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0:恶霸赶海?我靠打渔成首富!》 第1章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啊!” “浪哥…你可以轻点吗?" 林小满那软糯的声音像浸了蜜,从渔船甲板飘进杨浪耳朵里。 杨浪睁开眼,发现她正跨坐在自己腰间。 身上的确良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已经崩开,露出一片月牙白的肌肤。 1990年农历五月初七。 这个日期像烧红的铁钎突然捅进脑海。 上辈子林小满就是在三天后,被赵家兄弟拖进了芦苇荡,凌虐得不成人形! 而后不堪羞愤的林小满跳海自杀,她的父母闻讯后去打捞尸体被离岸流卷走。 自己虽然给小满一家报了仇,但也因此蹲了整整25年的大狱! 出来后不但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就连妹妹也将自己视作仇寇! 即便自己狗运好抓住改革浪潮,但小满和家人永远是心中无法拔除的刺!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涌来。 “呃啊——!” 杨浪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窒息般的痛苦和排山倒海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他触电般猛地推开身上的林小满,力道之大,让她惊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船舷上。 “浪哥?!”林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了,顾不得疼痛,惊慌失措地扑过来。 “你怎么了?别吓我!”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杨浪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就着船舱里煤油灯昏黄的光,看着林小满那张俊俏的脸……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杨浪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啪! 剧痛! “这,不是梦!”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回到了1990年!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 回到了这个致命的夜晚! “小满……小满!” 杨浪他猛地将眼前的姑娘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充满生机,这真实的触感几乎让他落泪,上辈子,他失去她太久太久了。 “我在,浪哥,你怎么了?” 林小满虽然不明所以,被他勒得生疼,却本能地环抱住他,小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冷汗浸透了他的粗布背心,冰冷黏腻。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船声如同丧钟,猛地敲碎了船舱内短暂的温情! “杨浪!” “你狗日的滚出来!” 一个破锣嗓子在船外炸响,充满了暴戾和戏谑。 是赵老大! 杨浪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 时间点分毫不差! 上辈子,就是在他和林小满意乱情迷之时,赵家兄弟如恶鬼般降临,彻底摧毁了他的人生! “小满,待在舱里!” “听到任何动静也别出来!” 杨浪说着,一把抄起船舱角落那根用来顶门的、手腕粗的硬木船桨,横在身前。 林小满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森然吓得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蜷缩到船舱最深处。 杨浪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破旧的防水油布帘子,一步踏上了摇晃的甲板。 清冷的月光下,外边站着三条人影。 为首的是满脸横肉的赵老大。 此刻他嘴里叼着烟,火星明灭。 一旁的赵老二拄着单拐、左腿打着厚厚石膏,脸色苍白,眼神怨毒。 最后面是身形矮壮的赵老三,手里掂量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此刻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哟嗬,杨大混子,舍得从娘们儿肚皮上下来了?” “你欠我们兄弟的五百块医药费,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这时,一旁的赵老二用拐杖重重杵了下码头石板,恶狠狠地补充道:“杨浪!老子这条腿是被你打废的!” “五百块,少一个子儿,老子就去法院告你个故意伤害!让你也尝尝蹲大牢的滋味!” 杨浪冷哼一声,脑中飞速盘算。 五百块,在1990年的杨家村,对于他这个除了打架斗狠、偶尔帮人“看场子”收点保护费外别无营生的混子头目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笔债逼得走投无路,才连累了小满! “怎么,没钱?” 赵老大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越发淫邪,“没钱也好办。听说你那相好的林小满,水灵得很?” “让她出来,陪我们哥仨乐呵乐呵。” “只要伺候得舒服了,这账嘛……” “嘿嘿,也不是不能商量!” 赵老三也跟着嘿嘿怪笑起来,手里的铁管敲打着旁边的缆桩,发出当当的脆响。 “对对对,让她给我也泄泄火。” 这些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杨浪的耳膜!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赤红如血! “乐呵?” “我乐呵你祖宗!!” 积蓄了两世的怒火和悔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杨浪手中的船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征兆地朝着离他最近笑得最淫贱的赵老三狠狠抡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清晰响起! “嗷——!” “啊,我的腿!” 赵老三的狂笑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那根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滚出老远。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暴击,让赵老大和赵老二都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虽然凶横但还算讲点“道上规矩”的杨浪,竟然一上来就下如此死手! “杨浪!你他妈疯了!” 赵老大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拔出别在后腰的柴刀。 “老子就是疯了!” 杨浪状若疯魔,他红着眼,抡着沾血的船桨扑向赵老大! 船桨横扫,带着千钧之力! 赵老大慌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 柴刀被砸得脱手飞出,掉进黑沉沉的海水里。 巨大的力道震得赵老大虎口崩裂,整个人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然而杨浪却毫不停歇,船桨顺势下劈,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赵老大魂飞魄散,狼狈地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砰! 船桨重重砸在码头坚硬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坚硬的硬木桨头竟崩开了一道裂缝! 这下拄着拐的赵老二也被杨浪这不要命的打法吓破了胆: “杨浪!你敢乱来?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偿命?!” 杨浪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赵老二,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老子这条命,上辈子就他妈该跟你们一起下地狱了!” “你们不是想要女人吗?” “来啊!看看是你们的脏手快,还是老子的船桨快!” “谁他妈敢动林小满一根头发丝……” “老子就让他脑袋开花!” “不信的话,你们试试?!” 杨浪此时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煞气! 这一刻。 码头死寂一片。 赵老大捂着流血的手,脸色惨白如纸。 赵老二更是被那指着咽喉的船桨吓得魂不附体,拄着拐杖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这一刻,他们毫不怀疑杨浪是敢说敢做! 船舱里,林小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着月光下那个挡在她身前,为她浴血拼命的背影,感动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对峙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 终于,赵老大一方先怂了。 “杨浪,算你狠!” “不过,再怎么样,五百块钱也是要给的!” “三天!”他咬牙切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是见不到钱,老子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让你进去蹲大牢!” “你也不想你妈和你妹妹知道这些事吧?” 听到对方敢拿家人威胁,杨浪手中的船桨稳稳指着前方,眼神如刀锋般扫过赵家兄弟。 “听着,钱,老子会还!” “但你们给我听好了!” “家人和小满,那是老子的命!” “谁再敢打她们的主意,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 “老子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让你们全家,鸡犬不宁!生不如死!”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赵家兄弟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过看着此刻完全就不像是个人的杨浪,他们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走!” 赵老大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 然后和惊恐的赵老二一起,狼狈地架起还在哀嚎的赵老三,仓惶地消失在码头通往岸上的石阶阴影里。 第2章 跟我出海,捕鱼! 几个恶棍仓惶逃离后,船舱帘子才被颤抖地掀开。 “浪哥…你的手。” 林小满哽咽着,小心翼翼捧起杨浪那只在搏斗中擦破皮、红肿的右手,轻轻呵着气。 月光下,她眼中含泪,满是心疼。 这细微的呵护,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杨浪心窝。 上辈子,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担忧,只觉得烦人。 此刻,指尖的微凉和呵气的暖意,令他喉头发紧。 “不怕,小满。”杨浪反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热而坚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混了!” “以前是我混蛋,只懂逞凶斗狠,害你担惊受怕。” 杨浪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发誓!洗心革面,让你,让我娘,让穗儿,都过上好日子!” 林小满看着他陌生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尖发颤,“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可是那五百块……” 巨大的现实压力让她声音发虚。 提到钱,杨浪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他记得! 上一世,就在后天清晨,隔壁村的老光棍李老蔫在“鬼头礁”附近,意外捕到了一条百斤重的黄唇鱼! 当时消息灵通的港城鱼贩子闻风而动,开着快艇直接到码头,当场拍出了八千块的天价现金! 厚厚一沓的“大团结”,彻底改变了李老蔫的命运,也成了十里八乡津津乐道好多年的传奇。 八千块! 只要截胡这条鱼,五百块算什么? 自己不但要改,还要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只可惜想抓黄唇鱼,需要特制的灯光和声纳,还有必备的三层刺网。 对于眼下一穷二白的自己来说,只能先抓波运气,积累到采购装备的资金,才有办法截胡这比巨款! “小满,你先回家!” 杨浪压下狂跳的心脏,轻轻推她:“我得回趟家,拿点东西。” 林小满担忧地看着他染血的衣襟:“这么晚了,你……”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等我消息。”杨浪语气不容置疑。 目送林小满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夜色中,杨浪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那个既熟悉又让他灵魂刺痛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已是后半夜。 堂屋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王秀兰佝偻着背缝补旧衣,妹妹杨穗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压着作业本,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这辛酸又温暖的画面,上辈子他视若无睹。 “妈…”杨浪喉头干涩。 王秀兰手一抖,针尖刺破手指。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杨浪脸上手上的血污:“你还知道回来?” “扑通!”杨浪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生疼,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妈!儿子不孝!以前混账!不是人!让您操碎心,让穗儿受罪!儿子知道错了!”他额头重重磕下。 王秀兰身体一晃,浑浊眼里水光一闪,随即被更冷的冰覆盖:“错了?!你哪次不说错了?你爹死时你在赌钱!我病得快死捎信,你在蹲局子!穗儿被欺负,你在耍威风!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滚!我没你这畜生儿子!” 尖锐的骂声惊得杨穗小脸煞白:“妈!别生气!哥回来就好!” “哥你跟妈认个错,别走了好不好?妈每晚等你,偷偷抹眼泪……” 妹妹的话像鞭子抽在杨浪心上。 自己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啦! 他抬起头,额上沾着尘土:“妈,我杨浪对妈祖娘娘发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混!再不赌!不让您和穗儿担惊受怕!堂堂正正做人,让您享福,让穗儿过好日子!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毒誓掷地有声。 王秀兰死死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要把他穿透。 杨浪的目光,则扫向墙角那几件落满灰尘的遗物: 一张修补过却依旧坚韧的旧渔网,一根油光发亮的船桨,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工具袋。 父亲临终托付,他却嫌打鱼辛苦,弃如敝履,非要学着去当古惑仔。 “妈,把爹留下的网和桨借我!我要出海!” “出海?!”王秀兰像听天大笑话,“杨浪!你还要作孽?!你爹这点念想都不放过?是不是又想卖了填赌债?!” 她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打死你这败家子!你爹留的活路不是让你糟蹋去赌去嫖的!” 杨浪挺直脊背,不躲不闪,任由扫帚抽打。每一记都在鞭笞他肮脏的过往。 “妈!” 杨浪咬牙,声音清晰穿透抽打声,“这次不是赌!是捕鱼!挣干净钱!还赵家债!挣回咱家脸面!挣我和小满的将来!信我这一次!如果还是混账,您当没我这儿子!我自己跳海喂鱼!” 那决绝的眼神和话语,让王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当啷!”扫帚落地。她仿佛被抽干力气,踉跄扶住门框,声音嘶哑:“滚!拿了东西就滚吧,别脏了我的地。” “哥,快去拿。”杨穗跑过来,眼泪汪汪指向墙角渔具。 杨浪眼眶发热,用力抱了抱瘦小的妹妹:“穗儿乖,照顾好妈妈。哥很快回来。” 他朝母亲深深一叩首,拿起渔网、船桨和工具袋,头也不回冲出家门。 他径直去找最忠心的兄弟,“铁头”李大壮。 上辈子他为自己挡灾断腿,穷困潦倒一生。 虽然为人有些老实,但好在听话重义气! 拍开门,睡眼惺忪的李大壮一听是杨浪,二话不说套衣服:“浪哥,咋了?是不是要跟赵家干架?我这就抄家伙!” 李大壮二话不说拎起铁棍。 “这次不干仗!”杨浪沉声道,“跟我出海,捕鱼!” “捕……捕鱼?”李大壮懵了,挠后脑勺,“浪哥,黑灯瞎火……咱俩……会吗?” “跟着我就是了!”杨浪不容置疑,扛起船桨渔网,大步走向码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早起渔民看到扛着正经渔具的杨浪,惊愕又鄙夷。 “哟!杨大混子改行当渔把头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来自村东头王老栓——反骨小弟王向前的爹! 上辈子,王向前被赵家收买,在械斗中把杨浪推向赵老二的刀口! 王老栓叼着烟袋,满脸讥讽。 杨浪脚步一顿,眼神骤冷,嘴角勾起冷笑:“王叔起得早。怎么,王向前昨晚没回?又去镇上耍钱了?听说输得挺惨,你棺材本还在不在?” “你……胡咧咧啥!”王老栓像被踩了尾巴,脸涨红,烟袋差点掉地。 旁边渔民发出嗤笑。 王老栓恼羞成怒,指着杨浪渔具恶意高喊:“哼!就你这号人,也配碰海龙王饭碗?别糟蹋你爹东西了!村里孩子都被你带坏!还捕鱼?别把晦气带海里,连累我们打不到鱼!” 这话恶毒,渔民们看杨浪的眼神顿时充满警惕排斥。 毕竟杨浪在村子里的恶名,年轻一辈谁没挨他揍过? 说着王老栓还不解气:“不是我当叔的说你,你这个做老大的不学好,下面的马仔都近墨者黑,照这样下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要被你带进大牢!” “要不是你,我家向前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五毒俱全的模样?” 被王老栓一说,杨浪顿时不乐意了。 上辈子自己人生已经烂透,这些闲言碎语只能说债多不愁。 可如今自己打算好好生活,岂能让脏水伤透母亲的心? 杨浪上前一步:“得!那我就好人做到底,以后我见王向前一次就打一次,保准他乖乖做好人!” “另外我也会跟手下的弟兄说,谁都不跟王向前玩,免得带坏了他!” 闻言王老栓脸色大变。 这还得了? 自己原本只是想倚老卖老过过嘴瘾,要杨浪真带头排挤,那他儿子以后在村里还有活路吗! 王老栓顿时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小浪啊,叔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你可千万别这样对我家向前啊!” 第3章 鬼头礁 可杨浪哪里还有心情理他,哼着小曲往前走去。 “铁头,上船!” “好嘞,浪哥!”李大壮挺起胸膛,扛起沉重的牛皮工具袋,跟着杨浪走向停泊在码头最外侧的“海龙号”小渔船。 杨浪抚摸着船舷上父亲亲手刻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海龙”二字,然后熟练地解开缆绳,跳上船板。 “铁头,升帆!” “目标,鬼头礁!” “鬼……鬼头礁?”李大壮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方暗礁密布,水流诡异,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平时根本没人敢去! “浪哥,那地方邪乎……” “怕了?”杨浪看向他,“怕就下船!” 李大壮一咬牙:“怕个卵!浪哥你去哪,我铁头跟到哪!” “这才像话嘛。”破旧的帆布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升起,兜住了带着咸味的海风。 随后,“海龙号”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 它犁出一道白色的浪痕,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称为“鬼头礁”的凶险海域。 不过,在大海的面前,却也如同一片倔强的枯叶,被越来越汹涌的海浪高高抛起。 随后又狠狠地砸下。 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咸腥的泡沫,劈头盖脸地浇在甲板上。 瞬间将杨浪和李大壮浇了个透心凉。 “卧槽?” “浪哥!这鬼地方浪太大了!” “要不,咱们…咱们撤吧?” 李大壮死死抓住湿滑的船舷,望着前方那片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狰狞怪兽獠牙般参差交错的黑色礁石群,脸色发白。 鬼头礁! 这片海域暗流汹涌。 水下礁石密布如迷宫,是出了名的“吃人”之地。 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渔民,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轻易涉足。 杨浪站在颠簸的船头,浑身上下早已湿透。 单薄的粗布背心紧贴着虬结的肌肉,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咸涩的海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定着记忆中的某个方位。 那是上辈子李老蔫起网的位置! 据说李老蔫不仅在这抓到了黄唇鱼,还捕到了条巨型石斑! 今天自己冒险过来,一是为了熟悉水域确保明天万无一失。 二就是为了那条巨型石斑,成为自己购买装备的奠基石! “不能撤,铁头!” “看到那片水流没?” “颜色深,打着旋涡的地方!” “大鱼就爱在那底下藏着!” 杨浪此时凭借的不仅是模糊的记忆。 更有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后来在牢里听那些老渔民吹牛积累下的、关于黄唇鱼习性的零碎知识。 黄唇鱼喜栖息于深水礁石区。 尤爱水流交汇、饵料丰富之处。 眼前这片看似凶险的漩涡暗流区,恰恰符合! 李大壮看着杨浪站在船头搏击风浪,如同传说中征服大海的勇士般的背影,心底那股被恐惧压下的热血和盲目的信任猛地压了下去。 他狠狠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海水,抹了把脸,瓮声吼道: “操!浪哥这么说,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好兄弟!” “稳住舵!” “听我口令!”杨浪嘶吼着,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做出微妙的调整,像与这艘旧船融为一体。 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着白色泡沫的深色漩涡区。 “铁头,就是现在!” “撒网——!” 随着杨浪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李大壮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船身被浪峰托起的瞬间,猛地将手中沉重的渔网抛撒出去! 那张修补过多次、网眼细密的旧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饱含力道的弧线,精准地罩向那片看似吞噬一切的深色水域! 网坠带着沉闷的“扑通”声没入海中。 牵引绳瞬间绷紧! “快!收拢!” “别让网缠住礁石!” 杨浪大声指挥,同时自己也扑到船舷边,双手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牵引绳,和李大壮一起奋力往回拉。 绳索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仿佛网住了什么庞然大物,又像是被湍急的暗流死死拽住! “浪哥!有东西!好沉!”李大壮脸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脚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滑。 “稳住!别松劲!跟着浪的节奏拉!”杨浪咬着牙,汗水沿着额角滚滚而下。 两人一起,如同与海神角力的凡人,一寸寸地回收着沉重的渔网。 每一次浪头打来,船身剧烈摇晃,都让收网的难度倍增。 冰冷的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掌心,磨破了皮肉,渗出丝丝鲜血,混着海水,带来刺骨的疼痛。 但两人谁也没哼一声,眼中只有那根绷得笔直、不断颤抖的牵引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海浪的咆哮、绳索摩擦船舷的吱嘎声,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小小的船舱里交织回荡。 汗水、海水和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终于! 随着又一次船身被浪头托起。 渔网被他们艰难地拉出了水面! “哗啦——!” 巨大的水花四溅! 网中银光暴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条肥硕的海鲈鱼和鲳鱼在网中拼命挣扎跳跃。 但这绝不是全部! 渔网中央,一个巨大的,泛着青灰色的巨物,正在疯狂地扭动挣扎! “我的老天爷啊!”李大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浪哥,这…这是啥玩意儿?!” “海怪?!” 网中翻腾着一条体长足有半人高的巨鱼! 那流线型的庞大身躯,覆盖着比铜钱还大的、闪烁着青灰与黄褐色交织的鳞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条标志性的背鳍,高高耸起! 巨型石斑! 而且是远超他想象的、绝对超过百斤的巨无霸石斑鱼!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杨浪全身。 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成了! 真的成了! 只要把这条巨型石斑出手,再到黑市采购好灯光和声纳。 明天那条价值连城的黄唇鱼,也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更加凶险的搏斗! 这条价值连城的黄唇鱼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它在网中疯狂地翻滚、冲撞,每一次挣扎都如同重锤砸在渔网上,也砸在杨浪和李大壮的心上! 那坚韧的旧渔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随时都会崩裂! “啊,浪哥!网要撑不住了!” 李大壮急得双眼赤红,整个人扑在船舷上,用身体死死压住被鱼拖拽得快要脱手的牵引绳。 他的手臂肌肉贲张如铁。 额头青筋暴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整个人却如同钉在了船上! “不能让它跑了!” “铁头!顶住!” 杨浪也是目眦欲裂,这条鱼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 千均一发之际,他抄起父亲留下的那根沉重的船桨,看准巨鱼用尽全身力气,将船桨粗壮的尾部狠狠捅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船桨精准地捅在黄唇鱼相对脆弱的鳃盖附近! 巨鱼受此重击,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 “好机会!” 杨浪大吼,“铁头,拉上来!” 第4章 打脸!巨型石斑鱼! “浪哥,拉住!它要翻回去了!” 李大壮的吼声被海风撕得粉碎。 那条巨型石斑鱼在网里使出了浑身解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半个网兜连带着鱼,又哗啦一声砸回海里,险些把船舷边的李大壮也给拽下去。 海龙号被这股巨力扯得猛地一歪,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慌,它没力气了!” 杨浪双腿岔开,如同钉子般扎在甲板上,双手肌肉坟起,死死攥住主牵引绳。 他整个人后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铁头,用抄网!别让它嘴巴咬到网绳!” 李大壮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抄起角落里的大号抄网,探出身子,哆哆嗦嗦地想去别住石斑鱼那张大嘴。 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两人的额头、下巴、手臂上不断淌下。 手掌上的血口子被绳子上的盐水一泡,疼得钻心,可谁也顾不上了。 那石斑鱼折腾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 “就是现在,一起使劲!” 杨浪爆喝一声和李大壮合力,在又一个浪头把船顶起的瞬间,猛地向上一提。 伴随着李大壮用尽全力的嘶吼,那条巨大的石斑鱼,终于被连拖带拽地弄上了甲板。 “砰!” 一声闷响整艘船都跟着沉了一下。 巨鱼在狭窄的甲板上无力地翻腾了两下,大嘴一张一合,鳃盖剧烈地翕动着,带起一阵浓重的腥风。 李大壮一屁股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浪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撑着膝盖,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不住地哆嗦。 “浪哥,咱发了……” 杨浪缓过来之后,绕着那条鱼走了一圈,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又摸了摸鱼身上厚实的鳞片。 这条石斑,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往上。 石斑鱼本就价高,这么大的野生巨物,更是稀罕货。 卖个好价钱,凑齐买装备的钱,绰绰有余。 “铁头,起来!” 杨浪踢了踢李大壮的腿:“别歇了,赶紧回航,这鱼得趁鲜活才卖得上价!” “好,好嘞!” 海龙号调转船头,因为载着重物,吃水深了不少,航行起来比来时要平稳,也慢了许多。 当海龙号的船头终于出现在杨家村码头的视野里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码头上,早出海的渔船大多已经归来,渔民们正忙着整理渔获、修补渔网。 三五成群的婆姨孩子在码头边等着。 王老栓正蹲在一根缆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还围着几个闲汉。 他那双小眼睛时不时就往海面上瞟,就是故意在等着看杨浪的笑话。 “哟,回来了?” 海龙号刚一靠岸,王老栓就站了起来,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踱了过来。 “怎么着啊,杨大混子?去鬼头礁转了一圈,是不是连裤衩子都吓湿了?” 身后的几个闲汉也里面跟着哄笑。 “王叔,可别这么说,人家小浪现在可是要洗心革面,当渔把头了!” “是啊是啊,怎么样,小浪,捕到鱼没?给叔开开眼,是不是捕了条龙王爷的裤腰带回来啊?” 李大壮被这些话气得脸都涨红了,刚想张嘴骂回去,却被杨浪一胳膊挡下。 杨浪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把缆绳往缆桩上套。 王老栓见杨浪不搭理他,又觉得失了面子,于是把矛头对准了李大壮:“铁头啊,不是我说你,你跟着这么个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 “黑灯瞎火地往那种死人堆里钻,也就是你们命大,听叔一句劝,赶紧离他远点。” 他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对着杨浪的背影开了口。 “小浪啊,你爹走得早,没人教你。打鱼这活,不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就能干的。要看潮汐,看水色,看天象,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你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样吧,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你要是真心想学,现在磕个头,拜我为师,我心情好了,指不定还能教你两手撒网的真本事。” “总比你这样瞎猫碰死耗子,把油钱都糟蹋了强!” 周围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抱着膀子看起了热闹。 杨浪在村里的名声臭不可闻,王老栓倚老卖老地教训他,大伙儿都乐得看。 李大壮实在是忍不住了,猛地从船上站直了身子,胸膛一挺。 “王老栓,你个老东西说什么屁话!我浪哥用得着你教?” “铁头,翅膀硬了?敢跟长辈顶嘴了?” 王老栓把眼一斜:“怎么?被我说中了,一条小鱼苗都没捞着,脸上挂不住了?” 李大壮嘿嘿一笑,也不多说,只是弯下腰,用尽力气抓住了甲板上那条巨型石斑的鱼鳃。 “浪哥,搭把手!” 杨浪走过去,抓住鱼尾。 “一、二、三,起!” 两人合力,将那条巨大的石斑鱼猛地抬了起来。 当这条泛着青灰色光泽、比一个半大孩子还长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王老栓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这是石斑?” 一个老渔民哆哆嗦嗦走过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石斑,得有一百多斤吧?” 这比杨浪昨天打断人家的腿还让人震惊。 打架斗狠,那是杨浪的本行。 可捕到这么大的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需要多大的运气和本事? 王老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刚刚才吹嘘过自己本事大,要收杨浪为徒,结果人家转手就抬出一条能把他所有渔获都比下去的鱼王。 这脸打得…… 李大壮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心里那股恶气总算是出来了。 他学着刚才王老栓的腔调,慢悠悠地开了口:“哎哟,王叔啊,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浪哥两手吗?” “要不这样,你也别教了。你现在对着我浪哥磕个头,喊声师傅,我浪哥要是心情好了,兴许能告诉你,哪个位置的鱼最大最肥,怎么样?” “你!” 王老栓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王老栓是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再也待不下去,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赶紧闪人。 杨浪却没心思理会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立刻,把鱼换成钱! “铁头,别废话了!” 他拍了拍李大壮的肩膀:“去借辆板车用一下!快去!” “好嘞!” 李大壮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里跑。 杨浪则蹲下身,从工具袋里找出一截粗麻绳,利索地穿过石斑鱼的鳃,打了几个死结。 现在已经是上午,他要把鱼拉市场卖掉,拿到钱后,还要马不停蹄地去县里,通过黑市渠道搞到他需要的那几样关键设备。 因为根据上一世的记忆,明天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是那片海域潮水最平缓,也是黄唇鱼最可能浮上浅水区觅食的窗口期。 那个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一个小时,甚至更短! 要是错过了,那条价值八千块的野生大黄唇,很可能就会顺着洋流游走,再想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明天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上。 留给他的时间,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第5章 浪哥,我孝敬你的! 水产市场就在码头边上,一进去,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就扑面而来。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鱼鳞和脏水。 杨浪拉着板车进来,那大布盖着也掩不住轮廓的石斑鱼,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让让,让让!” 李大壮在后面吆喝着开路。 他们停在市场中一块空地上。 杨浪一把掀开麻布,那条巨型石斑鱼的全貌便暴露在众人面前。 “嘶……卧槽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正在交易的摊贩和顾客全都围了过来,把板车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啥鱼?成精了吧?” “是石斑!这么大的野生石斑,少见啊!” 一个留着八字胡,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的胖子摊主挤了进来。 此人是这市场里最大的鱼贩,外号陈扒皮。 他围着板车转了一圈,用手戳了戳鱼身,又掰开鱼鳃看了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鱼是不错,活的,够新鲜。” 陈扒皮清了清嗓子:“小兄弟,这鱼怎么卖啊?” “你开个价。” 陈扒皮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钱一斤。看在这么大的份上,算你个高价了。” 这话一出,李大壮的脸当场就黑了:“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么大的石斑,你去哪找第二条?最少六块!” 陈扒皮笑了:“小兄弟,你当这是金子做的?镇上就是这个行情。” “你们这鱼是大,可有几户人家吃得起?还不是得我们这些鱼贩子收了,再切开零卖?这里面的损耗、风险,你们懂吗?”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杨浪,当他看清杨浪的脸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杨浪?” 杨浪这个名字一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摊贩的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浪打架斗狠的名声,那可真是响当当。 陈扒皮心里也咯噔一下,暗道晦气。 他知道杨浪是个滚刀肉,不好惹。 但到嘴的肥肉,他也不想轻易吐出去。 “原来是浪哥。” 陈扒皮的态度变了些许:“这样,浪哥,咱们都是爽快人。我再加五毛,两块五一斤!” “这绝对是今天的最高价了,你卖给我,我现在就给你点钱!” 另一个摊主,是个瘦猴似的男人,他认得杨浪,以前被杨浪的朋友敲过竹杠。 他躲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帮腔:“哎,陈老板出这个价可以了!浪哥,你这鱼再大,拖久了死了,可就一文不值了!” “就是就是,赶紧卖了吧!” 杨浪的心沉了下去。 去县里?时间上来不及。 去国营饭店?时间还是不够! 而赵家的债逼得紧,买设备的钱更是没着落。 他急着用钱,等不起。 今天,这鱼必须卖掉。 想到这里,杨浪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可以妥协,但绝不吃亏。 “陈老板,我最后说一次,六块一斤,一分不能少。” 陈扒皮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浪哥,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六块?我收来卖给谁去?我还要不要赚钱了?” 杨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地在板车边缘敲了敲。 “你可以不收。” 杨浪淡淡道:“不过,我今天要是空手走出这个市场,以后……你陈老板的生意,怕是也不好做了。”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陈扒皮一下子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滚刀肉真要是惦记上自己,以后的麻烦就大了。 六块收来,虽然利润薄了不少,但这条鱼是镇店之宝级别的,切开零售,卖给镇上的有钱户和饭店,一斤卖个十块八块不成问题。 还是有得赚! 只是被这么当众逼迫,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哎呀,不管了,总比挨打以后都做不成生意的强! “行!行!” 陈扒皮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今天算我陈扒皮栽了!浪哥你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就当交个朋友!” 他冲着伙计吼道:“还愣着干嘛!拿秤来!” 很快,一口大磅秤被抬了出来。 几个人合力把鱼弄上秤,秤杆高高翘起。 “一百三十二斤!” 伙计报出了数字。 李大壮在旁边心算了一下,六块一斤,一百二十八斤,那就是七百九十二块!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扒皮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肉痛地说道:“七百九十二……浪哥,你看这你忙活一趟不容易。” “兄弟我今天出血本了,给你凑个整,八百块!这下够意思了吧?” 他嘴上说着吃亏,心里却在想,罢了,花八百块买个安宁,顺便得了这条鱼,转手至少能赚三四百。 不亏!以后只要这煞星别再来找麻烦就行! 杨浪看着他,点了点头。 “爽快。” “去,到取八百块现金来!” 陈扒皮吩咐道。 很快,伙计就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回来了。 陈扒皮亲手把信封递给杨浪,脸上堆着笑:“浪哥,钱你点点。以后再有这种好货,可千万直接拉我这儿来!兄弟我绝对给你公道价!” 杨浪接过信封,抽出钱点了点,确认无误后,直接揣进了怀里。 “好。”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看陈扒皮一眼,拉起空了的板车。 “铁头,我们走。” 李大壮还沉浸在八百块巨款的震撼中,愣愣地跟在后面。 看着杨浪远去的背影,陈扒皮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真是晦气!不过,算是值了!” 拉着空了的板车走出迎宾楼的后巷,李大壮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浪哥,八百块!咱、咱真的挣了八百块!” 杨浪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数出二十张,递给李大壮。 “拿着,这是你的。” “浪哥,我不能要!” “这鱼是你带着我捕的,主意是你出的,力气也是你出的大头,我就是跟着搭了把手,我哪能要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杨浪把钱硬塞进他手里:“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跟着我干,少不了你的。” 李大壮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 他眼眶一热,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混子头,今天让他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哥。 他咬了咬牙,从那二十张钱里,数出十张,又递回到杨浪面前。 “浪哥,这太多了,我拿一半,剩下这一半,算我孝敬你的!” 第6章 黑市备货,再探龙宫 “行,这我收下。但剩下的,你必须拿着。” “以后挣了钱,按劳分,按份拿,这是规矩。” 李大壮捏着那沉甸甸的一百块钱,心里热乎乎的。 杨浪把剩下的六百块钱拍了拍,放回怀里。 “铁头,我问你,信不信我?” 李大壮想也没想:“浪哥,你说啥我信啥!你让我下油锅,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好。” 杨浪重重地点了下头:“那明天,咱们再出海一趟!” “还去?” 李大壮一愣,随即又兴奋起来:“行!去哪都行!” “你先在这里,找个阴凉地方看着车等我。” 杨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商店,不是供销社,而是县城西郊,一个外人根本找不到的黑市。 那地方藏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的后面。 杨浪轻车熟路地穿过堆积如山的废旧金属,绕过几个正在分拣垃圾的工人,来到收购站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棚子前。 他伸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五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瘦得像猴精的男人探出头,看到是杨浪,便把门完全打开了。 “是你小子,有日子没见了。进来吧。” 棚子里光线昏暗。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男人正坐在一堆拆解开的零件中间,用一块油腻的破布擦着手。 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人称老鬼。 杨浪没少从他这里倒腾些家伙事,算是老主顾了。 “老鬼,我来拿套声呐。” 杨浪开门见山。 老鬼抬起头,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发了财,肯定要来我这儿,跟我来吧。”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角落,掀开一块巨大的油布。 油布下面,是一套被拆解开的声呐系统。 杨浪走上前,蹲下身子,手掌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抚过。 这套系统被老鬼改装得非常好,原本军用设备上那些繁琐复杂的功能全都被精简掉了,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海底地形扫描和移动目标追踪功能。 但即便如此,对于海龙号那条小破船来说,它还是太大了。 整个系统分成了四个主要部件。 最大的是换能器阵列,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里面密布着传感器,这是声呐的耳朵,需要安装在船底。 其次是处理单元,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是电路板和显像管,这是声呐的大脑。 还有一个笨重的电源模块,以及一捆比杨浪手腕还粗的拖曳电缆。 “除了这个,我还要一套三层刺网,要最结实的那种。两盏大功率的潜水诱鱼灯,一个小型柴油发电机,还有长柄的搭钩和厚胶皮手套。”杨浪一口气报出了自己的购物清单。 老鬼听完,嘿嘿一笑:“你小子是要去炸龙宫啊?家伙事要得这么全。” 他走到另一个角落,又掀开一块油布。 下面码放着的东西,正是杨浪需要的。 “声呐四百,发电机五十,网和灯算你二十,剩下的搭钩手套送你了。一共四百七。” 老鬼报出个价。 杨浪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七十块递过去。 他心里开始犯愁。 就凭他和铁头两个人,光是把这堆铁疙瘩弄回村里就是个大工程,更别说安装调试了。 这没个一两天根本搞不定,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老鬼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杨浪的难处。 “怎么?弄不回去?” “小子,看在老主顾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你再加三十块钱,我找两个小工,开着三轮车给你把东西送到码头,顺手帮你把这玩意儿装船上。” “他们是我这儿专门干这个的,手脚麻利,保证天黑前给你弄利索。” 杨浪又从怀里掏出五张大团结,拍在老鬼面前的桌子上。 “五十块。找最好的人,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装好。” 老鬼反倒愣住了。 他刚才开价三十,已经是狮子大开口,算准了杨浪急用,想多宰一笔。没想到这小子眼都不眨,直接又加了二十。 这一下,反倒让老鬼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活了半辈子,都是他算计别人,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他拿起那五十块钱,从里面抽回二十,丢还给杨浪。 “行了,三十就三十,说一不二。你小子现在是真发了财,也别到处露白,小心被人盯上。” 老鬼把钱揣进兜里,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你把码头的位置告诉我,人我马上就给你安排过去。” 杨浪把剩下的钱收好,将杨家村码头的位置和海龙号的特征详细说了一遍。 “天黑前,我必须在船上看到装好的东西。” “放心。” 敲定了所有细节,杨浪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帘子,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棚子,重新回到阳光下。 怀里揣着剩下的钱,杨浪先拐进了县城的菜市场。 他扯了一块三斤多的五花肉,又称了十斤白花花的大米,想了想,最后又去糖果店称了半斤水果糖。 妹妹杨穗最喜欢吃这个,以前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东西,回到大槐树下。 李大壮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浪哥,你可算回来了!” 当他看到杨浪手里提着的米和肉时,又是一愣。 “走,回家。” 杨浪把东西放到板车上,两人拉着车,踏上了回村的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他身材干瘦,面容黢黑,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正是林小满的父亲,林富贵。 林富贵一看到杨浪,原本疲惫的脸上立刻布满寒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接挡住了杨浪的去路。 “杨浪!” “你小子,以后离我家闺女远一点!要是再敢缠着我家小满,我、我哦打断你的狗腿!” 他昨天半夜就听说了码头上的事,一宿没睡好,今天下地干活都心神不宁,就怕女儿被杨浪这个村里出了名的祸害给骗了。 杨浪脚步停下,脸上有些尴尬。 面对这个上辈子被自己间接害死的淳朴汉子,还是很愧疚的。 “叔,你别生气。我……” “谁是你叔!我可没你这样的侄子!” 林富贵打断了他。 杨浪苦笑一声,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叔,你抽根烟,消消气,我真的改了。” 林富贵看了一眼那根带过滤嘴的香烟,又看了看杨浪,根本新不了一点! “我呸!” 他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这烟是哪里来的?又是去镇上赌钱赢的,还是坑蒙拐骗弄来的?我可不敢抽!” 他扛起锄头,指着杨浪的鼻子。 “杨浪,我不管你今天又发了什么疯,你是什么德行,这村里谁不知道?你要是真有心改好,行啊!” 林富贵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先把你在外面欠下的那些烂账,都给还清了!” 第7章 慈母手中棍,游子身上劈 面对林富贵的指责,杨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过去做的那些混账事,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洗刷干净的。 “叔,你放心。欠的账,我会还。” 他只能这么说。 林富贵冷哼一声,扛着锄头,绕过板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大壮看得干着急,却又插不上话。 杨浪沉默地拉起板车,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母亲王秀兰正手忙脚乱地从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里往外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叨着:“这该死的火,该大的时候不大,不该大的时候瞎窜……” 妹妹杨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灶膛里塞着柴火。 听到开门声,王秀兰回头,当她看到杨浪,以及他身后板车上那块晃眼的五花肉和那袋白花花的大米时,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她丢下手里的锅铲,几步冲到院子里,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立着的烧火棍,劈头盖脸就朝杨浪身上抽了过来。 “你个挨千刀的畜生!我以为你出去一天,是去干什么正经事了!结果呢?你又去哪里偷了?抢了?还是又跟哪个狐朋狗友去赌了?” 烧火棍带着风声抽在杨浪的背上、胳膊上。 杨浪不躲不闪,挺直了脊梁,任由母亲发泄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失望。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啊?你爹的棺材本是不是都被你刨出来换了这些东西了?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彻底败光了才甘心!” 王秀兰一边打一边骂,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妈!妈!别打了!你别打了!” 杨穗吓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她个子小,拦不住,只能抱着王秀兰的腿,急得大哭。 “妈!你先把东西拿下来再打呀!买都买了,不要浪费!” 小丫头急中生智,指着板车上那个小纸包,奶声奶气地喊。 这话一出,王秀兰高高举起的烧火棍,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有米有肉,还有那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隐约透出五颜六色的小包。 杨浪趁机开口:“妈,这些东西,是我今天出海捕鱼,挣了钱买的。是干净钱。” “捕鱼?” 王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你?你连渔网都分不清头尾,你还捕鱼?你糊弄鬼呢!” “我告诉你杨浪!你爹就是这个家里最会捕鱼的人!是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的海里蛟龙!可结果呢?还不是一个大浪打过来,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一说到自家男人,王秀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爹用命给我换来一个教训,那就是海这东西,不是好相与的!你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去碰?”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想让我跟你爹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手背抹着眼泪。 “用不着你去打鱼,只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断了!” “安安分分在陆地上找个活干,哪怕去搬砖头,也比你现在这样强!” 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杨浪知道现在解释再多也没用。 只能讪讪地点点头。 “妈,我知道了。” 杨穗见状,机灵地从板车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捧起那个糖果包,献宝似的递到王秀兰面前。 “妈,你看,是水果糖!” 然后她又和李大壮一起,把那袋米和肉吭哧吭哧地抬进了厨房。 王秀兰看着女儿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厨房里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的火气,也熄了大半。 杨浪默默地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妈,穗儿,你们歇着,今天我来做饭。” 他熟练地淘米下锅,又拿起菜刀,把五花肉切成薄片。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儿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个背影,和当年那个男人,何其相似。 晚饭,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一碗清炒的时令青菜。 杨穗吃得小嘴流油,还不忘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王秀兰碗里。 王秀兰吃着儿子亲手做的饭,心里五味杂陈。 肉是香的,米是甜的,可她心里却总有一块石头悬着。 儿子,似乎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摔门而去,满嘴脏话的混子了。 可是,他要去出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王秀兰心上。 吃完饭,杨浪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剩下的十几块钱放到母亲面前的桌子上。 “妈,这钱你收着。以后,我都会拿钱回家。” 王秀兰看着那几张票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杨浪轻手轻脚地走出院子,李大壮早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他。 “浪哥!” “走,去码头。”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当他们来到码头时,远远地就看到海龙号旁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船上忙碌着,昏暗的马灯光下,能看到一些崭新的金属设备已经被固定在了船舱和船舷上。 “是杨老板吗?”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他们,从船上跳了下来。 “是我。” “东西都按您的要求装好了。换能器在船底,处理单元和电源都在船舱里固定了,电缆也布好了。你只要发动发电机,就能用。” 男人递过来一张写着简单操作步骤的纸条。 杨浪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两个工人收了工具,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 李大壮跳上船,看着船舱里那个多出来的、带着一个小屏幕的铁箱子,还有船舷边上固定好的发电机和几盏奇怪的灯,满脸好奇。 “浪哥,这、这些是啥玩意儿?” “挣大钱的家伙。” 杨浪跳上船,解开缆绳。 海面上,月光如水,洒下一片破碎的银光。 万事俱备。 他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失去的一切,这辈子,他要亲手,一点一点地,全部拿回来! 而这一切,就从明天那条鱼开始! “铁头,起锚!出海!” 翻身之日,就在今夜。 宝贝黄唇鱼,我来了! 第8章 夜闯龙口 就在杨浪一只脚已经踏上船舷,准备跳上船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码头的石阶上传了过来。 “这不是杨大混子吗?怎么着,白天捞了条死鱼,卖了两个钱,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大半夜的,又想去海里给你爹当伴儿去啊?” 杨浪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还叼着根烟的年轻人,正揣着兜,慢悠悠地从石阶上溜达下来。 这人是村长的儿子潘和平。 潘和平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显然是他平日里的跟班。 杨浪看清来人,脸一下就拉拉下来了。 上辈子,自己被赵家兄弟逼得走投无路,蹲了大狱之后,就是这个潘和平,仗着他爹是村长,没少欺负自己无依无靠的母亲和妹妹。 村里分地、发补助,他家总是第一个拿,最好的拿。 母亲想去讨个公道,反被他们家放狗咬伤了腿,最后不了了之。 杨浪记得,镇上那个让他输光了家底,欠了一屁股债的地下赌场,背后就有潘家人的影子。 他们家盘踞在杨家村三十年,两代人下来,早就成了这方圆几十里的土皇帝,关系网盘根错节。 据说,连县城那个迎宾楼的食材供应,都有他家的份。 如果能把他们家取而代之…… 潘和平见杨浪不说话,只当他是怕了,走得更近了些,嘴角的讥讽也更浓。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正好喷在杨浪脸上:“我听说你今天走狗屎运,弄了条大石斑,卖了八百块?啧啧,八百块,不少了。够你在赌场里输几把的了?”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和平哥,人家现在可是杨老板了,说不定是想去海上捞金元宝呢!” “捞个屁!我看他是想去捞海龙王的裤衩!” 李大壮在船上听得火冒三丈,抓起一根船桨就要跳下来。 “潘和平,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铁头啊。” 潘和平斜着眼瞥了他一下:“怎么,给你两块骨头,就真当自己是条好狗了?跟着这么个废物,能有什么出息?” 杨浪伸手拦住了冲动的李大壮。 潘和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别挡着我出海。” “嘿!你他妈还敢跟我横?” 潘和平一听这话,一下子炸了毛:“杨浪,你别以为挣了两个糟钱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在这杨家村,是我潘家说了算!捕鱼也分三六九等,不像你,只配捞点小鱼小虾。” 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崭新的船舷。 “看见没?老子今天出海,是去干大事的!目标,东海大黄鱼!一条就顶你这破船一年的收成!” 说到这,他又把矛头指向杨浪的船。 “再看看你?船上装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看你不是去捕鱼,是想去干电鱼、炸鱼那些断子绝孙的勾当吧?” 这话一出,周围被吵醒的村民立刻议论纷纷,看向杨浪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电鱼炸鱼,是所有渔民最痛恨的行为。 杨浪心里一阵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 “大黄鱼?就这点出息?” 潘和平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 什么叫就这点出息?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杨浪慢悠悠地重复道:“我以为潘大少爷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只是去捕大黄鱼。眼界太低了。” 这一下,不光潘和平,连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觉得杨浪是疯了。 大黄鱼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了,他还嫌眼界低? “好啊!杨浪,你倒是说说,什么才叫眼界高?” 潘和平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不给他面子! 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杨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看着潘和平,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悠悠地吐出三个字:“黄唇鱼。” 一瞬间,码头安静了。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黄唇鱼?这小子失心疯了吧?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几十年都见不到一条!” “他以为是海里的大白菜啊,说捞就捞?吹牛也不打草稿!” “潘和平说大黄鱼,他直接说黄唇鱼,这是抬杠抬上天了!” 听着众人的嘲笑,潘和平像是找回了场子,指着杨浪狂笑:“黄唇鱼?就凭你?杨浪,你今天要是能捕到一条黄唇鱼,别说一条,就算是一条鱼苗,我……” 杨浪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怎么样?” 潘和平被他这么一逼,为了把面子挣回来,恶狠狠地放话:“你要是能捕到,我、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生吃一斤鲱鱼罐头!” 鲱鱼罐头! 周围的村民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 那玩意儿的威力,光是听着就让人反胃。 “好!” 杨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大家可都听见了,到时候你可别赖皮!”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阵青阵白的潘和平,转身对李大壮道:“走。” “杨浪!你别走!话还没说完呢!” 潘和平还在后面叫嚣。 杨浪懒得再搭理这个跳梁小丑,他利索地跳上船,发动了引擎。 海龙号的柴油机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它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开一道光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潘和平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模作样!老子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海龙号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 夜里的海,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没有了阳光,海水黑得像墨,只有船头破开的浪花,在马灯的照射下泛着磷光。 海风也变得阴冷,吹在人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杨浪和李大壮轮流掌舵,朝着记忆中的那片海域驶去。 船舱里,新装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为船上的设备提供着电力。 两个多小时后,船速渐渐慢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杨浪熄了火,让船随着洋流缓缓漂荡。 他拿出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远离大陆的礁石区,海面上,几块巨大的、被海水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礁石兀立着,像沉默的巨人。 水下的情况,肉眼看不见,但杨浪知道,这下面是复杂的海底峡谷和暗礁洞穴。 海水的颜色在这里也呈现出明显的分层,靠近礁石的地方是深邃的墨蓝色,而稍远一些的地方,则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 典型的咸淡水交汇区,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型鱼类会在这里聚集,从而吸引来更高级的掠食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藻和礁石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黄花鱼的特殊腥香。 正是黄唇鱼最喜欢的栖息环境。 “浪哥,就是这儿吗?” 李大壮有些紧张。 “嗯。” 杨浪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潮水最低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足够了。” 涨潮落潮之间,会有一个短暂的平潮期。 那时候水流最缓,是下网和作业的最佳时机。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也是黄唇鱼警惕性最低,最可能出来觅食的时候! 第9章 大鱼,到手! “铁头,干活了。” 两人立刻忙碌起来。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准备延绳钓。 这是一项精细活。 杨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盘粗壮的尼龙主绳,又拿出一大包已经分好的、带着倒刺的巨型鱼钩。 “把这些活虾和鱿鱼块挂上去。” 杨浪指着一个装满饵料的木桶:“记住,每个钩子挂满,虾头朝外,鱿鱼要切成条,让它在水里能飘起来。” 李大壮应了一声,开始笨拙但认真地挂饵。 杨浪则开始布置那张全新的三层刺网。 这种网由三层网片组成,内层网眼细密,外两层网眼粗大。 鱼撞进去,无论大小,都会被内外层的网衣死死缠住,越挣扎越紧,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好了,浪哥。” 李大壮终于把最后一个鱼钩挂好了饵。 “到时间了,把声呐打开。” 杨浪沉声吩咐。 李大壮走到船舱,按下了处理单元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那个小小的显像管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开始出现绿色的扫描线和杂乱无章的雪花点。 一切收拾妥当。 杨浪重新发动引擎,驾驶着海龙号,拖着已经布好的延绳钓,开始朝着记忆中李老蔫起获那条天价黄唇鱼的最终坐标点缓缓驶去。 那里是这片礁石区的最东面。 一个被当地渔民称为龙口的地方。 那是一道狭窄的海底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地形极其凶险,但也是大型鱼类洄游的必经之路。 海龙号的船头,破开沉沉的夜色。 朝着那片决定命运的海域,驶去。 海龙号的引擎在低沉地轰鸣。 船身在微微起伏的夜浪中缓缓前行。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龙口那片水域时,杨浪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海平面上,有一个微弱的灯火。 他立刻拿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艘比海龙号还要破旧的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夜色中像一粒孤独的萤火。 船上只有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身子在忙碌着什么。 那艘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船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那盏马灯晃了晃,船身开始笨拙地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驶离。 杨浪放下望远镜,心里了然。 那应该就是李老蔫的船了。 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遵守着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比如一片海域,谁先到了,谁先下的网,后来者就不能再凑到跟前去抢生意。 这不仅仅是出于道义,更是为了安全,避免两船的渔网缠在一起,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和损失。 李老蔫显然是看到了他们这边的灯光,也看到了他们已经布下的渔网浮漂,所以才选择了主动避让。 杨浪心里对这个上辈子的幸运儿,倒是生出了一丝敬意。 “浪哥!快来看!有东西!” 李大壮在船舱里发出一声低吼。 杨浪一个箭步冲进船舱,只见声呐的显示屏上,原本只有海底地形轮廓和一些杂乱信号点的屏幕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红色光团。 那光团的体积,比他们昨天捕获的那条石斑鱼还要大上一圈。 它正在水下四十米左右的深度,朝着他们延绳钓的方向移动。 “来了!” 杨浪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冲出船舱,死死盯着刚才撒下诱饵的那片海面。 漆黑的海面上,先是孤零零地冒出了几个巴掌大的水泡,发出咕嘟一声轻响。 紧接着,就像是烧开的水,那片水域开始密集地翻涌起大大小小的水泡,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腥香味,乘着海风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船舷边上,那根绷直如铁的尼龙主绳,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拽了出去。 “吱嘎……” 主绳和船舷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上钩了!” 李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 “别慌,稳住!” 杨浪一把按住他想要去拉绳子的手:“这东西力气大得很,硬拽只会把绳子拽断,或者把它的嘴撕烂!” 一边快步走到船尾,发动了那台全新的柴油发电机。 “嗡嗡嗡……” 伴随着发电机的轰鸣,船舷两侧加装的那两盏大功率潜水诱鱼灯,瞬间亮起。 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直射水下深处。 同时,杨浪迅速地调整着主绳的松紧,利用船身的晃动和海浪的起伏,时而放线,时而收紧,不断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 这个过程,是一场耐心和技巧的较量。 绳索上传来的力道忽大忽小,时而像一头蛮牛般要将整艘船都拖走,时而又像是挂住了海底的礁石,死沉死沉。 李大壮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 他好几次都想上去帮忙,但看到杨浪那沉稳如山的样子,又把手缩了回来。 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浪哥,在这一刻,宛若变了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面上的天光,开始由墨黑,渐渐转为深蓝。 绳索上传来的挣扎力道,也明显地减弱了。 “铁头,就是现在!收网!” 杨浪爆喝一声,自己也扑到船舷边,和李大壮一起,抓住了那张三层刺网的收网绳。 两人合力,将那张在水下早已布成一个包围圈的大网,奋力往回收。 渔网出水的那一刻,李大壮的呼吸都停滞了。 网中一条通体金黄的巨鱼,正在无力地翻滚挣扎。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灿烂夺目的金黄色,鱼鳞比铜钱还大,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梦幻般的光泽。 它的鱼鳔在出水后迅速膨胀,直接从嘴里吐了出来,像一个巨大的白色肉球。 一条体长绝对超过一米五,重量恐怕要接近一百五十斤的巨型黄唇鱼。 它的品相,堪称完美。 “我的老天爷啊……” 李大壮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这条鱼已经不能称之为鱼了。 这就是一条漂浮在海上的金条。 还没等他们高兴,那条看似已经力竭的黄唇鱼,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它庞大的身躯在网中狠狠一甩,竟然将坚韧的内层渔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半个鱼头,从破口处钻了出来。 “不好!” 杨浪要是让它彻底挣脱,今天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千钧一发之际,杨浪一把抄起角落里那根最粗的搭钩,看准时机,整个人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一声他直接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浪哥!” 李大壮吓得魂飞魄散。 杨浪在水里冒出个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他一手扒住渔网。 另一只手里的搭钩,精准朝着黄唇鱼坚硬的鳃盖下方,狠狠地钩了进去! “吼!!” 黄唇鱼吃痛,爆发出垂死的疯狂,巨大的尾鳍猛地一扫,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杨浪的后背上。 “噗!” 杨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混着海水喷了出来。 但他钩住鱼鳃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铁头!拉我上去!快!” 李大壮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住渔网的边缘,和水里的杨浪一起,合力将这条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黄金巨物。 一点一点,往船上拖。 当这条金光闪闪的庞然大物,终于被完整地拖上甲板时,杨浪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整个人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李大壮跪倒在杨浪身边,都快被吓哭了:“浪哥,你、你没事吧?你不要命了啊!” 杨浪摆了摆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看着甲板上那条流光溢彩的黄唇鱼,一抹笑意,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 上辈子所有的遗憾。 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被弥补的可能! 第10章 记得说话算话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完全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 海龙号吃力地调转船头,朝着家的方向,破浪而行。 船速比来时慢了许多,巨大的黄唇鱼占据了甲板上大部分空间,整艘船的吃水线都下降了一大截。 杨浪的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给鱼浇上水之后,他又找来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仔仔细细地将黄唇鱼盖住。 当海龙号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杨家村码头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天还没大亮,码头上已经围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是昨晚亲眼目睹了杨浪和潘和平打赌的村民。 他们半信半疑地等了一夜,就是想看看,这个全村闻名的混子,到底是吹牛皮,还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潘和平也在人群里,他叼着烟,一脸的不屑。 身边还站着几个村里的闲汉。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那艘缓缓靠近的破渔船。 “看他那船吃水那么深,肯定是有货!” “能有什么货?捞了几斤海带吧!” 潘和平阴阳怪气地搭腔。 船一靠岸,杨浪一言不发,跳上码头,把缆绳系好。 潘和平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船上那个被油布盖住的巨大凸起。 “怎么着啊,杨浪?不是说去捕黄唇鱼了吗?鱼呢?拿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啊!别是怕丢人,不敢掀开吧?”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让我们看看是啥宝贝!” 杨浪没理他,只是对船上的李大壮道:“铁头,把布掀开。” 李大壮挺直了腰杆,一把就将那块巨大的油布猛地掀开。 “霍!” 当那条通体金黄、流光溢彩的庞然大物,在灿烂的朝阳下。 完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潘和平嘴里叼着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黄、黄唇鱼!” “是真的,是真的黄唇鱼,我活了七十年,还是第一次见着真的!” 人群瞬间炸锅。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朝前挤,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鱼王。 “这得值多少钱!” “发了!杨浪这小子是真发了啊!” 潘和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李大壮站在船头,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潘和平喊道:“喂,潘大少爷,你昨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潘和平身上。 潘和平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浪却没心思在这儿跟他们浪费时间,他跳上船,重新把油布盖好。 “铁头,走了!” “哎,浪哥!” 李大壮应了一声,就要去解缆绳。 潘和平回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吼道:“杨浪,你这条鱼来路不明,谁知道你是不是偷的抢的!你不能走!” 杨浪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只有看傻子似的怜悯。 “出来混,讲究一个诚信,我没工夫搭理你,今天还得去还钱,你自己记得说话算数奥!” 他不再理会潘和平,和李大壮一起,推着鱼离开了这里。 他要去还钱,还赵家兄弟的钱。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把这条鱼变成钱。 他没有去县城,而是直接拉着车,来到了镇上一家新开的酒楼,福满楼。 杨浪拉着车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钱要是不交,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下去!”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杨浪往里一看,只见大堂里,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有条蝎子纹身的男人。 “蝎子哥,您看,我这店刚开张,还没开始赚钱呢,您就不能宽限几天?” 老板陪着笑脸,姿态放得很低。 “宽限?” 光头蝎子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八仙桌。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这一片,谁不知道是我蝎子说了算!我让你今天交,你就得今天交!少一分钱,我把你这店给你砸了!” 他身后的几个小混混就开始动手,掀桌子,砸椅子,店里的客人吓得纷纷往外跑。 老板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阻拦。 杨浪眉头皱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光头蝎子,是镇上另一伙混混的头子,专门干些收保护费、敲诈勒索的勾当。 上辈子,自己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但也打过几次交道。 他没想多管闲事,只想赶紧把鱼卖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混混砸得兴起,抄起一把椅子,就朝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个女服务员扔了过去。 杨浪的瞳孔猛地一缩。 把手里的板车拉杆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瞬间冲了进去! 在椅子即将砸到女服务员的瞬间,他一把将椅子抓住,然后顺势一抡,带着呼啸的风声,反向朝着那个混混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个混混白眼一翻,一声没坑直接倒了下去。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光头蝎子。 “谁他妈敢动我的人!” 光头蝎子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他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指向杨浪。 杨浪把手里的椅子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的人?”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光头蝎子走过去:“打了人,砸了店,还想收钱?” 光头蝎子被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给镇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谁?想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 杨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我是来提醒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带着你的人滚。不然,我不保证你们能站着走出这个门。” “操!你吓唬谁呢!” 光头蝎子被他这句话激起了凶性,仗着人多,挥着匕首就朝杨浪捅了过来。 杨浪不退反进,在那匕首即将刺到他身体的瞬间,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蝎子持刀的手腕,然后猛地向下一掰。 “咔嚓!” 杨浪毫不停留,狠狠地顶在他的小腹上。 光头蝎子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身子就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柜台上。 剩下那几个混混全都看傻了,他们哪见过这么凶残的打法? 一招制敌,干脆利落。 “滚。” 杨浪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个混混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去扶他们的老大,连滚带爬地就跑出了福满楼。 光头蝎子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自己已经变形的手腕,怨毒地看了杨浪一眼,也狼狈地逃了。 整个大堂,一片狼藉。 酒楼老板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快步上前,对着杨浪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小兄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今天我这店里的损失,都算我的。” 杨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又指了指门外那辆板车。 “黄唇鱼,收不收?” 第11章 卖个好价 “小兄弟,多谢!” 老板显然是吓得不轻:“我叫钱德发,是这家福满楼的老板。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店……唉!” 杨浪摆了摆手,他没兴趣听这些客套话,时间宝贵。 他又指了指门外那辆板车:“钱老板,别客气了。我是来卖鱼的。” “黄唇鱼,收不收?” “黄……黄唇鱼?!” 钱德发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店门,来到板车前。 李大壮正守在旁边。 当钱德发亲手掀开油布,看到那条在晨光下流淌着暗金光泽的庞然大物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做了大半辈子餐饮生意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哪里是鱼,这分明是一根会游泳的金条! 他激动地搓着手。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鱼身,感受着那鳞片下紧实的肉质。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黄唇鱼鳃盖下方那道被搭钩留下的伤口上。 “小兄弟……” 钱德发抬起头叹了口气:“你这鱼,是极品中的极品。可惜啊,可惜了。” 他指着那道伤口:“这里,破了相。而且你看,鱼鳞也有几处在挣扎时磕碰掉了。黄唇鱼之所以珍贵,除了鱼鳔和鱼肉,更在于一个‘完整’。 品相完美的黄唇鱼,是能直接被港城那边的大老板整条买走。现在这品相一破,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李大壮顿时急了。 杨浪却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李老蔫那条鱼之所以能卖出八千块的天价,正是因为它被渔网兜住,捞上来时几乎毫发无伤。 自己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情急之下动了搭钩,确实是破坏了它的完美品相。 经验,自己还是太缺经验了。 钱德发叹了口气,对杨浪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小兄弟,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压你的价。” “不瞒你说,我一个外地人,来这小镇上开个酒楼,看起来风光,其实难得很。就像刚才那伙人,蝎子,他隔三差五就来‘坐坐’,每次都得好烟好酒伺候着,还得塞钱。这还不算完,工商、税务、卫生哪路神仙不得烧香磕头?” “我这店的流水,明面上看着不少,可除去这些打点的开销,真正落到自己口袋里的,也就那么点辛苦钱。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想在这地方安安稳稳做生意,真他妈不容易!” 他这番话一半是诉苦,一半也是在拉近和杨浪的关系。 他看得出来,杨浪不是一般人,身手狠辣,做事却有分寸,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今天这事,既是危机,也是个机会。 钱德发掐灭了烟头:“小兄弟,今天你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这个情,我钱德发记下了,蝎子那帮人,我打点他们花的钱,都不止这个数。所以,我也给你个实诚价。”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块!” “品相好的,不止这个价。但它现在有瑕疵,我收过来也只能拆开零卖给那些熟客,承担的风险也大。这个价格,既是鱼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五千块! 李大壮在旁边听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本来以为能卖个一两千就顶天了,没想到是这个数字。 杨浪心里也迅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要高。 钱德发说得没错,鱼的品相确实受损了,能给出这个价,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刚才自己出手相助的份上。 自己现在急需用钱,时间比金钱更重要。 “好。” 杨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这个价。” “爽快!” 钱德发大喜过望,立刻冲着店里喊道:“阿梅!去柜台里把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 很快,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送了出来。 钱德发亲手递给杨浪:“杨兄弟,钱你点点。以后再有这种好货,不管是石斑还是别的什么稀罕玩意儿,千万别忘了老哥,直接拉我这儿来!价格方面,绝对公道!” “不瞒你说,我这边有几个大客户,一直都想要野生的东星斑和大龙虾,你要是能搞到,价钱好说!” “我会留意的。” 杨浪接过信封,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钱德发和旁边已经开始指挥伙计小心翼翼搬鱼的场景,没有再多停留。 “铁头,我们走。” 两人拉着空荡荡的板车,走在回村的路上。 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口,杨浪停了下来。 “铁头,这是你的,两千五。” 李大壮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行!浪哥,我绝对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可是……” 李大壮叹了口气。 “浪哥,不是我跟你客气,我拿了也白拿。” 杨浪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李大壮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妈走得早,我爸他又娶了一个。那个女人,给我生了两个弟弟。” “我爸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在家里什么都听她的。我这个后妈,她看我就像看仇人一样。” “平时家里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她那两个儿子。我穿的衣服,都是我爸以前剩下的。我要是敢拿两千五百块钱回家……” “我敢保证,不出三天,这钱就会一分不剩地被她拿走,说是要给两个弟弟攒学费、买新衣服。我要是敢说个不字,她就又哭又闹,说我爸养了个白眼狼,说我容不下她和弟弟……” “到时候,我爸夹在中间难做,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这钱,我拿回去,就是给她人做嫁衣,我一个子儿都落不着,还得挨顿骂。” “清官难断家务事……” 杨浪叹了口气:“我懂了。”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元,塞进李大壮的上衣口袋里。 “铁头,这两百块,你拿着。” “放在身上,别让你家里人知道。平时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天冷了添件新衣服,别总亏待自己。男人身上,不能没点活钱。” 李大壮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浪将剩下的钱重新装回那个牛皮纸信封,拍了拍,放进自己怀里。 “剩下的钱,我先替你存着。” “这是你的血汗钱,谁也抢不走。等以后,你想自己盖房子娶媳妇了,或者想自己出来单干做点小买卖,我再一分不少地拿给你。” “这笔钱,是你未来的本钱,是你挺直腰杆的底气!知道吗?” 李大壮再也忍不住了。 “谢谢浪哥!” 第12章 还债 巷子口,杨浪和李大壮分道扬镳。 “铁头,你先回去歇着,今天辛苦了。”杨浪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好嘞,浪哥!你有事就喊我!” 杨浪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拔掉那根扎在心头最深的毒刺。 赵家兄弟那五百块的赌债。 他径直朝着镇子西边最混乱的那个区域走去。 杨浪熟门熟路地掀开那张厚重的棉布帘子。 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劣质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十几张桌子旁围满了面红耳赤的赌徒,他们嘶吼着,叫骂着,将手里的钞票和希望一起拍在桌上。 杨浪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这张脸,在这里太熟了,熟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输光了底裤、只剩下烂命一条的倒霉蛋。 赵家兄弟果然在那里。 赵老大正叼着烟,眯着眼看牌。 “哟,这不是杨大混子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赌场伙计最先发现了他:“怎么着,钱带来了吗?” 赵老大抬起头,看到是杨浪,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极度轻蔑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杨大善人来了。怎么,今天是不是又把你老妈的棺材本给带来了?还是说,把给你妹买药的钱也给偷出来了?” 他旁边的赵老二也跟着发出怪笑,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杨浪身上扫过。 “哥,你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是想通了呢?” “杨浪,那五百块钱,你还不上了吧?没关系!实在不行,把你那个水灵灵的相好林小满借我们哥俩用几天,这账,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嘿嘿,我们保证让她舒舒服服的……” 杨浪直接抄起旁边一张沉重的实木方凳,狠狠地朝着赵老大面前的赌桌砸了下去。 赌桌应声而裂,牌九、骰子、钞票和酒杯四散纷飞! 整个赌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场面给镇住了! “你他妈……” 赵老大被溅了一脸的酒水,惊怒交加。 地刚想站起来,杨浪已经如同猎豹般欺身而上! 他一把揪住赵老大的衣领,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扇了过去! “啪!” 赵老大直接被这一巴掌扇懵了,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老子的人,你也敢动心思?” 一旁的赵老二吓得魂飞魄散,刚想举起拐杖,杨浪已经一脚踹出,正中他那条打着石膏的好腿! 赵老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翻倒在地,抱着腿痛苦地抽搐起来。 “都他妈给我闭嘴!” 杨浪一脚踩在赵老大的胸口,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赤红的双眼环视四周那些被吓傻的赌徒和伙计。 “看什么看?想上来试试?” 这一刻,他将骨子里的混子本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凶狠、霸道、不讲道理!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杨浪冷声道:“告诉他,我杨浪,来还钱了!” 很快,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中年胖子,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从后堂走了出来。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人称肥三。 “杨浪,在我这儿闹事,不合规矩吧?”肥三沉声说道。 杨浪从赵老大胸口挪开脚,一沓钱直接扔在了地上。 “五百块,一分不少。我跟你们赌场的账,两清了。” “还有,我妈那个镯子,还给我。” 肥三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镯子他有印象。 是杨浪输红了眼,从家里抢来抵债的。 当时他就看出来那镯子水头不错,是个老物件,远不止五百块这个价。 他本想自己留下,没想到杨浪今天居然有钱来赎了。 他盘着核桃的手停顿了一下,权衡着利弊。 为了一个镯子,得罪这么一个煞星,不值当。 “去,把东西拿来。”肥三对着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 很快,一个锦盒被送了过来。 肥三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玉镯。 杨浪将那只玉镯拿了过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下着雨的下午。 他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 像一头疯狗一样冲回家,向母亲要钱。 母亲哭着说,家里真的没钱了,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 他却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手腕上那只镯子。 像个魔鬼一样扑了过去,硬生生地从母亲手上往下抢。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母亲最后那绝望、心碎的眼神。 杨浪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玉镯,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上辈子,我就是个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把玉镯小心翼翼地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回家的路,杨浪走得很慢。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母亲王秀兰正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妹妹杨穗则趴在桌子上,用一根短短的铅笔,歪歪扭扭地在作业本上写着字。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 “哥!” 杨穗清脆地叫了一声,丢下铅笔,像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杨浪的腿。 杨浪从口袋里将那只完好无损的玉镯,轻轻地放在了母亲面前的桌子上。 王秀兰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秀兰小心翼翼地将玉镯捧在了手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是那么的真实。 “回来了……它回来了……”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妈,你别哭呀!” 杨穗看到妈妈哭了,也急得不行,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帮王秀兰擦着眼泪:“你看,哥哥把镯子找回来了!这是好事呀!” 王秀兰一把将女儿和镯子一起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杨浪眼眶通红,心里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母亲哭的,又何止是一只镯子。 哭了许久,王秀兰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重新将镯子戴回到手腕上,那失而复得的光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许多。 “浪儿,吃饭了吗?妈去给你热饭。” “妈,我不饿。” 杨浪将怀里那个装着四千多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整个放在了桌子上,推到母亲面前。 “妈,这钱,你帮我保管。” 王秀兰被吓了一跳:“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 “妈,你放心。” “这是我卖鱼挣的,是干净钱。赵家的债,我已经还清了。这个镯子,也是我赎回来的。” “我真的改了!” 第13章 跟老丈人打赌 堂屋里,温暖的灯光包裹着一家人。 王秀兰将桌上那厚厚一沓钱推了回去,只从里面抽出了两张十块的。 “浪儿,你长大了,知道顾家了,妈比什么都高兴。” 她将那二十块钱塞进杨浪手里。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给小满买点东西的。” “那个女孩子,是个好姑娘。你以前那么混账,她都对你不离不弃,肯跟着你担惊受怕。现在你走上正道了,更不能亏待了人家。” 提到林小满,杨浪的心头一暖,也泛起一阵愧疚。 王秀兰叹了口气。 “你爹临走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念叨得最多的,就是没能看着你成家立业。他说,咱们杨家,欠林家的……” “去吧。” 王秀兰拍了拍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鼓励:“买点像样的东西,去小满家,好好跟人家爹妈赔个不是。以前是咱对不住人家,现在,该把礼数都补上。” 杨浪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大早,杨浪就揣着钱进了镇。 他先是去肉铺,大刀阔斧地割了五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草绳仔细捆好。 然后又去了供销社,扯了二尺的确良红布,这在当时是姑娘家最喜欢的料子。 最后,他还称了两斤红糖,买了两瓶在当时算得上是奢侈品的橘子罐头。 林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只老母鸡正在院里悠闲地啄食。 杨浪心里竟有些忐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想敲门,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是林小满的父亲林富贵。 当林富贵看到门口站着的杨浪,以及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时,顿时就怒了。 “你来干什么?” “叔……”杨浪刚开口,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谁是你叔!” 林富贵看到女儿从屋里探出头来,那表情又惊又喜,他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一把将杨浪手里的东西全都夺了过来,狠狠地扔出了院子。 “滚!” 林富贵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再敢来我们家,再敢缠着我家小满,我打断你的狗腿!滚!” 杨浪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浪哥……” 门里传来林小满带着哭腔的的声音。 “小满!你给我回屋去!你要是再跟他来往,你也别认我这个爹!”林富贵的咆哮声穿透了门板。 换做上辈子,杨浪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一脚把门踹开,或者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这是他应得的。 他弯下腰,将被扔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用衣袖仔细地擦去猪肉上的泥土,将散开的红布重新叠好。 他没有再敲门,而是提高了声音,诚恳的说道。 “叔!婶儿!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真心实意来给你们赔罪的!” “我杨浪以前混蛋,不是人,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也让小满受了委屈。我认!但那都是以前了!” “我发过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昨天出海,挣了钱,还清了债。以后,我会堂堂正正地挣钱,凭自己的力气,让小满过上好日子!” 门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林富贵更加愤怒的吼声:“放屁!你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我们就信了?你是什么德行,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挣的钱?是去海里捞的,还是去赌场赢的?你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今天拿钱来,明天就得拿刀来!你赶紧给我滚!” “叔!” 杨浪知道光说是没用的,他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您是老渔民,您知道,打鱼这活,靠的是本事,不是运气!我敢说,以后这片海,我能挣到比任何人都多的钱!” 这话,算是戳到了林富贵的痒处,也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自己一身打鱼的本事。 杨浪这个毛头小子居然敢在他面前夸下这种海口? 门又被拉开了。 “好啊!杨浪,你真是长本事了!敢跟我叫板了?” 林富贵冷笑一声:“你想娶我女儿,想让我信你?行啊!” 他指向了东边的方向。 “你不是能耐吗?那你去,给我捕条‘剑鱽鱼’回来!” “剑鱽鱼”是当地渔民给一种深海马面鱼起的外号。 这种鱼肉质鲜美,价格昂贵,但行踪诡秘,据说只在远海最凶险的黑石海沟附近出没。 只有在雷雨过后,海流最混乱的时候,才可能被冲到浅水区。 它狡猾得像狐狸,力气又大,寻常渔网根本困不住它。 对于渔民来说,捕到剑鱽鱼,那不仅仅是发财,更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林富贵说出这话,根本就是想让杨浪知难而退。 林小满的母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当家的,你别跟他置气了,跟他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林小满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爹!你怎么能提这种要求!那地方多危险啊!” 杨浪在听到“剑鱽鱼”和“黑石海沟”这几个字时,却眼睛一亮。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在他入狱后的第二年,他从母亲探监时带来的旧报纸上,看到过一则小小的新闻。 新闻上说,县里一个姓周的渔老板,斥巨资买了一艘大马力的新式渔船,首次出海,就在黑石海沟附近,捕获了一条重达三十斤的巨型剑鱽鱼,卖出了当时令人咋舌的天价! 那则新闻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日期——五天后! 那条鱼,它就在那里。 它就在五天后,雷雨过后的那个清晨,在那个地方等着! 这致命的信息差,这上天赐予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只是…… 杨浪想起自己停在码头的那艘“海龙号”。 太小了,太旧了。 别说去闯黑石海沟那样的凶险海域,就算开到半路,一个大点的浪头都能给它掀翻。 当务之急,是必须在五天之内,再挣一笔钱,换一艘更大更结实的新船! 他瞬间下定了决心。 “好,我答应你!” “什么?”这下轮到林富贵懵了。 “这个赌,我接了!” 杨浪的目光灼灼:“叔,您就等着!不出半个月,我一定把那条‘剑鱽鱼’,活蹦乱跳地给您送到家门口!” 林小满死死抓住杨浪的胳膊,哭着摇头:“别答应!你不要命了!我不要什么鱼,我只要你好好的!” 杨浪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他认为这是杨浪在挑衅他。 他猛地一跺脚,指天发誓。 “好!好!好!” “你个烂赌鬼要是真能把‘剑鱽鱼’给老子打上来!” “老子就跪在地上,求着你当我姑爷!” 第14章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从林家小院出来,身后的门板被重重合上。 杨浪没有回头。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林小满泫然欲泣的脸,更是他必须用行动去跨越的深渊。 那鬼脸愁的赌约,在旁人听来是刁难,但在杨浪的脑海里,却是一条被标记了终点的黄金航线。 只是,通往那片黄金海域的船票,价格昂贵。 他那艘破旧的海龙号,连远航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去闯那片以凶险著称的黑石海沟。 钱,还是需要钱! 时间紧迫,五天之内,他必须再撬开一座金山。 码头尽头,堆放废弃渔具的空地上,李大壮正蹲在那里,用一截断掉的船桨在泥地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他一见到杨浪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几步迎上前。 “浪哥,怎么样了?林叔他……” “立了个军令状。” 杨浪吐出这几个字。 “铁头,想不想挣大钱?” 李大壮愣了一下,随即胸膛一挺:“浪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跟我去赶海。” 杨浪的计划清晰而直接:“今晚潮水最低的时候,去西边的乱石滩。” “我记得那地方,底下全是礁石洞,藏着不少好东西。” “李大壮听完,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 “浪哥,就咱俩?乱石滩那地方邪乎得很,礁石滑,水又深,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浪哥,你现在是咱杨家村的红人,今天一上午,好几个以前跟咱们混的兄弟都来找过我。” 李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继续道:“他们都听说了你捕黄唇鱼的事,还有在福满楼……” 他压低了声音:“他们都说,还是跟着浪哥有奔头,想回来跟你继续干。” 杨浪顿了顿,他当然还记得之前的那些小子们。 那些人以前跟着他,无非是图个抱团取暖,打架时人多势众,能狐假虎威地在镇上混口饭吃。 自己出事后,这伙人也就作鸟兽散了。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无论是组建船队远航,还是日后涉足其他生意,他都需要人手,需要一批信得过、用得顺的人。 “让他们过来见我吧。” 杨浪做了决定:“就在这儿。” “好嘞!” 李大壮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里跑去。 很快,就带着三个人影,从石阶那边走了过来。 那三个人在离杨浪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一个个局促地站着,不敢再上前。 他们身上还穿着时下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裤,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混混气,在杨浪面前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最后面那个姗姗来迟的身影上。 王向前。 这个王八蛋,怎么还有脸出现? 王向前也看到了杨浪,搓着手快步走了上来,想要凑到杨浪身边。 “浪哥,我……” “滚。” 一个字,从杨浪的嘴里吐出来,没有丝毫温度。 王向前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浪哥,你听我解释。” “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后来后悔了,真的!” “只要能再跟着你,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干!” 他见杨浪不为所动,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浪哥,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杨浪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王向前。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王向前。” 杨浪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赶紧滚,以后在村里见到我,绕着走。” “第二,我亲自动手,把你从这里扔进海里。” 那几个跟着来的青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王向前浑身一颤,他从杨浪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杨浪真的会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进那冰冷的海水里! 完了,自己和杨浪之间,完了。 彻底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连看都不敢再看杨浪一眼,踉踉跄跄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石阶的拐角处。 解决了王向前,杨浪才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剩下的那三个人。 那三人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一个个站得笔直。 “你们。” 杨浪开口:“还想跟着我?” 三人忙不迭地点头,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开了口:“浪哥,我们都想好了。” “以前是咱们不懂事,现在,我们都想学好,跟着你踏踏实实挣钱。” “想挣钱,可以。” 杨浪的话很直接:“但我的规矩,和以前不一样了。” “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多嘴,不许多问。” “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再一个,在外面也别再给我惹是生非,打架斗殴。” “要是让我知道谁坏了规矩,后果自负。” “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叛徒,” “干活,就有钱拿,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吃里扒外……” 杨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王向前消失的方向。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能把他从这儿赶走,就能让他在这一片待不下去。”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浪哥!”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 杨浪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都先散了吧。各自回家吃饭,把肚子填饱,准备好头灯、水桶、还有趁手的家伙事,手套也备上。”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晚上十点,还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 …… 很快,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杨家村笼罩得严严实实。 十点的钟声在远处镇上的广播里敲过,码头上便准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海风比白天更凉。 李大壮和那三个青年还不到时间,便早已等在那里。 第15章 珍珠贝 杨浪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肩上扛着一个半旧的蛇皮袋,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木桶。 他一出现,那三道乱晃的光柱瞬间就定住,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 “走。” 杨浪没有多余的废话,便转身朝西边的乱石滩方向走去。 众人默不作声地跟上。 乱石滩离码头不近。 这片被村里人称为鬼见愁的地方,白天都少有人来,更别说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巨大的礁石犬牙交错,脚下是湿滑的海藻和锋利的蚝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被划得鲜血淋漓。 刚走到滩涂边缘,杨浪停住。 他用手里的铁制火钳在一个水洼里轻轻一拨,然后猛地一夹,一条巴掌大小的海鱼就被他夹了起来。 “开门红啊浪哥!” 李大壮凑了上来,桶里那条还在挣扎的鱼让他精神大振。 “都散开,两人一组。” 杨浪的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显得格外清晰:“翻石头,撬石缝,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注意脚下,安全第一。” 众人应了一声,立刻散开。 头灯的光柱在巨大的礁石群间交错移动。 李大壮跟在杨浪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一把小铁铲费力地撬开一块附着在礁石上的大石板。 石板翻开,底下密密麻麻地附着着几十个生蚝,个头都还不小。 “浪哥!快看!生蚝!” 李大壮兴奋得也顾不上去拿工具,直接用手去掰。 锋利的蚝壳边缘瞬间就在他手上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那些战利品一个个扔进自己的水桶里。 杨浪没有理会他,直接绕过那片生蚝区,走到一处更深的水潭边。 这里的礁石壁上,附着着一种外壳粗糙、形状不规则的贝类,看上去毫不起眼,和普通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但这东西,杨下却认得。 珍珠贝。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专门带来的短柄撬刀,将刀刃插进珍珠贝和礁石的缝隙之间,手腕用力一拧,一个巴掌大的珍珠贝便应声脱落。 他没有停歇,继续在这片不起眼的礁石壁上搜寻。 果然,在一道更深的石缝里,他发现了一大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 这片海域的珍珠贝品质极高,因为靠近外海,水质好,微生物丰富。 上辈子,直到九十年代末,才有港城的商人过来,以极低的价格将这片滩涂的采珠权给承包了去,靠着人工养殖和捕捞野生珍珠,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这片尚未被人发现的宝藏,是属于他的! 搞养殖,投入大,周期长。 但光是捕捞这些野生的珍珠贝,就足以让他迅速积累起第一桶金。 他甚至可以跳过那些中间商,直接找到珠宝加工厂,将这些品相好的珍珠,做成项链、耳环,那样一来,价值更是能翻上好几番。 不过,在想那些大事之前,得先给他家里的女人们一人做一条最漂亮的珍珠项链。 两个多小时后,潮水开始上涨。 众人的水桶早已装满,而杨浪身后那个蛇皮袋,也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袋,少说也有一两百斤。 那三个青年看着杨浪的战果,除了羡慕,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跟着这样的带头大哥,还愁以后没好日子过? “收工!” 杨浪下达了返回的命令。 一行人满载而归。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岸边时,发现岸上比他们来时还要热闹。 好几盏马灯和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十几个挎着篮子、拎着杆秤的贩子早已等在那里。 他们是专门来收购这些“赶海人”渔获的。 杨浪他们一行人,尤其是杨浪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小兄弟,螃蟹怎么卖?” “你这海螺不错,我全要了!” 一群贩子瞬间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报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螃蟹海螺,径直走到了杨浪面前,目光落在了他脚边的蛇皮袋上。 “小老板,你这袋子里的东西,卖吗?” 杨浪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看出了杨浪的疑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周,在镇上开了家小珠宝店。” “你这些,是野生的珍珠贝吧?品相不错。” “你要?” “要!当然要!” 周老板的笑容更盛了:“这样,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 “小老板,你开个价,要是合适,我当场给你点钱。” “要不,咱们就地开了,按开出来的珍珠品质算钱,你看怎么样?” “那就就地开开吧。” 杨浪的回答干净利落。 他招呼李大壮和那三个兄弟,直接从旁边一个渔民的摊子上借了几个小马扎,就在岸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杨浪将蛇皮袋里的珍珠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吧。” 他自己带头,拿起撬刀,动作娴熟地开起了第一个。 李大壮他们也跟着有样学样。 周老板就蹲在一旁,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和一个小镊子,每当有品相不错的珍珠被开出来,他就用镊子夹起,放进盒子里。 一时间,这片小小的空地成了整个岸边的中心。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一颗颗大小不一、光泽各异的珍珠从毫不起眼的贝壳里被取出来,发出一阵阵惊叹。 一个多小时后,最后一只珍珠贝也被打开了。 周老板将丝绒盒子里的珍珠倒在一块黑布上,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 “四百一十六颗。”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其中,品相上乘,圆润无暇的,有一百零三颗。” “剩下的虽然稍有瑕疵,但也都是好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杨浪伸出了手。 “小老板,痛快人!这批珠子,我给你一个总价,三千块!怎么样?” 三千块! 李大壮和那几个青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晚上,三千块! 这比他们以前在外面混一年挣得都多! 杨浪却摇了摇头。 周老板一愣,以为他嫌少,正要加价,却听杨浪道:“没问题,但我要从这里面,挑出品相最好的三串珠子。” “你得负责帮我加工成三条项链。” 周老板闻言,反而松了口气,随即大笑起来。 “没问题!这算什么事!加工费,算我的!就当交个朋友!” 他当着杨浪的面,亲自从那堆珍珠里,挑出光泽、大小、形状最接近的四十多颗,仔细地分成了三份。 “小老板,你这珠子好,都不用再打磨了,直接打孔串起来就行。” “你三天后来我店里取,保证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他爽快地数出一叠钱,递给杨浪。 “剩下的钱,你收好。” “以后再有这种好货,一定要先来找我!” 第16章 毒后妈 清晨的杨家村,炊烟袅袅,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 村东头的大槐树下,向来是村里妇人们交换信息的宝地。 几个婆姨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却没闲着。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这几天村里最出风头的人物,杨浪。 “哎,你们听说了没?杨浪那小子,那晚上又带人去赶海了,听说就一晚上,光他一个人就卖了小三千块钱!”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天在码头都看见了,镇上开店的周老板,亲自来收的!那钱,一沓一沓的!” “啧啧,这杨浪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粗壮、两颊颧骨高耸的女人拎着个淘米盆,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正是李大壮的后妈,刘翠花。 那几个长舌妇一见她,立马招呼道:“哎哟,翠花啊,淘米呢?快过来歇会儿。” 刘翠花本不想搭理,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 她把淘米盆往地上一放,在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了下来。 “翠花,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家大壮现在可出息了,天天跟着杨浪忙前忙后的,是人家跟前的大红人呢!” “是啊是啊。” 另一个妇人立刻接上话茬:“杨浪这回挣了大钱,肯定少不了你家大壮那份吧?这孩子向来孝顺,挣了钱肯定第一时间就拿回来孝敬你这个当妈的了吧?” “给你买了多少好东西啊?” 一听这话,刘翠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孝敬?”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我呸!我可没那个福分!那小兔崽子,自从跟着杨浪鬼混,就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 “天天回来一身的泥腥味,问他干啥去了,嘴巴严得跟个蚌壳似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怪不得,原来是赚了钱想私吞啊!” “我看他是想把钱都藏起来,自己一个人快活,根本就没把我和他爹,还有他那两个弟弟放在心上!” “这个白眼狼!等我回去!非打死他不可!” 大槐树下的妇人们听着,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嘴上却还在假意劝慰着。 而此刻,杨浪,正走在去往镇上的路上。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他今天要去周老板的珠宝店取那三条加工好的珍珠项链。 周老板的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十分雅致。 杨浪一进去,周老板就亲自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杨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将盒子打开,三条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上,每一颗珍珠都经过了仔细的打孔和串联,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配上银质的锁扣,显得格外精美。 “你看看,手艺还过得去吧?” 杨浪拿起其中一条,入手微凉,触感光滑。 他很满意。 从珠宝店出来,杨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镇子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这也是他之前和林小满以前经常约会的地方。 他将两条项链收进贴身的口袋,只留下一条,握在手心。 他没有等太久,林小满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林子的入口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看到杨浪,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流露出一丝担忧。 “浪哥,你这几天……没去那片海吧?” 杨浪没有回答,只是拉过她的手,将那温热的掌心摊开,然后把那条冰凉的珍珠项链,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林小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光洁圆润的珍珠,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给我的?” 杨浪不说话,只是绕到她的身后,亲手为她戴上这条项链。 冰凉的珍珠触碰到温热的颈项,让林小满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着胸前那串项链,脸蛋就像火烧一样,迅速地红到了耳根! “不错,好看!” 杨浪退后一步,眸底带笑看着她。 月光色的珍珠,映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比店里任何一个模特戴着都好看。 林小满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蜜,甜得发慌。 两人在林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突然,林小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了杨浪面前。 那东西不大,呈长条状,入手却沉甸甸的。 “浪哥,这个……给你。” 杨浪疑惑地接过,一层层地解开那厚实的油布。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出来时,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卷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图纸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破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但真正让杨浪感到震惊的,是与图纸捆在一起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由黄铜打造的罗盘。 这罗盘的样式十分古旧,与寻常的风水罗盘不同,它的盘面上没有天干地支,而是刻刻着跟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和刻度。 中央的磁针也不是普通的指针,而是一条雕刻得栩栩如生、通体黝黑的小鱼。 “这是我爹的宝贝。” 林小满红着小脸,声音细若蚊吟:“我……我是偷偷拿出来的。” “我爹曾经说过,这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寻龙盘,只要是在这片海域,不管水流怎么变,天气怎么变,它都能准确地指出最有鱼的鱼路。” “还有这张图,是我爹花了大半辈子功夫,亲手绘制的黑石海沟附近的海图,上面标记了他知道的所有暗礁和安全航道。” 她抬起头,羞涩虽未完全褪去,但却无比认真。 “浪哥,我爹他……他其实不是真的想为难你。” “他就是怕,怕你再去冒险,怕你像我大伯一样,一出海就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去,只要你好好的,剩下的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但是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我也会一直支持你……” 说着,她将那寻龙盘和海图,一起塞进了杨浪的手里。 第17章 打的就是你这个为老不尊! 杨浪自然也是很欣喜,直接一巴掌拍在小满翘臀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林小满“呀”地一声轻呼。 身体像触了电一样向前窜了一步,回头又羞又恼地瞪了杨浪一眼。 “人家是认真的,你干嘛啊!” 杨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将手里的寻龙盘和海图宝贝似的收进怀里, “嘿嘿,还是我媳妇儿懂我!” “有了这宝贝,别说两成,咱们成功的把握,至少能再加五成!” 林小满看着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自己拦不住这个男人,就像拦不住要奔流入海的江河。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他,让他能在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多一分平安。 夜色渐深,杨浪将林小满送回村口,自己才转身回家。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杨浪将项链给母女二人的时候,母亲嘴上虽然嗔怪,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王秀兰坐在灯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里的珍珠项链。 妹妹杨穗更是爱不释手,小脑袋凑在灯下,看着那圆润的珠光,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怎么还乱花?这得多少钱啊!” “妈,钱就是挣来花的。只要你们高兴,花多少都值。” 杨浪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碗还温着的粥,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碗粥下肚,浑身的疲惫瞬间都被驱散了。 家的味道,就是这样。 它或许不名贵,但却能抚平一个人所有的伤口。 刚没说几句话,院门突然被人砰砰砰擂响,声音急促,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杨浪放下碗,眉头一皱。 他走过去拉开门,只见跟他一起去赶海的一个青年正站在门口,一脸的惊惶,上气不接下气。 “浪、浪哥!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铁头……铁头他要被他爹和后妈给打死了!” 杨浪的心猛地一沉。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 李大壮家住在村西头最偏僻的角落,一栋低矮的土坯房,比杨浪家还要破旧。 离得老远,杨浪就听到了从那扇破木门里传出的咒骂、打砸声。 杨浪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屋子正中央,李大壮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是土。 他的后妈刘翠花,正骑在他身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擀面杖,毫不留情地朝他背上、腿上招呼。 而他的亲爹李老实,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懦弱寡言的男人,此刻也红着眼,手里抓着一根胳膊粗的柴火棍,正一下下地朝李大壮身上抽。 李大壮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衬衫已经被抽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红肿檩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皮开肉绽,渗出了血丝。 可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那棍棒落在身上。 屋子的角落里,两个半大的孩子,也就是刘翠花的亲生儿子,正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说!钱呢!你把钱藏哪儿了!” 刘翠花一边打一边尖叫,状若疯癫:“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娘养你这么大,你挣了钱不知道孝敬爹妈,居然敢藏私房钱!” “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小畜生不可!” “快说!” 李老实也跟着嘶吼,手里的棍子挥得更重了:“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给杨浪了?啊?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都特么给我住手!” 杨浪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两步就冲了进去。 他一把抓住李老实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李老实痛叫一声,手里的棍子应声落地。 紧接着,杨浪反手一推,直接将那个还在撒泼的刘翠花从李大壮身上推了下去。 刘翠花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手里的擀面杖也滚出老远。 “谁他妈给你们的胆子!” 杨浪将地上的李大壮扶了起来,看到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一股暴戾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俩孩子也吓得不敢出声。 李老实捂着自己几乎要脱臼的手腕,又惊又怒。 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辈的年轻人,竟然敢对他动手?敢对他这个长辈动手? “杨浪!你好大的胆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烂赌鬼,现在敢跑到我们家里来撒野了?” “还敢对我这个长辈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教训我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刘翠花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叉着腰,泼妇一样附和道:“就是!打死人也跟你们家没关系!你算老几啊?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个混混头子,带着我儿子不学好,现在还敢打上门来了!真是反了天了!” “小心我把你给送进去!” 杨浪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李老实。 这就是铁头口中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 这就是一个父亲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的方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怒火,在他的胸中翻腾。 李老实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端着长辈的架子。 “我可是你叔伯辈的,你爹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你今天动了我一根手指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就结结实实呼在了他的脸上! 李老实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打的就是你这个为老不尊!” “敢打我男人!?狗崽子!老娘跟你没完!!” 刘翠花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杨浪的脸。 “老娘跟你拼了!” 杨浪看都没看她,只是侧身一让,同时伸出脚,在那女人小腿上轻轻一绊。 刘翠花扑了个空,脚下不稳,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又一次摔倒在地,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 第18章 浪哥,我也想跟你出海 就这一下,刘翠花瞬间老实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杨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敢对女人动手! 而且下手又黑又狠! 杨浪没再理会那两个已经彻底被吓破胆的成年人,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李大壮的伤势。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筋骨。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重新塞回李大壮的手里。 “拿着,去找大夫看看拿点药,以后,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抢走一分钱。” “今天,咱们把话说明白了。” 杨浪从屋角拖过一张小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随后自顾自给自己点上了根烟。 “铁头是我兄弟,不是你们的出气筒,更不是你们的摇钱树。” “三百块块。” 他吐出一个数字:“我替铁头,给你们三百块钱,就当替他孝敬你们,不过,从此以后,他的事归我管,他挣的钱,他自己说了算。” “你们,没资格再插手!” “三百块?” 刘翠花一听钱,也顾不上嘴里的疼了:“三百块就想打发我们?我告诉……” 她的话还没说完,杨浪手中的烟头,就带着一星火光,精准地弹在了她面前的地上,离她的脚尖不过半寸。 差点把她为数不多的布鞋给燎了。 刘翠花吓一跳,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杨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在通知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扔在地上那对夫妇面前。 “也别说我无情,毕竟是给了钱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屋里那张唯一的八仙桌旁,从墙角拿起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头。 “写。” 他把本子和笔扔在李老实面前:“写个协议,保证你俩再不会对李大壮动手,他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两个,捆吧捆吧,直接送到镇上的派出所去。” “就告你们虐待,故意伤害!到时候,别说钱,你们还得进去啃窝窝头!” 这话,彻底击溃了李老实夫妇的心理防线。 他们是村里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公家打交道。 一听说要被送去派出所,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李老实哆哆嗦嗦地拿起铅笔,在那歪歪扭扭的作业本上,按照杨浪的要求,写下了一份简单的协议。 刘翠花也在杨浪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杨浪将那张写着协议的纸撕下来,仔细地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才拉起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大壮。 “走,先跟我回我家。” 他带着李大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土坯房。 回到杨浪家,王秀兰早已烧好了热水。 她看着李大壮那一身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不住地骂着李老实夫妇黑了心肝的畜生。 她找出家里备用的药酒,一点点地帮李大壮擦拭着伤口。 温热的药酒浸润着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但李大壮的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种被人关心、被人护着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处理完伤口,杨浪把李大壮带到自己的房间。 兄弟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浪哥……” 许久,李大壮才沙哑地开了口:“谢谢你。”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杨浪递给他一杯热水:“我是大哥,保护小弟,是我应该做的!” 李大壮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浪哥,其实……我妈现在已经改嫁去城里了,我这次拼了命想挣钱,就是想等她生日的时候,能去城里看看她,给她买点东西……” “我真的,有点想妈妈了……” 这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汉子,在说出这番话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杨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伤痛,需要用时间,用未来的好日子,才能慢慢抚平。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是刚才报信的兄弟,叫陈飞。 陈飞和李大壮不同。 李大壮是憨厚忠心,而这个陈飞,则是以脑子活、鬼点子多著称。 他虽然身板不壮,但打架时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下手,平时为人也机灵,是个天生的军师角色。 不过他算是得知消息比较晚的,之前赶海还没来得及投靠杨浪表忠心。 这一次,他也是想抓住这个机会。 “浪哥。” 陈飞看到杨浪,先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然后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网兜递了过来:“我知道铁头肯定被揍得不轻,这是我下午刚从河里摸的几条鲫鱼,给他熬汤补补身子。” 杨浪接过网兜,让他进了屋。 陈飞看到屋里李大壮的惨状,也是吃了一惊。 但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走到李大壮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抚完李大壮,陈飞才跟着杨浪走到院子里。 “浪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陈飞开门见山:“我也想跟着你出海。” 杨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飞继续说道:“浪哥,我知道,铁头对你忠心,力气也大,是把好手。” “但我跟他不一样,我力气没他大,可我水性好,脑子也比他转得快。” “你一个人出海,很多事情顾不过来。” “铁头能帮你干力气活,但我能帮你看着海图,算着潮汐,应付那些海上的突发状况。” “咱们几个要是能搭伙,就像人有了两条腿,一双手,肯定比现在强得多!”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 杨浪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自己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作为依仗,但毕竟不是万能的。 海上作业,瞬息万变,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李大壮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 如果再加上一个有勇有谋、且信得过的陈飞,那他的队伍才算是真正有了雏形。 “你想要什么?” 杨浪问得很直接。 “我不要钱。” 陈飞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浪哥,我跟铁头不一样,我家里没那么多糟心事。” “我就是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能干成大事。” “钱不钱的,以后肯定少不了。” “我现在,就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跟你上船的机会。” 杨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也有了决断。 什么不要钱的,肯定是奔着更多的钱来,不过也无所谓了,谁让他聪明。 “好吧,回去准备一下,明晚,跟我一起出海。” 第19章 鸟枪换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浪就揣着那笔卖珍珠换来的钱,独自一人进了镇。 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寻常人不知道的后街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五金铺,铺子门口挂着专修船用柴油机的牌子,但谁都知道,这里才是真正能淘到好家伙的地方。 铺子老板是个独眼龙,嘴里常年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杨浪进来,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龙哥,拿货。” 杨浪也不废话,直接把一个布包拍在油腻的柜台上。 独眼龙解开布包,看到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那只独眼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说吧,要什么。” “手摇绞盘,要吃得住劲的,钢缆至少要五十米。” “龙虾笼,要钢筋焊的,来十个。” “水下集鱼灯,功率要最大的,防水得做好。” “还有,最粗的牛筋线,配大号三锚钩。” 杨浪一口气报出清单,都是些寻常渔民用不上,或者说用不起的大家伙。 这些装备,是为了对付深海里那些力大无穷的狠角色准备的。 东星斑和野生大龙虾,都藏在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礁石缝里,没有这些硬家伙,光靠手拉,非得被拽进海里喂鱼不可。 独眼龙听完,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你小子,发财了?这是要去炸龙宫啊。” “少废话,有没有货?” “等着。” 独眼龙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叮叮当当一阵响动。 不一会儿,他便拖出来一个崭新的手摇绞盘,铸铁的底座泛着黑光,看着就沉重结实。 接着,十个用粗钢筋焊成的、半人高的龙虾笼被垒在墙角,像一堆黑色的铁疙瘩。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厚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盏比人头还大的玻璃灯罩,里面的灯丝比筷子还粗。 “家伙都在这了,验验。” 杨浪上前,挨个检查。 “多少钱?” “绞盘八百,笼子一个五十,灯一千二,线和钩算添头,一共两千五。” 独眼龙报了个实价。 杨浪二话不说,从布包里数出二十五张大团结,推了过去。 “帮我找辆板车,送到杨家村码头。” “行。” 等杨浪回到码头时,那辆载着崭新装备的板车也刚好抵达。 李大壮和陈飞早已等在那里,看到这一车黑黝黝的铁家伙,两个人都有些发愣。 李大壮背上的伤还贴着膏药,但他看见那沉重的绞盘,还是抢着上前,想一个人扛起来。 “铁头,悠着点。” 杨浪叫住他:“你和陈飞,两个人抬。” 陈飞比李大壮机灵,他绕着绞盘看了一圈,指着船上的一个位置说:“浪哥,这东西分量不轻,得固定在船身最结实的主梁上,不然一使劲,怕是能把船板给掀了。” 杨浪点点头,这小子果然没看错。 三人合力,先是把绞盘抬上海龙号那饱经风霜的甲板。 杨浪从父亲留下的牛皮工具袋里翻出钻头和扳手,亲自上手,在陈飞选定的位置上钻孔、上螺栓,硬是把这台巨兽牢牢地固定在了船上。 接着是那十个龙虾笼。 李大壮一个人就能抱起一个,他来来回回,把这些笼子在甲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陈飞则拿出带来的绳子,把笼子两两一组捆好,又在底部系上准备好的石锁当配重。 “浪哥,这样下水快,不容易在水里翻滚。” 陈飞一边干活一边解释。 最后是那盏水下集鱼灯。 杨浪从船舱里接出一条备用电线,仔细地将接头用防水胶布缠了十几圈,直到缠得像个黑色的拳头才罢手。 整个下午,三个人就在这艘小小的渔船上忙碌着。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咸腥的海风吹在身上,也带不走那股火热的劲头。 来往的渔民看到这番景象,都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想不通杨浪这混小子又在折腾什么名堂。 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所有的准备工作才算完成。 破旧的海龙号上,崭新而狰狞的装备静静地趴着,像一头沉睡的怪兽,与这艘船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悍勇之气。 “吃饭,填饱肚子,天黑就出发。” 杨浪丢下这句话,自己先跳下船。 夜幕降临,三个人再次聚集在船上。 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得桅杆上的帆布呼呼作响。 李大壮检查了一遍缆绳,陈飞则在调试那盏集鱼灯,确保它能正常点亮。 杨浪站在船头,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小心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解开油布,黄铜罗盘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他摩挲着盘面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古怪刻度,中央那条黑色小鱼状的磁针,随着船身的轻微晃动,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又展开那张泛黄的海图。 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符号,叉代表暗礁,圈代表漩涡,波浪线代表安全的航道。 这是林富贵大半辈子的心血,是他在那片吃人的黑石海沟里,用命闯出来的活路。 杨浪的手指轻轻划过海图,最终停在一个画着好几条大鱼的区域,旁边还有两个字,龙窝。 钱德发提到的东星斑和野生大龙虾,十有八九就藏在这种地方。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寻龙盘,他听老一辈的渔民说过,是以前那些顶尖的渔把头才能拥有的宝贝,都是自己做的,从不外传,有钱都买不到。 林小满这丫头,竟然把她爹压箱底的宝贝都给偷了出来。 希望那老丈人发现东西不见了,别气得拎着刀来追杀自己才好。 他把寻龙盘和海图重新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东西,比那台绞盘和集鱼灯加起来都金贵。 “铁头,解缆!” “陈飞,升帆!” 随着杨浪的指令,李大壮解开了系在码头石桩上的粗大缆绳。 陈飞则奋力拉动滑轮,那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帆布,迎着海风,缓缓升起,像一只笨拙却倔强的翅膀。 海龙号的船身轻轻一震,离开了停泊了许久的码头。 船头调转,破开码头内平静如镜的水面,犁出一道不断扩大的V形波纹。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逐渐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第20章 深海搏巨物 海龙号已经航行了足足四个小时,岸上的最后一丝光亮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导航灯,在黑色的海面上投出一小片摇晃的光晕。 李大壮坐在船尾,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缆绳,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 他这是第一次来到这么深的海域,心里头发毛。 陈飞则站在杨浪身边,一手扶着桅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拿着那张泛黄的海图,借着导航灯的光,费力地辨认着。 “浪哥,按照图上画的,再往东开半个小时,应该就能到那片叫断魂崖的暗礁区了。” “我们得从礁石南边的一条水道穿过去,图上标着,那条水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二十米宽。” 陈飞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杨浪没说话,他站在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寻龙盘,捧在手心。 罗盘中央那条黑色小鱼状的磁针,尖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和海图上的龙窝位置大致吻合。 这东西,真的有门道。 又航行了半个多钟头,前方漆黑的海面上,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巨响。 “到了!” 陈飞喊了一声。 海龙号放慢了速度。 借着月光,能看到前方一片狰狞的黑色剪影。 这里就是断魂崖,一个能让老渔民都闻风丧胆的地方。 “浪哥,风向不对,现在是西北风,船容易被吹到礁石上!” 陈飞抓着海图,手心全是汗。 “陈飞,掌舵!就按我说的方向走,慢一点,别慌!” 海龙号的船头,小心拐进了那条狭窄的水道。 两边就是嶙峋的怪石,有些礁石离船舷甚至不到两三米,激荡的浪花拍在上面,溅起的水沫都能打到人脸上。 李大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那些感觉随时会撞上来的礁石。 陈飞更是紧张,双手紧握着船舵,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这条水道在海图上只是几笔简单的线条,可真开进来,才知道有多凶险。 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渔船才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断魂崖。 眼前豁然开朗,风浪似乎也小了一些。 这里是一片被礁石环抱的开阔水域,水面相对平静。 寻龙盘上的小鱼,在穿过水道后,开始疯狂地转起了圈,最后猛地定住,直指着船身左下方的一片深色水域。 “就是这儿了!下锚!” 沉重的船锚被抛下水,铁链哗啦啦地响着,渔船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海域稳定下来。 “铁头,拿饵料!陈飞,把集鱼灯放下去!” 李大壮立刻从船舱里拖出一个装满了死鱼烂虾的麻袋。 陈飞则吃力地抱起那盏巨大的水下集鱼灯,顺着船舷放了下去。 随着电闸合上,一道强烈的白光瞬间刺破了漆黑的海水,在船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 光柱中,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在聚集,如同水下的萤火虫。 “先别急着下笼子。” 杨浪制止了准备去搬龙虾笼的李大壮:“等鱼过来。”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几副早已准备好的钓组,这种钓组很简单,一根主线下面拴着十几个带荧光珠的小钩子,专门用来钓鱿鱼和一些趋光性的中小型鱼类。 三人一人一副,将挂着铅坠的钓线放入水中。 果然,不到十分钟,光团的外围就开始有黑影闪动。 “来了!” 李大壮手里的线猛地一沉,他奋力往上一提,一串银光闪闪的东西被拉出了水面。 是七八条巴掌大的竹荚鱼,在鱼线上活蹦乱跳。 紧接着,陈飞那边也中了,拉上来的是一条半米多长、身形扁平的白带鱼。 杨浪这边动静最大,他感觉手里的线像是挂住了什么重物,他没用蛮力,而是有节奏地收放。 很快,一个通体透亮的大家伙被拖了上来。 “大鱿鱼!” 这条鱿鱼足有三四斤重,一被拉上甲板就喷出一股墨汁,弄得李大壮一头一脸。 接下来的一小时,成了丰收的时间。 被集鱼灯吸引来的鱼群一波接一波,竹荚鱼、白带鱼、青花鱼,甚至还有几条值钱的马鲛,不断地被拉上船。 甲板上的活鱼舱很快就装了小半。 “行了,饵料够了。” 杨浪把一条刚钓上来的活鱿鱼砍成几段。 “铁头,把龙虾笼搬过来!” 李大壮把那十个沉重的钢筋笼子拖到船边。 杨浪将新鲜的鱿鱼块和一些砸烂的杂鱼塞进笼子里的诱饵袋,然后将笼口牢牢锁死。 “陈飞,看好绞盘!” 陈飞站到新装的手摇绞盘旁,将粗大的钢缆挂钩扣在龙虾笼上。 “放!” 随着杨浪一声令下,陈飞松开绞盘的制动。 第一个龙虾笼带着呼啸声,沉入了光团边缘的黑暗深水区。 钢缆飞快地从绞盘上释放出去,计数器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五十米!停!” 陈飞立刻刹住绞盘。 钢缆在水中绷得笔直。 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将十个龙虾笼依次沉入了海图上标记的龙窝附近,那些深不见底的礁石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出了一身汗。 “现在,该会会正主了。” 杨浪走到船尾,拿起了那盘最粗的牛筋线。 线的另一头,是一个硕大的三锚钩。 他挑了一条最大最活跃的竹荚鱼,直接挂在了钩上,然后将鱼线缓缓放入水中,让活饵在光团下方十几米深的地方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声和柴油机轻微的喘息。 突然,杨浪手里的牛筋线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差点把线从他手里拽走! “中钩了!” 杨浪双腿扎稳马步,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 他死死攥住鱼线,那线被绷得像一根钢丝。 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拉着线直往更深的礁石缝里钻。 “铁头!过来帮忙!” 李大壮立刻扑了过来,用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握住杨浪后面的鱼线,两人合力,跟水下的巨物展开了一场拔河。 “别让它钻洞!” 像石斑鱼这种大家伙,一旦被它钻回礁石洞里,十有八九就得断线跑鱼。 两人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收线。 那水下的巨物挣扎了几次,发现无法挣脱,便开始用更狂暴的力量拉扯。 船身都被这股力量带得微微倾斜。 僵持了足有五分钟,水下那股力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就是现在!拉!” 杨浪和李大壮同时发力,飞快地往上收线。 一个通体火红的影子,终于被他们从深水中缓缓拖了上来。 那是一条足有一米多长的大鱼,浑身覆盖着鲜红色的鳞片,上面点缀着蓝色的斑点,在灯光下,如同镶嵌了无数的宝石。 正是钱德发梦寐以求的极品东星斑! “我的老天爷!” 陈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条鱼被拖上甲板后,还在猛烈地甩着尾巴,把甲板抽得啪啪作响。 李大壮找来一个麻袋,和杨浪合力才把它套住,塞进一个专门的大号活鱼舱里。 钓上了东星斑,众人的信心更足了。 “起笼子!” 杨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陈飞和李大壮两人一起,开始费力地摇动绞盘的摇臂。 钢缆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呻吟,一点点地被收了回来。 第一个龙虾笼被拖出水面时,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个,还是空的。 直到第五个笼子被拉上来,里面终于传来了咔嗒咔嗒的声响。 “有货!” 笼子里,三只体型巨大的家伙正在横冲直撞。 它们通体青绿,背上布满了棘刺,两条长长的触角在空中挥舞。 是野生大青龙! 每一只都得有三四斤重! 接下来的几个笼子,也都有收获。 最大的一个笼子里,甚至装了五只大龙虾。 当十个笼子全部起完,甲板上的一个大水箱里,已经装满了二十多只张牙舞爪的大青龙。 看着满船的渔获,活鱼舱里那条价值连城的东星斑,水箱里活蹦乱跳的大青龙,还有那几百斤的杂鱼,李大壮和陈飞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这一趟,发了!发大财了! 杨浪看着这一切,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船货,换新船的钱,足够了! 第21章 满载而归 海龙号调转船头,载着满舱的收获,开始返航。 李大壮一夜没合眼,可这会儿精神头比谁都足。 他蹲在那个最大的活鱼舱旁边,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搅动一下海水,好让里头的大家伙多些氧气。 陈飞则拿着一个小本子,就着晨光,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把钓上来的杂鱼分门别类,估算着斤两,又数了一遍水箱里那些挥舞着大钳子的大青龙。 “浪哥,这……这条鱼,到底能卖多少钱?” 李大壮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杨浪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杨浪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探进水里,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鱼身。 那鱼皮光滑而富有弹性,触感冰凉,却能感觉到皮下肌肉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他在鱼鳃下方,摸到了那个被三锚钩留下的、不算太大的伤口。 “品相还是差了点。” 杨浪站起身。 陈飞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凑过来说:“浪哥,就算打了折扣,光这条鱼,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李大壮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止。” 杨浪把活鱼舱的盖子重新盖好:“再加上这二十几只大青龙,换条新船的钱,应该够了。” 这话一出,李大壮和陈飞两个人半天没作声。 换新船,那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这些穷哈哈的渔家小子,能有条不漏水的破船开就不错了,换新的? 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可现在,杨浪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那艘更大更结实的新船,已经停在了码头! 李大壮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走到船头,迎着海风,开始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渔家小曲。 陈飞则把他的小本子和铅笔收好,走到船尾,开始仔细地检查那些捆绑渔获的绳子,把每一个绳结都重新系了一遍。 渔船没有回杨家村,而是在天色大亮后,直接朝着镇上的码头开去。 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出海归来的渔民们正忙着卸货、交易。 海龙号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当船上那条被厚帆布盖着的、足有一米多长的庞然大物,以及那一箱子活蹦乱跳的大青龙被抬上岸时,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这、这是啥玩意儿?” “杨浪那小子,又从哪儿捞到宝贝了?” 议论声四起。 杨浪没理会这些,他让李大壮和陈飞看好货,自己去码头管理处租了一辆加固过的板车。 三人合力,将那条裹在帆布里的东星斑,连同装着海水的木制活鱼箱,一起抬上了板车。 那分量,压得板车的轮子都发出嘎吱的声响。 旁边,是那个装着二十几只大青龙的大水箱。 “走,去福满楼。” 杨浪在前面拉着车,李大壮和陈飞在后面推。 这支奇怪的队伍,就这么在小镇刚刚苏醒的街道上,缓慢前进着。 路边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少人还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 到了福满楼门口,店里的小伙计正在打扫卫生。 “钱老板呢?” 杨浪问。 “老板还在楼上睡觉呢,几位有事?” “有大生意,叫他起来。” 小伙计看他们这阵仗,也不敢怠慢,噔噔噔跑上楼。 不一会儿,钱德发打着哈欠,披着件衣服就下来了,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什么生意……” 当他走到门口,看到板车上那个巨大的轮廓时,后面的话瞬间就咽了回去! 杨浪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把将那块厚重的帆手布掀开。 轰的一声,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钱德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条通体火红的东星斑,静静地躺在盛着浅水的箱子里,鱼鳃还在一张一合。 晨光照在它身上,反射出的光几乎有些刺眼。 钱德发快步走上前,绕着板车,走了整整三圈。 他轻轻掀开了鱼的鳃盖,看了看里面鲜红的鱼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鱼钩留下的伤口上。 “可惜了,可惜了……” 他连说了两遍,但这次,话里没有了上次评估黄唇鱼时的那种惋惜。 “杨兄弟……” 他抬起头,看向杨浪:“我做了半辈子生意,只在港城那些大老板的画报上见过。” “活的,这还是头一回!” 他激动地搓着手,又走到那个装着龙虾的水箱旁,看到里面那些个头十足、生龙活虎的大青龙,更是连连点头。 “走!走!称好后都推进后厨去!” 他招呼着店里的伙计,亲自上手。 后厨里,钱德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和杨浪三兄弟。 “这条鱼,去水毛重,一百一十八斤!” 他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杨兄弟,你上次说,我这边有大客户想要野生的东星斑。这话不假。”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鱼虽然有钩伤,但胜在够大,够生猛,是镇得住场面的极品。” “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他接着说:“这二十三只大青龙,我按个头算,三只四斤以上的,算一百一只。” “剩下二十只三斤左右的,八十,总共一千九。” “零头抹了,算你两千。” “加起来,一共五千块。” “怎么样?杨兄弟,这个价,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这笔钱,我压出去,也得等港城那边的老板过来才能回本,担的风险也不小。” 这个价格,和杨浪心里的预估相差无几。 他要的是快钱,是能马上换成新船的本钱。 “好。” “爽快!” 钱德发一拍大腿:“阿梅!把我保险柜里所有的现金都拿来!” 很快,几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送了过来。 钱德发当着杨浪的面,将一沓沓的大团结全都倒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杨兄弟,你点点。” 杨浪简单清点了一下,旋即让陈飞把钱收好。 钱德发看着已经被小心抬进一个巨大水池里、正在缓缓游动的东星斑,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杨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 “但凡是海里出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只管往我这儿送。” “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第22章 结缘 钱德发搓着手,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团。 “阿梅,去,再把我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西凤酒拿出来!” “再让后厨整几个硬菜,今天中午,我跟杨兄弟还有他这两位好汉,不醉不归!” 说着,一把揽过杨浪的肩膀。 “杨兄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杨浪却没被钱德发的殷勤冲昏头脑,把桌上的一个茶杯推到陈飞面前。 “钱老板客气了,买卖归买卖,喝酒就不必了。我们弟兄几个一夜没睡,只想早点回去补个觉。” 钱德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对对对,是我疏忽了!看我,一高兴就没了章法。” 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不过杨兄弟,这顿饭,你必须得吃。” “不是我钱德发要跟你客套,而是有个朋友,我必须得介绍你认识。” 他凑到杨浪旁边。 “你这鱼,还有这些大青龙,我自己吃不下。