的,一般人可不会这么快地升勋。”


    江云照动作随意,语气平静,也不看桑陵,仿佛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红烧肉”一般轻松。


    “一般来说,你会有一个正经的授勋仪式,我会穿上正装,在整个基地的军人面前给你授勋,然后还有一些繁琐的鲜花啦,掌声啦,证书啦这些的。”


    “但是这个任务是保密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筹备,所以……”


    她将那枚勋章向桑陵面前递了递,“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桑陵也随手收享,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升官之后涨工资吗?”


    “涨。”江云照言简意赅。


    啪——


    债主和欠债人对此都非常满意,一言不发,但十分默契地伸出手来,在空中狠狠击了个掌。


    “指挥部已经将你任命为了接下来任务的执行人,这意味着即使是过段时间开学了,你也要在做学生的同时,执行指挥部给你安排的任务。”


    桑陵没有什么犹豫的答应了,“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勤工俭学吧。”


    她开了这个玩笑,江云照才侧过身来正眼望她,“你的状态不错,易感期有所缓解了吗?”


    桑陵今天虽然穿着立领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但是好歹没有戴帽子。


    她含糊不清地回答,“对。”


    厚重的铅灰色铁门旁有一个嵌在墙里的对讲机,江云照向前一步,按下红色的通话按钮,对里面说:“她答应了,开门吧。”


    沉重的大门豁然洞开,这里似乎是这栋大楼最早修建的地方,后续的高科技都没有用上,桑陵还能听到拉动大门的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眼前是一条幽深黑暗的走廊,桑陵跟在江云照身后,经过了无数岔路口,每一条岔路口都通往看不清楚的黑暗。


    “这是军部最早的黑牢。”江云照向她介绍,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适合放在明面上的东西。”


    她伸手推开这条道路尽头的铁门,这座门是一座栅栏门,有些生锈了,发出吱呀的声响,门的顶端用一个黄铜铭牌写着‘地云’中文字,中文字下又是一个编号‘005’。


    “我家世代的军人都习惯使用这间,也算是祖传的了。”


    江云照率先走进去。


    江家到底当了多少代的兵,连在黑牢里都有自家习惯使用的牢房?


    桑陵跟着走进去,眼前突然一亮,紧接着就是迎面扑来的潮气。


    这座牢房内部显然是用现代科技维护过的,原本用混凝土糊的走廊表面早已经用最新的科技涂料覆盖,这种涂料能够自体发光,光虽不强,但配合走廊顶的无影灯,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


    而桑陵则望着脚下足有两三厘米深的水,皱起了眉头。


    “怎么有水?”


    “牢房特色而已,修建的时候向下多挖了几米,干脆做出了几间水牢,这些积水用现代科技本身也是非常好处理的,但我家当时的军人都一致认为没有必要,干脆保留了下来,作为特色。”


    推开铁门后有两三级台阶,桑陵还站在台阶上,江云照已经站在了水里,清澈的积水恰好没过她军靴的底部。


    她站在水里对桑陵说,“下来吧,你不是穿军靴了?”


    “没信号了。”


    桑陵站在台阶上没动,只是指指自己的光脑,其实也没有想要江云照的回答,高保密制度的黑暗地下,没有信号再正常不过了。


    江云照也确实没有回答她,而是目视前方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才看向她:


    “进入到这里,你就进入到了现代Alpha军队埋藏最深的秘密,在这里,你会发现当一个军人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这种困难并不在于你的敌人有多强大,在于你今天要杀多少个虫族。”


    “而在于,你将要开始叩问自己,你做的事情是否正确,还要不要再当这个军人。”


    “我们生活中最大的危机,就是价值观发生的动摇。”


    江云照垂下眼睛,望着地面上清澈的水面,桑陵仿佛现在才突然发现,江云照,这个当兵资历比她老得多、这个她的指挥官,其实真的很年轻。


    她比桑陵还要小几个月呢。


    “走吧,少尉。”


    江云照站在水里,向站在干燥台阶上的桑陵伸出手,“我想说点好听的话,比如:如果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退出。但实际上这是不被允许的。”


    “你现在没有回头路了,赶紧下来和我一起走吧。”


    桑陵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没有握住她的手,但还是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厚重的黑色军靴底踩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破水声。


    江云照一笑,自然地收回手,带着她向今天要去的牢房走去。


    *


    “还记得你第1天来基地的时候吗,我带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和那些底层士兵们的交流。”


    “那时我们以为这些士兵受到蛊惑的主要原因是,她们在常年的战争中心理变得不健康,也没有受到足够的来自心理医生的疏导,才这么容易上当。”


    “所以我们抽调了全军的心理医生,和她们进行一对一聊天,希望能说服她们,吐出真相。”


    江云照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这间审讯室向下又挖了半米,水就更深了,有一个面容被黑发遮挡的人双手被铁链吊着,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水里。


    她的上半身鲜血淋漓。


    “不过,”江云照站在门口向桑陵介绍,“在经过一些老派又有效的审讯手段后,我们才发现,问题就出在心理医生身上。”


    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抬起脸,桑陵这才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好像就是那天她看到的,在和底层相信□□的士兵对话的心理医生之一。


    这名心理医生听见了江云照的话,纵然上半身的伤口火辣一般的疼痛,而下半身如同被冰封住了一样,寒冷沁入骨髓,她却仍然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


    “江少校,不要再夸耀你的那些手段了,我说出真相,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因为你的鞭子够锋利。”


    “你的嘴比你的皮肉要硬多了。”


