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更
五个小时后,苏氏集团大厦外。
黑色的飞行器‘游隼’悬停在空中,发动机发出低沉却不刺耳的噪音。
桑陵站在飞行器上,高举着手上的花束。
“所以,去约会吗?”
站在室内,隔着窗户,苏青越一时无言。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
自己已经28岁了,还会被这些小把戏打动吗?还会去想着参与什么‘16岁的约会’吗?
夜风清爽地吹着,过了片刻后,苏青越无情地说。
“没空。”
她关上窗,将那清爽的夜风拦在室外。
半个小时后她就要和合作商开始洽谈了,这个工作很重要,而且这个合作商恰巧就是她当初为了和桑陵约会,推迟洽谈的客户之一。
她重新拿起文件,刚准备看,一道清脆的小石子砸玻璃窗的声音又响起。
戴着金丝眼镜的Beta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将文件放下,走到窗前。
她垂眸看见桑陵正站在飞行器上,已经将那束花暂时放下了,右手上下抛着一颗小石子。
而她的左手则拎了一大袋石子。
苏青越无言,又想要走,却听见黑发Alpha朗声喊道:
“我有足够的小石子,我可以砸一夜!直到你愿意好好的和我谈一谈。”
苏青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谈吧。”
桑陵没有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一时间竟然还没有想好自己要谈什么,只能露出一个笑容说:
“和我去约会吗?”
苏青越:“我说了我没有时间。”
桑陵侧头向她身后看了看,没发现别人,“但是看起来你现在就挺有空的啊。”
苏青越:“半个小时后我有一个会议要参与。”
“就这样吧,再见。”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又想重新关上窗户,并决定如果桑陵再不放弃的话就去喊保安。
却听见对方大声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也够了。”
半个小时?
什么人约会,只约会半个小时?
苏青越:“我是不会去一个只有半个小时的糟糕约会的。”
“糟糕?”桑陵得意起来,她的眼睛发亮,似乎比天上的启明星更亮。
“我这个约会虽然只有半个小时,但绝对非常浪漫,和我比起来,那些流行的偶像剧都弱爆了。”
她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她是一个非常信守自己承诺的人,所以她真的这么觉得。
苏青越这么静静的望着她,看了三分多钟,用比审视任何合同都谨慎的目光审视桑陵。
“好吧。”她纡尊降贵地说,“你只有半个小时。”
桑陵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今天过来穿了一身白色的军装,恰好就是第一次委托时,她穿的那身可以cos楚舟的衣服。
“看,我把楚舟的衣服穿好了。”她大声表扬着自己。
如果不是她提起,苏青越还真就忘记了这茬。
黑发Alpha说完这句话,就又突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她暗骂一声,低头向飞行器下方喊,“染发剂忘了!扔给我,快点!”
楚舟可是银白色头发。
苏青越这个时候才勉强看到,似乎在桑陵的飞行器下方,隔着还有100多米的地方,还有其它几架全黑色的飞行器在悬停着。
其中一架飞行器迅速爬升,掠过桑陵的飞行器,直接砸下两瓶染发剂。
还砸到了桑陵的肩膀,黑发Alpha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苏青越只当她在夸张地耍宝,并没有多在意,只看着她动作迅速,把头发染成了银白色。
几天没见,桑陵的头发好像长了很多,扮演起楚舟来,也勉强可以不用生发剂。
桑陵把头发染好,抬头对着苏青越大声说:
“通常16岁的约会,要有两个年轻人一起骑着自行车出去兜风。”
“但是!”她强调。
“我没能找到两辆自行车,所以您愿意屈尊,用这辆军用品质、保密级别、价格昂贵、数量稀少的‘游隼’飞行器出去兜风吗?”
连首都星首富,几乎什么都见过的苏氏集团总裁苏青越,都为了‘游隼’这个名号而挑了挑眉头。
“你哪里弄来的?”
哪里弄来的,当然是薅的江云照的羊毛。
但是桑陵没有这么回答,只是说,“保密。”
苏青越也非常聪明,知道不再追问,她用手撑住窗台,警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最好能接住我。”
“当然。”
于是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长裙,显得非常典雅、保守的苏总裁爬上窗台向下纵身一跃,她的裙摆在空中飘扬。
桑陵一把接住了苏青越的胳膊,beta重重地砸向她,她稳稳地接住了。
安稳落地后,苏清越的眼神也在发亮,难得的心跳加快。
她看向桑陵,却发现对方额头有一些冷汗,“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紧张罢了,我们可是要去约会了。”
桑陵不动声色,没有说刚刚自己的伤口被她砸到了。
“对了,在约会之前我必须要有一件事情事先声明。”
她一脸郑重,“因为有人提醒我了,我这样做可能会让人有一些误解。”
她伸出手指指指苏青越,又指指自己,“你和我是朋友,并没有浪漫关系。”
“我,现在在扮演楚舟,所以才会和你约会。”
桑陵开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玩笑,“所以最好不要爱上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苏青越的眼神没有这么亮了。
但苏总裁只是面无表情了那么半秒,很快就勾唇,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自恋的,我当然是在和楚舟一起出去约会。”
“而且我还是你的金主,”她提醒道,“现在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了,赶紧出发吧,否则我会觉得自己的钱白花了的。”
“我订购的可是超级、超级、超级、无敌浪漫套餐,商家你最好不要以次充好。”
桑陵坐上驾驶位,一脚启动了飞行器,迎面袭来的风立即吹起她的银白色长发。
她得意地递给苏青越一个小本子,“我可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可等苏青越伸手去接本子,她又连忙收了回来,“商业机密,不得外传。”
“本店今天约会套餐的特点是多合一,主打一次约会比4次约会更强。”
“首先是16岁的约会。”
桑陵将飞行器开得飞快,苏青越很快就觉得这个路线有些熟悉了。
Alpha一边开飞行器,一边在风中大声说,“16岁的青少年出去约会,首选的肯定是游乐园。”
苏青越远远的,已经看见了一个摩天轮的顶部。
桑陵是要把她带到那天没能去成的游乐园。
“但是深夜才有时间出发的青少年,她们到了游乐园,就会发现游乐场也会关门的。”
白天游人如织,色彩丰富的游乐场在夜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灯都关着,空旷又寂寥。
一片灰黑色,正如人的失望。
“但是游乐场是否开门,从来不会决定青少年的约会是否快乐。”
桑陵将飞行器落到游乐场门口,游乐场大门紧闭,只有门口还有一些简陋的娱乐设施,比如一台正在亮着白粉色光的抓娃娃机。
“所以她们决定一起抓娃娃来度过这次约会。”
“当然,还有什么是16岁的少女最喜欢的呢?”
Alpha变魔术一般的拿出两杯奶茶,“当然是一起喝奶茶。”
她抓着苏青越的手,带她一起跳下飞行器,向着抓娃娃机跑去。
“快点,快点,青春飞逝啊,我们总共只有不到30分钟的时间,分给16岁的只有5分钟了。”
娃娃机面前已经有10个代币,正在静静的等着她们。
桑陵将苏青越推到娃娃机面前,让她握住抓杆,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用吸管扎破一杯奶茶,递到苏青越面前。
“快快快,奶茶必须喝到。”
苏青越被她的急切所感染,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速度很快、不顾礼仪的喝了一大口奶茶,一边嚼着珍珠,一边开始动作迅速的抓娃娃。
“我今天必须要抓到一个娃娃!”
她难得如此外放的说。
而桑陵站在一旁,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你肯定可以。”
剧透一下,苏青越不可以。
10个代币都用光了,5分钟的时间也即将结束,苏青越什么都没有抓上来。
从小就是天才儿童的苏大总裁,人生第一次遭遇滑铁卢,眼眸里免不得有些失望。
桑陵在一旁说,“没关系。”
“你知道为什么没关系吗?”
她从自己身后掏出一个大铁锤,“因为我会帮你作弊。”
她‘哐哐’把那个娃娃机的玻璃砸碎,掏出里面最大的那个玩偶,递给苏青越,“恭喜,这是你的了。”
苏青越笑着接过,抱紧了柔软的娃娃,但是还是不由得出戏了片刻,“游乐园的厂商知道你会砸掉她们的娃娃机吗?”
桑陵抓住她的小臂,快速说,“这个机器我已经买下来了,所以没关系。”
“现在,我们重新回到16岁,青春需要纪念。”
桑陵站到一个拍大头贴的机器面前,“但是这台机器现在没有启动。”
她伸手拍了拍,机器应声而亮,“哇,很幸运,现在它启动了。”
她拽着苏青越一起拍了大头贴,在苏大总裁拿着好几张照片,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将她推出了大头贴的机器,推上了飞行器。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青春结束了,再见,16岁!”
“接下来我们要去到的是:20岁!”
飞行器启动,根本没有飞多远,飞出了一段距离后又落在一大片草地上。
“20岁我们都还是大学生,大学生怎么约会?”
眼前空无一人的草地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色的身影,她们有人抱着机器、有人抱着长长的架子,有人抱着一大片幕布。
“我们看电影。”
两张躺椅,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她们身后,桑陵拽着苏青越躺下。
露天电影已经被搭建好,投影仪开始转动,播放的是一部现在最流行的爱情电影。
“我们有7分钟。”
桑陵将一桶爆米花塞到苏青越手上。
幕布上,电影是经过剪辑的片段,凝练了两位女主从相遇到互相误会,欢喜冤家,再到解开误会暗生情愫,最后告白在一起的全过程。
现在两位女主越贴越近,面庞向彼此靠近,就在她们快要亲上之前,桑陵强行暂停了电影的播放。
“剧透一下,她们亲亲了,少儿不宜。”
“没时间了,7分钟到了,大学生时代结束,快走。”
苏青越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她跌跌撞撞的,被桑陵拉着跑,头发在夜风里飞扬。
她大声说,“这部电影是我投资拍的,可赚钱了!”
桑陵回头,睁大了眼睛,这个她还真的没有想到:“啊,真不错!”
在大学生时代之后是24岁,通常是刚刚开始上班的新人社畜时期。
虽然苏青越从小家里就非常有钱,但是24岁也是她刚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她被桑陵带到了一个露台边,木质的露台上有一张圆形的小餐桌,两张椅子,餐桌上摆着一瓶红酒,暧昧的灯光从旁边投射下来。
“24岁,虽然工作非常辛苦,但是你有了更多的钱,所以终于可以到一个正经的餐厅吃一顿正经的约会晚宴了。”
桑陵为苏青越扯开椅子让她坐下。
两个蒙着脸、一身黑衣的人动作迅速安静地给她们端上了两盘前菜、倒上了酒,然后退下。
苏青越吃了一口鹅肝,喝了一口酒,两个黑人又重新上来了,这回给她们端上的是两份已经切好的五分熟牛排。
这一次苏青越终于看清了她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在她们离开后,她压低声音,瞳孔放大,对着桑陵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们穿的是特遣队的战斗服吧。”
桑陵侧了侧头,“战友不在这个时候为我两肋插刀,什么时候支持我?”
晚餐出乎意料的,味道非常不错。
就是苏青越刚吃了两块牛排,盘子就又被撤走了,这回上来的是一道甜品,栗子蒙布朗。
这一回没有人来提前撤盘子,苏青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道甜品,然后才发出灵魂质问。
“你调查我,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栗子蒙布朗。”
桑陵丝毫不否认,反而非常自豪,“本店市场调研做得好。”
“好了,吃完饭了,两位新晋的社畜小情侣应该去散步,享受难得悠闲的时光。”
24岁的尾声,没有用飞行器,也没有紧赶慢赶,只有两个年轻的人在慢慢地散步,让夜风吹动她们的头发。
她们是安静的,没有说话,只用心感受这一刻。
“时间啊,不管走的多慢都会有一个终点的。”
最终还是桑陵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打破了宁静。
“28岁,你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熟的大人了。”
“但是偶尔,你还会想回忆一下童年和青春。”
桑陵带着苏青越走过一个拐角,刚刚那座游乐园重新出现在眼前。
“但是这一次……”
桑陵拍了拍手。
灰暗的游乐园骤然明亮起来。
一盏灯、两盏灯,无数盏灯都亮起来。
旋转木马、摩天轮都开始缓缓转动。
灰暗重新变成了明亮的五颜六色。
“我们作弊都作了一个大的。”
“但是,现在时间只剩下5分钟了。”桑陵又一次看了看腕表,“只够我们玩一个项目。”
苏青越的目光不断地在这个游乐场里流连,五彩的灯光照进她的眼神里,于是那双平常被金丝眼镜阻挡的眼眸也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她脸上有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笑容。
桑陵:“摩天轮?”
她果断说:“摩天轮。”
两人进了摩天轮的包厢,随着摩天轮的缓缓升空,玻璃窗外的夜色里升起了巨大的烟花,照亮了半个天空。
苏青越趴在玻璃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你知道你没来的那天,下大雨,我也看见了一场烟花,但是应该被雨水浇湿了,很难看,像爆炸一样。”
桑陵不动声色,也不多说些什么,“是嘛?但今天的烟花很好看吧?”