最终还是要送到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桌上。” “就说咱们镇上,最大的那家国营饭店,你知道吧?” 杨浪当然知道。 国营饭店,那是镇上最有牌面的地方,寻常老百姓轻易不进去。 能在那儿吃饭的,不是干部就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国营饭店的采购经理,刘建国,跟我关系不错。” “他这人,就好一口野生的海鲜,可手底下那些供货的,十次有八次都拿些养殖货糊弄他,他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钱德发说着,给自己点了根烟:“我把他叫过来,你们见个面,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这话里的意思,杨浪听明白了。 钱德发这是在给他铺路。 他自己搞个饭店,撑死也就是在镇上称王称霸。 但国营饭店不一样,那是官方的门面,能把货供进去,不仅仅是挣钱的事。 要是能拿到这家国营饭店的供应权…… 现在机会就在面前,杨浪自然不会放过。 “那就麻烦钱老板了。” “麻烦啥!自家兄弟!” 钱德发一听杨浪松了口,立马转身就去后堂打电话。 李大壮和陈飞对视一眼,他们虽然没完全听懂里面的门道,但也感觉到了,浪哥正在做一件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菜很快就上来。 白切鸡、红烧肉、油焖大虾,还有一盘清炒的时蔬,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刚动筷子没多久,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就跟着钱德发走了进来。 这人走路不快,身上有股子机关单位里才有的气派。 “老钱,什么宝贝把你给乐成这样,非得把我从办公室里薅出来?”男人一进来,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最后才把目光停在杨浪三人身上。 “刘经理!” 钱德发赶紧拉开一张椅子:“快坐快坐!” 他指着杨浪,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能人!杨浪,杨兄弟!” 他又指了指李大壮和陈飞:“这两位,是杨兄弟的左膀右臂。” 刘建国只是冲着杨浪他们略微点了下头,也没急着说话。 钱德发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在意,直接拉着他走到后厨那个大水池边。 “刘经理,你来看!” 当刘建国看到水池里那条通体火红的巨物时,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场面的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快步走到水池边,俯下身子,仔細地打量着。 “黑石海沟出来的?” 刘建国站直身子,问了一句。 “刘经理好眼力!” 钱德发竖起大拇指:“杨兄弟他们,昨晚连夜闯的断魂崖,才捕到这条宝贝!” 刘建国重新走回桌边,这次,他看向杨浪的姿势,明显郑重了许多。 “后生可畏啊。” 他主动拿起酒瓶,给杨浪和自己都满上了一杯。 “我这人,不轻易佩服谁。但敢闯断魂崖,还能囫囵个儿回来,带着这么一条大家伙,杨小兄弟,我敬你一杯。” 杨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刘经理,我跟你说,杨兄弟这本事,可不是吹的。” 钱德发在旁边敲着边鼓:“咱们饭店那一套,你也知道,最讲究的就是货源稳定,品质要好。” “可现在那些二道贩子,越来越不像话。” 刘建国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谁说不是呢。” “上个礼拜,市里有领导下来检查,点名要吃本地的野生大黄鱼,结果送来的那几条,鳃都是黑的,差点没把我给气死。” 他叹了口气:“这年头,想找个靠谱的供货人,比找个好媳妇还难。” 他这话说者无心,杨浪听者有意。 他不动声色地给李大壮和陈飞也倒满了酒。 “铁头,陈飞,你们也敬刘经理一杯。以后在镇上,还要多仰仗刘经理关照。” 李大壮和陈飞赶紧站起来,有些拘谨地举起杯子。 刘建国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都是在海上讨生活,不容易。” 他看着杨浪:“杨小兄弟,你那条船……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是条旧船了。” 杨浪坦然承认。 “好马要配好鞍,好汉也得有好船。” 刘建国道:“就你这身本事,窝在那条小破船上,太屈才了。有没有想过,换条大的?” 这话正好说到了杨浪的心坎上。 他放下筷子,看着钱德发。 “钱老板,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送货,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钱德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我想换条新船。要大,要结实,能抗风浪,能走远海的。” “镇上门路我俩眼一抹黑,想请钱老板给介绍个靠谱的船厂老板。” 钱德发和刘建国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我就知道!” 钱德发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 他掐灭烟头,想了想。 “咱们东江市,造船的厂子不少,但要说手艺最好,用料最扎实的,还得是河口那边的海丰船厂。” “船厂老板叫杜卫东,当过兵,脾气又臭又硬,但造出来的船,那是真没话说。” “十里八乡的渔老大,谁不以能开上他造的船为荣?” 钱德发继续说道:“我跟他有点交情,前年他儿子结婚,在我这儿办的酒席,我还给他抹了不少零头。这个面子,他应该会给。” 刘建国也在一旁补充道:“这个老杜我也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实在人。” “他造的船,我们单位前几年采购过两条用来搞水产调研,确实不错。” “杨小兄弟去找他,就提我的名字,就说是我刘建国介绍的朋友,他不敢糊弄你。” 有了这两人的话,杨浪心里彻底有了底。 “那就有劳钱老板了。” “劳什么!等着!” 钱德发风风火火地又跑去打电话了。 李大壮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飞。 “陈飞,你听见没?浪哥要换大船了!以后咱们也能开大船去闯断魂崖了!” 陈飞比他冷静,只是默默地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往杨浪面前推了推。 “浪哥,多吃点,换船是大事,得费不少劲。” 很快,钱德发就回来了,脸上依旧带着笑。 “搞定了!我跟老杜说了,他下午就在厂里等你!” 第23章 买船!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钱德发把剩下的半瓶西凤酒拧好盖子,直接塞到杨浪手里。 “杨兄弟,这酒你带回去,跟兄弟们好好喝一顿。我这边还得看着人把鱼和龙虾伺候好,就不送你们了。” 杨浪把酒递给身后的李大壮,然后站起身,对着钱德发和刘建国,实实在在地鞠了个躬。 “钱老板,刘经理,今天这顿饭,这份人情,我杨浪记下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杨浪的地方,知会一声就行。” 刘建国摆了摆手,把杨浪扶了起来。 “都是场面上的人,别搞这些虚的。我就是看你这后生长得对脾气,有本事,不想让你埋没了。快去吧,别让杜老哥等急了。” 杨浪也不再多说,带着李大壮和陈飞,走出了福满楼。 李大壮手里提着那瓶西凤酒,另一只手和陈飞一起,抬着那个装满了钱的蛇皮袋。 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俩的胳膊都有些发酸,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 三人没在镇上耽搁,直接在路边叫了一辆三轮蹦子,朝着钱德发纸条上写的地址,河口海丰船厂,突突突地赶了过去。 河口在镇子的下游,路也越来越颠簸。 老远就看见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壳子像搁浅的巨兽,横七竖八地躺着。 敲敲打打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电锯切割木头发出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传出老远。 这里就是海丰船厂。 跟想象中那种大厂房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个大作坊。 到处都堆着木料、钢板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一艘船底下,拿着焊枪,焊花四溅。 杨浪让三轮车在路口停下,三人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一个满手油污的汉子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眼。 “干啥的?” “找杜卫东,杜老板。” 那汉子朝最里面一栋红砖小平房扬了扬下巴。 “老板在里头算账呢,自个儿过去吧。” 三人穿过叮当作响的工场,来到小平房门口。 门敞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趴在一张大桌子上,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 这人背脊挺得笔直,坐姿都带着一股子军人的派头。 “杜老板。” 杨浪在门口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拨拉了两下算盘珠子。 “等着。” 他把算盘打完,在一个本子上记下几个数,这才摘下眼镜,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臂上的肌肉把工装袖子撑得鼓鼓囊囊。 “你们就是钱德发介绍来的?” “是,我叫杨浪。” 杨浪往前走了一步:“钱老板和国营饭店的刘经理,都让我来找您,想买条船。” 杜卫东拿起桌上的一个大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然后领着他们走出小平房。 “想要多大的?” “要能走远海,去黑石海沟那种地方的。” 杜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重新审视了杨浪一遍。 “口气不小。断魂崖你们也敢闯?” “昨晚刚从里头出来。” 陈飞在旁边补了一句。 杜卫东没再说话,只是带着他们,绕过一艘正在铺设龙骨架子的大船,走到船厂最角落的一个船台前。 船台上,静静地停着一艘已经基本完工的渔船。 李大壮看到这条船,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 比他们的海龙号,大了足足两圈不止! 船身不是木头的,是厚实的钢板,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驾驶室不再是几块破木板搭的棚子,而是个正儿八经的铁皮房子,里面装着玻璃窗。 甲板宽敞平整,上面还焊着一个崭新的电动起网机。 “十五米的船身,全钢板焊接,底下加了双层龙骨,能抗八级风。” 杜卫东用手拍了拍冰冷的船壳:“柴油机是潍柴的,三百匹马力,劲儿大,也省油。” “后头的活鱼舱给留了三个,加起来能装小一千斤的货。” 杨浪顺着梯子爬上甲板,在上面走了两圈。 脚下的钢板厚实沉稳,没有一丝晃动。 他走进驾驶室,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大,除了舵盘,还有一张能供人躺下歇脚的窄铺。 这才叫真正的船。 是能带他们去征服深海的利器。 “就它了。” 杨浪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杜老板,开个价吧。” 杜卫东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手指,然后又翻了一面。 “一万块。不讲价。” 一万块! 这个数字让李大壮和陈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那个蛇皮袋里的钱,连这船的一半都付不起。 “杜老板,这船我要了。但是钱,我今天暂时还给不奇。” 一听这话,杜卫东的眉头接着就皱起来。 “没钱看什么船?” “钱我有,但现在暂时还不够。” 杨浪把陈飞手里的蛇皮袋接了过来,放在甲板上,解开口子,露出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 “这里是五千块。我先付五千定金。船,你今天就得帮我送到杨家村码头。” “你当我这是赊账铺?” 杜卫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船厂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剩下五千你什么时候给?三年还是五年?” “一个月。” 杨浪给出了一个期限:“一个月之内,我连本带利,给你五千五百块。” “呵!” 杜卫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说一个月就一个月?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钱老板。” 杨浪不慌不忙:“杜老板,你这有电话吧?麻烦你给福满楼的钱老板打一个,问问他,我杨浪这两个字,值不值剩下的五千块。” 杜卫东盯着杨浪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转身走回那间红砖小平房。 李大壮和陈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杜卫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杨浪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自己吸了一口。 “钱德发那家伙,真是被你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他吐出一口烟:“他说,你要是还不上钱,剩下的他来付。”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去我屋里,签个字据,按个手印。” 杜卫东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这船,今天天黑前,我让人给你开到杨家村去。” 成了! 李大壮和陈飞激动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杨浪走进那间小平房,在一张油印的购船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杜卫东的印泥,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红手印。 陈飞把他带来的五千块钱,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交到了杜卫东手里。 “杜老板,这是五千块定金,您收好。” 杜卫东数好后,麻利把钱收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船是你们的了。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就一个月。” “要是到期见不到钱,别说钱德发,就是天王老子来担保,我也得把船给你拖回来!” 第24章 你踏马谁啊 从海丰船厂出来,三轮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 回村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大壮是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嘴咧着,半天合不拢。 陈飞则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一万块的船,付了五千,还差五千,一个月,每天睁开眼就欠着一百六十多块钱。 这压力,比船厂那台大绞盘还沉。 杨浪靠在车斗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脑子里没想那五千块的债,而是想着那张泛黄的海图,还有海图上那个被林富贵标为龙窝的地方。 新船是鸟枪,海图和寻龙盘就是准星。 有了这两样,一个月挣回五千块,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林小满那丫头,不知道她爹发现宝贝不见了,会不会挨揍…… 此时的林家小院里,气氛已经是僵到了冰点。 堂屋的八仙桌旁,林富贵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着步。 他手里的旱烟锅子早就灭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桌上,一个雕着花的樟木盒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盒子旁边,摆着两瓶没开封的西凤酒,一条红塔山,还有几斤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 这些东西,都是潘和平提过来的。 潘和平就坐在桌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衬衫。 他给林富贵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姿态放得很低。 “林叔,您先坐下歇歇,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把自个儿的身子气坏了,那才叫不值当。” 里屋的门帘后面,传来林小满压抑的哭泣声。 “我消气?我怎么消气!” 林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转身指着门帘的方向:“我林富贵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闺女!偷!你竟然学会偷自己家的东西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空盒子。 “你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这个!还给杨浪那个烂赌鬼!” “那可是寻龙盘啊!落在杨浪那种烂赌鬼手里,还能有好?” “他现在,八成已经拿着咱们家的传家宝,跑到镇上的当铺里换钱去了!他拿着换来的钱去赌!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祖宗啊!” 潘和平赶紧凑了过去。 “林叔,您说的太对了!我早就跟您说,那杨浪不是个好东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就是个赌徒!” “他现在不定怎么在背后笑话咱们傻呢,守着个金饭碗不知道换钱花。” 潘和平叹了口气:“我就怕,他赌红了眼,几十块钱就给人了!到时候,咱们林家的宝贝,就成了别人家桌上的摆设,那才叫难受啊!” “不行!” 林富贵霍地一下起身:“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不能让老祖宗的东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要是让我逮着杨浪那个小畜生,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潘和平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他。 “林叔,您别冲动!现在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去镇上太危险了。”他嘴上劝着,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林富贵越是生气,就越是厌恶杨浪,他跟林小满的事,就越有希望。 “我怎么能不冲动!” 林富贵一把甩开他的手:“那是我林家的根!是我的命!”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往外冲,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村西头的王二婶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哎哟!富贵哥!和平!你们还在这坐着呢?快去码头看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潘和平站起身问。 “船!新船!” 王二婶子比划着:“好家伙,老大一艘铁壳船,比咱们村里所有船加起来都气派!” “刚从下游开过来,就停在咱们码头上了!村里人都跑去看热闹了,都说是你们村长家买的呢!”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潘和平自己都有些发懵,他爹什么时候买新船了?他怎么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个在林富贵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哎,我爹也是,买船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故意埋怨了一句,然后又对着林富贵:“林叔,走,咱们也去看看。” “您放心,等我跟小满结了婚,我肯定再让我爹买条更大的,就写小满的名字!” 林富贵还在为寻龙盘的事气得心口疼,但一听这话,再看看潘和平那一脸的诚恳,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 他寻思着,这潘和平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家底厚,对小满也上心,确实比杨浪那个烂赌鬼强了一万倍。 “走,去看看。” 他沉着脸,迈步朝外走去。 一行人来到码头,好家伙,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码头最外侧的泊位上,一艘崭新的蓝白色钢壳渔船正静静地泊着。 船身在夕阳下闪着光,高大的驾驶室,崭新的起网机,都让这些看惯了自家破木船的渔民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船得多少钱啊?怕不是得上万吧?” “你看那铁板厚的!” “这肯定是村长家买的!咱们村,除了他家,谁还有这个实力?” 人群议论纷纷,看到潘和平和林富贵一起过来,都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和平来了!和平,这真是你家买的船啊?真气派!” 潘和平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嗨,就一条船而已,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嘴上这么说,下巴却微微扬着:“我爹总说,做人要低调,就是个吃饭的家伙事,不值当这么大张旗鼓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更是啧啧称赞。 “你看看人家和平,多有出息,还不骄不躁!” “是啊,小满真是好福气,以后就等着享福吧!这才是门当户对!” 林富贵脸上也渐渐有了光彩,看潘和平也越发顺眼了。 潘和平见火候差不多了,觉得得再加把劲,把这事给坐实了。 他挽了挽自己雪白的衬衫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艘新船走过去。 “船停在这儿不行,浪大了容易撞到码头。我上去把缆绳重新系一下。” 他抬脚就要往船上跨。 第25章 这船,是杨总的 船上,一个海丰船厂的伙计,正弯着腰,准备把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系在码头的石桩上。 这伙计跟着杜卫东干了十几年,脾气也跟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眼看潘和平一只脚就要踩上他刚刷好油漆的船舷,那伙计直接伸出大手,一把推在了潘和平的胸口上。 “你他妈谁啊?” 这一推,力道不小。 潘和平穿着锃亮的皮鞋,脚下本来就滑,被这么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就坐在了湿漉漉的码头石板上。 他那件雪白的衬衫后背,瞬间就沾上了一大片青黑色的污渍。 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艘气派的新船,转移到了这个狼狈不堪的村长儿子身上。 潘和平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污渍,指着船上那个伙计。 “你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这个村的村长!” 船上那伙计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这才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村长?村长怎么了?” 伙计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别说村长儿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船主的话,也不能踩我刚刷的漆。” 潘和平气得浑身发抖。 他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可人家是船厂的人,一看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他也不敢真冲上去跟人动手。 林富贵在人群后面,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围观的村民们,这下也都看明白了。 “哎哟,看样子这船不是村长家的啊。” “那还能是谁家的?咱们村,还有谁能买得起这么大的船?” 一个胆子大的,扯着嗓子朝船上喊:“师傅,问一下,这船到底是哪位大老板的啊?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那伙计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送船的。老板只交代了,把船开到杨家村码头,交给一个姓杨的杨总。” 杨总? 姓杨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开始在脑子里把村里所有姓杨的人家都过了一遍。 “老杨头家?他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儿子还在外地打工呢。” “杨木匠家?他倒是手艺好,可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吧?” “该不会是……”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杨浪那小子?” 人群里立马炸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潘和平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必须得把这个苗头给掐死,不然他今天这脸就丢到家了。 “你们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着?杨浪?就那个赌鬼?” “你们看看这船!这得多少钱?一万块都不一定打得住!他杨浪拿什么买?把他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我告诉你们,他要是能买得起这船,我潘和平立马从这码头上跳下去,游到对岸去!” 他这话,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毕竟杨浪在村里是什么名声,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 一个不务正业,成天惹是生非的混子,突然买了一艘比村长家还气派的大船,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瞎编的。 “和平说得对!肯定不是他!” “那小子,不定又在哪儿跟人鬼混呢。他要是有这本事,母猪都能上树了!” 林富贵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杨浪那个祸害就行。 他甚至开始觉得,肯定是船厂的人搞错了,这船,说不定还真是村长家买的,只是中间出了什么误会。 潘和平见风向又转了回来,心里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又开始端起架子。 “我看啊,八成是船厂那边搞错了。这船,除了我们家,村里也没别人买得起。” 他整了整自己那件沾了污渍的衬衫:“等我爹回来,打个电话问问就清楚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他正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却看到人群的后方,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三个人影,从石阶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杨浪。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一条旧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 身后跟着的李大壮和陈飞。 杨浪一出现,码头上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潘和平看到杨浪,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浪就是他的克星! 每次他想在林家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这小子总会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你们几个来干什么?” 潘和平抢先开口:“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蛋!” 杨浪压根就没看他。 船上那个叼着烟的伙计,一看到杨浪,眼睛就是一亮。 他把烟头往海里一扔,几步就从船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杨浪面前。 刚才还对村长儿子爱答不理、一脸不耐烦的汉子,此刻却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杨总,您可算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双手捧着,递到杨浪面前:“船给您送到了,油箱都是加满的。” “我们老板交代了,您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立马给您改!” 这番话,这个动作,就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尤其是潘和平。 他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五颜六色,比船厂的油漆桶还精彩! 刚才那伙计是怎么对他的? 现在这伙计是怎么对杨浪的?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船还真是杨浪的? 那个不学无术的烂赌鬼,真的买了一艘上万块的铁壳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富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杨浪,又看了看那艘威风凛凛的新船。 这就是那伙计口中的杨总?? 这怎么可能? 第26章 本事换来的! 杨浪接过钥匙,直接忽略潘和平,径直走到林富贵面前。 码头上百来号人的目光,就这么跟着他移动。 林富贵的手还捏着那杆冰凉的烟锅子,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他脑子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浪?杨总? 这两个词是怎么画上等号的?? “林叔,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不是个东西,让您和小满受委屈了。但那都是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杨浪拿我爹的命发誓,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混子了。” “我会堂堂正正地挣钱,挣干净钱。” “这艘船就是个证明,往后,我保证让小满过上村里最好的日子,谁都不能再欺负她,谁都不能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油滑。 潘和平在旁边听着,肺都快气炸了。 这话不就是明摆着说给他听的吗? 他刚想开口讥讽几句,却发现周围村民看他的表情,已经带上了几分戏谑。 他那张涨成紫茄子的脸,现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富贵嘴唇哆嗦着,他想骂,想把他手里的东西全都砸回他脸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你哪来的钱买船?” “本事换来的!” 杨浪笑嘻嘻道:“林叔,您放心,都是正道来的钱!” 说着,他转身从陈飞手里接过刻刀,大步流星地就上了新船。 他走到船头,在一块最显眼的船舷护板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杨浪稳稳站定,手里的刻刀上下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在渔家人的传统里,新船下水是头等大事,船就是家,是命根子。 在船上刻字,那都是要刻最重要、最吉利的东西。 很快,两个歪歪扭扭但又充满力道的字,出现在船板上:“浪”。 刻完自己的名字,他又在旁边,一笔一画,极为珍重地刻下了另一个名字:“满”。 浪、满。 两个字并排挨着,在崭新的油漆上,显得那么扎眼。 这一下,整个码头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爷!他这是干啥?” “这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林家小满是他的人啊!” “这小子,啧啧!要是我年轻的时候能这样,还愁找不上媳妇儿?” 一直在人群喉头偷偷听着动静的林小满,在听到外面传来的惊呼声时,再也忍不住,挤过人群跑了出来。 当她看到那艘大船上并排刻着的两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富贵的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红。 他一个箭步冲到船下。 “你个小王八羔子,谁让你乱刻的!给我刮了!快给我刮了!” 他嘴上骂得凶,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有真冲上去动手。 杨浪从船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没开封的红塔山,撕开,给船厂那送船的伙计递上一根,又给周围看热闹的叔伯兄弟们一人散了一根。 最后,他走到林富贵面前,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根。 “林叔,抽根烟,消消气。” 林富贵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烟,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一把将那根烟夺了过去。 林富贵这算是松口了。 林富贵接了烟,但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 他不能就这么轻易让这小子把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给拱了! 得再试试这小子的成色。 “杨浪,你别以为买了条破船,就能耐了!我们这些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讲究的不是船有多新,是手上的真本事!” “这黑石海沟里,有一种鱼,叫剑鱽鱼。” “一辈子能钓上一条剑鱽鱼的,那才是海龙王爷真正赏饭吃的渔把头!跟钱没关系,那是福气!” 林富贵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给杨浪出难题。 剑鱽鱼,村里只在老一辈的传说里听过,谁都没真正见过。 “你小子要是真有本事,把那剑鱽鱼给我钓上来,我就……” 他本想说“我就把小满嫁给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便宜这小子了,硬生生改了口:“我就承认你小子算是重新做人了!” 周围的老渔民都连连摇头。 “富贵哥,你这不是难为人嘛!剑鱽鱼,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了!” “是啊是啊!” 潘和平一听,机会来了! 他刚才丢的脸,正好能从这儿找补回来! 他挤上前来,一脸的鄙夷:“林叔,您太高看他了!就他?还想钓剑鱽鱼?” “杨浪,我今天也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能钓上那什么剑鱽鱼,老子……老子就把你这条新船给生吞了!” 所有人都看向杨浪。 杨浪却笑了。 “林叔,您别听他在这儿放屁,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您的话,我记下了,一条鱼而已,您等着。” 说完,他又斜了潘和平一眼。 “至于你,就别想着来我这儿骗吃骗喝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出来,随后便是一片哄堂大笑。 说罢,杨浪不再理会码头上的纷纷扰扰,招呼着李大壮和陈飞。 “走了,铁头,陈飞,回家!” ……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天已经擦黑。 王秀兰正坐在堂屋的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飞快地穿着针线,杨穗则在一旁的小桌上,认真地写着作业。 看到杨浪三人进来,王秀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她下午已经听邻居说了码头上的事,脸上也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浪儿,你回来了!那船真是咱们家的?” “妈,是真的。” 杨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以后您跟穗儿,再也不用受苦了。” 王秀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高兴劲儿还没过,一股更深的忧虑就涌了上来。 她拉过杨浪,压低了声音。 “那船得花不少钱吧?你哪来那么多钱?浪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干什么不三不四的事了?” 在母亲心里,儿子突然有了一大笔钱,比穷得叮当响还要让她害怕。 杨浪心里一暖,拉着母亲坐下。 “妈,您放心,钱是干净的,我出海捕了些值钱货,卖给了福满楼的钱老板,他给我介绍了人,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过这钱还不够,船钱一万块,我还欠了船厂五千,跟人家说好,一个月之内还清。” “什么?” 王秀兰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五千块?一个月?老天爷啊!”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心头。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走了出来。 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总共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块钱。 这是她缝缝补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又跑到墙角,把挂在那里的几串风干的鱼干和咸肉都取了下来。 “浪儿,这些你明天拿去镇上卖了,能换点钱是点钱,我从明天起,再去海滩上多捡些贝壳和海菜,晒干了也能卖钱。” “还有你张婶家,前几天还说想找人帮忙织渔网……” 杨浪看着母亲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心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上辈子,他坐拥金山银山,成了人人艳羡的商界大鳄。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哪里比得上眼前这昏黄灯光下,母亲为他焦灼担忧的一针一线? 第27章 给我买金项链 王秀兰正手足无措地盘算着家里所有能换钱的家当,堂屋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向前提着一只捆着腿还在扑腾的老母鸡,满脸堆笑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上还抹了半斤头油。 “婶子,我听说浪哥买了新船!我就说嘛,我浪哥是人中龙凤,早晚要一飞冲天的!” “这不,我特地抓了我们家最肥的一只老母鸡,给浪哥和婶子补补身子!” 他把鸡往地上一放,那鸡扑腾了两下,拉了一泡鸡屎在地上。 王秀兰看着地上的鸡屎,又看看满脸谄媚的王向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向前也不觉得尴尬,几步凑到杨浪跟前。 “浪哥,哥!我以前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瘪三一般见识。” “现在您买了新船,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您看我,力气有,也机灵,您就发发慈悲,带我上船吧!” “我不要工钱,管我口饭吃就行!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杨浪把母亲扶回凳子上坐好,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那只老母鸡跟前。 他弯腰,解开捆着鸡腿的草绳,然后拎着鸡翅膀,把鸡提了起来。 “鸡不错,挺肥。妈,穗儿,明儿咱们炖鸡汤喝。” 他把鸡递给王秀兰。 王秀兰下意识地接了过去。 王向前一看有门,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浪哥,那船上的事……” 杨浪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从堂屋的桌上拿起那把下午用过的刻刀,在手里掂了掂。 “我的船,是用来载兄弟的,不是用来载狗的。” 王向前整个人瞬间僵住。 “狗这种东西,谁给的骨头多,就跟谁摇尾巴,今天我这儿有肉,你跑来了。” “明天要是别人那儿有酒,你是不是也得去凑个热闹?” 杨浪拿着刻刀,走到王向前跟前,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我这船小,经不起风浪,更经不起从背后捅过来的刀子。” “浪、浪哥,你这是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王向前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听不明白就算了。” 杨浪把刻刀收了起来:“滚吧。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踏进这个院子,不然下一次,拍在你脸上的,可能就是刀刃了。” “还有。” 杨浪指了指门口:“那泡鸡屎,自己擦干净了再走。” 王向前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他看看杨浪,又看看旁边抱着鸡、一脸冷漠的王秀兰,最后只能从墙角拿起一块破抹布,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那泡鸡屎擦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连头都不敢抬,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 赶走了王向前,杨浪心里的那股气才算出了一半。 他对着还在为那五千块钱发愁的母亲说道:“妈,钱的事,您别操心,一个月之内,我肯定把钱还上。” 他便走出了家门,去找李大壮。 到李大壮家,杨浪拍了半天门,李大壮才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出来开门。 “浪哥?咋了?” “你小子,午睡睡到现在?” 杨浪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走,叫上陈飞,看船去。” 李大壮一听,瞌睡虫立马跑光了,胡乱套上衣服就跟着杨浪往陈飞家走。 两人走在村里通往码头的土路上,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晒谷场边上,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身影。 村里除了她,也没几个姑娘家敢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 是刘莉。 村里供销社老板的闺女,仗着自己读过几天初中,长得也算周正,平时眼光比天还高。 杨浪还是个混子头目的时候,也给她出了几次头。 那时候刘莉就觉得杨浪看上自己了。 可惜那时候杨浪就是个混混,后来又染上赌博,她当然不愿意跟这种人下水。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刘莉显然是特地等在这里的。 看到杨浪走过来,她先是装作没看见,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等杨浪走到跟前了,才像是刚发现一样。 “杨浪?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一开口,就是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 杨浪脚步没停,就像没看见她一样,径直往前走。 “哎!” 见自己被无视,刘莉赶紧追上两步,拦在杨浪面前。 “我听说你买新船了,挺有本事的嘛。”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李大壮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刘莉没理会李大壮,她的注意力全在杨浪身上。 “其实吧,我一直都挺看好你的,就是觉得你以前太不着调了。” “现在你既然出息了,咱们也不是不可能。” 她说着,还害羞似的低下头,手指绕着自己的衣角。 “我前两天在镇上的百货大楼,看见一条金项链,怪好看的,你要是把它买下来送给我,我就答应跟你在一起。” 她就抬起头,等着杨浪的回应。 在她看来,以前就喜欢自己的杨浪,现在发达了,肯定会迫不及待地用金钱来证明自己。 杨浪还没开口,旁边的李大壮先忍不住了。 “金项链?我说刘莉,你睡醒了没?” “就你?还想跟我们浪哥处对象?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块钱一斤。” 李大壮这话说得又糙又直接,听得刘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一个粗人,胡说八道什么!我跟杨浪说话,有你什么事!” 杨浪这才停下脚步。 “铁头,别废话了,还有事要办。” “哎……杨浪!” 说完,他绕过还想掰扯的刘莉,带着李大壮,大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刘莉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哆嗦。 杨浪和李大壮叫上了陈飞,三人一起,终于来到了寂静的码头。 那艘崭新的浪满号,静静卧在水面上。 杨浪用钥匙打开了驾驶室的门,一股新油漆和柴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驾驶室里空间宽敞,方向舵盘锃光瓦亮,旁边还有一个崭新的罗盘。 李大壮在宽阔的甲板上兴奋地来回跑了两圈,用手拍着厚实的钢板。 “浪哥!这可真带劲!比咱们那破木船结实多了!” 陈飞则更为细心,他检查了船尾的电动起网机,又打开了三个巨大的活鱼舱,估算着容量。 “浪哥,这三个舱,要是装满了,起码能拉两千斤的货!发动机也是好东西,潍柴的,劲儿大!” “都检查好了?” 杨浪回头问。 “好着呢!浪哥!” “行。稍微休息休息,把家伙事都准备好,吃了晚饭咱们就出海!” 第28章 浪满号首航! 晚饭后,杨浪三人再次来到码头。 李大壮和陈飞正吭哧吭哧地往船上搬东西。 两大块从镇上拖回来的冰坨子,用厚麻袋包着,抬上船就塞进了专门的冰鲜舱,一袋子沉甸甸的杂鱼饵料,还有几个装满了淡水和干粮的旧军用帆布包。 杨浪最后才上船,手里提着一个半旧不新的木制工具箱。 他一上船,就径直走到船尾,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闪着寒光的铁制钩子和几卷粗细不同的线。 最惹眼的,是一卷细如发丝的钢丝线。 “浪哥,就凭这玩意儿,真能钓上那什么剑鱽鱼?” 李大壮凑过来看,一脸的怀疑。 拿手指捻了捻那钢丝线,冰凉坚韧。 “鱼的牙再厉害,它也是肉长的,这玩意儿,是钢。” 杨浪从线卷上剪下长长的一段,开始不紧不慢地往一根特制的大钩子上绑。 陈飞把最后一袋东西搬上船,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缆绳和油箱。 “浪哥,都妥了,随时能走。” 杨浪点了点头,走到驾驶室,将那串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嗡……突突突……” 船尾那台崭新的潍柴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咆哮,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 李大壮解开船头的缆绳,陈飞松开船尾的,杨浪稳稳地推动操纵杆。 浪满号的船身轻微一震,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 码头上,不少还没出海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这艘新船远去。 人群里,林富贵捏着他的旱烟锅子,一言不发。 船一驶出港湾,海面顿时开阔,风浪也大了不少。 要是在以前那艘海龙号上,这会儿早就像片破叶子一样,被浪头颠得七荤八素了。 可浪满号不一样,厚重的钢壳船身劈波斩浪,稳得就像在平地上走。 除了船身有节奏的起伏,几乎感觉不到太大的颠簸。 “我的乖乖!” 李大壮扶着栏杆,兴奋得满脸通红:“浪哥,这船开着也太得劲了!就这稳当劲儿,浪再大点都不怕!” 他跑到船头,又跑到船尾,摸摸这儿,敲敲那儿,看什么都新鲜。 陈飞掌着舵,他虽然不像李大壮那么咋呼,但紧握着舵盘的双手,和时不时咧开的嘴角,也暴露了他心里的激动。 “浪哥,这船的速度比咱们以前快了最少一半!以前天黑前才能到黑石海沟边上,现在估计太阳刚下山就能到!” 杨浪靠在驾驶室的门框上,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人一人递了一根。 “这算什么,等咱们把剩下的账还了,再把船上的家伙事都换成新的。” “到时候,别说黑石海沟,就是更远的海,咱们也去得。” 三人说笑间,渔船一路疾驰。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远处,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出现在海平线上,那里就是黑石海沟的外围。 “陈飞,减速,绕着这片礁石走,往南边那条水道开。” 杨浪掐灭烟头,走到船头,从怀里掏出寻龙盘。 罗盘上的黑色小鱼,在船身进入这片海域后,开始微微颤动。 “浪哥,林叔说的那个地方,水深得很,暗流也急,咱们的锚抛下去怕是都抓不稳。” 陈飞看着前方颜色明显变深的海水,有些担心。 “不用抛锚。” 杨浪的目光在寻龙盘和海图之间来回切换:“剑鱽鱼是跟着暗流走的,咱们也跟着走,把船速降到最低,顺着流走就行。” 浪满号缓缓驶入那片深水区。 这里的海水像是没了底,呈现出墨蓝色。 船身两侧,巨大的暗流形成一个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杨浪走到船尾,拿起他绑好的那个特制线组。 挑了一条最大最肥的活鲐鱼,从鱼背上穿过那枚狰狞的大钩。 “铁头,把测深铅锤放下去。” 李大壮立刻将一个沉重的铅锤抛入水中,铅锤带着线飞快下沉,直到线不再绷紧。 “六十三米!” 李大壮报出数字。 “好。” 杨浪将挂着活饵的鱼线缓缓放入水中,放了大概五十米左右的线,然后将线固定在船尾一个简易的绞盘上。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是等。 海上的天,黑得很快。 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后,四周便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大壮有些沉不住气了,在甲板上来回踱着步。 “浪哥,这鱼,该不会是林叔瞎编出来为难你的吧?咱们在这儿喂了半天鱼,连个响动都没有。”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吱嘎!!!” 船尾那个绞盘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固定在上面的那卷粗大的鱼线,像疯了一样朝海里飞窜出去! 一股恐怖巨力从深海传来! “中钩了!” 杨浪一声暴喝,整个人瞬间扑了过去,死死按住飞速旋转的绞盘手柄! 入手处传来的力道,差点把他整个人都拖下水! “铁头!陈飞!快来帮忙!” 李大壮和陈飞也吓了一跳,赶紧冲了过来。 李大壮使劲抱住杨浪的腰,帮他稳住下盘。 陈飞则扑到绞盘的另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和杨浪一起,试图刹住那疯狂旋转的绞盘。 三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让绞盘的转速慢了下来。 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变态,它不像是石斑鱼那样一个劲儿地往礁石里钻,而是带着线,以惊人速度在深水里狂奔! 浪满号那沉重的船身,竟然都被这股力量拉得微微偏离了航向! “陈飞!稳住舵!别让它把咱们拖进暗礁区!” “知道了,浪哥!” 陈飞吼着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跑回驾驶室,死死地把住方向舵。 船尾,就剩下杨浪和李大壮两个人,跟水下的那个庞然大物进行着一场最原始的角力。 僵持,漫长的僵持。 “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大壮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撑住!它快没劲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那股从水下传来的狂暴拉力终于开始有了减弱的迹象。 “就是现在!收线!” 杨浪一声令下,两人开始合力,一圈一圈,艰难地转动绞盘的手柄。 每转动一圈,都像是从海神手里抢回一寸土地。 终于,在两人几乎要虚脱的时候,一个银亮细长的影子,被他们从墨蓝色的深水中,缓缓拖了上来。 借着船上的灯光,他们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条足有一米五长的怪鱼! 它的身体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扁平而修长,通体覆盖着一层银箔般的细密鳞片。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一个长长的吻部向前突出,还有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森森白光! 正是传说中的剑鱽鱼! “铁头!抄家伙!” 李大壮回过神来,抄起旁边那根长长的铁制搭钩,看准时机,狠狠扎进了那条鱼的鳃后! “给老子上来吧!” 两人合力一声大吼,将这条还在拼命挣扎的海中利剑,重重甩在了甲板上。 “哐啷!” 剑鱽鱼摔在厚实的钢板上,猛烈地甩动着尾巴,把甲板抽得啪啪作响! 第29章 剑鱽出水 甲板上,那条巨大的剑鱽鱼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力道已经越来越小。 李大壮喘着粗气,用脚尖小心碰了碰鱼身上那剑一样的长吻。 “我的娘嘞!浪哥,这玩意儿要是扎在人身上,不得当场给捅个对穿?” “这鱼,怕不是得有三四十斤重吧?” 陈飞绕着鱼走了两圈,眼睛里全是光。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海鱼,但长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杨浪从驾驶室里拿来一条粗麻绳,和李大壮合力,把鱼的嘴巴和尾巴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才把它抬起来,放进最大的那个活鱼舱里。 “浪哥,这下好了!咱们把这条鱼拖回去,往林叔面前一放,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李大壮兴奋地搓着手:“还有潘和平那小子,说要吞船的,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吞!” 杨浪靠在船舷上,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才感觉那股子虚脱的劲儿缓过来一点。 “别高兴得太早。” 他吐出一口烟圈:“这个东西还不够还剩下的账呢。” 陈飞也冷静了下来:“浪哥说得对,这条鱼虽然稀罕,但镇上认识的人不多,不一定能卖上好价钱。” “咱们还得想办法多搞点实在的货。” 杨浪把寻龙盘和海图又拿了出来。 “林叔说这鱼是跟着暗流走的,那这暗流里,肯定不止这一条鱼。”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划过:“这股从黑石海沟深处涌出来的暗流,往东南方向去了。” “咱们顺着流,再往下游走走看。” “还走?” 李大壮有点发怵:“浪哥,再往前可就没人去过了,海图上都没标记。” “没标记,才说明有好东西。” 杨浪把舵盘交到陈飞手里:“就按这个方向,慢点开。铁头,把起网机准备好,咱们下网试试。” 船大概又开了半个多钟头,寻龙盘上那条原本安静的小鱼,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旋转!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转得人眼花缭乱。 “浪哥!这是怎么了?” 陈飞也被这反常的景象吓了一跳。 杨浪也是第一次见到寻龙盘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死死盯着罗盘,只见那条黑色小鱼疯狂旋转了十几秒后,猛地停住,笔直地指向船身右前方的黑暗深处。 “停船!就在这儿下网!” 李大壮和陈飞不敢怠慢,立刻行动。 在电动起网机的帮助下,沉重的渔网被缓缓放入水中。 网刚下到一半,杨浪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船身周围的海水不对劲! 借着船上的照明灯,能看到水下有无数银色的影子在疯狂地窜动,密密麻麻,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银粥! “哐!哐!哐!” 不断有东西狠狠地撞在船底的钢板上! “浪哥!是鱼群!好大的鱼群!” 李大壮趴在船舷边,探头往下看,兴奋得嗷嗷叫。 “别看了!快!把网全放下去!” 渔网带着呼啸声沉入水中,几乎是瞬间,牵引着渔网的钢缆就被绷得笔直! “收网!” 杨浪一声令下,三人合力启动了电动起网机。 起网机轰隆隆地转动着,钢缆被一寸一寸地收回。 随着渔网被拖出水面,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巨大的渔网里,满满当当,全都是一种体型修长、银光闪闪的鱼! 这些鱼每一条都有半米多长,背部青黑色,腹部银白,身体两侧还有一条清晰的金色线条! “带鱼?” 李大壮有些不确定。 “不是带鱼!” 陈飞看得仔细:“这是黄鳍马鲛!是马鲛鱼里最值钱的一种!” 黄鳍马鲛,肉质肥美,刺少,在市面上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寻常渔民出海,能碰巧网到几条,都算是运气不错了。 可现在,他们这一网,怕不是有上千斤! “发了!浪哥!咱们这回真的发了!” 李大壮激动得手舞足蹈。 鱼被倒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银色的小山,活蹦乱跳。 三人顾不上兴奋,赶紧动手分拣。 把这些价值不菲的黄鳍马鲛,一条条地码放到冰鲜舱里。 “再下一网!” 杨浪抹了把脸上的汗。 第二网下去,依旧是满满的一网! 第三网,第四网…… 三个活鱼舱和冰鲜舱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甲板上都堆了不少。 整艘浪满号,都被银色的黄鳍马鲛给淹没了。 “浪哥,不能再捞了,船快装不下了!” 陈飞看着几乎要没过脚踝的鱼,既兴奋又担忧。 杨浪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走到船头,看着船下那片依旧在翻腾的海水,心里却升起一个更大的疑惑。 这么庞大的野生黄鳍马鲛鱼群,是极不寻常的。 它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他再次拿出寻龙盘,那条黑色小鱼依旧固执地指着右前方的深海,而且指针的颤动,比刚才更加剧烈了。 这说明,在更深的地方,有更了不得的东西,在吸引着这些马鲛鱼! “陈飞,把咱们船上最大功率的探照灯打开,对着那个方向照!” 陈飞依言,将船顶那盏能照出上百米远的探照灯打开,一道粗大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射向寻龙盘指示的方向。 光柱所及之处,海面依旧是一片漆黑。 “把测深铅锤再放一次!” 李大壮把铅锤抛下。 这一次,铅锤下沉的时间明显更长。 “一百二十米!” 李大壮报出的数字让几人都吃了一惊。 这里的水,深得可怕。 杨浪死死地盯着探照灯光柱的尽头。 就在这时,陈飞突然小声惊呼。 “浪哥,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杨浪看到,在光柱的边缘,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里,好像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巨大黑影在缓缓游弋。 那些黑影的体型,比他们钓上来的剑鱽鱼还要庞大得多! 它们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群! 杨浪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只在老渔民传说中听过的名字。 蓝鳍金枪鱼! 那是海洋里真正的顶级掠食者,是所有渔民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一条成年的蓝鳍金枪鱼,动辄几百斤重,价值连城,堪比海上的黄金! 难怪会有这么多黄鳍马鲛聚集在这里,它们本身就是蓝鳍金枪鱼最喜欢的食物之一。 巨大的狂喜,如同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杨浪的四肢百骸。 有了这个发现,别说五千块的债,就是再买十条浪满号,都不在话下! 狂喜过后,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浪哥,那是什么鱼?咱们要不要下网试试?” 李大壮还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兴奋地问。 “试不了。” 杨浪收回目光:“咱们的网,根本网不住它们,咱们的线也钓不上来。” 蓝鳍金枪鱼,力大无穷,速度快如闪电。 想要捕获它们,需要特制的延绳钓,还需要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速冻设备来保鲜,甚至还需要专业的声纳探鱼器来追踪鱼群的动向。 而这些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 “走吧。” 杨浪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海域,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咱们该回去了。” 第30章 利剑为礼,翁婿破冰 天还没亮透,整个杨家村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里。 浪满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码头。 船一停稳,杨浪、李大壮、陈飞三人就跟打仗一样忙活开了。 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黄鳍马鲛被从船舱里抬出来,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股子浓郁的鱼腥味,混着海风,飘出老远。 早起赶海的村民路过码头,看到这阵仗,一个个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这得有多少鱼?” “杨浪那小子,真让他搞到大货了!” 议论声四起,但没人敢上前。 杨浪没理会这些,他让陈飞去镇上联系福满楼的钱老板,让他带车带人来拉货。 又让李大壮守着船和鱼,谁敢乱动就直接扔海里喂鱼。 他自己则挑了一条最大最肥的黄鳍马鲛,又从活鱼舱里,把那条被捆得结结实实、但依然生龙活虎的剑鱽鱼给提溜了出来。 他扛着这条一米多长的怪鱼,另一只手提着马鲛,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村里走。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杨浪进去,把货架上最贵的香烟和黄酒一样拿了两份,又称了四斤水果糖和一包红糖。 在老板惊愕的目光中,扔下一沓毛票,提着东西就走了。 林家小院的门还关着。 杨浪把手里的鱼和东西先放在门口,然后腾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门。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院里传来林母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门被拉开,林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杨浪,还有地上那条比门板还长的怪鱼时,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你来干啥?” 杨浪也不说话,只是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烟酒糖茶往前一递。 “婶子,我来看看您和林叔。” 林母的目光在那两条烟两条酒上溜了一圈,又落在那条还在微微扭动的剑鱽鱼上,喉咙动了动。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杨浪扛着鱼,提着东西,迈步进了院子。 堂屋里,林富贵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就是端着架子,没出来。 杨浪把烟酒糖茶往八仙桌上一放。 “林叔,我来给您交差了。” 他把那条剑鱽鱼哐当一声,扔在了堂屋中间的青石板地上。 那鱼被摔得一挺,捆着嘴的麻绳都差点崩开。 林富贵捏着烟锅子的手,猛地一抖。 他缓缓地放下烟锅子,站起身,走到那条鱼跟前,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打来。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林小满也从里屋跑了出来,她看到地上的那条怪鱼,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父亲和站在一旁的杨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叔,这鱼,就是您说的那种剑鱽鱼吧?” 杨浪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富贵缓缓地站起身,没回答杨浪的话,而是走回桌边,拿起杨浪带来的那包香烟,拆开,抽出一根,在桌角磕了磕。 林母赶紧划着一根火柴,凑上去给他点上。 林富贵深深吸了一口,这才重新看向杨浪。 “在哪儿钓的?” “黑石海沟,顺着南边那股暗流,往下游走了小半个钟头。” “用的什么家伙事?” “钢丝线,特制的大钩子,活鲐鱼做的饵。” “几个人弄上来的?” “我,还有我两个兄弟,三个人合力,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林富贵一问,杨浪一答,对答如流,没有半点虚假。 这些细节,要不是亲身经历,根本编不出来。 林富贵抽完半根烟,才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 “算你小子有几分狗屎运。” 他嘴上说得不屑,但那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嘿嘿,哪是我运气好。” 杨浪见状,赶紧凑上前,把功劳往老丈人身上推:“主要还是多亏了林叔您给我的那个寻龙盘!” 他把那个黄铜罗盘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林富贵面前。 “叔,您是不知道,这宝贝可真神了!船一开到那片地方,这盘里的小鱼就跟疯了似的转。” “我就是看它指着那个方向,才下的钩。” “要不是有它指路,我们别说钓鱼了,怕是连北都找不着!” 这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富贵听了,果然受用。 他接过寻龙盘,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上面的铜面。 “算你小子还识货,这东西认人,到了外人手里,就是一块废铜烂铁。” 这话,既是抬高了自己,也算是默认了杨浪自己人的身份。 旁边的林母一看这气氛,赶紧把桌上那些烟酒糖茶往自己怀里搂。 “哎哟,他爹,你看你,人家小浪好心好意拿来的东西,你也不说声谢谢。”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东西都收了起来,生怕林富贵一句话又给退回去了。 林富贵瞪了她一眼,也懒得跟她计较。 他走到那条剑鱽鱼旁边,用脚踢了踢。 “这鱼,你打算怎么弄?” “正想请教林叔呢。” 杨浪立刻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我寻思着,直接拉到镇上卖给钱老板。” “糊涂!” 林富贵呵斥一声:“这种稀罕玩意儿,是能随随便便卖的吗?那些人充其量就是个二道贩子,他懂个屁!” “这鱼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最多给你几百块钱,转手他就敢卖出上千块的天价!” 他背着手,在鱼旁边踱了两步,开始指点江山。 “这剑鱽鱼,最值钱的不是它的肉,是它那根骨头,尤其是脊椎主骨,听说拿来泡酒,能治老风湿。” “还有它那张皮,韧得很,以前有人拿来做刀鞘。” “你要想把它卖出最大价值,就不能当整鱼卖,得把它拆开了卖,皮归皮,骨归骨,肉归肉。” 林富贵说着,来了兴致。 “这鱼的皮,得用温水泡软了,再用专门的刮刀一点点地把鱼鳞刮掉,还不能伤了鱼皮。” “这骨头,得剔得干干净净,上面不能带一丝肉,然后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不能暴晒……” 他讲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宗师派头。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在那里指点江山,又看看一脸认真听讲的杨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杨浪听着,不住地点头。 “还是林叔您懂得多!要不是您指点,我差点就把这宝贝当成烂鱼给卖了!叔,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啊!” 林富贵被他捧得浑身舒坦,大手一挥。 “行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把这条鱼抬过来,我亲自教你怎么收拾!” 第31章 庖丁解鱼,人情铺路 杨浪立刻把鱼抬上案板。 林小满也端了盆清水过来,放在旁边。 “小满,去屋里待着,这儿血腥。” 杨浪柔声说了一句。 “我不怕。” 林小满摇摇头,就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林富贵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把最薄的柳叶刀。 “看好了!这鱼最难处理的就是这张皮,下刀要轻,要贴着肉走,力道一大,皮就破了,不值钱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刀。 他的手很稳,刀锋顺着鱼身,像条灵活的泥鳅,游走到哪儿,哪儿的鱼皮就应声而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粘连。 很快,一张完整的、泛着银光的鱼皮就被他剥了下来。 接着是取骨。 他换了一把厚背的剔骨刀,刀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 只听见一阵咔咔声响,一整条晶莹如玉的脊椎主骨,就被他完整地取了出来。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林富贵放下刀,用手在鱼腹内摸索了半天,然后极为小心地,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比巴掌略大、半透明的囊状物,色泽金黄,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美玉。 “这才是这条鱼身上最值钱的宝贝!” 林富贵把那东西托在手心,神情严肃:“这叫剑鳔,也叫鱼宝。跟黄唇鱼的鱼胶一样,是大补之物,有钱都难买到!” 杨浪看着那块金黄色的鱼鳔,心里也是一动。 这东西的价值,恐怕比那几千斤的马鲛鱼加起来还要高。 林富贵把鱼鳔和主骨小心地放在一旁,指着剩下的鱼肉。 “这些肉,虽然不如鱼宝和主骨值钱,但也是上好的食材。你把它切成块,拿到镇上,也能卖个好价钱。” 一上午的时间,杨浪就在林富贵的亲自指导下,当了一回学徒。 从如何下刀,到如何保存,林富贵倾囊相授,没有丝毫藏私。 林小满就在一旁,一会儿递块毛巾,一会儿端杯水,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杨浪身上。 等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天色也不早了。 杨浪把切好的鱼肉装进一个干净的木箱里,又把那张完整的鱼皮和剔干净的主骨用油纸包好。 他看着旁边一直忙前忙后的林小满,心里一热,趁着林富贵进屋喝茶的工夫,两步窜凑到林小满身边。 “累不累?” “不累。” 林小满小声回应。 杨浪看着她那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脸蛋,没忍住,伸手在她挺翘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上来我船上,哥带你看看新船的驾驶室,里头可宽敞了。” “呀!” 林小满浑身一颤,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哪里不知道杨浪这话里的意思,羞得抬手就去捶他的胸口。 “你、你坏死了!” 她嘴上骂着,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捶在杨浪身上的拳头也没半点力气。 杨浪哈哈一笑,心情大好。 他把鱼肉箱子和包好的鱼皮鱼骨都搬上板车,准备拉到镇上去。 午饭过后,杨浪就拉着这些宝贝,和陈飞一起进了镇。 他没直接去福满楼,而是先拐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材铺。 他把那张完整的鱼皮和大部分的鱼肉,都卖给了药材铺和几家相熟的饭馆,又换回来一千多块钱。 做完这些,他才提着两个用红布包着的包裹,径直走向了福满楼。 钱德发一见杨浪,跟见了亲爹似的,赶紧把他迎进后堂的雅间。 “杨兄弟,你可算来了!” 杨浪笑了笑,把其中一个稍小点的包裹推到钱德发面前。 “钱老板,上次多亏你帮忙介绍船厂,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钱德发一愣,连忙摆手。 “杨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兄弟,帮忙是应该的!”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好奇打开了那个包裹。 当他看到里面那条晶莹如玉的鱼骨时,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他做了一辈子海鲜生意,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钱德发把包裹推了回来。 “钱老板,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杨浪把包裹又推了回去:“以后,我还有更多的好东西,要仰仗你帮忙销路呢。” 钱德发看着杨浪,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包裹收下了。 “行!杨兄弟你这个朋友,我钱德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收服了钱德发,杨浪又提着剩下的那个,也是最贵重的包裹,直接来到国营饭店。 迎宾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着普通,本想拦着,但一听是找刘经理的,也不敢怠慢,让他等一下,自己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刘建国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杨浪,有些意外。 “杨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刘经理。” 杨浪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上次在福满楼,多谢您替我说话,今天我得了点稀罕东西,特地拿来给您尝尝鲜。” 说着,他将手里那个用红布精心包裹的盒子,递了过去。 刘建国在机关单位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领着杨浪,走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刘建国才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当那块金黄温润的剑鳔,出现在他眼前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刘建国,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剑鱽鱼的鱼宝?” “刘经理好眼力。” 刘建国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更知道这东西背后所代表的人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送礼了,这送的是一份天大的面子,一份牢不可破的关系。 “杨小兄弟,你这份礼,太重了。” 刘建国沉吟片刻:“无功不受禄,我……” “刘经理。” 杨浪打断了他:“我不是来求您办事的,我就是觉得,这好东西,就该给懂它的人。” “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配得上这件宝贝!” 第32章 早就想换了他们! 刘建国宝贝似的,将它又缓缓放回了红布包裹的盒子里。 他又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从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茶叶罐,撬开盖子,抓了一大撮干爽的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里,用开水瓶里的滚水冲泡。 这香气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鱼腥气,让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多了一丝清雅。 他把其中一个搪瓷缸子推到杨浪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缸,才在自己的藤椅上坐下。 “杨小兄弟,你这个人,做事讲究。” 刘建国吹了吹缸口的热气:“不像有些人,得了点好东西就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那不是送礼,那是给我上枷锁。” “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刘建国在国营饭店这个位置上,迎来送往,也见过不少人。” “送礼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能送到我心坎里,还能让我觉得收得不烫手的,你是头一个。” 刘建国心里清楚,大多数人送礼,目的性太强,那礼物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接了,就得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 而杨浪这份礼,更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捧在手里舒服,藏在怀里安心。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撕开,递了一根给杨浪,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要是不表示表示,那我刘建国成什么人了?占小辈便宜的王八蛋?” 杨浪只是夹着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国营饭店,每天消耗的鱼虾蟹不算少,大部分都是从下面各个村的渔把头手里收。” “其中有一项,需求量最大,也最稳定,就是大黄鱼。”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 “这东西是咱们沿海的招牌菜,三天两头就有上面下来检查的,或者外地来的客商,点名要吃。” “所以对品质和数量的要求,都特别高。可最近这半年,供货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续上一根。 “现在给我们饭店专供大黄鱼的,是你村的村长。” 杨浪听到这个名字,手里夹着的烟顿了一下。 “潘村长嘛,资格老,人面广,当初这个供应权也是他凭本事拿下的。可人呐,日子过得舒坦了,就容易犯懒。” “一开始送来的鱼,条条都是一斤往上,金灿灿的,鳃红眼亮。” “现在呢?十次有八次都是拿些半斤不到的小鱼苗子凑数,有时候为了凑够分量,里面还掺着死的。” “上个礼拜,市里下来一个考察团,我提前三天就跟他打了招呼,要二十斤顶好的大黄鱼,结果你猜怎么着?送来的货,我当着送货人的面,直接扔了一半进垃圾桶!” 说到这里,气得刘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你说,我能不火大吗?这丢的不是我刘建国的脸,是我们整个国营饭店的脸,是我们镇的脸!” “我早就想换人了!可换谁?这供应权不是拔根萝卜那么简单,当初是走了正规流程签了合同的。” “我要是随随便便找个人顶了,潘村长跑到上头去闹,说我刘建国以权谋私,收受贿赂,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盯着杨浪,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个人,能证明他捕捞大黄鱼的本事,远在潘家之上,不仅数量更多,品质更好。” “那我拿着实打实的渔获报上去,跟领导申请,为了保证我们国营饭店的接待质量,更换一家更优秀的供应商,这就叫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杨浪把烟抽完,将烟头在鞋底踩灭。 “刘经理,您想让我怎么证明?”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空口说白话没用,得拿出真东西来。” “潘家能当供应商,靠的就是他家那几条船,还有那张祖传的渔网,专门在开春和入秋的时候,能围堵到黄鱼群。” “这样吧,我给你创造个机会,这两天咱们搞个比赛,就对外宣称,是为了选拔后备的优秀供应商,提高咱们镇水产供应的整体水平。” “这事儿我来牵头,到时候把镇上几个渔业站的干部请来当裁判,保证场面上的公平公正。” “比赛的内容,不是比谁捕的大黄鱼多,那个东西季节性太强,现在不是时候。咱们比点有技术含量的。” “黑石海沟往南,有一片礁石区,那地方水下的石缝里,产一种七星鳗。” “那东西滑得像泥鳅,又凶,牙齿还利,寻常的网根本网不住,只能靠笼子或者手钓。潘家的人仗着船好,也去搞过几次,每次都是灰头土脸地回来。这东西最能考验一个渔民的真本事。” “比赛为期三天,谁能从那片海域里,捕捞到总价值最高的七星鳗,谁就是这次比赛的头名。” “到时候,我拿着这个结果,再加上你之前捕到的那些大货当佐证,跟领导打报告,把潘家换下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刘建国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这既是给了杨浪一个天大的机会,也是在考验他的能力。 “好。” 杨浪也是痛快答应,站起身:“就按刘经理您说的办。到时候您就瞧好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建国也站了起来,亲自把杨浪送到办公室门口。 临出门前,刘建国又叫住了他。 “杨小兄弟,等等。”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装了剑鳔的红布盒子,用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说到底,还是我得谢谢你。你这件宝贝,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压低了身子,凑到杨浪的身边。 “不瞒你说,今晚,是咱们东江市里一位大人物的六十大寿。” “我正愁着送什么贺礼才能送到人家心坎里,既不能太俗气,又得显出分量和心思,你这件东西,来得实在是太巧了!” 第33章 这礼就是不能送! 杨浪愣了一下。 送礼?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啊! 上一世,他曾在报纸上看到过。 标题他记不清了,但内容差不多就是,东江市某领导干部因贪腐问题落马,牵连甚广,其中就有市国营饭店的采购经理刘某…… 算了算时间,正好是这两天! 看来这个刘某就是刘建国了。 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嘴角。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个红布包裹的盒子上。 “刘经理,这件东西,您收下,我没意见。但不能送出去。”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也停住了。 “杨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件东西,是海里的凶物,戾气太重,您自己留着镇宅,或者泡酒喝,强身健体,都没问题。” “但要是送给别人,尤其是当官的,犯冲。” 杨浪把手从盒子上拿开:“我杨浪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乱送的,会给收礼的人,也给送礼的人,招来祸事。” 刘建国脸色就变了。 旁边的钱德发更是急得满头是汗,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走。 他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杨浪的胳膊。 “杨兄弟!你喝多了是不是?在刘经理面前胡咧咧什么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杨浪使眼色:“什么凶物不凶物的,都是些没影的瞎话!” “刘经理,您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在海上混饭吃的,没见过世面,说话不着调!” 刘建国没有理会钱德发,依旧盯着杨浪。 “杨浪,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刘建国给你个供应商的名额,是想占你便宜?还是觉得我把你当枪使,去对付潘家?”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刘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好心好意给你铺路,让你有个正经稳定的营生,你倒好,反过来咒我?说我送个礼还能招来祸事?” “我不是咒您,刘经理,我是为你好。” 杨浪站起身,态度没有丝毫软化:“那份供应权,我杨浪可以凭真本事去争,争到了,我接着。” “争不到,是我学艺不精,但这份礼,您绝对不能送给您说的那个人。” “你!” 刘建国气得一拍桌子,指着杨浪的鼻子:“我刘建国当了这么多年采购经理,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教我做事!” “杨浪!你赶紧给刘经理道个歉!” 钱德发快急疯了,他一边拽着杨浪,一边对刘建国陪着笑脸:“刘经理,您消消气,他就是个棒槌,脑子一根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杨浪却拨开钱德发的手,直接将那个红布包裹的盒子拿了起来,抱在怀里。 “刘经理,话我已经说到这了,信不信由你。这东西,我收回了。” 他抱着盒子,转身就朝门口走去:“供应商比赛的事,就当我没提过,告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刘建国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杨浪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钱德发看着杨浪就这么走了,又看看暴怒的刘建国,一跺脚,赶紧追了出去。 “杨浪!杨浪你给我站住!” 钱德发在国营饭店的走廊里追上杨浪,把他拉到楼梯拐角处。 “你小子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是谁吗?你知道你刚才扔掉的是多大的一个金饭碗吗?” 钱德发压着嗓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浪脸上了。 杨浪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抱着那个盒子。 “钱老板,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个屁的数!” 钱德发气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国营饭店的专供啊!只要拿下来,以后天天躺在船上睡觉都有钱进口袋!” “你倒好,三句话就把人给得罪死了!我好不容易给你搭的线,全让你给搅黄了!” “行了,钱老板,谢了。改天我请你喝酒。” 杨浪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盒子,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钱德发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又跑回楼上,去给刘建国赔罪去了。 “浪哥,咱们……就这么走了?” 国营饭店门口,一直等着没进去的陈飞看到杨浪抱着盒子出来,后面也没跟着刘经理,就知道事情肯定谈崩了。 “走,哥带你见识见识镇上的好地方去。” 杨浪把盒子往陈飞怀里一塞:“拿着。” 他一点也不担心今天得罪了刘建国会有什么后果。 最迟明天中午,刘建国一定会找上门来。 杨浪在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直接报了个地名。 “师傅,去粉红人间。” 三轮车夫一听这名字,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蹬腿,车子突突突地朝着镇子另一头的商业街驶去。 粉红人间KTV,是镇上新开没多久的娱乐场所,也是全镇唯一一家。 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的霓虹灯招牌在黄昏时分格外扎眼,粉红色的光透着一股子暧昧的气息。 大厅里光线昏暗,几个穿着紧身连衣裙、化着浓妆的年轻姑娘正聚在前台嗑瓜子聊天。 看到有客人进来,一个像是领班的中年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老板,第一次来吧?快请进!要开个大包还是小包啊?” “小包,再叫两个姑娘进来陪着唱唱歌,倒倒酒。” 杨浪轻车熟路地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拍在女人手里。 女人一见这架势,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亲自领着他们俩,穿过一条挂着珠帘的走廊,进了一个小包厢。 包厢里不大,一套半旧的红色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台大屁股的夏普彩电,电视里正放着不知名的粤语歌曲。 陈飞跟在杨浪身后,从进门开始就浑身不自在。 他虽然脑子活泛,但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很快,两个穿着吊带裙的姑娘就端着果盘和啤酒走了进来。 “老板好。” 两个姑娘声音甜得发腻,一进来就一左一右地在杨浪和陈飞身边坐下。 一个姑娘熟练地用开瓶器起了两瓶啤酒,倒进玻璃杯里。 另一个则拿起一颗洗干净的葡萄,直接递到了陈飞的嘴边。 “帅哥,来,张嘴。” 陈飞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脸刷的一下瞬间通红,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结结巴巴地摆着手。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姑娘咯咯笑了笑,身子挨得更近了些,一条光溜溜的大腿有意无意地蹭着陈飞的裤腿。 陈飞感觉自己像被火烫了一下,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啤酒,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杨浪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翻着那本厚厚的点歌本,点了一首当时最火的《水手》。 音乐响起,他拿起话筒,也不管跑不跑调,就跟着电视里的歌词大声开唱。 第34章 宝剑赠英雄 翌日,国营饭店的办公室里,依旧是烟雾缭绕。 钱德发还在那儿苦口婆心地劝着,刘建国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老钱,你别说了!” “我算是看透了!这小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滚刀肉!仗着自己有几分捕鱼的蛮力,就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了!” 他越说越气,最后直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酒,重重放在桌上。 “这个姓杨的不识抬举,我刘建国还就非得去!这贺礼,我送定了!你走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钱德发看他这架势,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唉声叹气地退出了办公室。 刘建国把那两瓶酒用一个体面的布袋子装好,刚准备提着东西出门,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饭店的员工,而是两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请问,哪位是采购科的刘建国经理?” 为首的那个国字脸男人开口。 刘建国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提着酒袋子的手都紧了紧。 “我就是,两位是……” “我们是市纪委的。” 国字脸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纪委?” 刘建国这会子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刘经理,不用紧张,只是例行问话。” 另一个稍瘦的男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采购单据翻了翻:“我们想知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去参加城东张副主任家的生日宴?” “我……” 刘建国支支吾吾了半天,看着对方那不带任何波澜的脸,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是、是有这个打算,这不是单位有点事,给耽搁了,没去成……” 国字脸男人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耽搁了?” 国字脸男人重复了一句:“耽搁了好。” “刘经理,你这几天哪里也别去了,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待着,配合我们后续的工作。” “我们还有其他事,失陪了。” 说完,两个男人转身就走,留下刘建国一个人,像根木桩子一样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疑惑中回过神来,就听到饭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 只见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呼啸着从饭店门口的大路开过,径直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 刘建国一屁股就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不是傻子,现在全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日宴会,那是一个早就张好了口的网!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浪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这东西,会给收礼的人,也给送礼的人,招来祸事。” 祸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祸事! 如果不是杨浪今天来这么一闹,他现在,恐怕也跟那些兴高采烈提着礼物的人一样,坐进了那张网里! 想通这一点,又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个小子,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已经不是什么运气好或者感觉敏锐能解释的了! 这是提前知道了确切的风声! 可这种级别的风声,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渔民,就是自己这个位置,都半点没听到!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又站着什么人? “刘经理!刘经理!出大事了!”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饭店的副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张副主任,还有咱们饭店的孙经理,还有好几个科长,凡是昨晚去城东的,全被纪委的人带走了!说是涉嫌严重违纪!” 那个副手喘着粗气,又补充了一句:“现在饭店里,就数您官最大了,上面打电话来,让您暂时主持饭店的全面工作!” 这个消息,像一道天雷,把刘建国彻底劈醒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连号码盘都拨了好几次才拨对。 “老钱!杨浪在你那儿吗?你马上!立刻!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给我找来!不!你亲自开车去村里把他给我接来!快!” 钱德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刘经理,您这是……?您刚才不还……” “别他妈提刚才了!” 刘建国急得直接爆了粗口:“你什么都别问!赶紧去!把杨兄弟给我请过来!就说我刘建国有天大的事要当面向他请罪!” 钱德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钱老板,不用麻烦了。” 是杨浪! 十分钟后,国营饭店的经理办公室。 场景还是那个场景,人也还是那几个人,但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建国亲自给杨浪沏了一杯顶好的龙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兄弟,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糊涂蛋!” “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我这种蠢货一般见识!” 一旁的钱德发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站在墙角,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短短一个小时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刘经理,言重了,能躲过一劫,是你自己的福分,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越是这么说,刘建国心里就越是敬畏。 “不!有关系!关系太大了!” 道完歉,赔完罪,刘建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捧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做工极为考究,上面雕着精细的海浪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知道我之前猪油蒙了心,还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总得有点什么补偿才行!” 说着,刘建国把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杨浪面前:“这是我一个在港城做生意的朋友,前两年送我的。” “说是他们那边最新的玩意儿,专门用来对付深海里那些狡猾的家伙。” “我留着也是暴殄天物,宝剑赠英雄,这东西,只有在您这样的高人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用场!” 第35章 就跟你抢了! 随着紫檀木盒子的盖子被掀开,一股奇异的油脂的味道弥漫开来。 盒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奇怪的工具。 那东西主体像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铜制陀螺,陀螺的顶端,连接着一根细长的、可以伸缩的空心金属杆,杆子的另一头,则是一个小巧的把手。 最奇特的,是在那个铜制陀螺的底部,嵌着三颗鸽子蛋大小、颜色各异的晶石。 “这叫声波诱鱼器。” 刘建国介绍道:“港城那边最新的科技,说是只要摇动这个把手,那三颗晶石就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声波,在水下传出老远。” “不同的鱼,喜欢不同的声波频率。” “这玩意儿,对付七星鳗那种藏在石头缝里的东西,最是好用。” 杨浪把那东西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推辞,直接把盒子盖上,递给了身后的陈飞。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经理,比赛的事,咱们照旧吧。” ……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浪满号上,李大壮正蹲在船头,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四周。 船上的鱼获早上已经被福满楼的货车拉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他也仔仔细细地用冰块盖好。 看到杨浪和陈飞回来,他赶紧站了起来。 “浪哥,陈飞,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钱老板那边都结清了吧?” “结清了。” 杨浪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放进驾驶室,然后跳上码头,把李大壮和陈飞都叫到跟前。 “有个事,跟你们俩说一下。” 他把国营饭店供应商比赛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一个礼拜后,为期三天,谁捕到的七星鳗总价值最高,谁就能拿下国营饭店大黄鱼的独家供应权!” 杨浪一字一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我的娘嘞!” 李大壮听完,激动得差点原地翻十个跟头:“浪哥!这是真的?咱们要是拿下来,那以后……” “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为卖鱼发愁了!” 陈飞比他反应更快,已经想到了更深的一层:“国营饭店的供应商,那可是铁饭碗!” “而且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咱们浪满号,就是咱们村,不,是咱们整个镇上最响亮的牌子!” 杨浪看着两个兄弟激动的样子,从兜里掏出烟,一人散了一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潘家能霸着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门道。” “咱们这是虎口夺食,他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码头通往村里的石阶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潘和平领着两个村里的混混,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脸上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比昨天还盛。 “杨浪!”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来:“我他妈听说,你要跟我家抢生意?” 他走到浪满号跟前,用脚尖踢了踢系在石桩上的缆绳。 “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这条破船,也想跟我家斗?” 说着,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跟着起哄。 “就是!和平哥他爹当供应商的时候,你杨浪还在穿开裆裤呢!” “赶紧给你和平哥磕个头认个错,兴许和平哥大人有大量,还能赏你口汤喝!” 李大壮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拎起船上那根用来撬东西的铁棍就要往前冲。 “你他妈说谁是破船!” 杨浪一把按住了他,自己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潘和平面前。 “潘和平,那供应商的位置,是你家买断了还是刻着你爹的名字了?刘经理说了,是比赛,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上。” “怎么,你怕了?” “我会怕你?” 潘和平歪着脑袋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杨浪,这镇上,还就没人敢跟我潘家抢饭碗!” “识相的,就乖乖滚回你的破船上,别他妈出来丢人现眼!不然,后果自负!” 他说着,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别以为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弄了条破船就了不起了。”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条船出不了海!让你捕回来的鱼,一条都卖不出去!”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码头上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浪却笑了笑。 他转过身,站到自己的浪满号船头,振臂一呼。 “乡亲们!叔伯兄弟们!”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码头。 “大家伙儿都听见了!国营饭店的供应商,要重新选了!靠的是比赛,靠的是真本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潘家能当供应商,咱们凭什么不能当?他家祖上是龙王爷还是怎么着?” “我杨浪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个供应商,老子抢定了!” “不光我要抢!我还觉得大家都应该去试试!七星鳗那东西,谁知道它会钻谁家的笼子?万一就让你碰上了呢?” “一条就值几十上百块!搞个几条,孩子一年的学费都有了!” “要是运气好,下一个万元户,说不定就是你!”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渔民们个个热血沸腾,心里也都跟着都活泛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好事都让你潘家占了? 同样有手有脚,我们一样也可以! 潘和平看着村民们脸上那跃跃欲试的神情,气得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杨浪不光不服软,还反过来煽动村民,跟他对着干! “好!杨浪!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 回到家,堂屋的灯亮着。 “浪儿,我听说了,你要跟村长家抢生意?你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他家在村里……” “妈,您放心。” 杨浪走到她身边坐下,掏出一大摞钱。 “船厂的欠款,我已经让陈飞送过去了,剩下的这些钱,您收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再省了。” 王秀兰捧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这、这么多……” “这算什么,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杨浪给她倒了杯热水:“妈,儿子现在有本事了,以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王秀秀兰摸着那沓崭新的票子,眼圈红了。 她把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拉着杨浪的手。 “浪儿,你现在出息了,也是时候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妈看林家那闺女就不错,人长得水灵,又勤快,对你也是一门心思。” “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这事儿,不急。” 杨浪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热。 “怎么不急!你都多大了!”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我看就这个月,找个好日子,让你张婶去林家提亲!早点把事儿定下来,我也好早点抱孙子!” “妈!” 就在杨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穿着小花布睡衣的杨穗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哥,妈,你们在说什么呀?那么热闹。” 她走到王秀兰身边,一看到桌上剩下的那半包钱,眼睛都亮了。 “哇!哥哥你好厉害!挣了这么多钱!” 杨穗抱着王秀兰的胳膊,撒着娇。 “妈,你刚才说要抱孙子,是不是要给哥哥娶媳妇啦?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当小姨了?” 第36章 起航棺材岛 听到小姨两个字,杨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林小满那张羞红了的俏脸,还有她那被水汽蒸得红扑扑、挺翘又饱满的身段。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他突然觉得,母亲说得对,这事儿,提前点也没事儿。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小姨。” 杨浪伸手刮了一下杨穗的鼻子,把心里那点绮念压了下去:“赶紧回屋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学呢。” “就不!” 杨穗抱着王秀兰的胳膊不撒手:“我要当小姨!” 杨浪拿她没办法,跟母亲又聊了几句家常,让她早点休息,自己则转身出了院子。 夜色已深,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户院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火光。 杨浪径直朝着林家的方向走去。 七星鳗那东西,狡猾又凶猛,光靠港城来的那个新家伙什,没有真本事的人去操作,也白搭。 要说这十里八乡谁对付那种东西最有经验,除了他那个未来的老丈人林富贵,不做第二人想。 林家的院门虚掩着。 杨浪推门进去,堂屋里还点着一盏灯。 林富贵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根竹篾,不紧不慢地编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笼子。 那笼子细细长长,像一条大号的黄鳝,入口处是一个用竹篾扎成的倒刺漏斗,只进不出。 “林叔,还没睡呢?” 杨浪把手里提着的一瓶西凤酒和一条红塔山放在桌上。 林富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编着手里的笼子。 “睡不着,人老了,骨头缝里都钻风,一到晚上就睡不踏实。” 杨浪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手里的那个笼子。 “林叔,您这是在编……捕鳗笼?” “嗯。” 林富贵手上的活没停:“下午听村里人说了,你要跟潘家抢那个供应商的名额,还要比着抓七星鳗。” “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 他嘴上说着数落的话,但手上编笼子的速度,却快了几分。 杨浪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林叔,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潘家欺人太甚,都快把路给堵死了,我不冲一冲,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给林富贵点上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出山,教教我怎么对付那七星鳗。” “我知道,您年轻那会儿,是咱们这一片抓鳗鱼的一把好手。” 林富贵抽了口烟,吐出一串浑浊的烟圈。 “教你?我凭什么教你?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我这点压箱底的本事,还指望着以后给我闺女换嫁妆呢。” 这话明显是句玩笑话。 杨浪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敢情好啊!您把本事教给我,我挣了钱,全都给小满当嫁妆!” “到时候,我用八抬大轿,把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您老就在家等着享福就行了!” “美得你!” 林富贵笑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笼子翻了个面:“七星鳗那东西,不是光靠笼子就行的。” “它认腥味,也认人味。” “你得用最新鲜的猪肝和砸烂的蟹肉做饵,才能把它从石头缝里勾出来。” 他又拿起一根竹篾,继续说道:“下笼子的地方也有讲究,得找那种礁石底下有暗流穿过的地方,水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林富贵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门道,全是书本上学不来的真功夫。 杨浪听得连连点头。 “叔,光听您说,我这脑子也记不住,要不……您跟我上船,亲自指点指点?” 杨浪试探着发出了邀请:“我那条新船,稳当得很,驾驶室里还有床铺,您累了就在船上歇着,什么都不用您干,就在旁边给我掌掌眼就行。” 林富贵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编了一半的笼子放在地上,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半晌。 “行,就冲你小子这份心,我跟你走一趟吧!” …… 第二天一早,杨浪要跟潘家比赛抢供应商名额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杨浪家的小院门口,从天刚亮就聚满了人。 都是村里那些没船或者只有条小舢板、平日里只能在近海刨食的年轻小伙子。 他们昨天在码头听了杨浪那番话,又看到他真的敢跟村长家叫板,一个个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浪哥!我跟你干!” “浪哥!算我一个!我力气大,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浪哥!带上我吧!我水性好,能闭气半天!” 李大壮和陈飞站在门口,奋力地维持着秩序。 杨浪从屋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瞬间安静。 “兄弟们!大家伙儿的心意,我杨浪心领了!但是船就那么大,载不了那么多人。” “这次比赛,除了我、铁头和陈飞,我再挑五个最干练的兄弟上船,放心吧,工钱少不了你们的!”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出海,不是去玩的,是去拼命的!怕苦怕累的,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人群没有一个人动。 最后,杨浪从人群里,挑了五个看着最结实、手脚最麻利的年轻人。 加上坐镇指挥的林富贵,还有杨浪三兄弟,一共九个人,组成了一支临时的捕鳗队。 人手齐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家伙事。 整个上午,杨浪家的院子里都叮叮当当,热闹非凡。 临近中午,林小满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浪哥,我爹嘱咐我,让我中午给你和兄弟们送点吃的过来。” 她一出现,院子里那些光着膀子干活的小伙子们,动作都慢了半拍,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杨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接过食盒。 “还是小满心疼我。”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他凑到林小满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昨晚梦见你了。” 独属于男人的气息钻进鼻腔,林小满的小脸瞬间就红了,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大白天的,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 杨浪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捏了一把,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柔软:“梦见你穿着红嫁衣,坐在咱们新船的驾驶室里,那驾驶室的门,锁着呢。” “你!你讨厌!” 林小满被他这露骨的话撩拨得浑身发软,又羞又臊,哪里还敢待下去,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杨浪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嘿嘿一笑。 下午,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九个人站在船头,一个个精神抖擞。 林富贵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渔夫服,背着手,站在船头最前面,颇有几分大将风范。 杨浪就站在他身侧。 “林叔,咱们往哪儿走?” “起航!目标,棺材岛! 第37章 作弊 浪满号的船头,像一把刚出鞘的宽刃大刀,干脆利落地把涌来的浪头劈成两半。 白花花的浪沫顺着崭新的蓝白色船壳滑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上那五个新上来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咋咋呼呼,兴奋地在甲板上摸这摸那。 可船一进了外海,风浪卷着咸腥气灌进鼻腔,颠簸也开始变得实实在在,他们就都老实了。 一个个抓着船舷的栏杆,脸色有点发白。 林富贵背着手,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船头,脚下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晃动,整个人稳得像块礁石。 他眯缝着眼睛,辨认着远方的水色和天光,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指点。 “棺材岛那地方,邪乎得很,名字不吉利,是因为岛的形状像口没盖盖的棺材。” “岛的东面,水底下全是蜂窝一样的礁石洞,洞连着洞,七星鳗就爱往那里面钻。” “可那地方的暗流也最是刁钻,像条看不见的蛇,一不留神就把船往礁石上带。”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一片颜色明显变深的海域。 “过了那片黑水区,就得把船速降下来。” “那里的水面看着平,底下全是吃人的家伙。”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半点起伏,却让那几个年轻人心里更是发毛,抓着栏杆的手又紧了几分。 船又往前开了一个多钟头,天色开始昏暗下来。 杨浪走到驾驶室,把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拿了出来。 “陈飞,你过来。” 陈飞把舵盘交给一个叫王虎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杨浪跟前。 他昨天晚上抱着这个盒子研究了大半夜,连上面的纹路都快记下来了。 “浪哥,这东西我琢磨明白了。” “说明书上画着,这三个晶石,红的发的声波沉,传得远,能惊动海底的大块头,绿的声波脆,能把藏在沙泥里的鱼给震出来,蓝的声波最是古怪,忽高忽低,专门模仿小鱼小虾受惊吓时发出的动静,最能吸引七星鳗这种靠偷袭吃饭的家伙。” 杨浪把那个铜陀螺一样的诱鱼器递给陈飞。 “试试。” 陈飞接过家伙,走到船舷边,把那根空心金属杆拉长,将铜陀螺缓缓沉入水中。 然后,他握住另一头的手摇柄,开始不紧不慢地转动。 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大动静。 只有那三颗晶石在昏暗的水下,发出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像三只诡异的眼睛。 林富贵在船头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盯着他的海面。 在他看来,捕鱼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和经验,是看天吃饭的本事,不是靠这种城里人捣鼓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可还没过五分钟,就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浪满号周围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像是烧开了一样,底下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紧接着,成百上千条巴掌大小的银色小鱼,像是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浪满号的船底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些性急的直接跃出了水面,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这是干啥?龙王爷开饭了?” 李大壮看得目瞪口呆。 那几个年轻人更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富贵手里的竹篾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他快步走到船舷边,探头往下看,那副场景让他这个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渔民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转过身,一把从陈飞手里夺过那个还在转动的诱鱼器,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头去戳那三颗发光的晶石,入手冰凉坚硬。 “就这么个小铁疙瘩,摇几下,就能把鱼都叫过来?” 他把东西又递还给陈飞,自己走回船头,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竹篾,却半天没再编下去。 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了半天没点着。 最后,他把烟锅子往船舷上磕了磕,倒掉烟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唉,时代不一样了。” “咱们这些老家伙,在海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总结出来的那些看水色、闻风向的门道,还顶不上人家城里一个读书人关在屋里捣鼓出来的铁家伙。” 他这话里,有惊讶,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就在船上一片惊叹的时候,远处一艘挂着马灯的小渔船,正摇摇晃晃地从棺材岛的方向往回开。 “是二柱子家的船!” 李大壮认了出来。 杨浪让陈飞把船靠了过去。 那船上的二柱子一看到浪满号,跟见了救星似的,赶紧把船划过来。 “浪哥!你们可千万别往棺材岛去了!白跑一趟!” 二柱子脸上满是晦气,他把手里的一个破渔网往船舱里一扔。 “潘和平那个狗娘养的,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家的大船就停在棺材岛外头的浅滩上,船上点着十几盏大灯!” “他自己不下笼子,就在船上支了张桌子,放了个大秤!” “跟所有去那儿下网的渔船说,抓到的七星鳗,不管大小,他都按一斤三块钱收!现钱!当场就结!” 二柱子气得直拍船板。 “咱们这些开小船的,谁不想挣这个快钱?” “一晚上抓个十几二十斤,就是几十块钱。” “谁还费那个劲拉回镇上卖啊!现在那一片海域,稍微有点路子的渔民,抓到鳗鱼都直接卖给他了!” “我刚才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他船上那几个大水箱里,都快装满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浪满号上所有人的头上。 那几个刚还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一下子就蔫了。 “这、这还比个屁啊!” 王虎丧气地把手里的绳子一扔:“咱们就算本事再大,船再好,就咱们这九个人,三天三夜不睡觉,还能比得过几十条船一起给他供货?” “他这是作弊!不讲规矩!” 李大壮气得脸都红了,一拳砸在船舷的钢板上。 人家直接用钱砸,把所有零散的渔获都提前垄断了。 论数量,你怎么比? 第38章 不比数量,比质量! “他娘的!” 王虎把手里的麻绳狠狠摔在甲板上。 “咱们拿命去钓,到头来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着了其他人心里的火药桶。 “就是!咱们得去讨回公道!” 另一个年轻人也跟着嚷嚷起来:“这不是比本事,这是比谁家钱多!咱们穷哈哈的,拿什么跟人家村长儿子比!” “都给老子闭嘴!” 李大壮一声暴喝。 “还没怎么着呢,就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浪哥还没说泄气,你们他娘的倒先趴下了?” “没出息的玩意儿!不想干的现在就跳下海游回去,老子绝不拦着!” 他这番话又糙又硬,把那几个年轻人的抱怨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甲板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杨浪倒是比较淡定,不怎么着急。 “他收的是什么?是那些小舢板在近海礁石缝里摸出来的小杂鱼,是那些刚够一斤半斤,勉强能卖个三块钱一斤的货色。” “他要的是数量,那咱们就跟他玩质量。” 杨浪转过身,走到那堆装满了鱼的木桶前。 “咱们这一趟,不求多。三天,咱们就抓一条,但咱们抓的这一条,要顶得上他那一船的货!” 这番话,没有半句激昂的口号,却瞬间烫开了众人心里的绝望。 没错,比数量比不过,那就比质量! “浪哥说得对!” 陈飞第一个反应过来:“潘和平收的那些货,撑死就是些小喽啰,咱们直接去掏它们的老窝,擒贼先擒王!” “对!擒王!” 李大壮把手里的铁棍一扔,兴奋地搓着手:“搞一条大的,吓死他狗日的!” 那几个年轻人也重新燃起了劲头,一个个围了上来。 “浪哥!你说吧!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船头,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富贵,把烟锅子里的烟灰磕掉,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海图前,用手指在棺材岛南边,一片画着好几个黑色叉叉的区域点了点。 那片海域,在海图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标注着三个小字:“阎王沟”。 “想抓鳗王,就不能在这些不深不浅的地方浪费工夫。” “得去阎王沟,那地方,水深过百米,底下全是几百上千年的老礁石,裂开的石缝比咱这船舱还大。” “鳗王就藏在那最深、水流最急的石洞里。”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船上这些年轻人。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邪乎,浪头能把人直接卷下船,水里的东西也凶。” “以前有不信邪的船去那儿下网,第二天连人带船都找不着了。” “你们要是怕,现在说,还来得及。” “怕个卵!” 李大壮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有浪哥和林叔在,阎王殿咱们也敢闯一闯!” “闯阎王殿!” 众人齐声附和,士气瞬间被提到了顶点。 浪满号调转船头,绕过棺材岛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喧嚣海域,朝着更深、更黑暗的南方驶去。 越往南开,风浪越大。 船身在浪谷和浪峰之间剧烈地起伏,巨大的浪头不时地冲上甲板,将所有人浇得浑身湿透。 那五个新来的年轻人,有几个已经撑不住,跑到船尾吐得昏天黑地。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喊苦,也没有人再叫着要回去。 足足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船才终于抵达了海图上标注的阎王沟。 这里的海面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黑色,巨大的暗流在水下涌动,形成一个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儿了!” 林富贵指着前方一处水流明显打着旋的地方:“把船停稳!陈飞,用你那个铁家伙试试!” 陈飞不敢怠慢,立刻将声波诱鱼器沉入水中。 这一次,他按照林富贵的指点,启动了那颗发出沉闷声波的赤红色晶石。 “鳗王这东西,地盘意识强得很。” “你得用这种大家伙的动静去骚扰它,把它从老巢里逼出来!” 林富贵解释道。 随着手摇柄的转动,一股无形的声波开始朝着深海扩散。 船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海面。 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海面依旧平静如初,没有任何反应。 “林叔,是不是这玩意儿不好使啊?” 李大壮有些沉不住气。 “等着。” 林富贵只吐出两个字。 他相信杨浪弄来的东西。 又过了五分钟,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船身底下,猛地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哐!” 那声音,就像有人在水下用大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船底!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整艘浪满号都开始微微震动! “有东西!好大的东西!” 王虎脸色发白,死死抓住船舷。 “就是现在!下笼子!” 杨浪一声令下。 四个最壮的小伙子,合力抬起一个装满了饵料的特大号捕鳗笼,用尽全力,将它抛入了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笼子带着呼啸声沉入水中,连接着笼子的粗大钢缆,瞬间就被一股巨力绷得笔直! 船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那根在水中不断颤抖的钢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那根紧绷的钢缆,突然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 “上钩了!快!起笼子!” 杨浪和李大壮冲到船尾的电动起网机旁,合上了电闸。 起网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钢缆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呻吟,被一点点地从深海中拖了上来。 笼子刚一出水,里面传出的动静就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巨大的钢筋笼子里,一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两米多长的巨物,正在疯狂地扭动、撞击! 它通体黝黑,皮肤上布满了繁星般的白色斑点,一颗狰狞的头颅上,两排剃刀般锋利的牙齿死死地咬着钢筋! “我的老天爷!这就是七星鳗?” “这哪里是鱼!这分明就是条海里的黑蛟龙!”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李大壮抄起一根长长的铁搭钩,看准时机,从笼子的缝隙里狠狠地扎了进去。 几个人合力,才把那个还在剧烈挣扎的笼子拖上了甲板。 打开笼门,那条巨鳗被甩在甲板上,还在拼命地翻滚,尾巴一甩,就把一个放在旁边的大木桶抽得粉碎! 李大壮眼疾手快,用一块厚帆布猛地盖了上去,几个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才把它彻底制服,捆了个结结实实,抬进一个专门的活水舱里。 有了第一条的成功,众人的信心空前高涨。 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又接连下了几次笼子。 天亮之前,他们又成功捕获了三条体型差不多的巨型七星鳗。 四个巨大的活水舱,每个里面都盘踞着一条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蛟龙。 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看着这四条加起来怕不是有两三百斤的巨鳗,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发了!发了!浪哥!就这四条,拉回镇上,每一条都得上千块吧!” 王虎激动地比划着:“咱们赢定了!” 李大壮和陈飞也是喜上眉梢,这一趟出来,收获远超他们的想象。 甲板上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只有杨浪,一个人走到那个装着第一条巨鳗的活水舱旁边,蹲下身子。 他借着晨曦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条还在水里缓缓扭动的大鱼。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个水舱,第三个,第四个…… 等他把四条鱼全都看完,甲板上的欢呼声也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杨浪一言不发地走到船舷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不行。” “这些,都还差了点意思。” 第39章 金斑黑蛟 刚刚还因为捕获巨鳗而沸腾的气氛,瞬间就凉了。 “浪哥,这……这还不行?” 王虎的嘴巴张得老大,指着活水舱里那条还在翻腾的黑蛟龙:“这玩意儿,我爹那辈人出海一辈子,连根毛都没见过!拉到镇上,不得卖个天价?” “是啊浪哥!” 另一个叫猴子的年轻人也凑了上来,脸上全是想不通:“就这一条,怕是就顶得上潘和平收那半船小鱼了吧?咱们这儿可有四条呢!” 李大壮把手里的帆布一扔,走到杨浪跟前,他虽然无条件信服杨浪,但这次也确实是摸不着头脑。 “浪哥,你是看出啥门道了?俺瞅着这玩意儿挺带劲的啊,那牙口,那身板,活脱脱就是条龙!” 杨浪没说话,他只是走到船舷边,舀起一桶冰冷的海水,走到第一个活水舱前,“哗”地一下,将整桶水从那条巨鳗的头顶浇了下去。 水花四溅,那条巨鳗被激得猛地一甩尾,将水舱壁拍得“砰砰”作响。 “你们看。” 杨浪指着那条鱼:“它身上的斑点,虽然多,但是散,不够聚,皮色黑是黑,可还不够亮,就像是铁匠铺里刚打了还没淬火的铁,有形无神。” 他走到第二个水舱,又指着另一条。 “再看这条,个头是够了,可你们瞧它那颗脑袋,尖嘴猴腮的,少了股子霸道劲儿。” “这种货色,说白了,就是个头长得大的傻小子,在阎王沟这种地方,也就是个给真正大家伙看门的角色。” 他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云里雾里,只有陈飞若有所思地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水舱里的鱼。 船头,一直背着手看戏的林富贵,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小子,眼光还挺毒。” “杨浪说的没错,这些东西,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是宝贝。” “但在真正见过好东西的人眼里,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大路货。” “七星鳗这东西,跟人一样,也分三六九等,你们抓的这些,顶多算是些身强力壮的打手、家丁。” “真正的一家之主,那鳗王,根本不屑于跟这些小喽啰混在一块儿。” “我年轻那会儿,听我爷爷说过,这阎王沟的最深处,有一口龙井。” “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阎王沟所有的暗流都从那里来,也回到那里去。” “那口龙井里,就住着一条成了精的七星鳗王。” 他比划了一下。 “那东西,有多大没人知道。” “只知道它身上的七星斑,不是白色,是淡金色的,像是在黑缎子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它的脑袋,不是尖的,是方的,跟个石磨盘一样,它一张嘴,能把小舢板的船底给咬穿!” 林富贵的描述,让甲板上的年轻人都听得入了神。 “潘和平收他个十吨小杂鱼,也抵不上那条鳗王的一根骨头值钱!” “你们要是真能把它给弄上来,别说一个供应商的名额,就是让镇长亲自来码头给你敲锣打鼓,那都够格!” “那还等什么!林叔!咱们就去那什么龙井,把它给钓上来!” 李大壮兴奋得直跳脚。 “钓?” 林富贵冷笑一声:“你以为那是你家池塘里的鲫鱼?龙井那地方,水流比瀑布还猛,别说下笼子,就是咱们这条船,靠得近了,都能被它一口吞进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而且,鳗王不是用饵料就能钓上来的,它吃的东西,是活的。” “它只吃这阎王沟里,除了它自己以外,最凶的东西。” 这话一出,甲板上刚刚燃起的火热,又被浇灭了一半。 最凶的东西? 这阎王沟里,光是他们抓上来的这几条巨鳗,就已经够吓人了,还有比这更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杨浪。 这种时候,只有他能拿主意。 杨浪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头发胡乱地飞舞。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像一尊石雕。 “干了!” 最终,杨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富贵险中求!他潘和平想用钱把咱们的路堵死,那老子就拿命,给他重新凿出一条路来!” “好小子!有魄力!” 林富贵走到杨浪跟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爹当年的风范!走!起航!去龙井!” 浪满号再次启动,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连海图上都未曾标记的,真正的死亡禁区。 船越往里开,海况就越是诡异。 海面上不再是单纯的波涛汹涌,而是出现了一片片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沸腾区域,船一靠近,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舵盘都快要抓不住。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将月光和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上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投出一小片孤零零的光晕。 “浪哥!你看前面!” 陈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前方的海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的直径足有几十米,中心处深不见底,海水被卷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别慌!绕过去!” 林富贵站在船头,大声指挥着:“这是海眼,是龙井的外围!从它西边那条水道走,那里水流稍微缓一点!” 浪满号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叶子,在巨大的漩涡边缘,小心翼翼地穿行。 船身被强大的吸力拉扯得剧烈倾斜,左侧的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上,溅起的浪花比人还高。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死死地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那处恐怖的海眼,前方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毕生难忘。 他们来到了一处由两座巨大礁石山合抱而成的峡湾。 峡湾的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海水如同万马奔腾,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那道裂缝。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龙井! 浪满号在这恐怖的自然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船身被狂暴的水流冲击得左右摇摆,根本无法稳定。 “抛锚!把所有锚都给老子抛下去!” 第40章 深海拔河 随着杨浪一声嘶吼,浪满号上最粗壮的两个铁锚,带着沉重的铁链,被李大壮和王虎合力推下了翻腾的海水。 “哗啦啦……” 铁链带着骇人的声势冲入水中,可在这龙井的入口处,却像是两条细面条扔进了滚开的油锅,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船身依旧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拉扯着,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滑去。 “不行!浪哥!锚抓不住底!船在被往里拖!” 陈飞在驾驶室里死死地把着舵盘。 甲板上,那几个年轻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死死地抱着桅杆和栏杆,感觉整艘船都在朝着地狱的入口滑落。 “都他娘的慌什么!” 林富贵一脚踹在摇晃的船舷上,稳住身形。 他一把抢过李大壮手里用来砸鱼的铁锤,几步冲到船头,对着那两根绷得像琴弦一样的锚链,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当!” 两声巨响,连接着锚链和绞盘的锁扣应声断裂! 失去了拉扯的浪满号猛地向前一窜,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之又险地从那股最强的吸力中挣脱了出来。 “收锚链!快!别让链子缠住螺旋桨!” 众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到绞盘前,拼尽全力将那两条沉重的铁链从水里拉了回来。 船暂时稳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在这龙井的入口,浪满号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林叔!现在怎么办?” 杨浪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走到林富贵跟前。 林富贵把铁锤往甲板上一扔,走到船舷边,看着那道不断吞噬着海水的巨大裂缝。 “这会儿,那条鳗王,八成已经被惊动了。” 他转过身,走到船舱门口,从里面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 他把油布一层层解开,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根足有三米多长、碗口粗细、通体黝黑的铁棍。 铁棍的一头,被锻打成了一个狰狞的三叉戟模样。 “这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东西,叫镇海叉,专门用来对付海里那些成了精的大家伙。” “想要把鳗王从龙井里引出来,光靠声波和饵料已经不行了,它现在起了疑心,不会轻易露面,咱们得给它送一份大礼。” 他指着那根镇海叉。 “咱们得用这个,叉下去一条活的巨鳗!” “林叔!您不是开玩笑吧?” “没错,就得要活的!” 林富贵把镇海叉重重地往甲板上一顿:“而且不能伤得太重,最好只伤了它的尾巴,让它能游,但又游不快,血腥味儿能一路洒出去,但又不至于马上就死。” “叉好鱼之后,咱们不用绳子拴,就让它带着这根镇海叉,自己往龙井这边游。” “这根镇海叉沉得很,水性再好的鱼也带不动它游远。” “那条受伤的巨鳗,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在水里挣扎,对于鳗王来说,就像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它不可能忍得住!” “就这么干!” 杨浪没有丝毫犹豫:“事不宜迟,赶紧动手!” 一声令下,几个小弟也不敢怠慢。 立刻选出一条品相算是最差的七星鳗,费劲巴拉按照指示给叉上镇海叉。 “现在,就看那老东西上不上钩了。” 林富贵从船舱里拿出一卷最粗的牛筋线,一头绑在镇海叉上,另一头,则牢牢固定在船尾的电动起网机上,随后将诱饵抛入大海中。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又开始缓缓西斜。 船上的每一个人,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吱嘎!!!!” 船尾的起网机猛地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尖啸! 那卷比手腕还粗的牛筋线,像是被火车头拽住了一样,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疯狂地朝龙井深处飞窜而去! 整艘浪满号的船身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猛地一拽,船头高高翘起,又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十多米高的巨浪! “上钩了!是鳗王!!” 林富贵一声嘶吼,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根已经被拉成直线的牛筋线。 水下的那个东西,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它没有像之前的那些七星鳗一样疯狂挣扎,而是直接拖着整艘浪满号,朝着龙井中心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挪去! “开船!开倒车!跟它拼了!” 杨浪扑进驾驶室,将发动机的马力开到最大,船尾的螺旋桨疯狂转动,搅起巨大的水花,试图与那股恐怖的拉力抗衡。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拔河比赛! 一边是三百匹马力的钢铁巨兽,一边是深海中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洪荒霸主。 浪满号的船身在原地剧烈地颤抖。 僵持,足足僵持了半个多钟头! 水下的那股力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就是现在!收线!” 杨浪、李大壮、陈飞三人合力,启动了电动起网机。 终于,在起网机都开始冒出黑烟的时候,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影子,被他们从那深不见底的龙井里,缓缓拖了上来! 那是一个光是脑袋,就比圆桌面还要大的怪物! 它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巴掌大小的、如同黄金铸就的金色斑点! 一颗巨大方正的头颅上,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带着骇人的凶光! “天爷啊……” 甲板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搭钩!所有的搭钩!都给老子扔下去!钩住它!!” 杨浪一声令下,船上所有带钩的工具,都被众人奋力地抛了下去,死死地钩住那头巨兽的身体。 “拉!!!” 九个人,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齐声发出震天的呐喊。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条传说中的鳗王,被他们硬生生从水中拖拽而出,重重甩在了浪满号宽阔的甲板上! “哐当!” 整艘船都为之剧烈一震! 甲板上,那条足有七八米长、水桶粗细的庞然大物,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船上的九个人,一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看着眼前这头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巨兽,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还是征服这个大怪物的狂喜! 第41章 尘埃落定? 当浪满号那蓝白相间的船身出现在码头众人的视野里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三天了,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杨浪带着人去了那片被诅咒的阎王沟,都以为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八成已经喂了鱼。 可现在,他们竟然回来了! “杨浪!你小子命还真硬啊!”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震撼的寂静。 潘和平在一群小混混的簇拥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身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王老虎鞋,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水滑。 跟刚从海里搏命回来的杨浪一伙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码头边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浪满号,以及船上那几个东倒西歪、浑身狼狈的年轻人。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认清现实。” 潘和平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在码头上踱来踱去。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片海,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 “你以为捕鱼靠的是什么?是蛮力?是运气?我告诉你,都不是。”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停在不远处他家的那艘大船。 船上,几个伙计正忙着把一箱箱装满了七星鳗的鱼获往岸上搬。 “看见没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我只需要坐在船上喝喝茶,这生意就做成了。” “你呢?带着你这几个兄弟,去阎王沟里把命都快丢了,又能怎么样?” 潘和平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 浪满号上,王虎几个年轻人憋笑瘪得脸都涨红了。 李大壮更是夸张,他捂着肚子,像是伤口疼得厉害,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实际上是笑得快要抽筋了。 “潘和平,说完了吗?” 杨浪把烟头扔进海里。 “说完了,就别耽误工夫了,一起去称重,把这事儿给了了吧。” 杨浪的平静,让潘和平准备好的一肚子教诲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手:“好!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大泥鳅,能有多重!” 称重的地点,设在码头的渔业站大院里。 刘建国早就等在了那里,院子中间摆着一个能称几千斤重的大磅秤。 他看到杨浪一伙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可没等他上前说句话,另一个穿着国营饭店干部服的胖子就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了他面前。 “这不是刘经理吗?今天你亲自来督战了?” 这胖子叫孙德才,是国营饭店的另一个采购副经理,一直负责跟潘村长家对接。 潘家能霸着供应商的位置这么多年,他在里面没少拿好处。 这次比赛,他自然是站在潘和平这边。 刘建国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孙德才却不依不饶,直接凑到刘建国身边。 “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次可是看走眼了。” “放着潘村长这条大船不坐,非要去扶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你说你图什么呢?现在好了吧,人家潘家动动手指头,就把整个镇子的鱼获都收了,你找的这个小子,怕是连船都开不回来喽!”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 “别怪我没提醒你,饭店里可都看着呢。” “这次你要是输了,以后这采购的事,我看你也别插手了,老老实实管你的后勤去吧。” 就在这时,潘和平领着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大水箱的伙计。 “孙经理,都准备好了,开始吧!” 孙德才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屁颠屁颠地跑到磅秤前,亲自监督。 “来来来!潘家的鱼获,先上秤!” 一箱,两箱,三箱…… 装满了七星鳗的水箱被一个个抬上磅秤,渔业站负责记录的小伙子,嗓门洪亮地报着数。 “第一箱,净重八十二斤!” “第二箱,净重七十五斤!” 一连称了十几箱,数字还在不断累加。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阵惊呼,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七星鳗堆在一起。 潘和平背着手,站在一旁,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孙德才更是满面红光,不停地拿眼去瞟刘建国,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刘建国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他虽然相信杨浪,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鱼获,也确实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终于,潘家所有的鱼都称完了。 记录员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潘家,七星鳗总重,一千三百六十四斤!”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一千三百多斤!这是个什么概念!光是这些鱼,就值四千多块钱! 潘和平和孙德才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稳操胜券。 “好了,该你们了。” 潘和平转过身,在一片恭维声中,踱步到杨浪跟前。 “把你那些泥鳅都抬上来吧,也让大伙儿都开开眼,别怕丢人。” “抬!” 杨浪只说了一个字。 一声令下,李大壮、王虎他们九个汉子,齐齐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转身就朝着浪满号走去。 “第一箱,毛重八百一十二斤!除去箱子和水的重量,净重,六百三十斤!” “第二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记录员和他手里的小本本上。 接下来,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刻了。 记录员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拨动着,整个院子,安静得只能听到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终于,算盘声停了。 记录员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喇叭,准备宣布最终的结果。 “浪满号,两箱鱼获,总计净重……一千二百九十八斤!” 这个数字,让潘和平和孙德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差了六十六斤,但终究还是差了! “本次供应商选拔比赛,最终称重结果如下!” “潘家,总重,一千三百六十四斤!” “浪满号,总重,一千二百九十八斤!” “按总重量计算,潘家胜!” 第42章 黑龙翻身 院子里,短暂的寂静过后,潘和平那一方的人群率先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和平哥赢了!” “我就说嘛!跟和平哥斗,他杨浪算个什么东西!” 潘和平的几个小弟们把他高高地举了起来,在院子里抛着。 他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在半空中挥舞着拳头,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和膜拜。 孙德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挺着个大肚子,走到刘建国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啊,看到了吗?这就叫实力!我早就跟你说了,年轻人要走正道,别总想着投机取巧,你非不听。”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的人大声宣布:“好了好了!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都看到了,公平公正!” “潘家,实至名归!” 潘和平从人群中下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在一片恭维声中,踱着步子走到了杨浪面前。 他伸出手,在杨浪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杨浪啊,别灰心,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次就当是交学费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光靠能打能拼是不够的,做生意,靠的是人脉,是脑子。” 李大壮再也忍不住了,他往前一冲,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他娘的……” 杨浪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就在孙德才已经拿出合同和印泥,准备当场就把事情办妥的时候,那个一直站在磅秤边的记录员,突然拿起铁皮喇叭,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那个,等一下!”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孙德才不耐烦地回头:“怎么了?结果不是都出来了吗?还有什么事?” 记录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脸皮薄,被孙德才这么一喝,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把喇叭举到了嘴边。 “孙经理,重量是没错,潘家是比浪满号重了六十六斤,但是……” “按照咱们镇渔业站和国营饭店联合制定的比赛规则,这次选拔,比的不是单纯的重量,而是捕捞渔获的总价值!” 总价值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什么总价值?胡说八道!捕鱼不比重量比什么?比谁家的鱼长得好看吗?” “孙经理,您别急啊。” 刘建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在孙德才面前晃了晃:“这是比赛前就公示在渔业站门口的规则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最终的胜负,以双方渔获按照市场指导价折算后的总金额为准。您要是忘了,可以再看看。” 孙德才看着那份文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知道有这么个规则。 可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在绝对的重量差距面前,这点价格上的浮动根本无关紧要。 “好!好!就算比总价值!” 孙德才梗着脖子:“七星鳗的市场价,一斤三块钱,这是全镇都知道的死价钱!他杨浪的鱼难不成是金子做的?还能翻出花来?” “没错!” 潘和平也反应了过来,重新找回了底气:“我这是一千三百六十四斤,他那是一千二百九十八斤,怎么算都是我赢!” “普通的七星鳗,自然是一斤三块。” 刘建国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条巨大的金斑黑蛟龙旁边。 “但是,孙经理,潘老板,你们再看看这条。” 他转过身,面向院子里的所有人。 “大家伙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谁见过这种通体漆黑,却遍布金色斑点的七星鳗?” 他每问一句,院子里的人群就发出一阵骚动。 是啊,这东西,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渔获了!” 刘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海里的珍品!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按照我们国营饭店珍稀水产采购条例,这种级别的金斑黑蛟,其价值,根本不能按普通七星鳗来计算!” “那,那按什么算?” 潘和平已经开始心虚了。 他那些东西什么质量,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富贵。 “林师傅,您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老把式,您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种品相的鳗王,在那些港城来的大老板眼里,值个什么价?” 林富贵磕了磕手里的烟锅,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这东西,不能论斤卖了,得论整条卖,它这一身的皮、骨、肉、血,都是大补的宝贝。” “尤其是它那根主心骨,泡了药酒,千金难求。” “真要是有识货的大老板见了,别说三块一斤,就是三十块一斤,人家也抢着要!” “三十块一斤?!” 这个数字,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孙德才的脸瞬间就白了,他指着林富贵,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胡说!你跟他是一伙的!你这是漫天要价!” “是不是胡说,孙经理你心里清楚。” 刘建国冷冷地打断了他:“两个月前,港城李老板来咱们饭店吃饭,点名要收一条超过五十斤的七星鳗,当时开出的价格,就是一斤二十块。” “这事,孙经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孙德才的嘴唇哆嗦着,辩无可辩。 那件事他当然记得,当时他还私下里收了李老板的好处,帮着压价呢。 “好了!” 刘建国不再理他,直接对那个记录员下令:“这条金斑黑蛟龙,品相万中无一,属于特级珍品,按照采购条例,其市场价值,以普通七星鳗的十倍计算!” “也就是,一斤三十元!现在,重新计算总价值,当场公布结果!” 记录员小伙子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猛算,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通过铁皮喇叭,将最终的结果,传遍了整个渔业站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最终结果核算完毕!” “潘家,总重一千三百六十四斤,单价三元,总价值,四千零九十二元!” “浪满号,总重一千二百九十八斤,单价三十元,总价值,三万八千九百四十元!” “本次供应商选拔比赛,最终的胜利者是,浪满号,杨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浪满号的几个年轻人,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爆发出震天的狂吼! “赢了!我们赢了!!” 王虎和猴子一把抱住,又哭又笑。 李大壮更是忘了他胳膊上的伤,一把将杨浪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在院子里疯狂地转着圈。 “浪哥牛逼!!” 整个院子,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村民们的欢呼声,祝贺声,惊叹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渔业站的屋顶掀翻。 而另一边,潘和平和孙德才,则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刘建国!杨浪!你们官商勾结!你们作弊!” 孙德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条疯狗,指着刘建国和杨浪:“这件事没完!我告诉你们,没完!你们给我等着!” 第43章 大秤分金 当晚的福满楼,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酒肉香气和咋咋呼呼的快活劲儿。 杨浪直接包下了整个二楼,十几张桌子拼成一条长龙。 浪满号的九个弟兄,连同闻讯赶来的几十个平日里跟杨浪关系不错的年轻人,把整个楼层挤得水泄不通。 桌子上,菜上得跟流水席似的。 红烧蹄髈、白切鸡、大盆的红烧鱼,一盘盘堆得冒了尖。 地上,空的二锅头酒瓶子已经滚得到处都是。 “来!都给老子满上!” 李大壮光着膀子,一只手举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的白酒:“今天谁他娘的要是站着走出这个门,谁就是看不起我浪哥!看不起咱们浪满号!” 他那张被酒精和兴奋烧得通红的脸,在饭店明晃晃的灯泡下油光发亮。 “说得对!” 王虎一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油乎乎的鸡腿:“我跟你们说,你们是没见着!那条黑蛟龙从水里出来那一下,好家伙,那脑袋比咱们这桌子还大!” “要不是浪哥镇着,咱们都得喂王八!” 他说得唾沫横飞,引来一片叫好和起哄声。 这群在海边长大的年轻人,骨子里就崇拜强者。 今天杨浪干的这件大事,已经不只是赢了一场比赛那么简单,这简直就是传说! 是他们以后能在酒桌上吹嘘一辈子的资本。 杨浪没像他们那样咋呼,他就坐在主位上,不时地给身边的弟兄们倒酒、夹菜。 他面前的酒碗一直都是满的,谁来敬酒,他都一口干了,喝完只是咧嘴笑笑,又稳稳地坐下。 酒过三巡,刘建国和林富贵才姗姗来迟。 他们一进来,原本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浪哥!刘经理和林叔来了!” 陈飞眼尖,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杨浪也站了起来,亲自把两人让到了主位上。 “刘经理,林叔,你们可算来了。” “你们年轻人热闹,我们两个老家伙就不凑这个趣了。” 刘建国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实的帆布袋,往桌子上一放。 “东西我带来了,一分不少。” 帆布袋的口子一解开,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团结! 一沓一沓用牛皮筋捆得结结实实,堆在袋子里,像一座小山。 那股子独属于崭新钞票的油墨香味,比满桌的酒肉香气还要醉人。 三万八千九百四十块!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百来块的小渔村,这笔钱的冲击力,不亚于在院子里引爆一颗炸弹。 王虎他们几个新上船的年轻人,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喉结滚动,连酒都忘了喝。 “陈飞,点点数。” 杨浪吩咐道。 “好嘞,浪哥!” 陈飞搓了搓手,把那袋子钱抱到旁边一张空桌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一沓一沓地往外拿。 趁着点钱的工夫,刘建国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东西,一份用牛皮纸封面装着的合同。 “杨浪,这是咱们国营饭店的独家水产供应合同,一式两份,你看一下,没问题就把字签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饭店板上钉钉的供应商了。” 这份合同,比起那袋子钱,分量更重。 钱,有花完的一天。 而这份合同,代表的是一个铁饭碗,是一条源源不断、稳定可靠的财路! 杨浪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签完字的时候,陈飞也点完了钱。 “浪哥,数没错!” “好。” 杨浪站起身,走到了那堆钱面前。 他先从中数出了五千块钱,递给了林富贵。 “林叔,这次多亏了您老出山坐镇,不然我们这群小子,别说抓鳗王,连船都回不来。” “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小子的一点心意,给您买点好烟好酒。” 林富贵本想推辞,但看到杨浪那不容拒绝的样子,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接着,杨浪又点了五个厚厚的信封,每个信封里都装了一千块钱。 他把信封分别递给王虎他们五个。 “兄弟们,这次辛苦了,说好的工钱,一分不会少。” “这钱你们拿着,回家给爹妈买点东西,给自个儿添身新衣服。” 一千块! 王虎几个人捧着那厚实的信封,手都在抖。 他们本来以为能拿个一两百块的工钱就顶天了,做梦都没想到,跟着出了一趟海,就成了千元户! “浪哥,这,这也太多了……” 王虎结结巴巴地开口。 “拿着!以后跟着我杨浪干,我保证,你们只会挣得比这更多!” 几个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二话不说,对着杨浪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杨浪把剩下的钱,分成了三份。 他自己拿了一份,另外两份推到了李大壮和陈飞面前。 “这是咱们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酒桌上,端起酒碗。 “今天,咱们是庆功!更是新的开始!我杨浪对天发誓,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跟着我的兄弟们喝汤!干了!” “干!” 整个二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酒碗,将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这场庆功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第二天,杨浪还没起床,刘建国就找上了门。 “杨浪,有个事得抓紧办了。” 刘建国坐在杨浪家堂屋的八仙桌旁,开门见山:“你现在是国营饭店的正式供应商了,每天的流水和账目都得走正规流程。”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得有个正经名头。”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昨天跟工商所的老周打了个招呼,让他给你留着个名额。” “你赶紧去办个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给你那摊子起个名,以后开发票、走对公账户,都方便。” “这不光是名正言顺,以后你要是想跟银行贷款扩大生意,这也是个凭证。” 杨浪心里一动,他知道刘建国这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铺路。 他上辈子就是个混子,只懂得打打杀杀,根本没想过这些。 现在重活一世,他要走的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行,刘经理,这事我今天就去办。” “我让小车班的司机在村口等你,你直接坐车去镇上,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老周会给你办妥当。” 刘建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杨浪。 “这是饭店接下来一个礼拜的采购单,你先看看。” “孙德才那个王八蛋被我找了个由头,暂时停职了,现在采购科我说了算。” “你这边的供应,必须尽快跟上,不能出岔子。” 杨浪坐着国营饭店的吉普车到了镇上的工商所,果然一路绿灯。 他给自己的摊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浪潮渔业,当天就拿到了那本崭新的营业执照。 从今天起,他杨浪,就是一位真正的老板了! 第44章 磨刀霍霍 第二天一大早,福满楼的酒气还没从身上散尽,杨浪家的院子里就已经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新买的三层刺网,雪白坚韧,像巨大的蜘蛛网一样摊在院子当中。 陈飞正带着两个小伙子,按照林富贵的指点,在网的下缘绑上沉重的铅坠。 另一边,李大壮正领着王虎他们,把一捆捆崭新的钢丝缆绳浸在桐油里,这是为了防止海水腐蚀,最老土也最管用的法子。 王秀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看着院子里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时竟有些愣神。 她记忆里的这个院子,要么是死气沉沉,要么就是杨浪带回一群不三不四的兄弟喝酒划拳,弄得乌烟瘴气。 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珠,手里干着的,也都是正经活计。 她默默地把衣裳晾好,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熬得烂熟的绿豆粥的香气。 院子中央,杨浪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仔仔细细地打磨着一个巨大的铁钩。 这是他特意让镇上铁匠铺的老师傅,用最好的钢材打制的,专门用来对付大鱼。 这时,林富贵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船厂那边走了过来。 “船上的主机和绞盘都让老师傅看过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磨损得厉害,都上了油,加固了。” “船舷上那几个坑也补好了,用的是最好的铆钉和钢板,再撞一次也没事。” 他走到那几个年轻人跟前,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小子,每天下午,都跟我学东西。” “我也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就教你们三样东西:结网、打绳结、看水色。” “这三样东西你们要是能学到家,以后就算离了这里,到哪片海上都能有口饭吃。” 于是,每天下午,杨浪家的院子就成了浪潮渔业的露天培训课堂。 林富贵的要求极为严苛。 一个最简单的渔夫结,他要求每个人必须能在十秒钟之内,单手打出来,而且要打得不松不紧,受力均匀。 