    年轻的江云照面无表情地说。


    审讯室里阴暗无光,走廊上却恍如白昼般地明亮,站在两者交界处,江云照脸上的光影非常复杂,光明和黑暗在她脸上有鲜明的分界线。


    桑陵突然感觉到非常陌生。


    这个江云照,不是那个骄傲但会对直白的夸奖感到害羞的江大小姐,也不是那个严厉,但依然担心她的指挥官,更不是那个会和她在大门前击掌庆祝升官的年轻朋友。


    江云照是一把彻头彻尾属于军部,执行军队意志的冰冷凶器。


    桑陵的心脏轻微地向下坠去,仿佛沉甸甸的、被这里的水浸湿的海绵。


    在她来得及有更多感想之前,那位被关起来的心理医生看向了她。


    “我认得你。”


    作为心理医生,言语间的亲和力是极为重要的,她的声线柔和,带着笑意,“在被抓起来之前,我就看过新闻了,也关注了特遣队的动态。”


    “你是那个英雄,报纸上那个,为了救人,自己带着□□,不顾危险前往城郊引爆,然后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从高空无降落伞跳机的军校生。”


    “真英勇啊,那一刻你一定相信自己保护了很多值得保护的人吧。”


    “不过我听说你的伤势也很严重,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心理医生担忧地问她。


    “怎么样,还痛吗?”


    “还觉得值得吗?”


    这里的潮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桑陵的四肢百骸,因为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仿佛风湿病一般的酸痛。


    第58章 江云照


    “去吧。”


    江云照拍一拍桑陵的肩膀,“去和她聊一聊。”


    心理医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于是江云照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被她说服了,就给你多加一门反洗脑训练。”


    桑陵面无表情,她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的军装,每下一级台阶,冰冷的水就打湿更多的衣服,被水打湿的地方是比干燥布料更黑的,这种深黑就从裤脚蔓延到了大腿。


    等到水面齐腰,桑陵才站到了心理医生面前。


    她短促地说:“很冷,所以你有话快说。”


    心理医生笑得温文尔雅,“江云照一定很信任你,这么多天了,她们觉得我是可以光靠舌头就改变人思想的女巫,只让江云照来审我。”


    她努努嘴,“你知道的,你的指挥官就是一颗石头,这辈子就只知道给军部卖命,和她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


    桑陵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你废话太多了。”


    “嚯,好雷厉风行的年轻人啊。”


    心理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完全无害的,仿佛只是路上遇见在和她闲聊罢了,“你这么聪明,长得又这么好,一定有很多Omega喜欢吧。”


    桑陵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她也不尴尬,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心理医生却似乎放弃了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转而开始怀念起来。


    “我姓周,周吴郑王的周,比你大得多了,我已经32岁了。”


    “我和我妻子也是在你这个年纪遇见的,一晃竟然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军校生呢,首都星第一军校,说起来我还算你俩的学姐。”


    “每到放假,我都觉得有人在偷看我,本以为我天赋卓绝,虫族颇有眼光,预料到了我以后一定有大作为,所以提前暗杀我。”


    “结果是我的妻子,19岁了,还在中二期,天天到我们学校门口来偷看,还偷拍我照片放钱包里,可变态了。”


    “强吻我的时候力气大的不像个Omega。”


    周医生在回忆着自己和妻子的爱情故事,脸上的神情颇为宁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云照在门口听着,食指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裤子。


    桑陵的手臂自然垂下,指尖泡在水面里,掌心却还是干燥的,听到周医生的话,她动了动水面下的手指,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道道波纹。


    “那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她怎么办吗?”


    一个没有Alpha的Omega,一个Alpha是罪犯的Omega,在这个社会上究竟有多么难以生存下去,桑陵几乎不能想象。


    “啊……”


    周姓的心理医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直到眼睛里冒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我的爱人已经去世4年了。”


    “我很抱歉。”桑陵硬邦邦的说。


    “没关系。她是在虫族袭击中去世的,死之前应该怕得不得了,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可我却在另一道防线上战斗,没能接到。”


    扣在心理医生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咳嗽而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后来我听到了她的语音留言,她说她很爱我,哭得特别厉害,一点都没有当初跟踪我的小变态的样子。”


    “那次战斗刚好我也受伤了,粉碎性骨折,和你一样,再也上不了战场,于是转行做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我还见过你姐姐呢,她是个医疗兵对吧。”


    周医生随口说着,很快又转回正题,“可惜医者不自医,我自己才是最需要心理医生的呢。”


    周医生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可眉眼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她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结痂,潮气时时刻刻地顺着那些血肉浸透进她的身体。


    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一绺一绺的,她的面容是让人看了非常舒服的那种美丽,鹅蛋脸,眼睛生来多情温柔,尤其在回忆爱人的时候,显得尤为真诚。


    “但这并不是你诱骗底层Alpha士兵去反人类的理由。”


    一道轻缓的声音响起。


    桑陵冷酷地说,“你在向我讲述你的过去,试图让我同情你的悲惨遭遇,来理解你的动机。”


    “但实际上,杀害你妻子的人是虫族,让你受伤的人也是虫族,你却刻意地将虫族放进人类居住区伤害人类,这前后并没有形成一个有效的逻辑关系。”


    她又抬手看了看左手上的腕表,“请你快点,在这里待久了,我都快得风湿病了。”


    在门口旁听的江云照放下了躁动不安、难耐的手指,仿佛被从某种状态里拉了出来。


    她刻意发出一声嗤笑,侧着身,背靠着门框,细长的腿几乎无处安放,听到桑陵这话,脸上浮现出一股得意。


    “我就说她没有这么简单被你说动。”


    周医生露出一股浅浅的失望表情:“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我这幅说辞骗过很多人的。”


    “这个世界上,个人的恨意是做不到如此广泛的传播的,当你对那些人传教的时候,你一定不是在讲这个故事。”


    “想听我说真话吗?”


    周医生微笑着说,“你可是军部的明日之星,把你骗了多不好。”


    可她终究还是开口说,“你有想过我们在保护谁吗?”


    “从小到大我们读到的标语、接受到的教育都说我们是在保护人类,可是人类究竟有哪些呢?”


