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冰壳包裹的石斑鱼,就像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能重新活过来一样。
“哼,花里胡哨。”
林伯看了一眼那如同艺术品般的冰封石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他嘴上虽然不屑,但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他那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在那层晶莹剔透的冰壳面前,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其他的老船员,也都沉默不语。
他们虽然依旧无法接受杨浪那种亵渎的手法,但也不得不承认,杨浪弄出来的东西,卖相确实是好得邪乎。
船队在林伯选定的“狗子湾静静地一天。
这两天,是东方之星出海以来最漫长,也最压抑的一天。
林伯那边,工作就是给那个塞满了碎冰的鱼舱添冰。
冰块在南国温热的海风中融化得很快,融化的冰水夹杂着鱼的血水和黏液,从舱底的排水孔里淅淅沥沥地流出来,在甲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老船员们时不时会打开舱盖看一眼,鱼还是那个鱼,只是在冰水的浸泡下,鱼皮的色泽一天比一天黯淡,鱼眼也从最初的清亮,渐渐蒙上了一层白翳。
这是他们看了一辈子的景象,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鱼死后该有的样子,天经地义。
而杨浪这边的船尾,则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台白色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只是在一开始轰鸣了几个小时,之后就进入了低功耗的保冷状态,只偶尔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那个零下六十度的冷库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寒气,也闻不到任何味道。
它就像一口沉默的白色棺材,将那十条被行刑过的石斑鱼,和杨浪那惊世骇俗的赌注,一同封存在了里面。
年轻的船员们几次想凑过去看看,都被杨浪拦了下来。
“还没到时候。”
他总是这么说。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神秘,反而比林伯那边看得见摸得着的衰败更让人心里没底。
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杨浪宣布,开箱验货。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黑压压地围拢到了甲板的中央。
林伯和他身后的老船员们,一个个板着脸,抱着胳膊,那副样子,不像是来见证结果,倒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先看林伯的。”
杨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老船员合力掀开了那个装满了碎冰的鱼舱盖。
一股浓郁的鱼腥气扑面而来,舱里,那十条石斑鱼横七竖八地躺在融化了一半的冰块里,鱼身被冰水泡得有些发白,显得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
一个船员伸手捞起一条,鱼的身体软绵绵地弯成一个弧形,用手指一按,鱼肉便陷下去一个浅坑,半天弹不回来。
“就这样了。”
王老四瓮声瓮气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这边找回场子:“鱼死了放冰里,能保住不臭就不错了,几十年都是这么干的。”
林伯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他的烟斗,默默地装填着烟丝。
这批鱼的品相,只能算中规中矩,运到岸上,也就是个普通的价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另一边,那口沉默的白色棺材。
杨浪走上前,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
随着一阵轻微的泄压声,那扇厚重的冷库大门缓缓打开。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从门里狂涌而出!
这股寒气是如此的冰冷、干燥,瞬间就将甲板上的湿气一扫而空,甚至让围在最前面的几个船员,眉毛和胡子上都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寒气散去,冷库里的景象,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十条石斑鱼,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不锈钢的架子上。
它们不再是鱼,而是一件件完美的艺术品。
每一条鱼,都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完整地包裹着,完美地保持着它们被捞出水时最鲜活的姿态。
那鱼眼,不再是死鱼那般浑浊的灰白,而是像活鱼一样,清澈、透亮。
王虎壮着胆子,戴上厚厚的手套,伸手拿起一条。
入手的感觉,坚硬如铁,冰冷刺骨。
他把鱼凑到眼前,甚至能透过那层薄冰,看到鱼肉那清晰的肌理。
“这……这……”
王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汇是如此的贫乏,根本无法形容眼前这颠覆了他三十年认知的一幕。
杨浪走上前,从王虎手里接过那条被冰封的石斑鱼,将鱼放在不锈钢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锋利的鱼刀,直接从鱼的中段,横着切了下去。
一刀到底。
鱼被切成了两半。
切面上,没有一丝血水,也没有任何冰渣。
鱼肉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粉嫩的色泽中,均匀地分布着一丝丝诱人的脂肪纹理。
一股淡淡的鲜味,这才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与林伯那边那股浓郁的鱼腥气,形成了天壤之别。
杨浪用刀尖,从切面上片下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鱼肉。
“林伯。”
他将那片鱼肉,递到了早已呆立在原地的老人面前。
林伯看着那片还在微微卷曲的鱼肉,他的手,在哆嗦。
他这辈子吃过的鱼,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但他从未见过,一条死去了两天的鱼,还能保持着这样鲜活的状态。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了那片鱼肉,缓缓放进了嘴里。
鱼肉入口,在口腔的温度下迅速融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脂香气,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口感,爽脆、弹牙,带着一丝独特的韧劲,好像刚才那条鱼,不是死鱼,而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直接片下来的活鱼刺身!
这一刻,林伯那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输了。
却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浪娃子,老头子我……服了。”
林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今天起,这艘船,这几十号弟兄,都交给你了。”
“我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就跟着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