王虎一开始不当回事,觉得不就是个绳结嘛,随便系一下不就行了。 结果他系的那个绳结,被林富贵拿去拴在一块百来斤的磨盘上,轻轻一提,就散了。 “你这个结,要是拴在船上,风浪一来,船就得给你刮跑!你要是拴在网上,网一下去,就得跟鱼一起喂龙王爷!” 林富贵抄起手边一根细竹竿,毫不客气地就抽在了王虎的屁股上。 王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红着脸,老老实实地从头学起。 修补渔网更是个精细活。 一张几百米长的大网,在水下被礁石刮破是常有的事。 补网的针法有好几种,针对不同的破口,得用不同的针法,补出来的网结,才跟原来的一样结实。 陈飞脑子活,学得最快,没两天就能有模有样地补出一片来。 而李大壮手粗,捏着那细细的网针,比抡大锤还费劲,常常是把自己手指头扎得全是眼儿,也没补好一个洞。 这番景象,让整个杨家村的人都觉得新鲜。 以前村里人见了杨浪,要么是绕着走,要么是在背后指指点点。 现在,不少人路过杨家门口,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帮年轻人认认真真干活的样子,眼神里也从鄙夷变成了好奇和羡慕。 这天下午,林小満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俏生生地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浪哥,我妈让我给你们送点绿豆汤来,解解暑。” 她一出现,院子里那几个光膀子的小伙子,动作都慢了半拍,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王秀兰正好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到林小満,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是小满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看你这孩子,还提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她热情地拉着林小満的手,把她让到堂屋的桌子边坐下,又把最大最红的一块西瓜塞到她手里。 “小满啊,你看看,我们家浪儿现在,总算是走上正道了,这都多亏了你,还有你爹。” “要不是你们,他还不知道要在外面混到什么时候呢。” 王秀兰拉着林小満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婶儿,您说啥呢,这都是浪哥自己有本事。” 林小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两个女人就这么在堂屋里聊着天,一个看未来的儿媳妇是越看越喜欢,一个听着未来婆婆的夸奖,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一样。 院子里,杨浪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家,有了家的样子。 事业,也有了事业的雏形。 他站起身,走到正在跟一张破网较劲的李大壮身边。 “铁头,明天你带两个人,去镇上的冷冻厂,跟他们谈好,咱们要长期租用他们的冰库。” “以后咱们的渔获多了,船上的冰块肯定不够用,得有个地方存。” 他又走到正在算账的陈飞旁边。 “陈飞,村东头王二麻子家不是有辆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吗?你去跟他谈谈,把那车盘下来。” “以后咱们送货,不能总指望饭店的车,得有自己的运输工具。” “不管他开价多少,买下来,再找人把车斗好好改造一下,要做成能拉活鱼的铁皮水箱。” 一条条指令,从杨浪的嘴里有条不紊地发出去。 三天后,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浪满号静静地停泊在码头,甲板上,一摞摞崭新的渔网堆放得整整齐齐,粗大的缆绳盘成一卷卷,像蛰伏的巨蟒。 船舱里,装满了足够用上一个星期的淡水、食物和成块的巨大冰砖。 傍晚时分,杨浪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码头上。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九个男人,站成一排,面对着即将出征的浪满号。 “家伙事都齐了,船也喂饱了,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出发,目标,黄泥坎!” 第45章 舅舅来信 自从杨浪的浪潮渔业开张,杨家那座原本冷冷清清的小院,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以前,村里的妇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唠嗑,十句里有八句都绕不开谁家儿子出息了,谁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 每当这时,王秀兰总是默默地坐在最边上,手里纳着鞋底,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甚至有些怕听到那些话,因为只要一听到别人夸儿子,她就会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杨浪,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可现在,风向全变了。 “哎哟,秀兰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你家杨浪,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大能人了!”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张婶,她家儿子在镇上的罐头厂上班,以前是她最爱挂在嘴边的骄傲。 可现在,她看着王秀兰,那股子羡慕劲儿,隔着三五米都能闻到。 “是啊是啊!” 旁边的李家婆婆也赶紧凑了上来,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得老远:“我昨天去镇上赶集,你猜我看到啥了?你家杨浪,坐着国营饭店那种带四个轮子的铁皮车!” “乖乖,那车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司机还专门下来给他开门呢!那派头,跟电影里的干部一模一样!” “何止哦!” 另一个妇人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杨浪现在是国营饭店的独家供应商,每天光是送鱼,那钱就跟流水一样往他口袋里淌!” 这些话,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着王秀兰这半辈子都紧绷着的心。 她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他就是瞎胡闹,小孩子家家,哪懂什么做生意。”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就把她心里的那份自豪给出卖了。 她现在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坐在榕树下,听着乡亲们变着法儿地夸她儿子。 家里的光景,更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堂屋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熏得黑乎乎的煤油灯,被换成了一盏亮堂堂的电灯。 那是杨浪专门请了镇上的电工来拉的线,光是电线杆子就立了两根。 开关一按,整个屋子亮如白昼,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秀兰的缝纫机旁边,多了一台崭新的燕舞牌收录机,是杨浪托人从市里买回来的。 傍晚时分,院子里干活的年轻人歇下来的时候,王秀兰就会把收录机搬到院子里,放上一盘邓丽君的磁带。 那甜糯的歌声飘荡在小院上空,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年轻人的说笑声,让这个家萦绕着真切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这天下午,林小满又提着食盒来了。 她现在来杨家,已经跟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婶儿,我爸让我送点他自己晒的鱼干过来,给浪哥他们出海的时候当零嘴吃。” 林小满把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哎哟,你看看你这孩子,又让你爸破费。” 王秀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这姑娘,人长得水灵,性子又好,手脚还勤快。 自从杨浪出息了,村里好几个想跟杨家结亲的媒婆都踏破了门槛,可王秀兰一个都看不上,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银镯子,上面雕着精细的龙凤纹。 “小满啊,这是我当年出嫁的时候,你浪儿他姥姥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王秀兰把镯子拿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套在了林小满白皙的手腕上。 镯子入手微凉,尺寸正合适。 “婶儿,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小满又惊又喜,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想把镯子退回去,手却被王秀兰紧紧地按住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这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王秀兰板起脸:“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婆子,嫌弃我们家浪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小满哪里还敢推辞。 她羞涩地低下头,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就在这婆媳二人其乐融融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王秀兰大姐在家吗?”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王秀兰认得他,是离这儿几十里外的邻村村民,叫王二栓。 “是二栓兄弟啊,快进来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秀兰站起身,有些疑惑。 她跟这人并不熟,只是多年前跟着丈夫去那边走亲戚时,有过一面之缘。 王二栓搓着手,一脸的为难,走进院子,却不敢往堂屋里走。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杨浪,又看了看王秀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秀兰大姐,我是,我是受人之托,来给您送个信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只写着“姐姐王秀兰亲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王秀兰一看到那熟悉的字迹,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 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王富贵写来的。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弟弟,是她的一块心病。 从小就被爹娘宠坏了,好吃懒做,沾染了一身赌钱的恶习。 为了给他还赌债,她和杨浪他爹没少受罪。 自从杨浪他爹去世后,她就狠下心,跟这个弟弟断了来往。 没想到,这都快十年没联系了,他竟然又找上了门。 “他,他还好吗?” 王秀兰拆信的手,有些发抖。 “不太好。” 王二栓叹了口气:“富贵兄弟他,他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这次好像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人家放话了,半个月内要是还不上钱,就要,就要卸他一条腿。” 信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求救和忏悔。 王富贵在信里把自己说得无比凄惨,赌咒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姐姐能救他这一次,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信的末尾,才提到了正题,他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五千块! 五千块! 王秀兰看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林小满赶紧扶住了她。 “婶儿,您没事吧?” 杨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妈,这信里说的是真的吗?”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管弟弟再怎么混账,那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浪儿,你舅舅他……” “妈,这事您别管了。” 杨浪打断了她的话,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那个叫王二栓的信使手里。 “二栓叔,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这钱你拿着,回去喝口水。” “你回去告诉我那个舅舅,就说信我收到了,他的事,我知道了。” 王二栓捏着那几张票子,有些不知所措。 “那,那钱的事……” “你让他等着就行了。” 第46章 就帮最后一次 王二栓揣着那几张票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林小满见状,很懂事地起身告辞了。 王秀兰也没心思再留她,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 堂屋里,只剩下杨浪和王秀兰母子二人。 王秀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墨迹。 “浪儿,你舅舅他,他再混账,也是你娘的亲弟弟啊,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杨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母亲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前世关于这个舅舅王富贵的种种画面。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但凡做了点好吃的,母亲总是先省下来,让他给舅舅家送去。 可每次去,看到的都是舅舅翘着二郎腿,在牌桌上吆五喝六,而舅妈和表弟,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世基本没帮过自己,纯吸血鬼一个。 “妈。” 杨浪终于平静地开口。 “钱,我可以给他。” 闻言,王秀兰猛地抬起头。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杨浪一字一顿道:“而且您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他王富贵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咱们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他要是再敢上门来要一分钱,我不会再管。” “您,也不能再管。”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好,好,就依你……” 她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陈飞!” 杨浪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陈飞立刻跑了进来。 “浪哥,啥事?” 杨浪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用油布包着的一沓钱,数出五十张大团结,递给陈飞。 “你明天抽个空,亲自跑一趟,把这钱送到信上说的那个地方。” “记住,钱要当面交到王富贵手上,告诉他,这是我杨浪,替我妈,还他最后一次的养育之恩。”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让他好自为之。” “明白,浪哥。” 陈飞接过钱,郑重地点了点头。 解决了家里的事,杨浪的心里,像是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有些毒瘤,必须快刀斩乱麻。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浪满号就解开了缆绳,迎着微凉的海风,驶出了码头。 船上,九个男人,一个个精神抖擞。 新换的渔网、缆绳,都带着一股子崭新的味道。船舱里,储备的物资堆得满满当当。 这一次出海,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船在海上行驶了足足大半天,才终于抵达了海图上标注的黄泥坎。 这里的海面,比近海要开阔得多,颜色也深沉得多。 风浪明显大了不少。 “就是这儿了!” 林富贵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和水流:“把船速降下来,咱们先不下网,用声波诱鱼器探探路,看看鱼群在哪儿。”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船头的鱼群探测器上,代表鱼群的红色光点,开始变得密集。 “浪哥!找到了!就在咱们左前方,大概三百米的位置!好大一群!” “好!准备下网!” 杨浪一声令下。 船上的几个年轻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娴熟,显然这几天的训练没有白费。 起网、抛网,一气呵成。 那张巨大的三层刺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罩向了那片鱼群密集的海域。 “收拢!慢点收!” 杨浪大声指挥着。 网绳渐渐绷紧,从水下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显然是网住了不少东西。 船上的人都兴奋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一次大丰收。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是三艘比浪满号还要大上一圈的铁壳渔船。 那三艘船呈品字形,气势汹汹地朝着浪满号包抄过来。 船头上,站满了光着膀子、身上刺龙画虎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手里拎着一根明晃晃的鱼叉,正指着浪满号的方向,嘴里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是隔壁黑石村的船!是王老虎的人!” 李大壮认出了对方的来头。 黑石村,是附近出了名的蛮横村子。 村里的人抱团排外,仗着人多船大,经常在海上欺负别的村的渔民。 那个叫王老虎的独眼龙,更是村里的恶霸头子,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徒,是这片海域谁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们想干什么?” 王虎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身边的钢管。 “妈的!他们把咱们的网给围起来了!” 陈飞在驾驶室里大喊。 只见那三艘船,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浪满号渔网的外围,彻底堵死了收网的路线。 “船上的!哪个村的?不知道这片黄泥坎是我们黑石村的地盘吗?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来撒网,活腻歪了是吧!” 独眼龙王老虎的破锣嗓子,顺着海风传了过。 “把网给老子收了,滚蛋!今天爷爷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要是不识相,就把你们连人带船,都沉到这黄泥坎下面喂鱼!” 他身后的那些混混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不怀好意地看着浪满号。 浪满号上的几个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抢地盘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海盗行径! “浪哥,怎么办?” 王虎看向一盘的杨浪。 杨浪拍了拍他,随即走到船舷边。 “对面的朋友,这片海是国家的,不是你们黑石村的。” “我们在这儿捕鱼,合理合法。 大家都是靠海吃饭,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 “去你妈的合理合法!” 王老虎往海里啐了一口浓痰”“在这片海上,我王老虎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子说这片地是我的,那就是我的!耶稣来了也改不了!” “听着!老子给你们三分钟时间!赶紧滚蛋!” 这一下,彻底把杨浪给激怒了。 他好声好气地跟对方说话,换来的却是鱼叉和死亡威胁。 要是今天被这几句话就给吓跑了,那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他浪潮渔业的牌子,还没挂起来,就得被人家踩在脚底下! 一股压抑了两世的戾气和怒火,从杨浪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装工具的铁箱子上。 “都他妈的愣着干什么!” “人家都欺负到我们脸上了!你们还想跟他们讲道理吗!” “今天咱们要是怂了,以后在这片海上,就永远也抬不起头!谁见到了都敢上来踩一脚!”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用来砍缆绳的、刃口雪亮的柴刀。 “我杨浪的船上,没有孬种!” “给老子抄家伙!鱼叉!柴刀!钢管!船上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拿起来!” “今天,咱们就不捕鱼了!” “干他丫的!” 第47章 算你狠 杨浪那一声暴喝,李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抄起了船舷边上用来撬鱼箱的铁撬棍。 那玩意儿又粗又沉,抡起来能把人的脑浆子都打出来。 “操他妈的!” 王虎和另外几个新上船的年轻人,也是一股子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学着李大壮的样子,纷纷在船上找起了家伙。 一时间,九个汉子,人人手里都拎着家伙,个个都是一副要把对面船凿沉的架势。 就连一直稳坐驾驶室的陈飞,也从工具箱里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走到了门口。 只有林富贵没动,他只是默默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烟锅,重新装满了烟丝,吧嗒吧嗒地点上火,然后靠在了船舱的门框上。 对面的王老虎显然没料到这艘船上,竟然是一群不要命的滚刀肉。 他本以为吼几嗓子,亮一亮鱼叉,这几个外村的小子就得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把网扔了滚蛋。 谁知道对方不仅没怂,反而亮出了阵仗,看那架势,竟是真准备跟他们三条大船硬碰硬。 王老虎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海上打架,跟陆地上不一样。 陆地上打输了,最多是挨一顿揍,躺几天。 可在这茫茫大海上,一旦动起手来,那就是玩命。 家伙什不长眼,一棍子下去,人掉海里,神仙也难救。 他王老虎虽然横,但也不是傻子。 他求的是财,不是来跟人换命的。 尤其是杨浪,根本不像个普通的渔民,倒像是道上混惯了的狠角色。 “疯子……真是个疯子……” 王老虎嘴里嘟囔着,手心全是汗。 为了这网他自己都不确定能有多少斤两的鱼,去跟一头疯狼拼命,不值当。 今天这脸,是丢定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那样以后他王老虎还怎么在海上混。 他清了清嗓子,把鱼叉往船上一插,硬撑着场面。 “行!小子,算你狠!” “今天算老子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这片黄泥坎,老子今天就让给你了!不过你给老子记住了,咱们这事,没完!” 说完,他一挥手。 “妈的,晦气!我们走!让他自己在这儿喂王八吧!” 三艘铁壳大船,调转船头,在浪满号一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驶离了这片海域。 直到那三艘船的黑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浪满号上的众人,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个个松开了手里的家伙什。 王虎手里的船桨咣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浪哥,刚才可真悬啊……” “不过,您是真的猛!要是光我自己的话,碰到这架势,直接就走了!” “不猛点,咱们往后就都得被人踩在脚底下。” 杨浪将那把柴刀插回工具箱。 “行了,都别愣着了,准备起网!” 他这么一说,众人像是才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回过神来,重新燃起了干劲。 刚才的憋屈和后怕,此刻都转化成了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在杨浪的指挥下,巨大的渔网被缓缓地从深海中拖拽上来。 网绳被绷得笔直,绞盘的发动机发出了吃力的轰鸣,显示着水下的收获远超想象。 当渔网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兴奋得跟猴子一样,嗷嗷叫。 只见那巨大的网兜里,密密麻麻全是活蹦乱跳的海鱼。 个头硕大的黄鱼,成群的带鱼,还有不少值钱的石斑和黑鲷,在鱼群中挣扎。 “发了!发了!这一网,少说也得有两三千斤!” 陈飞激动地大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渔网拖上甲板,解开网兜,一时间,整个甲板都铺满了活蹦乱跳的鱼。 “都别傻乐了!赶紧分拣!捡值钱的大的,放进冰舱!小的直接扔回海里!” 杨浪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经过了刚才那场冲突,他们看杨浪的姿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和敬佩。 这个林凡不仅有脑子,有技术,更有胆量,有那股子谁也不敢惹的狠劲。 跟着这样的人出海,心里踏实! 林富贵抽完一锅烟,慢悠悠地走到杨浪身边。 “你小子,刚才那一手,跟谁学的?够唬人的。” “无师自通。” 杨浪笑了笑:“林叔,这片海上,有时候拳头硬,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是这个理,不过,你今天算是把黑石村的王老虎给得罪死了。那家伙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你以后,得小心了。” “我知道。” 杨浪的回答很平静。 他当然知道,事情还没完。 王老虎这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明着不行,他一定会来暗的。 与此同时,在返航的渔船上。 王老虎气得脸都绿了。 一脚踹在身边一个混混的屁股上。 “妈的!一群废物!平时一个个吹牛吹得震天响,真到了节骨眼上,都他妈的成缩头乌龟了!” 那混混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敢吭声。 “老大,那小子太邪乎了,不像个打鱼的,倒像是亡命徒,咱们犯不着跟他硬拼啊。” 一个心腹凑上来说道。 “我他妈的用你教?” 王老虎又是一脚:“今天这脸,丢到姥姥家了!这事要是不找回场子,我王老虎以后还怎么在海上混!” 他烦躁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 硬碰硬,他心里确实没底了。 那个姓杨的小子,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下次会玩出什么更狠的招数。 可就这么算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那个姓杨的小子,为什么敢这么横? 不就是因为他现在是国营饭店的供应商,有钱赚,有底气了吗? 他又是怎么当上供应商的? 是赢了潘村长家的潘和平! 他把潘家的财路给断了! 潘家在红星村一手遮天,能咽下这口气? 想到这里,王老虎阴狠一笑。 他自己不好对付那个疯子,但可以借刀杀人。 更准确地说,是强强联合。 潘家有权有势,有人脉,在岸上能把杨浪拿捏得死死的。 而他王老虎,有人有船,在海上,能给杨浪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如果两家联起手来,一个在岸上搞他,一个在海上堵他,还怕弄不死一个毛头小子? “掉头!不去黑石村了!” 王老虎对着驾驶室里的人大吼一声。 “老大,那我们去哪儿?” “去找潘和平!” 第48章 陷害 夜色降临,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后院,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灯泡。 潘和平用两根手指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盘炒花生米和一碟猪头肉,但他一筷子都没动。 他嫌这里的东西不干净。 坐在他对面的王老虎,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光着膀子,正抓着一只猪耳朵啃得正香,满嘴流油。 直到吃爽了,王老虎才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端起大碗,将浑浊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 “潘老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种在海上打打杀杀的粗人,但现在,咱们有同一个仇家。” “杨浪?” 潘和平放下了手帕。 “没错,就是这个小杂种。” “他断了你的财路,抢了我的地盘。” “今天在黄泥坎,他敢带着几个人就跟我三条船叫板,差点没火并起来。” “这小子,就是个疯子!” 潘和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恨杨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他也知道,王老虎这种人,无利不起早,绝不是来跟他诉苦的。 “你想怎么样?” “明着干,不好干了。” 王老虎凑了过来,身上那股子鱼腥味和汗臭味熏得潘和平直皱眉头。 “这小子现在是国营饭店的红人,有刘建国护着。” “咱们在岸上动他,刘建国肯定会插手。” “在海上堵他,这小子又是个不要命的,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 “得让他自己进去,还得是犯下那种谁也保不住他的大罪,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一听这话,潘和平来了兴趣。 “什么大罪?” “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 王老虎吐出这几个字,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你想想,国营饭店是什么地方?镇上头头脑脑吃饭的地方!要是杨浪送去的鱼,吃出了问题,吃死了人,那是什么后果?” “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鱼里下毒。” 潘和平摇头。 “谁说要下毒了?” 王老虎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瓶子,放在桌上。 “这玩意儿,叫福尔马林,是船上用来泡标本、防腐烂的。” “往运活鱼的水里倒上一点,无色无味,鱼在里头能多活好几个钟头,而且捞出来看着还特别精神,鳞片都发亮。” “但是,这东西,人要是吃多了,是要命的!只要让卫生防疫站的人从他送去的鱼或者水里,检测出这玩意儿。” “人赃并获,他杨浪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别说刘建国,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这个计策,像一条毒蛇,瞬间就缠住了潘和平的心。 太毒了,也太绝了。 这一下,不仅能把杨浪彻底送进大牢,还能把提拔他的刘建国也一起拖下水。 只要刘建国倒了,国营饭店的水产供应权,迟早还会回到他潘家的手里。 “计划不错。” 潘和平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谁去动手脚?第二,国营饭店那边,谁来配合我们,把事情闹大?” “动手脚的人,得你去找,得是能接触到他那些活鱼的人。” 王老虎很有自知之明,“我手下那帮人,目标太大,至于饭店那边……” 潘和平打断了他:“饭店那边,我也想想办法吧。” 当晚,潘和平直接拐进了镇上干部家属院。 他和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的王老虎,手里提着一一条用冰块镇着、长近一米的大黄鱼,敲响了采购部副经理张梅家的门。 张梅是个四十出头、身材有些发福的女人。 她看到潘和平和王老虎,先是愣了一下,但目光很快就被那条罕见的大黄鱼吸引住了。 “潘老板?王老板?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进。” “张经理,我那个靠山孙德才,前阵子让刘建国给办了,现在饭店的水产采购,都是老刘一个人说了算。” 潘和平开门见山。 张梅的视线从黄鱼上移开,给两人倒了茶。 “刘经理能力强,能者多劳嘛。” “能力强?” 潘和平冷笑一声,“他强在哪儿?强在敢用一个街头混混当供应商?强在敢拿饭店的声誉和一个毛头小子赌博?” “张经理,您在饭店干了这么多年,您比我清楚,食品安全,是饭店的命根子。” “现在刘建国把这条命根子,交到了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小子手里,这是对饭店不负责,也是对您和总经理这些领导的不尊重。” 张梅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王老虎此时也开了口,他把自己白天在海上遇到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杨浪描绘成了一个无法无天、随时可能铤而走险的海上恶霸。 “张经理,这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他敢跟我们火并,明天就敢在鱼里下药。” “我们是怕饭店的名声,被这种人给毁了啊!” 潘和平接过了话头:“张经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给您提个醒,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杨浪最近为了让鱼能活着运到饭店,一直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 “我们担心,迟早要出大事。” 他把那个装着福尔马林的小瓶子,不着痕迹地放在了茶几上,挨着那个皮箱。 “我们希望,下次杨浪送货的时候,您能亲自去把把关,如果真的发现了问题,为了饭店的声誉,也为了镇上领导们的健康,您可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绝不能让刘建国把事情压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梅全明白了。 这是要她当枪使,去捅刘建国和杨浪这个马蜂窝。 事成之后,刘建国倒台,水产采购这块最肥的肉,自然就落到了她这个副经理手里。 而眼前的黄鱼,就是预付的定金。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潘老板,王老板,你们也是为了饭店好,我明白,放心,食品安全无小事,我作为饭店的采购经理,有责任为饭店站好这班岗。” “下次送货,我会亲自去看的。” 第49章 请君入瓮 浪满号吃水很深,船头破开海浪的姿态显得格外沉稳有力,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一大片翻腾的白色泡沫。 这一次出海,黄泥坎这片海域像是特意为了补偿他们上次的惊吓,慷慨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船队的弟兄们都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在海风里被吹得发亮,脸上挂着的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起网!” 随着杨浪一声号令,钢丝缆绳被绷得像一根铁棍,一寸一寸地从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水里往上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甲板上一片寂静,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当那巨大的网兜被拖出水面的瞬间,整个甲板都沸腾了。 “我的天爷!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王虎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网兜里,全是活蹦乱跳的生猛海鲜。 “都别愣着!赶紧干活!” 杨浪的声音把众人从狂喜中拉了回来,“小心点,别把鱼弄伤了!这些可都是活蹦乱跳的钱!” 弟兄们七手八脚地把沉重的渔网拖上甲板,解开兜底的绳子,一时间,活鱼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这几天的训练和磨合,成效在此刻显露无疑。 …… 福满楼的后厨,热气蒸腾。 杨浪指挥着弟兄们,把一个个装满了生猛活鱼的水箱从车上抬下来。 后厨的师傅们一看到这些鱼,都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杨老板,你这鱼可真是绝了!你看看这石斑,还活蹦乱跳的,待会儿清蒸,那味道肯定鲜掉眉毛!” 杨浪递过去一根烟,正准备跟厨师长寒暄几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让让,我来看看。” 穿着一身干部服的张梅,背着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后厨里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不少。 “张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 厨师长老王赶紧上前打招呼。 “我再不来,咱们饭店的招牌都要被人砸了。” 张梅没有理会厨师长的热情,径直走到那几个活鱼水箱前,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先看鱼的品相,而是直接挽起了袖子。 “光看没用,我亲自试试水,看看鱼的活力怎么样。” 说着,她便将手伸进了那个装满了黑鲷的水箱里,像模像样地在水中搅了搅。 无人察觉,在她手掌没入水下的瞬间,一个藏在手里的小巧玻璃瓶被无声打开,无色无味的液体迅速融入水中,未起半点波澜。 她将手抽了回来,在旁边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检查即将结束时,张梅的动作突然一顿。她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直接手捂住了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子药水味!刺鼻得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厨师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到水箱边上使劲闻了闻,可闻了半天,除了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什么异常的味道也没闻到。 “张经理,是不是您搞错了?没什么味儿啊。” 厨师长老王在这后厨干了二十年,对味道最是敏感,这会也是纳闷得很。 “你懂什么!” 张梅把手一挥,厉声打断他:“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立刻停止收货!全部封存!” 她根本不给杨浪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几步就冲到后厨墙边的电话旁,抓起话筒,手指飞快地在拨号盘上转动,没有拨打刘建国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要了总经理的专线。 “喂?是总经理办公室吗?我是采购部的张梅!我向您报告一个特大紧急事件!” “新来的供应商杨浪,他送来的这批活鱼里,含有不明的化学药剂,气味刺鼻,疑似有毒!对,就在后厨!事关重大,请您和卫生防疫站的同志立刻过来!绝对不能让这批鱼流入市场!” 杨浪一看这架势,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要害自己啊! 不到二十分钟,福满楼的后院就响起了警笛声。 一辆印着卫生防疫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和一辆绿色的警用吉普车,一前一后开了进来,车上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场面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张梅领着防疫站和公安局的人,直接冲进了后厨。 “同志,就是这几箱鱼!” 她指着杨浪他们送来的货。 防疫站的两个技术员戴上白手套和口罩,打开一个手提箱,从里面拿出各种瓶瓶罐罐和试管。 他们先是从水箱里取了水样,然后又从一条黑鲷身上刮下一些粘液作为样本。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技术员将一种黄色的试剂滴入了盛着水样的试管里。 试管里的液体,瞬间变成蓝色。 “报告!”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站直了身体:“样本检测结果,福尔马林,呈强阳性!” 在场的老厨师们,脸色全都变了。 这是用来泡尸体的玩意儿,剧毒! 要是用这水养的鱼被人吃了,是会出人命的!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梅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杨浪。 带队的钱所长走到杨浪面前,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副锃亮手铐。 “杨浪,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同志,这是栽赃!是陷害!” 李大壮急了,想上前理论。 “铐起来!都带走!” 钱所长一挥手,另外两个警察立刻上前,将李大壮和负责开车的陈飞也按住了。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在了杨浪的手腕上。 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现在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浪潮渔业刚刚办下来的营业执照被当场宣布暂扣,那辆拖拉机运输车和车上所有的渔获,全部被贴上了封条,就地封存。 就在这时,刘建国闻讯匆匆赶来。 他刚从一个重要的会议上下来,看到后院这副阵仗,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回事?钱所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钱所长回答,张梅就迎了上去。 “刘经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就是你力排众议、一手扶持起来的青年才俊!” “他差点就把咱们饭店,把镇上的领导们,全都给毒死!这件事,你作为他的担保人和直接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责任!” 第50章 局势扭转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看得人心里发凉。 “杨浪,二十二岁,红星村村民,浪潮渔业个体户。没错吧?” 杨浪坐在木头长凳上,手腕上的铁铐子有些硌人,但他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没错。” “行,那咱们就说说福尔马林的事。”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图财,还是有别的目的?老老实实交代了,对你,对你那两个兄弟,都有好处。” 杨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蜘蛛网,然后才把头转回来。 “钱所长,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我杨浪要是想用这玩意儿,图的是什么?让鱼多活几个钟头,多卖几个钱?” “我那一船鱼,值好几千块,犯得着为这点蝇头小利,把我自己的铁饭碗砸了,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吗?” “第二,我但凡有点脑子,要用这东西,也是偷偷摸摸地用,怎么可能搞得气味刺鼻,生怕别人闻不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我的鱼有毒吗?”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张梅经理,是在哪个水箱里闻到的味儿,又是从哪个水箱里取的水样?” 钱所长被他这不疾不徐的连环三问弄得一愣,拿起桌上的笔录本翻了翻。 “是装黑鲷的那个水箱。” “那我车上其他的鱼呢?石斑鱼、黄鱼、带鱼,那几个水箱,你们检测了吗?” “一个箱子里发现了,其他的还有检测的必要吗?” 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插了一句。 “当然有必要。” 杨浪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往前一伸,放在桌上:“警察同志,如果我存心下毒,必然是所有水箱一视同仁。” “可如果只有张梅经理接触过的那一个水箱有问题,而其他水箱都是干净的,这说明什么?” 钱所长捏着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办案多年,不是傻子,这里面的蹊跷,他不是想不到,只是张梅那边人赃并获的阵仗太大,让他先入为主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我不敢乱说,我只相信证据。” “我请求你们,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查明真相,立刻去把我们扣在福满楼后院的其他水箱,全部重新检测一遍。” “如果都检测出福尔马林,我杨浪二话不说,该怎么判怎么判,如果其他的都是好的……” 杨浪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所长沉默了。 这件事,牵扯到国营饭店,牵扯到刘建国和张梅两位经理的明争暗斗,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处理不好,他这个所长也要惹一身骚。 钱所长还在犹豫,他担心这么一折腾,要是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自己反而显得业务不精。 杨浪看着他,忽然开口。 “钱所长,我听说,省里商业厅的李厅长,下个礼拜要来咱们市里视察工作,第一站,可能就是咱们镇的国营饭店。” “这件事要是处理得不明不白,到时候捅到省领导那里去,恐怕就不只是食品安全的问题了。” 李厅长要来视察? 钱所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这个级别根本接触不到的消息。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是道听途说,还是,他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 他再看杨浪,只见这个年轻人虽然戴着手铐,却坐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慌乱。 那种镇定,不像装出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钱所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如果真让这小子说中了,自己因为怕麻烦,办了个糊涂案,冤枉了李厅长关系户的什么人,那后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小王!” 钱所长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马上带上设备,跟我去福满楼!把杨浪送去的所有渔获,挨个重新取样,重新检测!快!” 福满楼的后院,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 饭店的总经理,一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也亲自赶到了现场。 张梅站在他旁边,只不过现在有点紧张。 当时时间太紧,自己就只在一个箱子里面下了药,别的都还没来得及,这群人竟然去而复返! 这下不就直接被查出来了吗! 防疫站的技术员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剩下的几个水箱里分别取了水样。 一排试管摆开,技术员将黄色的试剂,依次滴入试管。 第一管,装石斑鱼的水样,清澈透亮,没有变色。 第二管,装黄鱼的水样,依然清澈。 第三管…… 直到最后一管检测完毕,除了最开始那个装黑鲷的水样试管是蓝色之外,其余所有试管里的液体,都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结果,不言而喻。 “不对!” 张梅第一个叫了出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肯定是你们的试剂有问题!或者是操作失误!” “张经理。”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操作流程完全合规,试剂也是刚刚开封的,所有步骤,饭店的总经理和公安同志全程都在场监督。” “结果是绝对准确的。” 饭店总经理的脸沉得像锅底。 他转向张梅,一句话没说,但那样子比直接骂出来还让人害怕。 钱所长走到张梅面前。 “张经理,现在事实很清楚了,只有你接触过的那个水箱被污染了。麻烦你,也跟我们回所里走一趟,配合调查吧。” “我?我配合什么调查!我才是揭发者!我是为了饭店的声誉!”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你摸过的水,有毒。” 钱所长把手一挥:“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已经有些腿软的张梅。 杨浪和李大壮、陈飞三人手上的铐子,被当场解开了。 李大壮活动着手腕,走到杨浪身边,压低了声音。 “浪哥,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省里的大官要来?” 杨浪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 当晚,公安局对张梅进行了突击审讯。 起初,她还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的。 直到一个警察,把一个从她办公室废纸篓最底层翻出来的玻璃瓶放在她面前时,她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 张梅瘫在椅子上,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第51章 批地,盖房! “是潘和平!还有黑石村的王老虎!是他们两个找到了我,给了我一条大黄鱼,还给了我这个药瓶,让我干的!” “他们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帮我坐上采购科经理的位置!” 第二天,潘和平与王老虎被传唤到了派出所。 面对张梅声泪俱下的指控,两人表现得出奇地一致。 “警察同志,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潘和平拍着桌子:“我承认,我是跟张经理送过一条鱼,那不是看她平时工作辛苦,单纯地表示一下慰问吗?” “这年头,走动一下亲戚朋友,送点土特产,也犯法了?” 王老虎更是胡说八道。 “我都不认识她!就跟潘老板一起去她家坐了坐,喝了杯茶,话都没说上两句。什么福尔马林,我一个打鱼的,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两个死不承认,张梅又拿不出任何他们指使自己的直接证据。 那次小酒馆的密会,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 最终,由于证据不足,潘和平与王老虎在被盘问了几个小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派出所。 而张梅,因为性质恶劣的诬告陷害,直接被刑事拘留。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被开除公职的下场。 风波过后,福满楼后院那几箱被解封的鱼,成了全镇最抢手的稀罕物。 刘建国办事敞亮,当场就让饭店的会计带着现金和磅秤,一箱一箱地过重,一笔一笔地算钱。 “黄泥坎大黄鱼,一百二十三斤,按市场价,一斤八块!” “野生大石斑,三百零五斤,一斤六块!” “黑鲷,带鱼,杂项……总计两千七百多斤!” 会计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围在旁边的后厨师傅和饭店伙计,听着那一个个报出来的数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最后,会计把算盘往前一推,扯着嗓子公布了最终的数目。 “浪潮渔业,杨浪,本次渔获总价值,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元!” 一万三千多! 八十年代,万元户就是天上的神仙,而杨浪这一趟出海,就挣出了一个还富余的万元户! 刘建国从帆布包里,把一沓一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团结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点清了数,郑重交到了杨浪手上。 那厚厚的一大摞钱,比两块砖头摞起来还高。 李大壮和王虎他们几个,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长这么大,别说摸过,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杨浪把钱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分钱。 “林叔,这次掌舵辛苦了,这是您老的辛苦钱,两千块。” 他把二十张大团结递给了林富贵。 林富贵也没推辞,揣进了怀里。 “陈飞,李大壮,王虎……你们几个,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咱们事先说好的,按劳分配。” “这次出海,每个人,一千五百块!” 他数出好几个厚实的信封,一一发到弟兄们手里。 王虎他们捧着那信封,手都有些抖。 一千五百块,要是让他们自己挣,都不知道要挣多久! 他们跟着杨浪,就出了一趟海,就挣到手了! “浪哥……这……” “拿着,这是你们该得的。以后好好干,只会比这更多。” 当晚,杨浪没搞什么庆功宴,只是把弟兄们叫到自己家院子里,做了几个家常菜。 吃到一半,他把陈飞叫到了里屋。 “陈飞,有件事,得你去办。” 杨浪给他递了根烟:“张梅进去了,但她只是个被人使唤的傻子。潘和平跟王老虎,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浪哥,那俩孙子滑得跟泥鳅一样,派出所都拿他们没办法,咱们能怎么办?” “硬碰硬不行,咱们就得捏住他们的七寸。” 杨浪把声音放低:“我总觉得,福尔马林这事,没那么简单。” “王老虎那种粗人,上哪儿去弄这种一般人接触不到的化学品?” “你去镇上和隔壁几个村子打听打听,尤其是那些有船的渔民,或者在医院、防疫站、学校实验室上班的人,看看最近有没有丢过类似的东西。” 他又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给陈飞。 “嘴巴甜一点,手脚麻利一点,请人喝酒吃饭别小气。” “记住,咱们不是要找证据去告他,咱们是要找一个能让他害怕的东西。” 陈飞把钱收下,郑重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飞就像个幽灵,在镇上的各个小酒馆、棋牌室里转悠。 他见人就递烟,逢人就称哥,很快就跟一群闲汉和渔民混熟了。 终于,在黑石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他从一个喝多了的、王老虎船上的水手嘴里,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那水手喝得舌头都大了,拍着胸脯跟人吹牛。 “……我们老板,那才叫有门路!” “你们的鱼,放两天就臭了,我们的鱼,从海上拉回来,个个都跟刚捞上来的一样,活蹦乱跳!知道为啥不?” “我们船上,有神仙水!就那种……泡死人的药水,往水里倒一点,鱼能多活一天!” 陈飞心里一动,又给那人满上一杯酒。 “大哥,你说的是福尔马林吧?那玩意儿可是禁品,你们老板从哪儿弄的?” “禁品?” 那水手打了个酒嗝,“屁的禁品!我们老板的路子野得很!他小舅子,就在镇中学化学实验室当保管员,那里的福尔马林,都快过期了,一桶一桶地往外拿,跟拿自来水一样方便!” 第二天下午,潘和平正坐着他爹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从村委会往家走。 在一个拐弯处,杨浪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挡在了他车前。 潘和平吓了一跳,捏住刹车,车子吱呀一声停下。 “杨浪?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杨浪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陈飞写下的几个字。 镇中学,化学实验室,保管员。 他把纸条在潘和平眼前晃了晃。 “瞧瞧这是什么?” 第52章 将军盔的传说 “潘老板,你那个合作伙伴,王老虎,手脚好像不太干净啊,我听说,他用的福尔马林,不是买的,也不是捡的,而是从一个不该拿的地方拿的。” 潘和平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杨浪把纸条收回来:“我只是好奇,要是到时候我再提醒一下公安局的人,让他们顺着张梅这条线索,再往下查一查,查到王老虎头上。” “再顺着王老虎,查到镇中学的实验室,发现那里的药品台账跟库存对不上,你说,这算不算监守自盗?这罪名,可比诬告陷害要重得多吧?” “到时候,王老虎为了减刑,会不会把你潘大老板跟他密谋的事情,也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毕竟,他只是个从犯,你可是主谋啊。” 杨浪每说一句,潘和平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老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屁股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一个雷! 这件事一旦被捅出去,不光是王老虎,连他潘家,都要被彻底拖下水!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打我的鱼,做我的生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杨浪把手插进兜里:“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你爹想想该怎么办吧!” 说完,杨浪转身就走,留下潘和平一个人,愣在原地,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当晚,潘家大院里,传出了潘村长摔碎茶杯的响声和压抑着的怒骂。 天刚蒙蒙亮。 潘村长竟然亲自提着两条烟,一瓶酒,敲响了杨浪家的院门。 王秀兰出来开门,看到是村长,人都傻了。 “村长?您这是……” “秀兰嫂子,我来看看你,也看看杨浪这孩子。” 潘村长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绕过王秀兰,直接走进了院子。 杨浪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看到他来,只是停下手里的活,没起身,也没说话。 潘村长也不觉得尴尬,把烟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杨浪啊,过去的事,都是我们家和平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他,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他对着杨浪,微微弯了弯腰。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王秀兰惊得差点叫出声。 “潘村长,您这是折煞我儿了,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 潘村长直起身子:“杨浪现在是咱们村的能人,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还要靠你多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发家致富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场面话,最后,才终于说到了正题。 “小浪啊,你看你现在事业也做起来了,住的地方还是这么个小院子,有点委屈你了。” “正好,村西头,林富贵家旁边,不是还有一块空着的宅基地吗?那地方风水好,又宽敞。” “我这个当村长的,今天就做主了,把那块地批给你!你赶紧找人,盖个气派的大瓦房,也算是咱们村的新门面!” 批宅基地! 还是林小满家隔壁那块全村位置最好的地! 杨浪微微一笑,走到潘村长面前。 “那就多谢潘村长了。” “哥!我们真的要盖大瓦房了吗?” 潘村长走后,堂屋的门帘一掀,妹妹杨穗像只小燕子似的冲了出来。 “是青砖大瓦房吗?是不是跟镇上干部住的那种一样,有好几个房间,窗户上还有亮晶晶的玻璃?” 看着妹妹满是期盼的小脸,杨浪伸出大手,揉了揉杨穗的头发。 “对,盖青砖大瓦房,给你跟妈一人一间大屋子,窗明几净的,再给你买张新书桌,上面放一盏最亮的台灯。” 王秀兰听着兄妹俩的对话,眼窝子一热,那股子忍了半辈子的辛酸和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化作滚烫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盖什么房,净花那冤枉钱,有地方住就行了……” “妈,这钱不叫冤枉钱。” 杨浪走到她身后:“这叫让您和我妹,往后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不受人白眼,不受人气。” “这钱,花得值。”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林小满提着一个竹篮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碎花布。 她显然是听到了消息,特地赶过来的。 “婶儿,浪哥……” 她一进来,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帮着收拾渔具的年轻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哎哟,是小满来了!” 王秀兰一见着林小满,脸上的泪痕都顾不得擦干净,赶紧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亲热得不行。 “快进来坐,快进来!” 她把林小满拉到堂屋,非要把她按在凳子上。 杨浪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竹篮子。 入手沉甸甸的,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林小满的脸颊一下子就飞上了两团红云,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我妈煮了些甜汤,让我送来给大伙儿润润嗓子。” 杨浪揭开花布,一股子浓郁的红枣桂圆香气扑面而来。 “替我谢谢林婶。” 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向林小满。 “刚才潘村长来过了,把你家隔壁那块地,批给我了。”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盛满了惊喜。 “真的?” “真的,他说那地方风水好,又宽敞。” 杨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以后咱俩就是亲上加亲了,到时候,直接把墙打通了都行。” 这话一出口,林小满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她找了个借口,拉着杨穗就进了里屋,把堂屋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李大壮他们几个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往屋里瞄,脸上都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我、我帮你把碗拿出来吧。” 第53章 磨刀霍霍 林小满站起身,像是要打破这份尴尬,伸手去提那个竹篮子。 杨浪却先她一步,按住了篮子。 “不急,小满,等房子盖好了,你就……”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就怎么样?” 林小满小声地问。 “你就嫁给我吧。” 当晚,杨浪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摆开了两张大圆桌。 浪潮渔业的弟兄们,一个不落地全到齐了。 桌子上没有山珍海味,都是王秀兰亲手做的家常菜。 可那分量,却是实打实的。 冒着尖儿的红烧肉,堆成小山的炸带鱼,还有一大盆鲜得掉眉毛的鱼头豆腐汤。 地上,滚着好几瓶白酒的空瓶子。 李大壮喝得满脸通红,光着个膀子,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举着个大海碗。 “来!弟兄们!咱们敬浪哥一个!要不是浪哥,咱们现在还在村里当二流子,让人戳脊梁骨呢!哪有今天这么风光!” “干!” 几个新来的兄弟,也是满心的激动和崇拜,端起碗就把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这场酒,喝的是庆功,更是人心。 杨浪也端起碗,跟弟兄们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都是自家兄弟,别说那些场面话。” 他放下碗,给旁边的林富贵满上酒:“今天请林叔过来,一是感谢您老坐镇,二也是想让您给这帮小子们,讲讲海上的规矩和门道。” 林富贵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抿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一丝红光。 “规矩?海上的规矩就一个,那就是敬畏,敬畏龙王爷,敬畏这片海。” 他喝得也有点高,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你们这帮小子,现在挣了两个钱,就觉得了不起了,我跟你们说,这片海,邪乎事多着呢!你们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林叔,您快给咱们说道说道!” 陈飞最机灵,赶紧凑过去给林富贵续上烟丝。 “就说咱们这片海吧,往东边走,大概两天两夜的航程,有片礁石区,那地方水流邪门,海底下的暗礁长得跟迷宫一样。” “我们老一辈的渔民,都管那地方叫将军盔。” 林富贵抽了口烟,眯着眼睛,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为啥叫将军盔呢?因为那片礁石区的正中间,有块一人多高的大礁石,长得就跟古代大将军戴的头盔一模一样,威风得很!” “但是啊,那地方去不得。” 他话锋一转。 “我年轻那会儿,听我爹说,几十年前,有一艘挂着洋人旗的铁壳船,不知道是躲海盗还是避风浪,慌不择路就闯进了将军盔。” “ 好家伙,那么大一艘船,进去之后,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没了?” 李大壮瞪大了眼睛:“那么大个铁疙瘩,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 林富贵说得活灵活现: “从那以后,就有了个说法,说将军盔底下,就是龙王爷的宝库。” “但谁要是敢动那个心思,就是跟龙王爷抢东西,非得把小命搭进去不可。” “这么多年,也有不信邪的,想去那儿发笔横财,可没一个能囫囵着回来的。” 林富贵讲得绘声绘色,桌上的年轻人都听得入了迷,一个个张着嘴巴,连筷子都忘了动。 “我的乖乖,那船上得有多少宝贝啊!” 王虎砸了咂嘴。 “有宝贝也得有命拿才行!” 李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那种邪门的地方,给多少钱我都不去!” 弟兄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觉得是无稽之谈,有的却信以为真,气氛热烈无比。 可谁也没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杨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筷子。 他端着酒碗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将军盔…… 这个地名。 上辈子,他蹲大狱的时候,从一个同样是海边出身的老犯人嘴里,听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 但那个故事,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结局。 那就是在十几年后,有两个出海打渔的兄弟,渔网意外被海底的什么东西挂住了,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网拉上来,结果从破了的网洞里,掉出来几块黑乎乎、沉甸甸的玩意儿。 他们不识货,拿回去当压舱石,后来无意中被一个有见识的收货老板看到,才发现那几块黑疙瘩,竟然是已经氧化了的银锭! 这件事,后来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那片被称为将军盔的禁区,根本不是什么龙王宝库,而是一艘真正的,满载着金银的沉船遗址! 那艘沉船,不仅仅是金银财宝。 在这个时间点,一艘满载文物的沉船,对于国家意味着什么,杨浪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国宝!是历史的见证! 如果能把这批东西完整无损地打捞上来,亲手交到国家手里…… 这笔功劳,比挣钱要有用多了! “浪哥?浪哥?想啥呢?” 李大壮那张喝得通红的大脸凑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杨浪猛地回过神,将碗里那口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听林叔讲故事,听入神了。” 这顿庆功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弟兄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被杨浪送出了院门。 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王秀兰和杨穗已经把碗筷都收拾进了厨房。 杨浪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就着清冷的月光,点燃了第二包烟。 这件事急不得。 打捞沉船,不是捕鱼,光靠一身蛮力跟几张渔网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装备,需要最专业的设备。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家西边那块空地上,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 潘村长办事效率出奇地高,一大早就领着村里的施工队过来放线、打地基。 消息像长了腿,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杨家村。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把那块宅基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乖乖,这地基打得可真宽敞,这以后盖起来,不得跟镇政府那小楼一样气派?” 第54章 不速之客 “你懂啥,我听施工队的王头儿说,杨浪要盖的是两层小楼,青砖红瓦,楼上楼下,加起来得有七八间房!” “我的天!七八间房!他一家住得过来吗?” “你管人家住不住得过来,人家有钱,乐意!” 王秀兰站在人群里,腰杆挺得笔直。 她听着那些议论,脸上虽然还保持着谦虚,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穗更是像只快活的小蝴蝶,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帮着递块砖头,一会儿又好奇地问东问西,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林小满也一大早就过来了,她没咋呼,也没看热闹,而是默默地挽起袖子,帮着王秀兰在院子里烧水、泡茶,然后一趟一趟地给工人们送过去。 那副俨然女主人的模样,让周围看热闹的婶子婆姨们,一个个都露出了会意的笑。 杨浪没在工地上多待,他跟施工队的王头儿交代了几句,就把事情全权交给了他。 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情。 他把李大壮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铁头,你这几天别出海了,就帮我盯着盖房子的事,用料要用最好的,工钱一分不能少给,但活儿也得干得敞亮,不能有半点马虎。” “放心吧浪哥!这事包我身上!谁敢在这事上动歪心思,我把他腿打折了!” 李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安顿好这边,杨浪又把陈飞叫上了浪满号。 杨浪关上舱门,整个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而私密。 他没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油布解开,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一万块。 “陈飞,有个事,得你去办,而且只能你一个人去。” 陈飞看着那沓钱,心里咯噔一下。 “浪哥,你说。” “你拿着这笔钱,明天就去市里,对外就说,是去给咱们的船采购一批新的零件,顺便看看有没有性能更好的发动机。” 杨浪顿了顿,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飞。 “但这只是说给外人听的,你真正的任务,是这张纸上的东西。” 陈飞接过纸条,借着船舱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纸上没有写明具体物件的名称,而是一串串他看不太懂的参数和型号。 “水下声波探测仪,探测深度大于80米,能生成简易地形图。” “便携式空气压缩机,双瓶输出,压力稳定。” “深水潜水服、面镜、脚蹼、水下照明灯……” 陈飞越看心里越是发惊。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捕鱼用得上的。 这分明是一整套专业的水下作业和打捞设备! “浪哥,咱们这是要……” “不该问的别问。” 杨浪打断了他:“你只需要记住,这些东西,咱们村,甚至咱们镇上,都买不到。” “你得去市里,找那些专门跟大船厂、打捞队打交道的地方,甚至是那些不太见得光的黑市,去打听。” “钱不是问题,如果不够,你发电报回来,我再想办法给你汇。” “关键是,东西要好,要可靠,而且整个过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到底要买什么。” “我明白。” 陈飞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件事情的保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跟潘家和王老虎的争斗。 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市里人生地不熟,你凡事小心。” 杨浪又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零钱塞给他:“别舍不得花钱,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 “嘴巴要甜,脑子要活,但心里的底线要守住。” 他拍了拍陈飞的肩膀。 “这事要是办成了,以后浪潮渔业,你就是第二把交椅。” 陈飞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早,陈飞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登上了去镇上转车的拖拉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块空地,每天都在变样。 地基打好后,青灰色的砖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 村里最好的瓦工和木工,都被杨浪给请了过来。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跟着这栋楼的高度,变了风向。 以前大榕树下,妇人们聚在一起,聊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 现在,话题十句有九句都绕不开杨家。 “哎,你看见没,杨家那楼,那窗户框子,听说是要用最好的松木,刷上红漆,亮堂着呢!” “何止哦,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杨浪还托人从城里买水泥,不是咱们镇上那种黑乎乎的,是那种雪白雪白的,说是要铺地,铺出来跟镜子一样光溜!” “我的老天爷,那得花多少钱啊!这杨浪,真是出息了,他妈王秀兰,现在走路腰杆都直了。” 王秀兰确实是腰杆直了。 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提着一个大茶壶,去工地上给师傅们送水。 她不说话,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栋属于自己家的、一天比一天气派的大房子,看着儿子杨浪站在脚手架下,跟工头比比划划,安排着各项事宜。 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踏实和自豪,是她这半辈子都未曾有过的体验。 林小满来的更勤了。 她几乎每天都来,也不多话,就是帮着王秀兰洗衣、做饭,把院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工地上几十号人的饭菜,她一个人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喊过一声累。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王秀兰好福气,还没过门,就有了这么一个贤惠能干的准儿媳妇。 这一天中午,日头正毒。 工人们都聚在临时搭的凉棚底下吃饭,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大碗里的白米饭和五花肉。 杨浪正跟李大壮蹲在一堆砖头旁边,商量着院墙要怎么砌。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身影,出现在了热闹的工地路口。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黄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蜡黄,眼窝深陷,手里还提着一个瘪了一半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 第55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站在路口,探头探脑地往工地上看,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跟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工地上的人都没在意他,只当是哪个村过来看热闹的闲汉。 可王秀兰一抬头,看见了那个人,端着饭碗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 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王军亮。 王军亮也看见了她,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没往杨浪那边走,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王秀兰跟前。 “姐,我来看看你。” 他把那个破网兜递了过去:“知道你家盖新房,大喜事,我没啥好东西,就给你和外甥带了几个苹果尝尝。” 王秀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既有血脉亲情的不忍,又有对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怨气。 “你来干啥?” 她没接那网兜。 “我这不是听说外甥出息了,盖上这么大的楼房,替你高兴嘛。” 王军亮搓着手,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小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姐啊,你可真是熬出头了,你看这房子,这砖,这瓦,比镇上干部的家还气派!这得花不少钱吧?没个万把块下不来吧?” 周围吃饭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这对姐弟。 王秀兰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你别在这儿胡咧咧,有话跟我回屋说去。” 她不想让外人看自家的笑话,端着碗,转身就往自家那个还没拆的老院子走。 王军亮赶紧跟了上去,一进院门,他就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的那点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姐,你跟我说句实话,杨浪那小子,现在到底挣了多少钱?” “他挣多少是他的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秀兰把饭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怎么就没关系了?我是他亲舅舅!” 王军亮把茶杯一顿,声音也跟着大了不少:“我可是听说了,他现在是国营饭店的独家供应商,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我吃喝一辈子了!” “上次那五千块钱,不是刚给你吗?你不是赌咒发誓,说是最后一次,以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吗?” 王秀兰的身子气得发抖。 “五千块?” 王军亮嗤笑一声:“五千块钱算个屁!那点钱,还不够他这房子打个地基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有钱盖这么大的房子,又是买车又是招工的,就是不肯多帮衬帮衬我这个亲舅舅!” 当初那五千块钱,对他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可当他得知杨浪盖房子的消息后,那份感激就迅速变质成了怨恨。 杨浪既然这么有钱,就应该给他更多,给他一万,甚至两万,让他也能过上好日子。 只给五千,那就是看不起他,是故意羞辱他!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王秀兰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可理喻?” 王军亮蹭一下站起,面目狰狞:“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今天就给我一句话,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再给我拿一万块钱,就一万!我保证,拿了钱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们!” “我没钱!浪儿也早就跟我说过了,那是最后一次帮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秀兰想起了儿子当初那话,终于硬起了心肠。 “没钱?你骗鬼呢!” 王军亮猛地停下脚步,凑到王秀兰面前:“有钱盖楼,没钱救你亲弟弟的命?好好好,算你们狠!” “王秀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拿钱,我就不走了!” “你这个新房子,也别想安安生生地住进去!” “我吃不上饭,你们也别想吃肉!我活不下去了,你们也别想过好日子!” “你、你这个畜生!” 王秀兰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王军亮,手指头都在哆嗦。 “姐,你别骂我,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王军亮梗着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活不下去了,谁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还真就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伸,摆明了就是要在这儿耍无赖,耗到底。 堂屋里,一时间只有王秀兰粗重的喘息声和王军亮那无赖般的哼哼声。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杨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大壮。 刚才工地上吃饭的工人见势不对,早有人跑去给杨浪递了话。 杨浪一进来,屋里那股子紧张的气氛,瞬间又拔高了几分。 他没看坐在地上的王军亮,而是先走到了自己母亲跟前。 “妈,你跟小满先去新房那边工地上待着,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浪儿,他,他是你舅舅……”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可一对上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剩下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林小满赶紧上前,扶着已经有些腿软的王秀兰,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 院门被林小满从外面轻轻带上。 杨浪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反手就把门上那根老旧的木门栓直接给插上。 整个堂屋,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坐在地上的王军亮,看到这阵仗,心里也开始发毛。 “杨浪,你,你想干啥?我可告诉你,我是你亲舅舅!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你就是大逆不道,要天打雷劈的!” 杨浪还是没说话,直接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缓缓拎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小孩儿手臂粗的铁链子,不知道废弃了多久,上面锈迹斑斑,一头还连着个小半个铁锚。 “你、你别乱来啊!” 王军亮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杨浪!杀人是犯法的!你要是敢动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让你再去蹲大狱!” 杨浪拎着那根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 “告我?” 杨浪终于开了口。 “你觉得,我现在把你拖到后山,挖个坑埋了,有谁会知道?” 第56章 鬼手缠船 他走到王军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你王军亮拿了钱,自己跑到外面快活去了,谁会怀疑?谁又会为了你这么个烂赌鬼,去刨根问底?” 王军亮的身子,立马跟筛糠一样开始发抖。 他毫不怀疑杨浪能干出这种事!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现在又在外面见了世面,心早就野了,也早就黑了! “不、不能!我可是你亲舅舅!”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亲舅舅?” 杨浪把手里的铁链子往前一递,那生了锈的铁锚,就停在王军亮的鼻尖前,相隔不到一寸。 一股子铁锈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娘病得下不来床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现在,你倒知道你是我亲舅舅了?” “我再问你一遍,钱,你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王军亮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一大把,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浪儿,外甥,好外甥!是舅舅混蛋!是舅舅不是人!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 杨浪吐出两个字,手腕一抖,那根铁链子直接死死缠住王军亮的脚踝! “啊!!” 王军亮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倒在地上! 杨浪一句话不说,就这么拎着铁链子的另一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王军亮从堂屋里拖了出来。 杨浪就这么拖着他,穿过村里无人的小巷,一直拖到了村子尽头那片荒凉的沙滩上。 沙滩上,还停着一艘早就报废了的破渔船。 杨浪把他拖到船边,解开铁链,然后一脚把他踹上了摇摇晃晃的甲板。 “站起来!” 王军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浪的起伏,不停地晃动,他站都站不稳。 “外甥,好外甥……求求你,放了我吧!” 杨浪也跳上了船,他走到船头,从船舱里摸出两根用来撑船的竹篙,扔在了甲板上。 “你不是也喜欢赌钱吗?赌徒都说自己手稳、胆子大,今天,咱们就赌一把。” 他把一根竹篙架在船舷两边,离晃动的甲板大概有半米高。 “你,站到这上面去,能站稳一炷香的时间,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要是掉下来……” 杨浪捡起地上那半截铁锚。 “我就用这个,把你腿打断,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走进赌场!” 王军亮看着那根细细的竹篙,脸都绿了。 这船本来就在晃,人站在甲板上都费劲,更别说站到这么一根又湿又滑的竹篙上去了。 “不、不!我站不上去!会摔死的!” “站不上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杨浪拎着铁锚,往前逼近一步。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王军亮哭喊着,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根竹篙。 他哆哆嗦嗦地扶着船舷,试探着把一只脚踩了上去。 竹篙猛地一沉,剧烈地晃动起来。 王军亮吓得尖叫,另一只脚却不敢不跟上。 就在他双脚都踩上竹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掉下来的时候。 王军亮的身子,在竹篙上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可就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他的腰部和双腿,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却又极其有效的姿势,猛地扭动了几下。 竟直接就这么稳住了身形! 他张开双臂,身子还在小幅度地晃动,但就是不掉下来。 杨浪也有些惊讶。 这个人,虽然是个烂人,但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天赋! 这种平衡感,对于一个常年混迹赌场的赌徒来说,或许能让他在摇骰子、码牌的时候,手更稳一点。 但对于一个即将要去凶险海域,面对惊涛骇浪的船队来说…… 杨浪把手里的铁锚扔在甲板上,又拿起另一根竹篙,毫不客气地朝着王军亮站着的那根竹篙,狠狠捅了过去。 “砰!” 竹篙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王军亮在上面又是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一样,疯狂地摇摆!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双脚,依然死死地黏在那根竹篙上。 他还是没掉下来。 “下来吧。” 杨浪把竹篙收了回来。 王军亮一听到这两个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竹篙上摔了下来,瘫在甲板上。 裤裆里,已经湿了一大片。 杨浪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 “想活命吗?” “想……想……” 王军亮点头如捣蒜。 “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听着。” 杨浪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扔在他脸上。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婆孩子的安家费,你拿着,回家去,跟你家里人说,你要跟着我出海,去发大财了。” “从明天起,你就吃住在船上,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敢耍滑头,或者动什么歪心思……” 杨浪捡起那根铁链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就把你绑上石头,直接沉到这片海里喂鱼。” “我杨浪说到做到。” “听明白了,就拿着钱,滚。” 王军亮拿着那沓被他汗水浸湿的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真的背着一个破旧的铺盖卷,出现在了码头上。 他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裳,头发也用水抹得服服帖帖,只是那张脸,依旧是蜡黄的。 浪潮渔业的弟兄们看到他,都有些纳闷,不知道浪哥怎么把这么个货色给招上了船。 李大壮更是直接把杨浪拉到一边。 “浪哥,这老小子是个烂赌鬼,手脚不干净,让他上船,我怕……” “我心里有数。” 杨浪只回了这么一句。 他没多做解释,直接把王军亮带上了浪满号,指着船上最脏最累的活儿。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刷甲板,清鱼舱,给机器上油,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就扔下海喂鱼。” 王军亮哪敢有半句怨言,拿起刷子就开干。 他干活的样子笨手笨脚,显然是这辈子都没干过什么正经活计,但那股子怕死的劲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57章 富贵险中求 就在王军亮上船的第三天,去市里采购的陈飞,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两辆盖着厚厚油布的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直接开到了码头最偏僻的角落,天黑之后,才在杨浪的指挥下,将一个个用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的机器零件,悄悄搬上了浪满号。 夜里,杨浪把所有核心的弟兄都叫到了屋里,摊开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海图。 “弟兄们,这次出海,咱们不去黄泥坎,也不去别的地方。”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位置,正是林富贵口中那片被称为将军盔的凶险海域。 “咱们去这儿,探探路。” “将军盔!” 李大壮他们几个,脸色都变了。 “浪哥,那地方邪门得很,去不得啊!” “富贵险中求。” 杨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收到消息,说那片海域下面,有一大片没人动过的野生大黄鱼鱼群。” “要是能捞上一网,咱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这些新家伙,就是专门为了对付将军盔那片复杂水域的。” “有这些宝贝在,咱们这次,万无一失。” 听到有大黄鱼群,弟兄们心里的恐惧,被发财的渴望压下去了大半。 再加上对杨浪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凌晨,渔船浪满号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码头。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 越往东走,海面的颜色就变得越发深沉。 风浪也渐渐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出现剧烈的颠簸。 到了第三天中午,海图上那片标注着骷髅头的将军盔海域,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那是一片看起来就让人心生寒意的海。 海面上,参差交错地耸立着无数黑色的礁石。 更可怕的是,这片海域的水流极其诡异,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漩涡,海面就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翻腾不休。 “浪哥,这地方怎么下网啊?船开进去都费劲!” 王虎看着前方的景象,手心全是汗。 “今天不下网。” 杨浪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海浪打湿他的衣衫。 他指挥着陈飞,将一个连接着电缆的仪器,缓缓沉入了海中。 那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水下声波探测仪。 随着仪器下沉,驾驶室里一台崭新的显示屏上,开始出现绿色的波纹和断断续续的线条。 那是声波反馈回来的地形图。 “所有人注意!稳住船身,保持低速,就在这片外围转圈,不要靠近核心礁石区!” 杨浪通过对讲机,向驾驶室里的陈飞下达着指令。 浪满号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莽撞小子,在这片吃人海域的边缘小心试探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显示屏上的海底地形图,也一点点地变得完整。 那下面,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暗礁密布,沟壑纵横。 就在船只绕着一片巨大的暗礁群行驶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浪哥!不好!螺旋桨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驾驶室里传来陈飞焦急的大喊。 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开始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打转,船尾的发动机也跟着开始怪响。 显然是出了大问题。 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海域,船只一旦失去动力,就跟一片断了线的风筝没什么区别,随时可能被卷入漩涡,或者撞上那些礁石! “停机!马上停机!” 杨浪当机立断。 “李大壮!王虎!准备下水!看看是什么情况!” 李大壮和王虎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准备往身上套潜水设备。 可他们刚把潜水服穿上一半,就被杨浪拦住了。 这片海域的水下情况不明,暗流又急,就这么冒失地下去,太危险了。 “让我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船舱角落里传来。 是王军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副潜水镜。 “我会水,我水性好得很!”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你?” 李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这身板,下去不得被暗流冲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 王军亮没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看向杨浪。 “我下去,不用你们那些笨重的家伙,给我根绳子就行。” 他指了指腰间:“把绳子拴我腰上,你们在船上拉着,我下去看看,要是缠得不紧,我当场就能给它解开。” 杨浪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种从小在水边长大的赌鬼,往往都有几手绝活,凫水摸鱼的本事,可能比正经渔民还精通。 而且,他说的没错,不穿戴那些笨重的设备,在水下反而更灵活。 “给他绳子。” 杨浪做了决定。 李大壮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找来了一根最结实的缆绳,在王军亮的腰上系了个死扣。 王军亮戴上潜水镜,深吸一口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翻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船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缆绳。 一秒,两秒,三秒…… 水面上除了翻滚的浪花,什么也看不见。 “妈的,这老小子不会是淹死了吧?” 王虎紧张地搓着手。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拴着王军亮的缆绳,突然被人从水下猛地拽了三下。 这是约好的信号,表示下面有情况,可以往上拉了。 “快!拉!” 杨浪一声令下。 几个汉子一起发力,飞快地回收着缆绳。 很快,王军亮的身子就露出了水面。 他被拉上甲板,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打哆嗦。 “怎么样?下面是什么?” 杨浪蹲下身问他。 “是渔网!一张烂得不成样子的破渔网!” 王军亮一边咳嗽一边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沉下来的,像水草一样缠在螺旋桨上,缠得死死的!光靠手,解不开!” 解不开,就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浪哥!船好像在往下沉!我们的船,被那张破网给挂住了!它挂住了海底的礁石!” 第58章 绝境求生 船在下沉! 甲板以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开始向船尾倾斜。 放在甲板上的水桶、工具箱,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低处滑动。 船上的人,脚底下也开始站不稳,需要死死抓住船舷或者缆绳,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慌什么!” 杨浪的一声暴喝,暂时稳住了已经开始骚动的人心。 他几步冲到船舷边,探头往下看。 船尾吃水线的位置,已经明显低于正常水平,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地被海水吞噬。 那张该死的破渔网,把他们和海底那礁石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砍断它!把那张网砍断!” 李大壮红着眼,从工具箱里抄起一把用来砍缆绳的消防斧,就要往船尾冲。 “没用的!” 刚缓过一口气的王军亮,一把拉住了他。 “那网缠在螺旋桨的轴上,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海草和藤壶,斧头根本够不着!就算够着了,在水底下也使不上劲!”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喂王八吗!” 王虎急得直跳脚。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浪身上。 杨浪扫了一眼那些刚刚搬上船的木箱子。 里面有他花重金买来的水下液压剪,那玩意儿能轻松剪断钢筋,剪一张破渔网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现在的情况,根本来不及开箱组装。 而且,要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水下,精准地操作液压剪去剪断缠绕在螺旋桨上的渔网,其难度不亚于蒙着眼睛穿针引线。 更要命的是,船还在不停地下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杨浪的目光,落在了船尾那台已经熄火的柴油发动机上。 既然解不开,砍不断,那就把它挣断! “陈飞!” 杨浪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大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重新启动发动机!把油门踩到底!用最大的马力!” “什么???” 驾驶室里的陈飞以为自己听错了:“浪哥,螺旋桨被缠住了!强行启动,发动机会爆缸的!到时候船就彻底废了!” “废了也比沉了好!” “我数到三,你要是没启动,我就亲自来!” “一!” “二!” 驾驶室里,陈飞死咬牙关,脸上青筋暴起。 “三!” 杨浪的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船尾那台沉默的柴油发动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咳嗽,随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重新爆发出震耳轰鸣! “突突突突!!” 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像一条挣扎的黑龙。 整艘船,都因为这股突然爆发的力量,而剧烈地开始颤抖! “踩死!油门别松!” 浪满号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挣扎。 “咔嚓!咔嚓!” 一阵阵金属扭曲和断裂的声音,从船底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船身的倾斜角度更大了,甲板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个弟兄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浪哥!不行啊!船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船尾就要被撕裂了!” 李大壮抱着一根桅杆,脸色惨白地大喊。 杨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船尾那片翻腾海面。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不能退缩。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艘船即将解体,沉入海底的时候,那个一直被众人忽略的王军亮,突然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赤着脚,在倾斜得几乎无法站立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般地冲到了船尾。 “舅舅!你干什么!” 杨浪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王军亮根本不理他。 他张开双臂,在那晃动得能把人甩出去的船尾,找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平衡点。 随后,他直接开始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在船尾的边缘跳动! 他跳得不高,但每一次落下,都精准踩在船身晃动的最高点。 他不是在乱跳,他是在利用自己的体重,利用杠杆原理,给正在与渔网角力的船尾,施加一个额外向上的力! 这个发现,让杨浪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个烂人舅舅,这个贪生怕死的赌鬼,他的脑子里或许没有复杂的物理知识,但他身体的本能,却在这一刻,做出了最有效的选择! “所有人!都去船头!把你们的体重,都压到船头去!” 杨浪瞬间明白了王军亮的意图。 他立刻大声指挥起来。 弟兄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出于对杨浪的信任,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朝着高高翘起的船头跑去。 整艘船,就像一个巨大的跷跷板。 弟兄们压在船头,王军亮在船尾施加向上的巧劲,而发动机,则提供了向前的挣脱力! 三股力量,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汇集到了一点! “嘣!!” 一声沉响,从船底猛地传来! 紧接着,整艘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踹了一脚,猛地向前一窜! 船尾那股一直拖拽着他们的巨大阻力,消失了! 倾斜的船身,开始迅速地回正! 甲板上的海水,哗啦啦地向两边流去。 挣脱了! 他们挣脱了! “哈哈!我们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王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又哭又笑。 李大壮和几个弟兄,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比他们在海上漂一个月还要煎熬。 驾驶室里,陈飞也松开了已经踩到麻木的右脚,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 发动机的声音,也终于恢复到正常的怠速状态。 杨浪快步走到船尾。 王军亮也已经瘫倒在地,他刚才那一番亡命的跳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舅舅,你……” 王军亮摆了摆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 “外甥,我这条命,算是还给你了,以后……你可别再把我扔海里喂鱼了……” 杨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从冰冷的甲板上扶了起来。 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船的状况却不容乐观。 螺旋桨虽然没断,但在刚才的角力中也已经严重受损,现在只能以极低的速度航行。 更重要的是,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诡异的将军盔海域。 第59章 找到了! “浪哥,咱们现在怎么办?是返航还是……” 李大壮走过来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退意。 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刻,没人想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钟。 杨浪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金红色。 现在返航,且不说船的动力能不能撑得住,光是这片迷宫一样的礁石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夜里在这片海域航行,无异于自杀。 “不走。” “就在这里下锚!我们今晚,就在这将军盔过夜!” “在这儿过夜???” 李大壮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浪哥,你不是开玩笑吧?这鬼地方,白天都差点把咱们给吞了,晚上还指不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来呢!” 不光是他,船上其他的弟兄,包括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王虎他们,也都是满心抗拒。 在这里过夜,那感觉,跟直接睡在坟坑里等死没什么两样。 杨浪没有理会他们的骚动。 他走到船舷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弟兄们怕,是人之常情。 但他不能怕,更不能退。 刚才螺旋桨被缠住的地方,恰好就在他记忆中那两个渔民发现银锭的坐标点附近。 这绝不是巧合! 那张破渔网,很可能就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哪艘倒霉的渔船留下的。 而它之所以能挂住自己的船,说明它下面,同样也挂住了别的东西! 一个大东西! “我们走不了。” “螺旋桨坏了,船速提不起来,现在天快黑了,想穿过这片礁石区,跟找死没区别。”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给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而且,我们船上有新买的声呐和探照灯,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弟兄们心里的那份恐惧,却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船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杨浪也不再多费口舌。 他直接走到那些盖着油布的木箱子前,撬开一个箱子。 里面露出的,是一台崭新的便携式空气压缩机,和两套深水潜水服。 “陈飞,把发电机功率开到最大,接上压缩机,给气瓶充气。” “李大壮,王虎,把水下照明灯和切割设备都准备好。” 弟兄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下意识地按照他的吩咐开始行动。 夜,终于还是来了。 海上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杨浪打开所有的探照灯。 几道雪亮的光柱,将船只周围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之下,海水翻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浪哥,咱们到底要干啥啊?” 王虎抱着一根探照灯的支架,声音都有些发颤。 “下去看看。” 杨浪指了指下午螺旋桨被缠住的那片水域。 “我想知道,那张破网底下,到底挂着个什么玩意儿。” 说着,他开始往自己身上穿戴那套专业的深水潜水服。 “你下去?不行!太危险了!” 李大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除了我,你们谁会用这个?” 杨浪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那把小巧的水下液压剪。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在上面接应好就行。” 杨浪系好安全绳,在弟兄们紧张的注视下,消失在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海面之下。 海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 越往下沉,周围的光线就越暗,压力也越来越大,压得人耳膜生疼。 杨浪打开了头顶的潜水灯,一道光柱在浑浊的海水里,照出了一片有限的区域。 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和不知名的小鱼,在光柱中穿梭。 下潜了大概十几米的深度,他终于看到了那张缠住螺旋桨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拖网,也不知道在海底沉了多少年,网身上布满海草、贝壳和藤壶。 看起来就像一块长满了怪异植物的巨大地毯。 渔网的一头,还死死地缠绕在一块突出的海底礁石上,形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杨浪启动手里的液压剪,开始清理缠在礁石上的渔网。 “嗡——” 液压剪发出轻微的震动,锋利的剪口,轻松地将那些比手腕还粗的网绳一一切断。 就在他清理掉一大片渔网,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他却在渔网后面,一块礁石下,发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不,那不是洞口! 借着潜水灯的光,杨浪看清了。 那是一段弧形的人造金属结构! 那弧度和轮廓…… 是船! 是一艘船的船舷! 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杨浪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迅速朝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艘沉船的轮廓就越是清晰。 它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头扎进了海底的淤泥里,另一头则斜斜地靠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 宛若一头搁浅的巨兽,在黑暗的海底沉睡了百年。 船身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泥沙和珊瑚礁覆盖,只有一小截船舷和几根断裂的桅杆还裸露在外面。 杨浪毫不犹豫,直接从那个被渔网遮挡的破口处,钻了进去。 船舱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 海水在这里几乎是静止的,到处都漂浮着细密的悬浮物。 光柱所及之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东倒西歪的木箱,散落的陶瓷碎片,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木质结构。 他拨开脚下的淤泥,一个长方形的物体,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木头箱子,箱子的锁扣早已锈死,但箱盖却裂开了一道缝。 杨浪用液压剪的头部,轻轻一撬。 箱子里的东西,从裂缝里滚了出来。 是一块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灰色砖块? 不对! 杨浪拿起其中一块,擦去上面的淤泥。 在潜水灯的光芒下,那块砖块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银色光泽。 上面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外文字母。 这是银锭! 是上辈子新闻里提到的,那几个渔民打捞上来的、一模一样的氧化银锭! 发财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秒钟,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东西! 他继续向船舱深处游去。 第60章 舅舅的鬼手 船舱深处,像巨兽的喉咙,吞噬了所有光线。 四周死寂,只有呼吸器规律的嘶嗬声。 杨浪握紧了强光手电。 脚下的银锭,此刻在他眼里,和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直觉告诉他,船上真正的大家伙,还藏在更深处。 这里的海水,粘稠得像一锅冷粥。 每一次摆动脚蹼,都感觉是在泥浆里挣扎。 搅起的微尘,瞬间就吞没了光线。 光柱扫过,腐朽的木梁与船桅交错,像巨兽的肋骨。 杨浪小心穿行,身体紧绷,提防着周围的漂浮物。 在船舱最底层的淤泥中,他看到了一些箱子。 那不是普通的货箱。 箱体是铁梨木所制,这种木料密度很高,入水即沉。 边角用黄铜包裹,表面刷着黑漆。 虽经百年浸泡,却腐朽甚微。 最关键的是,每个箱子上都挂着一把发黑的铜锁。 箱子紧紧堆叠在一起,周围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上面隐约可见青蓝色花纹。 这无疑是整艘船上,保护等级最高的东西。 杨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找到了,将军盔号真正的秘密。 杨浪压下激动,取出身上的液压剪,尝试剪开那把锁。 “嗡!” 马达发出刺耳的声响,合金剪口死死咬住锁梁,却只磨出一道浅痕。 锁头出奇地坚固。 强行破开,可能会震坏里面的东西。 不行。 杨浪打消了这个念头,必须把它们完整带出去。 他绕着箱子游了一圈,将结构和位置记在脑中。 箱子互相卡死,又被淤泥和残骸固定。 想把它们毫发无伤地弄出来,需要极高的技巧。 蛮干,只会毁了一切。 杨浪在水下用荧光棒做好标记,便转身向上游去。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杨浪的头盔冲出水面。 甲板上等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浪哥!下边儿啥情况?” 李大壮第一个冲了过来。 杨浪摘下沉重的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吐出一口长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船舱角落。 那里,换上干衣的王军亮正抱着一杯姜茶,身体仍在发抖。 “都过来!” 杨浪大喊一声。 弟兄们迅速围拢过来,连驾驶室里的陈飞也跑了出来。 “下面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杨浪指着身后的海面。 “沉船最底下,有几个铁梨木箱子,上了锁。” “我敢肯定,那里头装的,才是最值钱的宝贝。” “但是,箱子被船的骨架和淤泥卡得死死的,地方又窄,我们的设备伸不进去。” “浪哥,那咋整?要不咱多下去俩人,用撬棍和绳子,硬给它拽出来!” 王虎提议道。 “不行!” 杨浪断然否决。 “那玩意儿娇贵,弄碎了,哭都没地方哭去。这活儿不是拼力气,是拼技术。” “需要一个水性极好,手又特别稳的人。在下面一点点把箱子周围清理干净,再一个一个挪出来。” 弟兄们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干力气活的汉子,干这种精细活,谁都没把握。 杨浪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王军亮的身上。 王军亮浑身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落。 “舅舅。” 杨浪朝他走了过去。 “外、外甥……” 王军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是个烂人,是个赌鬼,也是个废物。” 杨浪的开场白毫不客气。 “但是,你也是个天才。”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那双在赌场练出来的手,比任何机器都稳。” “在水底下的灵活劲儿,比鱼还精。” “今天这活,船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干。” 杨浪在王军亮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跟我下去,把箱子完好无损地给我弄上来。” “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让你能在任何赌场都直起腰杆。” “然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杨浪抬手指了指船舷外的海:“又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你干不了。” “我们浪潮渔业不养闲人,这片海,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我干!我干!外甥,我干!” 王军亮想都没想,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杨浪面前。 在死亡和财富面前,他没有犹豫的余地。 半小时后,王军亮再次套上了潜水服。 这一次,他的脸上除了恐惧,还有赌徒面对赌局时的亢奋。 杨浪带着他,再次潜入了水下。 到了地方,杨浪负责照明和警戒,所有操作都交给王军亮。 这个在岸上猥琐懦弱的男人,一到水下,就像变了个人。 王军亮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协调性。 他像一条无骨的蛇,在狭窄的缝隙中穿梭。 那双鬼手拿着杨浪递来的工具,开始清理箱子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杨浪的指挥下,第一个箱子,被王军亮从淤泥里抠了出来。 两人配合着,用安全绳发出信号。 甲板上的弟兄们立刻启动绞盘,将那个沉睡百年的箱子,缓缓吊离。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王军亮变得更加自信。 他像个拆弹专家,在海底上演了一场个人秀。 当最后一个木箱被吊上甲板时,天边已经露出了晨光。 甲板上,一边是七八个完好的铁梨木箱。 另一边,是一堆沾满淤泥的银锭。 熬了一夜的弟兄们围着这些横财,眼睛发直。 杨浪脱下潜水服,走到木箱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撬棍撬开了其中一个。 “砰!” 箱盖打开。 晨光下,一抹温润的青色,从箱底的丝绸衬垫里透了出来。 那是一箱子码放整齐的青花瓷碗。 造型古朴,胎质细腻,每个碗底都写着“大明宣德年制”的款识。 即便是在场最粗鲁的汉子,也能感受到这薄薄瓷胎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杨浪缓缓盖上箱盖。 他的话,在清晨的海风中,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弟兄们,咱们闯了回鬼门关,这些东西,就是收获。” 他指着那几个装着青花瓷的木箱。 “这些,是老祖宗留给国家的宝贝,是历史,是脸面,谁也不能动。” “等回到岸上,我要把它们亲手交上去。” “这是光荣,也是做人的本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众人心里升起的贪念,瞬间被强烈的荣誉感所取代。 杨浪又指着那堆黑乎乎的银锭,脸上露出了笑容。 “至于这些,是咱们拿命换的辛苦钱,是龙王爷赏的!” “这些东西,咱们要想办法,变成一沓沓的大团结!” “我要用这些钱,给在场每个兄弟,换最好的船,买最好的装备!” “总之,就是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第61章 又一张王牌 黎明时分,浪满号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杨家村的码头。 船上那帮弟兄都成了闷葫芦,嘴巴撬都撬不开。 他们遵照杨浪的命令,将几个用油布和麻绳捆紧的木箱,迅速搬进了工棚。 李大壮和王虎几个心腹被留了下来,日夜轮班,守死工棚。 杨浪没回家,换了身衣服就跨上摩托车。 油门拧到底,车轮卷起黄尘,直奔镇上。 这事儿太大,他一个人扛不住,必须当面找刘建国。 国营饭店的办公室里,刘建国正对着一堆采购单发愁。 杨浪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刘建国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小杨,你不是出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浪反手关上门:“刘经理,出大事了。” “是天大的好事。” “我这次出海,捞上来一批东西,很金贵。但不是我的,是国家的。” “国家的?” 刘建国后背一僵,杨浪从不说虚话。 “对。” 杨浪点了头。 “我需要您帮忙,立刻联系市里懂文物的专家过来,这事儿火烧眉毛了。” “除了您,我谁也信不过。” 刘建国瞬间明白了。 他没多问,抓起那台红色电话,手指快速拨动。 电话转了几次,接通了市博物馆办公室。 刘建国没透露细节,只用自己的人格和职位担保。 说红星村有重大发现,情况万分紧急。 两天后,一辆蒙着尘土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开进了杨家的工地。 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这人就是市博物馆馆长,周怀安。 周怀安看到这片工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从市里被叫来,颠了几个钟头的路,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周怀安心里有了判断,所谓的重大发现,八成就是几块破陶片。 “你就是杨浪同志?” 周怀安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杨浪年轻的脸。 “周馆长,您好。” “东西在这边,请跟我来。” 杨浪转过身,在前头带路。 工棚里光线昏暗,有股潮湿的木头和海腥味。 周怀安走进去,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黑漆漆的铁梨木箱子上。 他只扫了一眼,就失了兴趣。 箱子虽老,可不像能装什么国宝的样子。 杨浪没说话,拿起撬棍,对准一个箱子的锁扣用力撬了下去。 嘎吱一声,箱盖掀开。 周怀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滑落在地,却毫无察觉。 箱子里,一层早已腐朽的丝绸上,静静码放着一排完整的青花瓷碗。 几缕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正好照在碗的釉面上,反射出幽蓝的光泽。 周怀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踉跄着冲到箱子前,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翻出棉纱手套。 周怀安戴手套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捧起一只碗。 指尖滑过碗壁,他屏住呼吸,将碗底翻了过来。 “大明宣德年制”六个楷书款识,清晰可见。 周怀安的呼吸停了。 “宣德,官窑!” “是宣德官窑的青花海兽纹高足碗!” 这位见惯了宝贝的馆长,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天哪!品相竟然如此完好!” “这是奇迹!足以改写我们省陶瓷史的奇迹!” 杨浪从怀里拿出用油布包着的海图,递了过去。 “周馆长,东西是从这个位置捞上来的。” 周怀安接过海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将军盔海域,和清晰的沉船标记。 周怀安手里的青花碗一晃,险些脱手。 他豁然抬头,看向杨浪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不是意外打捞,这是一整艘沉船!” “一艘满载明代官窑的宝船!” 周怀安抓住杨浪的胳膊。 “小杨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这是我们国家近几十年来,最重大的水下考古发现之一!” 周馆长激动不已,准备打电话回省里。 杨浪开了口:“周馆长,我觉得,现在不该急着捞。” 周怀安愣住了。 杨浪继续解释:“这些瓷器在水里几百年,内外压力是平衡的。” “一下子全部捞出来,温度和湿度变化,又见了风,就会开裂掉釉,那是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先对那片海域进行就地封存,用设备在沉船周围建一个水下隔离区。” “然后再进行分层打捞,像考古队一样,一层层清理、绘图、记录。” “把每件东西,连同周围的海水淤泥一起取出来,最大限度保留原始信息。” 周怀安听得大脑一片空白,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杨浪。 就地封存,分层打捞,信息提取。 这些理念,他只在几本国外最顶尖的考古期刊上见过。 在国内,根本闻所未闻。 眼前这个普通的渔村青年,怎么会懂这些? 不等周怀安缓过神,杨浪又接着说。 “周馆长,国家需要,我们浪潮渔业没二话。” “这艘船,还有我手下这帮弟兄。” “水性好,能吃苦,听指挥。” “只要国家一句话,我们随时待命,全力配合打捞工作。” “船和人,我们分文不取。” “能为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出份力,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番话,句句铿锵。 周怀安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握住杨浪的手。 “小杨同志!好!说得太好了!” 周怀安眼眶泛红。 “你放心,你的发现和建议,还有你这份心,我一定一字不差的向省里汇报!” “这份天大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环顾工棚,又看了看码头上的渔船,当即拍板。 “走!小杨同志,我们去船上合个影!” 周怀安拉着杨浪,大步走到浪满号前。 他让司机拿出相机,以船身为背景,把胳膊亲切地搭在杨浪肩膀上。 咔嚓一声,瞬间定格。 “你不是普通渔民,你是为国家立了大功的英雄!” “你放心,你的浪潮渔业,我亲自去市里帮你申请最大的政策支持!” “国家,绝不会让英雄吃亏!” 黑色伏尔加,在村道尽头消失。 杨浪心里清楚,自己手里又多了一张王牌。 那张合影,以及周馆长的承诺,是官方认证的荣誉。 这张虎皮,可比万两黄金,要珍贵得多。 第62章 新局与赌约 送走周馆长这尊大佛,杨浪心里悬着的大石这才算落了地。 国宝平安入库,他肩上最沉的担子算是卸下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那堆烫手的银疙瘩,换成实打实的钞票。 杨浪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就叫上陈飞。 开着那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拉着半车麻袋,直奔镇上的福满楼。 钱德发一听是杨浪来了,还带了新货,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来不及拨完。 便亲自迎了出来,直接把两人请进了最里头的雅间。 “杨兄弟,这次又是什么宝贝?” 钱德发满脸期待地搓着手。 杨浪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往八仙桌上那么一倒。 叮里哐啷一阵乱响,一堆黑乎乎的疙瘩滚了出来。 钱德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眼角抽了抽:“你这是从哪个山沟里刨出来的铁疙瘩?” “钱老板,你再仔细瞧瞧。这可不是铁。” 杨浪拿起分量最足的一块,抛了过去。 钱德发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手腕一沉。 他将信将疑,从后腰摸出一把常年用来剔骨的尖刀。 对着疙瘩的边角,用力刮了几下。 黑色的氧化层簌簌落下,一抹扎眼的银白色,瞬间晃了他的眼。 “我的乖乖,还真是银子!” 钱德发眼睛发亮,随即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兄弟,这玩意儿,屁股干净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全是生意人的谨慎。 “放心,钱老板,干净得很。” 杨浪拍着胸脯,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海上捞的,无主的沉船货,跟之前那批国宝不是一码事。” “周馆长他们都点了头的,说这些没啥考古价值,归我们自己倒腾。” 钱德发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官方都认可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可是好东西!” 钱德发感慨道:“不过在咱们这小镇上,可消化不了这么大一笔。” “得去省城或者港城,找那些有实力的大老板才行。” “所以我才来找钱老板您搭桥牵线嘛。” 杨浪给他递了根烟:“最好是港城来的,他们不问出处,只看货色,给的价也公道。” “你算是找对人了!” 钱德发一拍大腿:“我前两天刚跟刘经理吃饭,听他说省城来了位港商,姓梁,专做这路生意。” “我这就托他给你联系!” 有钱德发和刘建国这两层关系在,事情办得快得惊人。 三天后,一辆挂着粤A牌照的黑色大奔,直接开到了杨家村码头。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梳着油头,西装笔挺。 一口广味普通话,正是那位梁老板。 他二话不说,直接在浪满号的船舱里验货。 称重,测纯度,一丝不苟,手法极其专业。 末了,梁老板满意地抬起头:“杨老板,好货。分量足,年份也对。” 他直接开价:“这批银锭,总重161公斤。” “成色杂了点,我给你个实在价。十二万,如何?” 这个数字,在陈飞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颤,大腿都快掐紫了,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杨浪却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成交。” 梁老板从车里拎出硕大的黑色密码箱,里面是一捆捆用塑料纸封好的崭新港币。 在银行兑换目标太大,港币交易,对双方都安全。 杨浪无所谓,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到了他手里,自然有办法变成人民币。 黑色大奔卷着尘土远去,陈飞看着船舱里那堆港币,只感觉两条腿都在发软。 “浪……浪哥,你这就成百万富翁了?” 杨浪拍了拍他的肩膀,纠正道:“是我们。” 当天晚上,浪潮渔业再次大摆庆功宴,这次的场面格外盛大。 杨浪直接把福满楼上下三层全包了。 村里但凡沾亲带故,平日里跟杨家说过好话的。 一个不落,全被请了过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浪站了起来。 他举起酒碗,向所有弟兄宣告了这次的收获。 并承诺,明天一早,就在杨家新宅的工地上大秤分金,绝不含糊。 这个承诺,直接吊起众人的胃口。 酒宴的气氛被推向了顶点,弟兄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福满楼的屋顶。 人们看他的眼神,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崇拜。 酒宴散去,刘建国和已经跟杨浪好得快穿一条裤子的周馆长,拉着他来到了福满楼顶层。 这里是整栋楼最神秘的包厢,从不对外开放。 包厢里,只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 他脸上挂着一抹和气的笑,正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沏着功夫茶。 一向眼高于顶的刘建国和周馆长,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神态里带着满满的恭敬。 这足以说明,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 “小杨,来,我给你介绍。” 刘建国引荐道:“这位是省城的郑老板,专程为你这位护宝英雄而来。” “郑老板好。” 杨浪不卑不亢,点了点头。 “小杨同志,请坐。” 郑鸿图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给杨浪倒了一杯茶。 “你的事,老周和老刘都跟我说了。” “不仅年少有为,胆识过人,最难得的是有这份家国情怀,了不起。” 几人寒暄了几句,郑鸿图突然话锋一转。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小杨同志,我这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天找你,除了想一睹英雄风采。更重要的,是有一桩生意,想请你帮忙。” “我也不瞒你,我手上有一批极其贵重的货物。”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走不了陆路。必须从海上,秘密运往港城。” 郑老板的目光,锁定在杨浪脸上。 “这批货的分量,比你捞上来的那些国宝,只重不轻。” “我需要一条绝对可靠的航线,和绝对顶尖的船队。” “省里那些所谓的安保公司,都是些银样镴枪头。” “直到我听说了你和你的浪满号,我觉得,你可能是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第63章 浪潮之巅 豪华包厢内,空气仿佛凝固。 刘建国和周馆长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僵在了半空。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杨浪和他那支船队,押上全部身家前程。 杨浪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功夫茶,不紧不慢地送到了嘴边。 温润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住他翻江倒海的思绪。 郑鸿图这种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他口中这批贵重货物,背后牵扯的,一定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巨大风险。 接,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刀山火海。 往后要面对的,就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过江猛龙。 可风险背后,是天大的机遇。 这是浪潮渔业冲出小渔村,把船开进港城那片黄金之地的机会。 他杨浪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守着饭店那点供应,在杨家村当个山大王。 郑鸿图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紫砂壶,也不催促。 杨浪缓缓放下茶杯。 白瓷杯底在红木桌上敲出清脆的回音,震醒了满屋的沉寂。 他抬头,直视着郑鸿图的眼睛。 “郑老板信得过我,也信得过我这帮兄弟。这趟镖,我接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杨家村被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彻底惊醒。 杨浪从镇上请来了最专业的鞭炮队。 一挂十万响的大地红,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硬是铺到了他家新宅基地的门口。 杨浪亲自点燃了引信。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怒吼着冲上云霄。 满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味,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挖掘机,车头绑着大红花,威风凛凛地停在地基旁。 全村老少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杨浪走到司机旁边,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直接塞进司机手里。 “师傅,给我往死里挖,挖个百年不动摇的根基!” “好嘞!” 司机咧开嘴,发动了机器。 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随着发动机的轰鸣,稳稳挖起第一铲黄土。 杨家新楼,正式动工。 王秀兰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儿子特意从百货大楼买来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望着热火朝天的场面,眼圈一热,眼泪就淌了下来。 为了这一天,王秀兰盼了大半辈子。 村里的施工队,个个干劲冲天。 杨浪开出的工钱,是镇上行价的三倍。 他还当众放话,只要开工,所有师傅顿顿有酒有肉,管够。 这待遇,让一群干惯了苦活的汉子们,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把手里的砖头都给磨出光来。 杨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比外面还要热烈。 那只装满了港币的巨大密码箱,被陈飞重重放在桌子正中央。 一捆捆用塑料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新港币,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浪潮渔业所有兄弟都围在桌子旁,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弟兄们,上回闯将军盔,咱们是把命揣在兜里去赌。今天,是分金的时候。” 杨浪走到桌前,却没动手,只示意陈飞来分。 这个动作,就是他对这位军师最大的信任。 陈飞的手,甚至都有些轻微的发抖。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开始点钱。 “王虎,猴子,还有几位兄弟,你们是第一批跟着下海拼命的元老。” “一人一万块,拿好。回家孝敬爹妈,再给媳妇扯几身新衣裳!” 王虎几个人的脑子,顿时就兴奋了。 他们将厚得像砖头似的钱,塞进自己怀里。 沉甸甸的份量,压得他们心脏狂跳。 活了快二十年,这是他们赚的最多的一次。 只要继续跟着杨浪,以后岂不是赚的更多。 “浪哥,我们……” 王虎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 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哽咽了起来。 他双腿一软,对着杨浪就要跪下去。 “浪哥!是你带我走上正路,只要你还愿意带着我,我王虎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起来!” 杨浪一步上前,将他拉住。 “都是自家兄弟,不兴这个。” “拿着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紧接着,陈飞将两个更大的布袋,分别推到了李大壮和自己的面前。 李大壮抱着那个钱袋子,咧着嘴嘿嘿傻笑。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钱分完后,堂屋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条烧红的铁链。 将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与杨浪的命运,牢牢焊死在了一起。 杨浪等屋里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浪身上。 “钱分完了,但咱们的事,还没完。” 他决定趁着这股热乎劲,把昨晚那个约定,全盘托出。 “弟兄们,我昨天接了个大活儿。” “省城来的郑老板,有一批货。” “这批货,比咱们上次捞的官窑瓷器,还要烫手。” “他要求咱们一路护送,安安全全地运到港城去。” “说白了,就是海上押镖。” “这次咱们要碰上的,可不是王老虎那种不入流的泥鳅。” “咱们的对手,可能是真正手上有家伙,心比墨还黑的海上强人。” “这一趟出去,九死一生,随时可能把命丢在外面。” “现在,谁要是想退出,把刚分的钱留下,我杨浪绝不多说一个字。” 堂屋里,落针可闻。 王虎一把抹干脸上的泪痕,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把装着钱的布袋,砸回了桌上。 “浪哥,你这话是瞧不起我们兄弟!” “钱,我们能挣就能扔!” “我这条命,从你带我闯阎王沟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对!浪哥!你说干谁,咱就干谁!” 李大壮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不就是去港城吗?就算前面是龙王殿,我铁头也给你蹚出一条路来!” “闯他个龙王殿!” “干他!”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个个双眼通红,热血上头。 在他们看来,这趟活是杨浪对他们最大的认可。 敢把身家性命交到他们手上,就是看得起他们这帮兄弟。 第64章 您是总指挥,不如就坐镇货舱? 几天后,郑老板的信儿顺着钱德发那条线递了过来,没有半句废话,只有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拂晓,一辆半旧的军绿吉普嘶吼着冲上码头,在浪满号边上一个急刹。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精瘦男人。 五十出头,腰杆挺得像根上了防锈漆的标枪。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领口扣得死紧。 他就是郑老板派来的安保顾问,老马。 老马下车,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绕着浪满号走了一圈。 他拿皮鞋尖踢了踢船帮,又探手在挂满藤壶的船底刮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都过来!” 正在船上干活的李大壮、王虎一帮人,纷纷停了手,聚拢过来。 老马双手负后,眼神慢悠悠扫过这群光膀子的黝黑汉子。 “郑老板派我来,负责本次任务安保,我叫马卫国,前南海舰队侦察连,兵龄二十年。” 他下巴朝着浪满号一扬:“就这么条破船,拉着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把货送到港城?这是拿国家的命根子当儿戏!” 话音刚落,李大壮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砂锅大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嘎巴作响,人已经往前顶了一步。 “从现在起,我说的,就是命令!” 老马视他们的怒火如无物:“安保、人员、航线,我全权接管,你们,是我的兵!” 杨浪一直靠在船舷边没作声,这时才掐了烟,不疾不徐地踱步上前,正好卡在剑拔弩张的李大壮和老马中间。 “马叔,老前辈,专家!您说得都对。” 杨浪脸上挂着笑,递了根烟过去。 老马摆手,没接。 “我们这帮兄弟,海上的粗人,没规矩惯了。” “这次的宝贝金贵,有您这尊定海神针坐镇,我们心里才算有底。” 杨浪话锋一转:“您看,船上杂活多,弟兄们手脚也笨。” ““您是总指挥,哪能为这些琐事分心?不如您就坐镇货舱,守着我们的命根子,谁也别想靠近。 这掌舵开船的粗活,就交给我们来办,您看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却等于把他供起来,架空了。 老马眯眼打量着杨浪,琢磨了片刻。 让他一个陆战专家指挥开船,确实外行。 守住货,才是核心。 “嗯,就这么办。” 老马点了头:“货舱清出来,除了我,谁也不准进!” 说罢,背着手,如将军巡视般,踱进了船舱。 老马一走,甲板上当即炸了锅。 “浪哥!这老家伙谁啊?太他妈能装了!他懂个屁的浪!” 李大壮第一个吼起来。 “就是!那瞧不起人的样儿,真想给他一拳!” “行了。” 杨浪抬手压了压,等他们骂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二十年的老侦察兵,身上没这股子傲气,那才叫邪门。” 他扫视众人:“郑老板派他来,是给我们上保险。” “人家是科班出身,我们是野路子,他瞧不起我们,天经地义。” “我们要干的,不是跟他吵,是把这趟活儿干得漂漂亮亮,干到让他把服气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让我们这群渔民,下了海,就是龙!” “是想跟个老头子置气,还是想干大事,自己掂量!” 一番话说完,众人眼里的憋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豪情。 “浪哥,我们懂了!” 李大壮瓮声瓮气道:“干!就把活儿干到他姥姥家去!” 安抚好弟兄,傍晚时分,杨浪独自来到林小满家。 小院里,林小满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沾满泥浆的工服。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的侧影,汗水濡湿的鬓角,有种让人心安的柔美。 “我来。” 杨浪走过去,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搓衣板。 林小满抬头,脸上漾开笑意:“忙完了?” “差不多了。” 杨浪挽起袖子,手上动作利落,满是泥污的衣服很快搓出满盆泡沫。 院子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这份寻常日子的安宁,让杨浪心里紧了一天的弦,悄然松弛。 晚饭是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 饭桌上,林富贵和林婶不停地给杨浪夹菜,念叨着新房的进度和村里的趣事。 杨浪吃得不多,多是听着。 饭后,林富贵去院里抽旱烟,林婶收拾碗筷。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小满。” 杨浪终于开口:“过两天,我又要出海了。” 林小满擦桌子的手一顿:“又走?去哪?” “港城。” “港城?” 林小满手里的抹啪嗒掉在桌上。 那地方遥远得像天边。 “怎么去那么远?危险吗?” 杨浪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蓝布包,放在她面前。 布包打开,是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团结。 “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这次出去,身上不能带太多钱,这些放在你这,我才放心。” 林小满看着那摞钱,没动。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 “小满,听话。” 杨浪把她的手按在布包上,掌心宽厚而滚烫:“这也是给我们这个小家的。 我一个男人在外面闯,连家都顾不好,挣再多钱有什么用?你就帮我管着,等我回来。” 林小满没再推,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抽动。 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钱堆上,迅速洇开。 “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发誓。” 杨浪握紧她的手:“盖好了大房子,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林小满怀里揣着那个布包,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即将被掏空的恐惧。 杨浪伸出手,将她连人带包,一起揽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粗糙的布料,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杨浪的身子动了动。 可他刚一松手,林小满双手又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第65章 我们也能走一遭龙王密道了! 当晚,浪满号甲板。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 一张巨大的军用海图,被四块压舱石死死钉在甲板中央。 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复杂的符号和箭头。 “都看清楚了。” 老马用一根木教鞭,敲了敲海图:“我制定了一套海狼A计划。” “计划分三段,凌晨三点出发,借夜雾掩护,全速进入外海。” “沿这条红色航线,以最高航速直线穿插,三十六小时抵达港城外海,期间,通讯静默。” “最后,在抵达后发信号,交接限时十五分钟内完成,听清楚了吗?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弟兄们伸长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辈子出海,哪见过这阵仗。 杨浪站在人群最后,默默抽烟。 目光落在那张海图上,一条用红笔标出、笔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航线上。 “这条红色航线。” 老马很满意众人的敬畏,清了清嗓子:“是我根据最新洋流图和卫星数据计算出的最优解,能避开百分之九十的船只,缩短至少十小时。” “这是科学,不是你们拜龙王爷能求来的。” 话里的刺,让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 王虎是个直肠子,指着海图上一个地方:“马专家,你这道儿是直,可这地方,怎么瞅着像龙胡子滩?” “龙胡子?” 老马的教鞭停住。 “对。” 李大壮也凑上来:“老渔民都说,那地方水底下邪门,全是暗流,船进去,能给你绞成麻花!” “无稽之谈。” 老马用教鞭重重敲了敲海图:“现代海图标注,此处是沙质浅滩,洋流平缓。” “你们说的,是封建迷信!” 这下彻底炸了锅,这等于指着鼻子骂他们傻。 “嘿!你个老头儿……” 王虎撸起袖子就要上。 “住口!” 杨浪的声音稳稳压住场面。 他掐了烟,把暴怒的王虎按了回去。 他走到海图前,脸上挂着谦卑求教的笑:“马叔,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粗人,脑子里净是些神神鬼鬼。” “不像您,懂科学。” 他伸出手指,点在老马画的红线上。 “您这计划太高明了!尤其这条路,堪称神来之笔!” “我以前也听老渔民吹牛,说这龙胡子滩底下有条龙王爷的密道,能一天就跑到南海。” “我当是他们喝多了吹牛皮,没想到是真的啊!” “看来这还是条军事专用航线吧?要不然怎么跟我们渔民用的破图不一样。” “这下好了,有您带着,我们也能走一遭龙王密道开开眼。” “要不然靠我们自己,打死也不敢从这儿过啊,我们还以为这地方真能把船给撕了呢!” 杨浪一番话,情真意切,脸上全是崇拜。 可这话听在老马耳朵里,全变了味儿。 他那张干裂的老脸瞬间绷紧。 杨浪把他捧上天,却句句不离龙王密道、撕碎船,还上升到军事航线的高度。 这等于把一道选择题拍在他脸上,坚持走,万一出事,他这个力排众议的专家得负全责,不走,就等于承认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在这些封建迷信面前一文不值。 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 李大壮他们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马死死盯着杨浪那张诚恳的脸,许久,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哗啦!” 他猛地卷起海图。 “具体航线,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 他生硬地扔下这句话,抱着海图,转身就走。 “砰!” 破旧的船舱门被他甩上,震得甲板都颤了颤。 就在老马进舱后不久,杨浪把陈飞拉到角落,塞过去一个油乎乎的布包。 “现在就动身,别声张。” 陈飞听得一头雾水,但没多问,揣好布包,郑重点头。 “记住,这些东西,跟马叔要的那些军用物资分两批发货,我们这些破烂,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拉上船。” 深夜,杨浪独自来到船上最狭小的杂物舱。 舅舅王军亮蜷在铺盖卷里,被他一脚踢醒。 “外、外甥?” “别出声。” 杨浪把一台巴掌大的手持声呐仪和一张空白海图塞给他。 “从明晚开始,你坐舢板去这片区域。” 杨浪在图上画了个圈:“我要的,不是海图上那些死数据。” “我要的是一条路,一条只有鱼才能游过去,能避开所有大船视线的、水下的捷径。” “用你的手,去给我摸出来!” 王军亮看着那简陋的仪器,手心开始冒汗。 “干好了,我们一笔勾销,我再给你一笔钱,干不好……” 杨浪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这片海,就是你的新家。” 王军亮一下子被吓得抖了三抖! “明白!明白!舅舅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好,交给你了。” 杨浪笑了笑,转身就走。 刚从杂物舱出来,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钉在了他身后。 “杨浪。” “叔,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杨浪转过身,看到了林富贵那张在灯光下沟壑纵横的脸。 老丈人没理会他的问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船尾那台用帆布刻意遮掩的大家伙。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一把掀开了帆布。 一台锈迹斑斑,但关键部位却闪着崭新机油光泽的高压水泵,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成天捣鼓这些玩意儿,到底是要干什么?” “白天你弄那些军舰上的玩意儿,我看不懂,我不问。” “可这些,都是我们渔民吃饭的家伙!你把一个冲洗甲板的水泵,对着船屁股后面,把我们用来捕大鱼的拖网,偷偷藏在船底龙骨附近。” “杨浪,你告诉我,你这是要打鱼,还是要干别的?”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些事要是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小满?让我这张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 面对老丈人雷霆般的质问,杨浪沉默了。 老人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他那双在风浪里磨砺了一辈子的眼睛,终究是看出了端倪。 第66章 能让我们的船,在海上玩一次漂移 瞒不住了,也无需再瞒。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转身从船舷上解下一截缆绳。 那绳子是船上最粗的牛筋绳,被海水泡得又粗又硬,寻常人想把它掰弯都费劲。 他将绳子的一头,递到林富贵面前。 “叔,您拽紧这头。” 林富贵下意识地接过。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杨浪的双手动了。 那根本不是在打结,那就像是是一场魔术! 只见他的十指如同穿花的蝴蝶,在那根粗硬如铁的缆绳上飞快地穿梭、缠绕、翻飞。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林富贵只觉得手里的绳子被一股股巧劲带动,时而绷紧,时而回旋,还没等他看清任何一个动作,杨浪已经停了。 一个结构诡异的绳结,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林富贵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凑上前去仔细端详。 这绳结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既不是渔民们保命用的称人结,也不是水手们绑帆用的双套结,更不是码头上任何已知的缆结。 它看起来像一个拧着无数股劲儿的麻花,一环扣一环,层层相锁,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而牢固的。 “这、这是什么结?” “抗流结。” 杨浪缓缓开口:“几十年前,跑南洋玩命航线的老水手发明的,专门用来对付叫螺旋暗流的海上绝境。” “螺旋暗流?” 林富贵活了六十多年,闯过的风浪比许多人走过的路还多,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 杨浪点了点头:“有些海域,海底地形极其复杂,两股甚至三股不同方向的强大暗流在那里交汇、碰撞,就会形成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的死亡漩涡。” “船一旦被卷进去,船舵当场失灵,几百吨的船身会像个陀螺一样不受控制地打转,用不了几分钟,船底最结实的龙骨,就会被这股恐怖的旋转绞杀之力,给活活绞成麻花!” 林富贵的脸色白了,他都能想象出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唯一的活路。” 杨浪指了指手里的绳结:“就是在船被卷进去的头几秒钟,用这种抗流结,把船上所有主缆全部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的受力结构,硬抗那股绞杀的力道。” “这个结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把所有缆绳的拉力奇迹般地均匀分散开,拧成一股绳,绝不会因为某一个点受力过大而崩断。 只要能硬抗住最开始那几轮绞杀,就有机会借着水流的惯性冲出去。” 说完,杨浪又指了指那台高压水泵。 “叔,您再看这个。” “您觉得,把它装在船尾,对着斜下方四十五度角,是为什么?” 林富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飞速运转,一个荒谬但似乎又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杨浪笑了笑:“没错,如果在海上碰上不想见的人,或者需要紧急规避危险的时候,打开它,几百公斤的水压在瞬间喷涌而出,能给船尾一个巨大的反向推力。” “您想想,这股力道,能让我们的船干什么?” “能让船……甩尾???” 林富贵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变调了。 “不是甩尾,是漂移!” 杨浪斩钉截铁道:“能让浪满号以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在海上玩一次急甩漂移!” “能躲开追兵的鱼雷,也能在布满暗礁的狭窄水道里,完成一次搏命的掉头!” 最后,杨浪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特制的渔网上。 “这些网,也不是用来捕鱼的。” “” “把它从船尾高速撒出去,灌满水之后,就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减速伞,能让我们的船在最短的距离内,从全速航行到瞬间骤停。 如果后面有船死追不放,这张网撒出去,能直接缠住对方的螺旋桨,让他们当场趴窝,变成海上的活靶子!” 杨浪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震撼着林富贵。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航海经验,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描绘的世界面前,变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他一直以为杨浪只是运气好,胆子大,有点小聪明。 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杨浪一眼。 “小满,她……” “叔,您放心。” 杨浪收起那一身锋芒,重新变回了那个谦逊的晚辈:“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让小满,让我们所有人,以后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富贵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蹒跚着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黑石村,一间临海的破旧瓦房里。 王老虎光着膀子,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到小腹的狰狞刀疤,在灯光下就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大口撕下一块手上的鸡腿肉,旋即抓起桌上大碗,将二锅头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潘和平。 潘和平的脸色比桌上的死鱼还白,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 他不像王老虎这种亡命徒,对这种环境早就习以为常,那股熏人的味道让他胃里阵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消息打听清楚了。” 潘和平强忍着恶心,从兜里掏出一包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王老虎。 “杨浪那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接了个天大的活儿,要送一批不得了的东西去港城。” “后天,后天凌晨三点,准时从杨家村的码头出发!” 王老虎接过烟,冷笑一声:“港城?呵,他妈的,他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这小子现在是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潘和平见状,立刻凑了过去。 “他盖楼、分钱,把杨家村那帮穷鬼的人心都收买过去了。” “现在又搭上大老板,接这种跑远途的大买卖,要是真让他这一票顺顺当当干成了,以后在我们红星镇这片海域,还有谁能治得了他?” “还有我们兄弟的活路吗?” “你想怎么样?” 王老虎终于抬起眼皮,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潘和平脸上。 第67章 是龙,你得给我盘着! “不能让他走!” 潘和平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狰狞:“我们得在他出发的时候,就给他来个下马威!” “让他,还有所有看着他的人都知道,这片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码头上人多眼杂,直接动手,麻烦。” 王老虎皱了皱眉,他虽然狠,但不蠢。 “不动手,我们恶心他!玩死他!我爹还是村长,码头的管理权名义上还在我们家手里。” “你让你的人,后天凌晨,开着十几条破渔船,就说是渔网在航道里缠住了,把杨家村码头的主航道,给我堵得死死的!” “就堵在浪满号的前面!” 他越说越兴奋:“杨浪那趟活儿,有时辰要求,我听说了,晚一分钟都不行!到时候,他船出不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再让我爹那边的人,在码头管理处和稀泥,拖着不给解决。” “我看他怎么办!误了时辰,他那大老板不扒了他的皮!” 王老虎琢磨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这计策虽然不够见血,但足够恶心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让风头正劲的杨浪连码头都出不去,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丢脸。 “行,就这么办!”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我这就去叫人!后天凌晨,我保准让他连码头的湾口都出不去!让在红星镇,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离港的日子,终于来了。 凌晨两点半,整个杨家村还沉睡在深沉的黑暗中。 唯有码头上,浪满号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像一头被囚禁在笼中,即将挣脱束缚的猛兽。 船上灯火通明,弟兄们各就各位。 老马背着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一遍遍检查着帆布和缆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种航海注意事项。 杨浪站在驾驶舱里,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静静地望着码头外那片漆黑如深渊的海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点整,离港的时刻分秒不差地到了。 “解缆绳,准备出发!” 然而,就在李大壮他们解开最后一根缆绳,浪满号准备驶离泊位的那一刻。 码头的湾口处,突然亮起了一片杂乱无章的灯光。 紧接着,十几艘破旧的小渔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鬼魅般冒了出来,横七竖八地堵在了狭窄的主航道上。 船上人声嘈杂,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搞什么鬼!” 老马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浪哥,前面航道被堵了!是黑石村王老虎那帮人!” 驾驶舱里的陈飞也急了。 很快,消息就通过码头上的留守人员传了过来。 说是黑石村的几条渔船,半夜下网,结果渔网缠到了一起,现在谁也动弹不了,正为谁赔谁的损失吵得不可开交。 码头管理处的值班室里,灯亮着,但就是没人出来管。 打电话过去,对方也是含含糊糊,打着哈欠说正在协调,让浪满号稍安勿躁。 这一稍安勿躁,就是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离预定的出海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 老马彻底急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立刻冲进驾驶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这他妈明显是有人在故意捣乱!杨浪,你赶紧想个办法!” “再拖下去,我们错过了最佳的潜行时间,整个A计划就全泡汤了!” “这帮狗娘养的孙子,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李大壮在甲板上急得团团转:“浪哥,让我带几个人下去,把他们船都给掀了!” “别冲动!” 杨浪稳稳地拦住了他。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耗着?” 老马一拳狠狠砸在操作台上:“这趟任务的重要性,你比我清楚!如果因为这种下三滥的纠纷导致任务失败,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我建议,立即取消本次行动,向郑老板汇报情况,另择时机!” “取消?” 王虎他们一听,也泄了气。 他们为了这次出海,准备了这么久,憋了一肚子的劲儿,结果连码头都出不去,这传出去的话,不得丢四个人! 船上的气氛,一下子从紧张肃穆,变得焦躁。 弟兄们的信心,也在这无尽的等待和羞辱中,开始动摇。 不过杨浪倒显得比较镇定。 他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迎着码头上那些堵路渔船投来的挑衅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递给了身边的陈飞。 那文件袋不厚,里面好像只装着薄薄的几张纸。 “去吧。” 陈飞看着杨浪的眼睛,胸中所有的焦躁瞬间平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文件袋,一言不发,转身敏捷地跳下船,快步消失在了码头的晨雾里。 堵在航道上的那些渔船里,王老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艘船的船头,悠闲地抽着烟。 他远远地看着浪满号上那副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妈的,老子还以为他杨浪有三头六臂,这不还是被我们堵得没脾气?” 他旁边的一个小弟,嘿嘿笑着。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王老虎吐出一个得意的烟圈:“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出这个门!等他误了时辰,他那大老板不把他吊起来打!” 浪满号上,弟兄们看着杨浪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更是急得像火烧。 “浪哥,你让陈飞干嘛去了?这个时候,还有啥文件好送的?” 李大壮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就是啊,浪哥,船都快开不出去了,你咋一点不急呢?” 杨浪没有回答他们,只是靠在船舷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默默地抽着。 老马看着他,气得直哼哼,干脆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弟兄们看着自家老大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像被无数只猫爪子挠一样,又急又好奇,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围在他身边,干着急。 陈飞揣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心脏怦怦直跳。 第68章 船都开不出去了,你怎么一点不急 他直接抄小路,跑到了村口,天色微明中,他拦下了一辆正要去镇上送货的拖拉机。 “叔,去镇政府,急事!救命的急事!” 到了镇上,陈飞一头就扎进了镇政府大院。 