苏青越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还带着雀跃和笑意,却非常认真的说。
“超级、超级、超级、无敌好看。”
第42章 尾声
夜空漆黑,云层灰暗浅淡,仿佛是烟花最好的画布。
每一簇烟花冉冉升起、在半空中炸开的时候,连云层都会被照亮。
烟花变成无数下落的星子,如同盛大的流星雨,和真正的无数繁星交相辉映,只是更为热烈、短暂、明亮。
烟花比起真正的流星雨的好处是,它可以持续的更久。
这一场‘流星雨’尚且未落幕,下一场‘流星雨’又重新升起。
比起流星雨的转瞬即逝,烟花将那片刻的浪漫,拉长到了一个更能让人用心体会的时间。
在这璀璨的时间段里,那烟花有着无数种颜色,有着千万种图案变化。
金色的烟花璀璨、与银色的烟花交织;红色的烟花艳丽,蓝色的烟花则是神秘。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可当苏青越真正将眼前的一切都收入眼底时,她却突然明白了。
放烟花时最美丽的景色并不是烟花。
而是光芒绽放,照亮半边夜空的那一瞬间,也照亮着你身侧人的脸。
桑陵还在抬头看烟花,她深黑的瞳孔仿佛是一个镜头,忠实的将所有美景都记录下来。
苏青越却在看她,看她被光芒照亮时,脸上的光和阴影,看她明亮的鼻尖,看她鼻梁处落下的阴影。
宇宙此时是最好的打光师,让这个Alpha的面庞显得如此立体深邃,宛如古地球时代,罗马人的雕塑。
或许目光真的有实体,在她看了片刻之后,桑陵向她看来,微微侧了侧头。
“怎么不看烟花,光看我了?”
逆着烟花的光亮,苏青越突然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了,她情不自禁的向Alpha走去,急切的贴向Alpha的面颊,想看看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想看看桑陵的瞳孔是否也忠实的记录着自己。
胸膛涌动着一种想要说话的冲动,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想将自己说给她听。
“桑陵……”
可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前五官深邃的Alpha就向她摇了摇头。
“认错了,记得吗?”
桑陵今晚为了炫耀她那些浪漫的小点子,将演员的自我修养完全抛之脑后,并没有在认真的扮演楚舟。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眉目舒展,略微弯起眼睛,温柔的仿佛夜风,无限接近那个温柔的虚拟恋爱AI。
“我是楚舟,不是桑陵,记得吗?”
苏青越胸膛里涌动着的所有言语都被这一句话打回去,如同倒灌的江水,积蓄着洪灾。
她凝望着对面这个染着银白色头发的Alpha半晌,才终于慢慢的、慢慢的带起一个笑容。
“我当然记得,但是今天晚上你的演技太差劲了。”
桑陵不置可否。
她抬了抬手,看了看时间,“时间差不多到了,我送你回去吧。”
苏青越沉默点头。
全黑色的游隼飞行器在夜空中划过,轻敏迅捷地将苏青越重新送回了她的总裁办公室。
从办公室里往下跳和从飞行器里跳到办公室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尤其那时飞行器上还有桑陵在接着她。
所以这一次桑陵率先跳到她的办公室里,向她伸出手,将她拉了进来。
苏青越落地,而桑陵指了指腕表,“完美,刚好还差一分钟。”
“不够完美。”刚刚在飞行器上还一直沉默的苏青越突然说。
“什么约会只有半个小时,什么人会在约会半个小时之后就分别?”
“这个约会不够完美,因为这个约会会结束,我们接下来就要互相尴尬的说再见了,对吧?”
“未必。”
桑陵站在窗边,微笑着看她,“闭上眼睛,数三秒,然后睁开。”
“闭上眼睛能有什么用?”苏青越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的合上了眼皮,睫毛微微颤抖着。
“闭上眼睛就不用说再见。”
“一……”
“二……”
“三……”
苏青越睁开眼睛,她的眼前已经空无一人,连窗外悬停的游隼都不见了。
仿佛刚刚的一切是灰姑娘的南柯一梦,到了半夜,南瓜马车和水晶鞋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笃笃笃。”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敲响,苏青越回头望去,对方探出个头来:“苏总,会议即将开始了。”
枯燥乏味的现实重新来到苏青越眼前,她点了点头,说话态度是这几天来最温和的一次: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
“所以,你的浪漫约会,就让我做苦力。”
回医院的路上,江云照开着‘游隼’,对着在副驾驶玩光脑的桑陵恨恨的说。
片刻之前,当摩天轮顶上烟花照亮包厢里浪漫的两个人的时候,摩天轮下江云照正冷着脸,举着打火机,对着她其中一个队员说:
“这箱烟花快放完了,再去搬一箱来。”
在那一刻她听见自己这么讲话,心里想,桑陵完蛋了,即使她在这一次的行动中有功劳,回去自己也要往死里操练她。
堂堂江家少主,最年轻的少校、特遣队队长,在这里给人家的约会当劳工。
都怪桑陵!
她腾出一只手抓住桑陵的肩膀晃了晃。
“喂,我在骂你呢,专心一点!”
“嘶——!”桑陵被她抓住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云照自己可能抓到了她的伤口了,立刻收回手。
“啊,不好意思。”
她又很快皱起眉,“你这么脆弱,刚刚还抓着那个苏青越跑来跑去的,我看见她跳下来的时候都砸你身上了吧。”
桑陵轻描淡写的说,“是啊,但不重要。”
“你没和她说你受伤了?”
“有什么必要吗?而且就砸两下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江云照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悲愤的一拍方向盘,“隐忍。你居然忍着疼痛都不告诉她,你还说你不喜欢她?!”
桑陵已经懒得辩驳,也懒得解释自己只是单纯的不想说。“你一直提起这个事情,你很希望我喜欢她吗?”
“没有、胡说、不可能、千万别。”
江云照一连用了好几个否定词,最终才说,“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不喜欢她这样最好。”
“这种资本家都是会把人敲骨吸髓的,像你这种才19岁的小嫩芽,根本玩不过已经28岁的苏青越。”
每次明明比她还小一个半月的江云照用一种老大姐、一种长辈的语气来说话,桑陵就觉得很有意思。
她弯了下嘴角,“我真的不喜欢她,安心了吧。”
“安心了。”
江云照暂且这么说,可是在两分钟之后又一拍方向盘,“不喜欢她,你还带她去约会,还是那么浪漫的约会,她肯定会误会的。”
“这么说起来,你虽然看起来人不错,但是内心深处也是很人渣的啊,专门让人家误会。”
桑陵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约会当然要浪漫,不然还能叫约会吗?”
“可以啊,你把她接出来,送一包薯片给她、买一瓶可乐给她、看一部烂片,把她送回去,多省钱的约会方式。”
江云照言之凿凿,而桑陵却突然侧头看向了她,“说起来我原本还打算请你吃饭,感谢你今天的帮忙来着,那就请你吃薯片……”
“不行!”江云照立刻反悔,“懂不懂什么叫拍指挥官的马屁,你请我出去的时候,敢让我吃薯片你就完了。”
和这个亢奋的指挥官没什么可说的,桑陵翻动着光脑,又给林今许拨去了一个电话,白天打的那个电话没接通,她还是想再打一次。
可这一次不仅是没人接,机械的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在滴声后进行语音留言。”
桑陵开口:“姐姐,我出任务受了一点小伤,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可疼了,你怎么还不接我电话?”
她装委屈装得炉火纯青,江云照立刻瞥来异样的眼光。
可在语音留言后,桑陵却皱起眉头。
“关机了?”
“不应该啊。”
她对江云照说,“我有点担心,别送我去医院了,直接送我回家吧。”
“不行。”江云照断然拒绝,她骤然褪去插科打诨的同龄人的模样,又露出指挥官的独断专行。
“今天晚上你必须回医院,去泡治疗仓,其她什么事情都可以等等再说。”
见桑陵脸上的神情变化,又露出那副吃软不吃硬的样子来,从来要求自己手下令行禁止,不解释自己命令的原因的江云照难得认输。
她必须解释,说服对方,否则按照桑陵的疯子性格,她肯定会半夜偷偷跑出来回家的。
“每天定时泡治疗舱,对你的恢复很重要。而且现在大半夜的,人家要睡觉的,不愿意接你的电话,所以把光脑关机了不行吗?”
江云照其实并不知道林今许究竟在哪里,她也不在乎她,现在只想着赶紧把桑陵弄回去泡治疗仓。
此生没有哄过人的江云照,觉得自己已经突破了一点下限,竟然开始好声好气的对桑陵讲话了。
这个预备役,害她不浅。
但好在桑陵听完了这个解释后也接受了,毕竟她白天才和林今许发过消息。
“那好吧,你送我回去,我白天再给她打一个电话试试。”
*
晨光熹微,第二天很快来临。
治疗舱里的药剂是有微量麻药的,所以桑陵陷入了较为深度的沉睡,已经上午9点了,还睡得安详没有起来的意思。
苏青越却已经开始工作了。
“苏总早上好。”
“苏总早。”
她穿过员工的工作间,有不少员工不由自主的站起来给她打招呼。
“早。”
“你也早。”
苏青越一一微笑着答复,戴着金丝眼镜的她显得温文尔雅,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在她走后,惊讶的员工们纷纷聚在了一起,你推我搡,激动的窃窃私语,都想不明白,一向如同冰山一般的苏总裁,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你不知道了吧,我听张秘书说了,苏总裁去约会去了。”
“据说可浪漫了,就昨天晚上我睡不着,看见城东那边一直有在放烟花,今天秘书跟我说,那就是苏总裁的约会对象给她放的。”
“那个约会对象还把游乐场租下来了,就为了让苏总裁在半夜坐摩天轮呢。”
“哇——。”
员工们发出一阵阵的惊呼,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纷纷表示如果自己有这种约会,第二天自己也一定非常开心。
而心情愉悦的苏青越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文书开始看。
财务部的预算报告写的一般,但平时丝毫不能容忍,立刻就要批评人的苏青越,此时竟然心平气和,她想着:报告而已,打回去重写就好了。
没有被影响心情,张秘书推门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苏总裁脸上淡淡的笑容。
“苏总,这是您要的报纸和咖啡。”
“之前一段时间的报纸你也没有看,我一起给您带来了。”
张秘书的贴心让苏青越感到很满意,她喝了一口咖啡,对张秘书说:“做的不错。”
张秘书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再接再厉的说,“谢谢苏总。”
“您的时间宝贵,这些日子的重要新闻我已经用红笔标出来了。”
“没有发生别的什么大事,主要是首都星第一医院遭遇恐怖袭击,发生了一场爆炸。”
苏青越翻着报纸的手突然顿住。
“是下雨那天吗?”
“对。”
所以她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丑陋的烟花,而是一个真正的爆炸。
是医院遭遇的袭击,桑陵不就住在医院吗?
这次袭击跟她有关系吗?难道这才是她迟到的真正原因?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苏青越其实并不担心,毕竟她昨天刚和桑陵约会过,对方看起来还是很好,就是瘦了些。
苏青越轻松的翻开一页报纸,却在用红笔高亮圈出的‘19岁Alpha舍己为人,阻止恐怖袭击’的标题下,看见了一张让她惶恐的照片。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只是一个人在头朝下从空中下坠。
拍摄者的技术很差,隔得也很远,照片被放大到人能看清人脸后显得模糊了许多。
可是苏青越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在被她认为是丑陋的烟花的爆炸下,从令人绝望的高空坠落的……
那是桑陵。
那是昨夜什么都没有说的桑陵。
她的桑陵。
还没有阅读这篇新闻正文的哪怕一个字,苏青越的手就已经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有一种莫名的、极度的恐惧不安,骤然席卷了她的心头。
可她压抑着自己,顶着恐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第43章 苏青越
“叩叩叩,苏总,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签署一下。”
总裁办公室门口,张秘书第三次敲响了门,依然没有听到里面的应答,不由得担心起来。
苏总发生什么事了?
怕苏青越出现什么意外,她握上门把手,轻微转动。
咔。
门被反锁了,她无法进去,不由得疑惑起来。
室内,苏青越垂着头在桌前,满脸疲惫与失神,听到门锁作响的声音,原本想开口说让对方离开,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
“走。”
等到终于发出声音,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哑了嗓子,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清,更别说在门外的张秘书了。
她眼皮下垂,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迟滞、沉重的、被水打湿的稻草人,只觉得一切都在将自己拽着沉沉落下去。
最终她还是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在光脑上发出一条信息。
“走。”
张秘书收到消息之后,虽然满心疑惑,但面对向来说一不二的苏总,她却也只能暂时离开。
总裁到底怎么了?