    “这个世界上,Alpha是战场上的消耗品武器,Omega是用来给武器上锁或者润滑的商品。”


    “这个世界,其实只有一种性别是人。”


    周医生轻轻叹了口气,“Beta,平庸的人,我有点厌恶她们了。”


    “有的时候,你觉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Beta也挺好的。”


    桑陵没有什么反应,可站在门口的江云照轻轻抬了抬头。


    *


    两个小时后。


    从水牢里走出来,穿过漫长的地下通道,桑陵站在阳光下的时候,裤脚还在向下滴着水。


    她面向太阳,微微眯着眼睛,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耳边似乎依然回荡着周医生不急不缓的声音,她在论证自己的观点。


    “她话太多了,不是吗?”


    江云照跟在她身后,从通道门口走出来,望向桑陵,看见黑发Alpha面无表情的脸,向来自信的江云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去我办公室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江云照的办公室很大,也很有它的特色,染着一头红发非常年轻和现代的Alpha,其实偏爱中式的木质家具。


    手工雕刻,纹样古朴的书柜和书桌自成一体,和地面上棕红色的木地板互相呼应。


    “我不常请人来。”


    江云照的口气颇有些僵硬,用一个马克杯接了半杯温水,递给桑陵。


    “没有一次性杯子,这是我用过的,洗干净了,爱喝不喝。”


    桑陵接过杯子,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江云照看着她喝了一口水,抿了抿唇,才说:“那个周医生,真是蛊惑人心对吧。”


    她顿了顿,又补上两句,“虽然是强词夺理。”


    江云照的办公室有很大的一面窗户,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渐渐将刚刚浸泡在水里两个小时的腿变得温暖起来,桑陵似乎是没有听见江云照在说什么,没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顺手将自己刚刚得到的少尉勋章拿出来,当成玩具,在掌心摆弄着,银色的星星在阳光下反着光。


    红发Alpha望着她的侧脸,又一次抿了抿嘴。


    江云照的五官张扬锋利,向来都是一副斩钉截铁、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少有如此犹豫的时刻。


    她家世代当兵,家风家训全都与如何当好一个军人有关,在军队里是最值得军部信任的那一小批人。


    她从小当少年兵,16岁时第1次来易感期的时候,她正在出任务,荒郊野岭,只有她一个人和几只虫族。


    面对骤然爆发的易感期,她没有抑制剂、没有可以作为安慰的恋爱对象、甚至联系不上家人。


    越强大的Alpha易感期的副作用越强,她精神状态几乎崩溃,攻击力强到清空了那一片的落单虫族。


    最终,她还是屈服于严重的筑巢情节,还是选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作为巢穴所在的位置,将一只又一只的虫族尸体生生拖到巢穴里作为战利品和备用食物。


    做完这些后,自己觉得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和巢穴的Alpha发现自己仍然没有伴侣,她茫然又无措地坐在虫族尸体堆成的小山上,望着透露出一点白光的山洞洞口,委屈得像个不明白为什么的孩子。


    后来搜救队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形销骨立,眼睛是空洞的大,精神状态十分令人担忧,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下断定,她废了。


    可是从医院出来后,她仍然重新穿上了军装,实力较之前有增无减,心理测试显示她为军队服务、为保护人类战死的决心依然那么坚定。


    这件事情之后,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江云照对军队的忠诚,没有人会怀疑她心智的强大和坚定,所以这次邪教才会落在她头上,因为相信她绝不会动摇。


    江云照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也确实表现的很好,她将那些叫嚣着试图向她传授真理的人视为说着外星语言的疯子,不为所动。


    她甚至每天都做一遍心理测试,只为了确认自己的信念还没有动摇,每天的结果都是非常喜人的,报给指挥部后,那些人都感到无比地安心。


    可此刻,在自己熟悉的办公室里,江云照垂下眼睛,心口涌动着一些实在太想说的话。


    她握了握拳头,无声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容,状似无意地抽开自己办公桌的一个隐蔽抽屉,伸手握住了抽屉里那把闪着锋利的光的匕首。


    匕首锋利,即使是轻握,划开了她的掌心,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刀锋刺痛了江云照,她一个激灵,意志和理智重新被灌满,柔软被剔除,将所有的犹豫和想说的话都塞进心口。


    她还是那个意志坚定、绝对忠诚的江少校。


    可桑陵此时却仿佛看够了窗外的风景,突然转过头来,“你在担心我被她说服吗?”


    “其实我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穿着白色军装的红发Alpha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并非被她说服,而是我早有此想法。”


    桑陵笑了笑,面对明显紧张和戒备起来的江云照,说:“不用担心我,刚刚她说的每一点我都曾经思考过,然而在那之后,我仍然选择了参加军队。”


    “该有的怀疑我已经有过了,这个世界的畸形我早已了解,现在的我参军完全是出于我个人考虑清楚的结果。”


    “倒是你。”


    桑陵眼睛下垂,江云照逆着光看她,感觉有些目眩神迷,她眼睛里是什么,那个表情是担忧吗?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吗,要用那种恶心的软弱的神情看着自己?


    江云照的强和心智坚定是公认的,这个世界上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知道没有任何必要为江云照担忧。


    可桑陵偏偏就是这样,近乎软弱的,用一种担心的眼神望向她。


    “我知道你很早就开始当兵了,我知道你家世代都是军人,可能你刚出生、刚学会说话,就已经决定好了自己这一生的职业规划。”


    “但也许正是如此,你没来得及思考过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当兵。”


    桑陵歪了歪头,向来不算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的黑发Alpha此刻却展示出与以往不同的包容,“多想想吧,没关系的,思考不会有害处。”


    包容自己的怀疑和不坚定,多想一想吧。


    在这个时候,江云照却没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道德难题,而是肤浅的想,哦,原来桑陵真的比自己大几个月的,也勉强能有一个姐姐的样子。


    姐姐……啊,这种类型好像很受欢迎。


    第59章 下雨


    桑陵,会是那种在恋爱中受欢迎的姐姐类型吗?