他没凭着记忆,径直敲响了二楼最里面的镇港务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对这大清早的打扰很是不满。 “干什么的?不知道现在还没上班吗?” 陈飞二话不说,从文件袋里抽出了第一样东西,往那人桌子上一拍!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 最上面滨海市文化局几个鲜红的宋体大字,像烙铁一样烫眼。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同意成立滨海市水下考古重点协作单位的批复,正文内容他没细看,但落款处,那个滨海市博物馆馆长周怀安的亲笔签名和旁边那个鲜红的公章,却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浪潮渔业,是我们市里正式挂牌的重点单位,现在正在执行一项紧急的水下考古辅助任务。” “杨家村码头主航道被人恶意堵塞,严重影响了国家重点项目的进度。” “我要求你们,立刻!马上!解决!” 陈飞把杨浪在路上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那中年男人原本还一脸不耐烦,当他看清那份文件和上面那个国徽公章时,手里的搪瓷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忙脚乱地拿起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额头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唰唰往外冒。 市级重点单位?水下考古?国家重点项目? 这三个帽子,哪一个扣下来,都能把他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办公室主任给活活压死! “同志,你别急,你别急!我这就处理!我马上给码头管理处打电话!”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手抖得连拨号盘都对不准。 可还没等他拨出去,陈飞面无表情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第二样东西。 这一次,是一封函。 信纸是那种很高级的米黄色道林纸,抬头印着南粤省农业科学院的烫金大字,庄重而威严。 内容是关于请求滨海市港务局协助,紧急运输一批关乎国家粮食战略的海水稻科研样本的公函,上面同样盖着一个分量更重、让他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省级单位公章! “这份,是省里的文件。” 陈飞把那封函也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我们船上,现在装的,就是省农科院的宝贝疙瘩。” “这趟活儿,是市里郑老板亲自托付,省里点了名的。” “现在因为你们码头管理失职,导致航运延误,科研样本要是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们镇长担得起吗?你们市长担得起吗?!” 陈飞的三连问,让那男人彻底傻了。 一个市文化局,一个省农科院,这两尊大佛,哪一个动动小指头,都能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陈飞没再理他,拿起那两份文件,转身就走。 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就等着烧起来了,而且会烧得很大很大。 镇港务办公室里,那中年男人在椅子上瘫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猛地像被针扎了一下屁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电话机前。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汇报了一遍。 半小时后。 杨家村码头的平静,被一阵刺耳尖锐的警笛声彻底撕碎。 一艘刷着港监大字的白色执法快艇,劈开海浪,以雷霆万钧之势高速驶来。 快艇后面,还跟着两艘码头派出所的巡逻艇,警灯爆闪,气势汹汹。 这阵仗,别说堵路的渔民,就连杨家村码头上所有的人,都给看懵了。 执法快艇在浪满号旁边一个漂亮的甩尾停稳,一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领导,在几名港监人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码头。 他脸色铁青,正是被一个夺命连环call从被窝里骂起来的市港务局主管李强。 李强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被两个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架着的杨家村码头负责人。 “谁是杨浪?谁是浪潮渔业的负责人?” 杨浪掐灭了烟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是。” 李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看清杨浪那张脸后,立刻快步上前,不等杨浪有所反应,就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杨浪的手。 “杨浪同志!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们港务部门工作失职,监管不力,给你们单位的正常航运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代表市港务局,向你,向浪潮渔业,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王老虎和他那帮堵在航道上的小弟们,嘴里的香烟噗通噗通”进了水里,一个个张着嘴,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老马也彻底愣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前一秒还让他焦头烂额、建议放弃任务的死局,下一秒,市里的主管就跑来跟杨浪握手道歉了? 李强握着杨浪的手,又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些堵路的渔船,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厉声喝道:“这些船!是怎么回事!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恶意堵塞主航道,妨碍国家重点项目公务船只执行任务!” 他一脚狠狠踹在那个码头负责人的屁股上。 “你!给我说!是不是你跟他们内外勾结,故意拖延!” “主管,李主管,我、我错了!” 那负责人哭丧着脸,屎尿都快吓出来了,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是黑石村的王老虎,还有潘村长的儿子潘和平,是他们让我这么干的……” “好!好得很!” 李强气得不怒反笑:“来人!把所有涉事船只和人员,全部给我扣下!船只没收充公,人员带回所里,给我往死里审!” 第69章 杨浪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还有那个潘和平,也立刻给我抓起来!妨碍公务,性质恶劣,绝不姑息!” 几艘巡逻艇上的警察和港监人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 那些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渔民,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抱头鼠窜,但很快就被凶神恶煞的执法人员按倒在了甲板上。 王老虎见势不妙,转身想跳海逃跑,被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堵住,一副锃亮的手铐直接锁在了他的手腕上。 执法船拉响了高音喇叭,开始清场。 “所有无关船只,立刻驶离主航道!重复一遍,立刻驶离!否则,一律按妨碍公务处理,后果自负!” 不到十分钟,原本拥堵不堪、吵闹不休的航道,变得畅通无阻。 李强又一次走到杨浪面前,脸上堆满笑容。 “杨浪同志,航道已经清空了,你” “们可以随时出发。 请放心,这次的事情,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一查到底,给你们,给市里,给省里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当众提高了声音,宣布道:“对于王老虎等人的恶劣违法行为,除了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外,市港务局决定,对其个人处以五万元人民币的高额罚款,并吊销其所有船只的航运许可,终身禁航!” 五万块罚款!终身禁航! 这个处罚,比直接把他送进大牢里蹲几年还要狠毒。 这等于彻底断了他王老虎在海上吃饭的根,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船! 被押着的王老虎听到这个宣判,两眼一翻,喉直接昏死了过去。 潘和平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被两个从天而降的警察带走时,腿都软了,是被拖出去的。 他爹潘村长想上来求情,被警察一把推开。 “妨碍公务,你想一块儿进去吗?” 整个杨家村码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敬畏、甚至是恐惧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船头,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杨浪,已经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物了。 他的手,已经通到了天上。 海狼王老虎,赔了夫人又折兵,颜面扫地,彻底栽了。 浪满号的发动机,终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发出了雄壮而高亢的轰鸣。 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雪白的浪痕,像一柄磨砺了许久、终于出鞘的利刃,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深蓝色的未知。 码头上,市港务局的执法快艇还没走,像个忠诚的卫士,目送着浪满号消失在海天尽头。 这场发生在杨家村码头的闹剧,像一阵夹杂着硝烟和海腥味的飓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红星镇,乃至周边的十里八村。 故事在人们的口中,被添油加醋地演变成了好几个神乎其神的版本。 有的说,杨浪其实是省里下来镀金的太子爷,这次跑船只是体验生活,王老虎不开眼惹到了神仙。 有的说,杨浪背后有军方的大人物撑腰,他船上拉的,是国家最要紧的军事机密,所以才能一个电话就调来港监。 还有的说得更邪乎,说杨浪在将军盔捞上来的不止是国宝,还有前朝皇帝的尚方宝剑,所以才能一纸文书就调动市里的官船。 不管哪个版本,核心思想都只有一个,杨浪这个人,惹不起。 他的船,比镇长的车还硬。 潘和平被从派出所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抽了筋的虾米,蔫了吧唧的。 他爹潘村长托了好几层关系,散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勉强把他给捞了出来,但也被撤了村长的职,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 一回到家,潘和平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门。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杨浪一个从小跟他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混混,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了能通天的人物?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杨浪那张平静的脸后面,藏着一头能随时把 浪满号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船上的气氛,跟出发时截然不同。 弟兄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看杨浪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崇拜和信服,而是近乎狂热的追随。 在他们眼里,浪哥已经不是人了,是神。 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神仙。 就连老马,那个古板严肃、认死理的老侦察兵,也变了。 他不再整天板着个脸,抱着他那本硬皮本子到处挑刺。 他开始会主动走到甲板上,看弟兄们打绳结,听他们讲海上的奇闻异事。 虽然话不多,但那份骨子里的傲慢,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看杨浪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探究。 他想弄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两份文件,就像两张凭空出现的王炸,直接把对手炸得粉身碎骨,连带着市里的局长都得跑来赔笑脸。 这种手段,这种布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年军事生涯的认知范畴。 这天晚上,风平浪静。 老马把自己关在通讯室里,用那台老式的发报机,滴滴答答地敲出了一封加密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长,他把码头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描述了一遍。 从王老虎的挑衅,到自己的焦灼和建议撤退,再到杨浪那匪夷所思、石破天惊的破局之法。 他的措辞很客观,但字里行间,那份从最初的鄙夷到如今的敬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电报的末尾,他加上了自己的判断:“目标人物深不可测,谋定后动,心性手段远超评估,建议提升风险等级,此人……可堪大用。” 遥远的省城,一间装潢典雅的书房里。 郑鸿图放下手里的紫砂壶,从秘书手里接过了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当他看到杨浪仅凭两份看似不相干的文件,就引得市港务局的副局长亲自登门道歉,让横行乡里的海霸王当场昏厥时,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第70章你给他一座金山,他能还你一片江山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一块温润的和田玉镇纸压好。 “我还是小看他了。” 他原本以为,杨浪只是一个胆识过人、运气不错的后起之秀,是一把锋利的刀。 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手腕和背后隐藏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份水下考古协作单位的文件,是市博物馆的周怀安给的。 能让一个出了名清高孤傲的老学究,为一个渔民出具这种级别的官方文件,这本身就是通天的本事。 而那份省农科院的运输函,更是神来之笔。 郑鸿图自己都没想到,杨浪能把这张虎皮用得这么炉火纯青,举重若轻,直接拿去镇住了场面,把一场危机变成了自己的立威大会。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把好刀,还是个会用刀、敢用刀的好刀客。” 郑鸿图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藏拙,什么时候该亮剑,也知道,该亮什么剑,才能一击致命,震慑宵小。”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问道:“郑先生,那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否需要调整?” “不用。” 郑鸿图摆了摆手:“计划不变,但筹码要加。”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吗?我是郑鸿图,你马上给我办一件事。” “以我的私人名义,给滨海市浪潮渔业的账户上,再打一笔钱过去,充当风险预备金。” “多少?” 电话那头问。 郑鸿图思索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电话那头的秘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先生,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对于杨浪这种人,你给他一分钱,他能给你办出一块钱的事。” “你给他一座金山,他就能还你一片江山。” “我这笔钱,不是投资,是示好。” “我要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把这趟镖,给我稳稳当当地保到港城。” 放下电话,郑鸿图重新坐回茶台前,给自己沏了一杯大红袍。 窗外,夜色正浓。 那艘正航行在茫茫大海上的浪满号,已经不仅仅是一艘执行任务的船,它更像是一颗被他亲手投下的石子,即将在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南海之上,激起一圈又一圈,谁也无法预料的巨大波澜。 他很期待,这个叫杨浪的年轻人,接下来,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浪满号上,设宴是不可能的。 但杨浪还是让船上的厨子,把存着的最好的一批海货,都给做了出来。 甲板上,弟兄们围坐在一起,没有桌子,就把装鱼的木箱子倒扣过来当桌。 没有酒杯,就直接用搪瓷大碗。 船上不能喝酒,杨浪就让人煮了一大锅加了红糖和姜片的滚烫鱼汤,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驱散海上的寒气。 “弟兄们!” 杨浪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高声道:“出发那天,在码头上,让大家受委屈了。” “浪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大壮第一个站起来,他那张黝黑的脸,被鱼汤的热气熏得通红:“我们跟着你,别说受点委屈,就是刀山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对!不委屈!” 王虎也跟着起哄,声音洪亮:“看到王老虎那帮孙子被铐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弟兄们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那点因为被堵在码头而产生的憋闷,早就被后来的扬眉吐气给冲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畅快和对杨浪的死心塌地。 “好!” 杨浪将碗里的鱼汤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放在木箱上:“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兄弟!但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放下碗,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甲板上热烈的气氛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码头上那点事,充其量只是开胃小菜,是小孩子过家家。” “真正的大风大浪,还在后头等着我们。” 杨浪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可能碰上真家伙。 到时候,可就不是吵吵架,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了,那是会死人的!” “我要求你们,把脑子里的那根弦,都给我绷紧了!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船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个异常的声响,都得第一时间上报!” “我们这艘船上,现在拉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也是我们全家老小的指望!” “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掉链子,别怪我杨浪不讲兄弟情面,直接把他扔下海喂鱼!”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热血上头的弟兄们头上。 他们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那笔从天而降的风险预备金,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浪满号这个小小的团体里,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陈飞把银行那边传来的消息告诉杨浪时,连他这个见过大钱的军师,都忍不住结巴了。 杨浪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他没有把这笔钱分下去,只是让陈飞记了个账。 郑鸿图这笔钱,是打给他看的,也是打给这艘船上所有人看的。 这是信任,也是鞭策。 有了这笔钱打底,船上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杨浪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整一天,和陈飞、王军亮三个人,就着那张王军亮用命摸出来的水下暗礁捷径图,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航行方案。 这套方案,和老马那套严谨、科学、按部就班的“教科书式”计划,截然不同。 杨浪的方案上,只有一条条弯弯曲曲,在无数致命的礁石和诡异的暗流中标注出来的、看起来凶险无比的求生之路。 当杨浪把这套方案拿出来,摊在老马面前时,老马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画满了各种鬼画符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经过精密计算的军用海图,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了几十年的科学,产生了动摇。 第71章 报告!雷达失灵,我们被包围了!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杨浪。 “就按你的方案来。” 他把那张凝聚了自己半生心血的海狼A计划图纸,亲手收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随着继续航行,船上的气氛也渐渐变得融洽。 老马彻底放下了老侦察兵的架子,竟破天荒地揣着个小本子,颠颠地跑来向杨浪“取经”。 “小杨,你看那云,灰不溜秋一层叠一层,跟咱陆地上的不一样,是要变天?” 他指着天边,一脸好奇。 杨浪瞥了一眼,摇摇头:“马叔,那叫鱼鳞天,不下雨,要起风。” “你看它往西北飘,说明是南海吹来的暖风,浪大不了。” “我们稍微调下航向,顺着风走,还能省点油。” 老马听得一愣一愣,赶紧在本上刷刷记下,又指着海面那些细碎的波纹:“那这水里的道道呢?我瞅着都一个样,你怎么知道哪儿有暗流?” “看色,闻味。” 杨浪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解释:“暗流会把海底的泥沙搅起来,水色就发浑、泛黄。” “风里再带上一股子烂水草的腥臭味儿,离那又黄又臭的地方远点,就没大事。” 这些土得掉渣的知识,全是杨浪上辈子在牢里,从那些吹牛吹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嘴里抠出来的。 他们不识字,但对这片海的敬畏和理解,早已刻进了骨血。 老马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如获至宝,硬皮本上很快记满了各种云彩、水色、风向的土方子。 他看杨浪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悄然变成了学生看老师才有的敬畏。 团队,在这奇妙的氛围里,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翌日,下午。 浪满号驶入了一片海图上完全空白的陌生海域。 按照王军亮的说法,穿过这里,能避开国际主航道,省下大半天功夫。 可这片海,透着一股邪性。 海水是死寂的墨绿色,海面无风,平滑如镜。 太阳被一层薄霾滤过,散发着病态的昏黄。 船刚行至海域中心,毫无征兆地,大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雾来得又快又浓,像一堵堵移动的乳白色高墙,从海平线拔地而起,朝着浪满号轰然合拢。 几分钟内,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惨白。 “开雾灯!拉汽笛!” 杨浪第一个吼出声,一脚踹开了驾驶舱的门。 雪亮的雾灯光柱,像被浓稠的牛奶瞬间吸收,只能照亮船头不到五米的距离。 悠长的汽笛声也被闷住了,像是从棉被里发出,透着一股无力的绝望。 “是平流雾!” 老马脸色凝重地冲进来:“暖湿气流遇上冷海面,最是麻烦,没任何规律!” 他冲着雷达前的王虎吼道:“雷达呢?有什么显示?” 王虎死死盯着屏幕,上面除了代表自己的那个小绿点,干净得像被擦过一样。 “报告!雷达失灵!这雾里有东西干扰电磁波!”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顶。 海上瞎了、聋了,就是活棺材!船被迫降到最低速,像个无头苍蝇,在白色迷宫里凭感觉蠕动。 死寂中,只剩下发动机无力的喘息和每个人擂鼓般的心跳。 “这……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李大壮靠着船舷,声音发颤:“我……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别他妈瞎咧咧!” 王虎嘴上骂着,身子却抖了一下。 因为他也听见了。 那不是风,也不是浪,是时远时近、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女人,又像小孩,从浓雾深处幽幽传来。 “哭、哭魂岛……”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王军亮突然哆哆嗦嗦地开了口,脸白得像张纸:“老辈人说,这片海是女人的坟场,淹死的女鬼怨气不散,大雾天就出来找替死鬼!” 他的话像一股阴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 “都给我闭嘴!” 老马猛然爆喝:“什么哭魂岛!封建迷信!所有人,回岗位,保持警惕!” 他嘴上硬,心里却比谁都慌,冲进通讯室抓起对讲机疯狂呼叫,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 他们,成了孤军。 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白色罐头,生死全凭天意。 就在这时,王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浪哥!有东西!雷达上有东西!” 所有人目光瞬间钉死在屏幕上。 那干净的屏幕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七八个小绿点!正从四面八方,以极高的速度,朝他们包抄而来! “是快艇!大马力快艇!” 老马一眼就看出来了,脸都绿了:“我们被包围了!” “王老虎的人?” 李大壮攥紧了拳头。 “不。” 杨浪摇了摇头,声音在嘈杂中异常镇定:“王老虎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在公海动我们。” 他眼神一寒:“这是冲着我们船上的货来的!”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想在这雾里,把我们当瞎子打!” 老马身体微微发抖:“他们船快,数量多,只要慢慢收缩包围圈,我们就是个活靶子!”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几个年轻的弟兄已经腿肚子发软。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杨浪动了。 他没看雷达,也没理会外面,径直走到墙上那张王军亮画的“水下暗礁捷径图”前,一把扯下,摊在操作台上。 然后,他走向那台被他改装过的、最原始的手持声呐探测仪,接通了电源。 “陈飞。” “在!” “从现在起,你掌舵,眼睛就盯这张图。” 杨浪把图纸推到他面前:“我让你左,你就左,我让你右,你就右。 前面是刀山,你也给我撞上去。 行不行?” 陈飞看着杨浪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重重点头:“浪哥,你说怎么开,我就怎么开!” 杨浪又看向吓得快缩成一团的王军亮:“舅舅,你的活儿也来了。 趴到声呐边上,用你那双赌场里练出来的顺风耳听,告诉我水底下传来的每一点动静,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亲自操作起那台简陋的声呐。 手指在老旧旋钮上飞快调校,反其道而行,将频率调到一个充满了各种杂音的诡异波段。 第72章 你是天生的船长 “嗡嗡嗡!!” 扬声器里传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杨浪!你疯了!” 老马根本就不能理解现在杨浪的做法:“这时候你不组织防御,摆弄这破收音机干什么!” 杨浪没理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噪音里。 这片海域水下富含磁铁矿,屏蔽了雷达,却也成了天然的声音放大器。 在他耳朵里,这片混沌的噪音,就是一幅精准的水下地图! “左满舵!三点钟方向!全速!” 杨浪猛地睁眼,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陈飞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打死舵盘。 浪满号庞大的船身划出一道巨弧,朝一个看似死路的方向冲去。 “你干什么!” 老马被甩得一个趔趄:“那边是暗礁区!” “闭嘴!” 杨浪立刻喝止他:“从现在开始,这艘船,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船尾后面,那片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浓雾里,突然射出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 三艘黑色快艇从浪满号刚才的位置一掠而过! 再晚十秒的话,浪满号就会被他们直接撞成两截!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所有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舅舅!听到了什么?” 杨浪头也不回。 王军亮把耳朵死死贴在扬声器上。 “七条船……不,八条!声音不一样!五条柴油机,三条烧汽油的冲锋舟!它们在变阵,想从两边包抄我们!” “收到。” “陈飞!保持航向!” “李大壮!王虎!把那台高压水泵接上电!最大的渔网拖到船尾!听我命令!” 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死亡捉迷藏,就此开演! 浪满号这头笨重的巨兽,在杨浪的指挥下,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舞者,在死亡之海中跳起了最狂野的舞蹈。 它时而加速,时而急停,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狰狞的礁石险险掠过,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身后,八条幽灵快艇如被激怒的鲨鱼,死死咬住。 探照灯光柱不时扫过船舷,惊心动魄。 “右舵十五!前方一百米,礁石缝隙,五米宽,穿过去!” 杨浪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节拍器。 陈飞的后背早已湿透,手臂青筋暴起,完全成了执行指令的机器。 追兵也被杨浪这自杀式的航行方式给惊呆了。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为首的刀疤脸抓着对讲机嘶吼:“他不要命了!想跟我们同归于尽!” “追!给我死死咬住他!” 刀疤脸眼睛血红:“他一艘破渔船都敢闯,我们怕什么!给我撞上去,把他逼停!” 剩下的船硬着头皮,一头扎进了死亡禁区。 “左后方,烧汽油的在加速!想超我们,把我们往礁石上挤!” “收到。” “他想超车,就让他超。” “陈飞!保持航向,速度降到五成!” “降速?” 陈飞以为听错了:“浪哥,他要撞上来了!” “执行命令!” 浪满号的速度骤然一慢。 那艘高速冲上来的冲锋舟,像一头刹不住车的蛮牛,呼啸着从船舷边擦过。 就在两船交汇,距离最近的那一刹那! “李大壮!就是现在!开水泵!” 杨浪爆喝。 “好嘞!” “嗡!!” 一道比消防水枪还猛烈的高压水龙,像一条出洞的白蟒,带着万钧之势,狠狠轰在了冲锋舟的侧舷! “砰!” 一声巨响!那艘轻便的冲锋舟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失控,陀螺般打着转,一头撞上了旁边雾中的黑色礁石! “轰隆!” 船头被撞得稀烂,当场瘫痪,缓缓下沉。 “干得漂亮!” 王虎激动得一拳砸在墙上。 “高兴太早了!” 杨浪声音依旧冰冷:“陈飞,右满舵!前方五十米,急转!” 浪满号一个漂亮的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一片礁石。 而紧随其后的一艘改装渔船,为躲避下沉的同伴,猛打方向,结果一头撞上了另一艘试图包抄的快艇! 又一声巨响!两艘船死死纠缠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浪满号的影子消失在雾中。 “老大!折了两艘了!这小子是魔鬼!他把这片海当自家后院!再追下去,我们得全军覆没!” 对讲机里传来哭腔。 刀疤脸手心全是冷汗,看着雷达上那个滑不溜手的绿点,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撤!所有人!撤出这片鬼地方!”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不知过了多久,当浪满号的船头终于冲破那层厚厚的乳白,一片湛蓝得让人想哭的海面和一轮灿烂的太阳,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们,冲出来了。 船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弟兄们扔掉工具,又哭又笑。 李大壮和王虎两个壮汉,一屁股坐甲板上嚎啕大哭。 老马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声呐仪前,默默点上一根烟的年轻人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走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对着杨浪,端端正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杨浪同志。 从现在开始,这艘船的最高指挥权,我,马卫国,正式移交给你。” 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是天生的船长。” 杨浪没回礼,只是将烟头摁灭在船舷上。 两辈子的心神,几乎耗尽。 他转身走向货舱,当他打开装着“海水稻”样本的恒温箱时,心猛地一沉。 那些原本青翠的稻苗,此刻都萎靡不振,叶片微微发黄。 应激反应! 杨浪眉头紧锁,一个比追兵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这些金贵的宝贝,经不起下一次折腾了。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点补给休整,否则到手的,就是一堆枯草! 冲出浓雾的喜悦,瞬间被现实浇灭。 “浪哥,不好了!” 李大壮满头大汗跑来:“船底被礁石划了道大口子,没漏,但再经不起大浪!淡水,也只剩半桶了!” “海水淡化器的滤芯被震坏了,彻底罢工!” 陈飞也带来了坏消息。 一个个噩耗,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杨浪。 第73章 真亮了! 杨浪看着海图,手指落在一个形如月牙的小岛上,月牙岛,航线上唯一的补给可能。 “去月牙岛吧。” 月牙岛远远看去,像个世外桃源。 船一靠岸,一个独眼龙带着七八个面露凶光的壮汉就围了上来。 他脸上从左眼角到右嘴角,斜贯着一道狰狞刀疤,正是这岛主,人称独眼刘的狠角色。 “哟,哪儿来的朋友啊?” 独眼刘上下打量着破烂的浪满号,眼神不怀好意。 “刘老板,路过的渔船,船坏了,想讨口水喝,修修船。” 杨浪客气地递上烟。 独眼刘接过烟,在手里掂了掂:“好说,我这儿讲究公平交易,淡水一桶,一百块,修船,行,师傅看一眼,先交五千定金。” “你他妈抢钱啊!” 王虎当场就炸了:“一桶水一百?你怎么不去喝金子!” 独眼刘身后那帮人唰地抄起了家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的地盘,我的规矩。” 独眼刘慢悠悠地说:“买不起,可以不买,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他吃定了这艘破船,除了他这儿,哪也去不了。 老马脸色铁青,这是遇上了坐地虎。 所有人都看着杨浪,陷入了两难。 给钱,会被榨干;,不给,就得等死。 杨浪却笑了。 他看着独眼刘那张丑陋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刘老板,你这个价格,太公道了。” 他抱了抱拳:“公道得我们这些穷渔民,实在是高攀不起,打扰了。”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船上目瞪口呆的弟兄们,挥了挥手。 “弟兄们,把船往后退,离岸边远点。 这水,我们自己想办法。” 独眼刘一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他们要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跪下求龙王爷吗?” “小子,现在跪下求我,给你打个九折!” 独眼刘嚣张地喊。 杨浪根本不理会,指挥船退到离岸两百米的一片礁石区下了锚。 他带着几个人,趟水走上礁石,绕着最大的一块勘察了一圈。 随后让弟兄们,把那台“红星”牌高压洗车泵抬了下来,安置在礁石上。 又拿来了电线、木板和一些废旧零件。 “浪哥,你这是……要干啥?” 老马实在看不懂。 杨浪拿起一块木板比划着,笑了笑:“马叔,大有大的搞法,小有小的门道。” 他让弟兄们,用木板和风扇叶片,现场做了个简陋的木质叶轮,固定在一处因潮汐会形成天然水流落差的礁石缺口。 又从发电机里拆了个小小的直流电动机,用皮带和叶轮连上。 一个史上最山寨的潮汐发电机组,诞生了。 当潮水退去,海水从缺口哗哗流出,那木叶轮,竟真的缓缓转动起来!带动皮带,再带动电动机! 连在电动机上的一个破灯泡,在闪烁了几下后,奇迹般地,亮了! 虽然光线微弱,摇摇欲坠,但它,亮了! “我……我的天……” 船上岸上,一片死寂。 这还没完。 杨浪将高压泵的电线接上,进水管插进一个装满浑浊海水的礁石坑,出水管则引向高处一个干净的石坑。 他打开了开关。 在微弱灯光的闪烁中,那台水泵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竟真的运转起来! 一股浑浊的海水被吸上来,喷进了高处的石坑里! 所有人,包括岸上的独眼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杨浪也没有就此满意,指挥着李大壮和王虎,把几块厚实的木板钉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槽。 又找来几片生了锈的铁皮风扇叶,用铁丝和螺丝歪歪扭扭地固定在一根铁棍上,一个粗糙的木头叶轮就这么成了。 老马蹲在一旁,硬皮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愣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 他搞了一辈子机械工程,见过图纸比吃过的米都多,可眼前这堆破铜烂铁的组合,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浪哥,这玩意儿能转?” 李大壮挠着后脑勺,一脸的怀疑。 “潮水退下去,这礁石缺口的水流比山涧里还急。” “给它个支点,它就能把这片海给撬起来。” 杨浪说着,让两个弟兄把那个简陋的叶轮,小心翼翼地卡在了两块礁石之间一个最窄的缺口处。 接着,他又从船上那台报废的发电机里,拆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直流电动机,用一根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旧皮带,把电动机的转轴和叶轮的铁棍连了起来。 最后,从电动机上扯出两根电线,接上了一个从船舱里找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亮的十五瓦灯泡。 一个在任何教科书上都找不到的,纯手工山寨潮汐发电机组,就这么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拼装完成了。 岸上的独眼刘突然放生大笑,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指着礁石上的杨浪。 “看见没!那小子疯了!他想用那破风车给灯泡充电!我他娘的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到这么有想法的傻子!” 他手下的小弟们也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潮水开始退了。 海水顺着礁石的缝隙,哗啦啦地向外海流去。 经过那个被卡住的缺口时,水流陡然加速,形成了一股强劲的水柱,狠狠地冲击在那个木头叶轮上。 吱呀……吱呀…… 那简陋的叶轮,在水流的推动下,先是颤颤巍巍地晃动了几下,随即,真的开始转了。 一圈,两圈……越转越快! 连接它的皮带被绷得笔直,带动着那个小小的电动机飞速旋转。 礁石上,那个被电线连着的破灯泡,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猛地亮起! 一道微弱的昏黄色光束,在这片黄昏的海面上,刺破了所有人的质疑! “亮了!我的天爷!真他娘的亮了!” 李大壮他们也跟着欢呼起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马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硬皮本子上,他扶了扶眼镜,快步走到那台简陋的发电机旁,蹲下身子,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仔细研究着叶轮的转速和电动机的连接方式。 第74章 点石成金 “不科学!这不科学,但它就是行得通……” 岸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独眼刘和他那帮手下,一个个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这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还没完。 杨浪把那台高压水泵的电线,稳稳地接在了发电机上。 “嗡嗡嗡……” 水泵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也跟着运转了起来! 一股浑浊的海水,被它从礁石底下地一个水坑里吸了上来,又通过管子,喷进了高处一个被弟兄们刚清理干净的石坑里。 这个石坑离海面足有三米高,坑底布满了细密的沙子和碎小的贝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过滤层。 海水经过这层过滤,再从另一端一个更低的缺口渗出时,已经变得清澈了不少。 可这依旧是咸得发苦的海水,不能喝。 “光有电,有清水,顶个屁用!这水还是喝不了!” 独眼刘强撑着面子,酸溜溜地喊了一句。 杨浪抬起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转身,把一直缩在角落里,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王军亮叫了过来。 “舅舅,到你干活了。” 杨浪把一张用油布包着的渔网递给了他。 这张网,跟船上任何一张网都不同。 它像是由三层网叠加而成,最外面两层是普通的尼龙网,但夹在中间的那一层,却是一种摸起来像猪尿泡一样的薄膜。 “把这张网,沉到那个清水坑的出水口下面,用石头压住,让水只能从这张网里渗过去。” 王军亮拿着这张怪网,虽然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但还是二话不说,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他水性极好,在水下像条泥鳅,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张特殊的网,按照杨浪的吩咐,布置得妥妥当当。 做完这一切,杨浪就领着弟兄们回了船,不再理会岸上的动静,只是吩咐人看着那个石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彻底落山,夜色笼罩了整片海。 浪满号上,靠着那个简陋的潮汐发电机,几盏十五瓦的灯泡提供了足够的照明。 而礁石上那个水坑里,经过了那张特殊渔网过滤的海水,开始一滴、一滴地,从网的另一面渗出来,滴进下面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水桶里。 李大壮忍不住了,直接跳下船,趟水跑到礁石上,伸出手指头,在那水桶里蘸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 “浪哥!是淡的!这水是淡的!” 话音未落,船上再次沸腾! 老马抢过一个水瓢,也去尝了一口,随即激动地对杨浪道:“是反渗透!你这张网,是一张简易的反渗透膜!” “我的天,你是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 杨浪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这东西,是他上辈子在牢里听一个化学老师出身的犯人吹牛时提到的,后来凭着记忆,托人从黑市上高价弄来的。 独眼刘一伙人在岸上看得真真切切,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张破渔网,怎么就能把咸水变成淡水? “蒙人的!肯定是蒙人的!那水里肯定下了什么药!” 独眼刘嘴硬地嘟囔着,但他心里那份震撼,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解决了水电这两个最大的难题,船上的气氛彻底放松了下来。 弟兄们忙着修补船底的破口,一个个干劲十足。 杨浪却把目光投向了近海那片在独眼刘看来,连打牙祭的鱼都捞不到的礁石区。 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铁罐头。 一打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鱼腥的古怪气味,瞬间弥漫。 “浪哥,这啥玩意儿啊?这么臭!” 王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叫引龙香,专钓深海里那些嘴刁的老家伙。” 杨浪把这些饵料球分给几个水性好的弟兄。 “把这些东西,绑上石头,悄悄扔到那几片最大的礁石底下,动静要小,别惊动了鱼。” 独眼刘在岸上用望远镜看得清楚,见杨浪他们竟然真的在近海下钩,不由得又是一阵冷笑。 “蠢货,真是蠢得不可救药!这片礁石区,我比我亲爹都熟!” “除了巴掌大的石九公,连条像样的鱼毛都没有!他们这是想钓龙王爷上来吗?” 可他的话音刚落。 浪满号上,王虎手里那根最粗的鱼竿,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成了一个夸张的弓形! “上钩了!有大家伙!” 王虎兴奋地大吼,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死死地攥住鱼竿,和水下的巨物角力。 旁边两个弟兄赶紧上来帮忙,三个人合力,才勉强控制住那根快要被拖下水的鱼竿。 “慢慢收线!别跟它硬来!” 杨浪在一旁沉着指挥。 一番搏斗之后,一条通体火红的漂亮大鱼,被硬生生地拖出了水面! “东星斑!是野生的东星斑!” 老马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么大的个头,好哇!” 弟兄们都疯了,一个个围着那条还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红鱼,眼睛都看直了。 紧接着,李大壮那边,陈飞那边,几乎是同时,鱼竿也都被拉成了满月! 一条,两条,三条…… 一条条平日里只有在远洋深海才能偶尔碰上的名贵东星斑,就像是排着队来送死一样,不断地被拉上甲板。 岸上,独眼刘简直都要看傻了!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只在几百米深海才会出现的宝贝,会跑到这片连渔民都嫌弃的浅水礁石区来扎堆? 这特么不科学!! 当晚,浪满号上鱼香四溢。 弟兄们架起了烤炉,把最新鲜的东星斑收拾干净,只用最简单的海盐和姜片腌制,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岸上,独眼刘和他手下那帮亡命徒,正经受着一场活生生的酷刑。 那股子烤鱼的霸道香味,简直不是顺着风飘,而是直接拧成了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们的脖子,再把香味硬生生往他们喉咙里灌! 每个人肚里的馋虫都被勾得翻江倒海,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跟田里的蛤蟆叫似的。 第75章 馋 一个瘦得像根柴火的汉子凑到独眼刘身边,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死死按住。 “刘哥,咱,咱晚上真就啃这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硬得能砸死狗,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独眼刘一把夺过饼子,狠狠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上的肌肉拧成了疙瘩,嚼了半天才混着口水咽下去。 “妈的!” 他吐出一口饼渣:“王老虎那狗娘养的,送来的就这点猪食!说什么风声紧,钱都拿去烧香拜佛了。” “等把姓杨的小子这票干成,金条分红,海鲜当饭吃!”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他们这伙人,说是前哨,其实就是王老虎养来看门兼送死的狗。 除了打打杀杀,在这片海上连条杂鱼都捞不着。 平日里吃的喝的,全靠王老虎打发,再就是敲诈岛上那几户比他们还穷的渔民。 他们也不是没抗争过,但是这帮兄弟身上,基本人人身上都背着案子。 要是想撂挑子不干,那就得进去。 思来想去,他们宁愿在这个岛上当个土匪,受王老虎掩护。 现在,眼睁睁看着浪满号那帮人,把传说中的东星斑当柴火一样烤,那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迸发出的香气,简直比往他们伤口上撒盐还狠毒! 独眼刘心里的火,比烤鱼的炭火还旺。 他本以为杨浪是条待宰的肥羊,谁知道竟是头披着羊皮的过江龙!凭空造电,海水变淡水,还用闻所未闻的法子让深海宝鱼排着队送上门! 这小子,邪门!太他妈邪门了! 直接动手? 他瞥了一眼浪满号上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壮汉,再看看自己身边这群面黄肌瘦的弟兄,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硬碰硬,纯属找死。 可就这么认栽? 他独眼刘以后还怎么混? 不行,绝对不行! 他把手里的饼子狠狠摔在地上,在沙滩上烦躁地踱步。 弟兄们大气不敢出。 突然,独眼刘停下脚步,那只独眼死死盯住了远处礁石上,那个正在往下滴水的怪网。 那就是命根子!没有水,船修好了也是个漂在海上的铁棺材! 打定主意,他把瘦柴火阿四和满脸横肉的大奎叫到跟前。 “刘哥,有啥吩咐?” 大奎瓮声瓮气地问。 独眼刘没说话,只用下巴朝礁石那边努了努,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看见那张网没有?要是,没了呢?” 阿四和大奎对视一眼,瞬间会意。 “刘哥,你的意思是,偷了它?” 阿四有些发怵:“那小子邪乎得很……” “偷?” 独眼刘冷哼一声:“老子这是去收利息!晚上等他们睡死了,你们两个摸过去,动静小点,把那网给我弄回来!” “我倒要看看,明天没了活命水,他是跪下来求我,还是把船和钱都乖乖交出来!” “明白了,刘哥!这活儿,包我们身上!” 浪满号甲板上,酒足饭饱的弟兄们剔着牙,吹着牛,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老马蹲在礁石上,借着灯光痴迷地研究着潮汐发电机,本子上画满了鬼画符。 海风渐凉。 守夜的陈飞靠在船舷边,默默抽着烟,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对岸。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那独眼龙,不像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 “看啥呢?那帮孙子估计吓破胆了。” 王虎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陈飞耳朵一动,在海浪声中,他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他立刻站直身体,死死盯住礁石区。 昏黄的灯泡依旧亮着,一切如常。 “怎么了?” “可能听错了。” 陈飞摇了摇头,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那盏灯泡,毫无征兆地地闪了一下! 就像有个人影从灯前一晃而过! “不对!” 陈飞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礁石上依旧空空荡荡。 不等王虎发问,船舱帘子一掀,杨浪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喝鱼汤的搪瓷碗。 “浪哥?” 杨浪没理会,径直走到陈飞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把碗里最后一口鱼汤喝干,咂了咂嘴。 “灯闪了。” 陈飞压着嗓子道。 “嗯,看到了。” 杨浪淡淡道:“耗子进了米仓,总得弄出点动静。” 陈飞和王虎心里顿时了然,敢情浪哥早就等着他们上钩呢! “叫弟兄们起来?” 王虎把指关节捏得嘎巴作响。 “叫起来看戏?” 杨浪把碗随手一放:“他们睡得正香,别吵,咱们三个就足够了。”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走到高压水泵旁,拍了拍粗壮的出水管。 “陈飞,去把最粗的牛筋缆绳拖过来,从礁石底下绕过去,两头拉回船上。” “王虎,跟我来。” 说完,杨浪率先跳下船,趟着齐腰深的海水,朝那片黑漆漆的礁石摸去。 礁石上,阿四和大奎正借着阴影,猫着腰靠近那张淡水网。 “妈的,真邪门!” 大奎伸手摸了摸那层滑溜溜的薄膜。 “别废话,赶紧动手!” 阿四催促道。 大奎深吸一口气,抱住一块上百斤的压网石,猛地用力掀开。 就在石头离地的瞬间! 一根被压在石头下的电线猛地弹起,直接搭在了潮湿的石头上!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中,大奎抱着石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头发根根倒竖,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剧烈抽搐! 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 “大,大奎!” 阿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去拉他,脚下却突然一紧,不知何时,一张渔网已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救……” 他刚喊出一个字,一只铁钳般的手就从黑暗中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硬生生拖进了冰冷的海水! 咕噜咕噜…… 几番被拖拽、按压,呛了无数口又咸又苦的海水后,阿四的胆子彻底被吓破了,像一滩烂泥般被扔在礁石上。 杨浪从黑暗中走出,另一边,王虎也用一根干燥的木桨把还在抽搐的大奎捅到了一边。 第76章 想偷网?尝尝高压电疗的滋味! “你,你们……” 阿四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杨浪走到木桶边,接了点淡水漱了漱口:“独眼龙让你们来干什么?岸上还有多少人?” 阿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浪也不急,捡起木桨,走到瘫在地上的大奎身边,用桨头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戳着他身上焦黑的伤口。 大奎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哼,戳刺一下,就让他抽抽一下。 “我耐心不太好。” 杨浪头也不回地对阿四说:“他要是不招,就只能问你了。” 他指了指船上那台高压水泵:“听说这玩意儿对着嘴里灌,能把肠子冲出来。” “正好拿你试试,是真是假。” 阿四看着那黑洞洞的出水管,再看看杨浪那张在灯光下毫无表情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说!”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是刘哥让我们来偷网的!他说断了你们的水,你们就只能听话!” “岸上还有七八个弟兄,就在沙滩上等着!” “知道了。” 杨浪点了点头,一脚把他踹晕。 陈飞也已布好缆绳,悄无声息地回到船上。 “浪哥,妥了。” “干得好。” 杨浪拍了拍手,让王虎把晕倒的阿四藏好,然后走到沙滩能看见的区域,学着阿四那尖细的嗓音,对着岸上喊了一声:“刘哥!得手了!快来人帮忙,这网沉得很!” 岸上,苦等的独眼刘听到这声喊,顿时大喜过望。 “他娘的,成了!” 他一挥手:“都跟我上!去接应!” 说着,他领着剩下的七八个手下,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礁石区冲了过来。 当独眼刘兴奋地爬上礁石时,迎接他的,不是阿四和大奎,而是一根从黑暗中呼啸而来的粗壮船桨! 砰! 冲在最前的一个汉子,脑门上当即开了个血窟窿,哼都沒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有埋伏!” 独眼刘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陈飞和王虎如同两尊煞神从阴影里杀出,一人一根铁管,对着这群乌合之众就是一顿猛砸! 船上的李大壮等人也嗷嗷叫着冲了过来,手里抄着鱼叉、撬棍,如猛虎下山!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独眼刘那帮饿着肚子的家伙,瞬间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独眼刘本人被王虎一记扫堂腿绊倒,一只解放鞋就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死死钉在礁石上。 是杨浪。 杨浪居高临下,用一把割鱼线的短刀,轻轻拍了拍独眼刘的脸。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玩截道?” “杨,杨爷!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现在叫爷了?晚了。” 杨浪对弟兄们喊道:“去岛上,把他们存的东西,都给咱们借过来。” “吃的喝的,别客气!” 很快,李大壮他们回来了,搬回来的只有几袋生了虫的陈米和半筐烂土豆。 “浪哥,就这点玩意儿,喂猪都嫌弃。” 杨浪抓起一把米,在独眼刘眼前晃了晃:“啧啧,独眼刘,王老虎就把你们当狗养啊?让你们卖命,就给你们吃这个?” 他一句话,让地上哀嚎的汉子们全都沉默了。 那点可怜的忠心,在生了虫的米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再去搜!” 杨浪命令道:“我不信他独眼龙自己也吃这个!” 果然,从独眼刘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里面是军用罐头、好酒和好烟。 “行了,都搬船上去。” 杨浪一挥手,这才重新走到独眼刘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脑袋。 “滚吧,带着你这帮废物,滚回岸上。” “天亮前,要是再让我在岛上看到你们任何一个,我就把你们绑上石头,沉海喂鱼。” “记住,我的船修好之前,你们最好祷告,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天亮时,月牙岛上已经看不到独眼刘等人的鬼影子。 船上的弟兄们起了个大早,精神百倍。 用借来的钢板和柴油,很快就把船修补妥当,油箱也加满了。 中午时分,浪满号的发动机再次发动,在弟兄们的欢呼声中,缓缓驶离月牙岛。 两天后,当海平线尽头出现那片如幻影般的高楼大厦时,整艘船都安静了。 这就是港城。 无数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海面上,巨轮、快艇穿梭如织。 浪满号虽然是杨浪新买的渔船,但在这种地方,依旧是像个闯入豪门夜宴的乡下穷亲戚,格格不入。 按照郑老板的指示,杨浪指挥船靠近九龙一侧的公共码头。 船刚靠拢,一艘通体雪白的豪华快艇就嗖地冲了过来,一个甩尾,溅了李大壮一身水。 快艇上,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正是郑老板的远房侄子阿坤。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浪满号和船上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喊道:“喂,哪个是杨浪?” 杨浪从驾驶舱走出。 阿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扔在码头的脏水里。 “喏,六叔公叫我来接头,号码在里面,自己联系,货到了,我任务完成。” 他指了指繁忙的维多利亚港:“这里不能久停,自己找泊位,别挡道。” “这里是港城,不是你们乡下鱼塘,被水警查到,后果自负。” 李大壮当场就要发作,阿坤已跳回快艇,轰鸣着消失不见。 船上弟兄们的脸都成了猪肝色。 “他娘的!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王虎一拳砸在栏杆上。 陈飞沉默地跳下船,捡起泡软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浪哥,怎么办?我们连个停船的地方都没有。” 杨浪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 还没等他们想出对策,一阵刺耳的汽笛声从身后传来,一艘万吨货轮如移动的铁墙般逼近。 弟兄们手忙脚乱地试图开船躲避,却被几艘渡轮堵住去路,只能在原地打转。 周围船只纷纷拉响汽笛,那些豪华游艇上的男男女女,像看耍猴一样指着他们哄堂大笑。 第77章 十五分钟,滚出维多利亚港! 走,在拘留室里哭了。” 众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马仔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坤哥,不好了!码头那边,那艘大陆渔船,被水警护送着,停进了一号黄金泊位!” “你说什么?!” 阿坤猛地站起,酒杯差点摔碎。 一号黄金泊位!就在他们进退两难之际,一道更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艘刷着水警大字的巡逻快艇,如利刃般劈开海浪,高速冲来。 为首的中年水警,打量完这艘破船,用纯正的粤语厉声喝道:“搞咩啊!知唔知这里是主航道啊?乱停想死啊!” 一个年轻水警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重复:“你们的船,为什么停在主航道?船长是谁?证件、入港许可、停泊申请,拿出来!” 陈飞赶紧递上文件。 那水警粗略翻了翻,眉头紧锁:“手续还算齐,但停泊申请呢?没有本地领航员和泊位许可,你们敢开进维多利亚港?” “水警,我们是来送科研样本的,接应的人刚走……” “我不管你们送什么!” 水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里是港城,一切按规矩来!你们严重违反了港口航运条例!” “我给你们十五分钟,立刻驶离主航道!否则,船我们强制拖走,人全部带回警署调查!” 说完,他把文件扔了回来,水警快艇就像监工一样停在不远处。 十五分钟,在这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找到一个合法泊位,根本是天方夜谭。 “浪哥!怎么办啊!” 李大壮急得团团转:“这帮穿制服的,跟那个白眼狼一丘之貉,明摆着欺负咱们!” “别冲动!” 陈飞喝止了想拼命的王虎:“这是在港城!动了手谁也走不了!” 船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抽烟的男人身上。 杨浪摁灭烟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水警艇上的水警已经举起了对讲机,准备采取强制措施。 “浪哥,还有五分钟!” 陈飞声音发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浪终于走进通讯室,弟兄们都愣住了,不明白他摆弄那堆古董有什么用。 外面的水警已经开始用高音喇叭喊话,命令他们熄火。 就在所有人都快绝望时,杨浪的手指,突然在发报键上开始敲击。 这是国际标准的老海员通讯码,一套比摩斯电码更复杂的内部语言,上辈子,杨浪从一个跑了三十年远洋货轮的老犯人嘴里死记硬背下来的。 他敲击的内容很简单。 “浪满号,请求紧急航道支援,备案号,ZGHK007。”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港最高写字楼顶层,港口调度中心。 一个负责监听紧急频道的年轻工作人员猛地摘下耳机。 “主管!有情况!是一段,快失传的老海员码!” 中年主管接过耳机,只听了十秒,脸色就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是凝重。 “快!查这个备案号!” 他指着年轻人记下的编号:“ZGHK007!最高权限!” 几分钟后,查询结果显示在大屏幕上。 当看到那个备案号后面的名字时,整个调度中心都安静了下来。 备案人:郑鸿图。 备注:S级贵宾,港口所有单位,须提供最高级别协助。 主管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郑鸿图,这个名字在港城航运界,就是天! 而现在,这位巨擘的S级贵宾,正开着一艘破渔船,被他们自己的水警像赶鸭子一样驱逐! “疯了!” 主管一把抢过话筒:“我是调度中心!马上给我接通水警巡逻艇PTU03号!马上!” 浪满号旁,为首的水警陈志雄正拿着手铐,一脸冷笑地准备强行登船。 突然,他腰间的对讲机发出刺耳的尖叫,里面传来顶头上司暴跳如雷的吼声:“陈志雄!你他妈在搞什么鬼!你想死别拉上我!知不知道你拦的是谁的船!” “那是郑老板的贵客!S级的!你要是敢动船上任何一个人一根头发,我保证你明天就去守水塘!” 陈志雄握着手铐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傻了。 S级贵宾?郑老板?跟这艘垃圾船?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护航!把杨先生和他的船,给我客客气气、安安全全地送到一号黄金泊位去!” “出了半点差错,你就自己跳海吧!” 对讲机里的咆哮结束。 陈志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慢慢放下手铐,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对着浪满号,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杨先生!对不起!是我们搞错了!请您原谅!”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喊懵了。 浪满号上的弟兄们更是目瞪口呆,前一秒还凶神恶煞,下一秒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陈志雄敬完礼,立刻对着手下吼道:“都瞎了吗!清出航道!护送杨先生的船去一号泊位!前面开路!” 水警艇立刻拉响平缓的护航鸣笛,开到浪满号前,蛮横地将所有挡路的船只挤到一边。 于是,维多利亚港最繁忙的海面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艘大陆渔船,在一艘威风凛凛的水警巡逻艇的全程护航下,享受着最高级别的礼遇,畅通无阻地,朝着整个港口最昂贵的黄金泊位区,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九龙一家高级会所的包厢里,阿坤正搂着女明星,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 “别提了!” 他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一群土包子,我估计现在已经被水警拖 那是只有他六叔公郑鸿图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才能用的地方! “不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啊坤哥!” 马仔快哭了:“港务处的主任都亲自跑去迎接,跟孙子一样!” 阿坤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冲出包厢,开着跑车风驰电掣地赶往码头。 当阿坤油门踩到底,一冲回码头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第78章 S级贵宾?水警队长当场敬礼! 整个港城码头最尊贵、视野最好的一号泊位,向来只停靠万吨巨轮或豪华游艇。 此刻,那里却泊着一艘他看不上眼的破渔船,浪满号。 船身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港务处的工作人员,正像标枪一样笔直地站在船下,神情肃穆。 而那个他从骨子里瞧不起的大陆仔杨浪,正斜靠在船舷栏杆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 港务处的马主任,那个在港城航运界跺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人物,正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捧着打火机,满脸堆笑地凑上去,为杨浪点烟。 那姿态,谦卑得像个随从。 凭什么? 他做梦都想得到的待遇,那个土包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小子太得意! 翌日清晨,交接在港务处直辖的一间大型恒温仓库里进行。 这里安保森严,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守在门口,冰冷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杨浪带着陈飞和李大壮,押送着恒温箱走进仓库。 阿坤早已等在里面,他换了身休闲装,但脸色不太好看。 他身旁站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金丝眼镜,油头粉面,是农业科技署派来接收样本的黄科长。 黄科长看见杨浪一行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 “东西到了?” 阿坤公事公办地开口,眼神却刻意飘向一旁,不愿意多看杨浪一眼。 “都在这儿。” 杨浪示意李大壮他们将箱子在仓库中央码放整齐。 黄科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拿着文件夹踱步上前,装模作样地开箱、测温,随即撇了撇嘴:“温度还行,看来你们大陆渔民,干点力气活还算利索。” 李大壮的拳头瞬间捏紧,被身后的陈飞死死按住。 接下来的流程,被阿坤和黄科长搞得异常繁琐。 他们要求对每一株稻苗的根茎长度、叶片颜色,都用尺子和色卡进行比对记录。 杨浪却不急,就跟着走过程。 整整三个小时,仓库里闷热无比,陈飞他们站得腿都快麻了。 终于,黄科长拿着交接清单,得意洋洋地走到杨浪面前:“杨先生,样本核对无误,签个字,你们就可以回去跟郑老板交差了。” 杨浪没有接笔。 他站直身体,迈开步子,顺着那排打开的恒温箱,一个一个地走了过去。 阿坤和黄科长脸上的得意,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凝固。 当杨浪走到倒数第二个箱子前,他停下了。 箱子里的稻苗绿意盎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箱货,不对。” 黄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杨先生,你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多人清点核对,怎么会不对?” 阿坤立刻跳了出来:“你个大陆仔,血口喷人!这么多专家看着,你说不对就不对?想讹钱是不是?” 他这一嗓子,引得其余工作人员纷纷一阵鄙夷。 领导都说没问题了,这人还在这里找事,明显就是为了讹钱。 “我没说别的,只说这箱货不对。” 杨浪指着那个箱子,视线始终锁定着黄科长:“你们把其他箱子里的稻苗和这箱的,闻一闻,味道不一样。” “味道?” 黄科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杨先生,我们这是科学样本交接,不是菜市场买咸鱼!你跟我讲味道?你以为你是警犬,能用鼻子分辨DNA?”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毫无科学常识。” “还闻味道,当这是他家腌的臭鱼干吗?” 嘲讽声刺得李大壮和陈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 杨浪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这箱,不是我们带来的海水稻母本。你们,把它换了。” “你放屁!” 被一句话戳破,阿坤瞬间炸毛:“谁看见了!你有什么证据!我看你就是想找茬讹钱!” 他转向黄科长:“黄科长,别跟他废话,直接报警,告他商业欺诈!” 黄科长推了推眼镜,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杨先生,诽谤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 “请你拿出证据,否则,我们将保留起诉的权利。”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杨浪逼入了绝境。 在场全是他们的人,流程天衣无缝,而杨浪这边,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味道。 这是个完美的陷阱。 只要杨浪拿不出证据,他们就能反咬一口,不仅将偷梁换柱之事彻底掩盖,还能把脏水全泼过来,让杨浪一行人深陷港城,动弹不得。 届时,真正的母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境外,换回大笔美金。 “证据?” 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杨浪笑了小。 他转身从李大壮手里拿过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一只灰不溜秋的大老鼠。 那老鼠被细绳拴着,饿得眼冒绿光。 “神经病!” 阿坤满脸嫌恶:“在这种地方玩老鼠,恶不恶心!” 杨浪置若罔闻,抓着老鼠,依次放进前几个装有真品的箱子。 那老鼠只是警惕地嗅了嗅,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稻苗毫无兴趣。 仓库里的空气渐渐变得诡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杨浪抓着老鼠,缓缓走向那个被他指认的箱子。 老鼠刚被放到箱子边缘,异变突生! 它就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瞬间疯了! 它不顾脖子上的绳子勒得它直翻白眼,拼了命地往里钻,喉咙里发出极度亢奋的吱吱声,目标直指那些假货!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现在,需要我解释吗?” 杨浪拎着疯狂挣扎的老鼠,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还是说,你们农业科技署的专家,想跟我这个乡下人,聊一聊巴斯马蒂香米和海水稻在信息素上的本质区别?” “巴斯马蒂香米……” 黄科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杨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9章 这箱货,你们已经换过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黄科长和阿坤劈得外焦里嫩。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土掉渣的大陆渔民,怎么会知道这种产自南亚的顶级香米! 它对啮齿类动物有致命吸引力这事,在农业圈都算冷门知识! 杨浪当然不是专家。 这知识,是他上辈子在牢里听一个搞经济犯罪的大学教授吹牛时,当笑话听来的。 没想到,今日竟成了翻盘的利器。 “怎么,不说话了?” 杨浪扔掉老鼠,一步步朝他们走去:“刚才不是要报警,要告我诽谤吗?来,我等着。” 他每前进一步,阿坤和黄科长就狼狈地后退一步。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耍。” 杨浪走到那箱假货前,一脚踢翻,稻苗和培养土撒了一地。 “一个图功劳,想用普通样本蒙混过关,一个图钱,想把真东西卖给洋鬼子,我说的对不对?” 他弯腰捡起一株假稻苗,在手里掂了掂:“一箱母本,黑市上能卖多少?一百万美金?还是两百万?”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坤色厉内荏地大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 杨浪眼神一寒,手腕猛地一抖,那株稻苗咻地一声,如利箭般擦着阿坤的耳朵飞过,死死钉在他身后仓库的铁皮墙上! “那我提醒提醒你。” 杨浪逼近阿坤,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古龙水与冷汗混合的酸腐气味。 “那家叫孟山德的美丽国公司,价格谈妥了,三百万美金,交货地点在公海,一艘巴拿马籍货轮。” “为了避开海关,你们租了条越南走私船,船老大是个独眼龙,外号过江泥鳅。” 杨浪每说一句,阿坤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绝密计划,这个大陆仔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杨浪伸出沾了泥土的手,在阿坤那身名牌西装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你六叔公把你从乡下捞出来,不是让你当汉奸卖国贼的。” “这批稻种是国之重器,你把它卖给美丽国人,是刨自己祖宗的坟,断子绝孙的勾当!” 声音陡然拔高,杨浪一把揪住阿坤的衣领,将他生生提起:“我再问一遍,真的那箱货,在哪儿!” 阿坤被那股尸山血海般的煞气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在,在隔壁B区,3号冷库……” 哐当! 仓库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 郑鸿图带着几个保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一股雷霆之怒轰然爆发! “畜生!” 郑鸿图一个箭步冲上,一脚狠狠踹在阿坤肚子上,将他从杨浪手里踹飞出去。 “我郑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还不解气,从保镖腰间抽出甩棍,对着蜷缩在地的阿坤,劈头盖脸地猛抽! 棍棍到肉,沉闷的击打声在仓库里回荡。 “我让你偷梁换柱!我让你当汉奸!我打死你!” 郑鸿图是真的气疯了,双眼赤红,状若疯虎。 直到把阿坤抽得只剩半口气,他才扔掉甩棍,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吓傻的黄科长,声音冰冷如铁:“还有你,等着在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吧!” 处理完叛徒,郑鸿图走到杨浪面前,脸上满是愧疚,对着杨浪,深深鞠了一躬。 “杨兄弟,对不住,是我用人不淑,让你和弟兄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这份恩情,我郑鸿图记下了。” 杨浪扶住他:“郑老板言重,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郑鸿图苦笑,随即神色一肃:“杨兄弟,实不相瞒,这批海水稻,我只是中间人。” “它背后真正的委托人,是港城的一位大人物。”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必须当面向他老人家汇报清楚,所以,我想请杨兄弟,跟我走一趟。” “一来,让他老人家亲眼见见你这位真正的功臣,二来,也让我有机会,正式地感谢你。” 这正中杨浪下怀。 “能拜访那样的传奇人物,是我的荣幸。” 半小时后,杨浪换上干净衣服,坐上了郑鸿图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 车厢里,郑鸿图亲自为他沏茶,神色凝重:“杨兄弟,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见的,是谁吗?” 杨浪摇头。 郑鸿图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崇敬:“他姓霍,单名一个英字。” “几十年前抗美援朝,西方全面封锁。 是霍老先生,冒着杀头的风险,组织船队冲破封锁线,把国内最急需的药品、物资,一船一船运了回去。” “那时候,他的船队,就是国家的生命线。” “可以说,没有霍老先生,就没有我们港城华商今天的地位,老先生一生光明磊落,最恨的就是叛徒。” “这次阿坤的事,如果不是你力挽狂澜,整个港城商界的信誉都会蒙上污点。” 郑鸿图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浪:“所以,杨兄弟,你这次不只是帮了我,更是帮了整个港城,帮了国家。” “老先生最欣赏有本事、有担当的年轻人,这次见面,对你而言,也是一个大机遇啊。” 车子驶入港岛南区半山豪宅区,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三层小楼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只有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内敛。 书房在二楼。 推开门,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上唯一的装饰,是手腕上一块旧手表。 他就是霍英。 一个活着的传奇。 听到动静,霍英缓缓抬头。 “鸿图,来了,坐。” “霍先生。” 郑鸿图恭敬地躬身,才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 “这位,就是杨浪小兄弟吧?” 霍老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杨浪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杨浪不卑不亢,任由他审视。 “嗯,不错。” 霍老终于点头:“一脸的闯劲,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坐吧,小伙子,在我这,不用拘束。” 第80章 一只老鼠,撕破阴谋! 郑鸿图不敢隐瞒,将仓库里发生的惊魂一幕,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阿坤竟与境外公司勾结,企图偷换国之重器时,霍老先生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而当他听到杨浪仅凭一只老鼠就识破阴谋,并用雷霆手段逼问出全部真相时,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火焰。 “好!好一个巴斯马蒂香米!” 霍老猛地一拍桌子:“这个小畜生,丢尽了我们华夏人的脸!” 他看着杨浪,眼神里除了赞许,更多了欣赏与庆幸:“杨浪,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你保住的,不只是一箱稻种,更是我们民族的根!” “这些年,我老了,没想到家门口竟出了这么大的蛀虫!” “小伙子,你帮了我和国家一个大忙,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霍英能办到,绝不推辞。” 一言九鼎。 这在港城,比港督的批文分量更重。 杨浪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这位为国家奉献一生的老人,郑重开口道:“霍老先生,我不要钱,我只有一个梦想。” “我想像您年轻时一样,建立一支真正属于我们华夏人自己的远洋船队!” “一支不挂任何方便旗,船头只挂我们自己国旗的船队!” “我要开着我们的船,去跟那些白皮鬼子、黄毛鬼子争!去抢他们的订单,夺他们的航线,争本该属于我们的海洋资源!”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大海,不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我们华夏人,也能造巨轮,也能做这海上真正的主人!” 一番话落地,郑鸿图听得目瞪口呆。 霍老先生那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杨浪,看了很久很久。 这几十年来,不是没人想过组建纯粹的华人船队,去挑战西方巨头的垄断。 可那其中的艰难,无异于羊入狼群。 他自己,当年也是靠着不要命的闯劲和无数血的教训,才撕开了一道口子。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做出各种妥协,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而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竟当着他的面,把他年轻时最狂妄、最热血的梦想,原封不动地吼了出来! “好,好!好!” “有种!比我年轻时还有种!” 他绕过书桌,重重地拍着杨浪的肩膀:“小伙子,你知道你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跟全世界最强大、最狡猾的一群人做对头。” “这条路,是拿命来铺的,九死一生都是好听的。” “霍老先生……” 杨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们这代人要是还怕死、怕输,那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永远只能在人家的船上当水手,在人家的码头搬箱子,吃人家剩下的鱼渣。” “总要有人,去把这条路趟出来,哪怕是拿骨头去铺,也得铺出来!” 这话糙,理不糙。 霍老长长地叹了口气,有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你说的对,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是,还能给你搭把手,把船帆扯起来。” 文件袋里,是一艘五千吨级远洋货轮的转让协议。 船名:东方之星号。 虽已服役十五年,但保养极好,性能可靠。 转让价:一百万港币。 在这个年代,这个价格,形同白送。 “拿着!” 霍老打断了杨浪的推辞:“让它进船厂拆成废铁,我舍不得,交给你,让它继续挂着红旗在海上跑,算是个好归宿。” 袋子里,还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港城顶尖船务公司的空白法人注册文件。 只要杨浪签名,他就能立刻在港城这个国际航运中心拥有一个合法的桥头堡,价值千金。 另一张,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和联系方式。 “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 霍老指着名单:“最会管船的船务经理,专跑欧洲航线的老船长,还有港城最厉害的海事律师。” “他们都退休了,但本事还在,你去找他们聊聊,他们肯出山帮你,你的路,能好走很多。” 船,是硬件。 公司,是平台。 人脉,是软件。 霍老先生这一手,等于直接把杨浪从一个开破渔船的个体户,一步送上了远洋运输公司老板的位置,为他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插上了一双最翅膀。 杨浪拿着沉甸甸的文件袋,双手都在抖。 这是真的激动啊! 他对着霍老,深深鞠躬。 “霍老先生,谢谢您!” 当晚,郑家大宅。 阿坤被像死狗一样扔在大厅冰冷的地板上。 他父母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郑鸿图面沉如水,重重一拍桌子:“他干出那种里通外国的勾当,我没当场打死他,都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从今天起!断掉他所有银行卡,收回车子房子!公司股份、职务,全部撤销!” “把他给我送到非洲矿场去!让他去那挖钻石!什么时候知道什么叫忠孝仁义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处罚,比杀了他还难受。 阿坤的父母当场哭昏过去。 而阿坤,在听到这个决定时,不再求饶。 杨浪!该死! 在被押上飞往非洲的飞机前,阿坤通过一个隐秘渠道,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阿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口音的鸟语:“坤先生?货不是丢了吗?” “货是丢了,但东西还在港城,我知道在谁手里,也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儿。” 阿坤压着恨意,一字一句。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我们能不能拿到东西。” “能!” 阿坤斩钉截铁:“只要你们肯出价,并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阿坤的牙齿咬得嘎嘣作响:“一个叫杨浪的大陆仔。” “我要他,还有他那条新到手的船,一起沉到南海里喂王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别装了!” 阿坤低吼:“我知道你们孟山德背地里干的勾当!在南美,在非洲,那些不合作的农场主,有多少死于意外?” 第81章 摊牌了!我的梦想是制霸大洋! “我可以提供那艘船的全部信息,航线、补给点、货物,只要你们能把他干掉,我保证,那批海水稻母本,最终会落到你们手里!” “我只要他死,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 “成交。” 杨浪回到浪满号时,夜色已浓。 甲板上,弟兄们围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闷头啃着罐头。 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映照着一张张迷茫而压抑的脸。 港城的繁华,像一扇巨大的窗,让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让他们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与前途未卜。 杨浪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沉重的密码箱和一份文件,扔在甲板中央的木箱上。 哐当一声,李大壮手里的牛肉罐头滚落在地。 陈飞凑上前,当他看清文件上东方之星号几个大字和后面的五千吨级规格,再瞥见密码箱里那捆扎得整整齐齐、崭新得晃眼的港币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浪,浪哥,这……” “酬金,和咱们的新船。” 杨浪说得云淡风轻。 短暂的死寂后,整艘浪满号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发财了!老子发财了!” “五千吨!是五千吨的远洋货轮!” 王虎和李大壮两个三百斤的壮汉,抱着又哭又笑。 弟兄们把杨浪高高举起,一次次抛向空中。 兴奋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维多利亚港。 这一夜,无人入眠。 他们把那些港币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份转让合同更是被当成圣旨般传来传去,每个人都要亲手摸一摸那几个铅字的份量。 第二天,郑鸿图亲自陪同,杨浪带着核心弟兄,第一次登上属于他们的东方之星号。 当他们站在码头上,仰望这艘如小山般的钢铁巨兽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失语。 雪白的船身,高耸的驾驶台,宽阔的甲板,无一不散发着征服海洋的强大气场。 这和修修补补的浪满号比起来,是天与地的差别。 “从今天起,它就是我们的了。” 杨浪站在船下,心中同样波涛汹涌。 霍老派来的两个人,早已在船上等候。 船长林伯,六十出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但那双眼却锐利如鹰。 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是霍老船队里专跑欧洲航线的王牌船长。 轮机长孙大海,五十多岁,笑呵呵的胖子,一双手却满是油污和老茧,是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法师。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彻底的改造。 林伯的要求只有一个,忘掉你们以前在渔船上学到的一切野路子! 第一堂课,就是认识海图。 弟兄们大字不识几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等深线和符号,头大如斗。 “猪脑子啊!” 林伯的竹教鞭敲得桌子啪啪响:“水深颜色越浅,水下越危险!这么简单的道理要我讲几遍!这是送命题!” 一次模拟靠港训练,李大壮凭着老经验,觉得提前半海里减速足够了。 结果东方之星号巨大的惯性,差点一头撞上码头。 林伯当场就炸了,指着李大壮的鼻子骂:“你以为你开的是拖拉机?这是五千吨的铁疙瘩!它的惯性是你爹!” “你得哄着它,顺着它!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想死别拉着我的船!” 弟兄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一个敢顶嘴。 而孙大海,则带着王虎他们,一头扎进了巨大的轮机舱。 那地方像个钢铁怪兽的肚子,到处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 “记住!发动机是船的心脏!心脏停了,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铁棺材!” 孙大海不像林伯那样暴躁,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让弟兄们把一个关键的冷却水阀门拆开,再原样装回去。 王虎力气大,拧螺丝时多用了一分力。 孙大海笑呵呵地看着他:“小伙子,力气不错,但是,多了。” “这个螺丝,拧三圈半,多一分会憋死,少一分会漏气,机器跟人一样,有脾气,你得懂它。” 弟兄们身上的鱼腥味,渐渐被机油味取代。 他们的手更粗糙了,但也更稳了。 杨浪自己也没闲着。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白天跟着林伯学驾驶,晚上就拉着陈飞研究霍老送的那份大礼包,里面除了船,还有一套在港城注册的空壳船务公司文件,以及一份由霍老御用律师团队准备的、堪称航运宝典的法律风险规避手册。 霍老,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路。 半个月后,郑鸿图登上了东方之星号,他带来一个任务。 “杨兄弟,船是用来跑的,不能总停着,我给你们揽了个活儿。” 他递给杨浪一份运输合同。 从港城出发,运送一批建材和机械,前往北水群岛一个正在建设的小岛。 “北水?” 杨浪眉头一挑。 在这个年代,那片海域充斥着争议和风险,是海盗和不明武装船只的天堂,正经船公司都不愿跑。 “怎么?怕了?” “怕倒是不怕。” 杨浪笑了:“只是好奇,这种高危航线,怎么会找到我们?” “因为这是一笔没人敢接的生意。” 郑鸿图叹了口气:“这批物资,是霍老私人捐赠给国家,用来在岛上修建气象站和渔民避风港的。” “事儿很敏感,消息走了风,好几个国家向港英政府施压,大船公司都不敢接。” “想来想去,只有你们这艘刚过户、还不怎么起眼的东方之星号最合适。” “但这趟活儿,酬金不高,风险不小,路上可能会遇到武装拦截,接不接,全看你。” “接!” 杨浪几乎没有犹豫:“霍老送了我们这么大一份礼,他老人家有事,我们要是缩了脖子,还算人吗?” “更何况,这是去咱们自己的领土上,建咱们自己的东西!就算不给钱,也得跑!” “好!” 郑鸿图重重一拍杨浪的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出发前夜,杨浪把所有核心弟兄叫到驾驶舱,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82章 一份没人敢接的委托,目标北水群 “我们屁股后面,可能跟着的不是海盗,是正儿八经的军舰,人家有炮,我们只有鱼叉。” “现在,谁想退出,还来得及,安家费一分不少,不丢人。”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浪哥,你说这话,就太看不起我们了。” 李大壮第一个站出来,憨直地说道:“我们烂命一条,跟着你才过上好日子。” “现在给国家办事,要是缩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对!不退!” 王虎吼道:“他娘的,不就是炮吗?老子还没见过呢!正好开开眼!” “干!” 群情激奋。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给国家办事,是天大的荣耀。 看着弟兄们通红的脸,杨浪笑了。 这支队伍的魂,算是立起来了。 三天后,一个微风拂晓的清晨,东方之星号悄无声息地驶离港城,汇入茫茫南海。 航行的第五天,当船只驶入一片珊瑚礁密集区时,意外发生了。 “报告船长!左后方发现不明雷达信号!数量一个,正在高速接近!” 陈飞的警报声让驾驶舱气氛瞬间凝固。 林伯一把抢过望远镜,海平线尽头,一个小黑点正飞速放大,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是武装快艇!看这速度和航迹,来者不善!” 林伯脸色凝重:“让轮机舱全速前进!” 东方之星号冒出滚滚黑烟,船速提至极限。 但那艘快艇速度更快,不到十分钟,就追到了不到两海里的地方。 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楚看到船头架着重机枪,几个迷彩服人影在晃动。 对方并不开火,也不喊话,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开火更让人恐惧。 “他们在等。” 杨浪死死盯着那快艇:“等同伙,也在等我们自己犯错。” “不能再往前了!” 林伯指着海图:“前面是魔鬼三角,下面全是暗礁和漩涡,我们这艘船进去就是送死!”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逼进去!” 杨浪瞬间明白了。 进退维谷的绝境中,他的目光落在了海图上,魔鬼三角旁一个不起眼的虚线圈标记上,旁边小字写着:未探明浅滩,季节性洋流。 “林伯,这个地方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林伯摇头:“几十年前的老海图了,只知道这里有片沙洲,只在特定季节的大退潮时才会露出。” “具体位置和大小谁也说不准,没人敢走。” “敢不敢,赌一把?” “赌?” “赌今天,就是大退潮!” 杨浪指着那个虚线圈:“朝着那片浅滩,全速冲过去!” “你疯了!” 林伯大叫:“万一赌错了,我们整艘船都会搁浅,变成活靶子!” “不赌,我们现在就是活靶子!” 杨浪一把推开他,亲自握住舵盘:“现在,这艘船,我说了算!所有人,抓稳了!” 他猛地转舵,东方之星号庞大的船身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着那片未知的死亡之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眼看东方之星号悍不畏死地冲向浅滩,后面快艇上的人也懵了。 “头儿!那艘货轮疯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让他们闯,那片浅滩是死胡同,等他们搁浅,就成了囊中之物。” “命令B队和C队,从两翼包抄,封死他们所有退路!我要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海平线另外两个方向,也出现了两个高速移动的小黑点。 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缩。 东方之星号驾驶舱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眼看着前方海水颜色从蔚蓝变成浅绿,再到浑浊的土黄,声呐探测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水深十米!八米!七米!浪哥!不能再往前了!” 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降!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 搁浅了! 林伯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杨浪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绝望。 “都他妈慌什么!” 他一声爆喝:“轮机舱!反向全功率!把船尾给我顶起来!” 孙大海毫不犹豫地执行。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螺旋桨疯狂反转,庞大的船身在搁浅的泥沙和巨大反推力作用下,船头被卡住,船尾却被硬生生抬起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王虎!李大壮!” “所有消防水炮,架到左舷!对准那片最浅的沙洲!给老子狠狠地冲!” 数道强劲有力的白色水龙,狠狠轰击在船身左侧那片已经露出水面的沙洲上! 松软的泥沙被迅速冲刷、瓦解,形成了一道不断扩大的浑浊水道! 他们在用消防水炮,硬生生地,给自己冲出一条航道! 这一幕,让远处逼近的武装快艇再次看傻了眼。 “我操!他们想用消防水枪冲出一条路来?” 对讲机那头的指挥官,通过望远镜看清了东方之星号的诡异姿态。 船头搁浅,船尾顶起,水炮轰击左侧。 这三个动作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果! 搁浅的巨轮,正在以船头为圆心,进行着,原地掉头! 它就像一个被钉在沙滩上的巨大圆规,正在用消防水炮这支笔,硬生生给自己画出一条逃生之路! “快!开火!阻止他们!” 指挥官疯狂咆哮。 哒哒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像冰雹般砸在船壳上,迸发出一串串火星。 “都给老子趴下!” 杨浪一把按倒林伯,自己却依旧像铁塔般死死握着舵盘:“孙大海!顶住!再给我五分钟!” “放心吧浪哥!这老家伙爆不了缸!” 轮机舱传来嘶吼。 时间无比漫长。 终于,在一阵剧烈震动后,杨浪感觉到,卡住船头的那股巨大阻力消失了! “就是现在!轮机舱!正向全功率!给老子冲出去!” 东方之星号如挣脱牢笼的猛兽,发出一声震天长鸣,顺着那条临时水道,险之又险地擦着死亡浅滩的边缘,冲了出去!” “当它重新回到深水区时,已经完成了掉头,船头正对着那三艘目瞪口呆的武装快艇! 第83章 原地掉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杨浪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陈飞!所有探照灯,对准他们!晃瞎他们的狗眼!” 十几道雪亮的光柱瞬间将快艇笼罩!就在对方陷入短暂混乱的一刹那! “撒网!” 船尾舱门打开! 三张用最粗钢丝缆绳编织、挂满锋利铁钩和废旧船锚的特制渔网,如三只深海巨兽,被高速抛进海里! 这根本不是渔网,这是三张专门绞杀螺旋桨的海上屠夫! 三艘快艇根本来不及反应,船身猛震,发动机发出一阵金属绞缠的怪响,齐齐熄火! 它们彻底失去了动力,像三条被拔了牙的毒蛇,无助地在海面漂浮。 “干得漂亮!” 船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现在,游戏结束了。” 杨浪驾驶着东方之星号,像君王巡视领地般,缓缓逼近。 快艇上的枪手彻底慌了,看着眼前的钢铁壁垒,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杨浪拿起高音喇叭,声音冰冷地传遍海域:“给你们一分钟,扔掉武器,抱头蹲下。” “不然,我就开着船,从你们身上,一艘一艘地,碾过去。” 这话里的杀气,不带半点玩笑。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第一个扔掉了枪。 杨浪带人登上了为首的快艇,从满脸横肉的白人指挥官手里,拿过还在咆哮的对讲机。 “告诉你的主子。” 杨浪对着对讲机,平静道:“你们的人和船,现在都在我手上。” “想要他们活命,可以,拿钱来赎。” “另外,把你们跟阿坤所有的交易记录,包括录音、邮件,原封不动地发过来。” “少一样,我剁他们一根手指头,记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要的不仅是钱,更是阿坤里通外国的铁证! 他要反将一军,把所有主动权都抓在自己手里! 对方的反应比想象的还快。 不到半天,一架水上飞机送来了钱和他们想要的证据。 对方显然被杨浪这种疯子行径吓怕了,不敢赌,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至于那三艘快艇,杨浪拆了他们的武器和通讯设备,割断钢丝网,把他们赶走了。 他要的不是命,是恐惧和把柄。 当东方之星号带着满身弹孔,最终抵达北水那座小岛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岛上负责工程的驻守人员,看着这艘如同从地狱杀出的功勋战舰,无不肃然起敬。 返航路上,弟兄们围着那箱美金,眼睛都直了。 再次回到港城,郑鸿图和霍老亲自到码头迎接。 看到船上密集的弹孔,两位老人都沉默了。 霍老的宅子里,杨浪把记录着阿坤罪证的录音带交给了郑鸿图。 郑鸿图听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收进口袋。 “杨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霍老看着他,满是欣赏:“留在港城吧,凭你的本事,不出五年,绝对能闯出一番天地。” “我这支船队,以后也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接手。”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 然而,杨浪却摇了摇头。 “霍老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港城虽好,但我的根,不在这里。” 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缓缓道:“我的家,在杨家村,我娘,我妹,我这帮弟兄们的家人,都还在村里等着我们。” “我出来闯,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为我一个人风光。” “我想在自己那片海,建我们自己的码头,造我们自己的船厂,让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能靠着海,堂堂正正地吃饭,有尊严地活着。” “等我把根扎稳了,再来港城,跟您一起,去闯那片更大的海。” 霍老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好,好,好。” 霍老连说三个好字:“人,不能忘本,你能有这份心,比做多大的生意都让我看重。” “既然你要回去,咱们的合作不能断。” 霍老提出了一个方案:“你在港城的船务公司,作为我们合作的窗口。” “以后,我会把一些从欧洲、南洋到大陆的货运生意,分包给你,航线,就走你家乡那边的港口。” “这样,你不耽误回家,也能把生意做起来,还能带动家乡码头发展。” “东方之星号,你先开回去,林伯和孙大海,再跟你半年。” “这半年,你必须给我带出一支能独立操作这艘大船的队伍来。” “这,是给你们的考验。” 这等于是霍老在用自己的资源,不计成本地为他铺路搭桥。 离开港城那一天,天气晴朗。 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郑鸿图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几家国营船厂的联系方式。” “建船厂,技术和设备是关键。” “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 “浪哥,我们,真的要回去了?” 李大壮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繁华都市,满是不舍。 不只是他,大部分弟兄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 杨浪看着他们,拿起高音喇叭。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舍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 “但是,你们记住了!这里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在这里,永远都是大陆仔!” “我们现在回去,不是去过穷日子!我们是揣着钱,揣着本事,揣着一艘五千吨的大船回去的!” “我们回去,是要把我们自己的家,也建成像港城一样的地方!我们要建比这里还大的码头,造比这里还好的船!” “要让以后那些港城人,都抢着跑到我们杨家村去开眼界!”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我们不是丧家之犬,我们是衣锦还乡的猛虎!” “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喊!” 杨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着家的方向,吼出那两个字。 “回家!” 弟兄们胸中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一股荣归故里的豪情取代! “回家!” “回家!!” 他们一个个挺直腰杆,扯着嗓子,跟着杨浪一起,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东方之星号拉响悠长的汽笛,与这座繁华都市作别。 它那庞大的船身,调转船头,载着满船的汉子,义无反顾朝着那片生养他们的故土,劈波斩浪,全速返航! 第84章 巨轮镇港!老狐狸的借刀杀人之计 当那座如移动小山般的钢铁巨兽,在海平面上第一次露出轮廓时,杨家村码头上三三两两晒着渔网的村民,还以为是海上起了大雾,看花了眼。 “老栓叔,你瞧,那是个啥玩意儿?海市蜃楼?” 一个年轻后生揉了揉眼睛,指着远处。 王老栓停下手里补网的活计,眯缝起老眼,叼在嘴上的烟袋锅都忘了抽。 看了半晌,他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那是船……” “呜!!!”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海风,蛮横地灌进了杨家村每一个角落。 这声音,跟村里那些小渔船嘟嘟嘟的动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它像县里大领导下来视察时,那辆黑色轿车按下的喇叭,让人心里莫名地一紧。 整个杨家村都活了过来。 正在家里补衣服的婆姨们,扔下针线跑出了门。 在田里锄地的汉子们,扛着锄头就往海边冲。 就连村头大槐树下下棋的老头子们,也推开棋盘,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码头挪。 “天爷啊!这是哪家的船?镇上的货轮也没这么大吧?” “怕不是市里来的?这是要干啥?在我们这建港口?” 人群像涨潮的海水,迅速涌向码头。 他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码头边上,潘和平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小年轻吹牛。 他爹倒了台,他自个儿也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子。 最近刚托关系,从镇上一个远房亲戚那儿倒腾了几箱处理的的确良布料,正准备在村里摆个摊,找回点场子。 “看见没?这叫信息差!” 潘和平拍着装布料的纸箱子:“你们还在海上喂鱼,我潘哥已经开始搞活市场经济了!等我这批货一出手,转头就去买台摩托车!” 就在这时,那震天动地的汽笛声传来。 潘和平话头一顿,不耐烦地朝海上望去,随即,他脸上的得意,就跟被冰雹砸过的庄稼一样,瞬间蔫了下去。 那艘巨轮,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缓缓驶入杨家村这片小小的港湾。 它太大了,大到让码头上所有的小渔船,都像是澡盆里的小黄鸭,滑稽又可怜。 “这,这他娘的是谁的船?” 潘和平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道啊,和平哥,你看,船上有人!” 一个小弟眼尖,指着船舷。 随着巨轮越来越近,船上那些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是,是李大壮!还有王虎!我操!那不是杨浪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码头瞬间炸了锅。 潘和平只脑壳就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杨浪? 他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事实就在眼前。 杨浪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船舷上,身后是林伯和孙大海,再后面,是李大壮、王虎那帮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的弟兄。 “真是杨浪!他们发财了!这是开着金山回来了啊!” “杨浪这是在外面傍上哪路神仙了?” 潘和平死死地盯着船上的杨浪,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人群的另一头,王秀兰和杨穗正被挤在中间。 王秀兰死死地攥着女儿的手。 她看着船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泪水早已蓄满了眼眶。 是她的浪儿,又好像不是。 以前的杨浪,眼神里是狼崽子一样的凶横,而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这座码头的主人。 “妈,是哥!哥回来了!” 杨穗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挥着手。 林小满站在她们旁边,紧紧地咬着嘴唇。 她为他骄傲,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让她觉得,自己踮起脚尖,也快要够不着他的衣角了。 东方之星号在离码头几十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沉重的舷梯带着吱呀的机械声,缓缓放下。 杨浪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没有理会那些上前来想套近乎的村里长辈,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王秀兰的面前。 “妈。”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想骂他,这段时间,她可是没少为儿子担心。 可手抬起来,却只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潘和平气得牙痒痒,但现在也没办法,只能低着头,快步穿过村里的小路。 往日里那些见了他会点头哈腰的村民,此刻都聚在码头方向,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脚下那双刚托关系买来的崭新回力鞋,踩在熟悉的黄土地上,却觉得脚底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怎么也用不上力。 推开自家院门时,他爹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慢悠悠地用一根通条清理着他的老烟枪。 桌上一杯热茶,还冒着袅袅的白气。 “爹!” 潘和平冲进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潘村长头也没抬,依旧不紧不慢地捅着烟锅,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他,杨浪他回来了!开着一艘比山还大的船!那些人,那些人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供起来了!” 潘和平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水,手却抖得厉害,半杯茶水都洒在了桌上。 潘村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烟枪在桌腿上轻轻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然后才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船大,那是他的本事。” “本事?他一个从小打架斗殴的混子,能有什么本事!” “还不是走了狗屎运,在外面抱上了什么粗大腿!” 潘和平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爹!再这么下去,这杨家村,哪还有我们爷俩的立足之地?” “他这是要彻底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啊!” “所以呢?” 潘村长又续上水:“你现在冲过去,跟他拼命?你有人家船大,还是有人家钱多?或者,你有人家那帮肯为他卖命的兄弟?” 潘和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85章 麻烦?不,是送上门的跳板! “一棵树,长得太快太高,是会招风的。” 潘村长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艘巨轮的巨大轮廓:“他杨浪现在是风光,可这风光也刺眼。” “他以为这红星镇,就他一个聪明人?码头上的那些鱼贩子,镇上开船运公司的老板,哪个不眼红?” “他这一回来,等于是动了所有人的饭碗。” 潘村长放下茶杯,把烟枪重新填满烟丝。 “我们跟他斗,那是鸡蛋碰石头,可要是石头后面,还有座山呢?” “红星镇就这么大点地方,肉就那么多。” “他杨浪想一个人吃独食,镇上那些老家伙不会答应,县里,市里,那些真正管着航运、管着买卖的大人物,更不会答应。” “爹,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置气,是去烧香,去拜佛。” 潘村长用烟杆指了指镇上的方向:“去镇上,多跟那些老板们喝喝酒,聊聊天,把杨浪这次回来的风光,好好地给他们说道说道。” “我们斗不过他,总有人斗得过他。” “你得学会,借别人的刀,杀你想杀的人。” 潘和平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那股子憋屈的邪火,终于缓缓降下。 …… 杨浪家里,是久别重逢的温暖。 送走了那些兴奋得找不着北的弟兄,杨浪把家里的门一关,才算真正有了点回家的感觉。 王秀兰把一包杨浪带回来的港币翻来覆去地看,又不敢拆开,就那么抱着。 “这得是多少钱啊,浪儿,你跟妈说实话,这钱来路正不正?咱可不能干犯法的事……” “妈,你就放心吧。” 杨浪从妹妹手里接过一杯热水:“这是我帮大老板跑船挣的辛苦钱,一分一毛都干净。” 安抚好母亲和妹妹,杨浪又找到陈飞。 他将那个从霍老那里拿回来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这些,你拿着。” 陈飞打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松懈。 一份是港城四海船务有限公司的全套注册文件,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是杨浪的名字。 另一份,是那份写着三个名字和联系方式的名单。 “浪哥,这……” “霍老先生送的,这家公司,以后就是我们在港城的窗口和跳板。” 杨浪把那份名单推到陈飞面前:“这三个人,是关键,一个是最顶尖的船务经理,一个是专跑欧洲线的老船长,还有一个是海事律师。” “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东西给我研究透了。” 他指着那份名单:“特别是这三个人,他们的背景、本事、脾气,都给我打听清楚。” “我们现在有船了,但要让船跑起来,跑得远,跑得稳,就缺这样掌舵的明白人。” 陈飞郑重地点了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这是在布局,在为以后那支真正的远洋船队,打下最关键的地基。 临近黄昏的时候,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是刘建国。 一进院子,看见杨浪,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杨浪的手。 “杨浪老弟!哎呀,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我一听说东方之星号进了港,就立马往这边赶了!” 刘建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浪:“好家伙,你这次可是给咱们红星镇,不,给咱们整个滨海县都长脸了!” “快进屋坐,喝口水。” 杨浪把他让进堂屋。 王秀兰赶紧倒了茶。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刘建国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老弟,你这次回来,哥哥我除了给你道喜,其实还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大忙。” 刘建国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不是我的事,是县里一位大领导的事。” 刘建国搓了搓手:“他那边,接了个天大的任务。” “半个月,就半个月时间,必须采办到三万斤高品质的大黄鱼,就是那种一斤半以上,品相金黄的,一条都不能差。” “这批鱼,是要发到港城去的,签了出口合同,事关咱们县里今年的外汇创收指标,要是完不成,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大黄鱼,三万斤,出口合同,县领导。 杨浪突然想起了什么。 算算时间,上一世,就是因为这批鱼,当时县供销社的一位姓孙的主任,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这活儿听着是好事啊,给县里创收,怎么还成麻烦了?” 杨浪不动声色地问。 “唉,别提了!” 刘建国一拍大腿:“本来是好事,可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消息给捅了出去!” “就一夜的功夫,整个红星镇,还有周边几个镇子,所有手里有船有货的鱼贩子、船老大,全都跟商量好了一样,集体涨价!” “原来七八块一斤的鱼,现在开口就要二十五!翻了三倍不止!这不存心要人命吗?” “那位领导手里的预算就那么多,现在这个价,他把预算全填进去都不够一半!愁得他嘴上都起了燎泡。” 刘建国脸上也写满了愁容:“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听说你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大一艘船。” “我想着,你路子野,本事大,说不定有办法。” “所以就厚着脸皮来问问,看看你这边,能不能想想辙?” 上一世,那位孙主任,就是为了完成这个硬性指标,又实在凑不齐钱,最后铤而走险,挪用了其他项目的工程款来补窟窿。 他本想等鱼款结回来再悄悄填上,结果还没等钱回来,就被人一封举报信给捅了上去,直接被带走调查,最后落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而举报他的人,正是靠着低价吞掉这批鱼款,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后来在滨海市混得风生水起的某个大鱼霸。 这一世,既然让自己赶上了…… 杨浪心里瞬间活泛了起来。 这位孙主任虽然官不大,但他背后,是整个滨海市的供销系统。 那是一张看不见,却覆盖了整个地区所有物资流通的大网。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搭上这条线,拿下供销系统的长期供货权,那东方之星号就不愁没货运,杨家村的渔获,更不愁没销路。 第86章 我连你的结局都知道! 这送上门的,哪是麻烦,分明是一块能撬动整个滨海市的跳板! “我当是什么大事。” 杨浪把茶杯放下。 刘建国看着杨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我知道这事难办,你尽力就行,办不到也不打紧”之类的。 毕竟,这事连县里的大领导都束手无策,他来找杨浪,也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可没等他开口,杨浪下一句话,就让他把所有准备好的词儿都咽了回去。 “你回去告诉那位领导。” “三万斤大黄鱼,半个月,一斤都不会少,品相也绝对是最好的。” “让他把收货的冷链车准备好就行了。” 刘建国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小子,装逼装过头了吧! “老弟,你,你可别逞强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帮鱼贩子现在都红了眼,抱成团了,你……” “刘哥。” 杨浪转过身:“我杨浪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他看着刘建国,缓缓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活儿我接了,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刘建国连忙道。 “这批鱼,我要亲自交到那位领导手上。” “所以,我想请刘哥你帮忙引见一下,我得当面跟他谈谈这批鱼的交接细节。” “行,没问题!” 第二天下午,刘建国就开着镇上那辆破吉普,又来了杨家村。 “杨浪老弟,成了!” 刘建国一下车就抹了把汗:“孙主任同意了,就在县供销社三楼的小会议室,今天下午四点,就见你一个。” 县供销社,在九十年代的滨海县,那可是个响当当的地方。 能坐上供销社主任这把交椅的,手里攥着的权力,可不只是卖点化肥农药那么简单。 杨浪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坐上了刘建国的吉普车。 车子一路颠簸,从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开到了铺着柏油的县城大道。 供销社大楼是县城里少有的三层小楼,外面刷着一层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特有的严肃劲儿。 刘建国把车停好,领着杨浪上了三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 刘建国在走廊尽头一扇挂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停下,自己没敢进去,只是对杨浪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主任就在里面,老弟,我就不进去了,后面的事,就全看你了。” 杨浪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绿色绒布。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一份报纸。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 他就是县供销社主任,孙志高。 听到开门声,孙志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盯着手里的报纸。 杨浪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拉开他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孙志高才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慢悠悠地放下报纸,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扫了杨浪一眼。 “你就是杨浪?” “是我。” “刘建国说,你能搞到三万斤大黄鱼?” 孙志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年轻人,口气不小啊。” “你知道现在红星镇的鱼价是多少吗?你知道全县的船老大都等着看我笑话吗?你凭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审问。 “就凭我有一艘五千吨的船,还有一帮肯跟我出海的兄弟。” “船大?” 孙志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船再大,能大得过红星镇那几十上百条渔船?人家现在铁板一块,你一条船闯进去,能捞着什么?” “年轻人,说大话谁都会,但事情不是靠嘴皮子办的。” “孙主任觉得我是在说大话?” “难道不是吗?” 孙志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也不少。” “以为在外面混了几天,开了艘大船回来,就能在滨海县这片地界上横着走了?我告诉你,水深着呢。” “我给你交个底,这批鱼,县里给的最高采购价,是十块钱一斤。” “你能用这个价收到三万斤,我孙志高当着全县供销系统的面,给你摆酒庆功。” “你要是收不到,就别在我面前浪费时间,我还有很多正事要办。” 说完,他又重新拿起了那份报纸,摆明了是端茶送客。 刘建国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他从门缝里看到这架势,就知道要糟。 孙主任这是压根就没把杨浪当回事。 屋里,杨浪却笑了。 “孙主任,鱼的事,我们可以先不谈。” 孙志高拿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先跟孙主任,谈谈另一件事。” 杨浪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滨海县地图前:“谈谈孙主任你自己的事。” 孙志高终于把报纸放下了。 他看着杨浪的背影,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好谈的?” “孙主任,这批鱼的合同,是跟港城签的吧?交货日期,应该就在半个月后。” “这事要是办砸了,不光是县里的外汇指标完不成,您这位供销社的一把手,恐怕也要担不小的责任吧?” “这是我的工作,不用你一个外人来提醒。” 孙志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 “我当然知道这是您的工作。” 杨浪转过身,重新走到桌前:“我还知道,如果这批鱼收不上来,您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住头上的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挪用其他项目的公款,先把窟窿补上。” 这句话一出来,孙志高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孙主任心里最清楚。” 杨浪没有被他的反应吓到,依旧不紧不慢:“县里马上要上马一个农机站改造项目,还有一批化肥采购款,这两笔钱的款子,正好都从您这里过手。” 第87章 要整个县的独家供货权! “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够您用二十五块一斤的价格,把这三万斤鱼给买下来。” “您想着,先把这笔钱挪用了,等港城的鱼款一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把钱填回去。” “账面上做得平平整整,任务完成了,位子保住了,皆大欢喜。” “我说的,对不对?” 孙志高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死死地盯着杨浪,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事,是他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连他老婆都没透露过半个字的绝密计划!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能在自己脑子里装个窃听器不成? “你到底是谁?你来我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杨浪,一个想好好捕鱼,让家人弟兄过上好日子的渔民。” 杨浪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我来这里,是想帮孙主任你一把,也是想帮我自己一把。” 他指了指窗外:“我不想看到一个想为县里办点实事的领导,最后因为一时糊涂,被人抓住把柄,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身陷囹圄……” 孙志高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做的风险,但他总抱着一丝侥幸。 可现在,这个他连见都不想见的年轻人,却像个算命先生一样,把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把他未来的结局,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这让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你,你想要什么?” 孙志高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傲慢。 “很简单。把这件事交给我,三万斤大黄鱼,半个月后,我准时交货。” “货款,您一分钱都不用提前垫付,等鱼到了,验收合格,再结账。” “这不可能!” 孙志高下意识地反驳:“现在全县的鱼贩子都……”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杨浪打断了他:“我只要孙主任一句话,这活儿,你给不给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孙志高死死地盯着杨浪,他那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脑袋,正在飞速地运转。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邪门了。 他不仅对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了如指掌,甚至连自己的结局都算了出来。 他到底是真的有通天的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使诈唬人? 如果信他,把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交给他,万一他办不成,自己最后还是要走上挪用公款的老路,甚至连这条路都会被人提前看穿。 如果不信他,那自己现在就只剩下挪用公款这一条死路可走。 而听杨浪的口气,这条路的前方,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孙志高的下半辈子。 “好!” 良久,孙志高猛地一拍桌子。 “杨浪!我就赌你一次!” “这单子,我给你了!” “孙主任爽快。” 杨浪站起身,走到孙志高面前,伸出手。 “既然是合作,那丑话就要说在前面,我杨浪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孙志高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这批鱼,我一分钱不赚你的,涨价前是多少钱,咱们就按照多少钱一斤,我杨浪,交的是孙主任你这个朋友。” 孙志高一愣,他本以为杨浪会趁机抬价,或者索要什么好处,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出平价供应。 这一下,反倒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但是。” 杨浪话锋一转:“事成之后,我也有个条件。” “县食品公司,还有整个供销系统以后所有的海产采购,无论是鱼虾还是干货,都必须优先由我们浪潮渔业负责。” “价格随行就市,我绝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但这个独家供货权,我必须拿到手。” 孙志高看着杨浪,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困惑,瞬间变成了嗤笑。 独家供货权? 这小子,心比天还高! 他现在压根就不信杨浪能办成这件事。 杨浪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年轻人故弄玄虚的把戏,目的就是为了从自己这里诈取点什么。 现在看来,图穷匕见了,他图的是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空头许诺。 好啊,既然你敢画这么大的饼,我就敢让你噎死。 “行!” 孙志高把手一抽:“只要你能把这三万斤鱼,按时按价地交到我手上,别说一个供货权,就算你要我把供销社的采购科长位置给你留着,我都答应你!” “一言为定。” 杨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也不再多留。 “孙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半个月后,等我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孙志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杨浪那几句戳到他心窝子的话,一会儿又是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吓人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烦躁地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吉普车重新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刘建国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一旁的杨浪。 杨浪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刘建国心里却像是开了锅。 他这会儿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嘴欠,干嘛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杨浪。 这事要是办不成,杨浪顶多是丢了面子,可自己呢? 把孙主任那边得罪了,以后在镇上还怎么混? 他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把车速放慢了些。 “那个,杨浪老弟。”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刚才在里头,你跟孙主任,都谈妥了?” “谈妥了。” “真,真接了?” “接了。” 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一脚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老弟,你不是在说大话吧?实在不行,咱现在就掉头回去,跟孙主任服个软,认个怂,就说这事咱办不了。” “丢点面子不打紧,总比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强啊!” 第88章 老丈人上门问罪 杨浪慢慢睁开眼。 “刘哥,开车吧。” “啊?” “我说,开车回家。” 杨浪拍了拍前座的靠背:“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您今天帮我牵了这条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绝对好好报答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刘建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东西。 刘建国叹了口气,没再多说,重新发动了车子。 …… 杨浪从县里接下三万斤大黄鱼订单的消息,在整个红星镇的渔业圈子,瞬间就炸开了锅。 消息最开始是从镇上几个跟供销社有往来的鱼贩子嘴里传出来的,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所有的码头和渔船。 “听说了吗?杨家村那个杨浪,把县里的大单子给接了!” “哪个单子?就是那个三万斤大黄鱼的?” “可不是嘛!听说他还跟孙主任打了包票,十块钱一斤,半个月交货!” “他疯了吧!十块钱?现在去海上捞泡尿都比捞条黄鱼贵!他去哪儿弄三万斤?” “我看他就是从港城回来,发了点财,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这是想一个人,跟我们整个红星镇的船老大对着干啊!” “等着瞧吧,这小子这次非得把底裤都赔进去不可!赔钱是小事,就怕到时候交不出货,县里的大领导能扒了他的皮!” 一时间,各种幸灾乐祸的议论,在红星镇的大街小巷,在每一个码头的角落里流传。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个笑话,等着看杨浪怎么收场。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林小满家里。 林富贵正在院子里拾掇他的宝贝渔网,听完隔壁王婶添油加醋地把这事一说,手里的梭子啪地就掉在了地上。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连手都来不及洗,就气冲冲地朝着杨浪家走去。 彼时,杨浪正在院子里,指挥着李大壮他们,把东方之星号上一些用不着的缆绳和旧帆布往出搬。 “杨浪!” 林富贵人还没进院子,那带着火气的吼声就先传了进来。 “叔,您怎么来了?” 杨浪迎了上去。 林富贵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指着杨浪的鼻子。 “我问你!你是不是接了县里那个三万斤黄鱼的单子?” “是啊。” “你……” 林富贵气得直哆嗦:“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才回来几天?安稳日子还没过上,你就要去捅马蜂窝?” “现在整个镇子的船老大都联合起来了,你一个人去跟他们斗?你拿什么斗?拿你那艘大船去跟他们撞吗?” “我听人说了,你还跟人打了包票,原价出!你这是要把在港城挣的那些辛苦钱,全都扔进海里打水漂啊!” “杨浪,我把小满交给你,是想让她过安稳日子,不是让她跟着你担惊受怕,跟着你过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日子的!”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林富贵的骂声,让院子里干活的李大壮他们都停下了手,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杨浪也没辩解,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老丈人是真的关心他,是真的怕他出事。 上一辈的人,求的就是个安稳,最怕的就是折腾。 自己这番举动,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是在悬崖边上跳舞,是疯子行径。 等林富贵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杨浪才走上前,给他递过去一把椅子。 “叔,您先坐下,消消气。” 他给林富贵倒了杯水。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吃亏。” 杨浪蹲在老丈人面前:“可这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光看着脚底下那三寸地。”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机会?什么机会?把家底赔光的机会吗?” 林富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叔,您就信我这一次。” 杨浪没有多做解释:“您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小满的将来去赌。” “半个月,您就看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果我交不出鱼,我亲自登门,给您磕头认错。” 林富贵看着杨浪那张平静的脸,想再骂几句,却发现自己一肚子的火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怎么也使不出劲来。 这小子,从港城回来之后,就变得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最终,林富贵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我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要是到时候赔得倾家荡产,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甩着袖子,气呼呼地走出了院子。 红星镇,临海路,海王水产公司的二楼办公室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正一脚踩在办公桌上,手里攥着个大哥大,唾沫横飞地吼着。 “什么?杨家村那个叫杨浪的小子,把县里三万斤的单子给接了?” 胖子一嗓子,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他就是红星镇最大的水产供应商,靠着一股子狠劲和不要命的闯劲,垄断了县食品公司海产供货多年的海王鲨,魏阳耀。 “妈的!反了天了!” 魏阳耀把手里的新式电话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三,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抢食吃!” 这次红星镇渔业圈的集体涨价,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早就打听到县里这笔出口订单的底价,算准了孙志高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到时候,他用高价把鱼卖给供销社,再用低价从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鱼贩子手里收鱼,里外里一倒手,几十万的外快就轻轻松松进了口袋。 这本是他囊中之物,是他海王鲨碗里的肉。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杨浪,不仅把他的财路给断了,更是当着整个红星镇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要是让杨浪把事办成了,他魏阳耀以后还怎么在红星镇立足? 他“海王的招牌,岂不成了个笑话?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小心翼翼地敲响。 第89章 断油断冰,封死航道! “谁啊!滚进来!” 魏阳耀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门被推开,潘和平陪着笑脸,手里提着一个大果篮,篮子底下,隐约能看到两条中华烟和几瓶好酒的影子。 “魏老板,您消消气,为个小瘪三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魏阳耀瞥了他一眼,认出是潘村长的儿子。 “你来干什么?” “魏老板,我爹让我来给您请安。” 潘和平把礼物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两包崭新的大前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听说您遇上点烦心事,我这当小辈的,寻思着能不能给您出点力,分点忧。” 魏阳耀没接烟,只是靠在老板椅上,用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潘和平。 “你能出什么力?” “魏老板,那杨浪,我比谁都清楚。” 潘和平往前凑了凑:“他就是个混不吝,从小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外面弄了条大船回来,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要跟您斗,那就是耗子给猫当三陪,纯属找死。” 潘和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但是,这耗子蹦跶起来,也挺烦人。” “您是干大事的人,犯不着亲自下去踩死他,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这些跑腿的就行了。” 魏阳耀不置可。 潘和平见状,知道有门,立刻把心里的毒计给端了出来。 “魏老板,那杨浪的船是大,可船再大,它也得下海吧?它下海,就得走航道吧?” “现在我们杨家村的码头,名义上还是我爹在管。” “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叫上我那帮兄弟,开着十几条破船,就说渔网缠住了,把航道给他堵得死死的!” “让他那艘东方之星号,连杨家村的湾口都出不去!” 潘和平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杨浪被困在港里,急得跳脚的模样。 “光堵着他还不够!” “船停在港里,也得吃喝拉撒吧?那五千吨的大家伙,每天烧的柴油都不是个小数目。” “还有出海打鱼用的冰块、装鱼的鱼筐、船员们吃的粮食蔬菜……” “您在镇上水产市场的势力,谁不知道?只要您发句话,整个红星镇,谁敢卖给他杨浪一块冰?谁敢卖给他一个筐?” “我再让我的人去柴油站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油站的设备坏了,正在检修。” “人可以饿着,船可不能饿着。” “没油,没冰,他那艘船就是一堆废铁!” “到时候,别说半个月,就是给他半年,他也交不出一斤鱼来!” 潘和平的计策,可谓是阴毒至极。 这是要把杨浪活活困死在岸上。 让他有力使不出,有船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最后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去找孙主任认输。 魏阳耀听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慢慢地透出了一丝光。 他站起身,走到潘和平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不错,有点脑子。” “这事要是办成了,以后县食品公司的供货单子,我分你两成。” 潘和平听到这话,激动得差点没跪下。 两成!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谢谢魏老板!谢谢魏老板栽培!” 他点头哈腰,满脸的感激涕零:“您就瞧好吧!我这就回去安排!我保证,不出三天,就让杨浪那小子哭着来求您!” “去吧。” 魏阳耀挥了挥手:“记住,事情办得干净点,别留下什么手尾。” 潘和平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杨浪,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大船吗?老子这次让你连海都下不去! 潘和平的动作,比魏阳耀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家村码头外的海面上,就传来了突突突的马达声。 十好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冒着黑烟,从四面八方开了过来。 它们也不靠近码头,就在通往外海的那条最宽的主航道上,叮叮当当地抛下了锚。 船上的人扯着嗓子,又是扔浮标,又是拉绳子,在航道中间拉起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警戒线。 早起准备出海的杨家村渔民们,看到这阵仗,都看傻了。 “和平,你们这是干啥呢?” 一个跟潘村长关系不错的长辈,划着小舢板凑过去问。 潘和平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人模狗样地站在一艘船的船头,手里还拿着个铁皮喇叭。 “六叔,没啥大事。” 潘和平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道:“接到镇上航运管理处的通知,说咱们这片航道年久失修,海底淤泥太多,有安全隐患。” “我们这是义务劳动,帮着村里清理清理航道,疏通一下!” 他说得大义凛然,船上那帮跟着他混的小青年,也跟着起哄。 “对!义务劳动!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哪是清理航道,分明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几艘船横七竖八地一堵,别说东方之星号那样的大家伙,就是村里最大的渔船,想从中间挤过去都费劲。 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杨浪来的。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方之星号上。 “浪哥!不好了!潘和平那孙子带人把航道给堵了!” 王虎第一个冲进驾驶舱,脸涨得通红。 杨浪和林伯正在研究海图,闻言都走到了舷窗边。 只见码头外,潘和平那十几艘船,像一群讨厌的苍蝇,死死地钉在了航道上。 “维修航道?” 林伯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把戏:“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用渔船来清淤的。” “这帮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他娘的!又是这招!” 李大壮也想起了在港城码头被堵的那一幕,拳头捏得嘎巴作响:“浪哥,让我带几个人下去,把他们船都给掀了!” “别冲动。” 杨浪制止了他:“这次跟在港城不一样。” “在港城,我们是客,他们是主,闹大了有官方给我们撑腰。” “现在,这里是咱们自己的地盘,跟他们动手,传出去就是我们欺负乡里,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第90章 内忧外患!要活活困死东方之星号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堵着?” 杨浪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船。 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门,后面的招数,肯定更毒。 果不其然,外患刚至,内忧就跟着来了。 负责后勤补给的陈飞,一脸凝重地找了过来。 “浪哥,出事了。” “说。” “我刚才去镇上的制冰厂,想预订一批出海用的冰块。” “结果厂长说,制冰机坏了,全厂停工检修,一块冰都拿不出来。” “然后,我又去了镇北的柴油站,想给船加油。” “油站的人也说,油泵出了故障,整个油站都关门了,什么时候能修好,不知道。” “我去其他几个小的加油点问了,全都一个说辞,我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断了我们所有的补给。” 这话一出,驾驶舱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航道被堵,船出不去。 柴油和冰块被断,就算能出去,也跑不远,捕了鱼也存不住。 这一环扣一环,招招都往死里掐。 东方之星号上虽然还有从港城带回来的一些储备,但那都是为远洋航行准备的,数量有限。 要支撑这次大规模捕捞三万斤黄鱼的作业,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是魏阳耀。” 杨浪吐出三个字。 在红星镇,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一个电话就让所有后勤供应商全部出故障的人,除了那位海王鲨,不做第二人想。 “魏阳耀?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王虎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动的,是他的奶酪。” 杨浪把那份跟孙志高签的临时协议拿了出来:“县里这笔单子,往年都是他垄断的。” “我们横插一杠,等于是在他嘴里抢食,他能不急眼吗?” 弟兄们这才恍然大悟。 可麻烦,还不止这些。 潘和平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阴毒。 他知道硬碰硬打不过杨浪手下这帮亡命徒,就开始从内部瓦解。 他找到了几个当初在浪满号上干过,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杨浪赶走的边缘船员。 这几个人本来就对杨浪怀恨在心,潘和平给了他们一人几百块钱,又许诺了些好处,他们立刻就成了潘和平的喉舌。 当天下午,杨家村里就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的谣言。 “听说了吗?杨浪这次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了!” 一个被收买的船员,在村头的小卖部里,唾沫横飞地对一帮闲人说。 “他接县里那个单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那是得罪了真正的大人物!人家现在发话了,要让他船毁人亡!”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可不是嘛!你们看,航道都被堵了,油都加不上,这就是报应来了!” “我听说啊,县里那位孙主任,已经被停职审查了,就因为把单子给了杨浪!杨浪现在就是个扫把星,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这些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专门挑村民们最关心、最害怕的话题说。 最开始,村里人还不信,觉得是潘和平他们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可眼看着航道被堵了一天一夜,东方之星号那庞然大物,真的就趴在港里一动不动,连发动机都没响过一下,大家伙儿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一些原本想让自家孩子跟着杨浪出海挣大钱的村民,也开始犹豫了,纷纷把孩子叫回家,让他们先别去船上凑热闹,观望观望再说。 更要命的是,这些谣言,也传到了东方之星号上,那些刚刚拿到美金,正幻想着跟着杨浪大展宏图的弟兄们耳朵里。 虽然当着杨浪的面,没人敢说什么。 但私底下,一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聚在一起,小声地嘀咕。 “哎,你们说,村里传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啊?” “我看悬乎。” “那潘和平不是什么好鸟,他的话能信?” “可航道被堵,油加不上,这总是事实吧?咱们这船,现在跟个铁王八一样,趴在窝里动都动不了。” “这要是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咱们跟着,能有好果子吃?” “就是啊,钱是挣了,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人心,是最经不起煽动和猜疑的东西。 恐慌和不安,像一团看不见的瘟疫,开始在船上悄悄地蔓延。 弟兄们干活的劲头明显不如前两天了,脸上也没了那种荣归故里的兴奋,多了几分忧心忡忡。 一时间,内忧外患,齐齐压了过来。 东方之星号这头刚刚归来的海上巨兽,还没来得及向家乡的海洋发出一声咆哮,就被一张由各种阴谋诡计编织而成的大网,死死地困在了自家的港湾里,动弹不得。 东方之星号被困的第三天,船上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弟兄们干活都提不起精神,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望着被堵死的航道唉声叹气。 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搅得人心烦意乱。 “浪哥,这都三天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李大壮找到杨浪,满脸的憋屈:“再这么下去,别说捕鱼了,船上的人心都要散了!” 杨浪正在驾驶舱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擦拭着那台老旧的发报机。 面对李大壮的焦急,他头也没抬。 “慌什么。” “能不慌吗!” 王虎也跟了进来:“潘和平那小子,现在天天站在船头,拿着个大喇叭在外面喊,说我们是缩头乌龟!弟兄们听着都快气炸了!” “让他喊。” 杨浪把发报机的电源接通,调试了一下频率:“狗叫得越欢,说明它心里越虚。” “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他站起身,走到陈飞面前。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陈飞点了点头,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霍老送给他的,那份在港城注册的四海船务有限公司的全套文件,还有郑鸿图临走前给他的那张名片。 “浪哥,你这是要……” 陈飞有些不解。 “借力打力。” 杨浪把那份公司文件和郑鸿图” 第91章 省领导震怒,市领导吓尿! “的名片放在发报机旁。 “魏阳耀能封锁我们,是因为在红星镇这块地盘上,他是地头蛇。 可这蛇再大,它也大不过天上的鹰。” 他坐回发报机前,清脆的电码声,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回响。 他直接以港城四海船务有限公司执行总裁的名义,通过紧急商业频道,向省外贸厅发送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函。 公函里声称,港城著名爱国商人霍英先生名下的远洋货轮东方之星号,在滨海市执行一项关于港口吞吐能力和远洋航道开发的前期商业勘探任务时,遭遇了滨海市地方恶势力的恶意阻挠和非法围堵。 电报里,他详细描述了航道被堵、后勤被断的种种困境,并无意中提及,此次勘探任务,是受港城郑鸿图先生的委托,旨在为后续一项重大的对大陆投资项目铺路。 最后,他恳请省外贸厅,协助核实并解决此事,以保障港商在大陆的合法权益和投资安全。 霍英、郑鸿图,这两个在省里都是挂了号的爱国港商,他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分量。 而投资安全、地方恶势力,这几个词,更是直接把事情的性质,从地方渔民的商业纠纷,上升到了破坏全省招商引资大环境的政治事件高度。 这已经不是一艘船出不出得了海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省城,外贸厅的办公室里。 当译电员把这份电报交到主管港澳台事务的副厅长手里时,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领导,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胡闹!简直是胡闹!” 副厅长把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滨海市那边是怎么搞的?霍老先生的船都敢拦?还想不想完成今年的招商任务了!”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滨海市市长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一封由省厅办公室直接签发的加急问询函,通过机要渠道,狠狠地砸在了滨海市市委大楼里。 市领导收到问询函,当场就炸了。 开什么玩笑? 省里三令五申要优化投资环境,自己这边倒好,直接把爱国港商的船给堵在了家门口? 这要是传出去,滨海市以后还怎么出去招商引资? “给我查!立刻!马上!彻查!” 市委书记的咆哮声,半层楼都听得见。 皮球一层层往下踢,压力也一层层往下传导。 很快,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額的孙志高,就接到了市里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领导没有骂他,只是用平静的口气,问了他一句:“志高啊,听说你们县里,最近在搞一个大黄鱼的出口项目?” 就这一句话,让孙志高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事,已经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了。 而作为这次事件的直接关联人,刘建国更是被县里一个电话,直接叫到了县委大院。 接待他的,是县里的一位副书记。 副书记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省里的问询函复印件拍在了他面前。 当刘建国看清上面霍英、郑鸿图、东方之星号这几个字时,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这才明白,杨浪那天为什么敢夸下海口,为什么敢跟孙主任叫板。 人家背后的能量,根本就不是他这种乡镇干部所能想象的! 那根线,直接通到了省里!通到了天上! 而自己,前两天还在替他担心,劝他认怂? 刘建国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了镇上派出所和联防队的人马,开了两辆吉普车,拉着警笛,一路风驰电掣地杀向了杨家村。 …… 潘和平这几天过得很是滋润。 他每天搬个小马扎,就坐在堵航道的船头,嗑着瓜子,喝着汽水,用望远镜看着东方之星号上那些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看见没?那杨浪就是个纸老虎!被咱们这么一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得意洋洋地对身边的小弟吹嘘。 “还是和平哥你有远见!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就在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潘和平还没反应过来,刘建国已经带着一队穿着制服的公安和联防队员,坐着快艇,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潘和平!” 刘建国站在快艇上,指着堵在航道里的船,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非法设置障碍,堵塞主航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潘和平懵了。 “刘,刘经理,我们这是在义务维修航道啊……” “维修你妈的头!” 刘建国直接爆了粗口,他现在一肚子火没处发:“我给你们十分钟,把这些破船,全部给我开走!” “要是慢了一分钟,所有船只全部扣押,所有人员,全部以妨碍公务罪,带回所里调查!” 刘建国身后的公安,已经拉开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船上那些小混混。 那帮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就吓尿了,一个个扔掉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去起锚,发动船只。 潘和平还想争辩几句,被两个联防队员直接用警棍架住了脖子,按在了船板上。 不到十分钟,原本拥堵不堪的航道,变得一干二净。 刘建国没有就此罢休,他亲自带队,一路护送着,来到了东方之星号的船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船上喊道:“杨浪老弟!误会!都是误会!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随即,他转身,对着身后所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当众宣布。 “我接到上级指示,从今天起,东方之星号在滨海市执行的所有任务,都是受到市里重点保护的勘探任务!” “所有单位,包括柴油站、制冰厂、码头管理处,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故意刁难,就地免职,严肃处理!” 刘建国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码头。 第92章 联蛟屠鲨! 红星镇,海王水产公司。 魏阳耀正悠闲地泡着功夫茶,听着手下汇报杨浪被困的窘境。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心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老板!不好了!镇上的刘建长,带着公安,把潘和平他们全给抓了!航道也,也给清开了!” 魏阳耀还没来得及发作,桌上的大哥大就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是柴油站的老张。 “魏,魏老板,镇长亲自带人来加油站了,说我们要是再不给那艘大船加油,就要查封我们……” 紧接着,冰库老李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魏阳耀听着电话里一个个哭丧的声音,那张肥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精心布置的围剿大网,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封锁线,在更高级别的绝对力量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摧枯拉朽撕了个粉碎! 航道是通了,刘建国也当着全村人的面表了态,可杨浪心里清楚,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魏阳耀那条地头蛇,被市里这根大棒敲了一下,表面上是老实了,可暗地里,那张看不见的网,只会收得更紧。 柴油站和制冰厂就算开了门,也总能找到一百个理由,说设备还在调试、库存不足,让你干等着。 硬逼着他们供货?那更不现实。 人家往你柴油里掺点水,给你送来的冰块里加点盐,就够你那五千吨的大家伙在海上喝一壶的。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真正的生路,还得自己闯出来。 当晚,东方之星号的船长室里,灯火通明。 杨浪把几个核心弟兄都叫了过来。 “浪哥,现在航道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出海了?” 王虎有些迫不及待。 这几天憋在船上,他浑身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出海?” 杨浪摇了摇头:“现在出去,就是一艘移动的铁棺材。” “没有足量的冰,捕再多的鱼,等回到岸上,也成了一船臭鱼烂虾,到时候别说交货,赔都赔死你。” “那怎么办?镇上那帮孙子,摆明了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总不能真去求他们吧?” “求他们,还不如求龙王爷。” 杨浪在海图上,指了指红星镇北边,隔着一个海湾的另一个城市,海阳市。 “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两条蛇碰在一起,就得斗一斗了。” 杨浪在海图上画了个圈:“海阳市最大的水产供应商,叫北海蛟赵俊民。” “这个人,我听跑船的老人说过,跟魏阳耀是死对头,早年为了抢地盘,两边的人没少在海上动刀子,梁子结得死死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李大壮,王虎。” 杨浪点了他们两个的名。 “在!”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就开着浪满号,把船上的帆布、渔网重新布置一下,伪装成普通的小渔船。” “然后,别走主航道,就沿着咱们村西边那条只有舢板才能过的小水道,连夜给我摸到海阳市去。” 他递给李大壮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面是钱,还有一张采购单。” “冰块、鱼筐、柴油,需要多少,上面都写着。” “找到那个北海蛟,就说我们是红星镇被魏阳耀打压的船老大,想跟他合作,从他那里进货。”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个恶心魏阳耀的好机会,不会为难你们。” “记住,动静要小,天亮之前必须出发,天黑之后才能回来,这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放心吧浪哥!保证完成任务!” 李大壮和王虎领了命,脸上又重新焕发了神采。 打发走了李大壮他们,杨浪又把轮机长孙大海给单独留了下来。 “孙师傅。” 杨浪给这个笑呵呵的胖子递了根烟:“船上的柴油储备,还够我们用多久?” “省着点用,光是在近海转悠的话,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孙大海吸了口烟:“但要是进行大规模捕捞作业,主机辅机全开,那点油,三天就得见底。” “那制冷设备呢?” “东方之星号是远洋货轮,冷库的制冷机组是好东西,是进口的,但那玩意儿是耗电大户,一开起来,跟喝油一样。” “咱们现在这点柴油,根本不敢让它全力运转。” “孙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 杨浪把孙大海拉到一张轮机结构图前:“我想在船上,就用我们现有的这些设备和材料,搭建一个临时的小型海水淡化和制冷循环系统。” 孙大海听到这话,嘴里的烟都忘了抽,差点掉在地上。 “小杨,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扶了扶油腻腻的眼镜:“海水淡化?制冷循环?那都是需要精密设备和专业技术的活儿!就凭我们船上这些破铜烂铁,怎么可能搞得出来?” “我知道难。” 杨浪指着结构图上一个地方:“但您看这里,这是我们船上锅炉的蒸汽管道。”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一部分高温蒸汽引出来,通过冷凝管,让它重新变成淡水?” “这个,理论上是可行的,就是蒸馏法。” “但这效率极低,一天下来,能弄出几桶淡水就不错了,根本不够全船人喝的。” “够了。” 杨浪又指向另一个地方:“我们不要它产多少水,我们只要它运转起来。” “有了这个蒸馏循环,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关键的东西温差。” “我们把海水加热成蒸汽,再把它冷却成淡水,这个过程里,不就产生了巨大的温差吗?” 孙大海是个老机修,一点就透。 他顺着杨浪的思路想下去,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温差,温差制冷!你是想利用半导体制冷片的原理!” “没错!” 杨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半导体制冷片,但我们有铜管,有散热片,还有那台报废发电机里拆下来的各种零件。” “我们只要能造出一个持续的、稳定的温差环境,就能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在低温的铜管上凝结成霜!我们就能自己造冰!” 第93章 手搓海水淡化! 孙大海彻底被杨浪这个天马行空,却又似乎真的可行的想法给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那张胖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干了!” 他一拍大腿:“他娘的,老子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还从没玩过这么野的!小杨,你放心,这活儿我接了!” “我这就带人下轮机舱,就算把这艘船拆了,我也得给你把这套东西弄出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东方之星号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白天,杨浪开着这艘五千吨的巨轮,在杨家村外的近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慢悠悠地打转。 他们也不下网,也不捕鱼,就那么来来回回地开,美其名曰勘探航道,给岸上那些监视的眼睛看。 船上的弟兄们,也被杨浪这番操作搞得莫名其妙,一个个无精打采,士气低落。 而到了晚上,当夜幕降临,船上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最底层的轮机舱里,却是灯火通明。 孙大海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船员,像一群着了魔的工匠,把自己关在那个闷热、油腻的钢铁心脏里。 他们拆卸、改造、焊接,把各种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管道和零件,按照杨生那张鬼画符一样的草图,一点点地拼装在一起。 这一系列瞒天过海的操作,让岸上的魏阳耀和潘和平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们通过安插在码头上的眼线得知,东方之星号每天只是在近海无效地烧油,船员们士气涣散,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私下里抱怨,准备拿了钱就走人。 “老板,看来那杨浪是真的没招了。” 一个手下向魏阳耀汇报道:“他现在就是在死撑面子,等那半个月期限一到,他就得乖乖认输。” 魏阳耀听着汇报,得意地晃着手里的酒杯。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潘和平更是嚣张,他甚至让人做了个大横幅,挂在堵门的船上,上面写着,欢迎东方之星号勘探我国领海,极尽嘲讽之能事。 第五天深夜,当李大壮和王虎驾驶着满载冰块和物资的浪满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上东方之星号时,船上压抑了许久的气氛,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冰块被迅速转移到冷库,柴油也被泵入油箱。 与此同时,轮机舱里,孙大海满身油污,双眼布满血丝,却像个刚打赢了一场大仗的将军,兴奋地冲了出来。 “成了!