*
苏青越在15分钟之前开始阅读那篇有关于桑陵的报道。
从第一个字开始,她就开始有一种恐慌的预期,她对发生了什么似乎已经有了某种想象,却仍然顶着恐惧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下去。
她头顶已经有一把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可她却拒绝离开,只是心怀恐惧,却又固执的等待着那把剑落在她头上的时刻。
她必须面对,她必须要知道,不管这是她骄傲的本性作祟,还是因为这有关于桑陵。
报道说:“昨日,首都星第一医院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案件,杀伤力极强的液体炸弹被伪装成二十几杯咖啡送到了加护病房,意图伤害病人。”
“这些液体炸弹骗过了安保、全院无人发现,本应该在爆炸后波及医院上下至少三层楼。”
“可当日却有一名19岁的预备役医疗兵在医院实习,根据军事隐私法案规定,本报道将不提供她的姓名,只用该Alpha来指代对方。”
“该Alpha当日本处在休假中,却因警高度的警觉性在病房巡查时,意识到了咖啡的不对劲,经过检查发现二十几杯咖啡均为杀伤力极强的液体炸弹。”
“这名首都星第一军校的19岁大二军校生,立即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果断放弃了当日的休假计划,安排医护人员转移走了其她病人,自己却在上报了炸弹事件后,冒着生命危险,坚持守在液体炸弹旁。”
纸质的灰色报纸发出哗啦的声音,原是苏青越的手在带着报纸颤抖,她细长的手指极为用力,似乎在怕自己拿不住这薄如蝉翼的纸张,拧的指尖都发青,报纸在她手中大幅度的变形。
没事的,没事的。
金丝眼镜高透明度的镜片下,即使瞳孔中已经漫上恐慌,苏青越却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没事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天你也看到了,桑陵还活着。
她还活着,这不就够了吗?没事的,不要折磨自己。
可无论怎么告诉自己,她的生理反应却骗不了人。
报纸在她手中被越捏越皱,她的指缝间有一股痒意,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她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她似乎只有狠狠的掐向自己才能够发泄。
“据悉,这些液体炸弹制作极为精妙,使用老式制作方法,避开所有电子起爆器,因此能够通过医院保卫科的检测。”
“但也因此,这些液体炸弹无法进行安全拆弹,且受到一点轻微的外力都有爆炸的可能。”
“这位年轻的Alpha非常了解此时仍然守在炸弹边的危险性,却依然毅然决然的留下了,并且决定为了守护广大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孤身犯险,将液体炸弹带到城外引爆。”
“她将□□放在飞行器的副驾驶,开着飞行器向城外驶去,在这个过程中一点轻微的颠簸都可能使液体炸弹提前爆炸,甚至于即使没有颠簸□□也已经到了随时可能爆炸的时间。”
“一旦爆炸,这位Alpha就会和整台飞行器一起葬身于高空中,甚至不会留下完整的尸骨。”
“而据本报记者得知,当日她还有一名约会对象在等着她。”
苏青越骤然用自己的左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胃部,一股隐痛从那里爆发出来,接着她又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股疼痛蔓延缠绕着心脏,仿佛一株带着刺的藤蔓,深深的扎进她心脏的血肉里。
冰冷的文字,近乎白描般的手法,苏青越却在这黑白的字体间,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天。
“她还有一名约会对象在等着她。”苏青越伸手摸上这一行文字,心里知道这名记者是为了向大众展示桑陵救人的决心,可对于她而言,这一行文字却仿佛荆棘一样,触目惊心而且鞭斥着她的内心。
她没有在等她,她在恨她……
那个时候她只将桑陵视为自己浪漫幻想中的一部分,内心深处她告诉自己,桑陵最好不要来,这样从今以后她就可以重新成为那个理智的苏青越。
她并没有在等待桑陵,她只是在等待自己的经历,不管是好的,浪漫的还是残酷的。
她只关心自己,而从来没有想过担心那个Alpha。
漫天的自我厌弃感突然袭来,苏青越心想,自己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那日潮湿的雨水的气息卷土重来,似乎将她紧紧包围,苏青越喘不过气来,眼前变得模糊,在一片模糊中她似乎又看见了自己那天在游乐场等待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腰板挺直、面无表情的坐在雨里,看见自己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看见自己满含天生的骄傲的脸庞。
她几乎想冲上去摇醒自己,她想质问她。
你在做什么?你在骄傲些什么?
你就如此以自我为中心吗?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她为什么迟到,为什么没来?
你为什么不能多想一想,你为什么只关心自己?
你怎么会这样对她?
呼吸变得轻而浅,苏青越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带着那股心脏的疼痛继续看下去。
她自虐一般地不放过任何一个字,让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天发生在桑陵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为防止炸弹爆炸在半空中,波及下方居民区,该Alpha将飞行器抬升至百米高空,速度开到最快地向城郊荒地逝去。”
“本次行动中,加入支援的游隼小队紧随其后,却因为液体炸弹可能的爆炸半径,必须保持几百米的距离。”
所以桑陵是孤独的……她独自一个人,带着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飞往一个自己甚至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害怕吗?
“该Alpha距离城郊荒地已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只要能够撑过这段距离,将飞行器迫降在草地上,她便可以转身离去,逃开这场爆炸。”
“但不幸的是,在距离目的地不过几十秒的飞行时间时,一只高速飞行的乌鸦撞上了飞行器,带来了巨大的震动,引爆了该Alpha身侧的液体炸弹。”
苏青越在那一刻呼吸停滞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该Alpha当机立断从飞行器上跳下,在没有任何迫降装置的情况下,从这个高度落地必死无疑。”
“幸好,一名少校军官驾驶着游隼飞行器,加快速度在半空当中接住了她,但飞行器在片刻之后也坠地,该Alpha不得不经历二次撞击。”
“尽管避免了毫无缓冲的一次坠地的必死结局,该Alpha在二次撞击后,依然浑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被当即送往首都星第一医院接受治疗,据笔者得知,她有很大的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健康。”
“本次事件相关视频请登录本报网站进行查看。”
从刚刚开始就没有任何呼吸的苏青越,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乍一看来,她又重新成为了那个冷酷的理智的商人。
她似乎又变得铁石心肠起来,她似乎又变得理智起来,她似乎又变得不可被伤害起来。
最糟糕的事情即将到来,她反而习惯了那种疼痛,即使那种疼痛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金丝眼镜的金属框伴着冰冷的光泽,她点开光脑上的视频开始播放。
原来报纸的封面是从这个视频里面截取的,晃动的镜头中,灰绿色的飞行器如同一只箭穿过了云层高速行驶着。
不过数秒之后,那只飞行器发生了轻微的晃动,随后‘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飞行器炸成了一只极为难看的烟花。
苏青越在此时竟然能够微微抬起自己的嘴角,自己那天和桑陵说什么来着:
“你知道你没来的那天,下大雨,我也看见了一场烟花,但是应该被雨水浇湿了,很难看,像爆炸一样。”
像爆炸一样……
像爆炸……
可那不是烟花啊,那是桑陵啊。
是桑陵啊……
视频还在播放在镜头的剧烈抖动中,那场爆炸照亮了半个阴沉的天空,也照亮了和雨水一样直直下落的身影。
桑陵没有任何防护的自高空坠落,所有看到这个视频的人都知道她即将被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腿骨,她的肩膀,她的浑身上下都会被摔的粉碎。
她摔断的骨头会刺出皮肤,苍白的暴露在雨水里,她摔断的骨头会刺进自己的内脏,让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巨大的出血。
她会摔得像拼不起来的一面镜子。
可是苏青越却在这个时候,透过这个视频,看见了那天夜晚。
那天夜晚,黑发Alpha站在飞行器上,瘦了一大圈,仿佛风一吹就能吹碎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却站得笔直的,向她微笑。
无数细节不间断地浮起来。
她落到她身上,Alpha藏得很好的一声闷哼,额头渗出的冷汗。
她带着她在夜色下奔跑,却有好几次踉跄。
她的头发变长了很多,她变瘦了很多,她整个人都是如此的苍白。
无数的细节,织成了一张作茧自缚的、密密麻麻的蛛网,落在了苏青越的心脏上。
无数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却又各自模糊起来。
头朝下重重坠落的桑陵、额头上布满冷汗的桑陵、餐桌对面被灯光照亮的桑陵、摩天轮上望着对面烟花的桑陵。
可在所有画面的最后,深深的印刻在她脑子里的却是那个强行将自己拼起来,站在飞行器上,腰杆挺直,朝她微笑的桑陵。
那个桑陵手里有一束花,拼了命的让自己不要被看出伤口,向她说:“去约会吗?”
而自己竟然还没有答应,竟然还说了一句:“不。”
面无表情,冷淡的Beta坐在自己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椅子上,坐在自己的总裁办公桌前,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这一切的一切都象征着她是如此的强大,坚不可摧。
甚至于她刚刚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假装自己不会被伤害,假装自己是如此的冷酷。
可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临时构筑的防线又重新崩塌了。
苏青越突然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从肺部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一般的声音,她感觉到自己在缺氧,她觉得整个房间的氧气都不够。
不会够了,整个世界的氧气都不会够了,她呼吸困难,痛苦的皱起自己的脸。
她变得如此柔软,如此脆弱,如此无能。
疼痛早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指尖,苏青越早已无法端坐,她重重的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仰躺在地上,蜷曲起自己的身体。
她痛得开始干呕起来,她想要将自己的心脏呕出来,太痛了,拿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在干呕中,世界变得一片模糊,好像有生理性的眼泪溢满了她的眼眶。
结束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痛苦的,是是光脑响起的一声电话铃。
来电人赫然是她痛苦的源头,是桑陵。
视线是模糊的,被泪水充满,可当苏青越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那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向后瑟缩了一下,远离了那个名字。
那闪着光的名字还在跳跃……
第44章 林今许
桑陵打来了电话,苏青越望着那个跳动的名字,一时间竟然没有伸出手去接。
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和逃避心理,呆坐在一旁,静静等待着那电话铃声自动挂断。
电话那一头,桑陵放下光脑。
“怎么不接电话啊?”
黑发Alpha有些神经质地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甲,之前在高空自由落体都没有这么紧张。
她现在有些焦虑,因为打电话给苏青越是为了请她帮忙的。
林今许不见了。
*
今天清晨,桑陵从治疗舱坐起来,第1件事就给就是给林今许打去了电话。
没有人接。
桑陵望了望光脑上的时间,现在已经是9:00了,这很奇怪,林今许从来不会睡懒觉,更不会赖床。
江云照今天回军队里去了,她需要给这次任务收尾。
桑陵从治疗舱里翻出来,觉得林今许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又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以防林今许真的只是睡了个懒觉,没来得及吃早饭,她回来的路上还买了一袋吐司面包。
她拎着面包,认证了瞳孔,推开家里的防盗门。
一阵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桑陵立刻知道了,不对劲。
灰尘的气息代表了这里,起码有一个星期没有人居住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有些不对。
不管是搬家前的贫民窟,还是搬家后的公寓,每次桑陵从外面回来,都似乎能够闻到家里的一阵鸢尾花的香味。
她曾经以为是会打扫家里卫生的林今许,有一款偏爱的香氛,甚至于林今许给她的挂坠上都是这款香气。
可在这一刻,家里面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空气中的气息愈加分明,桑陵也就愈加明白,那股缺席了的鸢尾气息,应该是林今许的信息素。
她闭上眼睛,沉心静气,鼻子动了动,试图寻觅到那一丝残存的香气。
可结果却告诉她,林今许确实应该已经走了许久了。
她睁开眼睛,双手骤然捏紧,有些不安,感觉到有些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她还是选择第一时间先打通小瑶幼儿园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你们学生桑瑶的家长,我想问一下最近是谁来接送她的?”
……
片刻之后,桑陵垂下眼,挂掉了电话。
小遥已经办理寄宿好几周了。
在这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而老师说小瑶表现得也特别良好,完全不像一个骤然被扔到学校住宿的孩子。
桑陵愈发地迷惑。
但她还是顺从本能,闭着眼睛,专注于嗅觉,向着空气中残余香气最浓烈的方向走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林今许的卧室门口。
脚步微顿,她还是选择了走进去。
偏爱皮质的靴子,她的鞋底在木质的地板上踩出响声,桑陵实际上是第一次进入这个独属于林今许的空间。
林今许会推开桑陵的卧室给她送上今天的夜宵,也会将刚刚晾晒好、带着阳光气息的床单递给她。
桑陵也默许这种行为,某种程度上,她确实并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并不算有特别强的私人领地意识,更别提所谓的闺房。
但林今许不同,只比她年长了几岁,林今许似乎已经完全成熟了,她需要自己个人的空间,桑陵也尊重这一点。
因此即使这间屋子是在家里的,桑陵对这里也仍然感觉到陌生。
屋子里厚重的窗帘是拉起来的,屋内一片昏暗。
桑陵走到房间中间站住,略微思考了一两秒,还是选择了先将窗帘拉开,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虽然Alpha的视力实际上都非常好,在昏暗当中也可以夜视,但是她莫名地就是不喜欢这个房间被黑暗笼罩的样子。
阳光落到林今许的床上,淡紫色的床单被子都被整齐的铺好,枕头蓬松,仿佛刚刚被人拍打过。
林今许的书桌上,笔在笔筒里,本子全都整齐收好、摞成一沓,有几本生物学的教科书用书立立起来,排列在靠墙的一侧。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整齐,仿佛是主人今天早上起来刚刚整理过,出门去,晚上就要回来一般。
林今许是自己走的,桑陵确信。
她似乎是轻微地呼出了一口气,为的是:林今许如果不是被强制带走的话,那她安全的可能性就又大一分。
但是冥冥之中她又更焦虑了。
她情不自禁地又轻轻咬了一下自己食指的指甲。
这是一个坏习惯,是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时培养起来的,没有家长在旁边时时纠正,她也就将这个习惯带到了成年。
成年之后意识到这样不好,她才强行让自己戒掉,可现在又开始在感到紧张焦虑的时候咬指甲。
她只咬了一下,非常轻,随后又打开光脑,开始调查林今许最近的花销情况。
作为法律上林今许这个Omega的拥有人,她确实有资格查看到林今许在这个社会上做出的一切行动。
而在星际时代,一切行动都早已经被电子化,林今许只要用自己的账户消费,那她就一定能够查得到。
但桑陵的手在光脑上划了又划,划了又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几周来,林今许没有用她自己账户上的任何一分钱,几周前的最后一次打款,还是将账户上的一部分钱转到了小遥的儿童光脑里。
可一个人在星际时代生活,怎么可能不消费呢,她总要吃、总要喝、总要找地方住的吧。
如果没有用自己的账户,那也一定用了别人的账户。
桑陵知道,此时最合理的猜测就是林今许借用了某个旧日朋友的账户。
她脑中盘旋着两个念头。
第一是担心,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林今许才需要不告而别且避免使用自己的账户,很明显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呢?