    江云照专注于军部的任务,谈恋爱的想法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她大脑中,她在自己贫瘠的相关记忆里搜寻,勉强翻出一些自己下属谈恋爱成功或失败时向战友诉的苦。


    江云照一般不参与这样的对话,只在一旁打磨自己的穿云,给自己的枪械上油,可她毕竟是一个记忆力惊人的Alpha,竟然还能记得下属们聊天时的细枝末节。


    比如,“给个姐吧,求你了,我就想要个姐。”


    姐姐这种类型似乎是很受欢迎的,江云照曾经对此嗤之以鼻,而且绝对不认为桑陵会成为某种受欢迎的“姐姐”。


    但她今天看到的一个温和和包容的桑陵,确实有了一些她以往忽略掉的特质,这种特质让她的心跳频率都与平日不同。


    江云照眉梢不自觉挑起,刚开口想对桑陵说些什么,就听见窗外骤然传来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覆盖了她的低语。


    桑陵没有听到她说话,反而向窗外转过头去,雨大得好像海洋在从天上向地下倾泻,雨声是噼里啪啦地,密集得像上千把机枪一同开火,偶尔还夹杂着低沉轰鸣的雷电声。


    “下暴雨了。”


    桑陵在骤然响起的雨声中说,可是雨声实在是太大了,江云照不怎么能听到桑陵的声音,只能通过对方的口型来判断她说了什么。


    桑陵似乎还想对她说些什么,可自己也发现这个雨声下没有人能听见她说话,皱了皱眉。


    江云照于是下意识地走到窗前,将窗户关好,将巨响的雨声关在窗户外。


    透过玻璃传来的雨声,骤然变得微小了许多,不同雨滴独立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模糊成了一片。


    江云照这才听见桑陵说,“家里忘记收衣服了。”


    就这点小事?你知不知道刚刚我打算向你坦白怎么样的困扰?


    你关心的居然只是这么小的事情?!


    江云照本应该生气的,她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愤怒,可实际上,她自然地坐到桑陵身边,开口说道:


    “不是有烘干机吗?怎么还要自己晾衣服的。”


    她将自己所有即将倾泻而出的秘密一股脑全都咽了回去,开始认真地和桑陵进行这个天底下最无聊繁琐的聊天,脸上却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笑容。


    “烘干机烘出来的衣服会皱。”


    桑陵望着窗外,想着自己今天回去不能穿上带着阳光气息的衣服了,瘪了瘪嘴。


    但她总归是一个乐天的人,望着窗外下的几乎成灾了的暴雨,她打开光脑,给李医生发去了一条消息。


    “你在和谁聊天?”江云照凑过来,和桑陵几乎头靠着头。


    桑陵小声吐槽:“你脑壳好硬。”


    脑壳很硬的江云照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自然地看向桑陵的聊天界面。


    “李医生。”桑陵指着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名,“部门同事打算聚餐给我送别,李医生年轻又能干,所以由她来负责组织这次聚餐。”


    “医护和军人都很忙,所以李医生要反复联系我,以协调出一个大家都能参与聚餐的时间。”


    江云照看着页面上许多条的聊天记录,语气略有些不爽地说,“那她还真是负责任啊,和你聊这么多,连你喝奶茶喜欢几分糖、可乐喜欢瓶装还是罐装的都打听清楚了。”


    桑陵丝毫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反而大力点头,格外赞赏道:“是吧,我也觉得李医生可厉害了。”


    江云照被气得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她不懂,不能和傻子计较。


    桑陵给李医生发消息,“下大雨了,暴雨,今天晚上的聚餐还能照常进行吗?”


    医院里,正在给病人叮嘱术前准备工作的李医生突然听见自己光脑响了一下,光是看见锁屏界面上显示的发信息人是桑陵,她的心情就变好起来,嘴角上扬。


    “稍等一下,我要处理一点事情。”她把眼睛笑成两个月牙,立刻和周围的人说了抱歉,走到病房外,给桑陵发消息。


    “可以的。医院工作的大家打算一起去,我原本就已经租好了车,阁下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找车来接您。”


    看看,多贴心,桑陵向江云照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手搭在胸口,表现得好像十分熨帖一样。


    江云照撇撇嘴,“不就是组织个饭局吗?我以前还能联合4个特遣队,合纵连横地清理一个矿星所有的虫族呢。”


    “我的能力也很强啊,我也很贴心啊,我还特意知会她们巨型蟑螂的尸体要用药物进行特殊处理呢。”


    “好好好,你可太棒了。”桑陵毫无感情的棒读,随后又忧伤地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打算晚上吃饭前回家,把今天刚刚晒干的衣服换上的呢,现在衣服肯定都打湿了。”


    窗外的雨没有一丝一毫要减少的趋势,在天地间建立起千万座连绵不断的雨帘。


    *


    “桑陵的衣服要被打湿了。”


    林今许骤然抬起头,把昏昏欲睡的兰花螳螂和金蝎都惊醒了。


    兰花螳螂和金蝎熬了几夜做任务,刚刚几乎是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昏过去了,此刻骤然醒来,在发现没有危险后,两虫的神情就由锋芒毕露变成了困倦。


    “我们这是在地下。”兰花螳螂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知道外面下雨了的。”


    “地下的空气潮湿度也会因为地上的雨而发生变化,甚至于空气的味道也会有所不同,所以一些小型生物比如虫子、蛇,都会非常早地预料到雨的到来。”


    林今许理所当然地解释完,又怀疑地看向兰花螳螂和金蝎,“你们感觉不到吗?”


    虫族的神经理应当是比人类敏感千万倍的,可兰花螳螂和金蝎却没能感知到外面下雨了吗?