那套循环系统,成了!” 他领着杨浪和陈飞,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来到轮机舱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一套由各种管道、阀门和废旧零件拼凑而成的古怪装置,正在嗡嗡运转着。 一根被包着厚厚隔热棉的铜管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旁边一个木桶里,也接了小半桶清澈的淡水。 虽然效率不高,但它真的在运转,真的在制冷,真的在凭空造水! 外援已到,内功练成。 也是时候收网了。 杨浪把所有核心船员,包括林伯和孙大海,全部召集到了船长室。 所有人都以为,杨浪会宣布立刻前往那些传统的、产量稳定的大黄鱼渔场,去追赶被耽误的时间。 然而,杨浪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展开了一张老旧的军用海图。 他的手指,越过了那些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常规渔场,最终,落在了海图东南角,一片几乎是空白,只用几个骷髅头符号标记着的危险海域。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林伯第一个凑了过去,当他看清杨浪手指下的那几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龙王沟?”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禁忌,让船长室里所有老一辈的船员,脸色都微微一变。 “浪哥,这地方可去不得啊!” 一个在船上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水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老人们都说,那地方是龙王爷睡觉的床,海底有个无底洞,水流都是打着旋往里灌的!” “别说渔船了,就是军舰开进去,都得被搅成麻花!” “是啊,小杨。” 孙大海也皱起了眉头:“这龙王沟邪乎得很,暗礁跟迷宫一样,而且常年起雾,连海图上都标注的是未探明。” “我们开着这么大的船去那里,风险太大了!简直就是拿全船人的命在开玩笑!” 林伯更是直接提出了反对。 他作为这艘船名义上的船长,对航行安全负有直接责任。 “不行!我绝不同意!” 他把手重重地按在海图上:“杨浪,我知道你急着完成任务,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去常规渔场,我们就算捕不到三万斤,也能捕个一两万斤,至少能给县里有个交代。” “可要是去了龙王沟,我们可能连船带人,都回不来!” 面对两位老将和弟兄们的集体反对,杨浪没有急于辩驳。 他从海图下,抽出了另外几张纸。 那是一些画满了各种曲线、箭头和复杂数据的图纸,看起来比海图还要让人头大。 “林伯,孙师傅,各位弟兄。” 杨浪把那些图纸一一摊开:“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但我想请大家先看看这些东西。” 他指着第一张图。 “这是我根据最近半个月,从省气象台那边托人要来的,关于咱们这片海域的气压、水温和风向的详细数据。” 他指着图上几条缓缓上升的曲线。 “大家看,从一周前开始,深海水温就一直在异常升高,而海面气压却在持续走低。”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一股来自赤道方向的深海暖流,正在北上,而且规模非常大。” 他又拿起第二张图。 “这张,是我们滨海县的水文地质图。” “龙王沟这片海域,表面上看起来是暗礁密布的绝地,但它的海底,是一条非常狭长的海沟,像一个天然的漏斗。” “这条海沟,正好是那股北上暖流的必经之路。” “十年不遇的深海暖流,碰上了这独一无二的海底漏斗,会发生什么?” 杨浪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看向了林伯。 第94章 惊天豪赌! 林伯死死地盯着那几张图纸,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他几十年的航海经验。 “暖流倒灌……” 他喃喃自语:“巨量的饵料和微生物会被暖流从深海卷上来,汇聚到海沟里,那些对水温和食物最敏感的鱼群,会像疯了一样,跟着暖流,往这个漏斗里钻!” “没错!” 杨生重重地一点头:“而大黄鱼,正是对水温和饵料最敏感的鱼种之一!” “我敢断定,三天后,当这股暖流的先头部队抵达龙王沟时,那里,将会聚集起一个庞大的大黄鱼群!” “我们甚至不需要费力去捕捞,只需要把网下到沟口,那些鱼,就会自己排着队往里钻!” 杨浪的一番话,让整个船长室都安静了下来。 他所描述的景象,太过于震撼,也太过于诱人。 但孙大海还是提出了疑问:“小杨,就算你推测的都对,可龙王沟那鬼地方的地形,是实实在在的凶险。” “我们的船开进去,怎么避开那些暗礁?我们的网撒下去,怎么保证不被水下的礁石挂住?”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 杨浪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和一卷卷特制的、比钢丝还坚韧的黑色缆绳。 “这是我托港城的朋友,专门从一家外国公司订购的特种拖网。” 杨浪拿起一个带着小螺旋桨和声呐探头的金属构件。 “这东西叫智能网口控制器,把它装在拖网的网口上,它能通过自带的声呐,实时探测前方水下的地形,然后通过调整这些小螺旋桨的角度,自动控制网口的高度和方向,让渔网像一条有眼睛的蛇一样,自己绕开障碍物。” 他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像个小飞碟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装在网底的。” “它能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次声波,这种声波对别的鱼没影响,但对大黄鱼来说,就像猫闻见了猫薄荷,能把它们从藏身的礁石缝里,全都引出来,赶进我们的网里。” 看着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高科技玩意儿,林伯和孙大海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积累的航海和捕鱼经验,在杨浪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泥巴一样,幼稚可笑。 杨浪所做的准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不仅仅是在凭着一股冲劲去赌,而是在用过人的专业和周密,去打一场有绝对把握的仗。 从气象水文的分析,到对鱼群习性的精准预判,再到针对特殊地形准备的、闻所未闻的特种渔具。 这一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最终,林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杨浪面前,把自己这位名义船长的帽子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杨浪。”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说出了和在港城时,几乎一样的话。 “从现在开始,这艘船,你说了算,你说往哪儿开,我们就往哪儿开。”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这帮老家伙,也陪你闯了!” 孙大海也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杨浪的肩膀。 “他娘的!跟年轻人在一起,就是刺激!老子这把骨头,今天也舍命陪君子了!” 决议定下的第二天凌晨,当整个杨家村还沉睡在海雾之中时,东方之星号的巨大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黑烟。 沉寂了数日的钢铁巨兽,终于苏醒。 “呜!!” 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再次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这一次,东方之星号没有丝毫的犹豫。 它那庞大的船身,在杨浪的亲自操控下,调转船头,大张旗鼓地驶出了杨家村的港湾。 这一举动,立刻就被魏阳耀安插在码头上的眼线,用最快的速度,汇报了上去。 海王水产公司里,魏阳耀接到电话时,正搂着一个新来的女秘书,睡得迷迷糊糊。 “老板!杨浪那小子出海了!” “出海了?” 魏阳耀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往哪儿开的?” “南边!看方向,是冲着老黄鱼场去的!” “老黄鱼场?” 魏阳耀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憋了这么多天,就憋出这么个馊主意?他这是黔驴技穷,准备去跟那些小渔船抢食吃了?” 老黄鱼场,是红星镇最出名,也是被过度捕捞得最厉害的渔场。 那地方,别说大黄鱼了,现在连像样的小黄鱼都很难见到了。 杨浪开着一艘五千吨的巨轮去那里,就像开着一辆大卡车去菜市场捡烂菜叶,滑稽又可笑。 “老板,那我们……” “慌什么!” 魏阳耀穿上裤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他不是想去南边吗?那就让他去!” 他抓起桌上的大哥大,开始发号施令。 “喂,潘和平吗?杨浪出海了,去南边了。” “你马上带上你的人,给我死死地跟上去!记住,别靠太近,也别动手,就给我围着他!” “他往东,你们就堵住东边,他往西,你们就封死西边!我要让他连一张破网都撒不下去!” “再通知镇上所有有船的,就说我魏阳耀说的,谁今天去南边渔场,帮我把杨浪的船围住了,回来之后,每条船,我给五百块钱的辛苦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红星镇的码头都沸腾了。 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渔船,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发动马达,朝着南边渔场的方向,蜂拥而去。 潘和平更是兴奋得像打了鸡血。 他站在他那艘破船的船头,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他召集起来的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杀向东方之星号。 “弟兄们!看见前面那艘大船没有?今天,咱们就让它变成海上的死耗子!给我围死了!” 而就在这支由几十艘渔船组成的围剿大军,闹哄哄地驶向南方时。 杨家村西边那条狭窄的秘密水道里。 第95章 海上斗地主 一艘经过伪装,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普通渔船,借着晨雾的掩护,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茫茫大海。 它的船头,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舷上那些特有的标记,也都被帆布和渔网遮盖得严严实实。 驾驶舱里,陈飞紧紧地握着舵盘,李大壮则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变幻莫测的水道。 他们的任务,比正面战场的杨浪更加凶险。 他们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横穿半个红星镇的海域,抵达龙王沟的外围。 在那里,他们要像幽灵一样,布设下杨浪交给他们的,那些最先进的声呐浮标,提前监控那片死亡之海的水文变化,并找到一个最安全的、可以接应东方之星号的隐蔽入口。 他们是尖刀,是眼睛,是这场豪赌中,最不为人知,却也最致命的一张底牌。 南部渔场。 当东方之星号抵达时,这里早已是旌旗招展,百舸争流。 潘和平率领的船队,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以一种松散而有序的阵型,将东方之星号的四周海域,围得水泄不通。 东方之星号就像一头被狼群包围的巨象,虽然体型庞大,却显得孤立无援。 “杨浪!你不是能耐吗?来啊!下网啊!” 潘和平拿着铁皮喇叭,在不远处嚣张地叫喊着。 周围的渔船上,也传来一阵阵哄笑和口哨声。 “看那大家伙,跟个傻子似的!” “这么大的船,来我们这小鱼塘洗澡吗?” 面对漫天的嘲讽,东方之星号上的弟兄们,一个个都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攥得死紧。 “浪哥!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跟他们拼了!” “就是!大不了船不要了,撞沉他们!” 杨浪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命令林伯,就在这包围圈的中心,抛下了锚。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甲板上,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来,闲着也是闲着,斗地主。” 王虎和几个弟兄面面相觑,不明白浪哥这是唱的哪一出。 “愣着干什么?过来玩牌!” 在南部渔场几十艘船的围观下,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被团团围住的东方之星号上,杨浪和他的几个核心船员,竟然优哉游哉地在甲板上,斗起了地主。 “一对三!” “要不起。” “飞机!” “炸弹!哈哈哈,给钱给钱!” 杨浪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被围困的觉悟。 这一下,反倒是把潘和平他们给整不会了。 “这,这杨浪是疯了?还是被吓傻了?” 潘和平拿着望远镜,怎么也看不懂。 “和平哥,他会不会是在耍我们?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其实在等什么援兵?” “援兵?他哪来的援兵?” 潘和平冷笑一声:“在这片海上,除了魏老板,谁还能帮他?” 他想了想,觉得杨浪一定是在故弄玄虚,虚张声势。 “不管他!” 潘和平恶狠狠道:“他爱斗地主就让他斗!我看他能斗到什么时候!他船上的粮食淡水总是有限的!” “我们就这么围着他,耗着他!” 他就不信,耗不死这个杨浪! 这场诡异的对峙,就这么持续了下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东方之星号,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南部渔场的中央,一动不动。 而潘和平的船队,也像一群尽职尽责的苍蝇,不知疲倦地,围着这颗钉子打转。 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手握胜券的猎人。 他们都不知道,真正决定这场战役胜负的关键,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另一片海域,悄然展开。 魏阳耀在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不断传回来的,关于杨浪在船上斗地主的消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无头苍蝇,垂死挣扎。”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悠闲地品了一口。 在他看来,杨浪已经彻底没招了。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和绝望。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等杨浪彻底认输之后,该如何羞辱他,如何吞并他那艘让人眼馋的大船。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一手导演的困字诀中,享受着这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这场海上斗地主的闹剧,一演就是两天。 潘和平的耐心,快要被杨浪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给磨光了。 他从最开始的洋洋得意,到后来的烦躁不安,再到现在的疑神疑鬼。 “他娘的,这杨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把手里的瓜子壳狠狠地摔在甲板上:“他船上的粮食淡水就跟无穷无尽一样?都两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和平哥,会不会,他真的就是在等死?” 一个小弟凑上来说道。 “等死?我看他是在等我们犯错!” 潘和平烦躁地在船上踱步。 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而东方之星号上,弟兄们也快被这无聊的对峙给逼疯了。 他们从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的无奈,现在已经变得麻木了。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着浪哥和几个头儿在甲板上打牌,连牌局的内容都快能背下来了。 只有杨浪,依旧稳如泰山。 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牌局上输了钱也只是笑笑,仿佛被围困在海上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越是这样,弟兄们心里就越是没底,那股不安的气氛,在船上无声地蔓延。 第三天,午夜。 距离南部渔场上百海里之外的龙王沟海域。 夜色如墨,海面死寂。 浪满号关闭了所有的灯光和马达,像一块黑色的礁石,静静地漂浮在波涛之间。 驾驶舱里,只有声呐屏幕发出的幽幽绿光,映照着陈飞和李大壮紧张的脸。 自从两天前抵达这片海域,他们就按照杨浪的吩咐,将那些先进的声呐浮标,小心翼翼地布设在了龙王沟最外围的几个关键水道入口。 这两天来,声呐屏幕上一直都很平静,除了偶尔有几条路过的小鱼,会激起一两个微弱的光点,再无其他动静。 第96章 金蝉脱壳 李大壮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军师,你说浪哥这次,会不会算错了?” “这鬼地方,连个海鸟毛都看不见,真能有大黄鱼群?” 陈飞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屏幕上,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 就在这时! 声呐屏幕上,一个原本黯淡的角落,毫无征兆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随手撒下了一把红色的芝麻。 “来了!” 陈飞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大壮也立刻凑了过来,屏住了呼吸。 那些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它们不再是零星的分布,而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成流,像一条条红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龙王沟的区域,疯狂地涌去!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整个声呐屏幕,彻底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 那已经不是鱼群了! 那是一场红色的风暴!一场由数不清的大黄鱼,组成的,正在迁徙的,庞大的海底军团! 李大壮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这辈子打鱼,还从没见过如此壮观、如此恐怖的景象! 记忆中的大黄鱼汛,比上一世来得更猛烈,更准时! 陈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与震撼,抓起身旁的加密对讲机,按下了那个约定的,代表着鱼群已至,可以收网的信号键。 南部渔场,东方之星号的船长室里。 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浪,在听到对讲机里传来那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滴声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些依旧在监视着他们的渔船,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 时机到了。 “传我命令!” “所有人员,各就各位!轮机舱,锅炉预热,主机随时准备启动!” 一直在打盹的林伯和孙大海,听到命令,立刻像被激活的机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向了各自的岗位。 甲板上,那些昏昏欲睡的弟兄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愣。 “王虎!!去把船头的锚给我绞起来!动静搞大点!让外面的人都听见!” “是!”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 这个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面围堵的船队。 “和平哥!杨浪那小子起锚了!他要跑!” 潘和平一个激灵,从船舱里冲了出来,抓起望远镜。 只见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船身,真的开始缓缓移动了。 “他想干什么?想突围?” 就在潘和平疑惑之际,东方之星号反而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杨家村的方向,慢悠悠地开了过去。 “哈哈哈!” 潘和平看明白了,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这是,放弃了!他要打道回府了!” “我就说嘛!他能撑几天?这小子,终于认怂了!” 潘和平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所有船!跟上去!” 他得意洋洋地挥手下令:“我们给他护航!送他回家!我要让全红星镇的人都看看,跟我们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潘和平的联合舰队,像一群得胜的将军,不紧不慢地跟在东方之星号的屁股后面,一路押送,生怕这头已经放弃抵抗的“巨兽”再耍什么花样。 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警惕性早已降到了最低。 东方之星号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死不活的速度,缓缓地向北行驶。 当船只行驶到一处被几座巨大礁石遮挡的海域时,午夜的钟声,正好敲响。 一直站在驾驶舱里,沉默不语的杨浪,猛地抓起了船上的送话器。 “就是现在!” “轮机舱!所有动力!全部给我开到最大!” “孙大海!把我们那套改装的蒸汽增压系统,也给我用上!” “林伯!右满舵!给我转!” 随着杨浪一声声指令下达,这头一直假装温顺的钢铁巨兽,瞬间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一直半死不活的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烟囱里,滚滚的黑烟,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云霄! 那套被孙大海改装过的,充满暴力美学的蒸汽增压系统,也第一次被全力催动! 高温高压的蒸汽,蛮横地灌入汽缸,让整艘船都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抖! 东方之星号庞大的船身,以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极其灵巧而迅猛的角度,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 它在原地,完成了一个近乎漂移般的急转向! 当它的船头,重新对准东南方向时,它那远超普通渔船的强大动力和优越性能,被发挥到了极致! 它不再是那头行动迟缓的巨象,它变成了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冲向猎物的深海巨鲨! 它将身后的潘和平船队,那群还在为胜利而欢呼的苍蝇们,远远地、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化作漆黑夜幕下的一个个小光点。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全速奔赴,龙王沟! 当东方之星号抵达龙王沟时,海面下宛若有金色的岩浆在涌动。 在杨浪精准的指挥下,结合浪满号早已布下的声呐定位,那张针对性改造的巨型拖网被精准地投入鱼群最密集的核心区。 这里的海水是死黑色的,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无风也无浪,平滑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只在船身驶过时,才不情不愿地被犁开一道短暂的白色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海腐殖质的、陈年的味道。 船上的弟兄们没人说话,就连平时最爱咋呼的王虎,此刻也只是把嘴闭得紧紧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根缆绳,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地方的邪性,是刻在祖辈骨子里的。 “下网。” 杨浪的声音在死寂的驾驶舱里响起,没有多余的字眼。 林伯和孙大海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满脸凝重。 但命令就是命令,林伯抓起送话器,把指令传达了下去。 “绞车组注意!开始下网!” 第97章 黄金瀑布! 沉重的绞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张从港城弄来的特制拖网,被沉重的铅坠带着,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海水里。 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被那死寂的海面吞没了。 钢缆不断地向外释放,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深度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 “浪哥,这沟,到底有多深?” 李大壮在驾驶舱门口探进个脑袋,小声地问。 杨浪没理他,只是盯着陈飞他们传回来的声呐图像。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已经汇聚成了一片几乎凝固的色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烙铁,印在龙王沟最深处。 “深度两百五十米,网已到底,声呐网口控制器,开启,次声波引鱼器,开启。” 随着杨浪一道道指令下达,那张沉入深海的巨网,就跟活过来了一样。 没有人能看见水下两百多米发生的一切,但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钢缆,沉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板上,弟兄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驾驶舱里,林伯搓了搓手,在驾驶舱里来回踱步,烟屁股在脚下踩灭了一地。 只有杨浪,还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操作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 连接着拖网站绞车的巨大仪表盘上,那根代表着拉力的指针,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右边甩去! “嗡!!” 整台绞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在甲板上的底座,甚至都发出了金属扭曲的声响! “有东西!挂住了!” 负责操作绞车的老船员扯着嗓子大吼。 林伯一个箭步冲到仪表盘前,当他看清上面的数值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 这股拉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渔网本身的重量,甚至超出了寻常渔船捕捞时所能承受的极限! “不是挂住了。” 杨浪终于开口。 “是鱼进网了。” “开始收网!” “收网???” 林伯大叫:“现在收网,绞车会爆掉的!钢缆也会断!” “执行命令!” 林伯咬了咬牙,对着送话器吼道:“收网!他娘的,给老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收!” 绞车在指令下,开始以极其缓慢而沉重的速度,反向转动。 整艘东方之星号的船身,都因为这股来自深海的巨大拉力,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船舷边的海水,几乎要漫上甲板! “浪哥!船要翻了!” 王虎在外面吼得声嘶力竭。 “所有人员!全部到右舷!压舱!” 杨浪吼了回去。 弟兄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像潮水一样,全部涌向了船身翘起的另一侧。 船身的倾斜,稍微缓解了一些。 钢缆被一点点地,从那片黑色的深渊里,拖拽出来。 每一寸的上升,都伴随着绞车刺耳的悲鸣和船身剧烈的晃动。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渔网的网兜,终于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 整艘船上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了。 那不是一张渔网。 那是一座正在从海里升起的、由纯粹的黄金堆砌而成的小山! 网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通体金黄、鳞片闪亮的大黄鱼!每一条,都远超一斤半的规格,个头大得吓人! “哗啦!!” 当网兜被彻底吊上甲板,打开底部的收口。 那满网的黄金,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倾泻而下! 金灿灿的大黄鱼叠着大黄鱼,像一块块码放整齐的金砖,瞬间就在宽阔的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那股独属于大黄鱼的浓郁鲜香,混杂着海水的咸味,霸道地冲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甲板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一嗓子,那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整艘船! “发财了!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鱼!” “天爷啊!这哪是鱼!这是金条啊!” 李大壮和王虎两个壮汉,直接扑进了鱼堆里,抱着滑溜溜的大黄鱼,又哭又笑,像两个三百斤的孩子。 弟兄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一个个冲上前,用手去捧,去摸,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触感,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伯和孙大海,这两个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江湖,此刻也只是呆呆地站着,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见过的鱼,比很多人吃过的饭都多。 可眼前这般景象,他们只在老一辈渔民那些近乎神话的传说里听说过。 “清点!分拣!入库!” 杨浪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狂欢。 弟兄们立刻从狂喜中回过神来。 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么多鱼,怎么处理? “愣着干什么!” 杨浪一脚踹在王虎的屁股上:“把浪满号送来的冰,全都给老子搬出来!冷库的制冷机,也给我全力发动!” “还有我们自己造的那套玩意儿,也别让它闲着!” 弟兄们这才如梦初醒,立刻行动。 一筐筐从浪满号上转运过来的碎冰,被毫不吝惜地撒在鱼堆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冒起阵阵白汽。 东方之星号那台进口的制冷机组,也第一次在这片海域,发出了它强劲的轰鸣。 就连孙大海他们那套临时搭建的土制冷凝系统,此刻也成了宝贝,被看护着,它凝结出的每一块冰霜,都被仔细地刮下来,收集起来。 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中。 分拣、过秤、装箱、铺冰、入库…… …… 当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船身消失在夜幕中时,潘和平和他的联合舰队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们以为杨浪是认怂回府,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跟在后面护航,直到东方之星号的影子彻底被黑暗吞噬,他们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和平哥,那大家伙,怎么开那么快?” “快?那是回光返照!他这是急着回家哭鼻子呢!” 可潘和平嘴上这么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他命令船队停下,在原地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第98章 黑鲨号 海面上除了他们自己船只的马达声,再无半点动静。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南边渔场的方向,依旧空空如也。 “他娘的!” 潘和平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把将手里的望远镜狠狠地砸在甲板上:“我们上当了!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回杨家村!” 两天两夜的围困,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还有许诺出去的五百块辛苦费,到头来,自己竟成了被耍的猴! 这种羞辱,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给我追!” “他跑不远!肯定是去了东边的龙王沟!那地方是死路!他进去就是自寻死路!给我追上去!把他堵死在里面!” 潘和平的船队立刻乱哄哄地调转船头,朝着龙王沟的方向,气急败坏地追了过去。 这些破旧的渔船,发动机被催动到了极限,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像一条条歪歪扭扭的墨迹,将身后那片海域的天空都染得灰蒙蒙的。 然而,当他们耗费了半天功夫,终于赶到龙王沟外围时,眼前的一幕,让船上所有人都像被一道天雷劈中,集体失语。 东方之星号,此刻正像一尊君王,稳稳地停泊在龙王沟最平静的内湾里。 它的后甲板上,不再是空空如也的铁板,而是堆起了一座金光灿灿的山。 那是一座由无数条极品大黄鱼堆砌而成的山。 在清晨的阳光下,那座山反射出的光点,刺得人眼睛生疼。 船上的弟兄们,正光着膀子,脸上挂着他们看不懂的笑容,用巨大的铲子,一铲一铲地将那些黄金往船舱里的冷库送。 浪满号,那艘杨浪起家的船,就停在东方之星号的侧翼,像个忠诚的卫士。 “不,不可能!” 潘和平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铁皮喇叭掉在了地上,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想不通,他死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费尽心机,动用了整个红星镇的关系网,最后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副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 “撞!” 他整个人现在已经几乎状若疯魔:“给我撞沉那条破船!他们不是能耐吗!我让他们连鱼都装不了!” “和平哥,这,这可使不得啊!” 一个船老大被他这疯狂的命令吓了一跳:“撞船可是要出人命的!” “谁他妈敢不听,老子回去就让他连渔民都做不成!” 潘和平彻底疯了:“魏老板那边,我担着!撞沉了,一人五百块!出了事,我顶着!” 重赏之下,那帮本来还有些犹豫的船老大们,眼睛也跟着红了。 他们咬了咬牙,纷纷加大油门,朝着看起来最脆弱的浪满号,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狗,一拥而上! 东方之星号的瞭望塔上,早就发现了潘和平船队的踪迹。 “浪哥!他们冲过来了!是冲着浪满号去的!” 杨浪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来得正好。” 他拿起送话器:“林伯,把船身横过来,用我们自己的船,给浪满号当盾牌!王虎,李大壮,把消防水炮给我架起来,对着他们,开到最大压力!” 东方之星号庞大的船身,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精准地挡在了浪满号的前方。 潘和平那些小渔船,在这堵墙面前,渺小得如同玩具。 还不等他们靠近,东方之星号的船舷两侧,数道粗壮得吓人的白色水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喷射而出! 这是工业级的高压消防水炮,压力之大,足以将一个人瞬间冲飞。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小渔船,被那狂暴的水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船身上! 船只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失控,陀螺般地在海面上打着转。 船上的船员被浇得像落汤鸡,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更有几个倒霉的,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从甲板上掀飞,惨叫着掉进了海里。 整个攻击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 潘和平躲在驾驶舱里,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 可他的声音,在那巨大的水炮轰鸣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船队,根本无法靠近东方之星号的百米范围之内。 那几条蛮横的水龙,就像是孙悟空的金箍棒,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禁区。 任何试图闯入的船只,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冲开,冲得人仰马翻。 潘和平的进攻,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队被当成活靶子一样戏耍,而自己,却连对方的船皮都摸不到。 就在双方对峙,潘和平气得快要吐血的时候,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船队。 为首的,是三艘千吨级的改装渔船,船身漆黑,线条硬朗,充满了肃杀之气。 正是魏阳耀的主力船队。 魏阳耀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举着一个军用级别的蔡司望远镜。 当他看清东方之星号甲板上那座金色的鱼山时,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 他算计好了一切,封锁、围困、舆论,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杨浪逼入了绝境。 可现实,却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杨浪不仅没死,反而以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的方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堪称神迹的捕捞。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脸面!是他海王鲨在红星镇立足的根本。 如果今天让杨浪满载而归,他魏阳耀,将成为整个滨海县最大的笑话! 他缓缓地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部看起来极其厚重,天线粗长的黑色高频对讲机。 这种对讲机,功率极大,专门用于超远距离的秘密通讯。 他按下通话键,没有半句废话。 “铁牛,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即,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老板,铁牛收到。” “目标,龙王沟,东方之星号。” 魏阳耀看着远处那艘让他恨之入骨的巨轮:“看见它旁边的浪满号了吗?” “看见了,老板。” “我要你,把它给我撞沉。” 第99章 生死一瞬 “铁牛收到。” 沉闷的声音从高频对讲机里传来后,便再无下文。 潘和平的船队还在用消防水炮的余威和东方之星号对峙,船上的人骂骂咧咧,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支由魏阳耀亲自率领的庞大船队中,一艘通体漆黑的船,无声无息地从船队侧翼分离了出来。 那是一艘看起来极其古怪的铁壳船。 它的船身比普通的千吨级渔船要小,但线条却异常硬朗粗暴,船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舷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最骇人的是它的船头,那不是普通渔船圆润的船首,而是被一层厚得吓人的钢板加固包裹过的、向前凸出的撞角,上面布满了粗糙的焊接疤痕和陈旧的划痕,像一头史前巨兽那布满伤疤的狰狞口鼻。 它没有升起任何旗帜,船舷上也没有任何船名和编号,就像一个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幽灵。 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的海水,不是正常的白色浪花,而是一片翻滚着浑浊气泡的巨大漩涡。 “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潘和平身边的一个小弟,第一个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潘和平也举起了望远镜,当他看清那艘船的模样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但听镇上跑远洋的老人说过,魏阳耀手里,养着一条专门在公海上干脏活的黑狗,一条见血封喉,不留活口的疯狗。 这艘船,就是黑鲨号。 还没等潘和平反应过来,黑鲨号已经开始提速。 它没有丝毫的迂回,像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刃,以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挺挺地朝着潘和平那乱哄哄的船阵冲了过来! “快!快躲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躲开!” 潘和平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喇叭疯狂地嘶吼。 可已经晚了。 黑鲨号的速度太快了,动力也太猛了。 它就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那些在它面前碍事的小渔船,被它掀起的巨大涌浪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控制方向。 一艘靠得太近的渔船,被黑鲨号的船身侧面狠狠地一擦,船舷上的木板护栏当场就碎成了漫天木屑,船上的船员吓得连滚带爬,屁滚尿流。 黑鲨号没有理会这些小杂鱼,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艘如同钢铁堡垒般的东方之星号。 它撕开了潘和平那脆弱的包围圈,船头那狰狞的撞角,在阳光下 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恶狠狠对准了东方之星号那宽阔的侧舷! “不好!是冲我们来的!” 东方之星号的瞭望塔上,陈飞的声音通过船内广播,变得尖锐而急促:“它要撞过来了!它要撞船!” 这一声警报,让甲板上所有正在忙碌的弟兄们,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那艘黑色的怪物,正以无可匹敌的气势,掀起一道白色的巨浪,笔直地冲向自己。 前几分钟还因为用水炮戏耍对方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被死神盯上的恐惧。 “我的娘啊!这是要跟我们同归于尽啊!” “快跑!快躲开啊!” 甲板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弟兄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 可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在一艘即将被拦腰撞断的船上,能有什么掩体? 驾驶舱里,林伯那张在风浪里磨砺了几十年,早已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第一次失去了血色。 他的手死死地抓住操作台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是改装撞船!它的船头是实心加固的!我们侧舷的钢板根本扛不住!” “快!快转向!来不及了!它的速度太快了!” 黑鲨号越来越近,近到船上的人甚至能看清它驾驶舱里那个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的舵手。 那个人,就是铁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只是死死地握着舵盘,将油门推到了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杨浪抓起船上的送话器,下达了两道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指令。 “孙大海!船尾压载水舱!紧急排水!” “林伯!左满舵!” 轮机舱里,一直守在控制阀旁的孙大海,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向了那个红色的紧急阀门。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了那个需要几圈才能完全打开的巨大阀门。 “嗡!!” 船体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如同深海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 那是船上最大功率的排水泵,被瞬间激活的声音。 数以吨计的压载海水,通过船尾巨大的排水口,被狂暴地喷射而出,在船后形成了一片翻腾的巨大水花! 东方之星号的船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上托起,整个船身瞬间失去了平衡! 与此同时,驾驶舱里,林伯也已经疯了一样,将那巨大的舵盘,朝着左边,一圈一圈地打到了底! “吱嘎!!!” 巨大的船舵在水中划出了一个极限的角度,整艘东方之星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呻吟! 两个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于是,在这片死亡之海上,上演了堪称神迹的一幕。 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重达五千吨的船身,在船尾瞬间上翘、船舵打死的情况下,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笨拙地转向。 它那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辆在冰面上失控的卡车,整个船身,以船头为轴,船尾为鞭梢,来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甩尾漂移! 甲板上,那座金色的鱼山,像发生了雪崩,哗啦啦地朝着一侧滑去。 弟兄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倾斜甩得东倒西歪,滚作一团,惊呼声和叫骂声响成一片。 船尾因为排水而高高翘起,巨大的螺旋桨甚至有一半都露出了水面,在空气中疯狂地搅动,发出骇人的呼啸。 而那艘气势汹汹的黑鲨号,就像一头算准了猎物位置,猛地扑出的鲨鱼,却扑了个空。 第100章 锁喉网出击 它那坚硬无比的撞角,几乎是贴着东方之星号那刚刚甩开的船尾,险之又险地,一掠而过! 两船交汇的瞬间,距离近得可怕。 东方之星号上的人,甚至能闻到黑鲨号烟囱里喷出的那股浓烈的、劣质柴油的呛人味道,能感受到它那庞大的船身高速驶过时,带起的狂风,刮在脸上的刺痛。 黑鲨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东方之星号原本所在的位置,狠狠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空无一物的海水中。 那一瞬间的死里逃生,让东方之星号上的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艘黑色的怪物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巨浪狠狠拍打在船身上,整艘船都像被抽了一鞭子,剧烈地晃动起来。 甲板上滚得到处都是的弟兄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杨浪那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已经再次通过船内广播,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后甲板!二号绞车!把那张‘锁喉网’给我扔下去!” 这道命令,将所有还处在震惊中的人,瞬间拉回了现实。 后甲板上,几个负责绞车的弟兄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台一直没有动用过的二号绞车。 那上面挂着的,根本不是渔网。 那是一张用最粗的钢丝缆绳胡乱编织而成,上面挂满了从废船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旧螺旋桨、断裂的船锚铁爪,甚至还有几截沉重的铁轨。 这东西,扔进海里,别说缠住螺旋桨,就是一艘小炮艇撞上去,都得被撕开个大口子。 这根本不是网,这是一张为敌人准备的、布满獠牙的死亡陷阱。 “扔!” 随着一声令下,绞车的锁扣被解开。 那张沉重无比的锁喉网,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一股决绝的杀气,轰然坠入海中,溅起冲天的水花。 它下沉的速度极快,就像一块巨大的陨石,正好落在了那艘刚刚完成致命一击,因为惯性太大而来不及转向的黑鲨号的必经航线上。 黑鲨号上的铁牛,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疯狂地转动舵盘,想要避开那片看起来就极其危险的水域。 可一切都太晚了。 黑鲨号的速度太快,船身也太重,巨大的惯性让它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有效的规避。 “咯,吱,嘎啦啦!!” 一声比刚才东方之星号转向时还要刺耳百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绞缠声,从水下猛地传来! 黑鲨号庞大的船身,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水下冰山,猛地一震,随即,船尾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那台一直发出低沉咆哮的强劲发动机,发出几声闷响,最后,彻底熄火了。 它就像一头被勒住了脖子的公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只能靠着余下的惯性,在海面上无助地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像一具巨大的钢铁尸体,死气沉沉地趴在了水面上,动弹不得。 “干得漂亮!” 东方之星号上,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艘船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声,比刚才捕到鱼时还要响亮,还要解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将强敌踩在脚下的快感,混合在一起,让每一个弟兄都热血沸腾,他们挥舞着手臂,嘶吼着,将这几天积攒的所有憋屈和恐惧,都发泄了出来。 “现在,该我们了。” 杨浪没有理会船上的欢呼,他重新握住舵盘,刚才那次极限操作,让他的手臂也有些微微发麻。 “孙大海,把压载水舱重新灌满,稳住船身。” “林伯,通知浪满号,从侧翼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 “王虎,李大壮,消防水炮继续给我开着!别停!” 东方之星号这头刚刚完成了一次优雅而致命的舞蹈的钢铁巨兽,缓缓地调转船头。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逃跑,而是反击! 它与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浪满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将魏阳耀和潘和平那几十艘已经乱成一团的渔船,反向包围在了龙王沟这片狭窄的内湾里。 刚才还是猎人的他们,现在,成了被堵在笼子里的猎物。 魏阳耀站在他的旗舰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最大的王牌,他引以为傲的黑鲨号,就这么废了?被一张破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废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修复那被绞烂的螺旋桨和传动轴,需要花费多少钱,需要动用多少见不得光的关系。 而潘和平,早就吓得瘫坐在了他那艘破船的甲板上。 他看着那艘如同海上屠夫般的黑鲨号,再看看杨浪那艘如同海上堡垒的东方之星号,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渔民,而是一个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真正的过江猛龙。 海面上的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杨浪站在东方之星号高高的船头,甲板上那座金色的鱼山,成了他最耀眼的战利品。 他拿起船上的高音喇。 “魏老板,潘和平,现在,是你们的船走不了了。” “我这人,不喜欢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们堵我的航道,断我的补给,甚至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撞沉我的船,这些账,我们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个,把你们今天开来的所有船,包括那条趴窝的黑狗,全部留在这里喂鱼,你们人,可以游回去,我不拦着。” “再一个,我们来谈谈赔偿问题。” 潘和平手下的那些船老大们,听得一个个腿肚子发软。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看起来年轻的男人,绝对是敢说敢做的主。 魏阳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骂娘,想命令手下的人冲上去跟杨浪拼命。 可他看了看自己这边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再看看那艘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黑鲨号,还有东方之星号船舷上那几根依旧在喷射着白色水龙的、黑洞洞的炮管,他心里所有的火气,都被一股冰冷的现实给浇灭了。 第101章 局势逆转 完了,今天,他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毫无翻盘的可能。 “你想怎么样?” 魏阳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很简单,那条黑狗,我没收了,它想撞我的船,就得有给我当护卫舰的觉悟。” “再有,潘和平,你和你手下这十几条船,今天吓到了我的弟兄,惊了我的鱼,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加在一起,一条船,给我一千,少一分,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杨浪的声音陡然拔高:“魏老板,你这次联合全镇的供应商,给我使绊子,让我这艘五千吨的大船,在港里趴了三天,烧了多少油,耗了多少人工,这些损失,你得赔。” “我也不多要,给我一千五。” “另外,从今天起,我杨浪的船在红星镇的地界上,加油、加冰、进出港口,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故意刁难,我就不找你们了。” “我直接开着船,去你海王水产公司的门口,跟你谈。” 这番话,说得是霸道无比。 这已经不是在谈赔偿了,这简直就是在抢劫! 潘和平一听一条船要一千,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而魏阳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一千五?还要那艘黑鲨号? 这杨浪,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这是要当着全红星镇的面,把他海王鲨的脸皮,一层一层地给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用脚狠狠地碾! 当杨浪那番不带半点商量余地的话,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龙王沟时,海面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高压水炮喷射出的水龙,哗哗作响,像是在为他的话语做着冰冷的注脚。 潘和平手下的那些船老大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一千块,对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渔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把他们连人带船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来。 他们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为了那五百块的辛苦费,跟着潘和平来趟这浑水。 魏阳耀站在旗舰的船头,那张肥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杨浪,如果眼神能杀人,杨浪恐怕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杨浪!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抓起对讲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我魏阳耀在红星镇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真以为,我怕了你吗!” “哦?不怕?那好办。” “王虎!把二号水炮对准魏老板的旗舰驾驶舱,给我一直冲!什么时候魏老板想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停!” “好嘞!” 一道比之前所有水龙都要粗壮猛烈的水柱,像一条出洞的白色巨蟒,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轰在了魏阳耀旗舰那崭新的驾驶舱玻璃上! “砰!!” 一声巨响!那块据说是从国外进口的、能抗七级风浪的特种钢化玻璃,在狂暴的水压面前,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瞬间爆裂! 无数玻璃碎片混杂着冰冷的海水,倒灌进驾驶舱里! 魏阳耀和几个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波掀翻在地,浑身上下瞬间湿透,被玻璃碎片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那冰冷刺骨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所有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依旧在疯狂往里灌水的驾驶舱,看着那些被冲得七零八落的精密仪器,再看看周围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的手下,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再硬撑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这个杨浪,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真的敢把自己的船队,全留在这片鬼地方! “停!停下!” 他抓起身边一个还能用的对讲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谈!我跟你谈!” 高压水炮应声而停。 “这就对了嘛。” 杨浪的声音再次响起:“和气生财,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接下来的谈判,根本就不是谈判,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宣判。 杨浪甚至没有下船,他就那么站在东方之星号的船头,让陈飞用喇叭,一条一条地宣读着他的条件。 魏阳耀和潘和平,就像两个被押上审判席的犯人,在几十艘船的注视下,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在东方之星号那黑洞洞的炮管和那艘趴窝的黑鲨号的无声威慑下,他们选择了屈服。 潘和平手下的那些船老大们,哭丧着脸,一个个把船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他们打鱼的网、船上的柴油、甚至连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都凑了出来,最后还写下了厚厚一沓的欠条,才勉强凑够了那笔在他们看来是敲骨吸髓的赔偿款。 而魏阳耀,更是被逼着,当着所有人的面,通过高频对讲机,向镇上他的公司财务,下达了转账一千五的指令。 并且,亲口承认,那艘黑鲨号,从此以后,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签完那份堪称丧权辱国的协议后,潘和平和魏阳耀,就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杨浪也没有再为难他们,只是让浪满号让开了一条仅容一艘船通过的水道。 “滚吧。”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的脸上。 魏阳耀的船队,狼狈不堪地,一艘接着一艘,灰溜溜地驶离了这片让他们颜面尽失的伤心地。 当他们离开后,杨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孙大海带着人,用最粗的钢缆,将那艘趴窝的黑鲨号,牢牢地拖在了东方之星号的船尾。 “浪哥,这铁疙瘩又重又沉,拖着它干嘛?怪费油的。” 王虎不解地问。 “这是证据。” 杨浪看着那艘狰狞的铁壳船:“魏阳耀想用它来杀人,那它,就能变成送魏阳耀上路的棺材。” 当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船身,后面拖着一艘更显狰狞的黑色铁壳船,缓缓驶回杨家村码头时,整个码头,再次沸腾了。 第102章 魏阳耀当众认栽 但这一次,沸腾的原因,不再是好奇和震惊,而是近乎朝圣般的敬畏。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自发地让开了一条最宽阔的道路。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红星镇。 杨浪在龙王沟,以一己之力,挫败了魏阳耀和潘和平的联合围剿,不仅满载而归,还逼得海王鲨当众签下了城下之盟! 这个消息,比杨浪开回一艘五千吨的大船,还要让人感到震撼和不可思议! 东方之星号还没有完全靠岸,刘建国的吉普车,就第一个冲上了码头。 紧随其后的,是好几辆挂着县食品公司牌子的卡车,和一辆看起来就很有派头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刘建国第一个跑了下来,他的脸上,已经不是简单的热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谄媚的恭敬。 孙志高也从那辆黑色轿车上走了下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干部服,看起来就是领导模样的人物。 当东方之星号的舷梯缓缓放下,当他们踏上甲板,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座由数不清的极品大黄鱼堆砌而成的、金光灿灿的鱼山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壮观得近乎虚幻的景象,给彻底震撼住了。 刘建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之前还担心杨浪是在吹牛,还劝他认怂,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这哪里是三万斤?这怕是五万斤都有了吧! 而且,每一条的品相,都比合同上要求的还要好! 孙志高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扶了扶眼镜,快步走到那座鱼山前,弯腰捡起一条还在微微抽动的大黄鱼。 那金黄色的鱼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黄金铸就。 他这个供销社的主任,跟水产打了半辈子交道,还从没见过品质如此之高,数量如此之大的鱼获。 他身边的几位食品公司的领导,也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好奇与敬畏。 “杨浪同志!” 孙志高放下手里的鱼,快步走到杨浪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之大,握得杨浪都感觉有些生疼。 “我,我代表县里,代表供销系统,谢谢你!你这可不只是帮了我一个忙,你是为我们整个滨海县的出口创汇,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孙志高此时的态度,与几天前在办公室里那个倨傲冷漠的孙主任,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码头上又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是县港监部门的执法快艇。 带队的,正是上次在港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强副局长。 他显然是接到了什么消息,一下船,就直奔东方之星号而来。 当他看到东方之星号船尾拖着的那艘黑鲨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作为港监局的领导,对红星镇这片海域的各种牛鬼蛇神,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魏阳耀手底下有条见不得光的黑船,这在他们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这艘船行踪诡异,又从不在近海活动,他们一直抓不到把柄。 可现在,这条黑船,竟然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杨浪给拖了回来! “杨浪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浪指了指那艘黑鲨号。 “李局长,你来得正好。” “我怀疑,这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非法改装船只,在公海海域,企图对我司执行正常商业勘探任务的东方之星号,进行恶意的冲撞,严重威胁到了我国船只和船员的生命财产安全。” “现在,我把它,连同船上的所有人员,作为证据,正式移交给你们港监部门。” “我希望,贵部门能够依法办事,彻查此事,给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航运企业,一个公道。” 杨浪的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李强看着那艘船头有着明显撞击痕迹的黑鲨号,再看看东方之星号船身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弹孔,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这是赤裸裸的海上暴力犯罪! “好!杨浪同志,你放心!” 李强当即立正:“我们港监部门,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破坏海上航行安全的犯罪分子!” “我们马上成立专案组,对这艘船和相关人员,进行立案调查!一定会给你,给市里,一个满意的交代!” 当东方之星号那金色的鱼获,被一车一车地运往县食品公司的冷库时,整个滨海县的渔业圈子,都像是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 杨浪这个名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混混头子,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传奇。 一个以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完成了全县所有船老大一个月都完不成的任务,并且还将盘踞红星镇多年的海王鲨魏阳耀拉下马的传奇。 这个传奇故事,在码头边的茶馆里,在渔民们酒后的吹嘘中,被添油加醋地演变成了无数个版本。 有的说杨浪在龙王沟拜了龙王爷当干爹,所以才能号令鱼群;有的说他那艘大船上,其实装着从国外弄来的秘密武器,所以才能把魏阳耀的船队打得落花流水。 不管哪个版本,核心都只有一个,杨浪,这个人,惹不起! 他的船,比镇长的车还硬。 孙志高也没有食言。 他以最快的速度,结清了那笔堪称巨款的鱼款,并且,当着县里几位主要领导的面,亲自将一份盖着县供销社和食品公司两个鲜红大印的《长期海产独家供货协议》,郑重地交到了杨浪的手上。 这份协议,就像一块金字招牌,宣告着杨浪的浪潮渔业,从此成为了滨海县官方指定的唯一海产供应商。 这意味着,他不仅垄断了县里所有机关单位食堂的采购,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通往省城乃至全国供销系统的那条,看不见却含金量极高的高速公路。 消息传开,之前那些对杨浪敬而远之、甚至暗中使坏的鱼贩子和船老大们,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们提着自家最好的酒,揣着最贵的烟,排着队地跑到杨家村,想要跟杨浪加深一下感情,希望能从他那独家供货的盘子里,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第103章 让他进泥潭! 对于这些墙头草,杨浪来者不拒,笑脸相迎。 酒照喝,烟照收,但一提到供货的事,就只有一句话:“按规矩来,我的船队收鱼,只看品质,不看人情。” 这一下,整个红星镇的渔业市场,被重新洗了牌。 那些以往靠着跟魏阳耀关系好,就能以次充好的鱼贩子,彻底没了市场。 而那些踏踏实实打鱼,有好货却卖不上价的老实渔民,则看到了出头的希望。 杨浪的生活,也终于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惊涛骇浪之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大笔钱,交给了母亲王秀兰。 王秀兰抱着那沓厚厚的大团结,坐在炕上,哭了半宿。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杨浪就找到了村里最好的泥瓦匠,开始张罗着盖新房。 他要把家里的老宅子推倒,盖一栋全村最气派、最敞亮的三层小楼。 一楼给母亲住,二楼是他和林小满的婚房,三楼,是他自己的书房和办公室。 他还特意把林富贵请了过来,让他帮忙设计房子里的各种细节。 老丈人看着杨浪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纸,嘴上虽然还念叨着瞎折腾、不知道省着点花,但那双眯缝着的老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小满也像是变了个人,整天都乐呵呵的。 她不再去码头上干那些粗活,而是跟着村里的巧手婆姨们,学着绣嫁妆,学着做新被褥。 她看着那栋新房的地基一天天打好,墙体一天天垒高,心里就跟灌了蜜一样甜。 东方之星号和浪满号,也没有闲着。 杨浪把船队的日常管理,交给了林伯和陈飞。 他们按照独家供货协议的要求,每天有条不紊地出海、收鱼、送货,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杨浪自己,则像一个真正的甩手掌柜,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他每天陪着母亲说说话,跟着老丈人学学怎么伺弄渔网,或者开着那辆破吉普,带着林小满去镇上买点时髦的布料和新奇的零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然而,另一边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海王水产公司的二楼,曾经是魏阳耀的王国。 而现在,这里却像个被废弃的垃圾场。 地上扔满了空酒瓶和烟头,整个房间臭臭的。 魏阳耀就躺在办公室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胡子拉碴,双眼无神,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黑鲨号被扣,巨额赔款,再加上供货权被夺,这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元气大伤。 更要命的是,港监局的调查组,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天天往他公司跑,查账本,问话,搞得他焦头烂额。 他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就在他喝得迷迷糊糊,准备就这么醉死过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干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谁!” 魏阳耀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窗边,拉上了那厚重的窗帘,然后才转过身。 是潘村长。 “是你?” 魏阳耀看着这个自己一直瞧不上的乡下老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潘村长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了那张凌乱的办公桌上。 “魏老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 “你想报仇,想把杨浪那小子,连皮带骨地给吞了。” “报仇?” 魏阳耀自嘲地笑了笑:“我拿什么报仇?我最大的底牌都被他掀了,我现在就是个屁。” “硬碰硬,你当然碰不过他。” 潘村长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个油布包,从里面拿出来的,不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契。 “但是,要弄死一个人,不一定非要用刀子。” 魏阳耀看着那张地契,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这个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老板,你还记不记得,你家的祖宅,当年是在哪里?” 潘村长用他那浑浊的眼睛,盯着魏阳耀。 “祖宅?” 魏阳耀想了想:“早年间被充公了,就在杨家村西头,那块最靠海的向阳坡上,怎么了?” “那你知道,杨浪现在正在盖新房的那块地,是哪里吗?” 魏阳耀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是说……” “没错。” 潘村长将那张旧地契,缓缓地推到了魏阳耀的面前:“就是你家那块祖产。” 魏阳耀一把抓过地契,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地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地主:魏家,以及那块地的四至范围。 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这块地不是早就充公了吗?杨浪怎么可能拿到宅基地批文?” “因为,那份批文,是我批的。” “当年充公的时候,文件交接上出了点小小的纰漏,有一份关键的归属权变更声明,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所以,从法律上讲,这块地的所有权,一直都存在着巨大的争议。” “我利用职权,在土地档案上做了点手脚,把这个争议给暂时压了下来,然后,把这块地,批给了杨浪。” “我本来是想,等他房子盖好了,住进去了,再把这个雷给引爆。” “到时候,只要你拿着这份地契,去县里的土地局一告,他杨浪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转眼就成了别人的,你说,他会不会气得吐血?” “这,就是我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魏阳耀听着潘村长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这个潘村长,只是个贪点小便宜、有点小聪明的村官。 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阴险,如此深谋远虑! 这个陷阱,他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他明白了。 武力,已经无法撼动杨浪了。 那个小子的船坚炮利,手下还有一帮亡命徒,硬碰硬,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规则可以。 法律,人心,舆论,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时候,比任何刀子都更加锋利。 他要让杨浪从云端,狠狠地摔下来,摔进万劫不复的泥潭里! 第104章 就知道没憋好屁 杨浪新房的工地上,如今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运来一车车的红砖和水泥。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工头的吆喝声中,挥汗如雨,拌着砂浆,砌着墙体。 那栋三层小楼的框架,已经是一天一个样地拔高,引得全村人但凡路过,都要驻足看上一会儿,嘴里啧啧称奇。 杨浪把手里的良友烟递给工头一根,自个儿也点上一根。 “王师傅,辛苦了,这地基,可得给我打牢实了,用料千万别省。” “浪老板你放心!” 王师傅拍着胸脯,一口黄牙笑得灿烂:“就您给的这工钱,还有这材料,别说三层,就是盖个五层的炮楼,那也稳稳当当!” 林富贵也在一旁,拿着个墨斗,正一丝不苟地在木料上弹着线。 他看着那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房,又看看身边这个如今在整个红星镇都说得上话的准女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小浪啊,你这回算是给咱们杨家村都长脸了。” 林富贵放下墨斗,用袖子擦了擦汗:“说来也怪,这块地可是咱们村的风水宝地,向阳,靠海,地势又平坦。” “可空了这么些年,愣是没人敢占,都说邪性。” “没想到到你手里,这么顺顺当当就批下来了。” 林富贵是随口一说,杨浪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是啊,太顺了。 自从龙王沟一战,魏阳耀和潘和平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 魏阳耀的公司半死不活,潘和平更是连村里的大喇叭都不敢碰了。 一切都平静得有些反常。 可杨浪心里清楚,像魏阳耀和潘村长那种人,是属毒蛇的,被人打断了骨头,只要不死,就一定会把毒牙磨得更尖,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等着给你最致命的一口。 这块地,就是潘村长主动送过来的。 当时杨浪没多想,现在回味过来,这老狐狸的热情里,分明就是算计!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凭着几艘船几门水炮,就能让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彻底服气。 硬的不行,他们一定会来软的、来阴的。 而这栋他投入了全部心血和巨资,寄托了全家人希望的新房,就是他最大的软肋,是风浪里最显眼的目标。 当天晚上,东方之星号的船长室里,煤油灯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事情太安静了。” 杨浪把一杯茶推到陈飞面前:“一条被踩了七寸的蛇,不会就这么老老实实等死,它要么拼命反扑,要么就会装死,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咬你一口。” “魏阳耀现在,就是在装死。” 王虎在一旁把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浪哥,要不我带几个弟兄,再去他公司转转,给他松松骨头?” “没用,这次他要是再出手,就不会是这种打打杀杀的蠢办法了。” 杨浪摇了摇头:“他会用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来对付我们。” 他转向陈飞和王虎,面色凝重。 “我需要你们去办两件事,要快,要绝对保密。” “陈飞,你带上钱,去一趟县城,不管是托人还是花钱,一定要进县土地局的档案室。” “我要你把我们杨家村西头,就是我现在盖房那块地的原始档案,给我一字不差地翻出来,看看最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王虎,你给我盯死魏阳耀。” “别管他白天是死是活,我要知道他晚上见了谁,跟什么人来往。” “是!” 两个人没有多问,领了命令就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两天后,陈飞第一个回来了。 一进船长室,他关上门,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本子。 “浪哥,查到了。” 陈飞灌了一大口凉茶:“我托了个远房亲戚,他是在档案室烧锅炉的,趁着晚上没人,带我溜了进去。” “那块地的卷宗,有问题,大问题。” 陈飞把本子摊开。 “卷宗很厚,但是,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五十年代土改时候,关于这块地所有权变更和划归集体的几页纸,被人为地撕掉了。” “撕口很新,绝对不超过半年。” “而且,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飞用手指着本子上抄录下来的一行字:“此地块归属权存疑,待核实。” “我问了那个亲戚,他说这种备注,档案室里有严格规定,必须用红笔,还要有经手人签字盖章。” “用铅笔写,这本身就是违规操作,是做贼心虚!” 杨浪看着那行字,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果然有鬼。 这时,王虎也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露水,显然是蹲了一夜。 “浪哥,军师,也让我给查着了。” 王虎抹了把脸:“魏阳耀那孙子,确实是在装死,他白天在公司里喝酒睡觉,跟个废人一样。” “可一到晚上,就偷偷摸摸地出门。” “他最近一直在变卖他手底下的一些产业,一个城郊的小冷库,还有镇上临街的两个铺面,都低价出手了,像是在急着凑钱。” “凑来的钱,他没存进银行,也没拿去还债,他一直在跟一个人接触。” 王虎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素描头像。 “就是这个人,叫马东,县土地局审批科的科长。” “他们几乎每隔一天,就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碰头。” “我买通了茶馆的伙计,听他们说,魏阳耀每次去,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包。” 两份情报放在一起,一张由潘村长、魏阳耀和马东联手编织的、针对他的阴谋,清晰呈现在了杨浪的面前。 他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在脑子里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这不仅仅是要他破产,更是要诛他的心,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狠的计策。” 王虎和陈飞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想到这个计策的恶毒,更能感受到此刻杨浪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怒火。 第105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浪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这房子咱不盖了?或者,我这就去把那个马东给……” “现在停工,我们投进去的钱一样打了水漂,还会被人嘲笑是缩头乌龟。” “动那个马东,更是下下策,只会让我们自己从有理变成没理,正中他们下怀。” 杨浪站起身,在狭小的船长室里来回踱步。 这次的对手,不再是那些只懂得用拳头和刀子解决问题的混混。 在县城这片地界上,魏阳耀和马东已经联手,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解释者。 跟他们玩,自己毫无胜算。 想要破这个局,就必须找到一个力量,一个能从更高层面,用更高级别的规则,来把他们那套小把戏,碾得粉碎的力量。 “陈飞。” 杨浪停下脚步:“你帮我查查,省里,主管城建、土地这块的衙门里,有没有那种出了名的,谁的面子都不给,油盐不进的狠角色?” 陈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杨浪的意图。 他低下头,开始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他之前研究过的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图。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 “有,有一个人,完全符合你的要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省建设厅,副厅长,周建民。” “这个人,在省里有个外号,叫周扒皮,也叫推土机,不是说他贪,而是说他对自己管辖领域内的违规建筑和土地问题,处理起来就像扒皮一样,不留半点情面。” 杨浪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他了。 要对付地头蛇,就要请来能过江的猛龙。 国营饭店。 刘建国亲自给杨浪面前的茶杯续上水,热气氤氲,是上好的龙井。 “杨浪老弟,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 刘建国把水壶放到一边,自己也坐了下来:“自从上次你帮县里解决了大黄鱼的难题,孙主任可是在市里的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你好几次。” “我这脸上,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刘建国心里对杨浪是服气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把魏阳耀那样的地头蛇踩在脚下,还能搭上省外贸厅的线,这份本事,他自问做不到。 “刘哥,你太客气了。” “要不是你当初帮忙牵线,我杨浪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片海里打转呢。” 杨浪放下茶杯:“今天来,是真有件大事,想请刘哥你帮个忙,指条路。” “但说无妨,在红星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是捅破天的事,我刘建国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我想见一个人。” 杨浪抬起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个名字:“省建设厅的,周建民副厅长。” “咳咳咳!” 刘建国刚端起茶杯,一口龙井还没咽下去,被这六个字差点没呛死。 他顾不上擦,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你说谁?周建民?” “杨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见周建民?你找他干什么?你是不是在港城发了财,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刘哥,你先别激动。” 杨浪把魏阳耀和潘村长在地契上做手脚,联合土地局的马东给他下套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刘建国听完,脸上的惊愕慢慢变成了凝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杀人不见血。” 他缓缓开口:“魏阳耀这是被你打断了脊梁骨,知道硬的玩不过你,开始跟你玩阴的了。” “这个局,环环相扣,确实是冲着让你万劫不复去的。” “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个能从根上把这个局破掉的人,在滨海县,他们已经织好了一张网,我跳不出去。” “只有周建民,他那把刀,能把这张网给直接劈开。” “劈开?我怕是连你一起给劈了!” 刘建国连连摇头:“杨浪,你以为周建民是谁?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我给你讲件事,真人真事。” “前年,市里有个从南方回来的大老板,姓黄,做房地产的,有的是钱。” “他看上了市郊的一块地,想建一个高档别墅区,可那块地,按照省里的规划,是预留的绿化用地,动不得。” “黄老板不信邪,觉得天底下没有钱办不成的事,他通过各种关系,终于搭上了周建民的线,约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吃饭。” “那顿饭,黄老板花了血本,桌上摆的不是茅台,是八十年代的特供。” “上的菜,都是从港城空运来的顶级食材,饭局最后,黄老板拿出一个密码箱,当着周建民的面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足足二十公斤。” 刘建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复心情。 “黄老板话说得很漂亮,他说,这不是贿赂,这是他个人对省里城市绿化建设的一点心意,希望周厅长能够代为接收,专款专用。” “他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大的礼,又是这么个体面的说法,周建民就算不收,也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结果呢?” “结果,周建民当场打给了省纪委和检察院。最后,黄老板行贿罪,判了十五年。” “他那个公司,也被查了个底朝天,偷税漏税,各种问题全被翻了出来,直接破产清算。” “而那二十公斤金条,被周建民亲手交到了省财政厅,一分不少,全部入了国库。” 迎宾厅里一片死寂。 这个故事,比任何空洞的劝说都更有力量。 它让周建民那个周扒皮的外号,变得无比具体和鲜活。 “现在,你还想去见他吗?” 刘建国看着杨浪:“你那点事,跟黄老板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拿什么去见他?拿你那几船鱼,还是你那点刚挣来的辛苦钱?” “在他眼里,你跟魏阳耀、潘和平,没什么区别,都是在规则边缘打转的泥腿子。” “他犯不着为了你,去得罪一个县的土地系统。” 听完,杨浪却没有被这个故事吓到。 第106章 二十公斤黄金都敢拒收! “刘哥,我没想过用钱去打动他,黄老板错了,错在他以为周建民是个爱财的人,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爱的是规矩,谁破坏了他的规矩,他就会把谁碾碎。” “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能帮他维护这个规矩,甚至帮他找到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被隐藏起来的规矩漏洞,他会不会感兴趣?” “魏阳耀他们现在做的,就是最大的破坏规矩,他们利用职权,篡改档案,官商勾结,这在周建民眼里,就是他那张完美图纸上的一个巨大污点。” “我不是去求他帮忙,我是去给他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挥起屠刀,清理门户的大礼。” 杨浪的话,让刘建国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杨浪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刁钻,这么与众不同。 “可你怎么让他相信你?你怎么让他愿意见你?你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来找刘哥你。” 杨浪把姿态放得很低:“我知道,刘哥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我不需要你帮我把事情摆平,我只要一张门票,一个能跟他说上十分钟话的机会,剩下的,我自己来。” 刘建国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可看着杨浪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又想起了那艘东方之星号,想起了那座金色的鱼山。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唉……” 他长叹一口气:“我实话跟你说,周建民这个人,水泼不进,针扎不进,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有个唯一的爱好,或者说,是癖好。” “他喜欢珊瑚,但不是市面上那些普普通通的红珊瑚、白珊瑚。他喜欢的是东西,叫龙血珊瑚。” “这东西,与其说是珊瑚,不如说是石头。” “它只生长在一个地方,就是咱们滨海县最东边,那个被称为海上坟场的龙涎崖。” “那地方,终年大雾,暗流比龙王沟还凶险。” “这东西不值钱,但极难采到,每年只有在夏季涨大潮的那几天,有经验的渔民,才敢划着小舢板,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靠近,用特制的长杆去撬。” “一年到头,整个滨海县也出不了三五块品相好的,周建民早年间在咱们县下放过,对这东西情有独钟。” “据说他办公室里,就摆着一块,是他当年亲自下海采的。” 刘建国说完,摇了摇头。 “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现在这个季节,更是不可能采到,虽然是块好的敲门砖,但是难啊!” 杨浪听完,脸上却露出了旁人看不懂的表情。 龙涎崖,龙血珊瑚。 上一世,他蹲大狱的时候,同监舍有个滨海县的老贼,就是因为偷了市里一个大人物收藏的龙血珊瑚才进来的。 那老贼喝多了,吹嘘说,全天下的人都以为龙血珊瑚只长在龙涎崖的峭壁上,凶险无比。 只有那都是骗外行人的。 真正的极品龙血珊瑚,根本不用下海去采。 每年秋分过后,当海底那股最冷的剪刀流涌上来的时候,会有一些被海流从崖壁上冲刷下来的小块珊瑚,被卷到龙涎崖北边一个非常隐蔽的月牙形石滩上。 那地方叫龙牙湾,入口被礁石堵着,大船进不去,小船找不到,只有在退潮到最低点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个秘密,是那老贼的祖上传下来的,也是他发家致富的根本。 杨浪看着刘建国,咧嘴一笑。 “刘哥,不就是块红石头吗?多大点事儿。” “我当是什么宝贝呢,我随随便便弄个五六块不成问题,这样,你帮我把线搭上,就说明天中午,我带上上好的龙血珊瑚,去你饭店,请周厅长吃个便饭。”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东西肯定送到。” 刘建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六块?还都是上好的? 他觉得杨浪不是疯了,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牛皮,吹得比东方之星号的烟囱都高。 可看着杨浪那笃定的样子,他又有些将信将疑。 这小子,邪门得很。 “杨浪,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要是拿几块红砖头去糊弄周建民,咱们俩都得完蛋!” “刘哥,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放心吧,事成之后,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 刘建国死死地盯着杨浪,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他无法理解的自信。 他是在赌,赌杨浪能再次创造奇迹。 “好!” 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杨浪,我就陪你赌一次!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是死是活,就看明天中午了!” 从国营饭店出来,已是深夜。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带着凉意,让杨浪那因为一杯杯龙井茶而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村后,他拐进了通往林家老宅的那条小巷。 林富贵还没睡,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他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光,一点点地打磨着一根准备做新房房梁的木料。 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原木的清香。 “叔。” 杨浪走进院子,把手里拎着的一瓶西凤酒和两条大前门放在了石桌上。 林富贵停下手里的活,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工地上累了一天了。” 他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杨浪拉过一个马扎,坐在了林富贵对面。 他没有绕圈子,将魏阳耀和潘村长在地契上布下的那个陷阱,以及自己准备去省城找周建民破局的打算,原原本本全部说了出来。 院子里很静。 林富贵手里的那根木刨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当杨浪说到,为了见到周建民,唯一的敲门砖,是必须去那个号称海上坟场的龙涎崖,采到传说中的龙血珊瑚时,林富贵整个人猛地一颤。 第107章 一封遗嘱镇住岳父! 他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石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湿了一片。 “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 “龙涎崖。” “胡闹!” “你疯了!杨浪!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林富贵指着杨浪的鼻子,气得直喘气。 “为了个破房子,你要去龙涎崖送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淹死的人,比咱们村活着的都多!” “你爹当年那么好的水性,都不敢靠近那片海!你以为你开着个大船,就天下无敌了?” “我把小满交给你,是想让她过安稳日子!不是让她还没过门,就先当寡妇的!” “这个局,是冲我来的,我不破,他们就会用这栋房子,把我们全家人的脸面和骨气,都踩在泥里。” “到时候,我们家就成了全县的笑话,小满跟我在一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杨浪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一字一句地解释。 “脸面?脸面有命重要吗!” 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房子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人要是没了呢?你让小满怎么办?” “让她抱着一堆钱,守一辈子活寡吗!” “滚!你给我滚出去!” 林富贵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料,朝着杨浪就砸了过去。 “我林家没有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女婿!滚出这个院子!” 杨浪没有躲,任由那根木料砸在自己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叔,这事,我非去不可,我来,是想请您帮忙。” “去龙涎崖,我需要一个熟悉那片海域,懂得看水流、认礁石的掌舵人。” “整个红星镇,除了您,没人有这个本事。” “我帮你?我帮你去送死吗?” 林富贵被他的话气得笑了起来:“你死了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拖着小满的将来,去跳那个火坑!你现在就给我滚!马上!” 他冲上前,用力推搡着杨浪,把他推出了院门,然后哐当一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死死地插上。 院子里,传出林富贵压抑着什么的粗重喘息声。 杨浪站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没有离开。 他背靠着粗糙的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 夜,很长。 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沉寂下去。 邻居家窗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整个世界,都好像睡着了。 只有杨浪,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知道老丈人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小满好。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退。 这个坎,他必须自己迈过去。 他要给小满,给母亲,给未来的孩子,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 思肘片刻,杨浪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他昨天从刘建国那里回来后,就写好的。 上面没有太多的话,只有几行用钢笔写得端端正正的字。 那是一份财产转让证明。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麻木的双腿,将那张纸,从紧闭的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门内,林富贵气呼呼的也没进屋子。 他靠在门后的墙上,抽了半宿的烟,脚下的烟头落了厚厚一层。 他耳朵里,听着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心里就像有两头牛在打架,翻江倒海。 当那张纸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时,他愣了一下。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那双在海上看了几十年风浪的眼睛,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给刺痛了。 “本人杨浪,此次出海,生死未卜。” “若三日内未归,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浪潮渔业公司、东方之星号、浪满号及所有银行存款,全部无条件转至我的未婚妻林小满名下。” “此据为证,天地共鉴。” 落款,是杨浪的名字,还有一个用他自己指头蘸着红印泥按下的、鲜红的手印。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证明。 是一份遗嘱。 是一份用决绝和担当写下的生死状。 林富贵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有千斤重。 他所有的愤怒担忧,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轻飘飘的纸,给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为小满,为这个家,搏一个真正安宁的未来。 他甚至已经为自己铺好了最坏的后路。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院门,被缓缓地拉开。 林富贵站在门口,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杨浪那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回来。” 杨浪停下脚步,转过身。 “把船准备好,我跟你去。” 林小满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 她跑出来的时候,只看到父亲红着眼睛,正在往一个网兜里装着淡水和干粮。 “爹,浪哥,你们这是,要出远海吗?” 她看着两个人那凝重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慌。 林富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里的网兜递给杨浪,沉闷地说了句:“东西都齐了。” 杨浪接过网兜,走到了林小满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大眼睛,伸出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掖到了耳后。 “在家等我。” “新房的门窗样式,你先看着挑,等我回来,就按你喜欢的装。” 林小满咬着嘴唇,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次出海,和以前不太一样。 那是让她心跳加速,喘不过气的沉重。 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杨浪没再多说,转身和林富贵一起,出了院门。 浪满号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解开了缆绳,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缓缓地驶离了码头。 浪满号驶出杨家村的港湾,就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大海。 那层薄薄的雾气,在离岸不过几海里后,便迅速地浓稠起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浓雾,将整艘船都包裹了进去。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第108章 老舵手都绝望了 船头破开的水声,听起来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林富贵站在舵盘前,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再依赖视线,而是用全身的皮肤,去感受风向最细微的变化,用耳朵,去分辨水流底下那不同寻常的暗响。 船速不快,但在这种环境下,每前进一米,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水变色了。” 林富贵突然开口。 杨浪探头看向船舷外,原本蔚蓝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墨绿色,水面上翻滚的泡沫也带着油腻腻的质感。 这里就是龙涎崖的外围了。 在滨海县的渔民口中,这片海域不叫海,叫锅,是龙王爷用来煮那些不听话的孤魂野鬼的锅。 “嗡……嗡……” 船底,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共振声,像是有人在水下敲响了一口巨大的、破裂的铜钟。 这声音不大,却有能直接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力量,搅得人心慌意乱。 林富贵紧了紧握着舵盘的手,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 “是暗礁,水下的礁石太多,水流撞在上面,才会有这种声音。” 杨浪点了点头。 浪满号又往前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四周的浓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水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不是流下来,而是像胶水一样黏在上面,让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沉! 那不是被浪头拍下去的感觉,而是更可怕的巨手猛地向水下拽去的蛮横力量! “抓稳了!” 林富贵爆喝一声,整个人像是钉在了甲板上,双腿微屈,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稳住舵盘。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 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从船底传来,宛若要将这艘小船当场撕成碎片! 驾驶舱里,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水杯、海图、工具,全都稀里哗啦地飞了起来,砸在舱壁上。 “是三股流!我们被卷进去了!” 林富贵已经开始有些害怕了。 杨浪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扶手,才没让自己被甩出去。 他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只见四周的海水,已经不再是平的了。 它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浪满号,就在这个漏斗的边缘,像一片被卷进下水道的树叶,无助地打着转,一点点地被拖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中心。 死亡漩涡! “轰!轰!轰!” 发动机舱里,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发出了它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啸! 它在与那股巨大的水流拉力做着最绝望的抗争。 转速表的指针早已甩到了最右边的红色禁区,并且在疯狂地抖动。 整个驾驶舱,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机油被烧焦的混合味道。 “不行!再这么下去,机器要爆了!” 林富贵朝着杨浪大吼。 他此刻的操作,已经到了人类的极限。 他没有试图把船头对准漩涡外,那是找死。 他反而顺着那股旋转的力道,不断地微调着船舵的角度,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艰难地在漩涡那致命的引力和船只本身的离心力之间,寻找着一个脆弱到随时都会崩溃的平衡点。 每一次水流的变化,他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调整。 慢一分,船就会被拖进中心;快一分,船就会失去平衡,被当场掀翻。 这是他用几十年航海生涯换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在延缓死亡的到来。 船只依旧在不可逆转地,一寸一寸滑向深渊。 杨浪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西北方向那片翻滚的水面。 就是这里! 上一世,那个老贼说过,这个死亡漩涡的生门,就在西北角! 那股从海底喷上来的上升流,就像是这口锅喘气时打的一个嗝,稍纵即逝! 他盯着水面,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时间。 林富贵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舵盘在他手里,沉重得像一座山。 “杨浪!想办法!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杨浪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片水域。 近了,快了,就是现在! 他看到那片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水面上,有几股微小的气泡,毫无征兆地翻了上来,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小的凸起。 “西北角!右满舵!油门推到底!!” 杨浪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道指令! 已经濒临极限的林富贵,在听到指令的瞬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在生死关头,将性命完全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他疯了一样,将那巨大的舵盘,朝着右边,一圈一圈地打到了死!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狠狠地将油门操纵杆,一把推到了最底部! “嗷!!!!” 发动机哀嚎一声! 整个船身剧烈一震,一股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 浪满号庞大的船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它放弃了所有与漩涡的周旋,以近乎自杀的姿态,船头调转,直挺挺地朝着杨浪所指的那个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向上推力,猛地作用在了船底! 浪满号就像坐上了一台水下喷射机,整艘船被那股突然出现的上升流高高地托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摆脱了漩涡那致命的引力,被狠狠地抛了出去! 船身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又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冲天的巨浪。 劫后余生的两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个更恐怖的的景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拜那股上升流所赐,他们被冲出了漩涡的范围,但也同时被冲进了这片浓雾最核心的地带。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巨大无朋的的黑色阴影,从浓雾中缓缓地浮现。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一艘至少是万吨级的远洋货轮的残骸。 它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从中间折断,前半截船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深深地插在水下的礁石里,而后半截,则高高地翘起,直指天空,像一截被斩断的、巨人的黑色指骨。 第109章 撞船还是等死?相信我,熄火! 船身上布满了海藻和藤壶,巨大的铁锚像一串生了锈的獠牙,垂挂在船首。 无数断裂的钢筋和钢板,从船体上狰狞地伸出,在浓雾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这艘船,就像一头早已死去却怨气不散的海上凶兽,用它庞大的尸体,死死横亘在了他们唯一的航道上。 而他们所乘坐的浪满号,正被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上升流,裹挟着,笔直地,朝着这头钢铁巨兽的腹部冲去! “转向!快转向!” 林富贵嘶吼着,疯狂地转动舵盘。 可是没用。 在这片被暗礁和乱流搅得如同沸水一般的海域里,船舵的作用被削弱到了最低。 浪满号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 停下来?更不可能! 发动机刚才在极限超载下,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故障,此刻只能勉强维持着最低的动力,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力量来对抗这股暗流。 他们的前方,被这艘巨大的幽灵货轮残骸,堵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处。 就在那艘货轮残骸倾斜的船腹之下,有一个因为船体断裂而形成的、黑洞洞的豁口。 那豁口之下,是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深不见底的湍流。 无数尖锐的钢筋和扭曲的钢板,像一张交错的、布满利齿的巨口,将那个豁口衬托得如同地狱之门。 他们必须从这道门里穿过去。 他们必须在湍急的、方向不定的暗流中,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里,驾驶着这艘半失控的船,从那个宽度和高度都极其有限的、布满了致命障碍的豁口下,分毫不差地穿过去。 只要船身稍微偏离一点,被旁边的钢筋挂住,就会被瞬间撕开一个大口子。 只要水流稍微向上涌动一下,船的驾驶舱就会狠狠地撞上残骸的底部,当场被压成铁饼。 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浪满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失去了理智,直挺挺地朝着那艘巨大的钢铁残骸冲去。 林富贵那张古铜色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他这辈子见过的风浪,足以写成一本书,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关于危险的定义。 这不是风浪,这是坟墓。 一扇已经为他们敞开的坟墓。 他的双手几乎要与舵盘融为一体,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 他拼尽全力,试图从那股看不见却又无所不在的暗流中,夺回一丝一毫的控制权。 可船舵在水中,就像一根插在水泥里的筷子,沉重而无效。 船头依旧固执地,对着那个黑洞洞的、如同巨兽之口的豁口。 “没用了!抓不住了!” 林富贵的声音在轰鸣的引擎和咆哮的水流声中,被撕扯得变了形:“准备跳船!听天由命了!” 跳船? 往哪里跳?跳进这片翻滚着铁锈和泡沫的沸水里,被暗流卷进礁石缝里,还是被那些伸出来的钢筋当场穿个透心凉? “别动舵!” 杨浪的声音,如同在狂风中点燃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去抢舵盘,而是死死地扑在了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死亡豁口。 “把稳了!什么都别动!” 林富贵愣住了。 他想不通,在这种时候,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下达这样一道近乎等死的命令。 可他看着杨浪那不似作伪的镇定,那股在死亡漩涡中建立起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任,让他那双准备放弃舵盘的手,又鬼使神差地握了回去。 船,离那艘幽灵货轮的残骸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们甚至能闻到那艘沉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铁锈和海洋生物腐烂的混合气味。 那些狰狞的、犬牙交错的钢筋,在眼前迅速放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他们的身体。 林富贵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攥紧了手里的舵盘,准备迎接那最后的、毁灭性的撞击。 “就是现在!熄火!” 杨浪的吼声,比撞击先一步到来! 林富贵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伸手,狠狠地拍下了那个红色的紧急熄火按钮! “嗷,吭哧,噗……” 那台已经濒临极限的柴油发动机,在最疯狂的嘶吼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一连串不甘的闷响,最后,彻底地、完全地,停止了运转。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水流冲刷船体的哗哗声,和他们自己那粗重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浪满号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它不再是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而变成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随波逐流的枯叶。 它被那股强大的惯性和暗流裹挟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豁口。 “你,你这是在找死!” 林富贵终于从那瞬间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没有了动力,他们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这狭窄的船腹通道里,他们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叔!别说话!听!” 杨浪的声音压得极低。 听? 听什么?听船体被钢筋划破的声音,还是听他们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林富贵满心绝望,可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奇特的声音,从船底幽幽地传来。 “咕嘟,咕嘟……” 就像是一个潜伏在水底的巨人,正在用一个巨大的水烟袋,不紧不慢地吞云吐雾。 每一次咕嘟,船身都会被一股力量,轻轻向前推一下。 上一世,那个老贼说过,龙涎崖之所以叫龙涎崖,就是因为这艘沉船。 沉船的断裂处,正好压在了一条海底热泉的泉眼上。 热泉喷出的水汽和热水,在冰冷的海水和复杂的礁石结构中,形成了一条极其稳定、却又极其隐蔽的龙涎水道。 这条水道,就是通过这片死亡禁区的唯一生路。 而进入水道的钥匙,就是放弃一切动力,让船只顺着水流,自己滑到泉眼的正上方。 发动机的震动,会破坏那脆弱的水流平衡,反而会被旁边的乱流卷走。 第110章 穿过地狱之门! “叔,船尾的备用铁锚,不用锚链,直接把锚头扔下去,扔在左后方,大概两米的位置!” 林富贵彻底懵了。 扔铁锚?在这里扔铁锚? 这跟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把另一头交给阎王爷有什么区别? 只要锚头挂住任何一块礁石或者钢筋,他们会瞬间船毁人亡! “快!没时间了!相信我!” 林富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航海经验,他所有的求生本能,都在告诉他,杨浪疯了。 可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中那坚毅的侧脸,他想起了那份生死状,想起了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抓起固定在船尾的那只沉重的备用铁锚,凭着感觉,估算了一下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左后方的黑暗中,狠狠地扔了出去! “噗通!” 铁锚入水,没有传来预想中挂住礁石的致命拉扯。 反而,船尾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整个船身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转。 就是这个微小的偏转,让浪满号的船头,精准地对准了那股咕嘟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他们彻底进入了那艘幽灵货轮的船腹之下。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一切。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像是被装进了一口狭长的铁棺材里。 头顶,是沉船那粗糙、布满藤壶的船底,距离他们的头顶,不足半米。 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海水,从钢板的缝隙里,一滴一滴地,砸在他们的脸上、脖子上。 两侧,是那些扭曲的、如同恶鬼爪牙般的钢筋和断裂的舱壁。 它们就贴着船舷,无声地滑过。 他毫不怀疑,只要船身再偏个几公分,那些爪牙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船壳撕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富贵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杨浪在身旁那平稳的呼吸声。 这小子,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压抑逼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出口! 那股咕嘟作响的龙涎水道,像一条忠诚的引路犬,精准地将他们从这片死亡迷宫中,带了出来。 当浪满号的船头,终于冲破那层黑暗,重新接触到外面那白茫茫的浓雾时,林富贵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湿滑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这辈子缺的氧气都补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船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敬畏。 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 杨浪没有理会他,只是从船舱里拿出一根长长的竹篙,在船边的水里探了探。 “水不深了,叔,前面应该就是滩涂了。” 他转过身,将林富贵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们,快到了。” 浪满号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狱之门里吐了出来,重新漂浮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海面上。 这里没有了外面的狂风和巨浪,也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漩涡。 水面平滑如镜,不起半点波澜,浓雾在这里也变得稀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由黑色火山岩构成的环形海湾之中。 四周的崖壁如同犬牙交错,高高地耸立着,将这片小小的海湾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就是龙涎崖的内腹,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牙湾。 林富贵瘫坐在甲板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四周这片与世隔绝的景象,又看了看正在检查船只损伤的杨浪,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都在与海打交道,自诩为大海的儿子。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带着他穿过了连海龙王都不敢涉足的禁地。 这已经不是技术和经验能够解释的了。 “叔,发动机的冷却管被震裂了,还能修吗?” 杨浪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林富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船尾的发动机舱,那台老旧的柴油机正冒着丝丝白汽,一股机油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俯下身,敲敲打打,检查了半天。 “问题不大,还能补,但要彻底修好,得回船厂。”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胶带和扳手,闷着头开始干活。 他没有问杨浪是怎么知道那条生路的,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选择用沉默和行动来消化。 杨浪则走到船舷边,开始准备自己的潜水装备。 他将两个沉重的氧气瓶从专门的储存箱里拿出来,挨个检查。 就在他拧开第一个氧气瓶的阀门,准备连接呼吸器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用手指在那黄铜阀门的接口处,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划痕很新,边缘还带着金属的毛刺,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比如一把特制的钢针,狠狠刻过。 这道划痕,破坏了阀门接口处的气密性。 氧气瓶不会立刻爆炸,但漏气的速度会比正常情况下快上至少三成。 这意味着,在水下,他的活动时间将被大大缩短。 这绝不是意外磨损。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套潜水装备,一直存放在东方之星号的专用储物舱里,只有在上一次去港城前,送到镇上那家最大的船厂做过一次全面的保养和检测。 魏阳耀的势力,如同看不见的毒藤,早已渗透到了红星镇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人,肯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 他们算准了自己总有需要下水的时候,这一招,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是在普通海域,这只会让他提前上浮。 第111章 黑手 可是在龙涎崖这种地方,时间,就等于命。 杨浪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那个有问题的氧气瓶推到一边。 他拿起另一个备用的,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开始穿戴潜水服。 他把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和一个装满了特制长柄铁钳、撬棍的工具袋,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林富贵已经用胶布和备用零件,将那根破裂的冷却管暂时封住了。 他直起腰,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杨浪。 “你一个人下去?” “嗯。” 杨浪将沉重的脚蹼套上:“叔,你就在船上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上来,你就别等了。 发动机应该能撑到你开出这片浓雾,到时候,想办法联系我们的人。” “那份证明,在我房间的枕头底下。” 林富贵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浪戴上面罩,最后检查了一遍呼吸器,然后翻身入水,像一条沉默的鱼,消失在了那片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水下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 这里的水温极低,刺骨的寒意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潜水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光线在这里被极大地削弱,他打开头顶的潜水灯,也只能照亮身前三四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 他顺着崖壁,缓缓下潜。 四周没有任何鱼类,连最常见的海草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如同黑曜石般光滑的火山岩。 下潜到大约五十米深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地方。 那是一个隐藏在两块巨大礁石后面的、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但那根本不是一个洞口,而是一堵活着的墙。 整个洞口,都被奇特的海葵群落,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海葵,通体呈现出类似淤青的、紫黑色的斑斓色彩。 它们没有普通海葵那种柔软飘逸的触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如同人嘴般、不断张合着的、肉感十足的口器。 它们的表面,分泌着一层黏滑的毒素,将周围的岩石都腐蚀出了一片片白色的斑点。 这东西,别说用手去碰,就是潜水服蹭上一下,恐怕都会被当场烧穿。 杨浪没有贸然靠近。 他悬浮在水中,冷静地从腰间的防水油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 袋子里,是白色的粉末。 上一世,那个老贼吹嘘时曾无意中提到,这种海葵的毒素虽然霸道,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极度惧怕强碱。 他今天带来的,就是出发前,用船上锅炉里刮下来的草木灰和一些化学品,特制的碱性药粉。 他撕开塑料袋的一角,将里面的白色粉末,缓缓撒向那堵蠕动的肉墙。 “滋啦啦……” 粉末遇水,立刻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化学反应,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那些原本还在嚣张地张合着的紫黑色海葵,在接触到这股碱性水流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蛞蝓,猛地收缩、痉挛起来。 它们那斑斓的色彩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灰白色,口中喷出大量的黏液,然后,整个群落都像接到了命令一样,齐刷刷地向岩石深处缩去。 原本被封死的洞口,硬生生地被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还在冒着白色气泡的通道。 杨浪没有迟疑,立刻启动脚蹼,趁着那些海葵还没缓过劲来,像一颗鱼雷般,猛地冲了进去。 通道里,那股腐蚀性的味道更加浓烈,呛得他有些头晕。 他强忍着不适,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 终于,眼前豁然一亮。 他穿过了那条致命的通道,进入了洞穴的内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火山岩洞。 洞顶很高,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倒挂着的、如同钟乳石般的黑色岩柱。 他用潜水灯扫视四周,立刻就发现了第一批原住民。 在洞穴四周的岩壁缝隙里,盘踞着一条条粗壮的海鳝。 它们的身体比寻常海鳝要长,皮肤上布满黑白相间的环状花纹,正从藏身的洞穴里探出半个身子,张着那布满利齿的嘴,警惕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杨浪没有去招惹它们,他知道这些家伙虽然看起来凶恶,但只要不侵犯它们的领地,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他缓缓地向洞穴更深处游去,目光在岩壁上仔细地搜索着。 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如同平台的岩壁上,他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一丛丛、一簇簇通体赤红的珊瑚,正牢牢地生长在黑色的火山岩上。 它们的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在潜水灯的光芒下,反射出温润而妖异的光泽。 找到了!龙血珊瑚! 杨浪心中一喜,正准备游过去,用工具开采。 突然,他那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停下动作,将潜水灯的光束,缓缓地移向了那片珊瑚下方的阴影里。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密集的、如同无数小石子在互相敲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随着他的光束照去,那片阴影,活了过来。 无数个巴掌大小的生物,从岩石的缝隙里,潮水般地涌了出来。 它们像是用白玉和几丁质雕刻而成的鬼魂,没有眼睛,只有两根长长的、不断探寻着什么的触须。 它们对光线极其敏感,杨浪的灯光一照过去,它们就像被惊扰的蜂群,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盲眼洞穴虾! 这些地底的幽灵,最可怕的,不是它们的外形,也不是它们的数量。 而是它们那双与瘦小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而粗壮的钳子。 它们的大小,几乎相当于这些洞穴虾身体的一半,看起来就像是两把从废品站里捡来的小号的断线钳。 杨浪毫不怀疑,这东西的力道,足以轻而易举地夹断人的手指。 那密密麻麻的盲眼洞穴虾,在灯光的刺激下,变得狂躁不安。 杨浪缓缓地后退,同时慢慢地收敛了潜水灯的光束,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 第112章 珊瑚王 这些地底的幽灵,虽然对光线敏感,但它们真正的眼睛,是水流的变化。 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被它们那长长的触须捕捉到,从而引来疯狂的围攻。 他像一个最老练的盗贼,动作轻柔得如同水中的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这片由盲眼洞穴虾占据的区域。 他没有急于去采那些看起来唾手可得的龙血珊瑚。 他的目标,是更深处。 上一世,那个老贼在吹嘘时,曾醉醺醺地提到过一句。 龙牙湾里真正的宝贝,不是那些长在岩壁上的小珊瑚,而是一株珊瑚王。 那株珊瑚王,长在洞穴最深处的一个独立石柱上,大得像一棵小树,通体血红,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但它身边,也盘着一条护宝龙,一条比寻常海蟒还要粗壮的巨型海鳝。 杨浪绕过那片遍布盲虾的平台,继续向着洞穴更深处的黑暗潜去。 越往里,水流越是冰冷,四周的岩壁也变得愈发陡峭和狭窄。 潜水灯的光束,被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切割得支离破碎。 终于,他看到了。 在洞穴的最深处,有一根巨大的、从洞底直通洞顶的黑色石柱。 而在那石柱的中段,一株形态奇异的珊瑚,正牢牢地攀附在上面。 它足有半人多高,枝干粗壮,分叉盘错,通体呈现出深沉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赤红色。 在灯光的照射下,它的表面不像普通的龙血珊瑚那样温润,反而折射出近乎金属般的、冰冷的光泽。 这,就是那株珊瑚王。 而在它的根部,一条巨大的生物,正像一条粗大的缆绳,一圈一圈将它盘绕守护着。 那是一条海鳝。 一条杨浪从未见过的的巨型海鳝。 它的身体,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壮,长度更是无法估量,因为它的尾部还深深地藏在石柱后的黑暗中。 杨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毫不怀疑,以这条巨型海鳝的体型和力量,别说他一个人,就是一头成年的海狮闯进来,也会被它轻易地绞杀、撕碎。 硬闯,无异于自杀。 他缓缓地退回到一处岩石的阴影里,关闭了潜水灯,让自己彻底融入黑暗。 然后,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了另一个用防水袋密封好的包裹。 里面,是一条早已死去的、大约三斤重的石斑鱼。 这鱼,不是普通的鱼。 在出发前,杨浪就已经用一个巨大的针筒,将整整两管高浓度的、兽医专用的强效麻醉剂,注射进了这条鱼的体内。 这种麻醉剂,是专门用来麻醉大型牲畜的,剂量之大,足以放倒一头成年的黄牛。 他从包裹里,还取出了一卷极细、却又极其坚韧的特种鱼线。 他将鱼线的一端,小心穿过石斑鱼的鱼鳃,牢牢地系好。 做完这一切,他绕到了洞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极其狭窄、仅能容纳一条手臂通过的岩缝。 这条岩缝,正好可以绕到那条巨型海鳝的背后。 杨浪将那条塞满了麻醉剂的石斑鱼,像穿针引线一样,小心,从那条岩缝中,递了过去。 石斑鱼的血,虽然早已凝固,但在冰冷的海水中,那股独属于鱼类的血腥味,还是不可避免地,一丝丝地逸散了出去。 盘踞在石柱上的那条巨型海鳝,原本微闭的黄色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鼻孔翕张,显然是闻到了这股在它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领地里,突然出现的味道。 它的身体,缓缓从那株巨大的珊瑚王上,舒展开来。 杨浪在岩缝的另一侧,屏住呼吸,通过那狭窄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 那条巨型海鳝,终于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滑下石柱,朝着那条散发着血腥味的石斑鱼,缓缓游了过来。 当它那巨大的头颅,出现在岩缝附近时,杨浪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海鳝没有丝毫的犹豫,它张开那足以吞下一个篮球的巨口,一口,就将那条倒霉的石斑鱼,连同那根细细的鱼线,囫囵吞了下去。 得手了! 杨浪立刻松开了手中的鱼线,然后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那条巨型海鳝吞下食物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它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点心有些疑惑,在原地盘旋了两圈,用它那黄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浪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 他在赌,赌那高浓度的麻醉剂,能够对这条体型庞大的远古生物,产生作用。 大约过了三分钟。 那条原本还在警惕地游弋的巨型海鳝,动作开始变得明显地迟缓和笨拙起来。 它游动的姿态,不再是之前的流畅和优雅,而变得有些摇摇晃晃,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壮汉。 又过了一分钟,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水中打转,巨大的头颅也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药效,发作了! 杨浪不再犹豫,他猛地启动脚蹼,从藏身的岩缝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闪电般地冲向了那根巨大的石柱! 他绕过那条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巨型海鳝,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那株巨大的珊瑚王面前。 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小型的、专门用来剪切钢筋的液压剪。 他没有贪心,没有试图将整株珊瑚王都撬走。 用液压剪,对准了其中几根形态最好、色泽最艳丽的枝干,精准地,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咔嚓!” 在巨大的液压之下,坚硬如铁的珊瑚枝干,应声而断。 他迅速地将采集下来的六块大小适中的龙血珊瑚,塞进了腰间的网兜里。 就在他准备撤离的时候,他的潜水灯光束,无意中扫过了那株珊瑚王的根部。 在珊瑚王与黑色石柱连接的基座上,有几处不规则的、如同肿瘤般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凑了过去。 只见在那粗壮的根部,竟然还伴生着三颗奇特的、鸽子蛋大小的物体。 第113章 天然火箭! 这三颗心脏,颜色比珊瑚枝干本身还要深邃,红得近乎发黑,表面光滑无比。 珊瑚之心! 这是整株龙血珊瑚的精华所在,是万中无一的极品! 其价值,比他采集的那些枝干,加起来还要高出十倍不止! 杨浪来不及多想,用撬棍的尖端,将这三颗意外的惊喜,从基座上撬了下来,妥善地放进了另一个贴身的防水袋里。 得手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是偶尔抽搐一下的巨型海鳝,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立刻启动脚蹼,朝着来时的路,全速撤退。 当杨浪的身影,终于从那片墨绿色的水中冒出来,重新出现在浪满号的船舷边时,一直守在船上的林富贵,感觉自己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真正地落回了肚子里。 杨浪摘下面罩,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网兜递给林富贵。 林富贵接过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网兜里,六块大小不一的龙血珊瑚,正静静地躺着。 它们通体赤红,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散发着妖异而迷人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海底深处那亘古的寒意。 每一块的品相,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好。 “你,你真的采到了?” “走吧,叔。此地不宜久留。” 杨浪没有多做解释,他脱下沉重的潜水装备,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林富贵点了点头,将那几块珍贵的龙血珊瑚小心收好,然后走回驾驶舱,准备启动发动机。 “吭哧,吭哧,噗……” 发动机发出了几声有气无力的挣扎,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冷却管虽然补上了,但刚才在漩涡里,发动机进水了,油路里混了水,点不着火了。” 林富贵检查了一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备用油箱呢?” “备用油箱里是干净的油,但不多了,刚才为了冲出漩涡,耗了太多。” “剩下的油,最多,最多只能让我们开出这个鬼湾,连回到浓雾区都难。”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两人身上。 千辛万苦,九死一生,采到了宝贝,却要被困死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龙牙湾里? 林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 杨浪没有慌乱,他走到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那如同监狱围墙般的黑色崖壁。 龙涎崖最神奇的地方,不是那条龙涎水道,而是一门海炮。 就在这龙牙湾的某个特定位置,海底那条巨大的地热裂缝,会因为压力的积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喷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混合着蒸汽和热水的间歇性喷流。 那股力量之大,足以将一艘小船,像炮弹一样,直接从龙牙湾里,发射出去,越过外围那片最危险的暗礁和乱流区。 这听起来比之前那个龙涎水道更加天方夜谭。 但此刻,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叔,把船开到那边去。” 杨浪指着海湾东南角,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水域。 “去那里干什么?等死吗?” 林富贵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里,有我们出去的路。” 杨浪的声音很平静:“叔,你信我最后一次。” 林富贵看着杨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切换到备用油箱,重新启动了发动机。 浪满号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朝着杨浪所指的那个坐标点,缓慢地行驶过去。 当船只抵达指定位置时,备用油箱里的燃油,也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油量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最底部的红线。 “抛锚。” “在这里抛锚?” 林富贵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这下面有多深?我们的锚链根本不够长!” “不是让你把锚抛到底。” 杨浪解释道:“就把锚扔下去,让它在水里吊着,我们需要它来稳定船身,像个钟摆一样。” 林富贵虽然完全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操作,但他已经麻木了。 他按照杨浪的吩咐,将铁锚抛了下去。 沉重的铁锚,吊在船头,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起到了一个奇妙的稳定作用。 浪满号不再随波逐流,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船头始终对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发动机也彻底熄火了。 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两人坐在甲板上,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希望,也随着那最后一点燃油的耗尽,一点点地被消磨。 林富贵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就在杨浪感觉自己也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和等待逼疯的时候。 “咕嘟,咕嘟咕嘟……” 那种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船底传来。 但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在龙涎水道里听到的,要响亮百倍,也急促百倍! 整个海湾的水面,都开始微微地震颤起来。 林富贵猛地睁开了眼睛。 “来了!” 杨浪大吼一声:“叔!抓紧了!”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从船底猛地爆发! “轰!!!!” 浪满号,连同船上的两个人,就像一枚被装进炮膛的炮弹,被那股巨大的海底喷流,狠狠发射了出去! 那一瞬间的推背感,比杨浪开过的任何跑车都要猛烈! 整艘船,几乎是垂直地,从水面跃起,船头高高扬起,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着天空冲去! 当船身在半空中达到最高点,开始下落时,他们甚至能看到远处那片蔚蓝色的海面。 “噗通!” 浪满号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姿态,重重地砸回了正常的海水中,溅起的水花,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船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平稳了下来。 四周,不再是那压抑的黑色崖壁和浓雾,而是开阔的大海。 他们,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林富贵死死地抓着船舷的栏杆,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114章 完了!老丈人心脏病发作了! 他感觉自己的魂,还留在那片死亡禁地里,没有跟着出来。 杨浪也是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驾驶舱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被浓雾笼罩的龙涎崖,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旁边的林富贵,突然身子一软,捂着胸口,缓缓地倒了下去。 “叔!叔!你怎么了!” 杨浪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只见林富贵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叔!你别吓我啊!” 杨浪立刻将他放平,解开他的衣领。 他探了探林富贵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 他又去摸脉搏,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完了!是心脏病! 肯定是刚才的刺激太大了,老丈人的心脏受不了了! 杨浪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人! 他立刻按照自己知道的急救知识,开始给林富贵做心肺复苏。 他双手交叠,用力地按压着林富贵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按了几十下,林富贵还是没反应。 杨浪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捏住林富贵的鼻子,俯下身,嘴对嘴地,就准备给他做人工呼吸。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上林富贵那同样带着鱼腥味和汗味的嘴唇时。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哈哈哈哈!咳咳,笑死我了,你小子,你还真敢亲啊!” 林富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着甲板,上气不接下气。 杨浪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嘴还保持着那个准备渡气的姿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反应过来了。 这老丈人,是装的! 他被耍了! “叔!你,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杨浪又气又急,还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只得嘟囔着埋怨。 “我这不是看你小子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给你松快松快嘛。” 林富贵好不容易止住笑,从甲板上坐起来,拍了拍杨浪的肩膀:“行了,别拉着个脸了,你小子,今天算是让老头子我开了眼了,以后,小满跟着你,我彻底放心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认可,让杨浪心里那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温暖。 两人劫后余生,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浪满号没了动力,只能在海上漂着。 好在杨浪的东方之星号早就接到了他出海前留下的指令,在指定时间没有等到他返航后,陈飞立刻派出了船队,按照预定路线前来搜寻。 当天下午,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看到自家的大船,两人才算是真正地安全了。 回到杨家村码头,已是傍晚。 杨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六块龙血珊瑚和三颗更为珍贵的珊瑚之心,带到了东方之星号的冷库里。 他找来一个从港城带来的,专门用来运输精密仪器的军用级温控箱,将那株最大的龙血珊瑚主体和三颗珊瑚之心,小心放了进去。 他设定好恒定的低温和湿度,然后,用一把大锁,将箱子牢牢锁上。 这是他留给周建民的,真正的王炸。 不到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轻易亮出来。 随后,他从剩下的五块珊瑚里,挑了两株品相中等,但个头不小的,用一块最普通的、甚至还带着点鱼腥味的破帆布,胡乱地包裹了起来,拎在手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林富贵和前来迎接的林小满交代了几句,便独自一人,开着那辆破吉普,朝着红星镇国营饭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国营饭店,二楼迎宾厅。 刘建国在包厢里已经来来回回踱了不下百十个圈了,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 他时不时地抬腕看表,又跑到窗口朝楼下张望。 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这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像是揣了个兔子,还是一只得了狂躁症的兔子。 他今天算是豁出去了。 动用了自己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人情和关系,拐了七八个弯,才终于把话递到了省城,递到了周建民副厅长的秘书那里。 他没敢说杨浪要见,只说是滨海县有一位心系全省建设的爱国青年企业家,偶然得到了几件稀罕的玩意儿,想当面捐献给省建设厅,为美化办公环境做点贡献。 这种话术,在官场上很常见,就是个由头。 对方也没拒绝,只说周厅长今天正好要来滨海市视察一个项目,如果时间凑巧,可以顺道过来坐坐。 话是这么说,可刘建国心里清楚,人家肯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要是杨浪那边掉了链子,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甚至拿个假货来糊弄,那他刘建国的前途,怕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他焦虑得快要把地毯踩出个坑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杨浪走了进来。 刘建国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杨浪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海风的咸味,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海上回来,连拾掇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他脚上那双回力鞋,还沾着点泥点子。 最让刘建国想死的是,他手里提溜着的那个东西。 那就是一个用破帆布随便打的结,灰不溜秋,皱皱巴巴,边角还磨损得起了毛。 从那形状和分量来看,里面装的,怎么看都像是两块刚从工地上捡来的红砖头。 “杨浪老弟!我的亲老弟!你,你这就是你说的上好的龙血珊瑚?” 刘建国快要哭了,他指着那个破布包,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啊。” 杨浪把布包随手放在了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你,你就用这个去见周厅长?” 刘建国感觉自己有点眩晕:“你知不知道周建民是什么人?他那双眼睛,比X光还毒!” “你拿这东西去,他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我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115章 大佬的下马威 “刘哥,你放心,东西保真。” 杨浪抹了把嘴。 “我怎么放心!” 刘建国急得直搓手:“这样,你把你这东西收起来。” “我托人从市里古玩市场淘了个前清的青花笔筒,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但也算拿得出手。” “待会儿,你就别说话了,我来跟周厅长解释,就说你年轻,不懂事,我替你把这个礼送了,咱们先把人情做到,别把路给堵死!” “不用,刘哥。” 杨浪把那个破布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说了,这事我自己来。” “您今天能帮我把人约来,这份情,我杨浪记下了。” “接下来的事,就算搞砸了,也跟您没关系,我一个人担着。” 刘建国看着杨浪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在心里祈祷,待会儿周厅长千万别发火,或者干脆有什么急事,直接不来了才好。 两人在包厢里,一个坐立不安,一个稳如泰山,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是饭店的办公室主任。 “刘经理,周厅长的车,到楼下了。” 刘建国一个激灵,噌地就站了起来,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 “快!杨浪,跟我下去迎一下!” 两人快步走到楼下,只见饭店门口,一辆牌照很普通的黑色桑塔纳,正稳稳地停着。 车门打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整个人,就像一杆标枪一样,站得笔直。 他就是周建民。 他下车后,并没有理会旁边那些闻讯赶来的饭店领导,只是抬头,扫了一眼饭店那块金字招牌。 刘建国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周厅长!欢迎您莅临我们红星镇指导工作!我是国营饭店的刘建国。” 周建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了跟在刘建国身后的杨浪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浪,从那双沾着泥点的鞋,到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最后,落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 周建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刘建国口中那个爱国青年企业家,会是这么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 这跟他在省城见过的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们,截然不同。 “这位是……” “哦,周厅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滨海县浪潮渔业的杨浪,杨老板。” 刘建国赶紧介绍。 杨浪没有像刘建国那样满脸堆笑,也没有像那些下级见到上级一样卑躬屈膝。 他只是很平静地,朝周建民点了点头。 “周厅长,您好。” 周建民没说什么,只是又重新审视了杨浪一遍,然后便迈步,朝着饭店里面走去。 刘建国在后面急得直给杨浪使眼色,可杨浪就像没看见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一众饭店员工好奇的注视下,重新回到了二楼的迎宾厅。 迎宾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刘建国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上菜,上的都是饭店的招牌菜,什么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重点根本不在吃什么。 周建民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沫。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似在看茶叶的沉浮,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杨浪。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从见面到现在,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谄媚,甚至连一点年轻人的局促都没有。 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好像今天这只是一场最普通的饭局,而不是一场可能决定他身家性命的会面。 这种镇定,在周建民看来,要么是无知者无畏的蠢,要么,就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真本事。 他决定亲自探一探。 “小杨同志,听建国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我们滨海县有名的企业家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下学着怎么分辨麦苗和韭菜呢。” “周厅长过奖了,我就是个打鱼的,运气好点罢了。” 杨浪平静地回答。 “打鱼好啊,靠海吃海,踏实。” 周建民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小杨同志不光会打鱼,对一些老物件,也颇有研究?” 刘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正题来了。 杨浪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建民笑了笑,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了一块手表。 那是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表,表盘是象牙白的,指针是烤蓝的,皮质的表带已经有了些许磨损的痕迹。 “我这块老伙计,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周建民将手表放在桌子中央的转盘上,轻轻一推,转到了杨浪的面前:“当年一个国外的朋友送的。” “他告诉我,这表虽然牌子不出名,但里面的门道,不比那些大牌差。” “我戴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琢磨明白。” “小杨同志见多识广,不妨帮我参谋参谋?” 刘建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认得那块表,那是江诗丹顿的传承系列,虽然不是什么限量款,但在九十年代初,那也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天价。 周建民嘴上说着牌子不出名,这分明就是在下马威,在考校杨浪的眼力! 这已经不是在斗宝了,这是在斗法! 周建民看似在问表,实则是在问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你一个乡下打鱼的,凭什么坐在我面前?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高看你一眼? 如果杨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今天这顿饭,也就到此为止了。 杨浪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 “周厅长,您对明代的青花瓷,有研究吗?” 周建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浪会突然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瓷器上。 “略知一二。” 第116章 破帆布一掀,大佬当场石化! “那您觉得,永乐、宣德时期的青花苏麻离青料,和成化时期的平等青料,在底款的写法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刘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连苏麻离青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底款了。 周建民的脸上,那丝和煦的笑容,也第一次,微微凝固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太冷僻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爱好者能回答的问题,这需要对明代官窑瓷器有极其深入、系统的研究,甚至要亲手过手过大量的实物,才能总结出其中的规律。 他看着杨浪,心里那点轻视,开始动摇了。 “永宣时期的苏麻离青,含铁量高,烧成后,在笔画密集处,会自然形成锡斑,所以底款的大明永乐年制或大明宣德年制,字体看起来雄浑有力,有水墨画的晕散感。” 杨浪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而成化时期的平等青,含铁量低,发色淡雅,清丽柔和。” “所以成化官窑的底款,讲究的是藏锋,笔画圆润,起落无痕,尤其是那个化字的写法,人字边那一撇,从来都是一笔带过,绝不顿笔。” “世人皆称成化无款,其实不是没有,是它的款,已经内敛到了极致。” 杨浪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包厢里,鸦雀无声。 刘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得懂周建民的表情。 周建民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小子,不是在背书。 这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好,说得好。” 良久,周建民才缓缓开口,重新拿起那块手表。 “看来,小杨同志确实是真人不露相。” “周厅长过奖了,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 杨浪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江诗丹顿上。 “就像这块表,它用的机芯,是日内瓦印记认证的顶级机芯,走时精准,这点毋庸置疑。” “但它的打磨,却有一个小小的瑕疵。” “它的倒角处理,虽然做到了镜面抛光,但在齿轮的内角处,为了节省工时,用的是机器打磨,而不是更耗时耗力的人工打磨。” “所以,您仔细看,在放大镜下,那个角度,是不可能呈现出完美的锐角的。” “这就像成化青花的底款,外行人看,天衣无缝。” “但在真正懂的人眼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匠气,就决定了它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神品。” 这一手,直接把周建民给镇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杨浪,感觉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玩表,玩瓷器,玩的是什么? 玩的就是这种细节,这种普通人看不见,只有极少数同道中人才能意会的门道。 而今天,一个来自滨海县的、二十出头的渔民,不仅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他的考校,甚至反过来,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藏品,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他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即便如此,周建民心里还是存着疑虑。 毕竟,眼力是眼力,东西是东西。 一个懂行的穷光蛋,他也见过不少。 “小杨同志,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周建民重新恢复了那种不苟言笑的严肃:“不过,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听说,你今天带了点我们滨海县的土特产,想让我开开眼?” 他嘴上说着土特产,但那份骨子里的不信任,还是流露了出来。 刘建国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赶紧打圆场。 “是啊是啊,杨浪老弟也是一片心意,周厅长您就随便看看,千万别当真……” 杨浪没有理会刘建国的紧张,他只是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拿到了桌子中央。 在周建民那审视的目光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那个看起来无比寒酸的绳结。 当那块破帆布被掀开的一角,露出里面那抹深沉的赤红色时,周建民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探过身来,死死地盯着那抹红色。 当两株完整的龙血珊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桌面上时,周建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仅仅是因为这两株珊瑚的品相,是他生平仅见。 更是因为,他从这两株珊瑚上,闻到了一股独一无二的、只有在龙涎崖最深处的海底,才能沾染上的、混合着硫磺和深海矿物质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味道! 这不是从哪个收藏家手里淘来的旧货! 这是刚从那片死亡之海里,捞上来的!新鲜的! “小张!” 周建民没有去碰那两株珊瑚,而是猛地回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他那个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厅长。” “把箱子拿来。” 那个叫小张的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很快,他提着一个银色的、看起来极其精密的金属手提箱,走了进来。 刘建国认得出来,那个秘书,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秘书。 他是省地质研究所的一名博士,是周建民的御用地质学专家,专门负责鉴定各种矿石和地质样本。 小张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便携式专业检测仪器。 “给我现场检测检测,我要知道它的年份,密度,还有微量元素构成。” 那个叫小张的秘书,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戴上白手套和护目镜,从银色的手提箱里,小心取出一件又一件奇形怪状的仪器。 有手持式的拉曼光谱仪,有便携的X射线荧光分析仪,还有一套用来测量密度的精密电子天平。 整个迎宾厅,瞬间从一个吃饭的包厢,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高规格的野外实验室。 刘建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那些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精密仪器,再看看桌上那两株被当成重要证物一样对待的红珊瑚,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科教电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第117章 还有更大的? 小张的动作很麻利,他先用一个小型的金刚石钻头,在其中一株珊瑚最不起眼的根部,极其小心地钻取了一点点粉末状的样本。 然后,他将样本分别放入不同的仪器中,开始进行现场分析。 周建民就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些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曲线,连眨都不眨一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小张摘下护目镜,抬起头。 