第二种感觉非常复杂,她无法用凝练的言语来表达。
在那一瞬间,她试图猜想林今许到底在用谁的账户,却发现她想不出任何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林今许认识哪些人,她好像也并不知道林今许的过去,她甚至对于林今许为什么要离开一点头绪都没有。
蓦然间,桑陵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穿越以来,她救下了林今许,试图让她摆脱成为最终大反派的命运,也将她视为自己的家人。
表面上她好像做了很多。
可实际上,她对林今许一无所知,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基于表层的,从没有关心更深的东西。
但现在也不是怀疑自己的时刻,桑陵还是利索地拨通了江云照的电话。
她需要了解林今许,却不知道从何开始,这个时候问江云照这个传统型的Alpha或许有答案。
‘嘟’声过后,一道冷淡的女声响起。
“喂?”
江云照的口气非常不好,桑陵瞬间就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电话那头,江云照面容有轻微的扭曲,绷着脸说:“还不是这次任务……”
她咬牙切齿地说话,却又很快止住了话头,“不用管,之后你会知道的。”
“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桑陵:“林今许不见了,我要找她。”
江云照微微挑眉,口气依然很不好,“她早就不见了,在你受伤的第2天吧,我就没有看见过她了。”
“人家早就逃之夭夭,生怕被你这个重伤的Alpha赖上了。”
“她并不是那样的人。”桑陵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现在我能确定她是自己走的,但我不确定她去哪里了,也不知道她是在借用谁的账号,以至于她自己的账号上一点消费记录都没有。”
“我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来找到她可能在的地点。”
江云照简短地说:“那你找错人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找一个Omega。”
桑陵:“但是你是一个传统型Alpha,这个社会里所有的Omega都是Alpha的,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一个Omega。”
原本是处在极为恶劣的心情下,江云照在此刻竟然嘲讽地笑了一下。
“小桑陵,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有点问题的。”
“诚然,你可以说这个社会上所有的Omega都是为Alpha准备的。”
“但是所有的Alpha都是一名军人,在参军后,她9/10甚至更多的时间都要在军队里训练和参战,休假时间短得可怜。”
“没有一个Alpha有时间亲自去狩猎一个Omega的。”
“如果真的将Omega比作成一个商品的话,那么Alpha只是终端的消费者,你不要将我们想的过于万能了。”
“真正拥有培育、洗脑、包装、出售Omega产业链的人,从来都是那些Beta。”
桑陵挂断了电话。
又一个固有的认知被她推翻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的理解这本小说,她既没能理解所谓的大反派林今许,也能也没能理解造成林今许命运的这个社会。
片刻之后,她拨通了苏青越的电话,那个站在这个世界Beta顶点的女人。
希望从她那里,她能够得到一些找到林今许的方法。
*
银色的电梯缓缓下行,向地下7层驶去。
电梯里,林今许穿着灰色的风衣,长卷发挽在脑后,一个干脆的、属于精英女性的经典发型,将她所有的面庞都露出来,没有任何遮掩。
她必须要如此装扮,因为这个组织里并不是某种世外桃源,而是更为残酷的修罗场。
“叮”的一声,随着电梯门打开,面容美艳的Omega抬起双眼,骤然间外放出了一种从未在桑陵面前出现过的锐利。
这里是深埋地下,不见天日,也不被外人知晓的组织里的核心基地,走出电梯门就能看到两侧电子荧幕长墙上滚动着“消灭Alpha暴政,重回生命平等”的组织标语。
银色的走廊极为漫长,有七道安检关卡,林今许腰间挺直,走路不疾不徐,她今天穿的坡跟高跟鞋,在走廊上激起一阵一阵脚步声的回音。
面容识别,指纹识别,虹膜识别……
在极为严谨而繁琐的七道识别关卡后,林今许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一道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银色大门前。
红外线检测仪在她站到门口的那一刻就开始发挥了作用。
“林博士,欢迎回家。”
随着悦耳的机械女声响起,银色大门缓缓平移拉开。
这是一个由生物学家领导的组织,可拉开银色大门,里面最先出现的却不是生物实验室。
映入林今许眼帘的,是一个无比空荡、以白色为基调的射箭场,数百个箭靶整齐排列在另一端,数百个方形台子立在这一头,每个台子上都摆放着一把白色的弓箭和十支羽箭。
这是林今许的老师、这个组织的最高领导人,近藤有莎执意要建的。
这个射箭场,或者用近藤有莎的话来说,‘箭道场’,是用来提醒组织内的所有人的。
林今许还能够记得那个时候,这个43岁仍然有着娃娃脸的Beta女人,穿着古地球时期样式的和服,微笑着说,“就像射箭一样,我们追求的是一击必杀。”
每天进入基地时,来射上一轮箭,已经成了组织里所有人类的惯例。
林今许也不打算特立独行。
但今天似乎运气不是怎么好,她刚站到一个台子面前,握住弓箭,身旁就传来了一道令人生厌的声音。
“哎呀呀,我怎么听说师妹你啊,上次医院的任务失败了呢?”
“那个让任务失败的Alpha还是你早逝妻子的妹妹吧,听说她活过来了,真为你感到可惜,你一定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这把弓箭上用细细的米白色麻绳缠好,增加强度,林今许握住那麻绳,感受着上面的粗糙,垂眸不语。
挑衅她的人是早见织,是她的学姐,也和老师近藤有莎有一些微薄的血缘关系,勉强算得上近藤有莎的侄女。
她因此一直认为自己将来会继承组织,却一直因为林今许受到近藤有莎的重视而感到嫉妒,总是挑衅和破坏林今许的行动。
在林今许眼中,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她总归依然是近藤有莎的亲戚,所以林今许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早见织看见美艳Omega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姑姑将她叫到身边对她说,会咬人的狗总是那些安静的。
“嘁。”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恰好此时看到了其她人,于是暂时放过林今许,去场边和别人交谈去了。
林今许拿起那把白杨木材质,米白色麻绳缠绕的弓箭。
她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但是握着这把弓箭的手却非常的稳。
兰花螳螂从她身后的银色大门走进来,先瞥了一眼在场边聊天的早见织,随后才站到林今许身旁。
她们虫族并不喜欢人类的习俗,也就不喜欢早上起来非要射箭这一环节,武器只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为了弥补自己先天的不足而已,她们这些自身就是武器的虫族从来不需要。
“所以你知道了?”
林今许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白色的尾羽微微颤抖。
她抬起手臂,弓箭正对对面的箭靶。
“有猜测,正在等你来确认。”
“那天的□□确实有人替换了送给你的材料,让原本爆炸范围只有一层楼的炸弹威力扩大了三倍,而且变得更加不稳定,所以那天,才会在你家Alpha开着飞行器的时候就爆炸了。”
林今许拉开弓箭,箭尾擦过她的面颊,让她的面颊上的肉微微向下凹去。
“你猜是谁干的?”兰花螳螂又一次看向了场边的早见织。
“是她?”
林今许状似疑惑地说着,却并不需要兰花螳螂给她一个答案。
因为她已经看向了场边的早见织,手中的弓箭和箭头也已经转向,白色的箭羽微微颤抖着。瘦弱的Omega,手却稳得不可思议,瞄准了早见织的眉心。
第45章 林今许
“等等!等等!”
兰花螳螂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难掩急切:“你要干什么呀?”
林今许微微眯眼,望着场边那个正在交谈的Beta,他的手指纤细洁白,正稳稳的抓住弓弦和羽箭。
听到兰花螳螂的话后,她夹着箭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那锋利的箭头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兰花螳螂几乎是惊恐地看着她,她却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面容秀美的Omega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能杀对吧?”
她调转弓箭瞄准的方向,面向对面的箭靶,松手。
羽箭离弦,划过笔直的弧线,带起烈烈的风声,深深地扎进了箭靶中心的红心里。
剑的尾羽带起的微风,轻轻吹动了林今许鬓边的发丝。
她把弓放在手边的方形台子上,又垂下眼睫来,刚刚那个执剑要杀的人似乎又消失不见了,留在原地的仍然是那个秀美的柔软的Omega。
她的眼睛圆而水润,微微弯起,“该开会了,我们走吧。”
*
“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桑陵给苏青越发去消息。
苏青越没接电话,桑陵蓦然间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别的办法来调查林今许的过去。
她只能坐在沙发里,机械地刷着光脑,在大脑里不断回忆和林今许这段时间的相处,试图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
她完全被这段思绪淹没,直到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万元。”
即使黑发Alpha沉溺在思考中,下意识的揉搓着自己的手指,此时也被这道声音惊醒,她打开自己的电子账户,发现转账人是一个匿名账户。
这种转账是单向的,不需要她选择是否接收,就已经到了账上。
桑陵点开这个匿名账户,给对方发了一个问号,却没能发得出去。
这个匿名账户竟然拒绝了和她的交流,提前关闭了聊天功能。
桑陵皱起眉头,只觉得这是某种星际时代的电信诈骗,换在平时她肯定要弄个清楚,但此时她却没有这种心思。
因为她只想知道林今许去哪儿了。
而在匿名账户的另一端,苏青越正抱着光脑,看着上面的未接来电,有些焦虑的揉了揉额头。
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她刚刚没有接听电话,只眼睁睁地看着桑陵的来电自动挂断,可心里却有些愧疚。
她下意识地就想给桑陵打钱,好在还有理智,知道用匿名账号。
第1次转完账,她思考了片刻,总觉得还不够,又一次打开光脑,给桑陵打去了50万。
和上转账页面,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似乎差不多了,开始拿起一旁的工作,转移自己的思绪。
两分钟之后,她重重的将手里的笔一摔,重新拿起光脑。
继续转账!
*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万元。”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100万元。”
电子声又连续响了两声。
坐在沙发上,抱臂沉思的桑陵‘啧’了一声,显得很烦躁。
她关上了光脑的提示音,又开始满屋子的搜寻,试图找到林今许离开的蛛丝马迹。
但即使是地毯式的搜索,以Alpha敏锐的洞察力,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如果说林今许已经离家后的动向,是因为她被别人隐藏着,所以找不到;但是她要规划如此长时间的离开,总应该在家里留下点什么异样。
但实际上,林今许一丁点可疑的线索都没有留下。
这一点迫使桑陵去重新看待自己心中的这位柔弱的寡嫂,她知道原著里后期的大反派林今许是一个做事缜密的人,但想当然的认为这是她悲惨的经历给她带来的。
可现在,桑陵想,难道林今许天生就是如此缜密的人吗?
她仿佛有一种神经上的、强迫症似的焦虑,起身又搜寻了一遍。
还是一无所获。
在她开始第4遍搜索前,光脑的又一阵铃声打断了她的这种强迫性的重复。
这一次不是转账提示音,而是不可被屏蔽的来自军队的电话。
“喂?”
桑陵接起电话,这次换她口气非常不好。
电话那头的江云照也很快发觉了。
“你又怎么了?对你的指挥官态度还这么差。”
桑陵强行压抑自己的焦虑,用手扣着真皮沙发的一个边缘,冷淡道:“没什么,你有什么事?”