    林今许突然看着自己的双手,被虫族基因和化学药剂反复折磨的皮肤是如此脆弱,如此单薄,可就是在这样的皮肤上,空气中增加的些许湿度却无法逃过林今许的捕捉。


    她的感应能力变得敏感了,而且比兰花螳螂和金靴这种货真价实的高等虫族还要敏感。


    属于虫子的基因正在不可抑制地,改变着林今许的身体。


    如果说疼痛只是一种代价,林今许已经习惯半夜疼到蜷缩在床上,冷汗打湿被褥的话,这种由虫子基因带来的所谓‘强大’,让林今许更加害怕。


    兰花螳螂和金蝎纵然因为长时间不睡反应比较迟钝,此时也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用一种狂热的眼神看向林今许。


    虫族对人类基因的改善,可能正是两种已经进化出智慧的物种,交融生活的开端。


    可望着林今许并不开心、反而压抑的神情,两虫也开始有些担忧起来。


    只见林今许长卷发披在洁白的白大褂后,合上眼睛,长而卷的浓密黑色睫毛在她眼下像一把小扇子,正在轻微地扇动着。


    Omega神色平淡,却带着潜藏的担忧,睁开了眼,开口对等待着的兰花螳螂和金蝎说:


    “我要去给她收衣服。”


    ……


    兰花螳螂咬牙,觉得自己快要哭了,能把几乎没有泪腺的虫族激发出这种想要落泪的情感,林今许,真是有你的。


    金蝎只觉得自己被人拿话堵了嗓子,浑身不畅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望着林今许,崩溃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


    咔哒一声。


    林今许推开公寓大门。


    即使她最近依然日夜在这栋楼外徘徊,可却已经许久没有真的进过这扇门了。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地熟悉又陌生,桑陵没有随手乱放东西的习惯,喝过的水杯洗干净后放回原位,鲜花凋零的花瓶在清洁后也重新放在餐桌上,这里的一切仍然是林今许走的时候留下来的摆设。


    只有5厘米高的高跟鞋,细细的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林今许穿了一条到膝盖的长裙,外面还穿着在实验室里穿的白色大褂,她的眼神落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连绵地、含蓄地看着桑陵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细节。


    空气中似乎仍然浮动着独属于黑发Alpha的淡淡的薄荷气息,除此之外再无其她人的味道。


    林今许似乎是轻微地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快步走向阳台,将桑陵今天晾晒的衣服收起来。


    阳台其实是有一个顶棚的,但是四周没有围玻璃墙,一旦下雨,风很容易就将雨滴刮到衣服上。


    果然,在林今许将所有的衣服都收好抱在自己怀里后,天骤然地昏暗起来,不知从何飘来的乌云完全遮盖住了太阳,哗啦啦的雨声响起,清洗着整个天地。


    风很大,吹的雨点都快落到了林今许的裙子上,她迅速地抱着衣服,离开阳台,打算将衣服放到桑陵的衣柜里去。


    从阳台收衣服,放到桑陵的衣柜里,这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桑陵在家时她就经常这么做。


    自然地推开属于年轻Alpha的房门,站在衣柜前,将上衣都用衣架挂好,将裤子耐心地折出笔直的线条,叠成一个薄薄的方块,放到抽屉里去。


    美丽的Omega垂着头,动作不急不缓地叠着衣服,仿佛是在实验室里做再重要不过、再精密不过的实验,她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蓬松的黑发给她更增添了一丝温柔。


    林今许嘴角不自知地带着一丝微笑,在叠衣服这个简单的动作中获得了安宁与平静。


    把衣服都放好,她原本是要就这样走出桑陵卧室的,却发现衣柜旁有一个静静坐落着的白色礼物盒子。


    这正是林今许之前送来的盒子,她掀开盖子,发现桑陵除了最开始拿起来的那一件裙子外,真的就没有再碰过任何一件衣服,所有的衣服都还维持着林今许把她们放进箱子里时的样子。


    桑陵说到做到,脾气也倔得很,说自己易感期不需要别人的安抚,那就真的咬牙忍过去,哪怕这个Omega是林今许、哪怕林今许已经被她划分成了亲密家人的范畴。


    林今许看着这箱完好无损的衣服,又想起这几天看到桑陵日渐消瘦、神情愈发冷淡的样子,即使是速来淡定的Omega,也不由得轻轻咬了咬牙。


    妹妹……真有你的。


    林今许带着一丝不知是羞是恼的怒意,转身便要离开,可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了桑陵的床。


    她刚刚的心思只在叠衣服上,没有留意这张床,可仔细一看,这张床上的床品,怎么如此熟悉呢?


    淡紫色的、若隐若现地散发着鸢尾花的香气。


    和自己习惯用的床品四件套一模一样。


    ……或者说,这本就是自己的。


    林今许的眉尾突然上扬了一下。


    第60章 花漾餐厅


    一张木质的茶几上,光脑突然亮起。


    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凝望着窗外瓢泼大雨的黑发Alpha转过头来,拿起光脑。


    【李医生】:“桑医生,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了。”


    李医生没有按照这个社会的要求直接叫桑陵阁下,而是像她们还在一起工作时那样,管桑陵叫桑医生。


    显得格外亲近。


    【李医生】:“今天我们去吃的店有几样招牌菜,口碑很好,但是需要提前点。尤其是她们家的舒芙蕾,需要提前半个小时点,但是吃起来绵软得像云朵一样。”


    【李医生】:“上次我给你寄了一张宣传单,桑医生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来提前告诉店家,让她们备菜。”


    多细心的一个人。


    可桑陵却只能叹了口气,回复她。


    【桑陵不是30】:“我的宣传单忘在家里了,你替我看着点吧。”


    【桑陵不是30】:“相信你的口味。”


    光脑另外一头,李医生看到这个回答,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笑容,和周围正在屏气凝神等待结果的护士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说:“桑医生说相信我给她点甜点。”


    “哟——!”