他快步走到周建民身边,压低了声音。 “厅长,出,出结果了……” “说。” “密度、硬度,都符合顶级龙血珊瑚的标准,但是……” “它的微量元素构成,非常奇特。” “除了我们已知的龙涎崖珊瑚所特有的锶和钡元素之外,它的内部,还含有极其微量的、几乎已经绝迹的,铕和铽元素。” “这两种稀土元素,根据我们所里最古老的文献记载,只在史料中提到的,三百年前,位于南海某处,一个被称为龙穴的传奇珊瑚产地出现过。” “那个产地,据说因为一次海底火山的剧烈喷发,早在清朝中期,就已经被彻底摧毁,完全灭绝了。”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激动。 “也就是说,厅长,我们眼前的这两株,根本不是普通的龙血珊瑚。” “它们是,它们是来自那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产地的,活化石!” “它们不仅仅是珍宝,它们身上,携带着三百年前那片海域最原始的地质信息!这对我们研究南海板块运动和古海洋生态,有着无法估量的,重大的考古和科研价值!” “轰!” 活化石这三个字,在周建民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维持了一辈子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严肃面孔,在这一刻,彻底地,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到桌前,这一次,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领导的矜持和架子。 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那两株珊瑚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刘建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周建民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铁面无私、杀伐果断的周扒皮? “杨,杨浪同志!” 周建民猛地抬起头,转身,一把抓住了杨浪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之大,握得杨浪都感觉到了疼痛。 “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浅薄了!我向你道歉!” 他竟然,当着刘建国和他秘书的面,向杨浪,这个他几十分钟前还看不上眼的渔民,郑重其事地道歉! “杨浪同志,你,你这两株,不,这两件国宝,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发现,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这足以填补我们国家在古海洋地质研究领域的一项重大空白!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杨浪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语无伦次的副厅长,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知道这珊瑚珍贵,却也没想到,它的来头,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周厅长,您太言重了。” “我就是一个打鱼的,不懂什么考古,什么科研。” “这东西,就是我前几天出海,误打误撞,从一处没去过的海里捞上来的。” “看着红彤彤的,挺喜庆,就想着,您是省里来的大领导,见多识广,拿来让您给长长眼。”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更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周建民的心里。 误打误撞?拿来长长眼? 这小子,分明就是在点他!点他刚才那番考校,是多么的可笑和不自量力! 周建民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是混杂着羞愧、尴尬和极度兴奋的复杂颜色。 “惭愧,惭愧啊!” 他连连摆手:“杨浪同志,你这份心意,我代表省建设厅,不,我代表全省的地质科研工作者,收下了!” “你放心,这件功劳,我一定会上报省里,给你请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周建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要求谈不上。” 杨浪顺势就把话接了过来:“其实,这两株,还不是我捞上来最好的。” “有几株更大、品相更好的,现在就在我家里。” “什么?!” 周建民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还有更大的?品质更好的?就在你家?” “是啊。” 杨浪点了点头:“有一株,比这两株加起来还大,根上还长了几个跟鸽子蛋似的、圆溜溜的红疙瘩。” 鸽子蛋大小的红疙瘩? 珊瑚之心!还是三颗! 周建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走!现在就走!” 周建民彻底坐不住了,他拉着杨浪就要往外走,连桌上那一口未动的饭菜都顾不上了。 “我们马上去你家!” “哎哎哎,周厅长,周厅长!” 刘建国一看这架势,赶紧笑嘻嘻地拦了上去。 “您看您,这饭还没吃一口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啊。” “这菜都凉了,来来来,杨浪老弟,快,陪周厅长喝两杯。” “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嘛!” 刘建国那张堆满笑的脸,像一张热毛巾,硬是把周建民按回了座位上。 “周厅长,您看您,这饭还没吃一口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啊。” 桌上的菜是真好,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白切鸡油光水滑,红烧蹄髈酱色浓郁,一盘清蒸海鲈鱼更是鲜气扑鼻。 可周建民哪里还有心思动筷子,他那两株龙血珊瑚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烫得火急火燎。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杯子里的碧螺春早就没了热气,他却浑然不觉。 那放在桌子中央的破帆布包,此刻在他看来,比银行的保险柜还要扎眼。 刘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劲儿地给杨浪使眼色,手都快抽筋了。 可杨浪就跟没瞅见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第118章 开箱珊瑚王! 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更是把周建民和刘建国两个人架在火上烤。 “咳,小杨同志啊。” 周建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杯:“你家里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 杨浪咽下嘴里的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 “哦,哦,那挺好,挺好。” 周建民干巴巴地应着,又端起了茶杯。 一旁的刘建国急得脑门上见了汗,赶紧站起来,拿起公筷给周建民夹了个蟹粉狮子头:“周厅长,您尝尝这个,我们饭店的招牌,纯手工剁的肉,肥瘦三七开,入口即化。” 周建民拿筷子拨弄了两下,终究是没送进嘴里。 那玩意儿要是真的,别说一个狮子头,就是一头狮子摆在他面前,他也食不下咽。 这顿饭,就在这种极度诡异的气氛里进行着。 周建民坐立难安,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频频抬腕看那块被杨浪说出瑕疵的江诗丹顿。 刘建国则像个卖力救火的消防员,一会儿劝菜,一会儿说起红星镇的渔业发展规划,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话题怎么也热不起来。 那个叫小张的秘书,始终像个影子一样站在周建民身后,不言不语,只是在茶杯空了的时候,默默上前续上水,他越是安静,这包厢里的气压就越低。 反观杨浪,他是真饿了,龙涎崖那一番折腾,早就把他肚里的油水刮干净了。 他一个人,就着米饭,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了半桌子菜。 终于,在杨浪放下第三碗米饭,拿起餐巾擦嘴的时候,周建民赶紧放下筷子。 “吃好了。”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小杨同志,不耽误你时间了吧?我们,去看看?” 这话一出,刘建国如蒙大赦。 从国营饭店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桑塔纳的底盘低,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杨家村的村民们,吃罢了晚饭,正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凉聊天,一看见这阵仗,说话声都小了。 “那不是杨浪那小子的车吗?那黑轿车是啥来头?看着就气派。” “车牌是省城的,怕是来了啥大官哦。” “乖乖,杨浪这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省里的大官都往咱这穷村子跑。” 议论声中,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杨家老宅那破败的院门前。 周建民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栋低矮、墙皮斑驳脱落、屋檐下还挂着几串干辣椒的老房子,整个人都怔住了。 院墙是用石头和烂泥糊的,歪歪扭扭,院门是两扇破木板,其中一扇还用铁丝别扭地捆着。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那个能随手拿出活化石的青年企业家的家,差得也太远了。 这反差,让他心里对杨浪的神秘感,又加重了几分。 杨浪没多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领着几人走了进去。 杨浪没领他们进那间昏暗的正屋,而是径直走到了院子西侧的一个小柴房前。 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铜锁,跟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东西在里头。” 杨浪掏出钥匙,在几人注视下,打开了铜锁。 柴房里一股子干柴和尘土的味道,角落里,那个从东方之星号上搬下来的军用级温控箱,正静静地待着。 周建民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这种箱子,是军工单位用来运输高精度元器件的。 杨浪上前,熟练地拨动密码,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箱子侧面的机械锁。 一声轻响,箱盖缓缓弹开。 一股若有若无的、比之前在饭店里闻到的更浓郁的寒气,从箱子里逸散出来。 周建民和小张、刘建国三人,不约而同地凑了上去。 当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饶是周建民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内铺着厚厚的天鹅绒,正中央,一株足有半人多高的珊瑚,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体型,比饭店里那两株加起来还要庞大,枝干虬结,如同盘龙。 在柴房昏黄的灯光下,它的表面折射出近乎黑曜石般的幽光,充满了神秘和威严。 最让人心神震颤的,是它的根部。 在那粗壮的基座上,三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的物体,如同心脏般镶嵌在那里。 它们的颜色比枝干本身更加深邃,红得发黑,表面光滑如镜,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 珊瑚王!珊瑚之心! 传说中的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眼前。 “厅长……” 小张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扶了扶眼镜,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随身带着的工具包,却被周建民一把按住了。 “不用验了。” 周建民死死地盯着那株珊瑚王。 “这东西,要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他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许久,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杨浪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杨浪骨头都生疼。 “杨浪!我周建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这东西,匀给我!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杨浪摇了摇头。 “周厅长,您要是跟我谈钱,那就见外了,这东西,是我孝敬您的。” “孝敬我?” 周建民愣住了。 “您是省里的大领导,为了咱们滨海县的发展操碎了心。” “我一个老百姓,没啥能耐,也就这点土特产拿得出手。” “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摆在办公室里,也算是我们滨海人民的一点心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东西送了出去,又把姿态放得极低,给了周建民天大的面子。 周建民看着杨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杨浪!好一个滨海人民的心意!” 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他笑罢,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杨浪老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建民的忘年交!以后,谁敢在滨海这地界上找你麻烦,就是跟我周建民过不去!” “老弟,你不懂,这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我那老岳丈,快过八十大寿了。” 第119章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 “他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元戎,如今退下来了,就好个面子。” “京城那地方,水深得很,送金送银,都俗了。 我正愁着没一件能镇得住场面的祥瑞之物给他老人家祝寿,你这株珊瑚王,就是一场及时雨啊!这不仅是寿礼,这是我周建民在北京那帮老家伙面前,立起来的脸面!” 他拍了拍杨浪的胳膊,笑得满脸褶子。 “你那个浪潮渔业,不能总飘在海上。” “我马上把你的名字,加到省里下个季度的重点扶持青年企业家名单里去。” “你放心大胆地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建民,用他所能动用的资源和权力,向杨浪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递出了橄榄枝,结下了一份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善缘。 刘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杨浪这一把,直接把天给捅了个窟窿,还从窟窿里拽下来一条真龙。 那个一直沉默如影的秘书小张,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杨浪两眼。 杨浪扶着周建民的手,把他重新请回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周厅长,您这礼太重了,我受不起。” “受得起!怎么受不起!” 周建民一摆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畅快:“你送我的是脸面,是人情,我还你的,不过是些身外物!这买卖,我赚大了!” 他拍着大腿,刚想再说什么,院子那扇破木门,被人哐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道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林小满。 她头发散乱,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一双大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眼里只有杨浪一个人,根本没注意到院子里还坐着几个气场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浪,浪哥……” 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带着哭腔。 “我爹,我爹他……” 杨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扶住她:“小满,别急,慢慢说,叔怎么了?” “我爹他,被抓了!” 林小满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杨浪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浪哥,他们把爹抓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院子里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凝固。 “谁抓的?为什么抓?” 杨浪轻轻拍着林小满不住颤抖的后背。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林小满的哭声断断续续,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他们说,说我们家,暴力抗法,妨碍公务,就把爹抓起来摁住了……” “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就把我推了出来,说,说再闹就把我也抓进去!” “他们还说,让你,让你赶紧去工地,不然,不然他们就要把房子给推了!” 暴力抗法?推房子? 杨浪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魏阳耀和潘村长他们动手了。 他们不敢直接动自己,就拿自己最在乎的人开刀。 这是阳谋,是逼着他往枪口上撞。 只要他一去工地,一冲动,那暴力抗法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他背后有天王老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杨浪怀里抱着泣不成声的林小满,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轻轻地帮林小满擦掉脸上的泪水:“别怕,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他扶着林小满,让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然后转过身,对着周建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厅长,对不住了,家里出了点事,让您看笑话了。” 周建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杨浪老弟,你这是拿我当外人了。” 他没有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女孩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典型的地头蛇欺压良善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你只管去处理你的事,我倒要看看,在滨海县这片地上,还有谁,敢动我周建民看中的人!” …… 与此同时,杨家村西头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十几名光着膀子干活的工人,被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用橡胶棍赶到了工地的一角,一个个蹲在地上,敢怒不敢言。 工头王师傅想上前理论,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现在还捂着肚子在地上哼哼。 工地的入口处,拉起了一道长长的警戒线。 几名联防队员,抱着胳膊,排成一排,将所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都拦在了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工地的中央,那刚刚打好、钢筋林立的地基旁,停着一辆黄色的庞然大物。 是一台推土机。 它那巨大的铲斗,像一张钢铁巨口,高高地扬起,对准了那片寄托了杨家所有人希望的地基。 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沉闷咆哮,烟囱里冒着黑烟,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野兽。 推土机的旁边,魏阳耀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嘴里叼着根中华烟,正眯着眼睛,一脸惬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瘦高个,是市里一家小报的记者。 那记者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把魏阳耀那张得意的脸,照得油光发亮。 而在所有人面前,县土地局的马东科长,正拿着一个铁皮高音喇叭,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上,对着手里的稿子,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大声宣读着。 “各位乡亲,各位同志!请大家保持安静!” “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或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 “杨家村村民杨浪,无视国家法律,未取得任何合法审批手续,强行侵占村集体预留建设用地,私搭乱建,严重破坏了我国的土地管理秩序!” 马东清了清嗓子,换了口气,继续念道。 “但杨浪不仅拒不配合调查,还纵容其自己人,对我们正常的执法工作,进行暴力阻挠,并打伤我局工作人员! 第120章 栽赃陷害 他说到这里,那个报社记者立刻心领神会,将镜头对准了马东身边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联防队员,又是一阵猛拍。 “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已经构成了暴力抗法和妨碍公务罪!” “为维护法律尊严,保护国家和集体财产不受侵犯,经县联合执法指挥部研究决定,现对杨浪违法建设的房屋地基,进行强制清除!” 马东将手里的那张纸高高举起。 “我宣布!强制执行,现在开始!” “为确保执行过程中的安全,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员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执法现场。” “从现在起,本工地周边五百米范围,进行临时现场管制!所有无关人员,立即离开!所有通讯设备,暂时由我方代为保管!” “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外界联系!” “如有违反,一律以妨碍公务论处,从严处理!” 这番话说完,马东放下喇叭,朝着魏阳耀的方向,得意地点了点头。 魏阳耀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伸手拍了拍推土机驾驶员的肩膀。 推土机的引擎发出一声更响亮的轰鸣,那巨大的钢铁履带,开始缓缓转动,碾压着地上的石子,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崭新的地基,逼了过去。 警戒线外,被拦住的村民们,发出一阵骚动。 “这,这是要来真的啊?” “太霸道了!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小声点!没看人家带着记者吗?这叫依法办事!” “杨浪那小子,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潘村长混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把杨浪彻底钉死在刁民恶霸的耻辱柱上。 他不仅要推了杨浪的房,还要断了杨浪所有的路。 这张网,已经撒下。 现在,就等着那条自以为是的过江龙,自己一头撞进来了。 推土机那沉重的履带,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碾在所有人的心上。 “住手!你们凭什么推我家的地基!” 一声暴喝,从被控制的工人堆里传来。 是林富贵。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旁边两个联防队员的钳制,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红着眼睛就朝推土机冲了过去。 “这是我女婿的房子!手续都是齐的!你们这是土匪!是强盗!”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挡在了推土机的前面。 推土机的驾驶员显然得了授意,他只是把油门踩得更响,但并没有真的撞上去,而是用车头那巨大的铲斗,一寸一寸将林富贵向后逼。 “老家伙!你给我滚开!” 一名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快步上前,一把就推在了林富贵的胸口上:“再敢妨碍公务,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林富贵被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但他脚下像生了根,硬是没倒下。 他死死抓住那名执法人员的胳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家的地契都在村委会有备案!潘和平那个老王八蛋亲手盖的章!你们凭什么说是违建!” “地契?什么地契?” 马东科长慢悠悠地从桌子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晃悠着一份文件:“我们土地局只认这份由县里下发的《土地权属争议告知书》!白纸黑字写着,这块地,属于有争议地块,在争议解决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动工!” “你女婿杨浪,知法犯法,强行施工,我们现在是依法办事!你再胡搅蛮缠,就是暴力抗法!” “放你娘的屁!” 林富贵急眼了,什么斯文都顾不上了:“那破纸是什么时候下的?我们家地基都打了一半了你们才拿出来!你们这就是存心整人!” 就在林富贵和执法人员拉扯不清的时候,异变陡生。 从警戒线外围的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海魂衫的,有穿喇叭裤的,一个个嘴里叼着烟,歪着脑袋,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潘和平早就安排好的、从镇上雇来的一帮地痞混混。 这帮人一冲进工地,直奔那些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扑了过去! “操你妈的!敢在浪哥的地盘上闹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弄死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得罪浪哥是什么下场!” “谁敢动浪哥的地盘,就让他全家不得安生!” 这帮地痞混混一边打,一边嘴里还高声叫嚣着,句句不离浪哥。 工地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个戴着眼镜的报社记者,此刻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手里的相机直接把镜头死死地对准了正在和执法人员拉扯的林富贵。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 马东科长站在桌子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拿起那个铁皮高音喇叭。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聚众斗殴!公然袭击执法人员!还有没有王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宣布!” 马东用手指着那帮还在行凶的地痞,又指向被几个执法人员死死按住的林富贵:“杨浪团伙,涉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暴力抗法、故意伤人!罪证确凿!” “所有人!全部给我抓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那些早就得了命令的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没打人!” 林富贵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哪里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员工的对手。 “你们凭什么抓我!打人的是他们!不是我!” 林富贵气得双眼发黑,指着那帮还在装模作样的地痞,嘶声力竭地大吼。 “抓你?” 马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走到林富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是谁的人?他们嘴里喊的是谁?是杨浪!” 第121章 鱼死网破!当众揭老底! “你是谁?你是杨浪的老丈人!”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这起聚众斗殴事件的主谋!你还敢狡辩!” 马东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恶毒无比。 他根本不给你辩解的机会,直接就把屎盆子死死地扣在了你的头上。 “来人!” 马东的声音陡然拔高:“把主犯林富贵,给我押上车!带回局里,从重审讯!” “我看谁敢!” 工头王师傅捂着肚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上前阻拦。 “还有这个!” 马东眼睛一斜,指着王师傅:“这也是同党!给我一并带走!” 两个联防队员立刻冲上去,把王师傅也给按在了地上。 警戒线外,村民们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一幕,一个个都惊呆了。 他们虽然平日里也怕杨浪那帮人,但今天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可不对劲又怎么样? 人家穿着制服,旁边还有记者拍照,推土机在后面轰鸣。 谁敢上去说句公道话?谁又敢去拦? 潘村长混在人群里,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浓。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所有人都看到,跟杨浪沾上关系,就是这个下场。 这一系列的操作,手段狠辣,一环扣一环,其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彻底激怒杨浪。 两个员工像拎小鸡一样,把林富贵架到了那台还在轰鸣的推土机旁边,让他正对着警戒线外黑压压的村民。 这是无声的示众,赤裸裸的羞辱。 就在这时,一直混在人群里看戏的潘村长,分开了人群,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富贵啊,富贵,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走到林富贵面前,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谅解与授权书》,上面甚至还盖着一个鲜红的、看起来像是村委会的公章。 “富贵,我知道,你也是被人指使的。” 潘村长把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杨浪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己不敢出面,就让你这老丈人出来顶雷。” “你听我说。” 他凑得更近了些:“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承认今天这事,是杨浪让你组织的,承认那些打人的,都是他手下的船员。” “我保证,马科长这边,我来打招呼,当场就把你放了。” “不光放了你,以后,在杨家村,你林家,就由我潘家罩着!村里有什么好处,分鱼苗,批宅基,第一个就想着你!怎么样?” 利诱,威胁,挑拨离间,这老狐狸把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 林富贵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潘村长。 “潘和平!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庇佑?” “乡亲们!大伙都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个口口声声为我们着想的潘大村长,他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富贵身上。 “他当了十年村长!这十年,咱们村里哪一件事,不是他潘家说了算!” “前年,县里拨下来给咱们村修路的专项款,二十万!路修了吗?就铺了层石子!那钱去哪儿了?” “全进了他儿子潘和平开的那个皮包工程公司里了!” “去年,镇上发的渔业补助,每户五百块!咱们拿到手里的,有几个是足数的?不是三百就是两百!剩下的呢?” “还不是被他以各种名义给克扣了!” 林富贵越说越激动,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警戒线外的村民们,开始骚动起来。 林富贵说的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甚至亲身经历过。 只是平日里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今天,林富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记者和执法人员的面,把这一切都捅了出来。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家那补助就少了二百块!当时问他,他还说是什么手续费!” “我家也是!修路那钱,肯定是被他贪了!那路,一下雨就全是泥坑!” “潘和平那个小王八蛋,上次还调戏我家闺女,要不是我拿着菜刀追出去,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烧开的水,开始沸腾。 原本对杨家还有些偏见的村民,此刻心里的天平,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潘村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林富贵,竟然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当众掀他的老底! 这是要跟他鱼死网破! 那个记者也有些发懵,他手里的相机,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准谁。 他本来是来拍刁民抗法的,可现在,这剧情怎么好像朝着村霸黑幕的方向发展了? 魏阳耀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从旁边走了过来,他一把抢过马东手里的高音喇叭,对着人群就喊了起来。 “大家静一静!大家不要被这个林富贵给骗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血口喷人!是污蔑!是诽谤!” 魏阳耀指着林富贵,又指了指那片地基。 “乡亲们,我魏阳耀,祖上三代都是杨家村的人!我家的祖宅,就在这片地上!”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可你们看看!这个杨浪!他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认识了几个船上的混混,就无法无天!” “他以前在村里是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清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哪样没干过?” “现在,他更是变本加厉!他看我魏阳耀的公司出了点问题,就落井下石,勾结他这个老丈人,强占了我的祖产!” “要在这上面盖小楼!这不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吗!” “他林富贵现在说的这些话,就是为了转移视线!是为了掩盖他们翁婿俩侵占他人财产,欺压良善的罪行!他们两个,就是咱们杨家村的一对恶霸!” 第122章 三问定乾坤! 魏阳耀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极具煽动性。 村民们又一次被搞糊涂了。 潘村长贪不贪?好像是贪了。 可杨浪以前是不是混混?也确实是。 这到底是谁对谁错?一时间,众说纷纭,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和诡异。 马东科长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也上前一步,接过话茬,为魏阳耀帮腔。 “魏老板说的没错!我们土地局也查证过,这块地的原始地契,确实是属于魏家的!杨浪和林富贵,这就是赤裸裸的侵占!” “而且,大家不要忘了,今天这起聚众斗殴事件,是谁挑起的?是那些自称是杨浪手下的人!” “林富贵作为杨浪的长辈,不仅不加以制止,还公然袭击我们的执法人员!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就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暴力手段,把这块不属于他们的地,变成他们的!这种行为,就是黑社会!就是土皇帝!” “我们今天,就是要代表政府,代表法律,铲除这颗毒瘤!” 马科长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他成功地将潘村长的贪腐问题,偷换概念成了杨浪和林富贵的黑恶势力问题。 舆论的风向,再次被强行扭转。 马东的话音刚落,推土机的驾驶员像是接到了信号,猛地一脚油门! “轰!!” 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朝着地基的一角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那刚刚浇筑好、还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角,应声而碎,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不要啊!” 林富贵目眦欲裂,他拼了命地往前冲,却被两个员工死死地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准女婿投入了全部心血和希望的地基,被那冰冷的钢铁巨兽,一口一口地蚕食。 “住手!住手啊畜生!” 警戒线外的村民们,也发出一阵惊呼。 推土机砸下的那一刻,砸碎的不仅仅是混凝土,更是许多村民心里那点对规矩的敬畏。 他们亲眼看到,在权力和暴力的面前,所谓的道理,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潘村长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毫不掩饰。 魏阳耀更是得意地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让旁边的记者给他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我看谁特么敢动我的东西!” 一声暴喝突然在人群后面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浪黑着脸缓缓往这边走。 一股压迫感瞬间散开,村民们不敢多嘴,只得默契地给杨浪让开一条路。 整个工地,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推土机的轰鸣声小了下去,那帮还在耀武扬威的地痞混混也停下了动作,就连那个记者,也下意识地放下了相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杨浪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第一步,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报社记者。 他走到记者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廉价烟草的味道。 “请问,您是哪家新闻单位的?您的记者证,和本次采访由宣传部门下发的采访任务批文,能否向我公示一下?” 那个记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的相机,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是市里《滨海快报》的记者,我,我们新闻采访,有采访自由……” “《滨海快报》?” 杨浪点了点:“据我所知,这是一家主营社会花边新闻和广告业务的非时政类报刊,并不具备对执法现场进行采访报道的资质。” “而且,根据新闻出版署的规定,所有跨区域采访,特别是涉及到公检法司联合执法的现场,都必须持有当地宣传部门的正式批文,您有吗?” 几句话问完,那记者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他就是魏阳耀花钱雇来的一个枪手,别说批文,他连正规的记者证都没有,身上那张,还是花五十块钱在路边摊做的假证。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浪没有再逼他,而是转过身,迈出了第二步。 他走向了那个站在桌子后面,一脸警惕的马东科长。 “这位领导。” 杨浪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请问一下,您今天带领联合执法队,执行的,究竟是县土地局下发的《土地清退令》,还是县公安局下发的《治安拘捕令》?”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道:“当然是土地清退令!你违法占地,我们依法清退!” “好,既然是土地清退令。” 杨浪点了点头:“那么根据法律规定,行政机关不得在夜间和法定节假日实施行政强制执行。”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天已经擦黑,请问,这算不算夜间?” “再者,即便是在日间执行,对于不动产的强制执行,也必须提前七日,以书面形式催告当事人履行义务,并且要充分听取当事人的陈述和申辩。” “请问,这七天的催告期,您给了吗?我的陈述和申辩,您听了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土地清退,清退的是土地上的附着物。” “我这地基,是我用真金白银买来的钢筋水泥浇筑的,属于我的私人财产。” “请问,您动用推土机这种具有毁坏性质的大型机械,对我的私有财产进行不可逆的破坏性操作,是依据的哪一条法律?您是否有权这么做?” 杨浪一连串的发问,如同机关枪一样,又快又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程序的核心漏洞。 马东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虽然是科长,但对这些具体的法律条文,也是一知半解。 他今天来,就是仗着人多,仗着有魏阳耀在背后撑腰,想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办成铁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浪这个在他看来就是个泥腿子混混的家伙,竟然对法律程序,了解得如此清楚! 第123章 大佬来了 “你,你这是在狡辩!在胡搅蛮缠!” 马东色厉内荏地大吼:“我们这是在特殊情况下,采取的必要措施!” “特殊情况?” 杨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是因为天快黑了,你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吗?” 杨浪没有再理会已经语塞的马东,他转过身,迈出了第三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七八个已经悄悄向后退,准备开溜的地痞混混身上。 他伸手指着那个为首的黄毛。 “你说,你是我的兄弟?” 那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对,对啊!我,我们都是跟浪哥您混的!您难道忘了?” 他梗着脖子,强行给自己壮胆。 “哼,我杨浪从来不跟你们这种货色做兄弟!” 杨浪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我现在,以一个合法公民的身份,怀疑这几位先生,有吸食和贩卖面粉的嫌疑。” “我现在就报警,要求公安机关,立刻对他们进行强制尿检,查一查,他们到底是不是瘾君子!” “如果查出来,他们是干净的,我杨浪,当着全村父老乡亲的面,给他们磕头认错!” “可要是查出来……” 杨浪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进了那几个地痞的心里。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在镇上鬼混,为了提神壮胆,偷偷抽几口白面,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这要是真被拉去尿检,一查一个准! 那黄毛的脸唰地一下,就全白了,连嘴唇都在哆嗦。 三问之下,现场的局势,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 记者慌了,他偷偷地把那张假记者证往兜里塞了塞,开始思考待会儿怎么才能不引人注意地溜走。 马东语塞了,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第一次感觉自己身上这身制服,是那么的滚烫。 那帮地痞更是魂飞魄散,互相交换着眼神,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从左边跑快一点,还是从右边跑快一点。 杨浪那三板斧,砍得又准又狠,瞬间就让魏阳耀和马东精心布置的舞台,变得摇摇欲坠。 可马东毕竟是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的人,脸皮的厚度,远非那个小记者和几个地痞能比。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迅速地稳住了心神。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杆挺得笔直,官腔拿得十足。 “杨浪!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你以为你懂几条法律条文,就能掩盖你违法乱纪的事实吗?我告诉你,没用!” “你说程序?今天这个现场,是县里多部门联合执法!代表的是上边的意志!你一个无知小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疑上边的决定?”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直接就把个人的行为,上升到了政府的高度,试图用一张大虎皮,来压死杨浪。 “至于你说的尿检,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今天处理的是土地纠纷和治安案件,不是刑事案件!” “我们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去管他们是不是瘾君子!你这是在恶意拖延时间,企图干扰我们正常执法!” “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报警。” 马东冷笑一声:“你报啊!你现在就报!我倒要看看,是镇派出所的同志们,听你一个刁民的,还是听我们联合执法指挥部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杨浪的鼻子。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让你的人,停止一切违法行为!” “否则,我们今天,不仅要推了你的房,还要把你,连同你那个暴力抗法的老丈人,一并绳之以法!” 马东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他算准了,杨浪再能耐,也终究是个老百姓。 他就是要用这种蛮不讲理的姿态,把杨浪所有的反抗,都碾碎。 “动手!” 马东不再给杨浪任何开口的机会,他猛地一挥手,对着那台已经蓄势待发的推土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给我推!把这片违章建筑,夷为平地!” 推土机的驾驶员得到指令,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再次扬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那片已经残破的地基,再次砸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咣当!” 一声巨响,从工地的入口处传来。 那道由几张桌子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路障,像是被一头发怒的犀牛,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和杂物飞上了半空。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后面跟着两辆同样牌照普通的轿车,以与它们沉稳外形完全不符的蛮横姿态,直接冲进了工地! 车队卷起的尘土,比刚才那辆破吉普要大得多,瞬间就将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一片黄色的迷雾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推土机的铲斗,停在了半空中。 魏阳耀和潘村长,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几辆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轿车。 车门打开。 刘建国第一个从副驾驶上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跑到后车门边,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周建民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干部服,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 他下车后,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两个员工死死按在推土机旁的林富贵身上。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那两个按着林富贵的员工,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 “放开他。” 周建民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 那两个员工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 林富贵被按了半天,腿都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建民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老先生,受委屈了。” 周建民帮林富贵揉了揉那被捏得发红的手腕:“伤到哪里没有?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这番动作,这番话,让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富贵也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严肃,却又举止温和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24章 前朝的地契,你动不了我! 警戒线外的村民们,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谁? 这人到底是谁? 竟然能让官爷们乖乖放人,还亲手给林富贵揉手? 做完这一切,周建民才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直接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马东科长。 “马东同志,是吧?” 周建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是,是,领导,我,我是县土地局的马东……” 马东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说话磕磕巴巴,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我刚才在路上,听不太清楚。” 周建民缓步向他走去:“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你是在哪个党校学习的?把我们省建设厅亲自批示,由省设计院首席设计师亲自操刀,省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家示范项目,定义为违章建筑?” “又是依据的哪一条规定,可以让你,在没有履行任何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动用大型机械,对这个项目,进行毁坏性拆除?” 省建设厅批示? 省设计院首席设计? 省重点扶持青年企业家示范项目? 这,这怎么可能!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渔民。 他一脚踢上的,是一块足以把他碾得粉身碎骨的铁板! “噗通!” 马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场就瘫软在了地上。 “领,领导,我,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周建民的脚边,抱着他的裤腿。 “是魏阳耀!是魏阳耀骗我的!他说这块地是他的祖产,是杨浪强占的!他还给了我,给了我钱,让我帮他出这口恶气……” “领导,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了出来。 魏阳耀和潘和平父子,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就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特别是潘村长,他扶着身边的桌子,才勉强没有瘫倒。 马东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像一盆狗血,把现场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被魏阳耀和马东煽动得摇摆不定的村民,此刻都用看骗子的目光,看着那几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始作俑者。 而那名报社记者,更是悄无声息地,把相机藏进了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棵树,生怕被那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注意到。 魏阳耀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村口的大戏台上,供人指指点点。 但他毕竟是魏阳耀,是在红星镇这片浑水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海王鲨。 绝望的尽头,是疯狂。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三两下解开油布,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等一下!” 他高高地举起那张纸,像举着一道免死金牌,大步走到了周建民的面前。 “周厅长!我承认,马东收了我的钱,是我不对!我愿意接受处罚!” “但是!一码归一码!今天这块地的事,我魏阳耀,占着理!” 他将那张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用毛笔书写的旧地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上面那几个关键的大字,依旧清晰可辨,地权所有者:魏门宗祠。 纸张的角落,还盖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刻着繁体字的官府印章。 “周厅长,您是省里来的大领导,您懂法,也尊重历史!” 魏阳耀指着那张地契:“这张地契,白纸黑字,官府大印,一样不缺!” “我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的是新法律!但是,国家在处理历史遗留的土地问题上,是有明确文件的!” “文件规定,对于这种有明确历史文书,且产权清晰的私有地产,在没有完成正式的征收和补偿程序之前,其原始产权,在法律上,依旧受到保护!” 魏阳耀的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他显然是下了大功夫,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法律漏洞。 “五十年代土改的时候,我们杨家村的档案,因为一场火灾,大部分都烧毁了。” “关于这块地被正式充公划归集体的卷宗,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从法律的层面上讲,这块地,一直都属于我们魏家的私产!杨浪他在这里盖房子,就是侵占!就是违法!” 他看着周建民,笑得愈发自信。 “我知道,您是省里的大领导,您一句话,就能把这事压下去,但是,我不服!” “您要是强行把这块地判给杨浪,那我就去市里告!市里不管,我就去省里!省里再不管,我就去京城!”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周厅长,您位高权重,总不想因为这么一块小小的宅基地,惹上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影响了您自己的声誉吧?” 这番话,说得是又硬又刁。 就是在明晃晃耍无赖,拖延时间。 他很清楚,这种产权争议的官司,一旦打起来,程序极其复杂繁琐。 取证、鉴定、开庭、上诉,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三年五载,根本下不来。 他就是要用这漫长的诉讼程序,把杨浪活活耗死。 让杨浪那栋梦想中的小楼,永远只能停留在地基的阶段,变成一个烂尾的笑话。 周建民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是怕打官司,他周建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硬碰硬。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魏阳耀这个无赖,钻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法律空子。 在原始档案缺失的情况下,这张前朝的地契,确实具备了一定的法律效力。 虽然最后官司打下来,魏阳耀几乎没有胜算,但在最终判决下来之前,这块地的施工,确实是必须暂停的。 他可以动用权力强行让工程继续,但那样一来,他就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了程序违法的一方。 第125章 凭什么拿前朝的地契来抢地? 这正是魏阳耀想要看到的。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工地上,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已经蔫了的执法人员,看到魏阳耀拿出这最后的杀手锏,又重新挺起了腰杆。 而警戒线外的村民们,也再次被搞糊涂了。 “这,这地契看着像是真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这下麻烦了,这官司要是打起来,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潘家父子,看准了机会,再次跳出来。 潘和平第一个冲到警戒线前,对着村民们,声嘶力竭地开始煽动。 “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块地,根本就不是杨浪的!是他仗势欺人,从魏老板手里抢来的!” “他杨浪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会打架的混混头子吗?他今天能抢魏老板的地,明天就能抢我们大家的房!” “我们杨家村,不能有这种新时代的地主恶霸!” 潘村长也慢悠悠走到人群前。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气。”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对我们父子俩有意见,就去帮一个恶霸说话啊!” “杨浪他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今天能请来省里的大官,那是他有本事。” “可大官总有走的一天,我们大家,可是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 “要是让杨浪这种人,在我们村里扎了根,那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他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潘家父子一唱一和,像两只在粪堆上打鸣的公鸡,把本就浑浊的局面搅得愈发腥臊。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魏阳耀那张肥脸上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他甚至还对着记者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乡贤。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杨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台熄了火的推土机前,正好挡在了周建民和魏阳耀之间。 “魏老板,我记得你儿子,叫魏小军是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提人家儿子干什么? 魏阳耀的身体瞬间绷紧。 “杨浪,你什么意思?一码归一码,你想拿我儿子说事?我告诉你,没门!我魏阳耀烂命一条,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魏老板,你误会了。” 杨浪摆了摆手:“我就是前几天去镇上办事,碰见个孩子,长得跟你挺像,一问,也叫魏小军。” “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在县里最好的那个实验小学念书?听说那学校可不好进,光择校费就得这个数吧?” 杨浪伸出五根手指头。 这话像是挠到了魏阳耀的痒处,下意识地就挺起了胸膛。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我儿子当然是在县实验小学!那是全县最好的学校!” “我告诉你们,他将来是要上大学,当大干部的!跟你们这些一辈子刨食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敢动他一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魏阳耀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刘建国,已经悄悄闭上了嘴,看向杨浪的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而那位周厅长,更是一动不动。 直到魏阳耀说完了,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准备继续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时,杨浪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哦,原来魏老板的户口,早就迁到县里去了啊。” 杨浪点了点头。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有件事,可能大家伙儿不太清楚,我今天就给大家普及一下。”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农村的宅基地,所有权是归村集体的,不是归某个人的。” “国家把地分给咱们,是让咱们这些村集体的成员,有地方盖房子住,这是国家给咱们农民的福利。” “但是,这里头有个最基本的规矩。” “这个福利,只给咱们村集体内部的成员享用。 也就是说,你想要在村里申请宅基地,盖新房,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那就是,你的户口,必须是咱们杨家村的。” “这叫,成员权。” “你人都不是咱们村的了,你还凭什么享用咱们村的地?” 他目光扫过已经有些骚动的村民。 “我知道,有很多老一辈的房子,人虽然搬走了,户口也迁出去了,但老宅子还留着,这没问题,国家政策也承认。” “这叫地随房走,只要你房子不塌,那块地就还是你的。 可一旦你的老房子塌了,变成了空地,那你作为非本村集体成员,就自动丧失了对这块宅基地的使用权。” “村集体,随时可以把这块地收回去,重新分配给村里其他需要盖房的村民。” “至于说,拿着一张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旧地契,就想来咱们村里圈一块新的宅基地,那更是天方夜谭!” 杨浪庖丁解牛一般,将魏阳耀刚才那套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切得支离破碎。 “魏老板,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家的祖宅,早就没了,现在这里是一块空地。” “你也亲口承认了,你全家的户口,早些年就迁到县里去了,你儿子现在都是城里人了。” “那么,我就想问问你,你一个非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依据哪条法律,来主张对本村集体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的?” “你那张地契,就算是清朝皇帝的圣旨,到了今天,它能证明的,也仅仅是你的祖上曾经拥有过这块地这个历史事实,而根本无法成为你今天侵占集体土地的法律依据!” 杨浪转过身,重新直面魏阳耀,把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不是要去告状吗?好啊,你去告,我奉陪到底。” “我倒要看看,哪一家法院,会支持你一个城里人,拿着一张前朝的地契,来霸占我们农村集体的宅基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第126章 想跑?晚了! 整个工地上,除了推土机那若有若无的怠速声,再听不到一丝杂音。 魏阳耀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 他可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下套呢! 杨浪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他魏阳耀本人,就是最好的人证。 潘家父子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们张着嘴,像两条缺水的鱼,呆呆地看着杨浪,又看了看魏阳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局势,怎么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发生了如此彻底的逆转。 而站在一旁的周建民,在杨浪说完那番话后,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看向杨浪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欣赏,而是真正的赞许。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直击要害,一剑封喉。 他根本没有跟魏阳耀纠缠于地契的真假,而是釜底抽薪,直接从法律的根源上,彻底否定了魏阳耀主张权利的合法性。 这一下,别说魏阳耀是个商人,就算他是个法学教授,今天也翻不了天了。 周建民清了清嗓子,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再次散开。 “魏阳耀同志,杨浪同志刚才所说的,关于农村宅基地管理的相关法律法规,完全正确,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 “你作为非本村集体成员,对这块土地,不具备任何合法权利。” “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并唆使他人,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干扰正常执法,性质,非常严重。” “不!不是这样的!” 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头顶,魏阳耀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肥硕的身体晃了两晃,最终没能撑住,一屁股坐倒在尘土里,正好坐在了那张滑落的旧地契上。 他那身崭新的夹克,后摆沾满了泥灰,整个人像个被戳破了的猪尿泡,瞬间就瘪了下去。 整个工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钢筋的呜呜声。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周建民转过身,向那几个还不知所措的执法人员走去。 他每走一步,那几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一步。 “你们的带队领导,是谁?” 周建民站定。 那几个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把手指向了还瘫在地上的马东。 周建民走到马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东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挣扎了半天,也只是挪动了一下位置,样子更加狼狈。 “马东同志,你作为国家干部,执法人员,知法犯法,滥用职权,为虎作伥,性质极其恶劣。” “我现在宣布,从即刻起,你被停职了。” “你所有与本次事件相关的问题,省纪委和市纪委的联合调查组,明天一早,就会进驻滨海县,跟你好好谈一谈。” 他又转向那几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队员。 “你们,是人民的执法队,不是某个人的家丁打手,今天的事,你们也有一份责任。”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向瘫在地上的魏阳耀。 “此人,涉嫌提供虚假材料,恶意阻挠省重点扶持项目施工,并公然诬告陷害,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对抗正常公务。” “现在,立刻将他控制起来。” 接着,他的手指又转向了马东。 “此人,涉有严重违纪问题,同样控制起来,等候组织调查。” 那几个执法队员一个激灵,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有半点犹豫,立刻冲了上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还在地上发愣的魏阳耀从地上架了起来,反剪双手。 另外两个人则走到马东身边,生硬地说了句:“马东,跟我们走一趟吧。” 魏阳耀被架着,嘴里还在徒劳地辩解着什么,可声音又小又虚,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 警戒线外的村民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一个个也都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还威风八面、掌控一切的魏老板和马科长,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这变化太快,快得让人的脑子都跟不上。 躲在人群里的潘村长,看到魏阳耀和马东被带走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哆嗦。 大势已去。 这艘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大船,说沉就沉了。 再不跑,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一把拉住身边还在发愣的儿子潘和平的胳膊,压低了身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转身,想混进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里,趁乱溜走。 村民们此刻的注意力都在被押走的魏阳耀身上,谁也没注意到这个老家伙的小动作。 潘村长拉着儿子,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只要穿过这片人群,拐进村里那迷宫一样的小巷子,天王老子也找不到他。 然而,他才刚挤到人群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迈出最后一步,面前就突然多出了几堵人墙。 是李大壮和王虎。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从东方之星号上下来的船员。 这些船员,常年在海上跟风浪搏命,一个个晒得黝黑,胳膊粗得像船桨,就那么抱着膀子,一言不发地往那一站,自成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 “潘村长,潘老板,这热闹还没看完呢,急着走干啥去啊?” 王虎往前走了一步,正好堵住了潘家父子唯一的去路。 他手里掂量着一截从工地上捡来的、半米多长的螺纹钢筋,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潘村长抬头一看是他们,那张老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敢乱来……” “法治社会?” 王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才马科长和魏老板在这儿演大戏的时候,您老怎么不说这话?现在想起来了?” “潘和平,我记得你小子,上次在龙王沟,叫嚣得挺欢啊。” “不是要让我们浪哥的船变成死耗子吗?怎么着,今天不叫了?” 李大壮也走了上来,他那铁塔一样的身形,直接把潘和平头顶的光都给挡住了。 潘和平被他看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他爹身后躲。 第127章 省厅直接挂牌!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就是路过,看个热闹,现在要回家吃饭了,你们让开!” 潘村长色厉内荏地嚷嚷。 “回家吃饭?” 王虎把手里的钢筋往地上一戳:“别急啊,今天这饭,怕是没那么好吃。” “我们浪哥说了,有些账,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你们父子俩,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们这些当兄弟的,回头不好跟他交代。” 那十几个人往那一围,就像一圈无形的铁桶,把潘家父子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潘村长父子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船员,再看看王虎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钢筋,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了。 工地的另一头,那七八个被雇来闹事的地痞混混,一看主家都倒了,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们互相使着眼色,扔掉手里的家伙,也想趁着混乱,从工地的另一侧溜走。 可他们刚一动,就被一群人给围了上来。 是那些之前被他们打骂欺负的工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被踹了一脚的工头王师傅。 他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走到那个黄毛面前。 “小子,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要弄死我们吗?来啊,现在再弄一个我看看?” 那黄毛看着眼前这十几个手里拿着砖头、铁锹、扳手的工人,腿都软了。 刚才他们是狼,这些工人是羊。 可现在,领头的狼被抓了,这些羊,瞬间就变成了更凶的狼。 “误,误会,大哥,都是误会……” “我们,我们就是拿钱办事,跟你们没仇啊。” “没仇?” 王师傅冷冷一笑:“我这肚子,现在还疼得像刀绞一样,你跟我说没仇?” “兄弟们,浪老板刚才说了,这帮孙子,可能是瘾君子!怕他们跑了,回头警察来了不好交代。” “咱们也别动手,动手犯法。” “咱们就帮着领导,把他们保护起来,等警察同志来处理,怎么样?” “好!” 工人们齐声应和。 他们也不动手,就那么一圈圈地围上去,把那几个地痞混混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地压缩。 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前走一步,你往后退,我就把你逼回来。 那几个地痞,就像被赶进笼子里的鸡,被这无声的压迫感搞得快要崩溃了。 他们想冲,可看着工人们手里那些明晃晃的家伙,又不敢。 他们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是人,根本无路可逃。 周建民懒得再多看那几个已经面如死灰的人一眼,而是转过身,走到了工地的中央,环视着这片略显狼藉的土地。 “刘建国同志。” “在,在!周厅长!” 一直候在旁边的刘建国赶紧小跑上前。 “杨浪同志这个宅基地项目,我看就不要叫宅基地了。” 周建民背着手:“就叫杨家村新农村建设生活示范点。” “这栋楼,不是他杨浪一个人的楼,它是我们省里在新时期,探索如何改善农村人居环境,提高农民生活品质的一个试点,一个样板!”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由省建设厅直接挂牌关注!县里,镇里,所有相关部门,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 “资金上有困难,省里可以适当补贴!技术上有问题,省设计院的专家可以随时下来指导!” “谁要是再敢用任何理由,对这个项目进行阻挠、刁难,就是公然对抗省厅的决策,就是破坏我们全省的新农村建设大计!”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联防队员,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推土机司机,更是悄悄地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溜了下来。 “我宣布,试点项目,即刻复工!” 周建民一挥手。 工地上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警戒线内外,轰然响起! 那些被拦在外面的村民,也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好!好啊!” “这才是为咱老百姓办事的官!” “杨浪这小子,行!真行!”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魏阳耀和马东被执法人员毫不客气地押上了车。 潘家父子和那帮地痞,也被王虎和李大壮他们请到了一边,等着镇派出所的同志前来交接。 日子,就像退潮后的海滩,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浪后,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多月。 杨家村西头那片工地上,如今再也看不到当初的剑拔弩张。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辆辆满载着红砖、水泥、钢筋的卡车,畅通无阻地开进村里。 那栋被周建民亲自命名为“新农村生活示范点”的三层小楼,已经起了两层半,青砖红瓦,窗明几净,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旧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杨浪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轨。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混混头子,俨然成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乡镇企业家。 白天,他要么开着船队出海,要么就待在工地上,跟工头王师傅商量着房子的细节。 林小满则彻底从码头的粗活里解脱了出来,整天带着村里的几个巧妇,在新房里量着尺寸,琢磨着窗帘的样式和家具的摆放。 东方之星号和浪满号,在他的经营下,生意越做越大。 靠着和县供销社那份独家供货协议,浪潮渔业的名头,在整个滨海县的水产市场,已经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杨浪正光着膀子,和工人们一起往楼上扛水泥。 海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凉爽。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卷着一路黄尘,以近乎冲刺的速度,从村口开了过来,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工地旁边。 车门猛地被推开,孙志高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那件总是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杨浪!杨浪同志!” 第128章 和对手搭档 孙志高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汗,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杨浪放下肩上的水泥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领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看您这满头大汗的。” “出大事了!” 孙志高走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天大的事!” 他身后,从吉普车的后座上,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跟这工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下来后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孙志高身后,打量着杨浪和这栋已经初具规模的小楼。 “杨浪同志,你跟我来一下,有紧急任务。” 孙志高不由分说,拉着杨浪就往工地旁边的树荫下走。 “领导,到底怎么了?您慢点说。” 杨浪被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树荫下,孙志高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电报文件。 “市外贸厅,刚刚下来的紧急采购订单。” 孙志高把文件递给杨浪:“你看,这上面写着,半个月后,有一批非常重要的欧洲外宾要到我们市里考察投资环境。” “市里设了最高规格的接风宴,宴席上,指定要一道主菜,就是用咱们滨海县特产的深海大红鱼做的。” 杨浪接过文件看了看。 大红鱼,学名叫赤点石斑,是石斑鱼里最名贵的一种。 这种鱼只生活在百米以下的深海礁石区,对水温和水质的要求极为苛刻,数量稀少,极难捕捞。 平日里,渔民们偶尔能捕到一条三五斤的,都能在镇上卖出天价。 “这次的订单要求,是两吨!而且,每一条的品相,都必须在十斤以上,不能有任何损伤!” 孙志高的声音有些发干:“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内,必须交货!” “价格方面,市里也是下了血本,每斤按十块钱收!” 十块一斤!两吨就是四千斤,那就是四万!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 杨浪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活儿,难,但不是不能干。 凭借着他对龙王沟那片海域的记忆和东方之星号的装备,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十天之内凑够两吨,还是有希望的。 “领导,这活儿,我接了。” 杨浪把文件还给孙志高:“您放心,十天之内,我保证把鱼给您送到。” “不,问题就出在这儿。” 孙志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订单,你一个人接不了。” “什么意思?” “杨浪同志,我知道你现在船坚炮利,手底下也有一帮能干的弟兄。” “但是,这次的任务太重,时间又太紧,市里和县里的领导研究了一下,觉得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 孙志高搓了搓手。 “为了确保这次接待任务万无一失,也为了,嗯,为了平衡咱们县的水产市场,避免出现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县里决定,将这个订单,一分为二。” “你,和魏阳耀的海王水产,各承担一吨的捕捞份额。” “什么?” 杨浪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魏阳耀也参与?” “杨浪同志,你听我解释。” 孙志高赶紧道:“魏阳耀虽然犯了错误,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但他的海王水产,毕竟还是我们县里规模最大的水产公司之一,手底下也养着几十号有经验的渔民。” “县里的意思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果他能完成这次任务,对他将来问题的处理,也是有好处的,这,这也是为了社会的稳定嘛。” 孙志高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全是官场上的套话。 杨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为了稳定,这分明就是魏阳耀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关系网,又开始起作用了。 有人想保他,想借着这次的机会,让他翻身。 …… 与此同时,在红星镇郊区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魏阳耀正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 自从上次在工地上被当众带走后,他虽然没有被正式收押,但也被要求住在这家由纪委指定的招待所里,随时等候传唤。 他所有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公司的业务也全面停摆,手底下那些船老大和鱼贩子,一个个都作鸟兽散。 他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庞大的身躯,却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这么完了的时候,房间里那台老旧的转盘电话,突然响起。 他麻木地拿起电话。 “阳耀,有个消息,你听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市里下来一个两吨大红鱼的单子,十天之内要货,价格很高。” “县里把单子分了,你和杨浪那小子,一人一半。” 魏阳耀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扔进了一颗火星。 “表哥,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是我在会上亲耳听到的……” “你小子运气好,这次有大人物替你说话了,但是,机会只有这一次。”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道:“你听着,这可以说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 “你要是能在这十天里,抢在杨浪前头,把这一吨鱼给凑齐了,顺便,把他那一吨也搅黄了,你自己一个人把两吨的单子全吃下来。” “那你不仅能把之前的窟窿全补上,还能在市领导面前立个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你那些破事,也就不算事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魏阳耀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午后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他眯了眯眼睛,却没有躲闪。 他走到桌边,将烟盒里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拿出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因为颓废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重新变得狰狞。 孙志高说完那番冠冕堂皇的分配方案,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干咳了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第129章 在我面前装专家?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给杨浪介绍。 “杨浪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市外贸公司水产采购科的钱理,钱副科长。” “这次的紧急采购任务,就由钱科长全权负责,跟你们两家进行对接。” “你们有什么技术上、流程上的问题,都可以直接向钱科长请示汇报。” 说完,那个叫钱理的年轻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出手,但手指只是象征性地蜷缩了一下,连碰都没碰到杨浪那沾着水泥灰的手。 “杨老板,久仰大名。” 钱理的声音不阴不阳。 他上下打量着杨浪,那副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倒像是在审视一件从乡下收上来的土特产。 “早就听说杨老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我们滨海县水产界的一匹黑马,今日一见,果然是,嗯,不同凡响。” 杨浪没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来,在裤子上随意地蹭了蹭。 他这种野路子出身,靠着一股子蛮劲和运气起来的暴发户,在钱理这种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看来,根本上不了台面。 钱理收回手,从自己那锃亮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沓更厚的资料,用两根手指捏着,递了过来。 “杨老板,这是我们外贸公司技术科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这次目标鱼种赤点石斑,也就是你们俗称的大红鱼的详细资料。” “你最好仔细看看,免得到时候出了海,连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闹出笑话。” 杨浪接过那沓资料,入手很沉,纸张用的是最好的铜版纸,上面印着清晰的彩色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钱理清了清嗓子。 “大红鱼,学名赤点石斑,属于暖水性底层鱼类。” “根据我们现有的资料显示,这种鱼,在我们滨海县附近海域,只零星分布于东部外海,水深超过三百米的海底峡谷地带。” “三百米,是什么概念?杨老板可能不太清楚。” “这个深度的水压,足以在瞬间把一个成年人压成肉饼。” “我们现有的绝大多数渔船,包括你们那艘引以为傲的东方之星号,其船体结构和抗压设计,都无法承受长时间在该水域作业的压力。” 他又翻开资料的另一页,指着上面的几张声呐地形图。 “更麻烦的是,这种鱼的习性非常古怪。” “它们是穴居鱼类,喜欢藏身在海底那些错综复杂的火山岩礁石缝隙和海沟里。” “那些地方,地势险峻,暗流涌动,是天然的渔网坟场。” “你们普通的拖网撒下去,别说捕到鱼,不被那些锋利的礁石挂住、撕碎,就算你们运气好了。” 钱理越说越起劲,刻意把捕捞的难度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言下之意很明显,这活儿,根本不是你们这些土包子能干的。 “还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大红鱼对水温和水压的变化,极其敏感。” “一旦被强行从三百米的深海拖到海面,会因为压力骤减,导致鱼鳔瞬间爆裂,内脏破损。”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侥幸捕到了,捞上来的,也只是一堆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死鱼、烂鱼。” “而我们这次外事接待,要求的是什么?是活鱼!是品相完好,能上国宴的顶级食材!” 他说完,合上资料,好整以暇地看着杨浪。 旁边的孙志高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是供销社主任,但对这些具体的捕捞技术也是一知半解。 听钱理这么一说,他心里也开始打鼓,觉得这次的任务,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然而,杨浪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任何表情。 他只是很平静地翻看着手里的那份资料,翻得不快不慢。 “说完了?” 等钱理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杨浪才抬起头,问了一句。 “说完了。” 钱理放下水杯:“怎么样,杨老板,现在知道这次任务的难度了吧?” “我劝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尽早向县里打报告,主动放弃。” “免得到时候白白浪费了人力物力,最后还完不成任务,影响了我们市里,乃至省里的形象,这个责任,你可担不起。” “资料做得不错,很详细。” 杨浪把那沓铜版纸资料在手里掂了掂:“照片也挺清楚,就是里面的数据,错了好几处。” “什么?” 钱理的音调瞬间就拔高:“你说什么?数据错了?这不可能!这份资料,是我们技术科的专家,查阅了国内外十几份海洋文献,结合最新的卫星遥感数据,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 “你一个打鱼的,你看得懂吗你就在这儿胡说八道!” 这份资料,是他向领导展示自己专业能力的重要依仗,现在竟然被一个他眼里的泥腿子当众质疑,这比打他一耳光还让他难受。 “这肉一个。” 杨浪没有理会他的激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资料上的一张水温分布图:“你说大红鱼的适宜生存水温,在18到22摄氏度之间。” “这个数据,是从岛国南海道大学七十年代的一篇论文里抄来的吧?” “那篇论文研究的,是岛国海域的石斑鱼亚种,跟我们南海这边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我们这边的大红鱼,最喜欢的温度,是25摄氏度左右,而且必须是常年恒定的深海洋流层。” “再一个。” 杨浪又翻了一页:“你说它们生活在三百米以下的海底峡谷,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 “它们确实生活在深海,但不是一直待在峡谷里。” “每年的夏末秋初,当外海的黑潮暖流和近海的沿岸冷流交汇时,会形成一股独特的上升涌流。” “这股涌流,会把海底大量的浮游生物和磷虾卷到一百五十米左右的中层水域。” “这个时候,那些大红鱼,就会像赴宴一样,成群结队地从深海里游上来,到这个深度觅食。” 第130章 这是原则问题! “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短暂,最多不超过三天,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杨浪一番话说完,整个树荫下,鸦雀无声。 孙志高已经听傻了,他看着杨浪,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过。 而钱理,那张原本还挂着轻蔑和优越感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查阅了十几份文献,可杨浪连他引用的文献是哪所大学的都知道。 他动用了卫星遥感,可杨浪连那股只持续三天的涌流都知道! “你,你……!” 钱理指着杨浪,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杨浪!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妖言惑众!”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我告诉你,这次的采购任务,有严格的技术标准和操作规程!” “一切,都必须按照我们外贸公司的文件来办!你要是敢自作主张,搞那些歪门邪道,出了任何问题,后果你自负!” 他这是彻底撕破脸了,直接用手里的权力,来压制这个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泥腿子。 孙志高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 “哎,钱科长,杨浪同志,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可钱理根本不听劝,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冷冷地扫了杨浪一眼。 “杨老板,我言尽于此,十天之后,我只看结果。” “你那一吨鱼,少一条,少一斤,品相不达标,我都不会收,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违约的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说完,他不再多看杨浪一眼,转身就朝着那辆吉普车走去,拉开车门,重重地摔上,一副不想再和杨浪共处一秒钟的架势。 孙志高在外面也有点尴尬,跟杨浪说了几句场面话,也赶紧跟着上了车。 绿色的吉普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一溜烟地开走了。 当天晚上,红星镇唯一一家招待所的二楼包厢里,灯火通明。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钱理和魏阳耀。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但两瓶白酒已经空了一瓶半。 钱理那张白净的脸喝得通红,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歪到了一边,再也没有了下午在工地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派头。 “钱科长,不,钱老弟!” 魏阳耀亲自给钱理满上一杯酒:“今天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 “那姓杨的小子,就是个泥腿子,仗着走了几次狗屎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竟敢当众顶撞您,简直是找死!” 钱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魏老板,你不用在这儿给我戴高帽。” “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在你们滨海县这地界上,我这个市里来的科长,说话还没他一个打鱼的管用!” “那个孙志高,还有你们县里那帮人,一个个都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我算个什么东西?” “钱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魏阳耀赶紧又给他满上:“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姓杨的就是条地头蛇!可您是谁?您是强龙!是市里派下来主持大局的!他再能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从自己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了钱理的面前。 “钱老弟,我知道,您这次下来,任务重,压力大,还得受那小子的气,当哥哥的心里过意不去。” “这里面呢,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拿着,就当是哥哥请您喝茶的。” “以后在市里,有什么需要哥哥我跑腿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钱理斜眼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晃了晃。 “魏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接受调查,你这么做,可是错上加错。” “哎,钱老弟,你看你,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魏阳耀嘿嘿一笑:“我那点破事,就是被人给坑了,再说了,我这是私人之间交朋友,跟公事可没关系。” “您是文化人,我是个粗人,我就是想跟您请教请教,学习学习,这总不犯法吧?” 钱理没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又喝干了。 魏阳耀看他没拒绝,心里就有底了。 这种机关里出来的人,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但骨子里,没有不喜欢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的。 “钱老弟,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 魏阳耀压低声音:“这次的单子,对我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了,我之前那些麻烦,都能一笔勾销。” “所以,这一吨鱼,我必须拿到手,而且,必须比那姓杨的干得更漂亮!” “可那小子邪门得很,船又好,人又横,光靠我自己,我心里没底。”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钱理的耳朵。 “钱老弟,你是这次采购任务的总负责人,船只出海的物资审批,渔获上岸的验收定级,可都攥在你手里。” “我也不求您别的,只要您在规矩范围内,稍微,那么一伸手,我保证,事成之后,这个数!” 魏阳耀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钱理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三万块!这几乎是他十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他沉默了。 许久,钱理才缓缓地开了口。 “魏老板,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他拿起那个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我是看不惯那姓杨的嚣张跋扈!” “我们是国家干部,不能让这种无法无天的刁民,骑到我们头上来!这是原则问题!” “对对对!是原则问题!” 魏阳耀一拍大腿:“钱老弟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在滨海这一亩三分地上,但凡有需要,我魏阳耀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魏阳耀径直来到了潘村长家里。 自从上次在工地上丢尽了脸,又被周建民当众点名之后,潘家父子就彻底蔫了。 潘村长连村委会都不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唉声叹气。 第131章 人心惶惶 潘和平更是吓破了胆,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王虎和李大壮那帮人堵在巷子里。 魏阳耀来了之后,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院门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股子酸臭味,潘村长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看到魏阳耀进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屋里躲。 “潘大村长,看见我就想跑啊?” 魏阳耀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道。 “魏,魏老板,你,你怎么来了?” 潘村长从地上站起来,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屋里的潘和平听到动静,也探出个脑袋,一看是魏阳耀,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怎么来了?” 魏阳耀走进院子,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破瓦罐:“我再不来,怕是就要被人当成傻子,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立刻传出了林富贵在工地上那番声嘶力竭的控诉,还有村民们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 什么修路款,什么渔业补助,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 这录音,是那个报社记者当时录下的。 魏阳耀花了五百块钱,从他手里把这盘磁带买了过来。 潘村长的脸,瞬间就白了,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魏阳耀关掉录音机,走到他面前:“潘老哥,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我是来给你指条活路的。” “这盘带子,我要是交到县纪委,交到那个周扒皮手里,你猜猜,你和你那个宝贝儿子,下半辈子,是要在号子里过,还是要在这村里过?” 潘村长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魏阳耀。 “不过呢,咱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 魏阳耀话锋一转,伸手拍了拍潘村长的肩膀:“我魏阳耀,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这盘带子,我当着你的面,亲手毁了。” “你贪的那点钱,我也既往不咎。” “什么事?” 潘村长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很简单。” 魏阳耀凑到他耳边:“杨浪那小子,不是要去出海捕大红鱼吗?” “我要你,想办法,在他出海之前,把他的船,给我弄出点问题来。” “不用大问题,只要让他晚出海一天,不,半天就行。” “还有,他船上的人,你给我盯紧了。” “谁跟他走得近,谁是他手底下的骨干,每天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都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你,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潘村长猛地后退一步:“杨浪那小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是亡命徒!这事要是被发现了,我,我会被他们沉到海里喂鱼的!” “送死?” 魏阳耀冷笑一声:“你要是不做,那你现在就得死。” “你那点破事,够不够判个十年八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把老骨头,在牢里待上一年,怕是就得剩下一把灰了。” “可你那个宝贝儿子呢?他还年轻啊,他要是也进去了,你们潘家,可就绝后了。”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潘村长的心窝里。 他看了看屋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儿子,又看了看魏阳耀那张阴沉的脸,自己是彻底没得选了。 “好,我干。” “这就对了嘛。” 魏阳耀满意地点了点头:“潘老哥,你放心,只要这事办成了,我保证你和你儿子,都平平安安的。” “以后,这杨家村,还是你说了算。” 魏阳耀走后的第二天,杨家村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最先是从村里那些婆姨们扎堆的闲聊中开始的。 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哎,你们听说了没?杨浪那小子,接了个要命的活儿!” “哪个活儿啊?不就是出海打鱼吗?” “打鱼?那可不是一般的鱼!听说,是要去那龙王爷的老巢里,捞一种叫啥大红鱼的宝贝!” “那地方,海底下全是吃人的海怪,船下去,就跟饺子下锅一样,一个都回不来!” “这么邪乎?那他干啥还要去啊?” “还能为啥?为了钱呗!听说市里来的大官许了他天大的好处,他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要拿咱们村里汉子们的命,去换他的荣华富贵呢!”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杨家村。 到了晚上,那些跟着杨浪出海的船员家里,气氛就更凝重了。 李大壮的婆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面,放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哭啥哭?天塌下来了?” 李大壮扒拉了两口面,心里也烦躁得很。 “当家的,我,我害怕。” 他婆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村里人都说,你们这次出海,是去送死!那地方,邪性得很!” “咱家就你一个顶梁柱,你要是,你要是回不来了,我跟娃可咋活啊!” 王虎家里,他老娘直接把门一堵,说啥也不让他出门了。 “儿啊!咱不去了行不行?咱家不缺那点钱!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跳火坑啊!” 老太太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杨浪的耳朵里。 这是潘家父子那两条狗,开始咬人了。 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从内部瓦解他的队伍,动摇他的人心。 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气氛一阵阵的压抑。 船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闷烟,谁也不说话。 他们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不怕风浪,不怕辛苦,但就怕这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邪乎事。 人心一旦散了,这船,还没出港,就等于沉了一半。 王虎和李大壮找到了杨浪,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憋屈的火气。 第132章 一百万抚恤金! “浪哥!潘和平那孙子,在村里到处放屁,说咱们这次是去送死!现在弟兄们心里都犯嘀咕,再这么下去,这船怕是开不出去了!” 王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甲板上。 “是啊,浪哥。” 李大壮也愁眉苦脸地道:“有几个家里的婆姨,闹得厉害,死活不让当家的上船。” “这人心要是散了,可就不好带了。” 杨浪听完,没有立刻发作。 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你说那地方不危险?谁信?你说你能捕到鱼?谁又见过? 空口白牙的承诺,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不是解释,而是用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去压倒它。 比如,利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杨浪就让王虎把所有船员,都召集到了东方之星号最宽阔的后甲板上。 几十号汉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一个个都低着头,神情各异。 杨浪没有说任何废话,他让人从船舱里抬出了一个大木箱。 啪嗒一声,箱子被打开。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我知道,这两天,村里有些风言风语。” 杨浪站到箱子前:“有人说,我杨浪为了钱,要带着大家去送死。” “今天,我也不跟大家解释那么多虚的。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钱,这里,是四万现金。 是我刚从县供销社那里,预支的这次任务的定金。” “从今天起,所有参与这次任务的弟兄,基本工资,翻三倍!出海期间,每天的补助,再加十五!” “十五!还是额外的!”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只是开胃菜。” 杨浪继续说道:“这次的任务,是两吨大红鱼,我跟大家交个底,市里给的价,是十块一斤。”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总收入,是四万!” “我杨浪今天当着所有弟兄的面,把话撂在这儿!” “这四万里,我只拿四成,剩下的,全都作为奖金,分给所有参与这次任务的弟兄!” “按照出力大小,职位高低,一次性发放到各位手里!” 船员们彻底沸腾了!他们这辈子,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这么多钱! 两万四,分到每个人头上,少说也有几千块!这足够他们在村里盖一栋新房,娶一房新媳妇了! 刚才还弥漫在甲板上的那些犹豫,瞬间就被这巨大的利益冲击得烟消云散。 一个个船员的眼睛里,开始冒出狼一样的绿光。 “第二,命。” 杨浪等那股兴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道。 “我知道,大家伙儿怕的,不是辛苦,是把命丢在海上,家里的老婆孩子,没人照顾。” “这一点,我也替大家想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托省城的朋友,跟一家港城的保险公司,签的合同。” “从今天起,浪潮渔业所有的正式船员,都将免费获得一份全亚洲最高保额的远洋航行意外伤亡险!” “但凡是在执行公司任务期间,出现任何意外,导致伤残的,根据伤残等级,最低赔付五万,最高五十万!” “要是人,真的回不来了,保险公司将一次性,向家属赔付,一百万!” “一百万!!” 如果说刚才的十二万奖金是重磅炸弹,那这一百万的保险,就是一颗原子弹,直接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给炸懵了! 他们甚至无法理解,一百万到底是多少钱,只知道,那是一个他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不光是钱。” 杨浪把那份保险合同,展示给所有人看:“弟兄们的父母,公司给养老送终!弟兄们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学费,公司全包了!” “保证让他上全县最好的学校!要是他有出息,能考上清华北大,公司还负责送他出国留学!” 这一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杨浪这已经不是在给他们保障了,他这是在给他们每个人,都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后路! 把他们这辈子,下辈子,甚至连子孙后代的路,都给铺平了! 有了这一百万的保险兜底,别说去什么龙王爷的老巢,就是让他们现在去闯阎王殿,怕是都有人敢去! “最后,第三件事。” 杨浪看着那些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船员,缓缓道。 “这次任务,确实有危险,我杨浪,不强求任何人,现在,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 “想留下的,往前走一步,站到我这边来。”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杨浪过命的兄弟,我保证,只要我杨浪有肉吃,就绝对有你们的汤喝!” “想退出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那里结清这个月的工钱,我杨浪绝不为难,以后咱们见面,还当是乡里乡亲。”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今天从这艘船上走下去的人,以后,我浪潮渔业的大门,也永远不会再为你敞开。”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口装满了现金的木箱前,等待着众人的选择。 甲板上,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完全不同。 船员们互相看着,用眼神交流着。 突然,李大壮第一个,迈着沉重的步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杨浪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杨浪的身后。 紧接着,是王虎。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犹豫不决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汇聚到了杨浪的身后,形成了一股不可动摇的洪流。 人性是复杂的,但有时候,又是最简单的。 在足以改变命运的重大利益和毫无后顾之忧的绝对保障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恐惧和谣言,显得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最终,几十号船员,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出。 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最现实的选择。 第133章 让你动弹不得! 人心,再次被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更紧,更硬。 军心是稳住了,但杨浪心里清楚,光靠钱和一股子蛮劲,根本抓不到大红鱼。 那玩意儿精贵得很,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王虎和李大壮,直奔滨海县最大的国营船厂。 船厂坐落在县城东边的入海口,占地几十亩,几个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耸立着,船坞里停着几艘正在维修保养的货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油漆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杨浪他们到的时候,船厂厂长正挺着个啤酒肚,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见到是杨浪来了,他赶紧放下报纸,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杨老板吗?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自从杨浪搭上了省里的线,又成了县里的供货大户,他在这滨海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这些国营厂子的头头脑脑,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王厂长,客气了。” 杨浪也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给我那艘东方之星号,做个小小的技术改造。”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沓图纸。 这图纸,是他昨天熬了半宿,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一些从特殊渠道搞来的零碎资料,亲手画出来的。 上面画的,是一套压力平衡钓组的核心部件,还有一套用于深海慢速减压的、带有绞盘和气管的特殊设备。 王厂长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仔細地看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管行政的厂长,但也是从一线技术员干上来的,对这些机械图纸,懂得门道。 可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杨老板,您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结构复杂的气阀:“这东西,又是气管又是绞盘的,看着倒像是个小型的潜水钟。” “您这是要改渔船,还是要造潜水艇啊?” “王厂长,您别管是啥,就说,这东西,咱们厂里能不能做?” “做倒是能做。” 王厂长摸了摸下巴:“我们厂里有从国外进口的高精度车床,材料库里也有高标号的特种合金钢。” “只要图纸没问题,照着做出来不难。” “就是,这东西结构太复杂,加工精度要求又高,费时费力啊。” “钱不是问题,工期上,我也可以加钱。” 杨浪说道:“我只要一样,快!我最多,只能给您四天时间。” “四天?” 王厂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杨老板,您这不是开玩笑吧?光是备料、开模,就得三四天!” “这套东西做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 “王厂长,这是急活儿,也是个大活儿。” 杨浪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这里面是五千块定金。” “事成之后,我再加五千。” “只要您能在四天之内,把东西给我做出来,这一万块,就是您的。” 看着桌上那个厚实的信封,王厂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行!杨老板,冲您这份爽快,这活儿,我接了!我马上把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都给您调过来,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说四天,就四天!” 事情谈得很顺利。 杨浪留下了图纸和定金,跟王厂长约定好四天后来取货。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王虎和李大壮都挺高兴。 “浪哥,还是你有办法!钱一砸下去,这事不就成了?” 杨浪却没他们那么乐观。 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到了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王厂长一个电话打到了杨浪的办公室,电话里的声音,急得都快带上了哭腔。 “杨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厂长,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您那套设备,我们已经加班加点地做出来了,就差最后的组装和调试了。” “可今天一早,县安监局和港监局的人,突然搞联合检查,直接冲到我们车间,把您那套东西给封了!” “封了?为什么?” “他们说,说您这套设备,属于特种渔业设备,设计图纸没有经过市一级技术监督局的审批,生产工艺也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存在重大的安全隐患。”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工,把所有图纸和半成品,都上交到市里,等候进一步的技术鉴定和安全评估。” “这鉴定和评估,要多久?” “他们说,流程比较复杂,快则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都有可能……” 电话那头,王厂长的话还没说完,杨浪这边,王虎已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妈的!这不明摆着是整人吗!什么狗屁审批,什么狗屁鉴定!以前咱们改船,怎么没见他们这么积极?” 杨浪挂了电话,脸色阴沉。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钱理。 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调动市里的关系,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卡他的脖子。 这一招,阴狠。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规矩和流程这两个最让你没脾气的东西,把你活活拖死。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因为人家说的,全都在理。 安全第一,这可是谁也反驳不了的政治正确。 “浪哥,这可咋办?没那套东西,咱们就算出海了,也捞不上来活鱼啊!这不等于白忙活一场吗?” 李大壮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我去市里找那个姓钱的孙子!我倒要问问他,他到底想干啥!” 王虎说着就要往外冲。 “回来!” 杨浪喝住了他:“你现在去找他,有用吗?他只会跟你打官腔,说一切都是按规定办事。” “你一冲动,正好就落进了他的圈套,到时候再给你扣个威胁国家干部的帽子,咱们就更被动了。”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杨浪没有回答,再次沉默。 这次的对手,比魏阳耀和潘村长加起来还要难缠。 第134章 提都不能提? 因为对方手里握着的,是规则。 在滨海县掀起那场轩然大波的第二天,杨浪就带着王虎、李大壮和陈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家村。 他们,一路向北,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跨越了两个省的省界,最终抵达了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僻地方,龙门港。 龙门港,与其说是一个港口,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场。 这里不通货运,不跑客轮,整个港湾里,密密麻麻地停靠着的,全是退役的军舰。 无数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身上爬上爬下,用氧气乙炔切割枪,将它们一块块地分解,拆卸。 火花四溅,噪音震天。 这里,就是全国最大的退役军舰拆解基地。 杨浪来这里,不是为了买废铁,他是来找人的。 上一世,他蹲大狱的时候,同监舍有个因为倒卖军用物资进来的老工程师。 那老头喝多了,就喜欢吹嘘自己年轻时在龙门港的光辉岁月。 他说,整个龙门港,技术最牛、脾气最臭的,是一个叫庚师傅的怪人。 这个庚师傅,原本是国家某个保密军工研究所的总工程师,专门负责设计潜艇的深潜设备和武器发射系统。 后来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提前退了休,一个人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龙门港,开了个小小的船坞,专门帮人修理一些稀奇古怪的船只,或者用那些拆下来的军舰零件,捣鼓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玩意儿。 据那老工程师说,庚师傅的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只要是跟机械和压力容器有关的东西,哪怕你只给他一张草图,甚至只是一个概念,他就能用一堆废铜烂铁,给你造出来,而且性能比原厂的还好。 杨浪这次要找的,就是这个传说中的庚师傅。 他那套压力平衡钓组,在国营船厂那里是高精尖,但在庚师傅这种玩了一辈子潜艇的人眼里,可能就是个小孩子的玩具。 四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就着一瓶劣质白酒,开始打探消息。 饭馆老板是个精瘦的本地人,一边给他们上菜,一边拿眼角不停地瞟他们。 “几位老板,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来我们这穷地方,是想淘点啥宝贝?” “老板,打听个事。” 杨浪给老板递过去一根烟:“我们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叫庚师傅的老师傅,听说他修船的手艺特别好。” 一听到庚师傅这三个字,那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他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退后了两步。 “不认识,没听说过。” 他摆了摆手:“我们这儿修船的师傅多了去了,姓庚的,还真没印象。”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后厨,再也不出来了。 碰了一鼻子灰,王虎有些不爽。 “这老板啥态度?问个人而已,跟见了鬼似的。” “这里面有事。” 陈飞放下筷子:“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我们一提到庚师傅,不光是那个老板,旁边那几桌吃饭的本地人,看我们的表情都变了。” “那不是不认识,是带着警惕和排斥。” 吃完饭,他们不死心,又在港口附近转悠了半天,逢人就问。 可结果,都是一样。 只要一提起庚师傅,那些本地人,要么就说不认识,要么就直接扭头走开,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整个龙门港,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庚师傅这个人,和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他娘的,邪了门了!” 王虎一脚踢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这庚师傅是玉皇大帝啊还是阎王爷啊?怎么提都不能提?” “我算是看明白了。” 李大壮闷声说道:“这地方,排外,他们不待见我们这些外地人。” 一直到天快黑了,他们才从一个喝多了酒的码头搬运工嘴里,撬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那工人就着半瓶二锅头,醉醺醺地告诉他们,庚师傅的船坞,就在港口最东边,一个被几艘报废登陆舰残骸围起来的死水湾里。 但那个地方,是龙门港的禁区,被本地一个叫龙王会的势力把持着。 龙王会的老大,叫黑龙,是这一带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整个龙门港的废铁拆解生意,都得经他的手。 庚师傅虽然脾气古怪,不参与他们那些事,但他那手艺太招人眼红了。 黑龙早就把庚师傅的船坞当成了自己的私产,专门用来给他修理那些在海上干脏活的走私快艇。 任何外人,想见庚师傅,都得先过黑龙这一关。 可黑龙那个人,心黑手狠,根本不跟外地人打交道。 之前有几个从外省来的老板,想花大价钱请庚师傅帮忙改装船,结果人还没见到,就被黑龙的手下打断了腿,扔出了龙门港。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去打庚师傅的主意了。 第二天,杨浪他们按照那个工人的指引,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禁区。 远远地,就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龙虎图案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守在一个用铁丝网和破船板搭起来的关卡前。 关卡后面,那片被废弃军舰围起来的水湾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烟囱,和一排低矮的砖房,应该就是庚师傅的船坞了。 杨浪他们刚一靠近,那几个年轻人就围了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黄毛,嘴里叼着烟,歪着脑袋,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几位大哥,我们是来找庚师傅修船的。” 杨浪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递了过去。 那黄毛连看都没看,直接抬手就把烟打飞了。 “修船?修你妈的船!” 他指着杨浪的鼻子:“没看到这儿写着闲人免入吗?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再敢往前走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嘿嘿怪笑,手里掂量着铁管和扳手,一步步地逼了上来。 王虎和李大壮一看这架势,火气也上来了,往前一站,就把杨浪护在了身后。 第135章 庚师傅:站住! “怎么着?想动手啊?” 王虎把拳头捏得嘎巴作响:“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几个胆子!” 李大壮更是直接把上衣一脱,露出那一身像铁疙瘩一样的肌肉。 那几个地痞一看这两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是心里一怵。 他们虽然横,但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眼前这几个外地人,不好惹。 “虎子,大壮,回来。” 杨浪开口。 他走上前,看向了关卡后面那片安静的船坞。 “几位大哥,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慕名而来,想请庚师傅帮个忙。” “这样,你们去跟黑龙大哥通报一声,就说,滨海县浪潮渔业的杨浪,想跟他交个朋友,谈一笔生意。”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杨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次,他没递烟,递的是钱。 那黄毛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他捏了捏,感觉分量不轻,脸上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在这儿等着。” 他冲杨浪他们一扬下巴:“我去问问我们老大,见不见你们,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船坞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几个地痞,依旧抱着胳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把路堵得死死的。 “他妈的,这帮狗东西,给脸不要脸!” 王虎看着那黄毛的背影,低声骂道:“浪哥,干嘛跟他们这么客气?直接冲进去不就完了?” “就是!在咱们滨海县,谁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李大壮也跟着附和。 “小声点!” 杨浪瞪了他们一眼:“这儿不是滨海,是龙门港,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惹事的。”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尽量别用拳头。” “可看他们这架势,不像是能用钱解决的啊。” 陈飞在一旁分析道:“我感觉,他们这是压根就没想让我们见到那个庚师傅。” 杨浪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陈飞说得对。 从那个饭馆老板的态度,到这些地痞的反应,都说明了一件事:在龙门港,庚师傅,就是黑龙的禁脔,任何外人都别想染指。 他们就这么在关卡外面,顶着海边火辣辣的太阳,干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期间,那几个守着的地痞,还不时嘲讽几句。 “看那几个外地来的傻帽,还真以为我们龙哥会见他们?”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想跟我们龙哥谈生意?” 王虎和李大壮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要不是杨浪一直用眼神制止着,怕是早就冲上去了。 就在他们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个黄毛,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船坞里晃了出来。 “怎么样?你老大怎么说?” 杨浪迎了上去。 那黄毛连正眼都没瞧他,直接把那个信封,扔回到了杨浪的脚下。 “我们龙哥说了,朋友,不是谁想交就能交的。” “生意,也不是谁想谈就能谈的。” 他指了指杨浪他们来的那条路。 “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再让我在这儿看见你们,就不是说话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身后那几个地痞也跟着起哄。 “你他妈的找死!” 王虎再也忍不住了,他那压抑了一上午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揪住了那个黄毛的衣领,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黄毛被王虎拎在半空中,双脚乱蹬,脸憋得通红。 “住手!” 就在王虎准备把那黄毛的脑袋往旁边的铁丝网上摁时,杨浪再次开口。 “虎子,放开他。” “浪哥!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王虎红着眼睛,手上的力道却不敢不松。 “我让你放开他!” 王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一甩手,把那黄毛扔在了地上。 黄毛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同伴的身后。 杨浪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沾满了尘土的信封,拍了拍,重新塞回了包里。 然后,他对着那几个地痞,微微欠了欠身。 “几位大哥,对不住了,我这兄弟脾气爆,不懂事,惊扰了各位。” 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虎和李大壮更是张大了嘴,不明白浪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那几个地痞也有些发懵,他们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斗,甚至已经做好了呼叫支援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的头儿,竟然主动服了软。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龙门港的规矩,冒犯了黑龙大哥。” 杨浪继续道:“既然黑龙大哥不想交我们这个朋友,那我们也不强求。” “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拉着还有些不服气的王虎和李大壮,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这一下,反倒是把那几个地痞给整不会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杨浪他们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杨浪他们走出几十米远,即将拐过一个由废弃船体堆成的拐角时,从那船坞的方向,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站住。” 杨浪转过身,只见在那个简陋的关卡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油迹斑斑的蓝色工装,背有些佝偻,脸就像是一块被风干了的橘子皮。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扳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打量着杨浪。 关卡前那几个嚣张的地痞,一看到这个老头,立刻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个都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边。 这老头,无疑就是庚师傅。 “你们几个,滚一边去。” 庚师傅对着那几个地痞摆了摆手,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赶紧溜得无影无踪。 庚师傅这才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了关卡前,隔着铁丝网,重新审视着杨浪。 “小子,你不是来找我修船的。” “你是来找我,给你造东西的。” 第136章 修不好,图纸我当场吃了! 杨浪没有否认。 “老师傅好眼力。” “哼,我这双眼睛,看了五十年的图纸,拆了上百艘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庚师傅用手里的扳手,指了指杨浪身后的王虎和李大壮:“你这两个手下,一身的煞气,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可你刚才,却能压住他们的火,主动服软。” “这说明,你这个人,要么是真怂,要么,就是心里憋着更大的事,不屑于跟这些小鱼小虾计较。” “你刚才看我的船坞,看了足足一分钟还多。” “你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快艇上,而是在我船坞门口那台正在大修的柴油机上吧。” “那是一台从退役的扫雷艇上拆下来的苏制M50柴油机,结构复杂,毛病多如牛毛。” “整个龙门港,除了我,没人敢碰它,你刚才,是在看它的毛病。” 杨浪心里也是一惊,这老头,果然名不虚传。 隔着这么远,就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通透。 上一世,那个老工程师吹嘘时曾提到,庚师傅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喝烈酒,二就是修各种稀奇古怪的老式柴油机。 特别是这种结构复杂、早已停产的前苏联军用发动机,更是他的心头好。 杨浪刚才,确实是在观察那台发动机。 凭借着上辈子零零碎碎听来的知识,他隐约看出了那台发动机的一些问题。 “老师傅说笑了。” 杨浪不动声色地道:“我就是个打鱼的,哪里看得懂那么精密的玩意儿。” “我只是觉得,那台机器的声音,听着有些,不太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庚师傅来了兴趣。 “我听着,它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响,像是,喘不上气。” 杨浪斟酌着用词:“特别是在转速拉高的时候,第三缸和第四缸的排气声,明显比其他缸要弱,而且还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杂音。” “我猜,是不是,活塞环的间隙不对,或者是气门封闭不严,导致了缸压不足?” 杨浪这番话说完,庚师傅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 杨浪说的这些问题,正是他这两天一直头疼的症结所在! 这台M50柴油机,是他从一艘报废的扫雷艇上淘来的宝贝,可到手后才发现,这机器因为保养不当,内部磨损严重,特别是第三、第四缸,缸压严重不足,导致整机功率上不去,还伴有严重的游车现象。 他花了两天时间,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都没找到问题的根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隔着几十米,光凭耳朵听,就把问题所在,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天赋!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不讲道理的天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叫杨浪,是个打鱼的。” 杨浪笑了笑。 庚师傅沉默了。 他绕着那道铁丝网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了杨浪面前。 “小子,算你有两下子,说吧,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请老师傅,帮我造一套东西。” 杨浪将那沓画着压力平衡钓组的图纸,从包里拿了出来,通过铁丝网的缝隙,递了过去。 庚师傅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就把图纸扔回给了杨浪。 “不造。” 他摇了摇头:“这东西,结构太简单,用料也太普通,没什么挑战性。” “你找你们县里的船厂,就能做。” “他们做不了。” 杨浪道:“或者说,有人不让他们做。”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庚师傅转身就要走。 “老师傅,如果我说,我能帮您,修好那台M50发动机呢?” 一听这话,庚师傅的脚步再次停住。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杨浪。 “你说什么?你帮我修?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玩了一辈子发动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这台M50的毛病,连我都觉得棘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渔民,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话?” “老师傅,M50发动机的设计,确实精妙。” “但它有个天生的缺陷,就是它的冷却水道,特别是靠近中间缸体的那部分,设计得过于狭窄,很容易因为水垢和杂质的积累,造成堵塞。” 杨浪不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堵塞之后,就会导致中间几个缸体的散热不良,长期在高温下运行,活塞环就会发生退火,失去原有的弹性,从而导致密封不严,缸压下降。” “您光是检查活塞和气门,是找不到问题的根源的。” “您得把它的整个冷却系统,彻底地拆开,用高压酸洗的方式,把里面那些陈年的水垢,全都清理干净。” “然后,再换上一套全新的、尺寸稍微大一点的活塞环,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这番话,是上一世那个老工程师在吹嘘时,当成自己最得意的绝活说出来的。 杨浪当时听着当故事,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庚师傅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对啊!冷却系统!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燃烧室和配气机构上,完全忽略了这个最基础,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这个年轻人说的,完全符合逻辑! 而且,给他提供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全新的解决思路! 他看着杨浪,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震惊了,而是混杂着不可思议、羞愧,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小子,你……” “老师傅,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杨浪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给您当一天下手,帮您把那台M50修好。” “如果修好了,您就得答应,帮我把我图纸上那套东西,造出来。” “而且,我不要您白造,工钱和材料费,我一分不少,还按市价,再给您加三成。” “如果,我修不好呢?” 第137章 老师傅被打脸,心服口服! “那我就当着您的面,把这沓图纸吃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踏进龙门港半步。” 庚师傅死死地盯着杨浪。 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敢说,还敢赌! “好!” 庚师傅猛地拉开关卡的大门,走了出来:“小子,我今天就陪你赌一次!” “你要是真有那本事,别说一套,就是十套,老子也给你造出来!” “可你要是敢跟我耍花腔,糊弄我这把老骨头……” 他用手里的扳手,指了指旁边那艘巨大的驱逐舰残骸:“我就让你尝尝,被焊在船底,当压舱铁的滋味!” 杨浪冲身后的王虎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留在外面等着,自己则一个人,跟着庚师傅走进了那片神秘的船坞。 船坞里,更是别有洞天。 空气中那股子机油和铁锈味更浓了,地上到处都堆放着拆解下来的零件,从大到炮塔的基座,小到仪表盘上的一个螺丝,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纪律严明的零件军团。 正中央,那台苏制M50柴油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巨大的缸体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躺在专用的台架上,散发着一股子不甘的颓败气息。 “小子,东西就在这儿,家伙事儿都在那边墙上挂着,你自己看着用。” 庚师傅往旁边一个油桶上一坐,从兜里摸出个旱烟袋,吧嗒吧嗒地点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他嘴上虽然说得轻松,但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杨浪,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到底要怎么修理他这台宝贝。 杨浪也不怯场,他挽起袖子,先是绕着那台发动机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走到墙边,从那挂得满满当当的工具里,挑了几把大小不一的扳手和套筒。 他没有像庚师傅预想的那样,直接去拆解冷却系统,而是先拿起一个长柄的内窥镜,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黑白显示屏,将那细长的探头,从第三缸的火花塞孔里,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 “哼,花里胡哨。” 庚师傅吐了个烟圈,心里有些不屑。 真正的好师傅,靠的是手感和经验,而不是这些新潮的电子玩意儿。 杨浪没理他,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不断地调整着探头的角度。 屏幕上,是缸体内壁那粗糙的的影像。 “看到了吗?” 杨浪头也不抬地道:“第三缸的缸壁上,有明显的纵向拉伤痕迹,而且颜色偏蓝。” “这是典型的高温灼烧后,金属晶体结构发生改变的特征。” 他又将探头伸进了第四缸。 “第四缸也是一样,甚至比第三缸更严重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内窥镜,拿起了扳手,开始拆卸那连接着缸体的、粗大的冷却水管。 就在这时,船坞外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吵闹声。 是之前那个黄毛,又带着几个地痞,溜达到了关卡附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隔着老远,冲着船坞里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那小子还真上手了!” “笑死我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庚师傅都搞不定的东西,他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能行?” “我赌五毛钱,他不出十分钟,就得把自己的手给拧断了!” 王虎和李大壮在外面听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陈飞一把拉住了。 “别去,浪哥正在里面干正事,别让他们搅了局。” 陈飞冷静道:“让他们说去,待会儿,有他们哭的时候。” 船坞里,杨浪对外界的干扰充耳不闻。 他拆卸的动作,快而稳,每个零件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个已经在这台发动机上工作了十年八年的老技工。 庚师傅看在眼里,心里的那点轻视,不知不觉地又少了几分。 这小子,手上的功夫,很扎实。 很快,连接着中间几个缸体的冷却总管,被完整地拆了下来。 杨浪将管子竖起来,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只见那原本应该通畅的管道内壁上,附着着一层厚厚的、黄白色的物质,像岩石一样坚硬,将整个管道堵得只剩下头发丝粗细的一条缝。 “水垢。” 杨浪用一根铁丝往里捅了捅,只捅进去不到两公分,就被死死地卡住了:“老师傅,您看,问题就在这儿。” 庚师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确实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光找到问题不算本事。” 庚师傅嘴上还是不服软:“有本事,你把它弄干净。” “我可告诉你,这管子是特种铸铁的,脆得很,你要是敢用蛮力敲,把它敲裂了,那咱们的赌局,可就提前结束了。” “不用敲。” 杨浪走到船坞的角落里,从一堆废弃的化学品桶里,翻出了几个瓶子。 一个是装着浓盐酸的玻璃瓶,一个是装着双氧水的塑料桶,还有一个,是半袋子工业烧碱。 他找来一个大号的耐酸塑料桶,按照一个特定的比例,将这几样东西倒了进去,然后又加入一定量的清水。 “滋啦啦……” 桶里瞬间就沸腾,冒出大量刺鼻的白色烟雾,桶壁也变得滚烫。 “你小子疯了!你想把我的船坞给炸了?” 庚师傅吓得从油桶上跳了起来,一把就要去抢那个塑料桶。 “老师傅,别动!” 杨浪一把将他拦住:“这是我特制的酸洗液,专门对付这种陈年老垢。” “放心,比例我控制得很好,炸不了。” 在庚师傅那将信将疑的注视下,杨浪用一根长长的铁钳,夹着那根被堵死的冷却总管,缓缓浸入到了那翻滚着化学泡沫的塑料桶里。 “噗……” 一阵更剧烈的反应发生了,白色的泡沫几乎要从桶里溢出来,那股酸臭刺鼻的味道,呛得人眼泪都流了出来。 庚师傅被熏得连连后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桶里的反应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第138章 这是渔船?这是未来科技! 杨浪用铁钳,将那根管子从液体里捞了出来。 只见那根原本锈迹斑斑、内壁堵死的铸铁管,此刻像是被脱了一层皮,露出了金属原本的颜色。 内壁上那些坚硬如石的水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光滑如新。 庚师傅凑上前,用手指在管子内壁上摸了一把,入手冰凉光滑,没有丝毫的阻碍感。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手艺,神了! “光洗干净管子还不够。” 杨浪又找来一套全新的、尺寸明显比原厂件大了一号的活塞环,开始进行安装。 庚师傅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子,你这活塞环,尺寸不对。” “M50的缸体公差要求极高,你用这么大的环,硬塞进去,只会加剧磨损,甚至会直接把活塞卡死在里面!”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了。 在机械加工的精度上,他自信无人能及。 “老师傅,您说得对,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 杨浪一边安装,一边解释道:“但是,这台发动机因为长期散热不良,它的缸体,已经发生了肉眼看不见的热变形。” “也就是说,它的内径,实际上比设计图纸上的,要大了一点点。” “我用这套大一号的环,正好可以补偿掉这个变形量,让活塞和缸壁之间的配合,达到一个全新的、更完美的动态平衡。” “胡说八道!” 庚师傅根本不信:“热变形?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拿尺子量了?还是用三坐标测量仪了?” “没量,我用手摸的。” 杨浪将一枚活塞环递给庚师傅。 “您用指甲,在环的内侧边缘,轻轻刮一下,感受一下它的曲率变化,然后再去摸一下原厂的旧环。” “您会发现,新环的弧度,更饱满,而旧环的弧度,在某些点上,是塌陷的。” “这就是长期受热不均,留下的痕迹。” 庚师傅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枚活塞环,按照杨浪说的方法,用他那粗糙却又极其敏感的指甲,在上面轻轻地刮着。 当他的指尖,滑过那道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变化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懂了。 彻底地懂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碰运气,也不是在胡说八道。 他对于金属材料在不同工况下的物理特性变化的理解,已经深刻到了一个他无法企及的地步。 他那双摸了五十年机器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今天,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彻彻底底。 他默默走到另一边,拿起另一把扳手,开始帮着杨浪,打起了下手。 两个年龄相差了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个老师傅,一个年轻人,就在这间堆满了废铜烂铁的船坞里,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最后一个零件被装回原位,当所有的螺丝都被拧紧,当那台M50柴油机,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庚师傅走到发动机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轰,轰隆隆……” 发动机先是发出两声沉闷的低吼,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强劲而平稳的轰鸣声! 庚师傅走到排气管边,用手感受着那喷薄而出的气流,又侧耳倾听着每一个缸体发出的声音。 均匀,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他猛地一拉油门,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升,发动机发出高亢的咆哮,整个船坞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完美! 这才是这台M50发动机,应该有的声音! 庚师傅缓缓地松开油门,发动机的转速平稳地回落。 他转过身,拉着杨浪,走出修理车间,径直走向了船坞最深处,那个他从不让外人踏足的、属于他自己的私人领地。 庚师傅的私人船坞,和他外面那个堆满废铜烂铁的车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挂着各种杨浪见都没见过的专用工具,工作台上,一台国外产的精密车床擦得油光锃亮。 “坐。” 庚师傅指了指旁边一个用船舵改造的凳子,自己则从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柜里,拿出了两个搪瓷缸子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 酒是自家用粮食酿的,一打开瓶盖,那股子辛辣的酒香,就冲得人脑门子发麻。 他给两个缸子都倒得满满当当,推了一杯到杨浪面前。 “小子,今天,你让老头子我开了眼,这杯酒,我敬你。” 庚师傅端起缸子,一仰脖,半缸子烈酒就跟喝水一样,灌进了肚里。 杨浪也没客气,端起缸子,同样一饮而尽。 “痛快!” 庚师傅抹了把嘴,又给自己倒上:“说吧,你那套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让你这么费尽周折地跑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 杨浪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了另外两沓图纸。 这两沓图纸,比之前那套压力平衡钓组更复杂,也更厚。 第一沓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密的深海高压绞车。 它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收放钢缆的装置,图纸上还详细地标注了一套复杂的液压补偿系统。 “老师傅,您看这个。” 杨浪指着图纸上一个如同章鱼般布满油管和阀门的部件:“我管它叫智能扭矩补偿器。” “咱们普通的绞车,在深海作业时,最大的问题,就是钢缆受力不均。” “海面有风浪,船在晃,水下有暗流,钩子也在动。” “这一来一回,钢缆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很容易因为瞬间的拉力过大而崩断。” “我这个设计,就是通过这套液压系统,实时感知钢缆的拉力变化。” “当拉力瞬间增大时,液压系统会自动泄压,让绞车转盘反向释放一小段距离,缓冲掉这个冲击力。” “当拉力变小时,它又会自动增压,将松弛的钢缆收紧,始终让整根钢缆,保持在一个恒定而安全的张力范围内。” 庚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他那双刚喝完酒还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抢过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戴上老花镜,像个贪婪的饿汉看到了满桌的珍馐,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了起来。 第139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液压补偿,好小子,你这个想法,太妙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这不光是用在渔船上,这要是用在深海勘探、水下打捞上,那简直就是革命性的!能救多少人的命,省多少钱!” “还有这个。” 杨浪又把第二沓图纸推了过去。 这沓图纸上画的,是一套循环式的速冻保鲜系统。 “老师傅,我们捕捞深海鱼,最大的难题,就是保鲜。” “普通的冰块降温太慢,而且温度不均匀。” “鱼捞上来,等不到进冷库,就已经不新鲜了。” “我这套系统,是模仿潜艇上的冷却循环原理,分三级降温。” “第一级,是用高压制冷机,将淡水瞬间制成零下二十度的碎冰,用于初步的覆盖降温。” “第二级,是核心,用这套盐水循环装置,将浓度为23.3%的饱和盐水,通过管道,降温到零下二十一摄氏度。” “这种盐水,在这个温度下不会结冰,但它的导热效率,是普通冰块的几十倍。” “捕捞上来的鱼,只要在这种盐水里浸泡十几秒,就能瞬间在鱼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壳,锁住鱼肉里所有的水分和鲜味。” “第三级,才是把处理好的鱼,送进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冷库里,进行长途运输和保存。” 庚师傅听着杨浪的介绍,看着图纸上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管路和阀门设计,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张渔船的改造图纸,而是在看一份来自未来的、超越了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科技蓝图。 液压补偿、多级降温、饱和盐水循环,这些理念,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在行业内引起一场地震。 而现在,它们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地,画在了几张不起眼的图纸上。 “小子!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老师傅,您就当是,我晚上睡觉,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给我的吧。” 杨浪打了个哈哈。 庚师傅死死地盯着他,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个年轻人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好!好!好!” 他把桌上那半瓶烈酒拿过来,咕咚咕咚又灌了一大口。 “这活儿,老子接了!不为钱,就为你小子这脑子!” “他娘的,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十年,拆了上百艘船,就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玩意儿!这比修那台破柴油机,过瘾一百倍!” “你放心,五天!不,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把你这套东西,给你原原本本地造出来!一个零件都不会差!” 庚师傅像是被重新点燃了斗志的战马,那股子属于顶级工程师的骄傲和狂热,再次从他那佝偻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 …… 就在杨浪和庚师傅在船坞里一见如故,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远在滨海县的钱理,接到了龙门港那边的电话。 是那个被他收买的、负责监视各个港口动向的线人。 “钱科长,我这边发现一个情况,昨天,有四个滨海口音的人,到了我们龙门港,到处打听一个叫庚师傅的人。” “庚师傅?” “对,就是港口东边那个船坞里,脾气最臭的那个老怪物。” 线人解释道:“后来,那几个人好像跟龙王会的人起了点冲突,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竟然被那个庚师傅,亲自请进了船坞里,到现在还没出来。” “滨海口音?” 钱理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个人,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队?” “对对对!钱科长您怎么知道?就是个年轻人,看着土里土气的,但身边跟了两个挺横的保镖。” 钱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杨浪! 他竟然跑到了龙门港,去找那个连本地人都搞不定的庚师傅! 他比谁都清楚庚师傅的名头,那是个能把废铁变成神器的怪物! 要是真让杨浪和他搭上了线,那自己之前所有的布置,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钱理立刻抓起电话,打给了他在龙门港最大的合作伙伴,也是龙王会的幕后金主之一,当地最大的船厂老板,李胖子。 “喂,李老板吗?我是市外贸的小钱啊。” “哎哟,是钱科长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 “李老板,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钱理压低了声音:“你们港口,是不是来了几个滨海县的外地人,去找庚师傅了?”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钱科长认识?” “我不光认识,我还跟他有仇!” 钱理恶狠狠地道:“李老板,这几个人,在滨海那边,抢了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现在又跑到你的地盘上,想请庚师傅帮他们造秘密武器,回头好继续跟我们作对。”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让他们从庚师傅那里,带走任何一个螺丝钉!我要让他们知道,强龙,是压不过地头蛇的!” “这……” 电话那头的李胖子有些为难:“钱科长,不是我不帮你。” “那个庚老头,是黑龙哥罩着的人,脾气又臭又硬,我们也不好直接去他船坞里闹事啊。” “我没让你去闹事。” 钱理冷笑一声:“我听说,你们船厂最近不是接了一批出口的订单,急着赶工吗?” “我听说,你们厂里的高压氩气和特种焊条,库存好像不太够用了吧?” “庚师傅那个小破船坞,他自己可不生产这些东西,他要开工,是不是也得从你们厂里进货啊?” 电话那头的李胖子,瞬间就明白了钱理的意思。 “钱科长,您放心!” 他嘿嘿一笑:“我们厂里最近生产任务紧,所有的战略物资,都要优先保证我们自己的出口订单。” “至于其他的,那就只能往后稍稍,这一稍,可能就得十天半个月了。” 第140章 断电!堵门! “那就好。” 钱理满意地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杨浪,你不是能耐吗? 你不是能找到庚师傅吗? 我倒要看看,没有材料,没有工具,你那个神仙师傅,拿什么给你造东西! …… 第二天一大早,庚师傅的船坞就热闹了起来。 老头子像是打了鸡血,天没亮就把杨浪从那张用旧沙发改造的床上薅了起来。 两人就着一碟咸菜疙瘩,一人灌了一大碗白粥,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车间里。 庚师傅亲自上阵,操纵着那台国外产的精密车床,开始加工那套压力平衡钓组里最核心的微型气阀。 杨浪则负责另一边,将那些拆解下来的冷却水管,一根根地进行酸洗和打磨。 王虎和李大壮也被叫了进来,两个壮汉虽然不懂技术,但有的是力气,负责搬运那些沉重的钢板和零件。 陈飞则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庚师傅后面,把老头子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各种专业术语和操作要点,全都记了下来。 整个船坞,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气氛热烈而有序。 然而,这份热火朝天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上午九点多,船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车间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车床,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缓缓地停了下来。 停电了。 “他娘的,怎么回事?” 庚师傅正干在兴头上,被打断了节奏,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卡尺,擦了把手上的油,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杨浪他们也跟了出去。 只见船坞那个唯一的出入口,那道简陋的铁丝网大门前,黑压压地堵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估计得有两百斤的胖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真丝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根手指头粗的金链子,十个手指头上,戴了八个明晃晃的金戒指。 他就是龙门港最大的船厂老板,李胖子。 李胖子身后,跟着几十号穿着同样蓝色工装的船厂工人。 这些人手里没拿家伙,但一个个都人高马大,抱着胳膊,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昨天那个被王虎吓破了胆的黄毛,此刻正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李胖子身边,指着船坞里的杨浪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胖子!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大清早跑我这儿来断电,活腻了是不是?” 庚师傅一看到这阵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哎哟,庚师傅,您老人家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可担待不起。” 李胖子脸上堆着笑:“这不是,厂里电路检修嘛,不小心把您这儿的总闸给拉了,意外,纯属意外。” “意外?” 庚师傅冷笑一声:“我这船坞的电,是直接从军用专线上接过来的,跟你那破厂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回路!你跟我说意外?” “那就是,线路老化了,需要检修。” 李胖子眼皮都不眨一下,继续胡扯:“您老也知道,安全生产,大于天嘛。” “为了您老人家的安全,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这检修嘛,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那就不好说了。” “放你娘的屁!” 庚师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李胖子,你少跟我来这套!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吹风了?” “我告诉你,我庚某人虽然老了,但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供电,你就是我孙子!马上给我滚!别耽误老子干活!” 李胖子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依旧不为所动。 “庚师傅,您老消消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沉了下来:“今天我来,也不光是为了电的事。” “我身后这些,都是我们厂里的工人,也是咱们龙门港土生土长的爷们。” “他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老,还有您这几位外地来的贵客,说道说道。”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人站了出来。 那工头清了清嗓子,对着船坞里喊道:“庚师傅,我们尊敬您是老师傅,是前辈。” “但是,您这船坞,用的是我们龙门港的地,喝的是我们龙门港的水。” “您老自己在这儿捣鼓东西,我们没话说。” “可您现在,把外人领进来,用我们本地的资源,去帮外地人造东西,抢我们本地人的饭碗,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就是!我们龙门港的资源,凭什么给外地人用?” “外地人滚出去!龙门港不欢迎你们!” 他身后那几十号工人,也跟着起哄,一时间,群情激奋,声浪震天。 这一下,就连庚师傅的脸色都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李胖子,也可以不理会黑龙那帮地痞。 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些普通的工人。 他在这龙门港待了十年,跟这些工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要是真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那他以后也别想在这儿安生了。 李胖子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他这是在煽动民意,用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对立,来给杨浪他们施压。 