“到军队来开会,我想了想,你还是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要找林今许,没有空。”
江云照冷硬而不可质疑地说:“这是命令。”
桑陵抓住沙发的那个边缘,顿了顿,两个都非常强大的Alpha,在电话两端沉默对峙了一分钟。
“我会服从命令的。”
最终还是桑陵率先说。
她现在对如何找到林今许一筹莫展,或许做点别的事情能够将她从这种强迫性重复的焦虑中拯救出来。
*
作为一个绝对不合法,也不合道德,也不合伦理的组织,这里的业绩制度完善的不像话。
林今许坐在会议厅的第2排,前面的桌子上摆着她的名牌,这是她的老师近藤有莎特意安排的。
会议厅的前排是一个巨大的电子白板,人类的幽默之处是:即使已经到了星际时代,即使已经在和可怖的虫族合作,并且试图摧毁现有社会制度,她们依然在用ppt汇报业绩。
林今许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钢笔,黑色与金色交织的笔身在她洁白的手指间旋转,如同绽放指尖的小小烟花。
她轻轻用笔帽敲了敲会议桌,发出‘叩叩’的两声。
这是她念大学时开实验室组会的习惯,那个时候她已经是实验室年龄最大的师姐了,对于素来有‘暴君’之称的近藤有莎也有了一些了解,会在一些细节上提醒当天进行汇报的学妹们。
恰好今天的主讲人,也是当年她的一个师妹,此时正在电子白板前忐忑不安,忐忑不安的等着,手指揪着自己黑色的西装裤,手心冒汗,浸湿了那一块的布料。
听到林今许轻敲桌面的声音,她立刻抬头望过来。
这一眼,让林今许顿时觉得回到了几年前。
即使已经在组织内做到了高位,即将面对近藤有莎,小师妹投过来的眼神依然是惴惴不安的。
只有在看到林今许的那一刻,才减少了一点惊慌。
她其实是一个beta,却非常奇怪的信赖着林今许这个柔弱的Omega。
因为上学的时候,只有林今许能够完美完成所有近藤有莎布置下来的任务。
她似乎一天有48个小时、又似乎大脑远超常人,不管多重的任务多难的目标,她都总能如期达到,连向来挑剔苛刻的近藤有莎,都不能说她什么。
如果这样就算了,林今许还有一种温柔,愿意在细节的地方帮助这她们这些会被近藤有莎骂的学妹们。
后来小师妹听说林今许不得不遵循匹配法案,出去找了一个Alpha结婚,再也没办法做科研了。
她的内心还为此深深惋惜过。
但此时看到林今许腰杆挺直,面无表情,却微微向她点了点头的样子,小师妹突然心下安定起来。
师姐还是那个师姐。
她起身对着整个会议室的人说:“她来了。”
原本虽然无人大声讲话,却气氛还算得上轻松的会议室骤然一紧,所有人放下了手上的一切事情,不由自主地起身面向大门口。
她们大气都不敢出,面容整肃,一动不动,望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仿佛有什么骇人的怪物即将从那扇门里出来。
林今许还在轻轻地转着笔,她没有站起来。
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笔在旋转时发出的,微小的、撕裂空气的声音。
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时不察,笔轻轻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是这一声,打破了林今许的思考。
她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起身面向门口,像这里所有的人一样,谦卑的、恭顺的等待着外面的人进来。
那扇白门突然轻微一动,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已经有褶皱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有几个人忍不住的闭了闭眼,咽了咽口水。
推开那扇门进来的,是一个……
脸上带着笑容、面容祥和的女人。
她手里抱着一本教科书,并不忌讳自己的年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因为微笑露出些许的鱼尾纹,带着一个细框眼镜。
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友好的、教书育人的大学老师。
但会议室后排已经有几个人因为她的出现而暂时停止了呼吸,动也不敢动,仿佛是在野外遇见了一只随时可能出击的毒蛇一般。
“各位同学下午好。”
近藤有莎走到会议室前,她当了快20年的大学老师,仍然习惯于管所有的成员叫同学。
站到电子白板前,接过小师妹毕恭毕敬递过来的话筒,她笑得春风拂面。
“今天又到了我们每个月检验自己的成绩,重新确定自己的目标的时候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在会上有所收获。”
她重新将话筒递给小师妹,自己走到第1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恰好坐在林今许的左前方,那一排只坐了她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敢僭越。
虽然她坐下了,会议室内的其她所有人却依然站着,依然寂静得像葬礼一般。
近藤有莎翻看了几页自己手中的教科书,随着纸张哗啦的作响,会议室内依然没有任何人敢有任何动作或任何声音。
对于会议室里诡异的寂静,近藤有莎只是津津有味的看着手里的书,仿佛没有任何察觉。
直到15分钟后,她才仿佛如梦初醒,笑着转过头来说:“都站着干什么呀?赶紧坐下吧。”
直到这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才敢慢慢坐下。
林今许坐下后就感到小腿一阵酸麻,因为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太久。
但是她并不敢活动一下自己的小腿,缓解一下酸痛。
她身边坐着的人就是早见织,即使和近藤有莎有血缘关系,她看起来也不是很轻松,而是严肃着一张脸。
“那么……那么。”
主讲人小师妹刚一开口就打了个磕巴,那一瞬间,冷汗都从她的后背冒下。
林今许当即递给了她一个‘继续说’的眼神,她才坚持着往下讲。
“今天汇报的第1件事,关于药物71,71在两个月前投入第1轮大规模人体试药,样品主要来自于首都星第三卫星的七号贫民窟,样本人数1876人。”
“但是1876人当中已有1200人发生恶性排异反应,根据驻扎在该贫民窟的安保人员报告,贫民窟现在非常躁动,难以控制,这些样本极有可能会选择报警,虽然当地警局已是我们的人,但是不排除消息会绕过我们的封锁,到达更高层政府层级的可能性。”
“对此,实验组给出了如下三个解法,方案一:她们研制出了一种临时解毒剂,可以压制恶性排异反应……”
小师妹不得不停下自己说的话,因为坐在座位上的近藤有莎,食指突然轻微地在桌上点了点。
她并不刻意,但是甚至不需要用力敲击桌面发出更大的声音,时刻关注着近藤有莎反应的小师妹就发现了她的意图,立刻停了下来,恭敬地等待着她说话。
“71号还有任何利用价值吗?”
小师妹规矩摇头,“71号项目已经宣告失败,不再有任何研究投入。”
近藤有莎笑得祥和,如同只是提醒自己不聪明的学生正确的解法一般,“那这1876人还有任何价值吗?”
小师妹张张口,欲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来。
近藤有莎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像培养皿不需要的杂菌一样,直接清理掉就可以了,在三个小时之内,拿出清理报告给我。”
会议室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此刻却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林今许重重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近藤有莎总是微笑,可所有人都害怕她,这就是原因。
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惧和恶心,林今许甚至自嘲地轻微勾起嘴角。
过了两天正常人的日子,就开始对这些事情接受不了了?
“下一个项目吧,我记得这个项目。”近藤有莎合上教科书,靠在椅背上,“是在医院里暗杀一个昏迷中的Alpha的任务吧?”
“失败了。”
她勾起一丝笑容,“好像还是我的得意门生负责的,对吧,今许。”
她饶有兴致的侧过头来,望着林今许。
那一瞬间,林今许的指甲在她自己的掌心掐出了两个深深的血印。
第46章 近藤有莎
“今许她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她学习最好了。”
近藤有莎微笑着,向整个会议室的人介绍林今许,“我一直以为她这辈子没有失败的时候呢,原来也有啊。”
她说话不急不慢,可林今许却自后颈慢慢升起来一股寒意,冷汗潮湿了她衬衫的衣领。
“老师,非常抱歉。”她垂下眼睛,立刻说。
那张有时漂亮得像一种武器的脸,此刻全是温顺。
坐在她身边眉目张扬的早见织嘴角向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林今许没有完成这么简单的任务,她已经完蛋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彻底接手林今许在组织内的所有项目。
“让我们看看我的这位好学生是怎么失败的吧?”近藤有莎点了点桌子,示意主讲人小师妹继续放ppt。
下一页ppt便是那天那场爆炸的图片,还有一张林今许交上来的失败报告。
主讲人小师妹简要讲述了“有一个可恶的Alpha军人恰好在医院里,将炸弹带到城郊引爆”的事情,近藤有莎表情不变,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球快速移动,在主讲人小师妹讲完前,就已经读完了林今许交上来的失败报告。
她抬起手,并不回头,两只手指弯了弯,做了一个勾手的手势。
早见织的眼里充满了幸灾乐祸,而林今许只是沉默地站起来,站到台前,面向着近藤有莎,秀发自耳边滑落下来一绺,她低头不语。
正如早见织所想象的,近藤有莎下一秒就开始向林今许发难。
“这真的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这都完不成,不应该啊,今许。”
早见织不得不用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避免笑得过于猖狂,可眼睛却笑得弯起。
“今许,你记得当时实验室里你还有一个师姐吗?她虽然比你大,学术成绩却一直比不过你,所以后来所有的奖学金都没有她的份。”
近藤有莎状似无意的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她毕业后不像你一样结婚了,而是直接来为我工作了,只可惜她勤奋有余,天赋不足,还是失败了许多任务。”
头发花白、慈祥的老师此刻轻描淡写的说:“真可惜,现在她已经死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只有早见织越来越激动,她的眼睛发亮,似乎已经能够预想到等林今许没了,自己在基地里的地位就会是只在近藤有莎之下,却在万人之上。
林今许完蛋了,她此后再也不会被信任了,她一个一毕业就去结婚的Omega,果然就不应该放她回组织。
她是如此得意地想着,望着那个在台前一动不动的纤细身影。
“所以你下个任务要注意一下。”近藤有莎温和地说。
早见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瞳孔放大,在林今许和近藤有莎之间不断盘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姑姑怎么会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放过她?
林今许可失败了一个这么简单的、但非常重要的任务!
震惊很快就转变成了浓烈的怨恨,她恶狠狠地瞪向林今许。
是你,你做了什么样的交易才让姑姑放过你?
你凭什么?
林今许早已对这些恶意的目光免疫,她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她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微笑着。等待着主讲人小师妹进行下一个项目的解读。
所有会议室里明里暗里打量她的目光都若有所思。
她们都在心里暗暗想,虽然已经离开组织好几年了,但目前来看,林今许果然还是有势力底子在的,那么自己以后面对她可要小心一点了。
林今许非常清楚,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她。她却不动如山,竭力地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的背是如此挺直,仿佛她背后的血管没有在涌动着、带来激烈的疼痛,几乎要爆炸一般。
近藤有莎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也绝不心善,更不知道宽容是什么。
为了让她放过自己,林今许当然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这代价的其中一部分就是日日夜夜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痛。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用大拇指的指甲用力掐着食指的指腹,如果不这么做,她现在可能已经痛得眉目狰狞了。
她必须这么做,她绝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有一丁点的弱势。
台上的主讲人小师妹很快介绍到了下一个项目。
“下一个项目代号叫做‘无间’,无间项目是一项致力于研究虫族基因与人类基因之间的……”
*
走过漫长阴暗的地牢走廊,江云照迈上台阶,每上一级台阶,眼前的阳光就更亮一点。
她彻底走上地面,在阳光下站了将近5分钟,才觉得自己身后的阴冷慢慢褪去了。
她转身看向自己来时的地牢,台阶下那悠长黑深的走廊,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吞噬着所有胆敢好奇真相的人。
“我到了。”
光脑的提示音响起,是桑陵给她发来了信息。
“但这里只是一片荒地,周围一个建筑物都没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公交站牌。”
看完第二条信息,江云照直接给桑陵打去了电话。
“看一下这个公交站会路过哪几路公交车?”
桑陵举着光脑,不明所以的看向已经破旧的公交站牌,透过被风吹日晒、已经模糊的文字还是辨认出了信息。
“7路、113路、512路。”
江云照:“好,这些公交车你一辆都不要上。”
桑陵:“你有病?”
“耐心一点,想要知道秘密,总是需要更耐心一点。”
江云照直接挂断了电话。
只留下桑陵不知所以地,站在公交站台旁,看着半天才来一辆的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见她不上车,又开走。
就这样,三路公交车都分别来了两趟,正午的阳光非常烈,桑陵开始有些变得不耐烦。
在她想再次打给江云照前,突然一阵冷风袭来,她动作迅速,向后退去,反手抓住来人的手臂,将对方向后一推。
等到双方都再次站定,桑陵和那个举着一根势大力沉的木质棒球棍的人面面相觑。
在极度的尴尬后,对方率先举起自己的双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才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书。
“这是我的军官证,我姓赵,你可以叫我赵上尉。”
“现在这个情形就有点尴尬了,我本来是应该将你打晕,把你带去基地的。”
桑陵:“想要绑架我,你起码得再带三个人才行。”
赵上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条,扔给桑陵,示意她把眼睛蒙上,“下次我会记得的。”
15分钟后,在经历了摩托、轿车、飞行器、还徒步过一片水洼后,桑陵顶着刚刚被雨林里的蚊子咬出来三个包,终于听到了赵上尉的那一句:“你可以把黑布摘下来了。”
她摘下黑布,甩了甩头,将因为刚刚的徒步而落在脸上、让她发痒的发丝甩走,随后抬头,才看见了站在眼前的江云照。
江云照今天也是一身正装,这几天她办的事情似乎都非常重要,所以她不得不时时刻刻穿着拘束的白色军官制服。
见桑陵看过来,她扔过来一瓶外用的药膏,“涂在后脑勺,消肿化瘀的。”
桑陵:“我没挨打。”
面无表情的江云照此时也不由得抬高了一边眉毛,“什么叫做你没挨打,所有人第一次过来这里都要挨打,被打晕了才能带过来。”
桑陵:“那非常不幸,她们没有打晕我的能力。”
江云照显然在自己来第一次来这里时挨打了,此刻看云淡风轻炫耀的桑陵愈发不爽,原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跟我走。”她生硬地说,转身离开。
桑陵抬脚跟上,眼神四下张望,有些好奇的问:“这是哪里啊?”
江云照硬邦邦的说:“无可奉告。”
“我们要去干什么啊?”
“无可奉告。”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不是被打晕了?”
“……无可奉告。”
“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无可奉……”江云照骤然站住,桑陵没刹住脚步,和她撞了撞肩膀。
身穿白色制服的红发Alpha没有因为这次撞击而移动半步,面无表情地说:“咖喱鸡肉饭和蛋挞,饮料是新鲜椰子水。”
好耶!
“这次叫你过来,主要是因为两件事,第一,李智开口了。”
江云照将桑陵带到一栋大楼前,瞳孔验证身份后,带桑陵走进平移门,开始向她介绍这次任务的情况。
“她知道的东西不多,但是确认了我们的猜测,她能确认部队当中有不少数量的底层Alpha士兵在虫族袭击中特意放水、撕扯开防线、让虫族通过。”
“而且这些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总计造成了上千名的平民伤亡。”
走进电梯,江云照按上4楼的按钮。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桑陵忍不住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江云照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电梯外,面前两扇银白色的电梯门越关越紧,她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4楼很快到了,电梯门重新打开,桑陵跟着江云照,走出电梯。
映入她眼前的,是走廊两侧完全由玻璃制造的无数个房间,房间里设施各异,装饰风格差异极大,有的是用温暖的毛绒制品装饰的,有的走的则是抚慰人心的侘寂风,有的房间布满了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鲜花。
但只有一项东西始终不变。
每个房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两侧都坐着人。
一侧坐着的是穿着白色制服大褂,握着笔,正温声细语讲着什么,看起来像医生的人。
而另一侧坐着的,则是统一穿着灰色t恤,灰绿色迷彩短裤,双手戴着手铐,被迫将胳膊放靠在桌面上的Alpha士兵,她们的眼神里满是让桑陵看不懂的情绪。
走廊里并不安静,透过玻璃窗户,桑陵能够听到此起彼伏的咆哮。
在无意义的咆哮之外,偶尔还有几句话:
“我们没有错,我是在为正义而战斗。”
“醒醒吧,你们这些愚昧的人,睁开眼睛想一想我们这一生是为了什么?”