    护士们你推我搡,都起哄一般地笑起来。


    桑陵放下光脑,看着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李医生之前提出要请车过来接她,被她拒绝了,因为基地的地址是高度机密的,一般的出租车根本也过不来。


    但是这个雨越下越大,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等会儿要怎么走。


    “江云照。”


    她转头对着红发Alpha说:“你什么时候下班啊,顺带开车送我去市中心吧,我晚上要聚餐呢。”


    “喊我指挥官。”


    江云照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正在收拾自己桌上的纸质资料,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就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威严。


    桑陵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我人美心善的指挥官,晚上能让你可怜又卑微的下属蹭车,送她去市中心聚餐吗?”


    “我看起来很像司机吗?”


    江云照将手里的一沓a4纸在桌上按了按,腰杆挺直,抬起头来望着桑陵,面色不算善意。


    “你知道在我考完驾照之前,我有几个司机吗?”


    桑陵小心翼翼地说:“很多?”


    江云照噎了一下,“4个。”


    “我有4个司机送我去我想要去的所有地方,她们甚至都还是退役的赛车手。”


    “好厉害。”桑陵真心实意地说,“所以你等会儿会送我去吃饭吗?”


    她眼睛睁大,颇为无辜地望向江云照。


    “我是你的指挥官,我是少校军衔,而你在今天之前不过是个预备役,现在也不过是个少尉。”


    桑陵眼睛睁的更大了,黑色的眼眸如同一湾湖水。


    江云照深深吸气,“6点,我6点下班送你过去。”


    桑陵露出一个无声,得意的笑容。


    *


    林今许坐在桑陵卧室的床沿,用手摸着手底下那套磨毛淡紫色床单。


    指腹细腻的皮肤与柔软的床单严丝合缝的接触,最先感受到的是干燥和温暖,纺织品天然能够给人带来这种安心感。


    因为离家太久,紫色床单上属于林今许的鸢尾花香气已经淡了许多,可却多了一股属于桑陵的淡淡的薄荷一般的香气。


    两股香气缠绕纠结在一起,几乎不能彼此区分,像两株纠缠着生长的草本植物。


    林今许脱了外套,在床上轻轻躺下,她知道桑陵习惯于睡在床的靠门一侧,于是精准地找好位置,严丝合缝地将自己塞在桑陵平时会睡的地方。


    当她躺下后,那股纠结得不可分离的香气,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可是还不够。


    林今许黑色的睫毛微颤。


    闻着这香气,她的喉咙有些干渴,她渴望着水分,也渴望着更多交融的气息。


    她几乎难以抑制地想,如果桑陵和她同时躺在床上,那这股融合的香气是否会变得更加明显。


    她会扣住她的手,她会用自己的皮肤感受对方的皮肤。


    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林今许微微闭眼,外面的雨声是那样地大,仿佛要将全世界都淹没。


    可在这狂风暴雨、危险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卧室却让她感到如此安宁。


    她想要和另外一个人睡在一起,被干燥温暖的纺织物包裹,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仿佛全宇宙,只剩下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有些困倦了。


    这似乎是当然的,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心的觉。


    桑陵最近在易感期,这张床就是她临时筑就的巢穴,虽然根本没有别人的衣服,虽然只有一套淡紫色的床品,虽然年轻的Alpha还没能给这个单薄的巢穴带来另一位主人。


    可林今许却主动地来到了这个巢穴,她觉得是如此地安宁。


    表面柔弱,可内里却如此黑暗缜密的皇后,主动来到了天真的恶龙的巢穴。


    她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恶龙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主动抓她?


    这个巢穴要的不是她吗?这个巢穴需要的是一位公主吗?


    当睡意沉沉袭来,林今许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可她却知道解决方案。


    杜鹃鸟会占据别人的巢穴,她宁可做那个杜鹃鸟,这个巢穴里的另外一个主人,只可能会是她。


    林今许睡了一个黑色的梦,这个梦非常的甜美。


    雨声没有停止,林今许小憩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发现窗外和她入睡前没有区别,雨还在下。


    她从床上起来,难得的感觉到精神很好,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在桑陵的房间里随意走动着,桑陵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地令人着迷。


    卧室的书桌上还剩下几本医学教科书,桑陵在结束了医院的卧底任务后,依然在学习医学。


    林今许是生物专业的,虽然和医学并不是一回事,但是一些解剖图和病理却是她能看得明白的。


    桑陵写错了一个化学公式,林今许叹了口气,拿起笔,替她修正了一下。


    妹妹不算一个特别聪明的妹妹。


    放下笔后,林今许随手一翻教科书,就发现了里面的一张宣传单。


    “第七街花漾餐厅,等待您的光临。”


    林今许这才想起,桑陵今天晚上是有一个聚餐的。


    她搜索了一下这家餐厅,评价很好,最重要的是环境优美,一年四季都有大批量的鲜花装饰。


    而且过两天七夕的餐位早就已经被预定完了。


    这是一家浪漫的餐厅。


    林今许抿唇。


    她知道今天晚上的聚餐是桑陵的部门同事给她送行的。


    可什么样的部门聚餐会选择这样一个过于浪漫的地点?


    *


    “你很闲吗?”


    江云照写了一会儿任务报告,可却心不在焉地,抬头看见桑陵还在一会儿玩光脑,一会儿听雨声,于是显得更加心烦意乱。


    她将黑色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摔。


    “找点正经事做做。”


    桑陵转过头来:“比如?”