王虎和李大壮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帮王八蛋,太不是东西了!这不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吗?” “什么狗屁本地资源?咱们给钱的好不好!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杨浪却伸手将他们拦了下来。 他从那群愤怒的工人面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庚师傅的身边。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然后,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那个李胖子身上。 “这位老板,贵姓?” “免贵姓李。” 李胖子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 “李老板是吧?” 杨浪点了点头:“我刚才听您和这位工头大哥说,我们占用了你们本地的资源,抢了你们的饭碗。” “这话,我听着,有点不太明白。” 第141章 我给你一个惹不起的规矩! “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工头又跳了出来:“庚师傅是我们龙门港的宝!他的技术,就应该为我们龙门港服务!” “你们这些外地老板,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想把我们的宝抢走?” “这位大哥,你先别激动。” 杨浪摆了摆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船厂,是不是也接外地的订单?你们造的船,拆的废铁,是不是也卖到外地去?” “按照你的逻辑,你们这算不算用我们全国人民的资源,去赚你们龙门港自己的钱?” 那工头被这一个问题,问得当场就卡了壳。 杨浪没有理他,继续看着李胖子。 “李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天这事,是谁在背后挑唆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你不用跟我演这出本地人对外地人的戏码,没意思。” “你断我的电,阻我的路,无非就是想让我这单生意做不成。行,我杨浪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这套设备,今天,我还就非造不可了。” 杨浪指了指李胖子和他身后那些工人。 “我提醒你一句,市场经济,讲究的是公平竞争,是契约精神。” “我来龙门港,是客,是消费者。” “我花钱,买技术,买服务,天经地义,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意破坏商业规则,阻挠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 “这事,往小了说,是商业纠纷,往大了说,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别以为,你在这龙门港,就能一手遮天,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个电话打到省里,打到主管经济和安全的部门去。” “我就问问他们,在咱们国家,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一个能让外地客商,安心投资、放心生产的环境了?” 杨浪这番话,说得是又毒又刁。 他根本不跟对方纠缠于本地人外地人的问题,而是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破坏营商环境、对抗国家经济政策的高度。 李胖子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他可以不怕杨浪,但他不能不怕规矩和“政策”。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被扣上这种政治不正确的大帽子。 这要是真被捅到省里去,别说他一个船厂老板,就是他背后那个家伙,也兜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说话老辣得像个官场老油条的杨浪,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棘手。 这小子,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愣头青。 他太会抓要害了! 杨浪那番话,像一桶冰水,把李胖子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工人心里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言语。 他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听得出来,杨浪说的在理。 他们是来讨个说法的,可不是来跟国家政策对着干的。 李胖子那张肥脸,更是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作,可杨浪句句都踩在他的痛脚上,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他想撤,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这个龙门港地头蛇的脸,往哪儿搁? 双方就这么僵在了船坞门口,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杨浪悄悄冲身后的陈飞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一转身,溜进了船坞深处一个堆满了杂物的仓库里。 这个仓库,是庚师傅的藏宝库,里面堆满了各种从退役军舰上拆下来的、稀奇古怪的电子设备。 杨浪的目标,是角落里一台落满了灰尘的铁疙瘩。 那是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看型号,应该是六十年代潜艇上用的,虽然老旧,但核心的部件都还在。 “飞子,看你的了。” 杨浪把陈飞也叫了进来,两人关上仓库的门。 陈飞看着眼前这台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古董,也是有些发懵。 “浪哥,这玩意儿,还能用吗?” “能用。” 杨浪拍了拍电台的外壳:“庚师傅这种人,宝贝得很,肯定保养得好,关键是,你会不会用。” 陈飞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套小巧的工具,开始在那台电台上一阵捣鼓。 接线,调试,测频,他的动作,快而精准,跟他那文质彬彬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不到十分钟,那台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电台,竟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滋滋”电流声,面板上几个昏黄的指示灯,也跟着亮了起来。 “搞定了。” 陈飞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 杨浪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陈飞:“就照这个内容发。” “频率调到军用加密波段,发完之后,立刻销毁所有痕迹。” 陈飞看着纸条上的内容,手都有些抖。 “浪哥,这,这也太,太假了吧?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富贵险中求。” 杨浪的语气很平静:“他们不是喜欢讲规矩,讲背景吗?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他们谁也惹不起的规矩。” “你放心大胆地发,发完之后,立刻用我们自己的加密电话,联系省城。” “让那边的人,以省外事办的名义,给龙门港港务局,发一份协查函。” “函件的内容,不用太具体,就说,为了配合某项重要的国家级专项行动,需要港务局协助调查一下,最近是否有外籍船只或可疑人员,在龙门港附近活动。” “让他们提高警惕,注意保密。”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时间掐准了,他们就算怀疑,也绝对不敢去核实。” “因为,没人担得起核实失败的责任。” 陈飞听完杨浪这环环相扣的布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浪哥这是在走钢丝,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是又狠又绝。 就在陈飞在仓库里秘密发报的时候,外面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李胖子仗着人多,开始带着工人们往前逼近。 王虎和李大壮则带着几个船员,死死地守在船坞门口,双方之间,就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第142章 李胖子当场吓跪! 庚师傅拿着个大扳手,站在最前面,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胖子腰间那个大哥大,突然刺耳地响起。 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喂!谁啊?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他安插在港务局的一个亲信,那惊慌失措的声音。 “李,李老板!出,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刚才,刚才我们局里的电讯室,截获到了一份,一份军方的绝密电报!是,是从你们船厂那个方向发出去的!” “什么?!” 李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电报说,是东部战区海军的人,在庚师傅那个船坞里,执行什么深蓝利剑的秘密任务!保密等级是最高的!” “要求我们港务局全力配合,还说,谁敢靠近,就按泄露军事机密处理!” “而且,而且就在五分钟前,省外事办也给我们局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发了协查函,说是在配合一项国家级的秘密行动,让我们严查最近港口的可疑人员和船只!” 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老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庚师傅那个破船坞里,到底藏了什么人啊?怎么连军队和省里都惊动了?” 李胖子握着大哥大,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那颗塞满了猪油和算计的脑袋,此刻也变成了一团浆糊。 军方?绝密任务?东部战区? 他虽然在龙门港横行霸道,但他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连想都不能想的。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船坞的方向。 此刻,在他眼里,那个破旧的船坞,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修理厂,而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充满了神秘和危险的军事禁区。 而那个叫杨浪的年轻人,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外地客商,他的身影,在李胖子的想象中,瞬间变得高大而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神秘的光环之下。 难道,难道他真的是…… 李胖子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挂了电话,那张肥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都,都给我住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工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在了原地。 “李,李老板,怎么了?” 那个工头不解地问道。 “怎么了?” 李胖子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脸上:“我让你怎么了!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电,马上给我接上!水,也给我通了!” “谁他娘的再敢在这儿多说一句废话,我让他明天就卷铺盖滚出龙门港!” 李胖子像是疯了一样,对着自己的手下,又打又骂。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船坞的方向,远远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瞎了狗眼,惊扰了各位执行公务!我该死,我该死!我马上就滚,马上就滚!”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的停留,带着那群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工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港口的尽头。 船坞门口,瞬间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王虎、李大壮,还有庚师傅,三个人面面相觑,呆呆地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撤走之后,船坞的电和水很快就恢复了。 庚师傅虽然一头雾水,搞不明白那李胖子怎么突然就转了性,但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套新设备上,也懒得去深究。 船坞里,再次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 庚师傅的技术确实是没得说。 那套在滨海县国营船厂看来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搞定的设备,在他手里,进度快得惊人。 到了第四天晚上,最核心的深海高压绞车,已经基本组装完毕,只剩下最后一个关键部件,液压泵,还没有安装。 这个液压泵,是整个智能扭矩补偿器的心脏,加工精度要求极高。 庚师傅亲自动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它从一块特种合金钢上,一点点地车出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庚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那台已经初具雏形的绞车,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这泵,得让它自然冷却十二个小时,让里面的金属应力彻底释放,明天一早再装上去,效果才最好。” 忙了一天,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王虎和李大壮更是直接躺在地上,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浪哥,这老头,还真有两下子。”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完工,咱们后天就能回去了。” 王虎一边捶着自己酸痛的腰,一边说道。 杨浪点了点头,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他走到那台崭新的液压泵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庚师傅的工具箱里,找来一块厚厚的防水帆布,将整个液压泵,连同旁边的工作台,都盖得严严实实。 “飞子,你跟我来一下。” 他把陈飞叫到船坞一个僻静的角落。 “这两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很安静。” 陈飞说道:“自从上次李胖子他们撤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来找过麻烦。” “我让大壮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那个黑龙,最近也出海去了,不在港里。” “太安静了,就说明有问题。” 杨浪说道:“魏阳耀和钱理那两个人,都不是轻易会认输的人。” “他们在明面上吃了亏,就肯定会来暗的,潘和平那条狗,我估计也早就放出去了。” “浪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搞破坏?” “很有可能。” 杨浪的目光,落在了车间那几个黑洞洞的窗户上:“今晚,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这套设备,成败的关键,就在那个液压泵上。” “只要把它弄坏了,咱们前面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守着!” 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子,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第143章 电子哨兵已就位 “不行。” 杨浪摇了摇头:“守株待兔,太被动,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对方会来几个人,用什么手段。” “万一他们放火,或者用别的法子,我们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 “我们给他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杨浪带着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堆满杂物的仓库。 他打着手电筒,在一堆废旧的电子零件里,翻找了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几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方盒子。 “这是什么?” 王虎好奇地问道。 “红外线感应器。” 杨浪解释道:“从一艘报废的警戒艇上拆下来的,是用来在夜间探测海面上移动目标的热源的。” “虽然老了点,但还好用。” 他又找来一个老旧的警报器喇叭,和一个摩托车用的电瓶。 他让陈飞动手,将这几样东西,用电线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亲自拿着那几个黑色的感应器,分别安装在了车间几个最隐蔽的角落,正对着那台被帆布盖住的液压泵。 最后,他将那个警报器喇叭,藏在了车间顶部的横梁上,用一根细长的鱼线,将它的开关,连接到了自己的睡铺旁边。 “好了。” 做完这一切,杨浪拍了拍手:“今晚,大家什么都别管。” “剩下的,就交给这个电子哨兵了。” 夜,渐渐深了。 龙门港的喧嚣,也随着最后一艘渔船的熄火,沉寂了下来。 海面上,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船坞里,鼾声四起。 王虎和李大壮是真的累坏了,睡得像两头死猪。 庚师傅也喝了点酒,早就回自己的房间睡下了。 只有杨浪,和衣躺在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行军床上,眼睛虽然闭着,但耳朵却一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根连接着警报器的鱼线,就缠在他的手指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后半夜,人最困乏的时候。 船坞外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进了车间。 这人动作很敏捷,显然是惯犯。 他先是在门口观察了半天,确认里面的人都睡熟了之后,才猫着腰,一点一点地,朝着车间中央那个被帆布盖住的庞然大物摸了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台液压泵。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布,里面是一把特制的钢凿,和一把沉重的铁锤。 他要做的,不是把整个液压泵偷走,那太显眼了。 他只需要用这钢凿,在液压泵最核心的那个高压油封上,轻轻地,凿出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只要有这么一道裂痕,这台液压泵在高速运转时,就会因为压力泄漏而彻底报废。 而且,这种内部损伤,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等杨浪他们把船开到大海上,真正开始作业的时候,才会突然发作。 这一招,不可谓不阴毒。 黑影已经走到了工作台前,他小心掀开了那块防水帆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液压泵。 他举起了手里的钢凿和铁锤,对准了那个关键的油封。 就在他的锤子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呜呜!!!!” 一声尖锐刺耳警报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那个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车间里所有的灯光全部亮了! 刺眼的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一抬头,就看到,杨浪、王虎、李大壮,还有被惊醒的庚师傅,四个人,已经像四尊门神一样,堵在了车间的门口,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王虎和李大壮更是直接从墙上抄起了两根手臂粗的铁管,一步一步地,朝着他逼了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虎的脸上,带着一丝狞笑:“大半夜不睡觉,跑我们这儿来,是想给我们送夜宵吗?” 那黑影看着眼前这阵仗,腿都软了。 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他一咬牙,转身就想从旁边的窗户跳出去。 可他刚一动,李大壮手里那根铁管,就带着风声,呼啸而至,狠狠地砸在了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砰!”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水泥地上,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那黑影吓得一个哆嗦,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裤裆里,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说吧。” 杨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那人抖得像筛糠,嘴里支支吾吾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是吧?” 王虎走了上来,把手里的铁管,在那人脸上拍了拍:“行,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转头看向庚师傅那个烧得正旺的锻造炉。 “我听说,把手放进去烤一烤,能治百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人一听这话,再也扛不住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是,是潘和平!是潘和平派我来的!”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了出来:“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来把你们这个,这个什么泵给弄坏了!” “他说,只要弄坏了,回头再给我五百!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大哥,大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那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把他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王虎和李大壮听完,气得就要上前动手,却被杨浪拦了下来。 杨浪没再多问,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刘三,外号三猴子。” 那人哆哆嗦嗦地回答。 “三猴子是吧?” 杨浪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潘和平,还有他背后那个姓魏的。” “告诉他们,我杨浪的船坞,不是他们家的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下次,要是再有谁敢把爪子伸到我这儿来……” 他走到车间那个烧得通红的锻造炉前,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发红的铁块。 第144章 强势查封!你这船别想出港!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挫骨扬灰。” 说完,他把那块烧红的铁块,扔进了旁边一桶冷水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伴随着升腾而起的滚滚白汽,整个车间都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刘三看着那桶瞬间沸腾的冷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杨浪没再理会他,只是让王虎和李大壮,把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船坞,扔在了外面的荒地里。 经过这一夜的波折,接下来的两天,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来打扰。 在庚师傅那近乎疯狂的赶工下,仅仅用了两天时间,那套在别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设备,竟然真的奇迹般地,全部制造并安装完毕。 翌日清晨,当东方之星号那庞大的身影,拖着经过改装后显得异常狰狞的船体,缓缓驶回杨家村码头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东方之星号那全新的、古怪的样子给吸引了。 船体的两侧,加装了两条粗壮无比的液压臂,那液压臂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机械结构。 船的后甲板上,更是多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绝缘材料包裹起来的方盒子,无数粗大的管路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连接着这个方盒子和船舱内部。 整个东方之星号,不再像一艘渔船,倒像是一艘从科幻电影里开出来的工程船。 “我的娘啊!杨浪这是去干啥了?怎么把船改成这副鬼样子了?” “是啊,那两个大铁胳膊是干啥用的?还有那口大白箱子,看着就邪乎。” “我看啊,他就是瞎折腾!好好的船,非要改成这样,这还能打鱼吗?怕是开出去就得翻了吧!” 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嘲笑。 杨浪这就是典型的有了两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胡乱改装,哗众取宠。 潘和平混在人群里,看到东方之星号这副怪模怪样,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他派去的刘三虽然失手了,但看杨浪这船改的,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断定,杨浪这次,绝对不可能捕到什么大红鱼。 就在这嘈杂的议论声中,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又一次,风风火火地冲上了码头。 车门打开,钱理从车上走了下来。 钱理一看到东方之星号现在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总是挂着一丝轻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来卡杨浪,没想到,杨浪自己就把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钱理几步就冲到了船边,指着东方之星号那狰狞的液压臂,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大声呵斥起来。 “杨浪!你给我下来!” 杨浪刚从船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跟林小满说句话,就被钱理堵了个正着。 “钱科长,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什么事?” 钱理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地上一摔:“你还有脸问我什么事?你自己看看!你把这船,改成了什么样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装了!这是对船体主体结构的重大改动!” “你加装了这么重的液压臂,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箱子,有没有计算过船体的重心平衡?有没有向我们市港监部门,提交改装申请和结构安全评估报告?”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杨浪的鼻子。 “我告诉你,杨浪!你这种行为,是严重的违规操作!是对国家财产和船员生命安全的极度不负责任!” “你现在,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敢把船改成这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了,这是在公然挑战我们国家的航运安全法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大声宣布。 “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国家法律的尊严!我现在,以市外贸公司本次采购任务总负责人的名义,同时,代表市港监部门,正式通知你!” “你这艘东方之星号,因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从现在起,被临时查封!在没有通过正式的安全检验之前,不得擅自离港!” “否则,我们将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对你进行依法处理!” 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有理有据。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把杨浪的船,死死地钉在码头上,让他寸步难行! 村民们也都被这阵仗给镇住了。 他们虽然看不惯钱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安全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啊。 潘和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钱理这一招,比他派人去搞破坏,还要高明,还要致命! 这一下,看你杨浪还怎么出海! 钱理那番话说完,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下来。 他背着手,挺着胸,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浪。 然而,杨浪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跳上了东方之星号的甲板。 “王虎,李大壮,启动备用发电机组,把主控室的电源接上。” “浪哥,这……” 王虎有些犹豫,钱理刚才那番话,毕竟是搬出了国家大法,他怕杨浪一冲动,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照我说的做。” 王虎和李大壮对视了一眼,不再犹豫,立刻跑向了船舱。 很快,船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备用发电机组被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驾驶舱和主控室的灯光,依次亮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杨浪!我警告你!你这是在公然抗法!” 钱理一看这架势,立刻又大声嚷嚷起来。 杨浪没有理他,他径直走到了后甲板,那个巨大的深海高压绞车前。 他熟练地打开绞车的操作面板,按下一连串的按钮。 “嗡……” 那台结构复杂的绞车,在通电之后,发出了一阵轻微而平稳的运转声,液压系统里的油管,开始微微地鼓胀,像一条苏醒的巨蟒。 第145章 大佬亲自站台! “你想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强行出海不成?” 钱理有些色厉内荏地喊道。 杨浪还是没有说话。 他拿起操作杆,操控着那条粗壮的液压臂,缓缓地伸出了船舷。 液压臂顶端机械抓斗,张开了它狰狞的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只巨大的机械抓斗,移动着。 只见那抓斗,越过码头的边缘,精准落向了码头边上一块废弃的水泥墩子。 那水泥墩子,是以前建码头时剩下的,少说也有四五吨重,像一座小山一样,常年被扔在那里,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他要干什么?他要夹那个水泥墩子?” “疯了吧?那玩意儿,得用大吊车才能吊起来!他那两条破铁胳膊,还不得当场就断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觉得杨浪是在异想天开。 钱理更是嗤笑一声。 在他看来,杨浪这就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想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来挽回一点面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巨大的机械抓斗,稳稳合拢了。 四片厚重的合金钢爪,像四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那块巨大水泥墩的边缘。 “起!” 杨浪轻喝一声,猛地一推操作杆! “咯吱,咯吱……” 那根比手腕还粗的特种钢缆,瞬间被绷得笔直! 东方之星号的船身,因为这股巨大的拉力,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倾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水泥墩。 一秒,两秒,三秒…… 水泥墩,纹丝不动。 “哈哈哈!我就说嘛!装不下去了吧!” 钱理第一个大笑:“自不量力!简直是个笑话!” 潘和平也在人群里跟着起哄。 “就是!还以为自己是大力士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有落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块在码头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泥墩子,竟然真的,被那条看起来并不算特别粗壮的液压臂,硬生生从地面上,拔了起来! 它离地了! 虽然只有十几公分,但它确确实实地,悬在了半空中!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好几吨重的水泥疙瘩啊! 钱理脸上的笑也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那台还在平稳运转的绞车,和他之前在图纸上看到的那些歪门邪道的设计,一个可怕的念头涌现出来。 难道,难道他说那些,都是真的? 杨浪操控着液压臂,将那块巨大的水泥墩,在半空中移动了十几米,然后,又放回了码头的另一片空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台高压绞车,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异响。 做完这一切,杨浪才关闭了绞车,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已经面如土色的钱理面前。 “钱科长,现在,你还觉得,我这套设备,存在重大的安全隐患吗?” 钱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就在钱理被怼得哑口无言,下不来台的时候。 码头远处,又一辆车,鸣着笛,急匆匆地开了过来。 这次来的是一辆挂着港监局牌照的执法巡逻车。 车子停下,县港监局的李强副局长,亲自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下属。 钱理一看是李强来了,心里顿时又有了底气。 他赶紧迎了上去,想恶人先告状。 “李局长!您来得正好!这个杨浪,他……”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强一把推开了。 李强根本就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了杨浪的面前,紧紧握住了杨浪的手。 “杨浪同志!哎呀,你这船都改造好了,怎么也不跟我们局里说一声啊!我们也好派技术人员过来,给你做个现场指导嘛!”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懵了。 港监局的领导,不是应该来查封这艘船的吗? 怎么,怎么还跟杨浪称兄道弟起来了? 钱理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李局,您这是……” “我这是什么?” 李强这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执行省厅领导的指示!” “就在十分钟前,省建设厅的周建民副厅长,亲自打电话到我们局里,询问我们滨海县的新农村建设生活示范点配套的渔业技术重点改造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 “周厅长在电话里再三强调,这个项目,是省厅今年重点关注的试点工程!关系到我们全省的渔业技术革新和产业升级!” “他要求我们港监部门,必须排除一切干扰,全力支持,特事特办!确保项目顺利进行!” 李强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钱理。 “周厅长还特意问了一句,说他听说,市里有些同志,对这个项目的技术标准和安全性,存在一些,误解。” “他让我,亲自到现场来看一看,把真实情况,向他做一个详细的汇报。” “钱科长,你刚才说,这艘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要强行扣押?” 李强走到钱理面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的这个情况,跟我了解到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我需不需要,现在就给周厅长回个电话,把你的专业意见,也一并汇报一下?” “不,不不不!李局长!误会!都是误会!” 钱理的魂都快被吓飞了。 周建民!又是周建民!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杨浪,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能让省里的一位副厅长,为了他这点破事,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自出面? 他看着李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再看看杨浪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又输了。 他想用规矩来压死杨浪,可人家,直接把整张桌子都给掀了! 码头上,原本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此刻看钱理的表情,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这城里来的官,看着人五人六,原来也是个只会拿鸡毛当令箭的草包。 李强不再多看钱理一眼,转而又一次握住杨浪的手。 “杨浪同志,你看,我们也是刚接到省里的通知,工作有些被动。” 第146章 杀鱼还是行刑?老船员集体哗变 “这样,为了支持你们这个重点项目,我现场给你签发一张特别航行许可证!” “所有航道,一路绿灯!哪个部门敢再用任何理由找麻烦,你直接把这个拍他脸上!” 说着,他真就让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现场手写了一张通行证,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掏出公章,盖了上去。 这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强那爽朗的做派和钱理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钱理一言不发,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甚至不敢再去看李强或者杨浪,转身就钻进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里。 那司机也是个机灵人,一脚油门下去,吉普车卷着一股黄土,仓皇逃离了码头。 “杨浪,准备好了就出海吧,省厅那边,我还得去汇报情况。” 李强把那张分量十足的通行证塞到杨浪手里,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浪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跳上东方之星的甲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起锚!升帆!我们出海!” “好嘞!” 王虎和李大壮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劲,听到这声命令,如同猛虎出闸,应声怒吼。 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带着哗啦啦的水声和泥沙。 那面印着浪潮渔业四个大字的崭新帆布,在海风的吹拂下,猛地张开! 东方之星发出一声雄浑的汽笛长鸣,船头破开平静的港湾水面,驶向那片蔚蓝色的深海。 船行了一天一夜,早已远离了陆地。 船员们的情绪很高涨,之前在村里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和在码头上被钱理刁难的憋屈,此刻都化作了一股对即将到来的丰收的渴望。 他们亲眼见证了杨浪如何把一个市里来的大科长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如何让县里的领导都对他点头哈腰。 在这些淳朴的渔民看来,杨浪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能带着他们挣钱的老板,更是一个有通天本事的能人。 跟着这样的人出海,心里踏实。 眼看就要进入目标海域,杨浪把几个核心的船员,都叫到了驾驶舱里。 “各位,马上就要到地方了。” 杨浪开门见山,他摊开一张海图,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这片海域下面,就是大红鱼的老窝。” “但是,今天我叫大家来,不是说怎么下网,而是要说,抓到鱼之后,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这才是这次任务最关键的地方。 深海鱼出水就死,怎么保鲜,才是决定这四万块钱能不能拿到手的核心。 杨浪从旁边拿过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鱼形结构图。 “我准备的法子,分两步。” “第一步,叫活缔处理。” 杨浪用粉笔在鱼头和鱼尾的位置,画了两个叉:“大红鱼一钓上来,不能让它在甲板上乱蹦,那样鱼肉会因为挣扎而产生乳酸,影响口感。” “我们要做的,是立刻用一根特制的钢针,从鱼的后脑位置刺入,瞬间破坏掉它的中枢神经,让它在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的情况下,立刻脑死亡。” “然后,切开鱼鳃和尾鳍的大动脉,把它倒挂起来,让鱼血在心脏最后几次的跳动下,自己流干净。” “最后,再用一根细长的钢丝,从脊椎的神经孔穿进去,彻底破坏掉整条脊髓神经。” “这样一来,鱼虽然死了,但它的神经系统不会再向肌肉发送死亡信号,鱼肉就不会变得僵硬,能最大程度地保持活鱼的鲜嫩口感。” “虽然听着麻烦,但是顺手之后,很快就能处理完。” 杨浪这番话说完,整个驾驶舱里,鸦雀无声。 王虎和李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虽然觉得这法子听着有点邪乎,但出于对杨浪的盲目信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林伯那张脸,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浪娃子,你,你继续说。” 林伯吧嗒了一口旱烟,声音有些发干。 杨浪没注意到老人的变化,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这只是第一步,杀鱼,第二步,才是关键,叫瞬时急冻。” “就是用我们船上新装的那套设备,把饱和盐水降温到零下二十一度。” “经过活缔处理的大红鱼,放进这种盐水里,泡上十几秒,鱼的表面会立刻形成一层冰壳,把所有的鲜味和水分,都锁在里面。” “然后,再送进零下六十度的冷库里保存。” “啪!” 一声脆响,林伯手里的旱烟锅头,重重地磕在了罗盘的铜壳上,溅出几点火星。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杨浪!我当你是个有本事的后生,可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是在亵渎!是在作孽!” 他指着黑板上那个被画得乱七八糟的鱼形图:“我们渔民,靠海吃饭,敬的是海龙王!” “每一条鱼,都是龙王爷的恩赐!你现在要用钢针戳它的脑子,用铁丝捅它的脊梁骨,还要把它身上的血放干!你这是打鱼,还是在行刑?” “鱼最讲究一个全字!一条鱼卖出去,头尾齐全,鳞片完整,那才叫好货!你这么一折腾,鱼身上到处是窟窿,血糊拉次的,谁会买?” “别说十块一斤,你白送给人家,人家都嫌晦气!” 林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海图上。 “还有你那个什么盐水泡鱼,更是闻所未闻!” “鱼最怕的就是淡水和盐!你这一泡,鱼肉不全都给腌坏了?到时候外面看着是好的,里面早就烂了心了!” “浪娃子,我告诉你,这法子,不行!绝对不行!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不光是糟蹋了鱼,更是犯了我们渔家的大忌!” “会招来报应的!到时候别说捕大红鱼,我们这船人都得跟着你倒血霉!” 林伯的话,也砸进了所有老船员的心里。 他们都是在海边长大的,从小听着龙王爷的传说,遵守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林伯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第147章 我这方法,天下无敌! “是啊,这法子听着也太吓人了,跟杀猪似的,这鱼弄成那样,还能卖吗?” “林伯说的对,咱们出海求的是平安发财,这么干,太不吉利了。” 几个跟着林伯上船的老伙计,也纷纷开口附和。 王虎和李大壮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林伯,各位叔,大家先别急嘛,浪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 一个老船员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我打了一辈子鱼,就没听过这种道理!这是糟蹋东西!我王老四不干这种缺德事!” “对!我们也不干!” “杨老板,你要是真想这么搞,那我们只能把船开回去,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船员们的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们可以为了钱去拼命,但他们不能接受这种在他们看来是离经叛道的干法。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念的问题了。 驾驶舱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虎和李大壮涨红着脸,往前站了一步,想替杨浪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跟这帮信了一辈子海龙王的老渔民讲科学道理? 那跟对牛弹琴没什么两样。 他们只能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护在杨浪身前,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陈飞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心里清楚,杨浪的法子是超前的,是科学的,但在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信仰面前,任何科学都是苍白的。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人心向背的问题。 整个船队,因为一个杀鱼的方法,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杨浪站在风暴的中心,静静听完了所有的反对和质疑,直到最后一个船员也吼完了自己的立场,驾驶舱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走到了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小黑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那些复杂的图解和文字,一点一点,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黑板,杨浪转过身。 “林伯,各位叔伯兄弟。”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出海打鱼,敬畏鬼神,求个平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我杨浪虽然读过几年书,但也是在这片海里泡大的,这个理,我懂。” 他这番话,先是服了软,让林伯和那些老船员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老板会仗着自己是出钱的,强行压服他们,没想到他会先认这个理。 “但是,我今天既然敢把这套设备搬上船,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个法子,就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更不是拿大家的性命和这次的生意开玩笑。” “我知道,光靠我一张嘴,说不出花来,大家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改了。” “所以,今天,咱们不讲道理,咱们立个军令状。” 杨浪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网!等会儿到了地方,咱们下第一网,不管捕上来的,是鲈鱼也好,是带鱼也罢,哪怕就是些不值钱的杂鱼,咱们都算数。” “这一网的渔获,拉上来之后,咱们当场分成两半,一半,交给林伯和各位老师傅,用你们最拿手的老法子,铺上冰块,好好地存着。”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半,交给我,我当着大家的面,就用我刚才说的新法子,又是放血又是穿刺,又是用那盐水泡,怎么邪乎怎么来。” “然后,咱们把这两半鱼,分开存放,等咱们回港的时候,把这两批货,都拿到县里最大的水产市场去,请那些最有经验的鱼贩子来验货,看看到底是哪边的鱼,更新鲜,更值钱。” 说到这里,驾驶舱里已经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杨浪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给镇住了。 “当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是军令状,就得有赌注。” “如果,最后验出来的结果,是我那批鱼,因为卖相不好,或者味道不对,卖不上价,甚至还不如林伯你们用冰块存的那批……” “那这次任务,所有的损失,包括采购这套新设备的钱,船员工资,燃油损耗,所有的一切,都算在我杨浪一个人头上!” “我个人,把这个窟窿补上,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跑一趟!” “这个军令状,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见证!” 一番话说完,刚才还群情激奋,叫嚣着要返航的船员们,此刻都沉默了。 林伯捏着他那冰凉的烟锅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还从未见过像杨浪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霸道,但他的霸道,却又建立在让人无法拒绝的担当之上。 他把所有的风险,都一个人扛了过去,留给你的,只有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王老四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把冰冷的扳手,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才骂得最凶,此刻也觉得最丢人。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不是坚守传统,而是纯粹的倚老卖老,胡搅蛮缠了。 “好!” 许久的沉默之后,林伯终于开了口。 他重新把烟锅头在罗盘上磕了磕,将里面的烟灰倒干净,然后直视着杨浪。 “浪娃子,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林海要还是个带把的,就陪你赌这一回!” “就按你说的办!第一网,分两半!是龙是蛇,是神是鬼,咱们到时候让事实说话!”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结果出来之前,你那套又是针又是铁丝的玩意儿,只能动那一半鱼。” “我们这边,你不能插手!” “一言为定!” 杨浪干脆利落地回答。 有了林伯这个主心骨的表态,其他的船员,也都不再言语。 船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船员们不再争吵,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热络。 他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是以林伯为首的老渔民,他们依旧用传统的方式检查着渔网,准备着冰块,只是干活的时候,多了几分沉默。 第148章 宿敌狂笑!釜底抽薪断你活路! 另一拨,则是以王虎、李大壮为首的年轻人,他们紧紧跟在杨浪身边,好奇地研究着那套崭新的设备。 这边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这片辽阔的海域。 几十海里之外,海王号渔船的驾驶舱里,魏阳耀正端着一个搪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海鲜疙瘩汤。 一个负责监听无线电的马仔,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 “魏,魏老板!大喜事!杨浪那小子,在船上闹内讧了!” “哦?” 魏阳耀放下碗,抹了把油嘴:“说来听听。” 那马仔添油加醋地把听来的消息,学了一遍。 当他说到杨浪那个活缔处理法,又是戳脑子又是放血,引得全船哗变,最后不得不立下军令状时,魏阳耀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老天爷啊!这小子是打鱼打疯了吧!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他一边笑,一边对着自己船上那帮同样在伸着脖子听热闹的船员们大声嚷嚷。 “都听到了没有?都听到了没有!这就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能人杨浪!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根本不懂什么叫大海!” “还戳脑子,还放血,还用铁丝捅脊梁骨!他以为他是谁?是兽医站的屠夫吗?鱼到了他手里,还能有个全尸吗?” “还有那个什么盐水泡!他娘的,老子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只知道用冰块!冰块!那才是让鱼保鲜的王道!” “他倒好,直接把鱼扔盐水里腌上了!这是准备直接做咸鱼干,卖到供销社去吗?” 海王号上,也跟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魏阳耀手下这帮人,本就对杨浪的异军突起心怀嫉妒,此刻听到他闹出这种笑话,自然是乐不可支,各种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我看他不是疯了,是走火入魔了!” “就是,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真以为自己是海龙王了?” 魏阳耀享受着手下们的吹捧,心中那口因为在码头被杨浪和周建民联手羞辱而憋着的恶气,总算是出了个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传我的话下去!让我们所有的船,都给我加足马力,往死里下网!他杨浪不是要玩什么花里胡哨的新花样吗?” “行!那咱们就用最实在的老法子,把他活活堆死!” “另外!马上给岸上打电话!” 魏阳耀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洪亮:“让公司的人,立刻去镇上,不,去县里!把所有能买到的冰块,全都给我买下来!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他杨浪不是要赌吗?老子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王道!什么叫规矩!” 饭点的时候,林伯带着那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员,默默地蹲在船头迎风的角落,一人一个搪瓷碗,就着海风,沉默地扒拉着饭。 他们的谈话声压得极低,像海鸟的呢喃,外人一句也听不清,但那不时投向船尾的瞥视,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们看来,杨浪就是个被钱和那点虚无缥缈的新想法冲昏了头脑的后生,正在带着一船人,往一条邪路上狂奔。 而王虎、李大壮和那些年轻的船员,则聚在船尾那台崭新的绞车旁。 他们虽然依旧对杨浪有着十足的信心,但老船员们那种无声的孤立和排斥,像一层厚厚的乌云,压得他们也有些喘不过气。 工作还在继续,检查渔网,保养设备,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人与人之间那股子最重要的气,散了。 递个扳手,搭把手拉根缆绳,都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再没了往日里那默契的吆喝。 这根紧绷的弦,在进入目标海域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断裂前的哀鸣。 矛盾的爆发点,是航线的选择。 驾驶舱里,海图在桌上摊开。 林伯那根被烟油浸得发黄的手指,点在海图上,划出了一条平缓的的弧线。 “从这里走。” 林伯的烟斗锅头在海图上敲了敲:“这条航线,叫龙王须,水流稳,风浪小,虽然要多绕上三四个钟头,但稳当。” “海上的事,宁走十步远,不冒一步险。” 他身后的几个老船员,都赞同地点着头。 这条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开。 杨浪却摇了摇头,他拿起红色的铅笔,在海图上,画出了一条几乎是横穿了整片暗礁区的直线。 这条线的终点,直指那片被所有渔民视为禁区的鬼头礁。 “不,我们走这里。” 此话一出,驾驶舱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杨浪!” 王老四第一个就跳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鬼头礁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下面全是吃人的漩涡和刮船的礁石!” “别说我们这渔船,就是万吨的货轮从那儿过,都得绕着走!你这是直接往龙王爷的嘴里送啊!” “浪娃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林伯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海,不是书本上的几条线!它有它的脾气!” “鬼头礁那片水域,水文复杂,海底的地形图几十年都没更新过,海图上标的安全航道,可能早就被暗流改了道!” “硬闯,那是拿一船人的命在赌!” “我没有赌。” 杨浪依旧平静:“我算过,这条航线,能为我们节省至少五个小时。” “时间,对我们这次任务来说,就是一切。” “时间?命重要还是时间重要??” 林伯把烟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要是真这么一意孤行,那我林海,第一个不答应!这舵,我今天还就掌定了,谁也别想把它往死路上开!” “对!不能走那条路!” “要去你去,我们不去!” 老船员们群情激奋,一个个都堵在了舵盘前,摆明了车马,寸步不让。 王虎和李大壮一看这架势,也急了,往前一站,就要跟他们理论。 “林伯,各位叔,浪哥肯定是有把握才这么说的,咱们……” “有把握?他有什么把握?是海龙王给他托梦了,还是他长了双千里眼,能看穿海底?” 第149章 这船,到底谁说了算? 王老四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虎脸上了:“你们这些后生仔,别被他灌了迷魂汤!到时候船翻了,哭都来不及!”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全武行。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船员,从高高的桅杆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浪哥!林伯!十点钟方向!发现鱼汛!” 这一声喊,暂时中断了驾驶舱里的争吵。 所有人都拿起望远镜,朝十点钟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一大片区域的海水颜色明显变深,成百上千只海鸟在低空盘旋、俯冲,不时有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翻飞。 这是典型的大规模鱼群经过的迹象。 “是马鲛鱼群!看这规模,小不了!” 林伯放下了望远镜,常年捕鱼的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下网!” “不能下!”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在驾驶舱里响起。 说下网的,是林伯和所有老船员。 在他们看来,出海碰上这么大的鱼汛,是老天爷赏饭吃,哪有放过的道理。 说不能下的,却是杨浪。 “为什么不能下?” 林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浪,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大的鱼群,你看不见吗?这要是错过了,我们今天可能就白跑了!” “我们的目标,是大红鱼,不是马鲛鱼。” 杨浪看着那片翻腾的海面:“我们船上的冷库和保鲜设备,都是为那两吨大红鱼准备的。” “现在要是为了这几网马鲛鱼,把宝贵的冷库空间和保鲜材料都占了,等真到了地方,碰上大红鱼,我们拿什么装?” “再说了,现在下网,会惊动这片水域。” “大红鱼精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它们就全躲进深海的石缝里,到时候你再想把它们引出来,就难了。” 这番话,在技术层面上,无懈可击。 但听在林伯和那些老船员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在他们看来,杨浪这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 碗里的还没吃到,就想着锅里的。 出海打鱼,讲究的是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哪有见了鱼群不下网的道理? 这简直是违背了渔民的天性! “杨浪!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老四指着杨浪的鼻子:“航线不让我们选,现在见了鱼,又不让我们打!你到底是不是来打鱼的?”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们这一趟,空手回去??” 老船员们看着杨浪,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转为了彻底的敌视。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他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却荒谬绝伦的理论,把他们所有人都带向一个颗粒无收的深渊。 杨浪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扭曲的脸,他心里清楚,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 一艘船,不能有两个船长。 一个团队,更不能有两种声音。 再这么内耗下去,别说捕大红鱼,恐怕连平安返航都成问题。 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舵盘前,林伯下意识地护住了舵,以为杨浪要来硬的。 杨浪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林伯。” “您闭上眼睛,都能闻出风里的咸淡,都能听出浪里的吉凶,您的经验,比这海图上任何一条线,都更可靠。” “我杨浪,是个后生,是个晚辈,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做得太冒进,这一点,我承认。” 他这番话一出口,林伯和所有老船员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杨浪会主动低头。 “一艘船,不能有两个掌舵的,一个说了往东,一个非要往西,那最后的结果,就是原地打转,甚至一头撞上礁石。” 杨浪伸出手,轻轻把林伯护在舵盘上的手,挪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王虎和李大壮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后退了一步,对着林伯,微微欠了欠身。 “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咱们第一网渔获拉上甲板之前,这艘船,怎么开,往哪儿开,什么时候下网,什么时候收网,所有关于捕鱼的事,都由您,林伯,一个人说了算。” “我,还有我手下这帮兄弟,全都听您的指挥,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我只有一个要求。” 杨浪的身体站得笔直。 “那就是,等渔获上了船,我那一半,该怎么处理,还是得按我的规矩来。” “到时候,谁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这是,除了对渔获处理的绝对权力之外,把整艘船的指挥权,都交了出去! 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伯呆呆地看着杨浪。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 林伯的手,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冰冷光滑的舵盘。 当杨浪说出那番话,将整艘船的指挥权交到他手上时,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舵,而是一座山。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寂静的驾驶舱里。 “好,这个舵,我接了。”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林海掌舵,求的是一个稳字。” “要是最后因为我的决策,错过了大红鱼,你可别怪我这个老头子。” “绝不怪您。” 杨浪回答得干脆利落。 船队的气氛依旧诡异,但至少,指挥系统重新统一了。 东方之星的航向,在林伯的指挥下,偏离了那条直指鬼头礁的凶险直线,转而驶向了那条被他称为龙王须的传统平安航道。 船,以不快不慢,但极其平稳的速度,继续向着深海进发。 林伯没有再提去追赶那个马鲛鱼群,杨浪说得对,船上的冷库空间是有限的,不能为小利而失大局。 他选择了一处位于航道中段,被老渔民们称为石狗子湾的渔场。 这片渔场,算不上富饶,捕不到什么惊人的大货,但胜在海底是平缓的沙暗礁少,水流稳,几乎不会有挂网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这里盛产肉质肥美、价值不菲的石斑鱼。 用这批高价值的石斑鱼来做那场军令状之赌,再合适不过。 第150章 一针毙命,瞬间冰封! “就这儿了。” 林伯站在船头,观察着水色和天象,最终下达了命令:“下网!”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员们立刻行动。 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熟悉的劳动号子所取代。 巨大的渔网在绞车的轰鸣声中,被缓缓地投入深蓝色的海水里。 这一次,杨浪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抱着胳膊,和王虎他们一起,静静地站在后甲板上,看着林伯指挥着船只,用最传统的拖曳法,在海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一个多小时后,收网的时刻到了。 沉重的渔网被一点点地拉出水面,网兜里,一片片银色、褐色、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跳跃,伴随着水声,无数活蹦乱跳的鱼被倒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大部分都是些不值钱的杂鱼,但其中,有十几条体型硕大、身上布满着褐色斑点的大家伙,格外引人注目。 “石斑!是石斑鱼!” “我的乖乖,这条怕是有二十斤!” “发了发了!光这几条石斑,就够咱们这趟的油钱了!” 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丰收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之前所有的不快。 “好了,都别愣着了!” 林博高声指挥道:“把杂鱼都分拣出去,石斑鱼,挑出二十条个头差不多的,抬到中间来!” 很快,二十条还在甲板上生龙活虎的石斑鱼,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甲板的中央。 林伯走到杨浪面前,用烟斗指了指那堆鱼。 “浪娃子,鱼就在这儿了,十条归我,十条归你,咱们的赌,现在开始。” “好。” 杨浪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同样激动不已的年轻人喊道:“铁头!大壮!把咱们的家伙事儿,都抬上来!” 一声令下,几个年轻船员立刻从那个巨大的白色保鲜箱里,抬出了一个不锈钢的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造型古怪的工具。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林伯带着几个老船员,他们手脚麻利地将属于他们的那十条石斑鱼,用抄网捞进装满了冰块和海水的大桶里。 这是最传统的保鲜法,用低温的海水让鱼暂时保持活力,等它们慢慢死去后,再用大量的碎冰覆盖。 而另一边,杨浪的表演也开始了。 他戴上一副洁白的手套,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根最细长的钢针。 王虎和李大壮合力按住一条拼命挣扎的大石斑,杨浪俯下身,左手稳稳地扶住鱼头,右手手腕一抖,那根钢针,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从石斑鱼后脑和鱼鳍连接处的一个微小缝隙里,刺了进去。 一声轻响。 刚才还在猛烈挣扎的石斑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一样,瞬间瘫软了下来。 这干净利落的一手,让旁边围观的那些年轻船员,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破坏中枢神经,但他们能看出来,杨浪这一手,快、准、狠,绝对是苦练过的绝活。 紧接着,杨浪拿起柳叶刀,在鱼鳃下方和鱼尾处,迅速地划开两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他将鱼倒提起来,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伤口,汩汩地流了出来,在甲板上形成一小滩刺目的红色。 这血腥的一幕,让林伯那边的老船员们,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甚至有人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在他们的观念里,鱼血是宝贵的东西,是鱼生命力的象征,就这么白白放掉,是最大的浪费和罪过。 放完血,杨浪又剖开鱼腹,取出鱼的肝脏和鱼鳔,用清水冲洗干净后,另外放置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 而剩下的那些肠肚,则被他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败家子啊!那鱼肠、鱼肚,都是好东西啊!熬汤下面,鲜得很!” 一个老船员心疼得直跺脚。 杨浪充耳不闻,他做完了这一切,拿起了那卷最细的钢丝。 他将钢丝的一头,对准了石斑鱼脊骨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神经孔,然后,缓缓将整根钢丝,都顺着脊椎,穿了进去。 做完这最后一步,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原本对这个方法充满抵触和怀疑的年轻船员们,此刻看着那条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小伤口外,鱼身依旧保持着完美流线型的石斑鱼,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生了倾斜。 杨浪用同样的手法,迅速地处理完了剩下的九条石斑鱼。 “开机!”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尾那台巨大的、由庚师傅亲手打造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 白色的冷气,从机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一个特制的、装满了饱和盐水的不锈钢水槽里,温度计上的读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 5℃……10℃……15℃……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21℃的刻度上。 杨浪夹起一条处理好的石斑鱼,将它完整地浸入了那冰冷刺骨的盐水之中。 “滋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仅仅十几秒钟,当杨浪再把那条鱼捞出来的时候,奇迹发生。 鱼的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晶莹剔透的冰壳。 这层冰壳,完美地包裹住了鱼身的每一个细节,将鱼肉原本的色泽和光泽,毫无保留地封存在了里面。 那鱼,看上去就像一件用天然水晶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处理好的十条石斑鱼,被迅速地送进了旁边那个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冷库里。 当冷库的大门被关上,甲板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两拨人,看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心思各异。 林伯那边,用碎冰保存的石斑鱼,依旧保持着它们完整的模样,只是在冰块的覆盖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鱼眼也开始慢慢变得浑浊。 这是他们看了一辈子的景象,熟悉而又安心。 而杨浪这边,虽然过程血腥,甚至有些残忍,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新鲜感。 第151章 老头子我,彻底服了! 那些被冰壳包裹的石斑鱼,就像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能重新活过来一样。 “哼,花里胡哨。” 林伯看了一眼那如同艺术品般的冰封石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他嘴上虽然不屑,但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他那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在那层晶莹剔透的冰壳面前,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其他的老船员,也都沉默不语。 他们虽然依旧无法接受杨浪那种亵渎的手法,但也不得不承认,杨浪弄出来的东西,卖相确实是好得邪乎。 船队在林伯选定的“狗子湾静静地一天。 这两天,是东方之星出海以来最漫长,也最压抑的一天。 林伯那边,工作就是给那个塞满了碎冰的鱼舱添冰。 冰块在南国温热的海风中融化得很快,融化的冰水夹杂着鱼的血水和黏液,从舱底的排水孔里淅淅沥沥地流出来,在甲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老船员们时不时会打开舱盖看一眼,鱼还是那个鱼,只是在冰水的浸泡下,鱼皮的色泽一天比一天黯淡,鱼眼也从最初的清亮,渐渐蒙上了一层白翳。 这是他们看了一辈子的景象,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鱼死后该有的样子,天经地义。 而杨浪这边的船尾,则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台白色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只是在一开始轰鸣了几个小时,之后就进入了低功耗的保冷状态,只偶尔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那个零下六十度的冷库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寒气,也闻不到任何味道。 它就像一口沉默的白色棺材,将那十条被行刑过的石斑鱼,和杨浪那惊世骇俗的赌注,一同封存在了里面。 年轻的船员们几次想凑过去看看,都被杨浪拦了下来。 “还没到时候。” 他总是这么说。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神秘,反而比林伯那边看得见摸得着的衰败更让人心里没底。 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杨浪宣布,开箱验货。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黑压压地围拢到了甲板的中央。 林伯和他身后的老船员们,一个个板着脸,抱着胳膊,那副样子,不像是来见证结果,倒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先看林伯的。” 杨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老船员合力掀开了那个装满了碎冰的鱼舱盖。 一股浓郁的鱼腥气扑面而来,舱里,那十条石斑鱼横七竖八地躺在融化了一半的冰块里,鱼身被冰水泡得有些发白,显得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 一个船员伸手捞起一条,鱼的身体软绵绵地弯成一个弧形,用手指一按,鱼肉便陷下去一个浅坑,半天弹不回来。 “就这样了。” 王老四瓮声瓮气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这边找回场子:“鱼死了放冰里,能保住不臭就不错了,几十年都是这么干的。” 林伯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他的烟斗,默默地装填着烟丝。 这批鱼的品相,只能算中规中矩,运到岸上,也就是个普通的价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另一边,那口沉默的白色棺材。 杨浪走上前,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 随着一阵轻微的泄压声,那扇厚重的冷库大门缓缓打开。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从门里狂涌而出! 这股寒气是如此的冰冷、干燥,瞬间就将甲板上的湿气一扫而空,甚至让围在最前面的几个船员,眉毛和胡子上都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寒气散去,冷库里的景象,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十条石斑鱼,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不锈钢的架子上。 它们不再是鱼,而是一件件完美的艺术品。 每一条鱼,都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完整地包裹着,完美地保持着它们被捞出水时最鲜活的姿态。 那鱼眼,不再是死鱼那般浑浊的灰白,而是像活鱼一样,清澈、透亮。 王虎壮着胆子,戴上厚厚的手套,伸手拿起一条。 入手的感觉,坚硬如铁,冰冷刺骨。 他把鱼凑到眼前,甚至能透过那层薄冰,看到鱼肉那清晰的肌理。 “这……这……” 王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汇是如此的贫乏,根本无法形容眼前这颠覆了他三十年认知的一幕。 杨浪走上前,从王虎手里接过那条被冰封的石斑鱼,将鱼放在不锈钢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锋利的鱼刀,直接从鱼的中段,横着切了下去。 一刀到底。 鱼被切成了两半。 切面上,没有一丝血水,也没有任何冰渣。 鱼肉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粉嫩的色泽中,均匀地分布着一丝丝诱人的脂肪纹理。 一股淡淡的鲜味,这才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与林伯那边那股浓郁的鱼腥气,形成了天壤之别。 杨浪用刀尖,从切面上片下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鱼肉。 “林伯。” 他将那片鱼肉,递到了早已呆立在原地的老人面前。 林伯看着那片还在微微卷曲的鱼肉,他的手,在哆嗦。 他这辈子吃过的鱼,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但他从未见过,一条死去了两天的鱼,还能保持着这样鲜活的状态。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伸出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了那片鱼肉,缓缓放进了嘴里。 鱼肉入口,在口腔的温度下迅速融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脂香气,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口感,爽脆、弹牙,带着一丝独特的韧劲,好像刚才那条鱼,不是死鱼,而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直接片下来的活鱼刺身! 这一刻,林伯那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输了。 却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浪娃子,老头子我……服了。” 林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今天起,这艘船,这几十号弟兄,都交给你了。” “我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就跟着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新。” 第152章 一粒盐都别想买到! 他身后,王老四和那十几个老船员,也走了上来。 他们对着杨浪,齐刷刷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代表着旧时代的经验,向新时代的技术,彻底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 甲板上,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年轻的船员们把杨浪高高地抛向空中,王虎和李大壮更是激动得像两个孩子,抱着那条被切开的石斑鱼,又笑又叫。 人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杨浪没有丝毫的骄傲自满。 “林伯,这船,离了您的经验,就像没了压舱石,一样会翻。” “我只是个动嘴皮子的,真正掌舵的,还得是您。” 他扶起那些还在鞠躬的老船员,然后,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驾驶舱。 杨浪站在海图前,这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驾驶舱,而被他命名为浪潮渔业作战指挥室。 “各位,从今天起,咱们的打法,要变一变了。” 杨浪指着海图,那是运筹帷幄的气度。 “林伯,我正式请您担任我们船队的总顾问兼首席航海长。” “您的经验,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所有关于航线规划、天气预判、渔场选择的传统经验,都由您来最终把关。” 他又看向了陈飞。 “陈飞,你担任情报分析师。” “你的任务,是利用电台和我们所有的渠道,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 “包括但不限于,气象云图的变化,周边海域其他船只的动向,最重要的是,魏阳耀那边的所有动作,以及岸上水产市场的实时价格波动。” “我要我们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有数据支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大壮的身上。 “大壮,你块头大,心也细,你来当我们的轮机长兼运营主管。” “船上所有机械设备的维护保养,人员的调配和后勤保障,都归你管。” “我要我们的船,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我要我们的兄弟,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后顾之忧。” “而我。” 杨浪指了指自己:“我会综合你们三个人的信息和建议,做出最终的决策,我们四个人,就是这艘船的四个轮子,缺一不可。” 在东方之星上那场颠覆性的实验成功之后,船队士气如虹,杨浪的威信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杨浪心里清楚,要做的事情还远不止此。 那套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虽然威力惊人,但它就像一头吞金巨兽,每次运转,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高纯度工业用盐。 这种工业用盐,和渔民们平日里用来腌鱼的粗盐完全不同。 它纯度极高,几乎不含任何杂质,只有用这种盐调配出来的饱和盐水,才能在零下二十一度的低温下依旧保持液态,发挥出最大的导热效率。 在出海之前,杨浪已经通过庚师傅的关系,从龙门港那边一个特殊的渠道,搞到了一批,但那点量,只够支撑一两次实验性捕捞。 要想完成那两吨大红鱼的订单,他至少还需要五吨以上的工业盐。 船队在海上短暂休整后,杨浪立刻让陈飞联系岸上的小弟,让他马上去县里,采购工业盐。 然而,一个小时后,陈飞拿着一份刚刚接收的电报,走进了作战指挥室。 “浪哥,出事了。” “盐,买不到。” “县里所有的盐业公司,还有那些供销社的代销点,都说工业盐是国家专控物资,需要化工局开的特批条子才能买。” “我们没有条子,他们一口回绝,连门都不让进。” “我托人去问了,这根本就是个借口!以前咱们村里的化工厂买工业盐,也从来没听说过要什么批条!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谁在搞鬼,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王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海图都跳了起来:“肯定是那个姓钱的孙子!他在船上斗不过我们,就从岸上给我们下绊子!” 李大壮闷声道:“这招太毒了,釜底抽薪啊。” “没有盐,我们那套新家伙,不就成了个摆设?” 杨浪看着电报,没有说话。 这绝对是钱理的手笔。 那个看似文弱的科长,手段却一次比一次阴狠。 他很聪明,他知道在省厅领导关注的情况下,他不敢再用安全这种理由来明着卡船,所以,他就换了更隐蔽,也更致命的方式。 他抓住了工业盐这个普通人根本不了解的领域,用一个听起来无法反驳的专控物资的理由,就轻而易举地切断了杨浪的命脉。 你杨浪不是有省里的关系吗?你不是技术厉害吗? 可工业盐是国家专控物资,这可是牵扯到国家经济安全的大事,你省里的关系再硬,也硬不过国家的规定吧? 这一招,打在了杨浪最薄弱的环节上。 “我再让小弟去周边的县市问问。” 陈飞提议道:“咱们滨海县不行,去隔壁的青阳县,海东市,总有地方能买到吧?” 然而,他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另一份从岸上传来的情报,彻底粉碎了。 这份情报,来自刘建国。 他利用自己在供销系统内部的关系网,给杨浪传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杨浪,情况不妙,魏阳耀那条疯狗,也开始咬人了。” 刘建国在电话里说得又急又快。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需要大量的盐,就在昨天,他把他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都提了出来,然后派了十几个人,分头去了咱们周边的青阳、海东、临港好几个县市。” “他去干什么?” “买盐!不是买工业盐,是买所有能买到的盐!” “渔用盐,食用盐,大青盐,海水晶,只要是盐,他照单全收!而且,他出价比市价高三成!现金交易,当场拉走!” “现在,整个滨海周边地区,市面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一粒多余的盐了!那些盐场和大的供应商,都被他这一手给搞蒙了,还以为国家要出什么新政策,盐要大涨价了,一个个都把仓库里的盐捂得死死的,坐地起价!” 第153章 绝境阳谋!去酱油厂买废盐! “魏阳耀这一手,是想把整个区域的盐,都给垄断了!” “他这是要让你,连腌咸菜的粗盐都买不到啊!” 如果说钱理的工业盐专控,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杨浪的动脉。 他买不到工业盐,没关系,那我就让你连替代品都找不到!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的钞能力,来构建一道密不透风的封锁墙,把杨浪困死在里面。 指挥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魏阳耀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疯狂打法给镇住了。 “王八蛋!这个魏阳光,是真他娘的疯了!” 王虎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打法。 “浪哥,这下,是真的麻烦了。” 林伯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盐,咱们的船,就等于断了一条腿。”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浪的身上。 杨浪站在海图前,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地移动着,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滨海县海岸线最南端,一个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海图上,只标注了两个字,盐山。 在东方之星上那场几乎改变了所有人信念的实验之后,船队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 然而,这份高昂的士气,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封来自岸上的电报,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所有人都从头凉到了脚。 盐,没了。 不光是杨浪急需的那种高纯度工业盐,就连最普通的粗盐,都在一夜之间,从滨海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市的市面上,彻底消失了。 消息传来,整艘船都炸了锅。 “他娘的!这个姓钱的,还有那个魏阳耀!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王虎把一个空油桶踹得哐哐响,那张黝黑的脸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明着玩不过我们,就来这种下三滥的阴招!算什么东西!” “这不是阴招,这是阳谋。” 指挥室里,陈飞推了推眼镜:“他们抓住了我们最大的短板,原料。” “钱理用专控物资的大帽子,堵死了我们采购工业盐的正规渠道。” “魏阳耀则用最野蛮的砸钱方式,扫清了所有可能的替代品。” “这两招一出,我们就像被捆住了手脚,空有一身力气,也使不出来。” 林伯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凝重。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阳谋,但船要是没了盐,就跟人没了米一样,那套让所有人都开了眼的新家伙,也就成了一堆废铁。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杨浪,等着他拿主意。 可这一次,杨浪却只是盯着那份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船上的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杨浪却让林伯继续按照原定航线,朝着那片被称为鬼头礁的凶险海域,全速前进。 “浪哥!你这是……” 王虎急了:“咱们现在没盐,去鬼头礁干什么?就算碰上了大红鱼,也捞不上来啊!” “谁说我们没盐了?” 杨浪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让王虎舍弃了大船,带上两个最机灵的兄弟,立刻驾驶着船上那艘速度最快的摩托艇,连夜返回滨海县城。 “记住,你们这次回去,只有一个任务。” 杨浪把王虎拉到一边:“不要去盐业公司,也不要去供销社,你们直接去城南那家红星酱油厂。” “酱油厂?” 王虎一愣:“浪哥,我们去那儿干嘛?买酱油?” “买盐。” 杨浪的回答,让王虎更糊涂了。 “酱油厂里哪来的盐卖?” “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杨浪塞给王虎一个厚厚的信封:“找到厂长,把钱给他,告诉他,他们仓库里那批没人要的废盐,我全要了。” “让他立刻安排车,送到码头来。” 王虎虽然满肚子的疑问,但出于对杨浪的绝对信任,他还是没再多问,点点头,带着人,消失在了茫茫的海面上。 …… 两天后的滨海县城南,红星酱油厂。 这座曾经是县里纳税大户的工厂,如今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 斑驳的围墙上,“质量是生命,安全是保障”的标语已经褪色,巨大的发酵罐锈迹斑斑,厂区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在无精打采地扫着落叶。 王虎带着两个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破败的景象。 他们找到了厂长办公室,一股子发霉和酱料混合的酸味扑面而来。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堆发黄的账本唉声叹气。 他就是红星酱油厂的厂长,李卫国。 “你,你们找谁?” 李卫国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陌生男人,有些紧张。 “你就是李厂长?” 王虎开门见山,他性子直,不习惯绕弯子。 “是,我是……” “我们老板,杨浪,托我来跟你谈笔生意。” 王虎说着,把那个厚实的信封,往桌子上一拍。 一听到杨浪的名字,李卫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杨浪现在可是县里的大名人,他这种快倒闭的小厂子,哪有资格跟人家谈生意。 “杨老板?他,他找我能有什么生意……” “我们老板说,想买你仓库里那批废盐。” 废盐两个字一出口,李卫国那张愁苦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那批盐,是他的心病,也是压垮红星酱油厂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年前,他为了降低成本,贪图便宜,从一个外地的供货商那里,进了一百多吨的粗盐。 可盐拉回来,投入生产后才发现,这批盐的纯度太低,里面含有大量的硫酸镁和氯化钙等杂质。 用这种盐酿出来的酱油,味道又苦又涩,根本没法卖。 这批劣质盐,不仅让他损失了十几万的货款,还砸了红星酱油厂几十年的老招牌。 第154章 拿钱砸! 一百多吨的废盐,就那么堆在仓库里,占着地方,日晒雨淋,扔都没地方扔,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件事,是厂里的绝密,也是他最大的耻辱,他想不通,远在海上的杨浪,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们胡说!我们厂里,哪有什么废盐!” 李卫国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王虎旁边的两个小弟,也是暴脾气,一看这厂长给脸不要脸,当场就要发作。 其中一个脾气最火爆的,外号炮仗的,往前一站,就把桌子拍得山响。 “嘿!你个老小子!给你脸了是吧?我们浪哥看得上你那点破烂,是给你面子!你别他娘的不知好歹!” “炮仗!” 王虎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他想起了杨浪临走前的交代,这次回去,只谈生意,不准惹事。 王虎压下心头的火气,把那个信封推到了李卫国的面前。 “李厂长,我们没别的意思,这批盐,对你是废物,但对我们老板,有大用。” “这里面是一千块钱定金,你那批盐,不管有多少吨,我们按市价收。” “我们自己安排车来拉,不让你费一点心。” “你只要点个头,这钱就是你的,有了这笔钱,你厂里拖欠的工人工资,至少能发上一半。” “你要是觉得不够,价钱,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王虎的语气虽然生硬,但话说的却很实在。 李卫国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又看了看窗外那萧条的厂区,听着远处传来几个老工人催要工资的抱怨声,他那股子因为羞耻而生出的怒火,渐渐被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重新坐了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许久,他才用近乎于蚊蚋的声音说道:“那批盐,拉走吧,都拉走。” 事情谈妥,王虎立刻向杨浪汇报了情况。 当一百多吨这个数字从电台里传到东方之星上时,整个指挥室都沸腾了。 “我操!一百多吨!浪哥,你,你这是神仙吗?你怎么知道那个酱油厂里有这么多盐?” 李大壮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杨浪自己,心里清楚。 上一世,这家红星酱油厂,就是因为这批劣质盐,彻底倒闭。 厂长李卫国不堪重负,最后吊死在了那间堆满了废盐的仓库里。 这件事,后来还上了滨海县的地方新闻,成了一桩令人唏嘘的悲剧。 杨浪当时只是当个新闻听了,却没想到,在这一世,这个悲剧的信息,竟然成了他破局的关键。 那批积压了一年之久的废盐,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全部归了杨浪。 当第一辆满载着废盐的卡车,从红星酱油厂那破旧的大门里缓缓驶出时,厂区里,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 李卫国和刘师傅,带着所有的老工人,站在路边,对着远去的卡车,深深地鞠躬。 当第一批从酱油厂运来的废盐,通过补给船送到东方之星上时,甲板上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盐,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它们不是洁白的,而是呈现出带着点土黄的颜色。 用手一捻,触感粗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肉眼可见的黑色或灰色的杂质。 凑近了闻,没有海盐那种清冽的咸味,反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涩味。 “浪哥,这就是你说的盐?” 王虎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直皱眉头:“这玩意儿,别说给鱼保鲜了,我看着喂猪,猪都得摇头啊。” “是啊,浪哥,这盐看着就不对劲。” 李大壮也跟着附和:“里面又是沙子又是泥的,这要是真倒进咱们那套新设备里,还不把管子都给堵死了?” 就连刚刚对杨浪建立起绝对信心的那帮老船员,此刻看着这堆垃圾,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饱和盐水,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用这种脏东西去处理准备上国宴的顶级食材,这不跟用泥水洗脸一个道理吗? “都别吵吵。” 杨浪他拍了拍手,把李大壮叫了过来:“大壮,去,把船上锅炉房的蒸汽管,给我接一根过来。” “接蒸汽管?” 李大壮一愣:“浪哥,要那玩意儿干嘛?这大热天的,咱们又不取暖。” “让你接你就接,再去找几个干净的大油桶,底下钻上孔,里面铺上几层纱布和咱们滤油用的石英砂。” 杨浪的命令,简单而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船上已经没人会再公开质疑他的决定。 船员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按照杨浪的吩咐,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很快,几个看起来极其简陋的过滤装置,就摆在了甲板上。 一根粗大的蒸汽管,像一条巨蟒,从船舱深处被拖了出来,管口嘶嘶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接下来,杨浪的操作,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让船员们把那些土黄色的废盐,一袋一袋地倒进一个巨大的铁皮槽里,然后,直接往里面灌入了大量的海水。 “我的天,他这是要干嘛?用海水化盐?” “疯了,真是疯了!这不越化越咸,越化越脏吗?” 围观的船员们,交头接耳,都觉得杨浪这次是真的在胡闹了。 杨浪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等盐和海水充分混合,形成了浑浊不堪的泥黄色液体后,他指挥着船员,将蒸汽管直接插进了铁皮槽的底部。 “开阀门!最大!” “轰……” 高温高压的蒸汽,瞬间从管口喷涌而出,在那浑浊的盐水里剧烈地翻腾、鼓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整个铁皮槽,像一口被烧开的泥浆大锅,滚滚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甲板上,一时间烟雾弥漫,如同仙境,又如同一个乡镇化工厂的排污现场。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等铁皮槽里的盐水被蒸汽加热到近乎沸腾的状态,杨浪才让船员关掉了阀门。 此刻,那锅原本浑浊不堪的泥黄色液体,在经过高温蒸汽的洗礼后,竟然开始了分层。 第155章 把一船垃圾炼成了雪花盐! 那些比重较大的泥沙和杂质,开始缓缓向着槽底沉淀。 而上层的液体,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黄色,但已经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把上面这层水,给我抽出来,倒进那个过滤桶里。” 杨浪指挥道。 浑浊的盐水被一瓢一瓢地舀进那个简陋的过滤桶。 经过厚厚的纱布和石英砂的层层过滤,当液体从油桶底部的出水孔里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清澈、透明的水流。 杨浪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 那杯子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晶莹剔???亮,和普通的清水,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就干净了?” 王虎凑上前,看着那杯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还没完。” 杨浪端着那杯水,走到了船舷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里面硫酸镁和氯化钙的味道还很重,这种盐,还是不能用。” 他又让人把过滤后的盐水,重新倒回另一个干净的铁皮槽,再次通入蒸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高温蒸煮和沉淀。 船上的锅炉烧得震天响,黑色的煤烟滚滚而出。 整艘东方之星,看上去不像一艘渔船,倒像一艘十九世纪的蒸汽明轮船。 一遍,两遍,三遍…… 当这个蒸煮沉淀过滤的循环,进行了整整五遍之后。 杨浪再次用玻璃杯,接了一杯从过滤桶里流出的液体。 这一次,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试剂瓶,往那杯水里,滴入了两滴透明的液体。 只见那杯原本清澈无比的盐水,在滴入试剂后,瞬间变得浑浊,杯底,生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沉淀物。 “成了。” 杨浪看着那层白色的沉淀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他解释道:“酱油厂那批盐,主要的杂质,就是硫酸镁和氯化钙,这两种东西,在水里的溶解度,会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急剧下降。” “我用高温蒸汽反复蒸煮,就是利用这个原理,让它们在热水里提前结晶,沉淀出来。” “刚才我滴的,是碳酸钠溶液。” “它会和水里剩下那点氯化钙反应,生成不溶于水的碳酸钙沉淀。” “这样一来,水里所有的杂质,就都被除干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王虎、李大壮这些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天书。 什么溶解度,什么结晶,什么化学反应,这些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他们只知道,杨浪用他们完全看不懂,但又觉得无比高级的方法,把那一堆连猪都嫌弃的废盐,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好像很厉害的东西。 最后一步,是结晶。 杨浪让人把那些经过了终极提纯的饱和盐水,倒在一片片巨大的的铁板上。 在那毒辣的烈日和干热的海风共同作用下,铁板上的水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不到半天功夫,那些铁板上,就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结晶体。 王虎好奇地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阳光下看。 那盐粒,比他见过的最精细的白糖还要洁白晶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壮着胆子放进嘴里尝了一点,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苦涩味的咸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娘啊,这,这比咱们在供销社买的精盐,还要好!” 所有的船员,都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那一片片如同雪地般的盐田,看着那些比雪还要白的盐晶,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杨浪,根本不是在胡闹。 他是在用近乎于炼金术般的,神乎其技的手段,把一堆不值钱的石头,硬生生炼成了比黄金还要宝贵的金子! 而这炼金的成本,除了多烧了些煤,几乎为零! 这一刻,所有小弟看着杨浪的背影,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崇拜和信服了。 那是近乎于仰望神祇般的震撼与敬畏。 岸上,滨海县最高档的海天大酒店的包厢里。 钱理和魏阳耀,正志得意满地推杯换盏。 “钱科长,这次,我老魏是真服了你了!” 魏阳耀端起一杯茅台,满脸红光:“你这一招工业盐专控,真是釜底抽薪,直接就把那姓杨的小子给打回原形了!” “魏老板客气了。” 钱理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也是职责所在,不能看着某些人,打着技术革新的幌子,胡作非为,破坏我们滨海县来之不易的市场秩序嘛。” “说得对!说得对!” 魏阳耀一拍大腿:“我这边,也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我花了血本,把周边几个县市的盐都给包圆了!” “现在,他杨浪别说搞他那个什么狗屁盐水保鲜,他就是想找包盐腌条咸鱼,都得来求我!” 两人相视大笑,好像已经看到了杨浪弹尽粮绝,灰溜溜地返航,最后跪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的场景。 就在这时,魏阳耀的一个心腹马仔,神色慌张地推门闯了进来,连敲门都忘了。 “老板!钱,钱科长!不,不好了!” “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 魏阳耀有些不悦地呵斥道。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那马仔喘着粗气:“杨,杨浪他,他搞到盐了!” “什么?” 钱理手里的酒杯一抖,酒都洒了出来。 “不可能!” 魏阳耀第一个跳了起来:“老子把市面上的盐都买光了,他从哪儿搞到的?难道他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他,他没买盐。” 那马仔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让人去了城南那家快倒闭的红星酱油厂!” “酱油厂?” 钱理和魏阳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他,他把酱油厂仓库里那一百多吨没人要的废盐,全都给买走了!现在,正安排车,一车一车地往码头上拉呢!” “废盐?” 魏阳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狂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这小子是真疯了!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咸的,就是盐啊?他拿那玩意儿去保鲜?那鱼捞上来,不得直接变成一堆有毒的化学垃圾?” 第156章 脸都吓白了! 钱理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黔驴技穷了,这是病急乱投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做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了。” “看来,我们这次,是赢定了。” 然而,那马仔还是一脸着急。 “不,不是的……他,他没直接用。” “他,他在船上,自己建了个土作坊,又是烧锅炉,又是用蒸汽蒸,还搞了什么过滤沉淀,硬是,硬是把那些废盐,给提纯了!” “根据我们安插在码头的眼线回报,他提出来的那盐,比,比咱们市面上最好的精盐,还要白,还要细!” “哐当!” 钱理手里的茅台酒杯,应声落摔得粉碎。 魏阳耀那张肥脸上的笑也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一个用权力,一个用金钱,布下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杨浪,竟然从这个局的外面,硬生生,又走出了一条路! “杨浪!他脑子到底怎么长得!” 在用那神乎其技的技术彻底征服了所有人,并解决了最致命的原料危机后,东方之星上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之前那种因为猜忌和对立而产生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 现在,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还是冲劲十足的年轻人,看着杨浪的背影,都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眼里,杨浪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老板,他是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神人。 跟着这样的人出海,哪怕是去闯龙潭虎穴,心里也充满了底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正式向着鬼头礁海域进发的前一天,杨浪将所有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了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作战指挥室。 这一次,他从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堆黑色的的铁疙瘩。 “这是什么?大哥大?” 王虎好奇地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外壳是厚实的工程塑料,上面布满了各种旋钮和开关,还有一个可以伸缩的金属天线。 “这玩意儿,可比大哥大金贵多了。” 杨浪拿起一个,熟练地打开后盖,装上电池:“我管它叫海狼,是我们船队以后专用的通讯设备。” 这些黑色的铁疙瘩,正是杨浪当初离开龙门港时,从庚师傅那个堆满了宝贝的仓库里顺手牵羊淘来的。 它们是上一代潜艇兵专用的单兵战术对讲机,虽然个头大了点,样子也丑了点,但性能却异常彪悍。 它们的通讯距离,在开阔海面上,可以轻松达到五十公里以上。 最重要的是,它们使用的是军用加密通讯协议,每一台机器都有一个独立的,可以随时变更的通讯密钥。 用这玩意儿通话,别说魏阳耀那种只会花钱雇人偷听的土老板,就是正规的电讯监听部门,没有密钥,听到的也只是一片嘈杂的电流噪音。 “从今天起,我们指挥室的每一个成员,人手一台。” 杨浪将调试好的对讲机,一一分发到众人手里。 “我已经在里面,设置了一个我们独有的加密频道,我管它叫浪潮频道。” “以后,我们所有的战术指令,情报交流,都只能通过这个频道进行。” “任何人都不得在公开的无线电频道里,泄露我们行动的任何细节。” 他这是在为整个团队,建立起一道看不见,也攻不破的防火墙。 林伯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对讲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虽然搞不懂什么叫加密,但他能感觉到,杨浪正在用他极其严谨和专业的方式,来武装这支队伍。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渔民打鱼的范畴,更像是在为一场真正的战争,做准备。 “除了我们自己用,还有一台。” 杨浪又拿出一个,交给了即将返回岸上的王虎:“虎子,这台,你交给那人。” “让他在岸上,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建立我们的岸基指挥中心。” “以后,岸上的所有情报,都由她负责整理,通过这个海狼,直接向我们汇报。” 出发前夜,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铺满了整个杨家村的码头。 晚饭过后,船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抽着烟,低声聊着天。 空气里,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特有的宁静和躁动。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经跟家里说了这次出海可能的风险和巨大的回报。 家人的担忧和期盼,此刻都化作了他们心中沉甸甸的动力。 杨浪一个人站在船头,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他输不起,更不能让这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兄弟们输。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杨浪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小满。 今天的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在清冷的月光下,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的温柔和安静。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上了东方之星的舷梯。 船员们看到她来了,都很自觉地停止了说笑,纷纷站起身,冲她善意地点头。 王虎更是机灵地把几个还想凑热闹的年轻人,都给拉到了一边去。 甲板上,只剩下了杨浪和林小满,还有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不安全。” 杨浪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我我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 林小满的声音,比月光还要轻柔:“我知道,你们明天就要去那个最危险的地方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想给你做点什么。”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指了指杨浪手里的红布包裹。 “你打开看看。” 杨浪解开红布,里面露出来的,是一面旗帜。 一面崭新的,用最结实的帆布做底,用最鲜艳的红线,一针一线精心缝制出来的旗帜。 第157章 战旗升起,以一敌八! 旗帜的中央,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的针法,绣出来的,巨大的“浪”字。 那个浪字,绣得极好。 笔锋起落之间,既有惊涛拍岸的霸气,又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杨浪抚摸着旗帜上那凹凸不平的针脚,他能想象得出来,为了绣好这个字,林小满熬了多少个夜晚,又被针扎了多少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那面旗帜,转身,大步走向了船尾那根主桅杆。 他亲手解下了那面原本印着浪潮渔业四个字的旧旗,然后,将这面崭新的旗帜,挂了上去。 他缓缓拉动了升旗的绳索。 在所有船员的注视下,在清冷的月光中,那面红色的旗帜,迎着猎猎的海风,一点一点升上了东方之星的最高点。 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从这一刻起,东方之星,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战旗。 杨浪站在桅杆下,仰头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旗帜,久久没有言语。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杨家村的码头,就已经人声鼎沸。 今天,是东方之星正式向鬼头礁发起总攻的日子。 几乎全村的人,都自发地赶到了码头,来为这艘承载了全村希望的船送行。 他们中,有船员们的父母妻儿,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乡里乡亲。 码头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东方之星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边,经过了庚师傅巧夺天工的改造和杨浪那一番神乎其技的炼金术,这艘船在村民们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一艘普通的渔船。 它像一头蛰伏在港湾里的钢铁巨兽,船身上那些狰狞的液压臂和神秘的白色保鲜箱,在晨曦的微光中,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 船员们在家人的千叮万嘱中,依次登船。 杨浪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他跟前来送行的母亲和妹妹简单地告了别,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林小满,然后,转身,大步踏上了舷梯。 “东方之星号!起锚!出征!” “呜!!!!” 一声雄浑、高亢的汽笛长鸣,如同龙吟,响彻整个杨家村的天空。 沉重的铁锚,带着泥沙和全村人复杂的期盼,缓缓离开海底。 在码头所有村民注视下,东方之星那庞大的船身,缓缓调转方向,船头破开金色的波光,义无反顾驶向了那片大海深处。 几乎就在东方之星驶出杨家村港湾的同时。 滨海县另一侧,属于海王水产的私人商业港口,也同样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魏阳耀的船队,也出发了。 和杨浪那艘孤零零的东方之星不同,魏阳耀的阵仗,要大得多,也张扬得多。 足足八艘大型渔船,一字排开,每一艘都刷着崭新的油漆,桅杆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 船员们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站在甲板上,显得兵强马壮,气势十足。 这就是魏阳耀在滨海县经营了十几年的底蕴。 他或许在权谋和技术上斗不过杨浪,但在最原始的规模上,他依旧是这片海域当之无愧的霸主。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这八艘渔船。 而是跟在这支船队最后面的,那两艘显得格格不入的,巨大的改装货轮。 这两艘货轮,船身都被涂成了深灰色,没有任何船名和标识。 船体两侧的水线上,有明显被加固和改装过的痕迹。 甲板上,原本应该堆放集装箱的地方,被几个巨大的,用帆布严密遮盖起来的方形物体所占据,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两艘船的来历,极其神秘。 它们是在三天前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驶入港口的。 船上的船员,都说着一口外地口音,从不与本地人交流,上岸之后,就直接住进了魏阳耀安排好的酒店,形迹诡异。 整个港口,都对这两艘幽灵船议论纷纷,但魏阳耀对此,却守口如瓶,只说是自己花大价钱,从外省请来的技术援助。 就在魏阳耀的船队即将起航时,一艘挂着港监局牌照的白色快艇,也从执法码头那边,飞速地驶了过来。 快艇上,站着的,正是前几天在杨家村码头颜面尽失的钱理。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戴着一副大号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站在船头那僵硬的姿态,无不透露出压抑的怒火。 “魏老板!” 快艇靠近了魏阳耀的旗舰海王号,钱理拿着一个手持扩音器,对着那边喊道。 “根据市外贸厅和县里的联合决定!为了确保这次重要外事接待任务的采购过程,公平、公正、公开!” “我,作为本次任务的官方监督员,将对你们两支船队的捕捞作业,进行全程的跟踪和监督!”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好!欢迎钱科长监督指导!” 魏阳耀站在海王号的船头,也拿着扩音器,热情地回应着:“有您这位官方代表在,我们这心里,就更踏实了!” 两人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早就排练好的双簧。 然而,接下来,钱理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在宣布完全程监督之后,他所乘坐的那艘港监局快艇,并没有停留在原也没有朝着杨浪船队的方向驶去,而是紧紧跟在了魏阳耀船队的侧后方。 他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个所谓的官方监督员,监督的,只是魏阳耀。 他要亲眼看着魏阳耀,如何用他那庞大的船队和雄厚的财力,在这片大海上,将杨浪那艘孤零零的铁棺材,彻底碾压、粉碎。 他要为自己,也为他背后那些人,把前几天丢掉的脸面,一点一点挣回来。 东方之星的作战指挥室里。 陈飞正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 “浪哥,魏阳耀出动了八艘大船,看吨位,都是三百吨以上的远洋拖网船。” “另外,还跟了两艘来历不明的改装货轮,我们的资料库里,查不到这两艘船的任何信息。” 第158章 捕鱼是假 “还有,钱理那小子,也跟过去了。” “他那艘港监局的快艇,就跟在魏阳耀的屁股后面,像条哈巴狗一样。” 王虎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 “他娘的!这个姓钱的,脸都不要了!还他妈官方监督员,我看他就是魏阳耀养的一条狗!” “就差没直接上他的船,给他端茶倒水了!” “这摆明了就是拉偏架!” 李大壮也闷声说道:“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了什么争端,他这个监督员,肯定会毫不犹豫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浪哥,这不公平!” 王虎走到杨浪面前:“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狼狈为奸?这也太憋屈了!”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浪的身上。 杨浪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渐渐远去的庞大船队,走到对讲机前,拿起了话筒。 “呼叫岸基,呼叫岸基,我是浪潮,听到请回答。” 片刻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即,响起了一小弟的声音。 “浪潮,这里是岸基,信号清晰,请讲。” “二狗,启动我们的眼睛计划。” 杨浪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从现在起,我要知道,魏阳耀那两艘幽灵船上,每一个小时的动向。” “包括他们的航速,航向,甲板上所有人员的活动情况,以及,那两块大帆布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明白。” 就在东方之星上的气氛,因为魏阳耀和钱理那毫不掩饰的偏袒而变得有些压抑时,作战指挥室里,一直埋头在各种电子设备前的陈飞,突然摘下了头上的监听耳机。 “浪哥,有情况。” 他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短波信号接收器,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正在有规律地、剧烈地跳动着。 “我刚才,截获到了一组非常奇怪的加密信号。” “信号的强度和频率,都非常稳定,我用三角定位法,大致锁定了信号源的位置,就在魏阳耀船队的方向,而且,大概率是来自他那两艘神秘的改装货轮之一。” “奇怪在什么地方?” 杨浪走了过去。 “奇怪在它的加密方式和通讯频率。” 陈飞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图表:“我分析了一下,这种加密协议,我从来没见过。” “它不是我们国内任何一个民用或者商用系统里的,也和我所知道的任何军用通讯协议对不上号。” “现在,根本不会有任何正规的船只,会使用这种落后的通讯方式。” 王虎和李大壮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但林伯却从陈飞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种频率……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伯抽着旱烟,陷入回忆:“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我爹出海。” “有一次,我们在外伶仃洋附近,碰到过一艘挂着膏药旗的铁壳船。” “那船鬼鬼祟祟的,不打鱼,也不运货,就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转悠。” “我们船上的收音机,那天就一直收到这种滋啦滋啦的怪声。” “后来听我爹说,那种船,叫特务船,是专门来我们这边,偷听情报,搞破坏的。” 林伯的话,让指挥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特务船?” 王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魏阳耀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那帮人勾结?” “现在还不好说。” 陈飞摇了摇头:“我无法破译信号的内容,只能确定,他们在进行高强度的,持续性的通讯。” “这说明,他们有一个非常明确的,需要实时沟通的目标。” 杨浪盯着屏幕上那条诡异的绿线,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上一世,就在他入狱后的第二年,他从一份过期的《滨海日报》上,看到过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 新闻说,国家海洋勘探队在滨海县外海,发现了一处储量巨大的,极其罕见的海底稀土矿脉。 这个发现,对国家的战略发展,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当时,他只当是个普通新闻看了,并没有在意。 可现在,当他把这件事,和魏阳耀那两艘来历不明的改装货轮,以及那奇怪的通讯信号联系在一起时,一个惊人的,却又无比合理的推断,渐渐浮现了出来。 魏阳耀,他这次出海,真正的目标,或许根本就不是那大红鱼! 大红鱼,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雾弹!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次大规模船队出海的机会,掩护那两艘幽灵船,在这片海域,进行非法的,秘密的,海底资源勘探! 而他通讯的对象,极有可能,就是那些对我们国家海洋资源,垂涎已久的境外势力! 想通了这一点,杨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上的竞争,是个人恩怨的延续。 可现在看来,事情的性质还远没有那么简单。 魏阳耀和钱理,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商业对手,他们是在引狼入室,是在拿国家的利益,做交易! “浪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追上去,想办法把他们拦下来?” 王虎问道。 “追?” 杨浪摇了摇头:“我们拿什么追?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追上去,只会被钱理那个监督员,反扣一个恶意骚扰、破坏正常捕捞作业的帽子。” “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不。” 杨冷打断了王虎的话。 他重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在海图上被标记为海底山脉,无捕捞价值的偏僻海域画了个圈。 那个地方,在所有滨海渔民的口中,只有一个名字,龙骨墟。 传说,那里是古代一条沉没的龙王的脊骨所化,海底全是陡峭的山脉和深不见底的海沟,连海草都长不出一根。 “命令!船队转向,目标,龙骨墟!全速前进!” 第159章 这片死海之下,藏着真正的宝藏 “什么?去龙骨墟?” 这一次,不仅是王虎和李大壮,就连林伯,都彻底懵了。 “浪娃子,你,你没搞错吧?” 林伯的烟斗都快拿不稳了:“龙骨墟那地方,是死海!别说大红鱼,你就是连条小虾米都捞不着!” “海底全是石头山,下网就等于把网往剪刀上送!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是啊,浪哥!” 陈飞也忍不住开口:“我们的任务,是捕捞大红鱼。” “现在魏阳耀他们已经抢占了先机,我们不抓紧时间去鬼头礁,反而往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这……” “执行命令。” 杨浪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重复了这四个字。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杨浪这个决策。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公开反对。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航行,东方之星终于抵达了那片传说中的龙骨墟海域。 船一驶入这片水域,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的海水,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邃得多,呈现出近乎于墨蓝的颜色,仿佛深不见底。 海面上,风平浪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 杨浪命令船只停下,然后,开启了那台从庚师傅那里弄来的深海声呐探测仪。 “嗡……” 一股无形的声波,被发射出去。 很快,声呐探测仪的显示屏上,开始缓缓勾勒出了一幅海底三维地形图。 屏幕上,不再是普通渔场那种平缓的沙地或者零星的礁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海底山脉! 无数座陡峭的山峰,从深不见底的海底拔地而起,直刺向上。 山峰之间,是纵横交错的万丈深渊。 声呐探测到的最深处,甚至超过了八百米! 湍急的暗流,在这些峡谷和山峰之间,形成了一个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为龙骨墟,被称为死海。 在这种鬼地方,别说下网捕鱼,就是船只从上面经过,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无形的暗流,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浪、浪哥!” 李大壮看着屏幕上那狰狞的地形图,声音都有些发颤:“咱们,咱们来这儿,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船员们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们实在是想不通,杨浪,到底要把他们带向什么地方。 “浪哥,这地方,连海耗子都得饿死吧?” 王虎看着那光秃秃的海底山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咱们来这儿,到底图个啥?” 他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船员们刚刚才被杨浪那神乎其技的手段建立起来的信心,此刻,在这片绝地面前,又开始动摇了。 他们想不通,杨浪为什么会放弃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盛产大红鱼的鬼头礁,而选择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面对众人的疑虑,杨浪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桌前,从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里,抽出了一卷图纸。 这卷图纸,和他之前拿出来的任何一张海图都不同。 它不是印刷品,而是用最精细的绘图笔,一笔一画,亲手绘制出来的。 图纸的纸张,是特殊的羊皮纸,摸上去,有温润的质感。 当杨浪将这卷图纸,在海图桌上缓缓展开时,整个指挥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海底地形图。 图上,不再是官方海图那种粗略的等深线和简单的标记。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工笔画一般,细致入微地描绘出的,每一座海底山峰的走向,每一道海沟的深度,甚至,是每一股暗流的流速和方向。 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构成了一幅复杂、深邃,却又充满了某种神秘规律的画卷。 而这幅图纸所描绘的,正是他们脚下这片,被称为龙骨墟的死亡海域! “这……这是……” 林伯第一个凑了上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图纸,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他在这片海上漂了一辈子,自认对滨海县周边的每一寸海域都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幅图,却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告诉他,他之前所知道的一切,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幅图的精细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渔民,甚至任何官方机构所能达到的极限。 它不像是人画出来的,倒像是,有某个神仙,潜入了这万丈海底,用他的眼睛,将这片海底迷宫,原原本本复刻了下来。 “这图,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杨浪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里的寂静。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他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才勉强回忆并绘制出来的。 上一世,那支发现了海底稀土矿的国家勘探队,在完成了初步勘探后,曾经公开发布过一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地质勘探图。 杨浪就是凭着对那几张图的零碎记忆,才拼凑出了眼前这份神图。 他用手指,点在了图纸的中央,一个被无数海底山脉环绕的,最深邃的区域。 “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官方的海图,只告诉我们,这里是海底山脉,是无捕捞价值的区域。” “因为,所有的声呐探测,到这里,都会被复杂的地形和剧烈的磁场干扰,得到的数据,都是一片混乱。” “但我的这位朋友,他告诉我,在这片看似贫瘠的死亡山脉之下,隐藏着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杨浪的指尖,沿着图纸上一条极其隐蔽的细线,缓缓划过。 “这里,是两大地壳板块的交界处。 海底深处,有强烈的地热活动。 滚烫的岩浆,在加热着冰冷的海水。 同时,从外海流经此处的黑潮暖流,和近海的沿岸冷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向上的螺旋涌流。” 第160章 这不是挂底,是暗流在拔河 “地热、矿物质、洋流……这三个因素,在这条深不见底的海沟里,碰撞、交汇,最终,形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超级生态系统!” “我管它叫,龙筋海沟。” “因为,它就像是那条传说中沉没的龙王,身上最后一条,还保留着生命活力的筋脉!” 地热?洋流交汇?超级生态系统? 这些词,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听懂杨浪话里那股笃定。 他们看着眼前那幅精细到变态的神图,再联想到杨浪之前那一次次化腐朽为神奇的神迹,他们心中那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就被更强烈的,近乎于盲目的信念所取代。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神人。 而他们,正跟随着这位神人,去探索一个前所未见的神迹。 “那,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进入这条龙筋海沟的唯一入口。” 杨浪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了那片狰狞的海底山脉边缘,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豁口上。 “看到这里了吗?” 他指着那个豁口:“从声呐图上看,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不到两百米深的小海沟,跟周围那些动辄七八百米的深渊比起来,根本不起眼。” “但实际上,这里,是整个龙骨墟海域,所有暗流的交汇点和分流点。” “这里的流速,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杀机。” “任何船只,一旦被卷入,就会像掉进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瞬间被撕成碎片。” “但是。” 杨浪话锋一转,用红色的铅笔,在那个豁口的旁边,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凹陷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整个暗流系统的唯一一个风眼。” “就像台风的中心一样,四周狂风暴雨,唯独这里,风平浪静。” “它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安全下锚,并且能将渔网,顺利送进那条龙筋海沟的下网点。” “命令!” 杨浪抬起头,环视着众人:“船队,立刻向这个坐标点移动。” “抵达后,立刻下锚!准备作业!” 这一次,指挥室里,再没有任何一句质疑。 林伯看着海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在官方海图上连个标记都没有的点,又看了看杨浪那张年轻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脸,他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烟斗,走到了舵盘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选择。 在林伯那精准无比的操纵下,东方之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小心翼翼在那片充满了死亡陷阱的海域里,穿行着。 最终,船,稳稳停在了那个由杨浪指定的海沟入口处。 船上的重锚,被缓缓地放入水中。 所有船员,都屏住了呼吸。 当东方之星那巨大的船锚,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消失在墨蓝色的海面下时,整艘船,好像都被这片死寂的海域,施加了定身法。 船身不再摇晃,海风也诡异地停歇。 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聚集在了船尾那台狰狞的深海高压绞车旁。 “都准备好了吗?” 杨浪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准备好了!” 王虎和李大壮齐声应和。 “好。” 杨浪点了点头:“记住,这次下网,和我们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听我的口令,一步都不能错。” 他走上那个专门为他搭建的指挥高台,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则死死地锁定着声呐探测仪的显示屏。 屏幕上,那条通往龙筋海沟的狭窄水道,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正张开它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第一步,释放配重铅坠!” 杨浪的口令,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操作手的耳朵里。 王虎立刻推动操作杆。 只见一根连接着特种钢缆的,重达半吨的流线型铅坠,被缓缓送入了水中。 这铅坠,是庚师傅的杰作。 它的作用,不是为了捕鱼,而是为了探路。 它将作为整张渔网的先锋,利用自身的重量和流线型的设计,穿透那变幻莫测的表层暗流,为后面的渔网,拉出一条相对安全的垂直通道。 钢缆,在绞车平稳的运转中,一米一米被释放出去。 绞车上的深度计数器,上面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当深度计数器上的数字,跳过400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老船员,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米! 这个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辈子所能理解的捕捞极限! 在他们过去的经验里,能把网下到两百米,就已经算是深海作业了。 而四百米,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连光都无法到达的,传说中海怪居住的深渊! “浪。浪哥,这,这也太深了吧?” 一个年轻的船员,声音都有些发颤。 “没事,放宽心!” 杨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依旧是一贯的平静。 就在这时,绞车上传来的拉力,突然猛地一增! 紧接着,刺耳的的过载警报灯,在绞车的控制面板上,开始疯狂闪烁! “嘀!嘀!嘀!嘀!” “不好!挂底了!” 林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发白:“下面肯定是挂住海底的石头山了!快!快切断钢缆!不然,整艘船都要被拖下去!” “快!拿液压剪来!” 王老四也跟着嘶吼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找工具。 这是所有渔民在深海作业时,最恐惧的噩梦,挂底。 一旦沉重的渔网被海底的障碍物死死挂住,那股来自深海的,无法抗拒的拉力,足以在瞬间,将一艘几百吨的渔船,像玩具一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斩断钢缆,弃网保船! 甲板上,瞬间乱成了一团。 船员们惊慌失措,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之前建立起来的纪律和信任,瞬间土崩瓦解。 “都他妈的给我站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浪那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通过扩音器,响彻了整个甲板! 第161章 深渊之下,是流动的黄金火焰 所有混乱的动作,都瞬间停滞了。 船员们抬起头,看向了指挥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只见杨浪,依旧站在那里,稳如泰山。 “谁敢动液压剪,老子第一个把他扔下海喂鱼!” “这不是挂底!这是铅坠,进入了龙筋海沟的强流层!是暗流在跟我们拔河!” “王虎!李大壮!听我命令!” “启动智能液压补偿器!压力调到百分之八十!进入过载保护模式!” “浪哥!这,这太危险了!再拉下去,绞车的马达会烧掉的!” 王虎看着那已经快要爆表的压力仪表盘,手心全是汗。 “执行命令!” 王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他猛按下过载保护按钮! “嗡!!!!!” 整台深海高压绞车,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它那台由庚师傅亲手改造过的,军用级别的液压系统,瞬间爆发出了它真正的恐怖性能! 无数根粗大的油管,猛地鼓胀起来,像一条条虬结的青筋。 复杂的阀门组,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清脆响声,开始以人脑无法理解的速度,进行着泄压和增压的切换。 那根原本被拉得几乎要崩断的钢缆,奇迹般不再发出呻吟。 它时而,在巨大的拉力下,被动地释放出几米,时而,又在拉力减弱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将松弛的部分收回。 整台绞车,就像一个拥有了生命和智慧的太极宗师,在和那股来自深渊的,狂暴的暗流,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角力。 它不再是硬碰硬地对抗,而是在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巧妙化解着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甲板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机器! 那刺耳的过载警报声,依旧在响。 但所有人的心,却在看到绞车那稳定的运转后,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这场人与海,机器与自然的拔河,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 终于,绞车上传来的那股狂暴的拉力,开始缓缓地减弱。 那根一直处于极限状态的钢缆,也渐渐恢复了平稳。 “成功了……” 杨浪看着声呐探测仪上,那个代表着铅坠的光点,已经顺利穿过了最凶险的强流层,进入了那片相对平缓的“龙筋海沟”内部,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步!释放主网!”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张经过特殊设计、网口装有可控翼板的巨大渔网,也顺着那条已经开辟好的安全通道,被缓缓送入了那片未知的深渊。 …… 两个小时后,是预定的收网时间。 当杨浪下达收网的命令时,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绞车上传来的拉力,比刚才下网时,还要恐怖数倍!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水的拉力了。 那是沉重的,带着生命挣扎的恐怖巨力! 控制面板上,所有的仪表盘指针,都瞬间飙升到了红色的危险区域! “启动全部动力!液压补偿开到最大!给我拉!!!” 杨浪嘶吼着。 东方之星的船身,因为这股巨大的拉力,都发生了严重的倾斜! 左侧的船舷,几乎快要贴到了海面上! 甲板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所有船员,都死死地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近乎于癫狂的兴奋! 因为这股恐怖的拉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网里,有东西! 有大家伙! 有超出他们想象的,足以让他们发财的大家伙! 那台神兵利器般的深海绞车,再次展现出了它那无与伦比的恐怖性能。 它在过载的边缘,疯狂地运转着,硬生生,一寸一寸将那沉重无比的渔网,从那八百米的深渊之中,向着海面,拖拽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如同小山一般的阴影,在那墨蓝色的海面之下,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片在墨蓝色海面下缓缓浮现的阴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沉睡在深渊中的远古巨兽,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情愿拖拽向光明。 随着绞车那雷鸣般的轰鸣,阴影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不是礁石那种死寂的,棱角分明的黑色。 而是流动的,跳跃的,仿佛蕴含着生命最原始脉动的银白色! “哗啦!!!!” 终于,在东方之星那巨大的液压吊臂,发出一声呻吟后,那张承受了极限拉力的巨大渔网,破水而出! 一瞬间,仿佛太阳提前坠落在了这片海面上。 万道金光,冲天而起! 整个甲板,都被难以言喻的,炽热的,火红色的光芒,彻底笼罩! 那巨大的网兜里,满满当当,挤挤挨挨,装的,全都是鱼! 他们这辈子,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鱼! 深海大红鱼! 它们每一条,都体型巨大,长度几乎都超过了一米。 流线型的身躯,覆盖着比铜钱还要大的,火红色的鳞片。 阳光照射在它们的鳞片上,反射出流金溢彩的光彩。 成百上千条这样的大红鱼,在网中翻腾、跳跃,汇聚成了一股流动的,燃烧的,由黄金和火焰组成的洪流! 那景象,已经不能用壮观来形容。 那是近乎于神迹的,足以让任何一个亲眼目睹的人,都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伟大!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幻觉般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像一尊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呆呆看着那网如同岩浆般流淌的红色。 林伯手里的烟斗,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捕了一辈子鱼,见过无数的大场面,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对这片大海的所有认知。 王虎和李大壮,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也只是傻傻地站着,嘴里无意识重复着一句含糊不清的:“我的娘啊……” “还愣着干什么!” 第162章 收获巨大 杨浪的声音突然炸响,将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开舱门!准备接货!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 船员们如梦初醒,随即,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狂热的欢呼! “发了!发了!我们发了!!” “大红鱼!真的是大红鱼啊!!” 他们像一群打了鸡血的疯子,一个个嗷嗷叫着,冲向各自的岗位。 之前所有的恐惧、疑虑,在这一网如同神迹般的收获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可笑。 巨大的网兜,在吊臂的操控下,缓缓移动到了甲板的中央。 随着底部的绳索被解开。 “轰!!!!” 那股由火焰和黄金组成的洪流,倾泻而下! 整片甲板,瞬间就被这片耀眼的红色所淹没。 一条条体型巨大的大红鱼,在甲板上生龙活虎地蹦跳着,每一次甩尾,都带着千钧之力,拍打得甲板砰砰作响。 “所有人!戴手套!注意安全!” 杨浪高声指挥着:“开始分拣!按我教你们的法子,活缔!放血!去内脏!速度要快!一条都不能浪费!” 船员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抵触。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此刻,杨浪说的每一个字,在他们听来,都如同圣旨。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精密的流水线。 年轻力壮的船员,负责按住那些还在拼命挣扎的大红鱼。 杨浪亲自带队,手持钢针,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刽子手,精准结束掉每一条鱼的痛苦。 鲜红的血液,在甲板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又迅速被高压水枪冲刷干净。 经过处理的鱼,被迅速送进那台已经开始轰鸣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 “滋啦……” 伴随着一阵阵白色的冷气升腾,一条条如同水晶艺术品般的冰封大红鱼,被源源不断送进了零下六十度的冷库。 整个过程,紧张、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每一个人,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上,一个拧得最紧的螺丝钉,发挥着自己最大的能量。 林伯和那几个老船员,也放下了他们最后的矜持。 他们没有再守着那些过时的规矩,而是主动加入了分拣和搬运的行列。 用自己那双粗糙却又灵巧的手,小心翼翼处理着每一条来之不易的珍贵渔获。 当最后一条大红鱼,被送进冷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所有人都累瘫在了甲板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飞拿着一个手持的磅秤,和几个船员一起,对冷库里的渔获,进行了初步的清点。 当他拿着写满了数字的记录本,走到杨浪面前时,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浪、浪哥……出来了!” “第一网,总共捕获合格大红鱼,一百三十七条。” “平均每条重量,在三点八公斤左右。” “去掉内脏和血液损耗,纯重,超过了……五百公斤!” 五百公斤! 半吨! 这个数字,像一颗原子弹,在所有疲惫不堪的船员心里,轰然引爆! 一网! 仅仅一网! 他们就完成了这次总任务量的二分之一! 按照市里十块钱一斤的收购价,光这一网,他们的收入,就超过了一万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丰收了! 这是抢钱!是神话!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滨海县所有渔民都为之疯狂的奇迹! 甲板上,短暂的寂静之后,再次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船员们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财富,砸得晕头转向。 他们围着那个塞满了水晶大红鱼的冷库,像是在参观一座金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着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王虎抱着李大壮,两个壮得像熊一样的汉子,笑得跟个二百斤的孩子:“半吨啊!浪哥!咱们一天就干了半吨!这传出去,整个滨海县都得炸锅!” “是啊,浪哥!” 一个年轻的船员,兴奋得满脸通红:“照这个势头,咱们再下个一两网,那一吨的任务,不就轻轻松松完成了?” “我们这次不只捞一吨。” “什么??” 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看向了指挥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杨浪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市里给我们的任务,是一吨。” “但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一吨。” “而是,两吨!” “什么?两……两吨?” 如果说之前那半吨的收获是惊喜,那此刻杨浪口中说出的这个数字,就是惊吓。 “浪哥!你,你没开玩笑吧?” 王虎第一个就懵了:“两吨?咱们要那么多干什么?” “是啊!” 林伯也走上前,他那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紧紧地锁起来:“这超低温冷库,虽然厉害,但它也只是保鲜,不是让鱼长生不老。” “这鱼,在冷库里放久了,味道肯定会差。 多出来那一吨,要是短时间内卖不掉,砸在手里,那可就不是钱了,那是一堆会臭的麻烦!” “而且。” 他指了指船上的燃料表:“咱们这次带的燃料,本来就是按捕捞一吨的量来计算的。” “要是再多打一吨,我们的燃料,根本就不够返航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自信了,这是近乎于贪婪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们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打上来的鱼,难道最后就要因为卖不掉,而白白地烂在冷库里吗? 刚刚才凝聚起来的人心,因为杨浪这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再一次,出现了裂痕。 面对众人的质疑,杨浪只是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我只说两件事。” “第一,燃料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第二,,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从现在起,东方之星号进入战时状态。” “所有人,轮班休息,机器不停,人不停,直到冷库里装满两吨鱼为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那错愕的表情,转身,走进了作战指挥室。 第163章 铁片钓鱼 甲板上,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脑子里一团浆糊的船员。 虽然心里还是在纳闷,但在杨浪威严之下,船员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几个年轻的船员,围在船舷边,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聊。 “哎,你们说,浪哥这次,到底是咋想的?非要搞那两吨,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谁知道呢?浪哥的心思,你别猜,反正,他让干啥,咱干啥就对了,上次咱们不也觉得他疯了吗?结果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一个船员吐了个烟圈:“对了,你们觉不觉得奇怪?咱们在这儿动静搞得这么大,按理说,魏阳耀那帮孙子,早就应该闻着味儿过来了啊。” “怎么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就是!太奇怪了!” 另一个船员也附和道:“他们那八艘大船,再加上钱理那个狗腿子,不应该啊。” “难道是他们没找着咱们?”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找?他们怕是,压根就没想过要来找咱们。” 众人回过头,只见杨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船舷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啤酒。 “你们以为,魏阳耀这次花那么大的血本,又是买船,又是请人,真是为了跟咱们抢那两吨大红鱼?” 杨浪喝了一口啤酒。 “别傻了,捕鱼,就算捕的是龙王爷的太子,那也是辛苦钱,是卖力气的钱。” “这钱,来得太慢。” “这个世界上,有生意,比捕鱼来钱快多了。” “那生意,不用下网,也不用冒险。” “只需要把一些岸上见不得光的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跟大水冲来的一样,挡都挡不住。” “我听说啊,咱们这片海域,最近,就有很多这种跨国搬运工很活跃。” “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货轮,打着各种幌子,干的,却是卖祖宗、卖国家的勾当。” 这番话听在船员的耳朵里,如同平地起惊雷! 跨国搬运?卖祖宗的勾当? 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但也立刻就明白了杨浪话里那未尽的意思。 走私! 而且,极有可能是那种通敌卖国的走私! 他们瞬间就联想到了魏阳耀船队里那两艘来历不明的改装货轮,联想到了那奇怪的加密信号。 一瞬间,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环节,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魏阳耀对捕捞大红鱼这件事,显得雷声大雨点小? 为什么钱理那个所谓的监督员,只跟着他,却对创造了奇迹的东方之星不闻不问? 原来,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在这片渔场上! 他们是在利用这次官方采购任务做掩护,利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场捕鱼竞赛上的时候,在另一片不为人知的海域,干着那见不得光的脏事! 他们看着杨浪那平静的侧脸,终于隐隐约明白了什么。 浪哥,他之所以非要在这片死海里,捕捞那看似多余的两吨鱼,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睡醒。 船队休整,等待下一个潮期。 大部分船员都闲得发慌,三三两两地靠在船舷上抽烟。 杨浪从船舱里施施然走出来,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细长布袋。 王虎眼尖,第一个凑了过来:“浪哥,你这是捣鼓啥新玩意儿呢?” 杨浪在甲板中央站定,从布袋里抽出一根乌黑锃亮的铁棍子,三下五除二,竟拼成一根两米多长的鱼竿。 那鱼竿纤细挺拔,竿身上还装着个精巧得不像话的金属轮盘,上面缠着比头发丝还细的彩色丝线。 这玩意儿,跟他们船上那些傻大黑粗的家伙什,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闲着也是闲着,钓两条鱼给大伙儿开开荤。” 杨浪轻描淡写地说着,又从铁盒里捏出个五颜六色的铁片子,屁股后头还挂着俩亮闪闪的钩子。 “就用这铁疙瘩?” 一个老船员看得直嘬牙花子:“开什么玩笑,浪娃子!这可是几百米深的死海,不是你家村口的河沟!” “这玩意儿扔下去,连个浪花都看不见,早被暗流卷没影了!” 杨浪压根没理会这帮人的议论。 他走到船尾,捏着那片彩色的铁鱼,闭上眼,迎着微弱的海风站了几秒。 猛地,他睁开眼,手腕一抖,那根在别人看来脆弱不堪的黑竿子,在他手中嗡地一声,绷成一道惊人的弧度! “嗖!!” 铁片子化作一道流光,带着破空声,被远远射了出去,精准砸在远处一个水涡里。 细若无物的彩线,疯了似的从轮盘上倾泻而出,带着那枚铁饵,笔直地扎向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杨浪身上。 只见他单手持竿,竿尖微压,另一只手搭在轮盘摇臂上,不疾不徐,一圈一圈,匀速摇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面平静如初。 “我就说嘛,这玩意儿……” 那老船员的嘟囔刚开了个头。 话音未落,杨浪手中那根始终保持着韵律的黑竿,猛地一顿,随即死命下拽! 那股从深海传来的蛮力,瞬间将纤细的竿身,拉成一个濒临断裂的满弓! “中鱼了!” 李大壮扯着嗓子第一个吼了出来。 泄力装置都快拉出了火星,彩线被水下的巨物疯狂地向外拉扯! “浪哥!要不要搭把手?” 王虎急得直跺脚。 “不用,别碍事!” 杨浪低喝一声,双腿如钉子般钉在甲板上。 他并不跟水下的东西硬顶,而是顺着那股巨力,时而放线,时而趁对方力竭的空当,奋力绞回几圈。 那根看似一折就断的鱼竿,在他手中却韧性惊人,死死地黏住了水下的狂徒。 足足僵持了十几分钟,水下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有了衰竭的迹象。 “起!” 杨浪眼中精光一闪,开始发力。 他摇动轮盘的速度骤然加快,弯成满月的鱼竿,一寸寸地被拉直。 第164章 破竿,钓空龙骨墟! 一个巨大的黑影被硬生生地从深水中拖拽了上来! “快! 抄网!” 王虎和李大壮合力将大抄网伸进水里,用尽吃奶的力气奋力一捞。 “哗啦!” 一条体型骇人的大鱼被甩上了甲板。 那是一条通体火红、布满蓝色星斑的石斑鱼,嘴巴张开,里面竟是灿烂的金色! “金,金嘴龙趸!” 林伯手里的旱烟斗一下子砸在甲板上,声音都哆嗦了。 这条至少四五十斤的金嘴龙趸还在甲板上猛烈翻腾,拍得钢板砰砰作响。 船员们还没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杨浪已经头也不回地甩出了第二竿! 这次更快! 不到三分钟,那根黑色的鱼竿再次被拽成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满月! 又是一番缠斗,十分钟后,第二条巨物上板。 那是一条炮弹般修长的银色大鱼,背部深蓝,一道金色线条贯穿全身。 “黄鳍金枪! 是小炮弹!” 老船员一蹦三尺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乖乖,这么大的黄鳍金枪,咱们这片海域几十年没出过了! 这玩意儿在城里一斤肉比一斤牛肉还贵!” 甲板上的惊呼声就没断过。 短短一个钟头,杨浪一个人、一根竿,钓上了七八条深海珍品。 如果说之前那一网,大伙儿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是杨浪走了狗屎运。 那么现在,看着他用一根小破竿子戏耍着整片龙骨墟,所有人的那点念想被眼前这堆活蹦乱跳的渔获砸得粉碎! “行了,收工,够吃了。” 杨浪收好鱼竿,云淡风轻。 “都过来,傻站着干嘛?杀鱼,吃饭!” 那条金嘴龙趸和黄鳍金枪连同其余几条叫不上名堂的深海好货,很快就被收拾得明明白白。 船上没有那么多讲究的锅碗瓢盆,王虎直接找来一块半指厚的铁板架在两个废油桶上,底下生起一堆从机舱里顺出来的硬木柴烧得通红。 最新鲜的鱼肉被切成厚片,什么佐料都不放,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贴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 “滋啦……” 油脂被高温逼出,在铁板上发出动人的声响,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鲜香混杂着淡淡的焦香,瞬间就裹挟了整片甲板把所有船员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没人再说话,几十号汉子,老的、少的,就这么围着那块简陋的铁板,手里攥着筷子死死盯着上面那些由粉红慢慢变成诱人金白的鱼肉。 第一片鱼肉刚熟,王虎就眼疾手快地夹了起来也不怕烫,三两步就跑到船头递给了杨浪。 杨浪没客气,接过来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鱼肉入口,外皮带着一丝铁板炙烤出的焦脆,内里却嫩滑得好似豆腐脑,牙齿轻轻一碰就化了开来。 那股子源自深海、纯粹到极致的鲜甜如同炸弹一般在味蕾上引爆,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都动筷子啊,看我干啥?” 杨浪招呼了一声。 这话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双筷子如同雨点般落下,铁板上滋啦作响的鱼肉几乎在眨眼间就被一扫而空。 “我的娘!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鱼!” “这肉,滑得跟姑娘家的皮肤似的,一不留神就从嗓子眼溜下去了!” “鲜!太他妈鲜了!” 船员们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脸上都带着近乎于痴傻的幸福。 林伯也顾不上他那宝贝烟斗了,夹起一片金嘴龙趸的鱼腩放进嘴里细细地咂摸着。 他这辈子吃的鱼比别人走的路都多,可今天这口却让他感觉自己前几十年都白活了。 这顿饭没有酒,却比任何一场庆功酒宴都让人酣畅淋漓。 甲板上之前因为猜忌和疑虑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也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咀嚼声中被啃得干干净净、烟消云散。 吃饱喝足,短暂的休整过后,下一个潮期如约而至。 杨浪再次站上了那个指挥高台。 “全体都有!准备第二次下网!” 这一次,甲板上再没有任何迟疑和交头接耳。 所有船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各自的岗位上迅速就位。 他们的动作比上一次快了不止一倍,每一个环节的配合都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深海高压绞车再次发出雷鸣般的咆哮,那张承载了所有人希望的巨大渔网第二次被送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龙筋海沟。 等待的过程依旧是漫长而又煎熬的。 但这一次,船员们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恐惧和疑虑,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紧张、贪婪和狂热的期盼。 两个小时后,杨浪那沉稳的口令再次通过扩音器响彻整艘船。 “收网!” 恐怖的拉力再一次从八百米的深渊之下传来,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方之星的船身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倾斜,左舷的甲板甚至被压得没入了水中,冰冷的海水哗哗地涌上来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腿。 可这一次,没人再惊慌失措。 “拉!” 王虎站在绞车旁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那张黝黑的脸因为过度用力而涨成了猪肝色。 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自发地行动起来,他们有的帮忙稳固甲板上那些快要滑落的设备,有的则用缆绳将自己固定在船舷上,用自己的体重来为这艘倾斜的船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配重。 人心齐,泰山移。 那台军用级别的液压系统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再次爆发出了它那逆天的性能。 那根比手腕还粗的特种钢缆,在极限的呻吟声中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将那沉重到无法想象的渔获从黑暗的深渊拖向光明! “出水了!出水了!” 当那巨大的网兜再一次破开墨蓝色的海面时,甲板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如果说上一次的收获是流动的黄金火焰。 那么这一次,就是一座被硬生生从海底拔出来的山峰! 第165章 疯了!这艘船要当核潜艇来用? 网兜里的大红鱼数量比上一次多出了将近一倍! 它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几乎要将那张用特种纤维编织的渔网都给撑破! 那耀眼的红色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光芒,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都给灼伤。 “轰隆!!!” 当网兜在甲板上被打开,那座红色的鱼山轰然倒塌。 整艘船的甲板都被彻底淹没,最深处鱼甚至堆起了半人多高,船员们必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鱼身上才能勉强行走。 “干活!!” 杨浪的吼声将所有人从巨大的狂喜中唤醒。 没人再需要动员,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扑进了那片红色的海洋。 活缔、放血、去内脏、浸泡盐水、送入冷库…… 整套流程在所有人的通力合作下被执行得如同行云流水。 甲板上血水和鱼鳞齐飞、汗水与海水交融,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鱼血和黏液,看上去狼狈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酣畅淋漓、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场疯狂的丰收作业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当最后一条处理好的大红鱼被塞进那个已经快要关不上门的超低温冷库时,所有人都累得直接瘫倒在了那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甲板上。 