江云照转头望向还呆愣着、看着眼前一切的桑陵,“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第1件事,你也看到了。”
“底层士兵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参与了一个邪教,并且愿意为了这个邪教,放弃自己的战斗责任,让虫族无情的啃食自己的同胞。”
“这些穿着白色大褂的都是心理医生,本应该探索她们的精神状态,甚至带她们摆脱邪教。”
“但是在过去的一个星期内,已经有17位心理医生被自己的病人反向说服和精神洗脑,和邪教站在同一战线上。”
从小经过最艰苦训练的士兵们、经过心理学专业学习的心理医生们,这本是两个精神应该最为强大的职业,可现在,她们的心智却在这个邪教的精神污染下显得不堪一击。
桑陵几乎不能想象这个邪教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够有魔力般的感染如此多本来是有信仰的人。
望着眼前所有被手铐铐上的士兵,她们的眼中并没有麻木,也没有无助,不像一个受害者,反而充满了热情,她们确信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自己才是正义的。
桑陵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江云照及时打断了。
“而这已经是今天的好消息了。”
红发Alpha在此刻彰显出了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沉稳,她眉目凝重,“走吧,第2件事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
组织基地。
林今许垂眸听着台上的小师妹在介绍‘无间计划’。
“无间计划的出发点:在于虫族和人类是在宇宙中平等的生命,尤其是高等虫族,能够幻化出与人类几乎无差距的唤醒,甚至和人类一样具有智慧,这就证明人类和虫族是殊途同归的两个智慧物种。”
“无间计划的本意就是:破除人类和虫族之间的嫌隙,打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思想。”
“而我们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当然是生物科学的,通过将人类的基因与虫族的基因相结合,融合宇宙中目前已知的唯二智慧物种,我们……”
*
联邦秘密军事基地。
桑陵跟在江云照身后,不停地下着台阶,只觉得这向下的楼梯似乎没有尽头。
随着她的脚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黑暗,光线虽然逐渐消失了,可她的耳边却似乎传来了某种远古野兽的呼号。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没有。
她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那属于野兽的怒吼也就越来越清晰。
在几万年前,人类刚刚进化,还在使用木棍和石头,还在发现火的时期,那种对野兽的恐惧就已经遗留在dna里。
桑陵在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脊背上窜来一阵又一阵的静电,让她头皮发麻。
她没有问里面是什么,而江云照似乎对这声音早有预料,脸色都不曾变化。
可即使是这样,红发Alpha在推开楼梯尽头的那扇门前,还是停顿了两秒,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了门,桑陵跟在她身后,好奇的向里面望去一眼,本以为自己将见到什么已经灭绝的或者基因改造的大型野兽。
可就这一眼,她就愣在了原地。
被铁链拴住四肢吊在空中的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充满了肌肉,面目刚毅,皮肤古铜色的Alpha。
她是一个很典型的普通军人,长相很淳朴,没有很多特点,混在士兵当中几乎认不出来,但是一定会让看见她们的民众感到安心。
此刻,8只巨大的蜘蛛脚正从她的腹部破开血肉而出。
她像一只茧,破茧而出的,是没有人能够想象的怪物。
*
“今天我们非常高兴的向各位汇报,无间计划已经达到了阶段性的成功,我们已经实现了让虫族基因在人类体内繁衍的阶段性目标。”
那个胆小、非常害怕导师的小师妹脸上带着学术性的笑容,将ppt下翻了一页。
林今许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上面的怪物。
那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巨型蜘蛛,8只巨大的蜘蛛脚从这个人的腹部长出撑起。
于是这个人的头代替了原有的蜘蛛的头,这个人的腹腔代替了蜘蛛原来的身体。
它原属于人类的四肢,软软的垂落在八只巨大黑色强壮的蜘蛛脚中,显得那样的苍白、失血、孱弱。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林今许猛地看向端坐在第一排的近藤有莎,黑色头发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发,近藤有莎的眼睛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近藤有莎的生物学造诣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今许固然从来被称为生物科学的天才,但是在看到这个怪物的这一刻,她就明白了,近藤有莎永远是会是她在科研上绕不过去的高山。
但同时她也明白了。
即使这个世界恶心得让人想要毁灭,近藤有莎也是应该比这个世界先死的那一个。
*
“我通常是一个比较温和,比较善良的人,甚至于我非常相信法治,都不相信私人报复、而相信法律裁决。”
桑陵望着眼前痛不欲生、即将变成蜘蛛的军人,眼珠子动都不动,似乎要将这一幕铭刻于心。
黑发Alpha平静地说:“但是做出这件事的人,应该早死早好。”
“在实验室抓住,就在实验室枪毙。”
“在厕所抓住,就在厕所里溺死。”
第47章 选择
“诺,全麦面包。”
桑陵坐在食堂的餐桌前,垂眸望着不锈钢的桌面,看着那上面反映出自己现在面无表情的脸庞。
江云照将一小篮小圆面包扔到她面前,“蘸咖喱吃。”
桑陵抬起眼看见眼前一排黄澄澄、黏糊糊的咖喱,又看见切成滚刀块的土豆和胡萝卜淹没在那咖喱里,加了足量的甜椒粉,咖喱汁里浮现着若隐若现的红色。
桑陵骤然联想起刚刚在地下看到的,随着蜘蛛脚的生长,从那位军人腹部流淌出来的,血肉混合成的糊糊。
一股恶心之感立刻涌上心头,她紧紧闭上嘴,尽力压抑腹中的干呕。
眼前这一桌散发着香气的饭菜,此刻却丝毫不能勾起她的食欲。
*
组织底下基地。
“菠萝包,夹黄油,黄油片大家自取啊。”
开会开到一半,到了午餐时间,主讲人小学妹带着人搬了两大箱面包进来。
林今许望着分到她手里的,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速食菠萝包。
小学妹还算照顾她,给她递来两块用白色油纸包着的黄油片,省得她再去跑一趟,但是这黄油片也是小的可怜。
到了午休时间,近藤有莎早已离去,只剩下她们这些参会的普通成员在这里啃廉价的午餐面包。
睫毛垂下,林今许看了这面包半天,突然挑了一下眉。
两个月前,她连这样一个速食的菠萝面包都不一定吃得起。
两个月后,因为桑陵时不时地就打钱过来、还定期检查她和小瑶的营养情况,她居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廉价的工业食品了。
反社会真不是一个好工作,伙食都不好,还没有五险一金。
蓦然间,她有点想桑陵。
但此刻,即使有再好的伙食,在场的人也不一定能吃得下去。
电子白板上还在循环播放着蜘蛛脚从人体内破腹而出的视频。
在场的有人类,也有高级虫族。
人类基本都是生物学领域的研究员,见多了血肉模糊。高级虫族也都是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和死亡的,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
但是即使对于她们而言,这个视频也有点突破她们的想象了。
反派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活,她们这些普通的坏人真的没有近藤有莎那样的心理素质。
兰花螳螂和金蝎都参与了这场会议,此时两个高等虫族手里拎着那个廉价的菠萝包,都有些食不下咽。
“老娘生出来的时候,吃了起码300个还没有孵化的,我兄弟姐妹的卵。”
金蝎淡淡地说,“但我是有底线的,而且明显比近藤有莎高的多。”
太恶心了,兰花螳螂点头如捣蒜一般的同意,这个视频太恶心了。
她们俩环顾会议室,发现四周的人也都像她们一样,吃不下去。连那个做主讲人的小学妹也没有这种勇气在这个视频下吃东西。
整个会议室大几十号人,竟然只有一个人在慢条斯理的吃东西。
那就是林今许。
她纤细洁白的手指撕开包装袋,将黄油夹到面包里,举着袋子,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浅黄色的黄油在她唇齿间一闪而过。
她吃的慢条斯理,气定神闲,仿佛这是什么高级晚宴,她在吃某种绝世珍馐,而台上播放的不是一个血肉模糊、猎奇恶心的视频,而是小提琴演奏的古典音乐一样。
“靠,她也是个狠角色。”金蝎压低了声音,对兰花螳螂说。
兰花螳螂也压低声音说,“所以我早就下注她了。”
或许她们是她们的视线和小动作太过明显,林今许突然转头向她们看来,微笑道:“在说什么?”
兰花螳螂和金蝎两虫异口同声:“没什么。”
短暂的午休时间过去,小学妹拍拍手,“我们今天下午的第1个议题就是有关于无间计划的。”
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的目光都放在电子白板上。
“虽然无间计划现在取得了傲人的成绩,但非常不幸,我们也有一个坏消息要通知各位。”
近藤有莎推门而进,向小学妹微微颔首,示意不用中断讲话,自己走向第1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林今许发誓她在近藤有莎的身上闻到了上好的老藤红酒的味道,非常昂贵。
林今许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搬家那天。
桑陵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了这样一瓶红酒,肉痛地说请她感受一下上流社会的味道。
但很可惜,虽然林今许和桑陵长得都非常不错,几乎可以去演一些电视剧里的公主角色,但她们两个人中没有一个有贵族品位,最终一致决定,还是甜滋滋的廉价果酒更好喝。
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林今许轻轻摇了摇头,收回心神,深深望了近藤有莎一眼,随后重新看向正在讲事情的小学妹。
“非常不幸,无间计划的实验体跑丢了三只,剩余的实验体也都已经消耗完毕,现在急需要补充新的实验对象。”
林今许眸光一闪。
新的实验对象,那不就是Alpha吗?组织现在又要去抓Alpha了?
如她预料的一致,小学妹敲敲白板:
“因此我们需要在场的各位为组织获取更多的实验体,能够加入到我们的实验中来,也是这些实验体的荣幸。”
“本次实验体抓取行动,我们对实验体的要求是年龄在18~22岁之间,综合能力越强越好。”
“考虑到实验体的密度,我们将范围划定在了……”
小学妹郑重其事地切换了下一张ppt。
“首都星各大军事高校中。”
“以下是我们有倾向的人员名单,各位参与者可选择其中一名或多名,作为自己的目标。”
一张密密麻麻,有无数年轻Alpha资料的表格被展开,证件照,姓名,学号,身高,体重,能力,评级都被罗列其上。
足足有100多位Alpha成为了预备目标。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资料中,林今许一眼就看到了专属于她的目标。
在满屏姿势相同、衣着相同、严肃端正的Alpha证件照中,她的黑发Alpha身穿一身橘色调的花衬衫,穿得很休闲,两只手各举着一只在夏日阳光下快要融化的冰激凌,表情有些咬牙切齿。
照片下有贴心的备注:“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因素,该生的证件照无法提取,故用其生活照代替。”
林今许知道这是因为桑陵成为了特遣队预备役,所以她在军校的旧资料都被加密了,这才提取不到证件照。
她甚至还知道这张生活照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忘记了是哪一天,桑陵带着小瑶逛街,小姑娘哭着喊着要吃冰淇淋,一只还不够,她想要香草味的和巧克力味的各吃一只。
桑陵也想吃冰激凌,所以她给自己买了两只,也给小瑶买了两只。
结果小瑶轻轻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浪费习惯的桑陵,只能痛苦的一人吃掉4只冰激凌。
转身,她就给小瑶买了10本练习册作为报复。
那天林今许没有和她们两个人一起去,但是当天晚上,她在家里分别听小瑶和桑陵各自控诉了对方一遍。
“我们已经根据所属高校将各目标进行分类,且根据能力进行排名。”
小学妹的话再一次打断了她的回忆,林今许再仔细一看那张排名表,不由得用手按了按额头。
桑陵以卓越的身体素质,c级的精神力,和门门功课低分飘过的成绩,荣获首都星第一军事学院最后一名。
这个名次配上她的生活照,显得甚至有些呆萌起来。
更不幸的是,桑陵显然不止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今许听到炮灰在和身边的人讨论,“花衬衫,吊车尾还穿花衬衫,她是来卖萌的吗?她都不为自己感到羞愧的吗?”
“就是,而且长了一副小白脸的模样,一看就不能打。”
林今许心情稍微有些复杂,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如何感受。
但片刻之后,她还是遵从心意,低下头,抿起嘴角,笑得颤抖起来。
她一边为桑陵感到抱歉,一边又觉得桑陵可怜又好笑。
“但这种Alpha应该特别好骗吧,肯定很容易得手。”
旁边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一句,林今许立刻笑不出来了。
她直起身,试图找到刚刚到底是谁说了这句话,却没有成功。
小学妹这时抱来一个大箱子,给每个人面前发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为了公平,挑选目标的时候,我们来拼手速。”
早见织接过自己的红色按钮,眉毛一挑,指着第一军事学院的第1名说:“我要这个。”
林今许抬眼看过去,突然发现那也是个熟人,是江云照。
江云照显然是这群预备目标里最炙手可热的一个。
很快人群中就不知有谁说了一句,“我还想要呢,你凭什么就这么决定了?”
早见织立刻一拍桌子,“好的东西谁都想要,但是只有我够强,才能搞得到。”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实验室突然陷入了强烈的竞争氛围,大家你来我往,争抢着那些能力强、成绩好的Alpha目标。
近藤有莎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她非常喜欢这种热烈的竞争氛围。
“好了好了,第1轮挑选即将开始。”
小师妹强行打断了争吵。
“我倒数三下,谁第1个拍下红色按钮,谁就能优先挑选。”
早见织跃跃欲试,摸上了自己的红色按钮。
“三。”
“二。”
“一。”
一阵此起彼伏的按按钮声音响起。
林今许按下按钮,骤然起身。
她的动作优雅,却非常快速。
讲台上的小师妹这才宣布道:“第1名是林今许师姐!”
此时林今许已经直接走到了白板前。
早见织咬牙切齿的说,“靠,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会咬人的狗果然不叫。”
她对着刚刚和自己争吵的人说:“这下你我都没机会了,她肯定把最好的抢走。”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释下,林今许施施然走到白板前,点击那名花衬衫吊车尾的资料,在弹出的窗口中选择了自己。
就这样,一个写着‘林今许’的红色电子章就印在了桑陵的资料上。
台下鸦雀无声,连近藤有莎都微微惊讶起来。
林今许动作迅速地盖章后,转身,淡淡却郑重地说:
“落子无悔,我已确定目标,各位只能选其她的了。”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在十几秒的沉默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对林今许的不解。
不是,你怎么表现得好像那是个大热门一样,那是个吊车尾啊。
根本没有人和你抢!