    江云照不假思索地从自己书柜里抽出两本书递给桑陵,“虫族生理基础和虫族解剖学。”


    “这两门课都是所有军校生的必修课,而且是最难最重要的两门。”


    “这两门课,你之前是不是也才低空飘过,差点挂科?快开学了,据说今年会换一个新老师,对方比我们之前的虫族生物课老师更加严格,你现在赶紧补一补。”


    桑陵随手打开一本书的封面,在作者那一栏赫然写着近藤有莎这个名字,她不认得这个人,也就没在意,打了个哈欠,说:“好吧。”


    “你最好认真看,”江云照威胁道,“我不想给你补习。”


    她顺手收走了桑陵的光脑,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等会儿再还给你,现在先好好看书。”


    桑陵撇撇嘴,硬着头皮往下翻看,可她很快就发现,这本教科书写得还是挺有意思的。


    虫族的每一个关键部位都附上了大量的解剖图,在那些图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戴着洁白的医用手套,举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虫族的暗蓝色鲜血正从刀尖缓缓滴落。


    那只手修长灵活,解剖的结果也非常干净利索,虫族的触手、背甲、触须、都被一一处理好,整齐摆放,仿佛一幅艺术画。


    她渐渐入了迷,读得非常认真,抿着嘴唇,只给江云照留下一个严肃的侧脸。


    江云照手指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轻点,她眼前还有一堆工作。


    捡起签字笔,她在报告上圈了好几个重点,似乎也要进入工作状态了,却突然抬头,望了桑陵一眼。


    桑陵毫无反应,江云照在1秒后又转过头去,试图重新投入工作中。


    她没有能成功。


    她依然时不时地就抬头,从无数的战果报告中抽出那半秒的时间,去看一眼桑陵。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仿佛确认对方的存在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她感到开心了。


    她的办公桌上,原属于桑陵的光脑悄无声息地亮屏,有人打电话过来。


    备注是:苏青越。


    苏青越?


    江云照皱眉,她打电话来干什么?


    桑陵这种小傻子,肯定是玩不过苏青越这种人的。


    因为常年触摸枪械,而有一层薄茧的食指轻点,江云照没有任何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的声音,在苏青越耳边回响。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皱起眉头。


    苏式集团大厦的总裁办公室里,苏青越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金丝眼镜被摘下放在手边,办公桌上的公文已经堆成了一摞。


    苏青越今天的工作早早做完,暂无可以用来逃避的事情,狠了狠心,才给桑陵打去电话,却被拒接了。


    桑陵因为前段时间的回避生她的气了吗?


    手指捏紧光脑,苏青越用力到指尖发白,觉得自己有轻微的呼吸不畅。


    *


    第七街,花漾餐厅。


    这家餐厅独自占据了一栋二层小楼,从外面看,浅绿色的爬山虎布满了一面墙,二楼的露台上满是争奇斗艳的鲜花。


    李医生是最早到的,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腰间一条淡粉色的腰带,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银色高跟鞋。


    她并不习惯穿高跟,走路有些摇摆,自己晃来晃去,也觉得自己好笑,露出深深的酒窝来,让看到她的所有人都觉得可爱。


    “加油。”


    一个服务员从她身边走过,向她眨了眨眼,轻声说。


    李医生这几天常来这里确认今天晚上的安排,店主和服务员都大概预料到她想干什么了,对于年轻人的大胆追爱,她们都是非常支持的。


    餐厅门口的风铃发出阵阵声响,有人推门而进,是部门里的医护们,十几个人分了三辆车,此时都到了。


    成医生走在最前面,正在光脑上敲打着,将信息发出去之后,才将光脑收好,对李医生说:“就是今晚了对吧。”


    李医生抿唇微笑,点点头。


    她定的是一个一楼的长桌,四周有木质的栏杆围着,地方也比较独立,勉强算一个半开放包厢。


    医护们纷纷落座,都贴心地把李医生座位旁的那个位置空出来。


    “诶,这怎么还多一张椅子呢?”护士长发现所有人坐下后,自己身边还多了一个位置。


    “快收走,快收走,等会儿小桑过来了,只给她坐李医生旁边。”


    餐桌旁的大家都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连来收椅子的服务员都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流苏吊灯将银色的灯光分散、散落在红木餐桌上,仿佛一幅钻石画。


    适应生最先上了两壶茶,一壶荔枝香的红茶,一壶茉莉香的花茶,茶香在空气中氤氲着,充满了整个店铺。


    老板今天特地做了她私房的栗子小蛋糕,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在洁白的骨瓷盘子里,配上一柄小巧精致的金色叉子,被放到每个人面前,于是空气中又多了一分属于栗子的甜香。


    她们订的是长桌,餐桌中央有两瓶鲜花,开得刚刚好的洋桔梗,是青白色的,花色淡雅,花型优美。


    “放音乐吧。”


    李医生轻声对侍应生说,“之前我给你们发的。”


    花漾餐厅价格不菲,老板也是用心经营的,昂贵小巧的扬声器分布在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可以将音乐推向餐厅里的所有地方,而不至于声音过大,影响用餐和交谈的心情。


    空灵的钢琴声响起,叮咚叮咚,仿佛山间的泉水,让人忍不住舒缓了心神。


    “这首钢琴曲我倒是听过,”成医生说,“但是好像变慢了许多。”


    李医生的酒窝仿佛已经盛满了让人迷醉的香槟,她笑着说,“是我自己弹好录下来的。”


    音乐、鲜花、甜点、茶香,她将一切都考虑到了,这里没有一处不精致,连空气中都氤氲着浪漫暧昧的氛围,只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晚上6:30。


    餐厅大门口的风铃又叮咚作响,那个人来了。


    年轻的黑发Alpha打着雨伞,步履匆匆地推开门,她身形瘦高,还穿着黑色的军服,进门的一瞬间就似乎带进来了外面的风雨。


    风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从她身后吹向整个餐厅,李医生和各位医护都抬头望去。


    刚刚在外面的风吹乱了Alpha的头发,她将皮筋取下,叼在嘴里,手自前额向后捋去,将头发在脑后围成一个松松的马尾,于是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面容漂亮而锋芒毕现。


    扎好了头发,瘦高的Alpha弯了弯狭长的眼眸,牙齿洁白地笑,“我来迟了吗?”


