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儿了。”
林伯站在船头,观察着水色和天象,最终下达了命令:“下网!”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员们立刻行动。
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熟悉的劳动号子所取代。
巨大的渔网在绞车的轰鸣声中,被缓缓地投入深蓝色的海水里。
这一次,杨浪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抱着胳膊,和王虎他们一起,静静地站在后甲板上,看着林伯指挥着船只,用最传统的拖曳法,在海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一个多小时后,收网的时刻到了。
沉重的渔网被一点点地拉出水面,网兜里,一片片银色、褐色、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跳跃,伴随着水声,无数活蹦乱跳的鱼被倒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大部分都是些不值钱的杂鱼,但其中,有十几条体型硕大、身上布满着褐色斑点的大家伙,格外引人注目。
“石斑!是石斑鱼!”
“我的乖乖,这条怕是有二十斤!”
“发了发了!光这几条石斑,就够咱们这趟的油钱了!”
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丰收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之前所有的不快。
“好了,都别愣着了!”
林博高声指挥道:“把杂鱼都分拣出去,石斑鱼,挑出二十条个头差不多的,抬到中间来!”
很快,二十条还在甲板上生龙活虎的石斑鱼,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甲板的中央。
林伯走到杨浪面前,用烟斗指了指那堆鱼。
“浪娃子,鱼就在这儿了,十条归我,十条归你,咱们的赌,现在开始。”
“好。”
杨浪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同样激动不已的年轻人喊道:“铁头!大壮!把咱们的家伙事儿,都抬上来!”
一声令下,几个年轻船员立刻从那个巨大的白色保鲜箱里,抬出了一个不锈钢的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造型古怪的工具。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林伯带着几个老船员,他们手脚麻利地将属于他们的那十条石斑鱼,用抄网捞进装满了冰块和海水的大桶里。
这是最传统的保鲜法,用低温的海水让鱼暂时保持活力,等它们慢慢死去后,再用大量的碎冰覆盖。
而另一边,杨浪的表演也开始了。
他戴上一副洁白的手套,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根最细长的钢针。
王虎和李大壮合力按住一条拼命挣扎的大石斑,杨浪俯下身,左手稳稳地扶住鱼头,右手手腕一抖,那根钢针,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从石斑鱼后脑和鱼鳍连接处的一个微小缝隙里,刺了进去。
一声轻响。
刚才还在猛烈挣扎的石斑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一样,瞬间瘫软了下来。
这干净利落的一手,让旁边围观的那些年轻船员,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破坏中枢神经,但他们能看出来,杨浪这一手,快、准、狠,绝对是苦练过的绝活。
紧接着,杨浪拿起柳叶刀,在鱼鳃下方和鱼尾处,迅速地划开两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他将鱼倒提起来,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伤口,汩汩地流了出来,在甲板上形成一小滩刺目的红色。
这血腥的一幕,让林伯那边的老船员们,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甚至有人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在他们的观念里,鱼血是宝贵的东西,是鱼生命力的象征,就这么白白放掉,是最大的浪费和罪过。
放完血,杨浪又剖开鱼腹,取出鱼的肝脏和鱼鳔,用清水冲洗干净后,另外放置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
而剩下的那些肠肚,则被他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败家子啊!那鱼肠、鱼肚,都是好东西啊!熬汤下面,鲜得很!”
一个老船员心疼得直跺脚。
杨浪充耳不闻,他做完了这一切,拿起了那卷最细的钢丝。
他将钢丝的一头,对准了石斑鱼脊骨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神经孔,然后,缓缓将整根钢丝,都顺着脊椎,穿了进去。
做完这最后一步,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原本对这个方法充满抵触和怀疑的年轻船员们,此刻看着那条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小伤口外,鱼身依旧保持着完美流线型的石斑鱼,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生了倾斜。
杨浪用同样的手法,迅速地处理完了剩下的九条石斑鱼。
“开机!”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尾那台巨大的、由庚师傅亲手打造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
白色的冷气,从机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一个特制的、装满了饱和盐水的不锈钢水槽里,温度计上的读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
5℃……10℃……15℃……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21℃的刻度上。
杨浪夹起一条处理好的石斑鱼,将它完整地浸入了那冰冷刺骨的盐水之中。
“滋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仅仅十几秒钟,当杨浪再把那条鱼捞出来的时候,奇迹发生。
鱼的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晶莹剔透的冰壳。
这层冰壳,完美地包裹住了鱼身的每一个细节,将鱼肉原本的色泽和光泽,毫无保留地封存在了里面。
那鱼,看上去就像一件用天然水晶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处理好的十条石斑鱼,被迅速地送进了旁边那个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冷库里。
当冷库的大门被关上,甲板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两拨人,看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心思各异。
林伯那边,用碎冰保存的石斑鱼,依旧保持着它们完整的模样,只是在冰块的覆盖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鱼眼也开始慢慢变得浑浊。
这是他们看了一辈子的景象,熟悉而又安心。
而杨浪这边,虽然过程血腥,甚至有些残忍,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