我们都不想和你抢!
第48章 目标
“今许。”
会议结束,林今许免不得在走廊上与几位多时未见的学姐学妹寒暄了一番。
她几年没有回组织,纵然曾经凭借自己的科研能力深得近藤有莎的信任,如今也需要步步斟酌,笼络人心。
送别主讲人小师妹,林今许发现走廊上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了,正欲抬脚,身后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林今许回眸,不由得侧身向后退半步,低声说:“老师。”
近藤有莎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细框眼镜微微反光。
她叫住林今许,就像以前在大学里无数次叫住林今许一样。
她走到林今许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Omega的肩。
林今许心脏一坠,硬生生地忍住了,让自己不要移动半步,受了这轻拍。
已经40多岁的女人叹息着说:“今许啊,事业哪有身体重要,我看你最近从实验室拿的东西,都快把药当饭吃了。”
林今许拿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情热期延迟药罢了,自从光明正大回了组织,她拿到这些药就更加方便了,一天三次的当正餐吃,丝毫不在乎这情热期延迟药可能会有的副作用。
但近藤有莎难道就是关心她吗?
非也,她不过是为了展示自己对组织的掌控力罢了,林今许拿了多少药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多谢老师关心。”
林今许垂眸道。
近藤有莎演完了慈爱,口风一转,便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无间计划当初分成两个分支,今日我算看到了A计划的结果,虽说还没到我们最终的要求,但成果也是喜人的。”
她是在讲刚刚在会议上看到的人面蜘蛛。
女人又抬起手,精准地拍了拍林今许的背。
这一次林今许没有忍住,在中年女人的手掌下,所有疼痛的血管都重新被激活,她抿住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猛咳了两声,地面落上了几滴鲜血。
“我非常期待看到B计划的结果,你说是吗?”
这就是早见织没想明白的、近藤有莎会放过林今许的原因。
无间计划最早的原型,其实和林今许有关,那时她只不过是一个在读硕士的研究生,在实验室里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她曾经玩笑般地提过自己的几个设想,其中一个就是虫族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可结合性,也就是后来的无间计划。
受困于社会广泛的AO理念,林今许也曾对自己的导师讲过,她想知道强大的虫族基因与人类中最强大的Alpha基因结合,会是什么效果?
若与人类中最脆弱的Omega基因结合又是什么效果?
这两个问题后来就成为了无间计划的A、B分支。
然而组织的口号是消灭Alpha暴政,以Alpha为实验体的A计划,自然可以在众人面前展现。
以Omega为实验体的B计划,却是不可说的秘密。
近藤有莎难寻实验体,林今许为了让她放过任务失败的自己,只能自己做第1个B计划的实验体。
没有人能够知道,当她在看到那个被虫族基因侵染、不死不活的Alpha军人时,她在想什么。
相同的基因也被注入林今许体内,只是至今仍然没有爆发,唯有疼痛而已。
刚刚会议上那循环播放的血腥视频,仿佛是她未来死亡方式的一种预言。
可林今许仍然对着那画面,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菠萝包。
如今面对近藤有莎,她仍然是如出一辙的淡定,“如果出了结果,您自然是第一个得知的。”
“我其实还没有解剖过自己认识的人。”
近藤有莎收回刚刚拍着林今许背部的手,望着那上面些许的淡红色微微挑眉。
看来虫族基因虽然还没有直接弄死林今许,却已经让她的皮肤变得脆弱不堪,用手拍拍背,就能沾上透过风衣渗出来的血。
“但是我不希望未来有一天你——我的得意门生,会躺上我的解剖台。”
她像每一个对学生富有期待的老师一样说,“给我点惊喜吧,今许。”
近藤有莎渐渐走远,林今许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脸上因为刚刚的咳嗽而染上的红晕渐渐消失。
她虽然依旧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目光如寒潭一般,深不可测。
片刻之后,光脑上,小师妹发来一封邮件,是对今天的参会人员群发的。
“Alpha都受过军事训练,意志坚强,所以组织为各位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计划表,由特聘心理医师、行为学专家联合制定,有必选项和非必选项。”
“请各位按照附件的计划表来执行,请务必严格执行必选项。”
林今许下载了附件,看到第1条就是必须要完成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请各位执行人员观察目标15天,并与不同时期交出三份不少于3000字的观察报告,观察期所有的支出均可凭发票与财务处报销。”
林今许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要观察的目标是桑陵。
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公费……
赚了。
*
桑陵食不下咽,平常到了这个点,饿得能吃下三盘咖喱饭,可她今天用叉子在餐盘里戳啊戳,戳啊戳,把一块土豆碾成了土豆泥,都没吃一口。
江云照倒是稳稳当当地吃完了半盘咖喱,见她这样子轻嗤一声,“菜鸟。”
桑陵下意识的想说些什么来反击她,可嘴张了半天,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她徒劳地又合上了嘴,闷闷的,表情显得有些委屈。
江云照才不去哄她,“还有15天开学,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要待在这个基地,你每天下午都来一趟,跟进这次任务的信息,我有空的话会教你使用液态金属外骨骼。”
指挥官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桑陵只能点头答应,手中的叉子又选中了一块还算坚硬的胡萝卜,势必要把这个滚刀块也戳成胡萝卜泥。
江云照看她这副心理承受能力一般的样子,挥挥手,嫌弃地让她今天早点下班。
桑陵立刻欢天喜地起来,能早退是她的福报,溜得比谁都快。
黑布蒙住眼睛,她被一辆空的军车重新载到了那个破旧的公交站台旁,这次她上了一辆公交车,坐着回到了城区。
首都星的白天总是热闹的,街边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开了一整条街的奶茶店和小吃店,有一家三口正在一起吃一个粉色的巨大棉花糖。
桑陵突然提前几站下了车。
家里现在又没人,她这么早回去又干什么呢?
伸手拦下一辆出租飞车,她直接说:“苏氏集团大厦,谢谢。”
苏青越不接电话,她就只能直接打飞机到苏氏集团,去面对面堵人了。
对,她并非总是那么的讲礼貌。
*
苏氏集团大厦顶楼,苏青越刚开完一场供应商会议。
漫长的数个小时拉锯,所有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人都面无血色,仿佛身体被掏空。
只有苏大总裁腰杆笔直,脚下生风,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砰砰响。
今天是张秘书随行,落后于她们几步的另外几个总裁助理还在窃窃私语。
她们在感慨苏青越仿佛某种怪物,在会议上把这些供应商骂的狗血淋头,有条有理的指出了供应商的所有错误,神挡杀人,佛挡杀佛地压低了一成价格。
供应商的萎靡是苏青越的胜利,越胜利她越精神十足,都散会了,仍然散发出那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
回到总裁办公室,苏青越翻了翻自己的计划,喝了口水润嗓子,开始思索起待会儿的股东会要怎么表现,才能撕得那些爱指手画脚的老年人,再也不敢碰她的东西。
“扣。”
张秘书敲了敲门,探进一个头来,“总裁,楼下有人要找你。”
苏青越刚想横过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却又听着张秘书补充道:“是一位姓桑的小姐。”
苏青越握着茶杯的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说:“我躲躲。”
话音刚落,她就自己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躲呢?
她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只是对着张秘书说,“接她到楼下的会客厅,你带着耳麦,要做什么我会和你说的。”
“她要问起我,你就说我在工作,具体要问什么工作,你就说我在……”
她难得啰嗦了一大堆,张秘书一一记下,出了总裁办公室,脸上就难掩激动和好奇。
这是什么客人?竟然让总裁有如此表现。
她将桑陵引到了会客厅,而且主动用集团vip客人的标准给她泡了茶,送上了点心。
待人接物这么多年,张秘书觉得自己的礼节已经做得无可挑剔。
而且这位尊贵的桑姓Alpha,看起来也非常满意这个待遇,还夸她茶泡的好。
张秘书一眼就知道这位Alpha性格随和、是好伺候的,难伺候的是她耳机里那位非常尊贵的Beta。
“给她搞咖啡,用海蓝星的水牛奶,点心换成抹茶和巧克力。”
“前段时间集团不是还刚聘请了一位五星级酒店的前总厨?让她做个舒芙蕾过来,枫糖浆要今年新鲜的。”
张秘书一边听着桑陵对她表示感谢,一边听着耳麦里自家总裁的絮叨,非常有专业性的保持微笑,对桑陵说:“您稍等。”
她退出会议室,立即用打工人的那种咬牙切齿、但又不敢非常咬牙切齿的语气对自家老板说:“苏总,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好好接待桑陵阁下的。”
苏青越也知道张秘书的专业性,轻哼一声表示不情不愿的赞同。
苏总高贵冷艳地说:“现在去问问她来的真正目的。”
“啊,是这样的,我姐姐……的遗孀最近不见了,我觉得她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主动离开家的。”
“最近虫族袭击频发,外面不太安全,所以我想查查看她的过去,找到她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可能去见的人。”
透过耳麦,张秘书听见自己老板短促地说,“把法务部的孙部长给她叫来。”
孙部长很快就到了,她以前是和军队合作的,专门替那些在服役中的Alpha军人处理一些家中的事情。
Alpha军人的家属有哪些,当然是Omega。
所以她对Omega的一生都了如指掌。
“没问题,联邦早就实现了联合数据库,我现在向各家单位发出查阅请求,很快就能找到您家这位Omega的数据了。”
孙部长脱下自己的外衣放在椅背上,坐下,笑着对桑陵说:“您如此担心对方的安危,您和这位Omega的恋情一定非常好。”
“她们不是恋人。”
“我们不是恋人。”
站在会客厅一角吃瓜看戏的张秘书在耳麦里听到了苏青越的声音。
‘她们不是恋人’?
自家老板怎么否定得比桑陵阁下更快。
“我姐姐死了,她是我的……嫂子。”
桑陵还是不习惯如此称呼林今许,说话的时候顿了顿。
“但是您继承了她啊,我相信。”
孙部长笑着说,“你们未来一定会成为一对恩爱的情侣。”
“我的眼光很准的。”
张秘书听见耳麦里自家老板变得明显的呼吸声,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
孙部长,你的眼光可能很准,但是你的工资可能要保不住了。
“好了,我现在拿到了第1份数据。”
孙部长动作利落,将数据投到会客厅的大屏上。
“让我们来看看。”
“出生在传统的ao家庭,接生的医院是第三妇幼保健院,Alpha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战死,Omega母亲在她4岁的时候失踪了。”
“随后被送到孤儿院抚养,鉴于她是烈士的女儿,所以受到不少特殊的关照,被不少家庭主动收养过,最终却因为个人意愿重新回到了孤儿院。”
“成绩一直非常优异,跳级上了大学,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噢,她是她们大学最年轻的生物学博士。”
桑陵在大屏幕上看到了林今许毕业时和实验室同门拍的毕业照。
阳春四月,海棠树下的绿色草地上都是飘落的粉白色花瓣,黑长发的Omega站在画面中央,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被自己的同门师姐师妹围绕着,面向镜头,表情高冷,却在其她人热烈的情绪下,几不可察地抿嘴,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这一个只能算是勉强的笑容,却已经让她艳若桃李。
这个年轻的Omega刚刚打破纪录成为了最年轻的生物博士,她协助研发了好几款重要的药物,她手里甚至还握有三项专利,她深得自己同门师姐师妹的喜爱和尊重,她的前途像4月的阳光一样光明。
所以她是轩昂的,她是自信到有些骄傲的,她的手是用来滴试剂和写论文的,她锋利难当。
桑陵毫不费力地将这张照片里的林今许与原著里会毁灭世界的大反派联系起来,他们都一样的要强、一样的锋利。但她几乎不能相信这个人是她的姐姐,那双手不应该用来洗衣做饭,这个人也绝不应该善解人意,对她关怀备至,林今许不应该与贤妻良母这个词扯上半点关系。
林今许,骄傲的林今许,是什么让她现在看起来这么的柔软?
她是真的被打碎了骨头,还是她只是在向自己伪装。
第49章 强大
“今天非常感谢您。”
出了会客厅门口,桑陵怀里抱着一大堆资料,对法务部的孙部长说。
她不算有精神,眼角微微搭下来。
孙部长点了点头说:“不用谢。”
她是个大忙人,如果不是苏青越直接下达的总裁命令,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出现的。
现在任务完成了,她告别后就去忙部门的事情了。
桑陵曲臂,抱着那沓资料,食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持续轻点,眼神显得非常不集中,眉心聚拢。
涣散了一会儿,她才突然醒过神来,抬脚想要离开。
“桑陵阁下。”
带着耳麦的张秘书突然出现,隔着一个有礼貌的社交距离,关切的问:“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虽然苏青越总裁现在不在,但是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让我们竭尽全力为您提供帮助的。”
桑陵眼皮半抬,眸光从她带着的黑色耳麦上一掠而过,仍然是那一副恹恹的样子。
“不用担心,有点没休息好罢了,明天就会恢复正常了。”
“您确定吗?在我看来,您的心情是在会议的后半程变得不好的,似乎与这位名叫林今许的阁下有关系,您非常担心她吗?”
张秘书复述着耳麦里传来的自家老板的话,话音落下后,自己也隐蔽地咋舌,眼神快速地望向了会议室里安装着摄像头的一角。
老板啊,刚刚会议中途你一定在用摄像头偷看吧,这才能意识到桑陵阁下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了。
太变态了。
张秘书在心底暗自腹诽着自家老板的举动,却听见对面的人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开口,原本没有精神的年轻Alpha嗤笑了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
“我担心她?”