    做好了无数精心准备的李医生在这一刻突然紧张起来,她不自觉地起身,“没有,刚刚好。”


    只要你来了,就不算迟到。


    *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如同一只黑骏马冲破了雨幕,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花漾餐厅的外面。


    “小姐,到了。”


    司机恭敬的对苏青越说。


    苏青越合上与成医生聊天的光脑,那上面赫然写着花漾餐厅的地址。


    她在问了一圈桑陵可能认识的人后,终于从首都星第一医院的老院长那里得知,桑陵曾经工作过的部门今晚要聚餐。


    于是她才询问了成医生,得到了这个地址。


    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她看见餐厅里灯光温暖昏黄,布置得十分温暖精致。


    那个拒接了她电话的黑发Alpha一身黑色军装,距离上次看到她好像又瘦了一些,五官更加突出,漂亮得让人心生畏惧。


    “小姐,已经给您定好了位置,现在要下去吗?”


    前座的司机拿出一把伞。


    苏青越隔着玻璃窗,看着桑陵对众人低眉浅笑,正拿起金色的叉子在吃一块小蛋糕。


    这个时候的桑陵,似乎是开心的、幸福的。


    “不从正门走。”苏青越突然说。


    从正门走就一定会和桑陵狭路相逢。


    “我让你们订的是2楼的包间吧,带我从后门过去。”


    “好。”


    司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为苏青越撑着伞,在大雨里将穿着一袭黑色套裙的苏青越从后门送进了餐厅。


    苏青越订的2楼包厢不大,只能容纳三四个人的样子,但视野却极好,可以清晰地看见1楼大厅下的每一张餐桌。


    于是她坐在餐桌边,深深地凝望着。


    因为我的软弱和逃避,许久不见了啊。


    桑、陵。


    *


    “所以你家Alpha喝高档红茶、吃栗子蛋糕,而我在吃快餐汉堡包。”


    兰花螳螂抱怨道。


    “你甚至不愿意给我买一杯奶昔。”


    林今许打开一管营养液,倒进嘴里,许多人都不能接受的味道怪异的营养液,她却仿佛像喝水一样自然,咽下去才说:“进食只是维持能量的一种方式,并无高低之分。”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静静地停在花漾餐厅外,在雨幕中岿然不动。


    “但是我今天帮你安装窃听器了啊。”兰花螳螂睁大眼睛,“哪家的cp粉像我这样亲身上阵帮正主当中的同一个监听另一个的?你居然连奶昔都不愿请我喝。”


    林今许转过头:“你最近又在乱学什么人类文化?能不能学点有用的。”


    兰花螳螂撇撇嘴,“磕cp使我快乐,怎么不算有用了。”


    林今许懒得和这个懒散的高等虫族讲话,她专注地看着桑陵,很快就皱起眉头。


    桑陵旁边的那个Beta,过于碍眼了。


    李医生给桑陵倒了一杯红茶,又将用玻璃罩罩着的小蛋糕递给黑发Alpha,笑着给桑陵讲一些这段时间医院发生的趣事。


    她的酒窝如此地深刻,笑容是如此地甜美。


    在餐厅暧昧的灯光下,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李医生和穿着黑色军装的桑陵看起来是如此地和谐和登对。


    也是如此地碍眼。


    林今许一下子咬住了自己口腔内侧的肉,她的牙齿似乎变得锋利了,瞬间将自己咬出血来,铁锈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能激动,不要多想。


    不管你多么想把这个人带回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你都不可以付诸实践。


    这是桑陵正常的社交生活,你要忍。


    *


    飞车在雨幕中疾驰,如同隐蔽的黑色闪电。


    江云照将桑陵在餐厅门口放下后就继续开车回家了。


    她车开得很快,心情也算不错,甚至难得地吹了一声口哨。


    重重地踩下刹车,她在自家停车场把车停好,刚想拿着伞下车,就发现副驾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那是桑陵的少尉勋章,上面有一颗星星,今天刚拿到手,就弄丢在她车上了。


    一定是刚刚桑陵坐在副驾驶时从她口袋里滑出来的。


    “让她把拉链拉好,不信。”


    江云照嘟囔一声,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开车给桑陵送过去。


    灰绿色的飞车重新启动,向着那家素来有浪漫名声的花漾餐厅疾驰而去。


    *


    “桑医生。”


    李医生喊着桑陵。


    “嗯?”


    桑陵从盘子上抬起头,放开那块烤得刚刚好的小羊排,有些疑惑的望过来。


    今天晚上李医生已经喊了她许多回,有时候有事情,有时候没有,可桑陵脾气却很好,此时依然耐心的回应着。


    “怎么了?”


    李医生沉默两秒,脸上一丝犹豫闪过,才开口说:


    “没什么,就是喊喊你,桑医生这三个字很好听。”


    桑陵耸耸肩,继续低下头和小羊排战斗。


    “桑医生。”


    没过一会儿,李医生又喊了她,只是这次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


    餐桌边,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整个餐厅里,只有空灵的钢琴声在回响。


    通过窃听器,只能听到一片寂静的林今许,突然将牙咬得极紧。


    *


    江云照大步流星,下了车后伞都懒得打,任由大雨淋湿她的红发。


    她拿着那枚勋章,隔着落地玻璃墙,就看见了桑陵在和别人说话。


    她确定了目标,就重重推开餐厅的大门,在风铃的叮咚声中,她刚想开口大喊桑陵,就听见了一道颤抖的、柔和的女声。


    “桑医生,我喜欢你,请和我在一起吧。”


    在悠扬的钢琴声中,江云照的手一下子握得非常紧,那枚属于桑陵的勋章棱角分明,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站得远,一下子就看见了2楼包厢处还有一个人正在向下看来。


    苏青越面色苍白,向来不可一世的商业天才,此时握着栏杆,似乎手在颤抖,仿佛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可置信的一场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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