“她这么厉害,需要我担心吗?”
*
在数个小时的资料阅读中,桑陵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但是却在情理之中的林今许。
林今许资料最丰富、最详实的时期是在大学之后。
她是跳级上大学的,读本科时只有15岁,作为最年轻的本科生,还是一个Omega,刚入学就获得了无数关注。
在这个普遍不将Omega视为拥有完整人权的人的社会里,即使是没有特权的Beta,也似乎天然地在Omega面前获得了某种尊严。
根据资料上的记载,林今许在开学的第2天,就遇到了挑衅她的人。
那个时候只有15岁的林今许,身高还没有长起来,抱着新领的教科书,就在学校的大道上被几个成年Beta围住了。
读到这里,桑陵的手顿了顿。
会客厅里黑色的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在300克的优质白色a4纸上打印资料,黑色的墨水描绘了林今许活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每一个重要的人。
资料太多,那台黑色的打印机已经在发热了,还发出了沉重不堪的散热声。
在风扇呼哧呼哧的声音中,桑陵挑起眉毛,不可置信地望向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孙部长。
“这种事情你们都有完整的资料?1984啊?”
小说1984是一本反乌托邦小说,其描绘的世界里有一个重要特点便是,所有人都在被监视。
孙部长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她已经从桑陵的问话中发现了这个年轻Alpha对常识的缺乏,至少这个Alpha不认为那些常识是常识。
“阁下,我们不会监视Beta和Alpha的,法律保障了这两类人的隐私权。”
哦,林今许是个Omega,所以这便让侵犯林今许的隐私变得如此光明正大起来。
桑陵理清楚这个逻辑,又忍不住心底暗暗骂了一句这垃圾的世界。
孙部长又补充说:“但是并不是所有的Omega都会有这么详细的资料的,您家的这位Omega属于……”
作为资本主义的走狗,孙部长犹豫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更委婉的措辞,只能破罐子破摔的说:
“智商超绝,天赋超群,容貌过人,她非常珍贵,所以我们才会更加地关注她。”
懂了,越珍贵的商品越需要仔细查看,卖金子的店铺里不同样有24小时监控吗?
桑陵已经骂不动了,只能继续看下去。
几个人高马大的Beta在林今许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在青春期里营养不算充足,少女林今许显得非常瘦弱,下巴尖尖的。
但是她面对几个要找麻烦的成年人,没有丝毫胆怯。
一个Beta嘲讽道:“法律居然还允许Omega上大学的吗?可以被Alpha买卖的商品,也配上学?”
林今许表情都不曾发生任何变化,抱着她的教科书,冷淡地说:“你试图通过贬低我被系统性歧视的处境,来贬低我的能力。”
“这两者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也只能合在一起,证明你的废物。”
“法律如此保护你,你为什么还赢不过我?”
桑陵发自内心地发出了一声‘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勇,好狂。
林今许一战成名,顷刻间便成为了大学里的风云人物,现在去她的母校论坛上搜索,还能有许多当年的帖子表达对她的仰望。
因为自从林今许入学后,学校内的所有竞赛的第1名、所有表彰与奖项,只要她想要,就会是她的,其余人都只能争夺剩下的残羹冷炙。
在过于优秀的本科阶段后,开始读研究生的林今许似乎是成长了许多,成了出了名的高冷。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变得谦虚了。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科研生涯中,林今许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被称为对手的人,这对她的谦虚当然没有任何帮助。
那个时候研二的林今许在导师近藤有莎的安排一下去教学一下刚刚研一的新生。
林今许是认真地想传递知识的,还备课了,上课30分钟后就给新生发了一份课堂测验。
在批改完这份课堂测验的成绩后,她认真地问新生:“你家境怎么样?”
“家境如果好的话,就回去继承家业吧,如果家境不好,那就更不要在生物学上浪费钱了。”
数名新生崩溃了。
后续林今许也被教育了,说她这种行为不太好,于是在硕士毕业读博的时候,她就显得更加高冷寡言了,不再会直接攻击别人的天赋,还会耐心教导同门的师妹,所有人都一度认为她已经没有了恃才傲物的毛病。
直到生物学院新来了一名年轻的导师,荣光满身,各种头衔拉满,被誉为生物学的未来。
而林今许在阅读完她的论文后,刚想开口,就被同门的师妹提醒不能直接攻击这位导师。
林今许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开口:
“如果她能算是生物学的未来,那生物学就没有未来了。”
读完这句话,桑陵‘啪嗒’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将单面印刷的A4纸倒扣在桌面上。
她的心脏怦怦跳,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读到的人不是林今许,而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
林今许,她的姐姐,曾经居然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
可她眼前却突然闪过穿越的第1天时,她看见的场景。
林今许被数个打手按着,被迫跪下,头被压得很低,脸庞几乎被压在地板上,黑发凌乱地落在地上。
一个无力反抗的、屈辱的姿势。
桑陵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她又想起林今许曾经卑微地叫她家主,声音是故意放柔的,笑容是刻意讨好的。
这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桑陵手指屈起,将那张纸揉在手心,狠狠攥住。
她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那纸团揉烂,揉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球体,直到再也揉不动为止。
她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将自己从复杂的情绪里拽起来,桑陵强迫自己思考一些有用的事情。
首先她要欣慰,她的姐姐不管现在性情如何,但智商没有改变,依然是聪明的,不至于做出对自己非常不利的选择。
其次,她突然从心里冒出一团怒火。
这团怒火的很小一部分是针对她自己的,被她选择性忽视了。
而剩下的怒火,这是针对林今许的。
既然够聪明,她就应该明白,不管什么事情,她都应该来找桑陵。
桑陵实在不是一个会明面上非常自负的人,但此时或许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也冲没了矫情的谦虚,她的神情中带上了淡淡的倨傲。
我不够强吗?我不够好吗?
你既然够聪明,你就应该明白,来找我会是你的最优解,而不是自己一个人仓皇地逃离。
亦或者……
桑陵攥紧了拳头。
你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能且我会帮助你吗?
天已经黑了,会议室早就亮起了灯,孙部长坐在会议桌对面,正在低头查数据。
可一种莫名的威胁感突然席卷了她。
她敲键盘的手指一顿,略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来。
她只看到了对面Alpha嗤笑的尾声、眉眼间残存的怒气。
年轻的Alpha似乎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拾回刚刚被自己揉成一个球的纸团,慢慢地、眉目舒展地将那个纸团一点点地展开。
可已经和无数Alpha打过交道的孙部长却感觉到了更加浓重的危险感。
第50章 报告
“您看起来似乎非常生气。”
走廊里,张秘书面对咬牙切齿的桑陵,关切的问道。
“有吗?我没有啊。”
黑发Alpha被张秘书的关心从情绪中拽出来,她突然笑起来,“我只是有点饿了。”
“饿了的时候就会生气,我就是这样的人。”
张秘书的耳麦里突然传来苏总裁的一声冷哼,“我就说让你给她多上点吃的。”
“让她留下来吃晚饭,公司请的总厨已经下班了是吧?苏家的厨子会把吃的做好送过来的。”
张秘书浅笑:“您要留下来吃饭吗?我们公司的伙食还是非常不错的。”
“不用了。”
桑陵干脆地说,“今天已经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了。”
“也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个袋子,我把这些资料装起来带走。”
她态度坚决,张秘书反复挽留都没有成功,最终只能给她拿了一个包。
桑陵将资料装好,步履匆匆地离去。
张秘书将人送到1楼,站在大楼前,看着瘦削的身影迈入夜色。
她摘下耳麦,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耳朵,转身便看见公司的平移门里,自家老板步履匆匆,从电梯里跑了出来,裙摆如同翻涌的海浪。
见到张秘书,苏青越的脚步骤然停住。
“人走了?”
她问回到大厅里的张秘书。
“走了。”
张秘书突然大胆地说:“老板,追人啊,不可以犹豫的。”
不管是物理意义上的追人还是恋爱意义上的。
*
今天的夜风是夏日难得的凉爽。
桑陵被风一吹,发热的头脑便逐渐冷静起来。
她孤身一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千米,板着脸,不知道和在和谁较劲,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走到最后她干脆狂奔起来。
痛快淋漓地跑了几百米,她才停下,Alpha的身体素质实在过于变态,即使这样她都面不改色,东西都不带急促的。
但是她仍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声拉长的叹息,吐出所有郁结和怒火。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生气都生得不长久,皱了皱鼻子,刻意板着一张脸,假装自己还很沉郁。
但乐天是天生的,无法压抑。
过了一个天桥,路过好几个摆摊的人,星际时代的路边摊品种也变得更多起来,个个都是银光闪闪的摊位,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新鲜食材,在高温加热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连食材都是新鲜的,这下吃路边摊的最后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了。
下天桥的时候,桑陵已经一手奶油丸子一手柠檬水,吃着、吃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她打了一辆出租飞车,让司机把她带到最近的商圈去,打算找一家正经的饭店,吃一顿正经的晚餐,毕竟路边摊上买的这些东西,只够Alpha塞个牙缝的。
“谢谢师傅!”
语音上扬的,谢了司机,她下了飞车,抬头便看见商圈里不少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忙上忙下,有安装灯箱的,有挂彩灯的,有贴标语的。
“这是在打算庆祝什么啊?”她找了一个正在挂彩灯的人问。
那位在挂彩灯的工人站在梯子上,低下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还剩9天就七夕节了,这是个大日子,所以我们要提前过来布置。”
桑陵倒是不知道,已经是星际时代了,居然还有人在庆祝七夕节,看样子庆祝的架势还很大。
但仔细想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一切能促进消费的节日就是好节日,七夕这种能够大量促进鲜花巧克力销售、还能够促进餐饮业的节日,保留下来太正常不过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她很快找到一家店,点了一份炸鸡、一份拉面、还有一大杯冰可乐,打算狠狠摄入一堆不健康的卡路里。
她很幸运,位置在窗边,转头就可以看到商业街上来往的人群。
店里人也很多,有出来一起吃饭的情侣,点了两杯不同的饮料,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
还有不少带小孩来的家长,一边禁不住小孩子的纠缠,点了垃圾食品,一边又要告诫小孩子像炸鸡,可乐这样的零食要少吃,不健康。
桑陵没有玩光脑,而是在等餐的过程中垂眸,耐心地听着那些家长絮絮叨叨。
她点的餐很快就上来了,她戴上手套开始大快朵颐,没有任何人阻止她、告诫她要少吃不健康的东西。
她转头望向窗外,街上人流如织,小孩子牵着两位家长的手荡秋千,情侣依偎着一边说悄悄话,一边散步。
一位蓝衣的工作人员在张贴七夕海报,这张海报故作幽默,狠狠嘲笑了一下在七夕节的单身狗。
桑陵冷嗤一声,觉得做这张海报的人脑子好像有坑。
透过反光的玻璃窗,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玻璃窗非常忠实,不仅反射了她英气的一张脸,也反射了她身后店里的热闹景象,显得桑陵与这家店格格不入。
桑陵还在持之以恒地嘲讽做海报的人,在心里暗暗地想。
你以为在用餐高峰期、没有预约地走进店里,仍然能坐到窗边的好位置,她是凭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个窗边只放得下一张单人桌。
所以一个人的快乐,你们根本不懂。
桑陵把自己点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走在商业街上消食,还顺手买了两包新口味的薯片、打车回家。
*
验证瞳孔后,推开门,发现家里当然还是空空荡荡的。
桑陵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手里捏着那两包薯片,塑料袋在她的手心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家里一片黑暗,但是桑陵对家具的位置都非常熟悉。
她就这样顺手将薯片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摸着黑,从林今许布置的咖啡角拿了一个杯子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下,又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
洗漱后,她头发上还在轻微滴水,浸湿她用来做睡衣的一件宽大白衬衫,她没有丝毫磕碰地穿过整个家里,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
推开门,刚想进入却又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夜晚,她其实并不陌生。
穿越前她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不管什么时候回家,家里都没有人、也没有灯。
不开灯做事的习惯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反正都是她熟悉的、自己一个人的家,也不存在会有其她人乱放东西的情况,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家中的陈设,开灯就显得格外没有意义。
……而且浪费电。
更何况,开了灯,许多事情就会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孤独被照亮,那太可悲了。
穿越后,她并不经常有这样的感受,今天再重来一次,竟然觉得有些久违。
握住卧室的门把手,她转身,对空空荡荡的家里说了一声:“晚安。”
声音很小,轻得好像一声叹息,很快逸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
林今许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抬头望着自家的楼层,发现从来没有亮起过灯。
怎么会这样?
她刚刚明明看着桑陵上了楼的。
Alpha的夜视能力已经进化到有灯和没灯都一样了吗?
这种疑惑是短暂的。
既然桑陵已经睡下了,林今许就决定暂时结束观察,站在带着露水的草丛中,衬衫都被潮气浸湿,她低头在光脑上写着今天的报告。
今天她是从下午6点后才找到桑陵,并开始观察的。
她有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的习惯,现在翻了翻之前记下的文字。
“1.目标跑步速度非常快,优秀。”
“2.目标爱吃路边摊,习惯不好,但吃得很开心,看起来很可爱。”
“3.目标有大量摄入垃圾食品的习惯,摄入量已经超越了健康标准,建议整改。”
她轻挑眉头,觉得自己记录得很好,很简洁,现在只需要补一个总结。
总结的时候,她又想起今天开会时那些组织同事对桑陵吊车尾的评价,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些学历基本都是硕士起步的同事,对桑陵文化课成绩的评价并没有什么错。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自己负有某种义务,硬着头皮写:
“虽然目标文化课成绩尚有进步空间,但目标潜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