陈飞拿着他的小本子带着两个船员,对这次的渔获进行了最后的清点。 他从冷库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那张总是很镇定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走到杨浪面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那句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浪哥,清点完了。” “第二网,总计捕获合格大红鱼,三百一十二条,纯重超过了一千五百公斤!” “加上第一网的渔获,我们,我们冷库里现在总共有超过两吨的大红鱼!” 两吨!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船员的心上。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砸懵了。 他们真的用两网就完成了这个在他们看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任务。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疯狂的欢呼! “万岁!!” “浪哥万岁!!” 船员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们把杨浪从指挥高台上拽了下来,像对待一个凯旋的将军一样将他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狂欢过后,船队开始返航。 所有人都以为船会沿着来时的航线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杨家村码头。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当这两吨如同神迹般的渔获出现在码头上时会引起怎样巨大的轰动。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这次能分到多少钱,回家之后该怎么跟自己的婆娘和娃子吹嘘这次传奇般的经历。 然而,杨浪的下一个命令却像一盆冷水再次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作战指挥室里,海图在桌上摊开。 所有核心成员都围在桌旁,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和潮红。 杨浪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却没有在来时的那条航线上做任何标记。 他的笔尖在海图上移动,最终画出了一个几乎是绕了半个滨海县外海的巨大弧线。 这条新的航线不仅没有选择直线距离最短的路线,反而刻意避开了所有熟悉的渔场和岛礁,选择了一条耗时更长、燃料消耗更大,但绝大部分航程都位于一片广袤无垠、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海域。 “浪哥,这,这是……” 王虎看着那条莫名其妙的弧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走这条路回去。” 杨浪的回答简单干脆。 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就从刚才的狂热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走这条路?” 林伯第一个提出了疑问,他拿起自己的烟斗在海图上那条新航线上敲了敲:“浪娃子,这条路要比我们来时的路至少多走一天一夜。” “我们船上的燃料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再这么一绕,我怕,我怕我们撑不到回港。” “是啊,浪哥!” 李大壮也闷声闷气地开口:“咱们的鱼都已经打满了,早点回去也能早点把鱼出手,落袋为安啊。” “这么在海上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陈飞没有说话,他只是推了推眼镜仔细研究着那条新的航线,试图从军事或者商业的角度分析出杨浪这么做的战略意图。 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这条路除了浪费时间和燃料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杨浪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从那堆山般的渔获上跳下来,直接找到了正在角落里擦拭工具的李大壮。 “大壮,你现在带几个人,把咱们船上所有的排水系统里里外外给我再过一遍。” 李大壮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都停了:“浪哥,早上不是刚检查过吗?一点毛病没有。” “我说的是极限检查。” “把所有排水口的滤网都拆下来,用高压水枪把里面的鱼鳞、黏液、垃圾全都给我冲干净。” “每一条排水管道都要用通条从头捅到尾,确保里面连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他又指向船舱。 “还有,所有的船体水密门给我重新检查。” “铰链、锁扣全部上油。” “门框上的橡胶密封条拿抹布蘸着甘油一寸一寸地给我擦,要保证关上门之后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这还不算完,杨浪最后指向了那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超低温冷库。 “最重要的,是货物固定。” “把我们所有的备用缆绳和固定网都拿出来,把冷库里那些鱼一层一层地给我捆结实了,像捆粽子一样给我捆死! 我要保证就算是船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鱼都不能挪动一寸!” 李大壮彻底傻眼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哪里是普通的检查?这简直是疯了! 排水口要干净到能当饭碗,水密门要密封到能养鱼,连冻得跟石头一样的货物都要五花大绑。 这套标准他只在电视里看过,那些准备穿越北冰洋的破冰船或者准备下潜几千米深的核潜艇才他娘的会这么干! “浪哥,咱们就是一艘渔船,犯不着……” 第166章 拿全船人的命当赌注! “这是命令。” 杨浪直接打断了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一句话,这艘船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战备级别。” 最高战备级别这六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李大壮不敢再多问一句,他丢下扳手点了几个最得力的年轻船员,一头扎进了船舱深处。 甲板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之前那股子发财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冲淡了大半。 整个下午,东方之星号都笼罩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噪音之中。 李大壮带着人真的把这艘渔船当成了战舰来收拾。 船员们累得像狗一样,浑身上下不是油污就是汗水。 他们想不通却又不敢不干。 因为杨浪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林伯蹲在船舷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 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天上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又看看海面上那如同镜子般平静的波光。 海风和煦带着一丝暖意,成群的海鸥在船的上空悠闲地盘旋。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是一个完美适合航行的好天气。 可船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李大壮拖着一身的疲惫走到了杨浪面前,他嗓子都哑了。 “浪哥,都弄好了,全都是按你说的最高标准来的。” “现在这船别说开回去了,你就是开着它去撞冰山,我估计都沉不了。” 杨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船尾亲自检查了一遍货物固定的情况,又试了试几扇关键的水密门的密封性,最后才走回了作战指挥室。 船员们以为这总该能起航了。 一个个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开船。 可就在这时,杨浪的声音通过船上的广播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全体核心成员,立刻到作战指挥室开会。” “重复一遍,立刻开会。” 那语气里的严肃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五分钟后,作战指挥室里挤满了人。 王虎、李大壮、陈飞、林伯,还有那几个跟着林伯上船的老船员,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浪,等着他解释这一下午的古怪行为。 杨浪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没有看任何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海图上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通知下去,原定起航计划取消。”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战斗岗位,我们要为即将在12小时后抵达这里的超级气旋风暴做准备。”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一群离了水的鱼傻傻地看着杨浪。 超级气旋风暴? 12小时后? 在这里? 足足过了十几秒,王虎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有些结巴。 “浪、浪哥,你,你是不是累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 “你看外面这天,风平浪静的,连个浪花都没有,哪来的什么风暴?” “是啊,浪娃子!” 林伯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烟斗在桌子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我林海在这片海上漂了一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风暴来临之前,天上的云、海里的浪,甚至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会有征兆!” “可现在你看外面,哪有一点要变天的样子?” 他指着墙上的气压表:“你再看这个,气压稳定,甚至还在微微往上走!” “这是天要放晴的吉兆!” “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气压往上走还能来风暴的!” 林伯的话代表了所有老船员的心声。 这是他们用一辈子的经验、用无数次与风浪搏斗的经历总结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林伯说的没错。” 一直沉默的陈飞也推了推眼镜,他指着一台正在滴滴作响的无线电接收器:“浪哥,我刚才也收听了省气象台发布的海上天气预报。” “预报里明确说了,受大陆高压控制,未来48小时我们这片海域天气晴好,风力小于三级,是绝佳的航行和作业天气。” “广播里连一个风字都没提,更别说你说的那个超级气旋风暴了。” 经验、科学、官方预报……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信息,都在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杨浪,在胡说八道。 指挥室里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船员们看着杨浪,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怀疑了,而是看疯子般的眼神。 他们开始觉得,这个带领他们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是不是因为巨大的成功刺激得精神失常了? “浪哥,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 “你们觉得我像是会拿一船人的性命和这两吨比黄金还贵的鱼来开玩笑的人吗?” 杨浪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所有骚动的心思都暂时冷却了下来。 是啊,他们可以怀疑杨浪疯了,但他们无法怀疑杨浪对这次任务的重视。 这两吨鱼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他比任何人都更在乎它们的安全。 可…… 可眼前这风平浪静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这已经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了,这是常识与反常识的对立,是现实与虚幻的碰撞。 “浪哥,我们不是不信你。” 王虎急得直抓头发:“可你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你总得告诉我们,你这个风暴的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是海龙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长了双千里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杨浪的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哪怕听起来再荒诞但至少能让他们勉强接受的解释。 然而,杨浪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理由。”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的信息来源比省气象台、比你们所有人的经验都更可靠。” “我再说最后一遍。” 第167章 他在备战末日,仇人却在开香槟 杨浪走到指挥室的门口,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水密门。 外面金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海风轻拂带着咸腥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详而又美好。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信我,我们就能活下去,鱼也能保住。” “不信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身留给了指挥室里所有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各自回到岗位,做好抗击风暴的一切准备,十二个小时后,答案自会揭晓。” 杨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信他,会怎么样? 死。 船毁人亡。 这个念头让刚才还蠢蠢欲动的质疑声瞬间哑火了。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虎和李大壮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茫然。 他们是杨浪最铁杆的兄弟,可这一次杨浪的命令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陈飞则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台无线电接收器,仿佛想从那平稳的电波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风暴信号。 可他听了半天,里面传来的依旧是省气象台那个女播音员甜美而又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未来48小时天气晴好。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林伯。 这位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条被杨浪画出来的诡异的返航路线。 “浪娃子,他不是疯了。” “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 “他从出海开始,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他知道酱油厂里有废盐,他知道这片死海下面有鱼窝,他甚至能用一根小铁片子钓上几十年没见过的金嘴龙趸。” “这些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能干出来的。” “他就像,就像是能提前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但是。” 林伯话锋一转,他那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挑战的不是捕鱼的运气,不是做生意的门道,他挑战的是这片海,是老天爷的规矩!” “大海有大海的脾气,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平静,都有它的定数。” “这个定数写在云上、写在浪里、写在气压表上,这是几百上千年无数的航海人用命换来的科学!” “他现在要我们扔掉所有的科学、扔掉我们一辈子的经验,去相信他一句没有任何根据的胡话。”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自大!” “是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在赌他那个虚无缥缈的预感!” 林伯越说越激动:“我林海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信一个理:人,不能跟天斗!” “这船要是真按他说的,在这风平浪静的时候搞什么最高战备,那我们跟一群在沙漠里等着被淹死的傻子有什么区别?”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所有老船员的心坎上。 “林伯说的对!这太荒唐了!” 王老四第一个就跳了起来:“我们是来打鱼发财的,不是来陪着他发疯的!”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杨家村的渔民以后在海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就是!这天比我婆娘的脸都干净,哪来的风暴?我看他就是被那两网鱼给冲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不能听他的!这船,不能这么搞!” 刚刚才因为杨浪的威胁而压下去的反对声,在林伯这番话的煽动下再次如同火山般喷发了出来。 这一次,不光是那些老船员,就连一些年轻的船员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他们可以相信杨浪创造奇迹,但他们无法相信杨浪可以逆天而行。 一边是杨浪那如同神谕般却又毫无根据的恐怖预言。 另一边是林伯那基于一辈子经验和科学仪器的铁一样的事实。 王虎和李大壮被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想帮杨浪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他娘的离谱了。 指挥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杨浪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刚刚执行完最高战备检查、累得像狗一样的年轻船员。 杨浪一进来,指挥室里那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就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看来,大家对我刚才的命令意见很大。” 杨浪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了指挥室中央那个只有船长才有资格使用的总控制台前。 林伯迎了上去,他挡在了杨浪和控制台之间。 “浪娃子,收回你的命令吧。” 他几乎是在用恳求的语气说话:“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你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我们只信我们眼睛看到的,只信这墙上的气压表。” “算我这个老头子求你了,别拿大家的命开玩笑,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船开回去,好不好?” 杨浪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的真诚和固执,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林伯,我敬重您,敬重您的经验。” “但是,这一次必须要听我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林伯挡在身前的手臂挪开了。 “船长的职责不是让所有人都高兴,而是让所有人都活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直接走到了那个总控制台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按向紧急警报按钮。 这个按钮一旦按下,就意味着船长将绕过所有正常的指挥流程以个人权威强制执行某项命令。 这是船长这个职位所拥有的最后的绝对权力。 非到万不得已、非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一个船长会轻易动用它。 因为一旦动用,就意味着船长和所有船员之间那层基于信任和沟通的微妙关系将彻底破裂。 第168章 一级战备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杨浪那只悬在红色按钮上的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浪!你敢!” 王老四嘶吼着就要冲上来。 “砰!” 一声闷响。 李大壮那砂锅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老四的下巴上。 王老四闷哼一声,眼冒金星,一屁股就坐倒在了地上。 “谁他妈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把他腿打断!” 李大壮像一尊铁塔挡在了杨浪的身前,他那双牛眼赤红一片,死死地瞪着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我不管什么狗屁风暴,也不管什么狗屁科学!” “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浪哥给的!” “浪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这海水是甜的,老子就敢当糖水喝!” 王虎也默默地走到了李大壮的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铁棍。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陈飞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叹了口气,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我也不信有风暴。” 他扶了扶眼镜:“但我信他,因为他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指挥室里泾渭分明。 一边是以林伯为首、坚信科学和经验的老船员。 另一边是以杨浪为核心、选择盲目信任的几个年轻人。 对峙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滴!!!!”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艘东方之星号! 杨浪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随着警报声响起,船上的应急照明灯瞬间全部亮起,将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杨浪那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声音通过船上的广播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船舱。 “东方之星号全体船员请注意,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本人杨浪,以本船船长的身份正式宣布,本船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启动最高等级防风暴预案。” “轮机部门立刻关闭所有非必要的动力系统,确保主发动机和备用发电机组处于最佳待命状态。” “甲板部门立刻回收并固定所有甲板上的可移动设备,包括渔网、吊臂、工作台,所有东西必须用缆绳和地锁固定死,确保在十五级以上的风力中不会发生任何位移。” “所有舷窗立刻加装防暴钢板,所有水密门全部关闭并锁死。” “除轮机舱、驾驶舱和指挥室的必要值班人员外,所有船员必须在三十分钟内携带应急食品和淡水,全部进入位于船体最底层的抗压安全舱进行待命。” “从现在起全船实行无线电静默,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与外界进行通讯。” “以上命令即刻生效,任何违抗或消极执行者将以危害航行安全罪论处,本人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这一连串冷酷而又专业的命令通过广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带着绝对权威的口吻让所有还想反抗的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他们看着总控制台上那个不停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又看了看站在控制台前那个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年轻船长,他们终于明白,这次杨浪是来真的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用他船长的全部权威,甚至不惜与所有人为敌来强制执行他的意志。 林伯看着杨浪那决绝的背影,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烟斗,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想说些什么的老伙计们摆了摆手。 “都去吧。”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无力。 “都按他说的去做吧。” “林伯……” “去吧。” 林伯打断了他们:“这艘船他说了算。”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就看老天爷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说完,他便第一个佝偻着背走出了指挥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船长休息室,而是默默地走向了那个他一辈子都未曾踏足过的抗压安全舱。 有了林伯的带头,其他的船员也都不再言语。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不解渐渐被听天由命的麻木所取代。 他们像一群被抽掉了魂的木偶,默默地、机械地开始执行着那些在他们看来荒谬绝伦的命令。 整个东方之星号在日落后的最后一丝余晖中,变成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工地。 收渔网的轰鸣声、加固吊臂的敲打声、安装防暴钢板的电焊声此起彼伏。 船员们不再交流,只是埋着头默默地干着活。 那刚刚还因为丰收而其乐融融的气氛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就在东方之星号上所有人都被杨浪的强制命令搞得人心惶惶的时候。 几十海里之外的另一片海域,魏阳耀的旗舰“海王号”上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宽敞的船长室里,暖色的灯光照得柚木地板油光发亮。 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从岸上带来的山珍海味,什么清蒸东星斑、什么芝士焗龙虾,甚至还有一盘空运过来的东洋刺身。 魏阳耀穿着一身雪白的丝绸睡袍,胸口敞开露出肥硕的胸膛和一撮浓密的护心毛。 他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红酒,正满面红光地和钱理推杯换盏。 钱理今天也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制服,换上了一套休闲的沙滩装,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此刻也笑得像一朵菊花,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 “钱科长,来来来,再喝一杯!” 魏阳耀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钱理的杯子:“这次要不是您运筹帷幄,用那招工业盐专控和官方监督双管齐下,咱们还真不一定能把那姓杨的小子给治得这么服服帖帖!” “魏老板客气了。” 钱理呷了一口红酒,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是职责所在嘛。” “咱们市里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次接待任务,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滨海县对外形象的大事,我怎么能容忍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在里面胡搞瞎搞,破坏大局呢?” “说得对!说得对!” 魏阳耀一拍大腿,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那小子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愣头青! 第169章 超级风暴 真以为自己捕了两条破鱼就能跟我们这些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掰手腕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监听无线电的马仔满脸喜色地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钱科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什么事这么咋咋呼呼的?” 魏阳耀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杨浪那小子,他,他疯了!” 那马仔兴奋得脸都涨红了:“我们安插在他船上的内线刚刚传回消息,那小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说十二个小时后有超级风暴!” “什么?风暴?” 魏阳耀和钱理对视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要笑死我了!” 魏阳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红酒都洒了一地:“这小子是不是打鱼打傻了?超级风暴?他以为他是谁?是玉皇大帝还是龙王爷?说风就是雨?” 钱理也笑得直不起腰,他扶了扶眼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庸人自扰,庸人自扰啊!” “我早就说过,这种人成不了大器。” “稍微取得一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开始疑神疑鬼,胡言乱语。” “可不是嘛!” 那马仔也跟着添油加醋:“内线说,他现在正逼着全船的人搞什么最高战备,又是加固舷窗又是把人赶进安全舱,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样!” “船上的人都快造反了,都说他疯了!” “疯了?我看他是被我们给吓破了胆!” 魏阳耀得意地晃着杯子里的红酒:“他肯定是知道自己这次斗不过我们,又拉不下脸认输,所以才故意找这么个荒唐的借口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高明! 魏老板分析得高明!” 钱理竖起了大拇指:“等他自己折腾够了,灰溜溜地开着那艘破船回去,我们这边正好也把正事办完了。” “到时候采购任务的功劳是我们的,那笔大买卖的利润也是我们的。” “他杨浪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屁都捞不着!” “哈哈哈哈!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在滨海县混下去!” “行了,别管那个疯子了。” 魏阳耀挥了挥手把那个马仔打发了出去:“咱们谈正事。”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有一排排精密的仪器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地图却又画满了各种奇怪符号和等高线的羊皮卷。 “钱科长,您看。” 魏阳耀指着那张羊皮卷:“根据我们从那边搞到的最新情报,目标区域就在这附近。” 他的手指在羊皮卷上一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地方重重地点了点。 “只要我们利用这两艘工程船,在天亮之前完成对这个区域的最后一次精确勘探,拿到最关键的数据和样本。” “那我们跟那边的这笔交易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钱理凑了过去。 “魏老板,你放心。” 他压低了声音:“我已经跟港监局那边打好招呼了,今晚这片海域不会有任何一艘执法船过来巡逻。” “天是咱们的,海也是咱们的。” “好!” 魏阳耀一拍桌子:“传我的命令下去!让那两艘宝贝船立刻开始作业!” “加足马力,务必在天亮之前把活儿给我干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十二点。 距离杨浪预言的风暴降临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东方之星号上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几个关键岗位上的值班人员,所有的船员都已经被强制赶进了位于船底的抗压安全舱。 那个狭窄、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混浊,气氛压抑。 几十号汉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 他们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只能通过头顶上那盏昏暗的应急灯看到彼此脸上那麻木而又绝望的表情。 有人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眼睛试图睡觉,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有人则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舱门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王老四靠在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护身符。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林伯则盘腿坐在最里面,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闭着,没人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思考。 这六个小时对船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凌晨五点。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海面上依旧是风平浪静,连一丝像样的波浪都没有。 东方之星号就像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枯叶,孤零零地漂浮在这片海面上。 驾驶舱里,负责值班的陈飞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气压表。 指针依旧稳稳地停留在高压区,甚至比昨天还往上挪动了一小格。 他又打开了无线电,里面传来的依旧是那个甜美的女声,一遍遍地播报着天气晴好。 “也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陈飞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看了一眼趴在另一张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的杨浪,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低频共振突然从船体的最深处传来。 紧接着,他面前那个装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水面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陈飞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起头,冲向了舷窗!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恐怖一幕! 就在东方之星号的正前方,那遥远的海平面上,那片刚刚被晨曦染成淡紫色的天际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一堵由乌云所组成的顶天立地的墙! 那堵墙从海底拔地而起,向上无限延伸,直接捅破了天穹! 它横向展开,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拦腰斩断! 墙体上没有任何缝隙光亮,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170章 天谴降临! 无数道粗壮如龙蛇般的惨白色闪电在那堵黑色的墙体内部疯狂地、无声地翻滚、奔涌,将那片黑暗映照得如同一个充满了妖魔鬼怪的地狱! 这堵墙正在以肉眼可见、快到令人绝望的速度向着东方之星号碾压而来! 在它面前,东方之星号这艘几百吨的钢铁造物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风,风暴……” 陈飞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堵黑色的山脉出现的同时。 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毫无征兆地从一个温顺的处子变成了一个狂暴的疯妇! 那片黑色的山脉还在遥远的海天尽头。 可它的威压却已经提前抵达。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驾驶舱里所有的仪器都在这一刻彻底失灵。 气压表的指针像个疯子一样从高压区瞬间跌落谷底,然后直接爆表,玻璃罩上都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蛛网。 无线电接收器里那个甜美的女声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所取代,随即彻底哑火。 只有那台军用级别的深海声呐探测仪还在顽强地工作着,但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海底地形图已经变成了一片雪花状的干扰信号。 “轰隆……” 整艘东方之星号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如同城墙般高大的白色水线在那堵黑色巨墙的前方迅速形成! 那不是浪。 那是整片大海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拱起! 是海啸! “警报!!” “全员抓稳!!” 就在陈飞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被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杨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没有去看窗外那恐怖的景象,也没有去管那些已经失灵的仪器。 他只是快步走到驾驶舱的通讯控制台前,拿起了那个连接着全船广播的话筒。 “我是杨浪。”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清晰地传到了船上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正在黑暗和恐惧中煎熬的船员的耳朵里。 “风暴,来了。” “所有人,抓紧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 “相信我,相信这艘船。” “我们,能活下去。” 他的话很短、很简单。 抗压安全舱里,那几十号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的汉子在听到杨浪声音的瞬间,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依旧恐惧,但那恐惧之中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伯猛地睁开了他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疯了。 他是个神。 是个能提前预知天谴的神。 “轰!!!!” 就在这时,第一波也是最恐怖的一波冲击到了! 那道如同移动山脉般的巨浪狠狠地撞在了东方之星号的船头! 一瞬间,天和海彻底失去了界限。 驾驶舱里那几块加装了防暴钢板的特厚舷窗,宛若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船体在瞬间被抛向了空中! 那是完全失重的感觉,所有人都像是坐上了一台被发射到外太空的电梯,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翻滚! 船被那巨浪从几十米高的浪尖狠狠地砸进了浪谷的最深处! “轰隆!!!” 又是一声足以让肝胆俱裂的巨响! 这一次是船底和坚硬的海面发生的硬碰硬的撞击! 船舱里无数没有固定好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被甩得到处都是! 抗压安全舱里,几十号汉子被这剧烈的颠簸摔得东倒西歪、人撞人、头撞墙,到处都是痛苦的闷哼声和咒骂声。 但没有人松手。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着身边那些冰冷的扶手和管道。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松手,他们就会像个皮球一样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活活摔死。 驾驶舱里,杨浪像一棵钉死在甲板上的老松树。 他的双脚死死地踩着脚下的防滑垫,双手则紧紧地握着驾驶台的扶手,任凭那足以将人骨头都甩散架的剧烈颠簸也无法让他移动分毫。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台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船体姿态仪。 姿态仪的屏幕上,一个代表着东方之星号的绿色光点正在一个三维坐标系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翻滚、跳跃。 横滚角,三十度! 四十度! 五十度! 船正在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发生着侧倾! 一旦这个角度超过了六十度、超过了这艘船的设计极限,那等待他们的就将是无法挽回的彻底倾覆! “左满舵!!” “轮机舱! 左侧压载水舱! 立刻全速注水!!” 杨浪对着话筒嘶吼着。 他的声音因为巨大的颠簸都变了调。 轮机舱里,李大壮和他手下的几个弟兄早就已经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但他们依旧咬着牙死死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听到杨浪的命令,李大壮想都没想就直接扑到了那个巨大的阀门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阀门拧到了底! “轰隆隆……” 大量的海水开始被高速水泵疯狂地注入到船体左侧的压载水舱里! 这个操作极度危险! 在风暴中主动给船的一侧增加几百吨的重量,这无异于自杀! 但此刻,没有人再质疑。 他们选择无条件地相信那个站在驾驶舱里的年轻人。 随着压载水舱的不断注水,那艘原本已经快要倾覆的船奇迹般地开始缓缓地回正! 船体姿态仪上那个代表着横滚角的数字,在跳到了五十八度这个极限数值后,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回降! 五十五度! 五十度! 四十五度! 船稳住了! 虽然它依旧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被那狂暴的巨浪肆意地抛起、砸下,但它没有翻! 它在这场如同末日天谴般的风暴中顽强地挺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那厚重如铅的乌云照进驾驶舱时,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终于开始减弱了。 海面上依旧是波涛汹涌,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几十米高的巨浪已经消失不见。 第171章 劫后余生! 取而代之的是三四米高的普通涌浪。 那堵黑色的乌云墙也渐渐散去,露出了它身后那片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蔚蓝色的天空。 东方之星号静静地漂浮在这片劫后余生的海面上。 它的样子惨不忍睹。 桅杆被拦腰折断。 甲板上所有能被吹走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那些被焊死在地上的光秃秃的设备底座。 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和划伤。 整艘船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老兵。 驾驶舱里,杨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松开那双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僵硬的手,整个人都虚脱般地靠在了驾驶台上。 他赢了。 他又一次赌赢了。 他转过身,走到了那个依旧处于关闭状态的广播话筒前。 “风暴过去了。” “我们,活下来了。” 当抗压安全舱那扇厚重的水密门被从外面缓缓打开时。 刺眼的阳光和带着咸腥味的新鲜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舱里那几十号几乎已经在黑暗和绝望中待了一整夜的汉子,一个个都像是看到了神迹一样踉踉跄跄地从那狭小的空间里爬了出来。 当他们重新站上甲板,看到那虽然满目疮痍但却依旧完整地漂浮在海面上的东方之星号时。 当他们看到那蔚蓝色的天空和那劫后余生的阳光时。 所有的人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有人跪在甲板上放声痛哭。 有人则仰天长啸,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王虎和李大壮这两个壮得像熊一样的汉子,此刻也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浪娃子……” 王老四这个平日里最爱跟杨浪抬杠的刺头此刻也是老泪纵横,说话都带着哭腔:“是我们瞎了眼!”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要不是您,我们这几十号人还有这艘船早就喂了王八了!” 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自发地围了过来。 就凭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风暴,别说他们这艘小小的渔船,就是万吨巨轮都得被撕成碎片。 是杨浪用他那无人能懂的预知能力和铁腕手段,硬生生地把他们所有人的命都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海深。 “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船员们开始检查船体损伤情况时,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船虽然没翻、没沉,但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除了那根断掉的主桅杆,甲板上几乎所有的设备都在风暴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那台神兵利器般的深海高压绞车外壳被砸得坑坑洼洼,几根暴露在外的液压管路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那两只巨大的液压臂更是像被打断了胳膊的巨人,一只耷拉着,另一只则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最让杨浪揪心的还是那个装满了两吨大红鱼的超低温冷库。 虽然在李大壮那近乎于变态的加固下冷库本身没有发生位移。 但它那台外置的超低温盐水循环系统却没能幸免于难。 机器的外壳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精密的压缩机和冷凝管都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挂着几条被风暴卷上来的不知名的海草。 “浪哥,这,这还能修好吗?” 李大壮看着那台已经彻底报废的机器,心疼得直哆嗦。 这玩意儿可是他们能把鱼卖出天价的宝贝疙瘩啊! 现在它坏了,那冷库里那两吨鱼不就成了一堆随时可能融化的冰疙瘩了吗? 杨浪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台机器的受损情况,心里也是一沉。 压缩机的主轴断了,冷凝管也发生了严重的变形。 这种程度的损坏别说是在这茫茫大海上,就算拉回龙门港让庚师傅亲自来修,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把它弄好。 而这冷库在失去制冷系统后,最多也就能再撑个一两天。 一两天之后,那两吨价值连城的冰封大红鱼就会开始融化、变质,最终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垃圾。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不好了!浪哥!船头漏水了!” 一个负责检查船体水密性的年轻船员连滚带爬地从船头方向跑了过来,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船头的1A储物舱破了个大口子!海水正往里灌呢!怎么堵都堵不住!” 船漏水了! 这是一个比任何设备损坏都更要命的噩耗! 一艘船最怕的就是漏水! 尤其是在这远离陆地、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茫茫大海上。 一个无法堵住的漏洞就意味着这艘船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都别慌!”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击垮,开始手足无措时,杨浪的怒吼再次响彻整个甲板! “李大壮!” “到!”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轮机舱!启动我们所有的抽水泵!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把1A储物舱的水位控制住!绝对不能让水淹过第二道水密门!” “是!” 李大壮二话不说,领着几个弟兄转身就冲向了船舱。 “陈飞!” “在!” “你立刻去驾驶舱! 计算我们现在的精确位置,计算我们距离最近的陆地或者岛礁还有多远! 计算我们的船以现在的受损情况还能坚持多久!” “明白!” 陈飞也立刻跑向了驾驶舱。 “其他人!” 杨浪环视着甲板上那些还处于惊慌失措中的船员:“都他妈的给我动起来!去找工具!钢板、木头、棉被、油布!” “所有能用来堵漏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拿到船头去!” 杨浪这一连串清晰、果断的命令像一剂强心针,让那些已经乱了方寸的船员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慌乱,开始本能地去执行那个他们已经绝对信任的船长的命令。 杨浪自己则第一个冲向了船头那个正在不断涌入海水的破口。 破口位于船首吃水线的下方,不算特别大,大约有脸盆那么粗细。 但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处是向内卷曲的锋利的钢板豁口。 第172章 以血肉之躯,对抗狂涛! 很显然,这不是被海浪拍开的,而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撞出来的。 冰冷的海水正通过这个破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疯狂地涌入船舱! 杨浪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破口在水下。 这就意味着所有常规的封堵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水压会把所有用来封堵的材料都给顶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船的外面、从水下进行封堵! 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海面上虽然风暴已经过去,但三四米高的涌浪依旧在不停地翻滚。 人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潜入水下进行精密的作业。 更何况那破口边缘锋利的钢板在涌浪的作用下,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剃刀,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被瞬间切割得皮开肉绽! “浪哥! 怎么办?这口子在水底下,根本没法堵啊!” 几个抱着堵漏材料赶过来的船员看着那不断涌入船舱的海水,急得直跺脚。 杨浪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脱掉了上衣,露出了那一身古铜色的的肌肉。 然后,他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卷粗大的防水胶带和一块大小合适的备用钢板。 “浪哥!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王虎看出了他的意图,脸色瞬间发白:“不行!这绝对不行!” “下面浪那么大,你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杨浪的回答简单而又残酷。 他把那块钢板和防水胶带用一根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然后,他走到了船舷边看了一眼下面那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墨蓝色的大海。 “我下去之后,你们在上面用缆绳把我拉住,尽量让我保持稳定。” “王虎,你负责指挥。” “记住,等我把钢板堵住那个口子之后,你们立刻从船舱里面用千斤顶和木桩把那块钢板给我死死地顶住!”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冰冷刺骨又狂暴无比的大海之中! “浪哥!” 杨浪的身体在落水的瞬间就被一个巨大的涌浪狠狠地拍了出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他,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他的四肢要将他拖入深渊。 他死死地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动着手臂,拼命地向着船头那个破口的位置游去。 甲板上,王虎双眼赤红,他死死地拽着那根系在杨浪身上的安全绳嘶吼着,指挥着船员们随着海浪的起伏时而放绳、时而收绳,尽力为水下的杨浪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支点。 每一次当杨浪快要靠近那个破口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就会将他再次狠狠地拍开。 他就像一个不自量力的骑士,一次又一次地被那狂暴的大自然无情地戏耍、击倒。 他的身体在海水中不可避免地和船体那粗糙的钢板发生着碰撞和摩擦。 很快,他的身上就出现了一道道被藤壶和铁锈划开的细密伤口。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又迅速被冰冷的海水冲刷干净。 但他没有放弃。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堵住它! 必须堵住它! 终于,在一次被巨浪狠狠地拍在船身上、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撞击之后,他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量奇迹般地抓住了那个破口边缘的一处卷曲的钢板! 锋利的钢板瞬间就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死地扣住了那里! 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那块钢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狠狠地按在了那个正在不断喷涌着海水的破口上! “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水面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甲板上一直死死盯着水面的王虎在看到那个熟悉的手势后立刻下达了命令! “顶!!” 船舱里早就已经准备就绪的几个船员立刻摇动千斤顶! 数根粗大的木桩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顶在了那块从外面堵住破口的钢板上! “嘎吱……” 钢板和船体之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个原本还在疯狂涌水的破口,涌出的水量瞬间就小了一大半! 有用! 这个法子真的有用!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船员们七手八脚地将已经快要虚脱的杨浪从冰冷的海水里拉了上来。 他一被拉上甲板就瘫倒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那只抓着钢板的手更是血肉模糊。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快!去看看!里面的水,还漏不漏了!” 李大壮从船舱里跑了上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激动和崇拜。 “不漏了!浪哥!一点都不漏了!你那一下把口子堵得死死的!现在舱里的水已经被我们抽得差不多了!” 成了! 他们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团队合作的胜利! 在杨浪那奋不顾身的牺牲下,在所有船员那默契高效的配合下,他们战胜了那个看似无法战胜的死神。 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围了过来。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已经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是一支真正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铁军! 就在船头堵漏作业紧张进行的同时,驾驶舱里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同样惊心动魄的人与自然的角力。 林伯这位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那巨大的舵盘前。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先进的仪器可以依靠。 气压表爆了,雷达废了,GPS信号也断了。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这一辈子用皮肤、用耳朵、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感受和记忆下来的关于这片大海的所有秘密。 “左舵十五!稳住!” 杨浪的声音通过驾驶舱里那个唯一还能工作的独立内部通讯话筒断断续续地传来。 杨浪在指挥室里通过那台军用级别的船体姿态仪宏观地判断着船只的整体状态和危机。 而林伯则在驾驶舱里凭借着他那近乎于本能的神乎其技的经验执行着最精微的操纵。 第173章 仇人相见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这两个代表着两个时代的人,在这一刻,达成超越语言和信任的完美默契。 “轰!!” 一个超过二十米高的巨浪从船的左前方咆哮而来! 那巨浪的顶端卷着狮子鬃毛般的泡沫,带着足以拍碎一切的无可匹敌的气势! 如果被这巨浪从侧面拦腰拍中。 那东方之星号这艘几百吨的钢铁造物会像一个脆弱的鸡蛋一样被瞬间拍得粉碎! “浪来了!左边的!” 驾驶舱里负责瞭望的年轻船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林伯却像没听见一样,他的身体随着船体的摇晃微微起伏,像一棵扎根在礁石上的老树。 他没有立刻转舵,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座正在飞速逼近的“水山”,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三,二,一…… 就是现在! “右满舵!!” 就在那巨浪即将拍中船体的前一秒,林伯的口中爆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吼! 他那看似干瘦的身体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舵盘向着右边一转到底! “嗡!!” 东方之星号那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惊险无比的弧线! 它的船头像一柄锋利的战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巨浪最狂暴的侧面冲击,转而用它最坚硬的加固过的船首主动迎了上去!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船头和那座水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整艘船都像是撞上了一座真正的冰山! 船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高高地向上扬起! 船头几乎是以一个垂直于海面的角度向上攀爬着冲上了那座巨浪的浪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短暂的失重感。 他们透过舷窗甚至能看到下方那翻滚的浪谷。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的下坠! 船从浪峰的顶端呼啸而下,重重地砸进了海里溅起了漫天的水花! 一波又一波。 浪如同无穷无尽、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次又一次地从四面八方扑向这艘孤独的钢铁孤舟。 这场如同炼狱般的煎熬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驾驶舱里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了地上。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上下都被汗水和呕吐物浸透,狼狈不堪。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场超级气旋风暴中活下来了。 林伯也终于松开了那双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的舵盘。 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了船长椅上。 东方之星号虽然船体上布满了累累伤痕,看上去像一堆随时可能散架的废铁。 但它的核心系统在杨浪那堪称变态的提前加固下奇迹般地都保持着完好。 发动机没有熄火。 压载水舱工作正常。 船体的核心结构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 最重要的是,除了几个船员在颠簸中受了点皮外伤,全船几十号人无一重伤,更无一伤亡。 他们成功地穿越了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天灾。 劫后余生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还在处理着风暴留下的烂摊子、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庆幸时。 陈飞却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脸色凝重地走进了驾驶舱。 “浪哥,有情况。” 他将望远镜递给了杨浪。 “九点钟方向,距离我们大概十海里,发现船队。” 杨浪接过望远镜朝九点钟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那片依旧有些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几个黑点正在缓缓地向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几个黑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船。 足足八艘大型渔船! 每一艘的桅杆上都挂着一面印着狰狞鲨鱼头的旗帜。 是海王水产的船! 是魏阳耀的船队! “他娘的! 这帮孙子,怎么会在这儿?” 驾驶舱里,王虎第一个就骂了起来:“他们不是应该在另一片海域搞他们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吗?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 杨浪放下了望远镜,那张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们也是被那场风暴给吹到这儿来的。” 他不用猜也知道,魏阳耀那帮人肯定没有他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恶魔之眼面前,他们那支看似庞大的船队,下场绝对比东方之星号要惨烈得多。 果不其然。 当那支船队再靠近一些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们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八艘原本崭新气派的大型渔船,此刻全都变得破破烂烂,跟一群刚从垃圾场里捞出来的废铁没什么区别。 有的船桅杆断了,驾驶舱的玻璃全碎了,像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 有的船船舷上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个船员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板和油布进行着徒劳的封堵。 还有一艘船更惨,整个船尾都被削掉了一大半,黑色的浓烟正从它的轮机舱里滚滚而出,显然是发动机已经着火报废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两艘一直跟在船队后面的巨大改装货轮。 这两艘幽灵船此刻也现出了它们凄惨的原形。 其中一艘情况稍好,只是船体上覆盖的用来伪装的帆布被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下面那奇形怪状的金属结构。 而另一艘则已经彻底失去了动力,像一头搁浅的死鲸,歪歪扭扭地被海王号用粗大的缆绳拖在身后。 它的甲板上一片狼藉,那些被帆布遮盖的神秘方形物体已经不知所踪,显然是在风暴中被巨浪卷进了海里。 这哪里还是一支气势汹汹的霸主船队? 这分明是一群刚刚打完败仗、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活该!真是老天开眼!” 王虎看着魏阳耀船队那凄惨的模样,幸灾乐祸地大声叫好:“让他们跟我们作对!让他们不信邪!现在好了吧?遭报应了吧?” 甲板上,东方之星号的船员们也都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第174章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他们看着对方那狼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艘虽然也受了伤但却依旧屹立不倒的东方之星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们开始觉得,跟着杨浪别说打鱼了,就是去跟老天爷干仗他们都敢上。 海王号的驾驶舱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魏阳耀那张肥硕的脸此刻已经完全扭曲,肿胀得像一个发酵过度的猪头。 他的那身名贵的丝绸睡袍早已被海水和油污浸泡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挂着几条不知名的海鱼内脏。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艘虽然也破破烂烂但却依旧昂首挺立的东方之星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通。 他实在是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他这支拥有八艘大船、两艘特种作业船的庞大船队会损失如此惨重? 而杨浪那艘在他看来跟铁棺材没什么区别的破渔船,却能几乎完好无损地挺过来? 他不相信什么神谕,也不相信什么预知。 只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杨浪的好运。 是那该死的让他嫉妒到发疯的好运气! 是这股好运气让杨浪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算计和围剿中奇迹般地逃脱。 是这股好运气让杨浪能在那片所有人都认为是不毛之地的死海里捕到那传说中的大红鱼。 也是这股好运气让杨浪能在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的天灾中安然无恙! 而他,魏阳耀,滨海县曾经的海上霸主,却因为没有这份运气一败涂地! 他的船沉了一艘,重伤三艘,轻伤四艘。 他花了大价钱从那边请来的两艘宝贝工程船,一艘报废,一艘重创。 最让他心疼的是那艘报废的工程船上搭载的那些最核心的勘探设备,全都在风暴中喂了王八! 这意味着他跟那边的交易彻底泡汤了。 他不仅拿不到那笔足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额报酬,甚至还要面临那边因为任务失败而降下的雷霆般的怒火和报复! 他完了。 他这辈子都完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正站在不远处那艘破船上、用他最痛恨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的姓杨的小子! 他,魏阳耀,就算是死,也要拉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姓杨的小子一起下地狱!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魏阳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猛地从墙上摘下内部通讯话筒。 “海王船队!所有船只请注意!” “我是魏阳耀!” “我们被那个姓杨的小子给耍了!” “他早就知道有风暴!他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他想看着我们死!” “现在他就在我们面前!他那艘船也受了重伤!他船上有那两吨本来应该属于我们的大红鱼!” “弟兄们!” “报仇雪恨、抢回我们胜利果实的时候到了!” “我命令!所有船只立刻散开!形成战斗队形! 把那艘破船给我围起来!”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魏阳耀这番颠倒黑白的嘶吼像一把火,瞬间就点燃了那些同样处在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愤怒中的船员们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什么大局,也不懂什么交易。 只知道他们差点就死了。 而那个姓杨的却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来释放他们心中的恐惧和怨恨。 而魏阳耀给了他们这个宣泄口。 “干他娘的!” “弄死他!” “抢回我们的鱼!” 无线电频道里响起了一片充满暴戾气息的杂乱吼叫声。 它们一艘艘都调转了船头,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受伤鲨鱼,从四面八方,向着那艘孤零零的东方之星号包抄了过去! 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 “他娘的!这帮孙子疯了!” 王虎看着远处那七艘正拉开一个巨大包围圈的敌船,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了甲板上。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想跟我们火拼?” “他们凭什么?” 李大壮也握紧了拳头:“就凭他们那几艘连路都快走不动的破船?” 甲板上,东方之星号的船员们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却是鄙夷和不屑。 他们刚刚才从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中活下来,现在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群手下败将。 然而,杨浪却从对方那看似毫无理智的自杀式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敌船。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些敌船的甲板上,一个个船员正手忙脚乱地扯下那些盖在船头和船尾用来伪装的炮衣和帆布。 随着那些帆布被扯下,一根根黑洞洞的武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那不是真正的火炮。 而是一些用渔船上最常见的高压消防水泵和捕捞金枪鱼时用的渔网发射器改装而成的土制武器。 那些高压水炮的炮口被特意加装了锥形的增压喷嘴,虽然射程不远,但被它在近距离喷出的高压水柱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瞬间冲倒,甚至击穿薄弱的船体。 而那些渔网发射器则被装填上了特制的,加挂了沉重铅坠的网眼粗大的钢丝渔网。 这种网一旦发射出去,在空中张开,足以覆盖几十平方米的范围。 魏阳耀,他这是要用他仅存的最后力量,把杨浪、把他这艘船,彻底地埋葬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大海之上! “我操!是水炮!还有渔网枪!” 王虎看清了对方船上的东西,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玩意儿在正规的海上执法船面前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但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公海上用来对付他们这种同样是渔船的平民,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东方之星号虽然皮实,但毕竟不是战舰。 船身上那些被风暴摧残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要是再被高压水炮对着猛呲,那刚刚才堵住的漏洞非得被再次冲开不可。 更要命的是那个渔网发射器。 一旦被那玩意儿缠住螺旋桨,东方之之星号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只能像个靶子一样停在原地任人宰割。 第175章 最后的通牒!他居然选择了投降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鄙夷和不屑转为了极度的紧张。 船员们一个个都攥紧了手里的扳手和撬棍,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靠这些家伙什跟人家那能喷出几百公斤压力的水炮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魏阳耀的旗舰海王号越众而出,缓缓地逼近到了距离东方之星号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两个船队在这片刚刚平息下来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海面上遥遥对峙。 海王号的船头,魏阳耀那肥硕的身影再次出现。 而在他的身边,还站着潘村长和潘和平! 潘村长依旧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背着手,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毒的光。 而潘和平则显得要激动得多,他脱掉了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作训服,脚上蹬着一双高帮军靴,看上去人模狗样。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正站在一架明显是经过特殊加固的,口径比其他渔网发射器要大上一圈的巨型渔网发射器后面。 他的目标对准的正是东方之星号的船尾,那个正在缓缓转动的螺旋桨的位置。 “杨浪!” 魏阳耀举起高音喇叭。 “咱们又见面了!” “看看你,再看看我,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很会算吗?” “可你算到了吗?你现在已经被我像一条死狗一样给团团围住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蹩脚的舞台剧演员,夸张地拥抱着这片海。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我,魏阳耀,代表海王水产,也代表我们滨海县渔业的秩序,向你发出最后通牒!” “立刻交出你船上那两吨本该属于我们的大红鱼!一斤都不能少!” “把你这艘船连同船上所有那些乱七八糟见不得人的设备全部交出来!作为你破坏市场秩序、给我们造成巨大损失的赔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你,杨浪,还有你手下那几个最得力的干将,立刻放下所有武器,自己跳到海里来! 听候我们的发落!” “只要你照做,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船上那些被你蛊惑的船员们一条生路。” “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考虑。” “十分钟之后,要是你还执迷不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潘和平做了一个开火的手势。 潘和平立刻会意,他狞笑着将那架大口径渔网发射器的炮口又往下压了压,对准了东方之星号的命门。 赤裸裸的威胁! 不加任何掩饰的死亡通牒! 魏阳耀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在这片公海上当一回真正的海盗! 东方之之星号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船员都被魏阳耀这番丧心病狂的宣言给镇住了。 他们想过对方会报复,却没想到对方的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狠、如此之不留余地!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王虎那根火爆的神经第一个就受不了了,他抄起甲板上一根断裂的钢管就要往前冲。 “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把船和鱼交给这帮王八蛋!” “对!拼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船员们的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们虽然害怕,但骨子里那股子渔家汉子的血性却不允许他们在敌人面前跪地求饶。 “都给我站住!” 杨浪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船头,那个离海王号最近的地方。 “你这又是何必呢?” 杨浪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却清晰地传到了对面海王号的甲板上。 “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你想要鱼,好说,价钱合适我卖给你就是了。” “你想要船也不是不行,你开个价,只要我觉得划算,这艘船送给你又何妨?” 他这番话一出口,不光是魏阳耀那边的人愣住了。 就连东方之星号上那些刚刚还喊打喊杀的船员们也都傻眼了。 “浪哥?你……” 王虎急了。 杨浪却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然后他又转回头,继续对着魏阳耀喊道。 “你看我这么有诚意,你也拿出点诚意来好不好?” “你先把那些黑洞洞的玩意儿都收起来。 咱们都是文明人,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看?传出去也影响我们滨海县的形象,是不是?” “你放心,我就在这里,不跑也不动,咱们就这么隔着海,好好地谈一笔生意。” 杨浪这番近乎于服软的话让魏阳耀那颗因为疯狂而极度膨胀的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看着自己的敌人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苦苦求饶的快感。 “谈生意?哈哈哈哈!” 魏阳耀再次爆发出了一阵狂笑:“杨浪啊杨浪,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现在是我在给你下命令!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不过……” 他话锋一转,摸了摸自己那几层厚的下巴:“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我倒是可以陪你玩玩。” “你想谈?好啊,那咱们就谈谈。” 魏阳耀要的不仅仅是胜利。 他要的是彻底地从精神到肉体上碾压杨浪,摧毁他所有的意志和尊严。 他要让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年轻人在临死前尝尽所有的屈辱和绝望。 “你想怎么谈?” 魏阳耀好整以暇地问道。 “很简单。” 杨浪说道:“这鱼,这船,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手下这几十号弟兄是无辜的。” “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 “你放他们走,让他们开着我们船上那艘备用的摩托艇离开这里。” “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杨浪,还有这艘船、这条船上所有的东西,都任你处置。” 这话一出,东方之星号上瞬间就炸了锅。 “不行!浪哥!我们不走!” “要死一起死!” “我们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第176章 神级操作! 王虎和李大壮更是双眼通红,像两头发怒的公牛就要冲上来把杨浪给拉回去。 “都给我闭嘴!” 杨浪猛地回头爆喝一声。 “这是船长的命令!” “现在立刻去准备摩托艇!” “所有人带上你们的东西,准备撤离!” 那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煞气再次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所有船员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给镇住了。 他们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身体却还是本能地开始去执行这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命令。 杨浪就这么站在船头,和对面的魏阳耀隔着几十米的海面,进行着这场关乎几十条人命的最后周旋。 他看上去像是在拖延时间,像是在为自己的手下争取那最后一线生机。 但没有人知道,就在他转身对着自己手下发出那声爆喝的同时,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通过那个被他缝在裤子口袋里的微型单兵对讲机,按下了三个短促的加密信号。 轮机舱里。 李大壮正红着眼,发疯似的想要冲出舱门去跟杨浪共存亡。 就在这时,他腰间那个同样是经过改装的军用级别对讲机突然发出了三声轻微的震动。 这是他和杨浪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最高等级的秘密指令。 李大壮那原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大脑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舱门口那几个守着他不让他出去的兄弟,又看了看旁边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备用发电机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不再吵着要出去,而是猛地转身扑向了那个位于轮机舱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被伪装成消防栓的红色金属盒子上。 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那个金属盒子。 里面只有一个结构复杂的短路装置。 这个装置一头连接着船上的主供电系统,另一头则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大功率蓄电池组。 而它的开关却只有一个。 一个只有杨浪才能通过那个微型对讲机远程遥控激活的最终开关。 就在李大壮扑向那个红色金属盒子的同时,驾驶舱里,一直紧锁着眉头的陈飞腰间的对讲机也同步发出了两短一长的震动。 这是属于他的指令。 陈飞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扑到了那台复杂的无线电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按键上如同跳舞般飞快地操作着。 “嗡……” 一股无形的高强度电磁波瞬间从东方之星号那根断裂的桅杆顶端一个毫不起眼的天线上发射了出去! 一瞬间,以东方之星号为中心,方圆数海里之内所有的公共无线电频道都被这股强大的干扰信号所覆盖。 魏阳耀船队那边,所有对外通讯的设备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忙音,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他们再也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做完这一切,陈飞立刻切换到了一个独立的军用级别加密通讯频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特殊频率输入了进去。 这个频率不是民用的也不是商用的。 而是那次县港监局的李强副局长在码头上为了给杨浪撑腰特意留给他的一个只有在面临最高等级的绝密求救频率。 海王号的船头上。 魏阳耀看着东方之星号上那帮人真的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起了摩托艇,他那颗因为疯狂而扭曲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将敌人生杀予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他好整以暇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雪茄,让身边的潘村长替他点上。 “杨浪啊杨浪,你早这么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他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用充满了优越感的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行,我答应你。” “只要你乖乖地把船和鱼都交出来,我就放你那些没用的手下一条生路。” “不过……” 他又话锋一转:“摩托艇的油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燃料给你们这些丧家之犬。” 他身边的潘和平在听到杨浪服软之后却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爹!魏叔!别跟他废话了!” 潘和平扯着嗓子喊道:“这小子诡计多端,肯定是在拖延时间!夜长梦多!” “先废了他的船,看他还耍什么花样!” 说着,他不等魏阳耀和潘村长发话,那只早就按在发射钮上的手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咻!!!!” 一声刺耳呼啸声划破了这片海域的平静! 一张带着倒钩的巨型渔网,拖着沉重的铅坠,像一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魔爪,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东方之星号的船尾、那个正在缓缓转动的螺旋桨笼罩而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又准! 潘和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怨毒和仇恨都凝聚在了这一发渔网之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东方之星号的螺旋桨被这张魔爪死死缠住,彻底失去动力,然后像一具冰冷的尸体,绝望地漂浮在这片属于他们的胜利的刑场之上! 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所有正在准备摩托艇的船员都看到了那张如同乌云般当头罩下的巨网! 他们一个个都发出了绝望的惊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那张巨网即将落水的瞬间,那个一直站在船头、看似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的杨浪却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就从船头出现在了驾驶舱里。 他的手闪电般地抓住了那个巨大的舵盘! “右满舵!备用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 轮机舱里,一直等待着命令的李大壮在听到这声怒吼的瞬间猛地合上了那个连接着备用发电机组的电闸! “轰!!!!” 一股比主发动机还要狂暴的强劲电流瞬间涌入了东方之星号的动力系统! 那台在风暴中几乎已经报废的螺旋桨,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它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咆哮,转速在瞬间飙升到了极限! 整艘东方之星号那原本因为受损而显得有些迟缓的船身,在这一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第177章 海神之怒 它那几百吨重的钢铁之躯在海面上以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极小半径,猛地向着右侧甩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动作! “哗啦!!!” 船尾激起了一道冲天的巨浪! 那张足以锁死一切的罪恶巨网就那么擦着东方之星号的船身险之又险地落入了海中,只在船舷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海王号上,潘和平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瞬间就凝固了。 他想不通,他实在是想不通。 一艘几百吨重的受损渔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只有几十公斤重的快艇才能做出来的极限规避动作? 这不科学! 这根本就不可能! “废物!!” 魏阳耀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潘和平的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连个固定的靶子都打不中!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他那张肥硕的脸上那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了之后的恼羞成怒的疯狂! 他终于意识到,杨浪根本就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戏耍他们! “开火!!” “所有船!所有水炮!都他妈的给老子开火!!” “给我把它打沉!给我把它轰成一堆废铁!!” 魏阳耀抓起高音喇叭,歇斯底里地发出命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七艘早就已经将炮口对准了东方之星号的敌船同时发动了攻击! “咻!咻!咻!咻!” 七道粗壮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向着那艘已经避无可避的东方之星号攒射而去! 这一次是绝杀! 是真正的不留任何生路的必死之局! 然而,就在那七道白色的水龙即将击中东方之星号的瞬间,那个刚刚才完成了一次神级操舵的年轻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更加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松开了舵盘。 他走到了那个在风暴中保护了整艘船、那个由庚师傅亲手打造的军用级别的智能液压补偿器的控制台前。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那复杂控制面板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地拨动了一连串隐藏在最深处的微型开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七道正在飞速逼近的死亡水龙,缓缓地按下最终按钮。 他启动了那个被庚师傅命名为海神之怒的智能液压熔断器的最终隐藏功能。 随着杨浪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东方之星号的船体最深处、那台一直沉默着的巨大白色保鲜箱内部猛地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又真实存在的恐怖能量波动,以东方之星号为中心,像一颗被引爆的无形炸弹,瞬间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冲击波。 那是更加纯粹的力量。 电磁脉冲! 这股强大的电磁脉冲,通过导电的海水,像瘟疫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方圆数海里之内的整片海域! 海王号的驾驶舱里。 魏阳耀正举着望远镜,满脸狰狞地欣赏着那七道即将把东方之星号撕成碎片的水龙,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杨浪那绝望的临死前的惨叫。 可就在这时。 “滋啦……” 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眼前那台先进液晶导航雷达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屏幕上所有的图像和数据都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漆黑。 紧接着,驾驶舱里所有正在工作的电子设备都在同一时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冒出了一股焦糊味的青烟,彻底熄灭了。 “怎,怎么回事?” 魏阳耀扔掉望远镜,惊慌地大声喊道。 但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同样的事情在同一时间也发生在了他手下那七艘正在发动攻击的渔船之上。 那些正在全力喷射的高压水炮,那由电力控制的增压阀门,在遭到电磁脉冲攻击的瞬间,内部的控制芯片就被瞬间烧毁。 七道原本气势汹汹的白色水龙在空中只是飞出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就后继无力,变成了七道软绵绵的无力抛物线,最终稀稀拉拉地落在了距离东方之星号还有十几米远的海面上,只溅起了几朵微不足道的嘲讽般的水花。 攻击在最关键的时刻哑火了。 魏阳耀的船队,那七艘原本还杀气腾腾的渔船,在这一刻就像是被瞬间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筋脉,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废铁。 他们的雷达瞎了,导航没了,通讯断了,甚至连最基本的用来控制发动机转速的电子节油阀都失灵了。 整支船队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就从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现代海盗,退化成了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原始野蛮人。 他们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水炮怎么停了?” “我的船!我的船失去控制了!舵机失灵了!” “雷达黑屏了!我们看不见东西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范畴。 这是妖术! 是那个姓杨的小子会妖术! “就是现在!” 就在魏阳耀的船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时,东方之之星号的驾驶舱里,杨浪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目标!正前方!潘和平那艘船!” “全速!给我撞过去!!” 东方之星号在杨浪的提前布局下,它所有的核心电子设备,包括那台军用级别的船体姿态仪和备用动力系统的控制核心,都经过了庚师傅最严格的军用级别电磁屏蔽处理。 那场足以让所有现代船只都瘫痪的电磁风暴对它来说就像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吼!!!!” 东方之星号,这头刚刚才从天灾中幸存下来的遍体鳞伤的钢铁巨兽,在这一刻发出了它最愤怒也是最致命的咆哮! 它那刚刚才在极限漂移中几乎要撕裂海面的螺旋桨再次爆发出了全部的动力! 船头调转方向,像一柄上好了膛线的复仇战斧,对准了那个由七艘敌船组成的最关键一环! 杨浪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在这片大海上,在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最后决战中。 第178章 魏阳耀当场气到吐血! 他,才是真正的神! 海王号的船头上。 潘和平还保持着那个按动发射钮的嚣张姿势。 他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彻底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巨网以一个可笑的角度落入海中。 他又眼睁睁地看着己方那七道足以毁灭一切的水龙变成了七条无力的尿柱。 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艘他以为已经死定了的东方之星号,像一头发了疯的恶鬼,调转了船头,以一往无前的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向着他直直地撞了过来! “不,不……” 潘和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想跑、想躲,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船,在他的瞳孔中飞快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和平!快跑!” 他身边的潘村长终于从那匪夷所思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推开了自己那已经被吓傻了的儿子,然后连滚带爬地向着船舱的方向逃去。 魏阳耀也同样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逆转给吓破了胆。 他扔掉手里的高音喇叭,那肥硕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敏捷,像一头受惊的肥猪,手脚并用地也向着船舱里逃去。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胜券在握的嚣张气焰。 他现在只想离那个魔鬼、离那艘魔鬼的船越远越好。 “轰!!!!!!” 一声比风暴中任何一次撞击都要响亮巨响响彻了整片海域! 东方之星号的船头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撞在了潘和平所在的那艘渔船的侧舷之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会是一场石破天惊的撞击时。 就在潘和平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足以将他连人带船撞成一堆废铁的死亡审判时。 那艘如同复仇魔神般的东方之星号却在距离他的船不到五米的地方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不,那不是停。 而是更加精准、更加不可思议的贴近! 东方之星号的船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了潘和平那艘船和它身后那艘被拖拽着的报废幽灵船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缝隙之中。 两艘船的船舷几乎是擦着对方的油漆险之又险地交错而过。 那距离近到潘和平甚至能看清东方之星号驾驶舱里那个站在舵盘前的年轻人脸上那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表情。 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潘和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杨浪为什么会在这最后一刻放弃了那个可以将他彻底撞碎的最好的机会。 然而,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才是比直接的死亡更可怕的极致的羞辱和掠夺。 “动手!” 杨浪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清晰地传到了甲板上每一个早就已经准备就绪的船员的耳朵里。 王虎和李大壮这两个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子,在听到这个命令的瞬间像两头出闸的猛虎,扑向了那台在风暴中被砸得坑坑洼洼但核心功能却依旧完好的深海高压绞车! “嗡!!!!” 那台性能恐怖的军用级别机器再次发出了它那雷鸣般的咆哮! 那两只在风暴中被扭曲得像麻花一样的液压臂,在这一刻却像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它们无视了自身的伤痕,以与它们那笨重外表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和灵活性猛地伸了出去! 如同鹰爪般的吊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的目标不是潘和平,也不是他那艘破船。 而是他身后那艘被拖拽着的巨大改装货轮! 是货轮的甲板上那个同样是用帆布严密覆盖着的神秘集装箱! “不!!” 海王号的船头上,刚刚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的魏阳耀在看到那个熟悉的鹰爪般的吊钩时,他那张肥硕的脸上血色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杨浪他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的声响! 那个巨大的鹰爪般的吊钩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死死地钩住了那个集装箱在风暴中被撞开的那个破损的角落! “起!!” 杨浪的口中吐出冰冷的最后一个字! 王虎和李大壮将绞车的功率瞬间就推到了极限! “吼!!!!!” 整台深海高压绞车爆发出了它诞生以来最愤怒也是最狂暴的咆哮! 那根比手腕还粗的特种钢缆在瞬间就被绷得笔直,那个至少有十几吨重的集装箱,在这一刻就像是一个被巨人硬生生从地上拔起来的小小玩具! 固定它的那些比儿臂还粗的钢索和地锁,在这股无法抗拒的野蛮巨力面前,像一根根脆弱的面条被瞬间扯断、崩飞! 火星四溅! 在魏阳耀几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那个装着他们所有罪恶和秘密的集装箱,就那么被硬生生地从那艘报废货轮的甲板上活活地给拽了起来! “轰!!!!!!” 那个巨大的黑色铁棺材重重地砸在了东方之星号那宽阔的甲板之上! 整艘船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十几吨重量而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魏阳耀船队那边,那些刚刚才从电子设备失灵的恐慌中缓过神来的船员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那艘破船上那个不属于它的黑色铁疙瘩。 海王号的船头上。 魏阳耀呆呆地看着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货轮甲板。 他那肥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那边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那将是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和折磨。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他那肥硕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不省人事。 他身边的潘村长和潘和平也同样面如死灰。 第179章 这不是宝贝,是催命符! 甲板上,东方之星号的船员们也同样处在极度的呆滞之中。 他们看着甲板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铁箱子,又看了看远处那艘船上那个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 他们终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杨浪之前所有那些看似疯狂的布局。 “浪,浪哥……” 王虎走到那个巨大的集装箱前,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却又有些不敢。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家。” 杨浪的声音将所有人都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船队立刻转向!脱离战场!全速前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东方之星号这艘刚刚才完成了一次惊天豪夺的功勋战舰不再有任何停留。 就在东方之星号即将彻底脱离这片见证了无数疯狂和奇迹的是非之地时,杨浪举起了那个高音喇叭,对准了那个还躺在甲板上不省人事的肥胖身影。 “多谢魏老板慷慨赠送的这笔海上浮财啊!” “你放心,这东西我一个人可不敢独吞。” “等我回了岸,一定原封不动地把它上交给国家!” “也算是替你为我们国家的建设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那些原本还处在呆滞和恐惧中的船员们在听到上交给国家这五个字时,一个个瞬间就炸了毛! 他们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接受被抢劫。 但他们无法接受那个箱子、那个关系到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箱子落到官方的手里! “不能让他走!”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一个像是头目一样的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发疯似的冲向了驾驶舱,想要重新启动船只。 但已经太晚了。 他们的船,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经被那场电磁风暴给彻底摧毁了。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被拔了牙、剁了爪子的老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满载着他们的罪证和死亡通知书的东方之星号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海天尽头那片金色的晨曦之中。 绝望。 比在风暴中面临死亡时还要深沉、还要彻底的绝望,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笼罩了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船队。 东方之之星号的甲板上。 气氛也同样有些诡异。 船员们看着那个巨大的集装箱,一个个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但他们能从杨浪最后那番话和敌人那绝望的反应中猜到,这绝对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巨大财富也同样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潘多拉的魔盒。 “浪哥,这,这玩意儿,咱们真的要上交给国家?” 王虎凑到杨浪身边,小心翼翼问道。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舍。 毕竟这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敌人手里硬抢过来的战利品。 就这么白白地交出去,总觉得有些亏。 “不然呢?” 杨浪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凭我们能吃得下这么个东西?” “这玩意儿现在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催命符。” “我们现在虽然几乎可以确定魏阳耀在干着走私、甚至是通敌卖国的勾当,但是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 “这个箱子,在没有被官方打开、证实里面的东西之前,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路不明的集装箱。” “我们强抢这个箱子的行为从法律上讲也是海盗行为。” “如果我们私自打开它或者想把它卖掉,那我们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和魏阳耀一样的罪犯。” “到时候,别说我们斗不过魏阳耀和他背后那些人,就是国家也饶不了我们。” 杨浪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那些还沉浸在发大财幻想中的船员。 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大壮也凑了过来:“就这么把它拉回去?” “对,就这么拉回去。” 魏阳耀那支七零八落的船队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变成一堆冒着黑烟的铁疙瘩,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 肾上腺素的余温尚未从船员们的血管里褪去,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刚才那惊天一钩的霸道让甲板上的气氛一度沸腾,可这股热烈的气焰很快就被甲板中央那个沉默的钢铁巨物给浇上了一盆冰水。 那是一个标准的集装箱,深绿色的涂装上满是斑驳的锈迹和海水的侵蚀痕迹。 在之前的风暴和冲撞中,它的一角已经被撞开,露出了里面厚重的铅制内衬,给人坚不可摧的沉重感。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几根临时的吊索固定着,像一口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巨大棺材,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这里头装的到底是啥玩意儿?” 一个年轻船员终于忍不住打破了甲板上诡异的宁静。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所有人的情绪。 “还能是啥?肯定是宝贝!” 王虎第一个跳了出来,他绕着集装箱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那厚重的钢板。 “你们想啊,魏阳耀那条老狗费那么大劲,又是改装货轮又是请外地人,神神秘秘的就为了这玩意儿。” “这里面的东西价值肯定比咱们那两吨大红鱼还要高!说不定是什么金条、古董!” 他越说越兴奋,回头对着一众同样眼冒精光的年轻人喊道:“浪哥,咱们把它撬开看看吧!干了这么一票大的,总得亲眼看看咱们的战利品是啥!” “对!打开看看!” “说不定下半辈子都不用出海了!” 几个年轻船员跟着起哄,他们已经被王虎描绘的美好前景冲昏了头脑,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找来撬棍和切割机。 “胡闹!” 一声暴喝让这股躁动为之一滞,林伯黑着一张脸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走到集装箱前,并没有像王虎那样去触碰它,而是隔着三四步远吐了口唾沫。 “什么宝贝?我看是催命符!” 林伯手里的烟斗锅头指着那撞开的一角:“你们都瞎了吗?看看那是什么?那是铅!用铅皮做内衬的箱子里面装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180章 脏东西,沾不得 “这玩意儿来路不明,透着邪性!你们没看见?就因为它,海上平白起了那么大的风暴!魏阳耀的船队,八艘船折了将近一半就为了保它!” “这种不祥之物碰了是要倒大霉的!我们是打鱼的,不是海上劫道的土匪!这脏东西,沾不得!” 他转过身对着杨浪,把烟斗在船舷上重重磕了磕:“浪娃子!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离岸还远,把它扔回海里去!就当咱们从没见过它!这东西留在船上就是个祸害,会把我们一船人都拖下水的!” 林伯的话也让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船员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骨子里信奉着一套自己的规矩和禁忌,对于这种来路不明的横财,本能地抱着敬畏和恐惧。 “林伯说的对!这玩意儿太邪乎了,还是扔了安生!” “是啊,咱们这次捞的鱼够多了,犯不着为这东西再担风险。” 王老四也站出来帮腔,他搓着手,离那集装箱远远的。 “扔了?说得轻巧!” 王虎脖子一梗,对着王老四就顶了回去:“我们拼了命才从魏阳耀手里抢回来的,你说扔就扔?” “魏阳耀看见我们拿了这东西,他会当没发生过?我们把它扔了,回头他恶人先告状,说我们抢了他的货,我们拿什么当证据?” “到时候,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也不能留在船上!” 王老四毫不退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虎脸上:“你看看这鬼东西,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瘟疫、毒药?万一漏出来一点,咱们都得玩完!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个老东西就是胆小怕事!一辈子打鱼,活该你穷!” “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海上的凶险,不是你这种愣头青能明白的!”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推搡。 李大壮像一尊铁塔站在两拨人中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帮哪边。 陈飞则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 “都给我住口。” 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杨浪从指挥台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集装箱前。 “王虎,你说得对,这东西不能扔。” “这是我们从魏阳耀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更是他犯罪的证据。” “扔了,我们就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了理亏的一方。” 随即,杨浪的目光又转向了林伯。 “林伯,您说的也对,这东西是祸害,是麻烦。” “它的来历、它的用途,我们一概不知。” “留在船上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我们是渔民,不是军人,更不是警察,处理这种东西不是我们的责任,更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林伯和那些老船员听了也缓缓点了点头,觉得杨浪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两边都安抚完,杨浪走到了甲板的中央。 “所以,现在我们既不能打开它,也不能扔掉它。” “打开它是愚蠢。” “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万一是危险品,在这茫茫大海上我们没有任何求援的可能,那是自寻死路。” “万一真是金条,我们私自开箱,那性质就从缴获变成了侵占,我们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扔掉它是懦弱。” “我们把它扔了,魏阳耀就可以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抢了他的东西又毁尸灭迹。” “到时候,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能任人宰割。” “这东西现在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证物。”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研究它,而是保全它,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交到能处理它的人手里。” “我们把它带回去交给国家,让国家来判断,这里面装的到底是功劳还是罪证。”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照顾到了年轻人渴望立功获奖的心情,也打消了老一辈人害怕惹祸上身的顾虑。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派人此刻都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杨浪的这个决定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了,浪哥……” 王虎第一个挠了挠头,他虽然冲动但并不傻:“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放着?” “当然不是。” 杨浪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是证物,那就要有证物的样子。” “李大壮!” “在!” “去,把船上所有能找到的钢缆、锁链全都给我拿过来!要最粗的!” “王虎!” “到!” “把乙炔瓶和焊枪推过来!再拿几块厚钢板!” “陈飞!” “浪哥,我在。” “把我们船上的防水油布、摄像机都拿过来。” “从现在开始,对这个集装箱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录像监控。” “我们要记录下从我们缴获它开始到我们把它交出去为止它所有的状态,确保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 一道道命令精准而迅速地下达。 船员们不再有任何疑虑,立刻行动了起来。 粗大的钢缆被一圈圈地缠绕在集装箱上,然后死死地固定在甲板的系缆桩上,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王虎亲自操刀点燃了焊枪。 刺眼的蓝白色火焰喷薄而出,他将几块厚厚的钢板直接焊死在集装箱和甲板的连接处,飞溅的铁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在钢板上留下了一个个丑陋却又无比坚固的焊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固定了,这几乎等同于将这口巨大的钢铁棺材彻底变成了东方之星号船体的一部分。 除非用暴力把船体撕开,否则谁也别想再把它挪动分毫。 做完这一切,杨浪又让船员用巨大的防水油布将整个集装箱连同那些狰狞的锁链和焊缝盖得严严实实,最后用缆绳捆扎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木乃伊。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对这件证物的态度,绝对的保全、绝对的隔离、绝对的不触碰。 甲板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第181章 这不是欢迎,这是拦截! 杨浪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已经成为他专属领域的作战指挥室,那台黑色的海狼对讲机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拿起话筒,按下了那个只有他和岸基才知道的加密频道。 “呼叫岸基,呼叫岸基,我是浪潮,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 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那是他安排在岸上的小弟二狗的声音。 “浪潮,这里是岸基,信号清晰,请讲。” “我船已脱离危险,正在返航途中……” “航行途中缴获重要物资一件,性质不明、体积巨大,我已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全措施,将其封存,完毕。” “岸基收到,缴获重要物资,性质不明,还有其他指示吗?完毕。” 杨浪沉吟了片刻。 “立刻联系县港监局的李强副局长,用我们之前约定的紧急方式。” “告诉他,东方之星号在海域曾发出遭遇海盗袭击的求救信号。” “目前船体带伤,正载着不明缴获物资全速返航。” “请他务必协调港口为我们开辟一条安全通道,并做好接收准备。” 东方之星号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海腥味和淡淡的硝烟气,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死斗、伤痕累累的公牛,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向着熟悉的海岸线靠近。 船首那个被集装箱撞出的凹陷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风暴的酷烈。 船员们都聚集在甲板上,没人回船舱休息。 他们靠着船舷或者干脆席地而坐,沉默地抽着烟,身体的疲惫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夹杂着后怕、骄傲和对未来的茫然的混合物。 他们脚下这艘船不再是简单的谋生工具,它是一个活物,一个带着他们闯过天灾、战胜人祸的伙计。 而甲板中央那个被油布和锁链五花大绑的巨大铁疙瘩则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每一次随着船身的起伏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远处,杨家村的轮廓在晨曦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能看到熟悉的炊烟,能闻到海风里夹杂着的泥土和植被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快到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个年轻船员掐灭了烟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句充满了期盼的话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在他们的航道正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小白点。 那白点越来越大,速度极快,船头犁开的海浪像几把锋利的白色剪刀,直直地朝着东方之星号剪了过来。 “是港监局的船!” 陈飞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来者不止一艘。 足足四艘通体刷着白色油漆的执法船呈一个标准的V字型,像张开的铁钳,不偏不倚地卡住了东方之星号返回杨家村港湾的唯一航道。 它们的船身上,蓝色的华夏港监大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船顶的警灯虽然没有闪烁,却像几只冷冰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这不是欢迎,这是拦截。 甲板上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他娘的,这是干什么?” 王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狠狠地扔进了海里:“咱们发了求救信号,他们这是来救咱们的,还是来抓咱们的?” “这阵仗,不对劲。” 林伯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别回腰间。 他经历的风浪多,一眼就看出了这阵势里的杀气。 普通的救援或是调查绝不会摆出这种近乎于封锁的架势。 船员们骚动起来,他们下意识地向甲板中央聚拢,仿佛那艘伤痕累累的东方之星号才是他们唯一的庇护。 他们不解地看着指挥台上的杨浪,等着他拿主意。 杨浪却只是平静地走下指挥台,对着舵盘前的李大壮吩咐了一句:“减速,停船,等他们过来。” 随着东方之星号的引擎声从咆哮变为低吼,最终归于沉寂,那四艘执法船也完成了合围。 其中最大的一艘缓缓靠了过来,哐当一声,两船的船舷紧紧贴在了一起。 厚重的带钩跳板被搭了过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几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港监局人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登上了东方之星号的甲板。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腰间都配着制式的装备,行动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为首的正是县港监局的副局长李强。 今天的李强和上次在码头上挥着手给杨浪特批通行证时判若两人。 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本工作手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下属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上船就分散开来,不动声色地占据了甲板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杨浪同志……” 李强站定,他的身体站得笔直:“我们是滨海县港监局执法大队。” “今日凌晨五点三十七分,我局接到通报,称你船只曾在编号为G371的公共海域发出过遭遇海盗袭击的紧急求救信号。” “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船进行登船检查和问询,请你配合。”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来意定义在了公事的范畴内。 “李局长,你们辛苦了……” 杨浪上前一步,挡在了骚动的船员们和李强之间:“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船体也受了些损伤,正准备回港后向你们详细汇报。” 李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杨浪,直接落在了甲板中央那个被油布和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庞然大物上。 他围着那个集装箱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伸出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节在冰冷的油布上敲了敲。 “这是什么?” “我们从袭击者船上缴获的战利品……” 杨浪回答得同样滴水不漏:“因为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又怀疑是对方的犯罪证据,所以我们对其进行了临时性的封存和固定,准备回港后原封不动地移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第182章 大黑锅 “缴获?封存?” 李强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杨浪:“杨浪同志,你要清楚你话里的分量。” “你只是一艘民用渔船的船长,你没有执法权,更没有查扣他人财产的权力。” “你所谓的缴获在法律上很可能会被定义为非法侵占,甚至是抢劫。” 这话一出口,王虎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往前冲了一步,刚想开口理论,就被旁边的李大壮一把死死拉住。 李大壮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杨浪的面色依旧平静:“李局长,我们是在受到致命攻击、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进行的正当防卫。” “这件物品是我们阻止对方继续犯罪时从对方船上脱落的,我们对其进行保全是为了保留证据。” “我相信,国家的法律会给出一个公正的评判。” 他把正当防卫和保留证据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楚。 甲板上的气氛因为这几句看似平静的对话变得剑拔弩张。 船员们都能感觉到,李强这次来绝不是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只是例行公事。 就在这当口,远处的海面上又一艘快艇以更快的速度劈波斩浪而来。 那不是港监局的执法船,而是一艘小型的私人豪华快艇,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快艇没有停留,直接冲向了岸边的临时码头,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没过多久,那艘最大的港监局执法船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地中海发型梳得油光发亮,挺着个不大不小的啤酒肚,身上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白衬衫,虽然没穿制服,但那股子常年身居上位、颐指气使的官气比穿着制服的李强还要浓郁几分。 他被两个下属簇拥着,从执法船那边也登上了东方之星号。 他一上船甚至都没正眼看过杨浪和一众船员,而是直接走到了李强的面前,用带着明显训斥的口吻开了腔。 “李局长,怎么回事?这么点小事,磨蹭到现在?” 他的嗓门很大:“市里都等着要结果,你们县里的办事效率就是这个样子吗?” 李强看到来人,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下意识地微微弯了弯:“张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正在按程序进行调查……” “程序?什么程序?” 那个被称为张主任的男人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李强的话:“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海上走私案件!有人打着出海捕鱼的幌子,干的却是走私贩私的勾当!” 他转过身,终于第一次将他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投向了杨浪。 “你就是杨浪?” 他没等杨浪回答就径直走到了那口被五花大绑的集装箱前,不像李强那样只是敲了敲,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扯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狰狞的锁链和丑陋的焊疤。 “哼,真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张主任冷笑一声,他指着那口铁箱子,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判。 “还说什么缴获?我看这根本就是你们走私的赃物!因为害怕被查,所以才故意焊死在甲板上,想来个死无对证!” 他猛地回头,用手指着李强。 “李局长!我现在以市外贸办副主任、本次海上联合执法行动临时总指挥的名义正式通知你!这艘船立刻查封!所有船员全部控制!这口箱子就是铁证!” “给我把它切割下来,立刻押送回市里,开箱验货!我怀疑里面装的是国家严令禁止进出口的战略物资!这个杨浪他不是什么捕鱼能手,他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走私犯,是一个威胁国家经济安全的罪人!” 这一番话如同一顶巨大无比的黑锅,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不由分说地就朝着杨浪和东方之星号上所有人的头上狠狠地扣了下来。 一瞬间,整个甲板死一般的寂静。 船员们都懵了,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转眼他们这些拼死拼活的受害者就变成了罪大恶极的走私犯。 林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王虎那双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手臂上暴起,他死死地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跟那个满嘴喷粪的胖子拼命。 那顶名为走私犯的黑锅沉重得像一座山,带着张主任唾沫星子里的官威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甲板上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船员们粗重的喘息和心脏被恐惧攥紧的闷响。 他们就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除了本能地向中间靠拢、瑟瑟发抖,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主任,那是要吃人的眼神。 可李强带来的那几个面无表情的执法人员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像几堵冰冷的墙隔开了所有的冲动和愤怒。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杨浪平静地拨开挡在身前的李大壮,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集装箱前,走到了那个正用鼻孔看人的张主任面前。 “张主任,是吧?你说,这箱子里装的是走私的赃物,对吗?” 张主任没想到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渔民在这种阵仗下竟然还能如此镇定。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把啤酒肚又往前挺了挺。 “不是赃物是什么?难道还是你从海里钓上来的不成?杨浪,我劝你老实交代,主动坦白,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要是负隅顽抗,等着你的就是法律的严惩!” “好一个法律的严惩。” 杨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快要被吓傻的船员们扬声问道:“兄弟们!你们说,这箱子咱们是打开还是不打开?”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浪哥,这……” 王虎有些迟疑。 “我问你们,打不打开??” 第183章 开箱验货 杨浪的声音陡然提高。 “打开!” 王虎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第一个吼了出来:“打开!让他看看!我们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 “打开!” “打开!” 被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船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他们可以穷、可以累,但绝不能被人当成贼一样冤枉!这口气,他们咽不下! “好。” 杨浪转回头,重新看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张主任。 “张主任,你也听到了,民意如此。” “既然您认定这是赃物,我们认定这是证据,那多说无益,不如就让这箱子自己开口说话。” “我们愿意把它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港监局执法同志的面,当着您这位市里来的大领导的面,亲手打开,上交给国家!” 上交国家这四个字,杨浪说得格外用力。 张主任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的算盘是利用权力直接将这口箱子连同杨浪一起查封,然后带回市里,在一个没有任何外人看见的地方再慢慢处理。 他万万没想到,杨浪竟然敢当场叫板,还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上交国家这个高度。 这一下,他反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他阻止开箱,那就等于心虚;如果他同意开箱…… “好!好!好!” 张主任脸上的肥肉都在抽动:“我倒要看看你这嘴硬的鸭子,煮熟了还能不能飞!” “李局长!你的人都看好了!给我准备好切割机!我今天就要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不用那么麻烦。” 杨浪摆了摆手,他对着王虎喊道:“虎子,去,把我工具箱里那根最长的撬棍拿来。” 王虎应声而去,很快就扛着一根将近两米长、碗口粗的特制钢撬棍跑了回来。 那撬棍通体黝黑,一看就是用上好的弹簧钢锻造的,分量十足。 杨浪接过撬棍掂了掂。 他先对着李强和他身后那几个执法人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局长,各位同志,麻烦你们做个见证。” “这箱子从现在开始到它被打开,我们只用这根撬棍,不会有任何切割、爆破。”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持箱内物品的原始状态。” 他又看向了陈飞:“陈飞,摄像机对准了,从现在开始一秒都不要停。” “把张主任、李局长还有在场的每一位同志的脸都给我清清楚楚地录下来。”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这番话说得让李强和他手下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位张主任更是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浑身不自在。 杨浪不再多言。 他走到那口被焊死的集装箱前,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搭把手,把这层皮给它扒了!” 几个年轻船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解开缆绳,撕开了那层厚重的防水油布,露出了下面那被锁链和焊缝封死的狰狞面目。 杨浪将那根巨大的撬棍插进了集装箱门和门框之间那道被撞得有些变形的缝隙里。 “都退后!”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猛地坟起,虬结的青筋如同老树盘根瞬间暴起。 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那根撬棍之上。 “嗨!” 一声沉闷的爆喝从他胸腔里炸开!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焊点崩裂声刺耳地响起! 那几块被王虎焊得结结实实的厚钢板在这股野蛮的巨力之下,竟然被硬生生地从甲板上撕扯了起来! 焊缝处迸射出点点火星,固定的螺栓应声崩断! 这惊人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杨浪那如同蛮荒巨兽般的身影,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再来!” 杨浪吐出一口浊气,将撬棍换了个角度,再次发力!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其中一扇集装箱的门,那厚重的门锁,竟然被他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直接给撬断了! “开!” 杨浪扔掉已经有些弯曲的撬棍,双手抓住被撬开的门缝,双脚死死地蹬住甲板,身体后仰,腰背发力,如同一头正在拉动巨石的公牛! 吱呀呀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那扇被锈迹和岁月封死的沉重铁门在他那非人的巨力之下一寸一寸地被缓缓拉开了。 一股带着机油和某种特殊金属味道的空气从那漆黑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王虎他们期待着看到满箱的金条或者美钞。 张主任则在心里诅咒着,希望里面是毒品或者军火,好将杨浪一锤定音,彻底钉死。 终于,两扇巨大的铁门被完全拉开。 箱子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金条,没有毒品,没有古董,也没有军火。 箱子里装的全都是仪器。 各种各样造型精密、复杂、充满了工业美感的仪器。 一台台由不锈钢和特种合金打造的设备被整齐地固定在减震支架上。 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线缆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这些设备,最终汇入一台位于箱体中央的控制台。 控制台的屏幕上还残留着未被完全清除的数据流和一张复杂的海底地形图。 箱子的角落里堆放着十几个圆形的金属物体。 这些物体上印着一串串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还有一个非常醒目的标志。 而在箱子的另一边则是一个个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岩石和泥土样本的密封管。 每一个密封管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方块字详细地标注着经纬度、深度和采集时间。 那字不是汉字。 是樱花国的文字。 整个集装箱就像一个移动的高精尖深海地质实验室。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镇住了。 王虎张大了嘴,他想不通魏阳耀费那么大劲就为了搞这么一堆破铜烂铁? 林伯和其他老船员也都是一脸茫然,这些东西他们一个都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些玩意儿绝对比金条和毒品要邪性得多。 第184章 国之大事 张主任那张原本还挂着一丝狞笑的脸在看到那些仪器的瞬间就彻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急剧地收缩,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或许看不懂那些仪器的具体用途,但他能认出那些标签上的樱花国文字!他能看到那些明显是用来进行地质取样的岩芯样本! 这不是走私! 这他妈的是间谍活动!是赤裸裸的对我们国家海洋资源的非法勘探和窃取!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畴,这件事情的性质严重到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离那口已经变成烫手山芋的箱子远一点。 而李强这位县港监局的副局长,在看清箱内物品的刹那,他那张一直保持着公事公办表情的脸也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作为一名海事部门的领导,他或许不是地质专家,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国家的领海之下隐藏着什么。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石头和泥巴,背后代表的是足以影响国家未来百年发展的战略资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上纠纷,也不是普通的走私案件了。 这是国之大事!是通了天的大事! 那口打开的集装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足以让在场所有官僚都肝胆俱裂的恐怖气息。 甲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更高级别的威压所取代。 李强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人。 他那张惨白的脸此刻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个箭步就冲回了自己的执法船。 “所有人!所有人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通过执法船上的高音喇叭传遍了这片小小的海域,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拉响警报!封锁现场!从现在起,东方之星号列为一级管控目标!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不得离开!所有通讯设备全部上缴!”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四艘港监局的执法船像被瞬间激活的机器,船顶的警灯开始疯狂旋转,投射出令人心悸的红蓝光。 船上的执法人员一个个神情肃穆,开始以战斗姿态将东方之星号团团围住。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又缩成了一团。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是查封,现在又变成了封锁,这戏码变得太快,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李强没有再回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他一头扎进了自己那艘旗舰的通讯室里,然后砰的一声反锁了门。 他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将电话线接上一个特殊的端口,然后开始疯狂地摇动着手柄。 他要越过市里,越过所有常规的汇报程序,直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省里去!扔到他所能联系到的最高级别的领导那里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副局长,就是市里某些领导的乌纱帽都得跟着一起掉! …… 与此同时,省城,建设厅的办公大楼里。 周建民副厅长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早间会议,正端着一杯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准备回办公室歇口气。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刺耳的急促铃声。 周建民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台电话是他办公室里级别最高的通讯设备,直接连接着全省各个关键部门的紧急通道。 它轻易不响,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他放下茶杯快步走过去,拿起了那沉甸甸的话筒。 “我是周建民。”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强那夹杂着巨大噪音和极度紧张的声音。 他用最快的语速将滨海县外海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当樱花国标识、深海地质勘探设备、岩芯样本这几个词从听筒里钻进周建民的耳朵时,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瞬间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啪! 他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地砸在了办公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轰然引爆! 滨海县外海!稀土矿脉!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半个月前,他才刚刚从一个极度机密的渠道得知国家地矿部门在滨海县外海发现了一处储量惊人、品位极高的海底稀土矿。 这个发现对整个国家的芯片产业、高精尖制造业都有着无法估量的战略意义。 这件事当时被列为了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整个省里知道这件事的都超不过一个巴掌。 可现在,竟然有外国的勘探设备出现在了那片海域!还采集了岩芯样本!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国家的核心战略机密很可能已经泄露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蛀虫和国贼,为了他们那点蝇头小利,竟然敢把黑手伸向国家的命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和渎职了,这是在卖国! “李强!” 周建民的声音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封锁现场!人、船、物,一个都不能少!” “那口箱子就是铁证!谁敢动它,你就给我当场拿下!出了任何事,我周建民给你担着!”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的李强像是领到了圣旨,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挂断电话,周建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张一向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杀气。 这件事绝不是魏阳耀那种土老板和钱理那种小角色能搞出来的,他们的背后一定还牵扯着更大的鱼,甚至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再次拿起了那台红色电话。 这一次,他拨出的号码是通往一个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部门。 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 那个姓张的副主任此刻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尴尬。 第185章 雷霆风暴席卷滨海县 他带来的那股官威在李强那六亲不认的一级管控命令下被冲得七零八落。 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上了。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魏阳耀和钱理那边能赶紧想办法,把这锅给甩出去。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强行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到还在盯着那口箱子发呆的杨浪面前。 “那个,杨浪同志,是吧?” 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你看,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箱子说不定是你从海上捞上来的呢?对不对?这海上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外国的科考船沉了,掉个箱子出来也很正常嘛!” “你看,要不这样,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你把箱子交给我们,我代表市里给你申请一笔见义勇为的奖金,保证让你满意!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不打不相识嘛!” 他这是想用糖衣炮弹来堵杨浪的嘴,把这件通天的大事强行按回到海上捞到个无主之物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范畴里。 王虎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杨浪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张主任见杨浪不搭理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心生一计,开始大声嚷嚷起来,像是在说给周围那些港监局的执法人员听。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这是栽赃!是陷害!” 他指着杨浪又指着那口箱子,演技浮夸地叫喊着。 “这根本就是你杨浪设的局!是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这么一堆破烂,故意放在箱子里,然后嫁祸给魏阳耀同志!” “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打击报复你的商业对手!” “李局长!你们都看见了!这个人心思歹毒,手段卑劣!他才是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你们不能被他骗了!” 他企图用这种泼脏水的方式把水搅浑,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然而,他的这番表演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就在这时,李强那艘旗舰上的高音喇叭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传出的不是李强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加威严、更加不容置疑的声音。 那是省建设厅副厅长周建民的声音。 他的声音通过保密线路被实时传送到了现场。 “滨海市外贸办的张副主任是哪位?” 那声音不怒自威,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主任的天灵盖上。 张主任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我宣布,经省委研究决定,立刻成立由省安全厅、省地矿厅、省港监局组成的8·12联合调查组!” “对滨海县外海发生的疑似窃取我国海洋战略资源的恶性案件进行彻查!我现在命令,滨海县港监局立刻对犯罪嫌疑人,海王水产公司法人代表魏阳耀、市外贸公司采购科科长钱理、杨家村村民潘和平、潘大海,采取控制措施!” 周建民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宣判通过高音喇叭像一道道无形的惊雷,在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空接连炸响。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张副主任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那冰冷、湿滑的甲板上,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白衬衫瞬间沾满了油污和铁锈,整个人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完了。 当省安全厅这五个字从喇叭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彻底完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滨海县内部的一场商业倾轧,是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权力帮着自己的外甥钱理去打压一个不听话的刺头。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杨浪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盘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另一盘更大的棋。 而他,包括魏阳耀、钱理,在这盘更大的棋里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一群被人利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他想逃,可那四艘执法船围成的铁桶阵断绝了他所有的幻想。 两个之前对他还毕恭毕敬的港监局执法人员此刻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甲板上的闹剧到此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接下来就是岸上的雷霆风暴。 联合调查组的行动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就在周建民的命令通过电波传遍海面的同时,十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和警车如同从天而降,呼啸着冲进了杨家村的临时码头。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便衣但神情比穿着制服的警察还要冷峻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领头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他只是对着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港监局人员出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证件,所有港口的警戒线便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他们没有去管海上的东方之星号,而是兵分几路,直扑各自的目标。 一路人直接冲进了滨海县人民医院。 在三楼的外科病房里,他们找到了正准备办理出院手续的钱理。 钱理的胳膊上还打着石膏,那是在风暴中被失控的设备砸断的。 他刚刚接到自己舅舅张副主任的电话,电话里舅舅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让他赶紧想办法把之前和魏阳耀勾结的所有证据都处理掉,然后立刻离开滨海县。 钱理虽然不知道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舅舅的失态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正手忙脚乱地把他办公室抽屉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和文件往一个背包里塞,准备跑路。 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钱理一抬头就看到了几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 “钱理?” 为首的便衣男人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下一秒,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咔哒一声铐在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腕上。 第186章 码头上的竞价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 钱理的叫嚣只换来了对方一句冷冰冰的回应。 “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抓的就是你。” 另一边,位于县城郊区戒备森严的海王水产公司总部也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调查组的人直接封锁了公司所有的出入口。 公司的电脑、账本、文件被全数查封。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公司高管和保安,在这些沉默却又气场强大的人面前乖得像一群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魏阳耀和潘和平这对自以为是的商业枭雄,此刻却并不在公司里。 他们正躲在潘家村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私人会所里。 这处会所是魏阳耀花了血本修建的,专门用来招待一些见不得光的贵客。 此刻,会所的豪华包厢里,魏阳耀和潘和平正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名贵的酒菜,但他们谁都没有动筷子。 他们的脸色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风暴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那艘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幽灵船连同船上那些价值连城的设备和技术专家都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尸骨无存。 他们不仅赔光了所有的投资,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向那些境外的合作伙伴交代了。 “都怪那个杨浪!那个扫把星!” 魏阳耀把一个昂贵的青花瓷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一定要让他死!让他死无全尸!” 潘和平的脸色同样阴沉,他那个在风暴中失踪的儿子潘大海到现在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他对杨浪的恨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就在两人还在为自己的失败而互相迁怒、商量着如何对杨浪进行下一步的报复时,包厢那扇由实心红木打造的沉重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成了两半。 烟尘弥漫中,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魏阳耀和潘和平这两个在滨海县横行了半辈子的地头蛇,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按倒在地,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一场席卷了整个滨海县官场和商界的大地震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了帷幕。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被毫不留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当岸上的风暴渐渐平息,海上的封锁也终于解除了。 那口装满了国家机密的集装箱连同它所在的东方之星号的那一小块甲板,被专业的工程队用最精密的设备从船体上整体切割了下来,然后由一艘巨大的浮吊船像迎接一位国王一样运往一个未知的港口。 随着那颗最大的炸弹被移走,东方之星号上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也终于烟消云散。 船终于可以靠岸了。 当伤痕累累的东方之星号缓缓驶入杨家村的码头时,整个码头早已是人山人海。 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海上对峙和抓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整个县城。 村民们、闻讯赶来的鱼贩子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城里人,把小小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着这艘刚刚经历了一场传奇的渔船,看着船上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个个挺胸抬头的船员们,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和一丝难以置信。 然而,当所有人的焦点从那些被捕的大人物身上重新回归到这次出海的本职工作,渔获上时,整个码头才迎来了它真正的高潮。 在李强的亲自协调和指挥下,一辆巨大的冷链运输车开到了东方之星号的旁边。 随着杨浪一声令下:“开舱!” 东方之星号那个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冷库大门缓缓打开。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从船舱里狂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让那些穿着短袖的围观群众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在所有人期待、好奇、质疑的目光中,第一板渔获被船上的小型吊机缓缓地吊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锈钢货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条体型硕大的深海大红鱼。 当这一板鱼出现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整个码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嘈杂的议论、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掐断了。 那不是鱼。 那是艺术品。 每一条大红鱼都被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晶莹剔透的冰壳完美地包裹着。 那层冰壳将鱼身那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鲜红色和鱼肉那饱满紧实的质感毫无保留地封存在了里面,甚至连鱼鳞上那些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阳光透过冰壳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那鱼眼不再是死鱼那种呆滞的灰白,而是像活鱼一样清澈、透亮,仿佛下一秒它们就会挣脱那层薄冰重新在海里畅游。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鱼贩子和老渔民的认知范畴。 他们这辈子见过冰鲜的鱼,见过冷冻的鱼,甚至见过用各种稀奇古怪法子保鲜的鱼。 可他们从未见过一条死去的鱼还能保持着如此鲜活、如此完美的宛如活物般的状态! 这已经不是保鲜技术了,这是魔法!是神迹! 一板、两板、三板…… 当那两吨,也就是整整四千斤如同水晶雕塑般的艺术品被源源不断地从船舱里吊装上岸,在码头上堆成一座红色的小山时,整个码头彻底沸腾了。 那座由两吨水晶大红鱼堆成的小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吸了过去。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比海啸还要猛烈的喧哗。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鱼?这是从龙宫里捞出来的宝贝吧!” 一个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的老鱼贩子,手里的烟袋锅都掉在了地上,他揉着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 “这,这品相,这光泽,这怎么可能?鱼死了两天还能跟活的一样?” 第187章 傻了?疯了?到手的钱他不要! 另一个专门从市里赶来的水产批发商,他推开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挤到最前面,伸手就想去摸一下那被冰壳包裹的鱼身。 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船员给拦住了。 “哎!干嘛呢!别乱动!” 那批发商也不生气,只是搓着手一脸激动地对着杨浪喊道:“老板!小老板!你这鱼怎么卖?开个价!不管多少钱,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他这话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 人群彻底炸了。 “老李,你他娘的想得美!这么好的货是你能一个人吃得下的?”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是哪个大酒店采购经理的男人也跟着挤了上来:“小老板!别听他的!他那是小打小闹!我们海天大酒店,滨海县最高档的酒店!你这鱼,十五块一斤!我先要五百斤!” “十五块?王经理,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直接从他那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在空中用力地挥舞着。 “二十块!二十块一斤!现金交易!当场点钱!小老板,只要你点头,这钱现在就是你的!” 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要知道,之前市里给出的收购价十块钱一斤在当时就已经被认为是天价了。 可现在,这些被眼前这批神仙品相的鱼给刺激得红了眼的商贩们竟然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村民和渔民们一个个都倒吸着凉气,他们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地算着。 四千斤鱼,一斤二十块…… 那,那不是八万块钱?? 八万块!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块的年代,八万块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瞬间从赤贫变为巨富的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更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财富砸得晕头转向,他们一个个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看着杨浪,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杨浪已经不是人了,是财神爷下凡!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发了!发了!八万块啊!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虎激动得抱着李大壮又蹦又跳。 林伯也拿着他那失而复得的烟斗,手有些哆嗦地点着烟丝,连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他这辈子求稳求了一辈子,从没想过打鱼这行竟然还能这么个发财法。 码头上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竞价场。 “我出二十一!” “二十二!谁也别跟我抢!这鱼是我们酒楼的镇店之宝!” “我再加五毛!老板!卖给我吧!” 那些平日里在生意场上精明得跟猴一样的老板和经理们此刻就像一群见到了血的鲨鱼,一个个都失去了理智,挥舞着钞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生怕自己晚一秒,这批能带来巨大声誉和利润的宝贝就落到了别人的手里。 整个码头都被狂热的气氛所笼罩。 然而,在这片喧嚣和疯狂的中心,杨浪却始终保持着令人费解的平静。 他静静地站在那座红色的金山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码头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叫价,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船长身上,他们都在等着,等着他最终的决定。 杨浪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一个手持的扩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各位老板,各位乡亲,感谢大家对我杨浪、对我们东方之星号的厚爱。”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杨浪是个渔民,也是个生意人。” “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信字。” “出海之前,我们东方之星号和市外贸公司签订了正式的供货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现在因为另一个合作伙伴的失误……” “所以,今天这两吨鱼,全度严格按照合同交付给市外贸公司的代表。” 这番话说完,整个码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挥舞着钞票、叫得脸红脖子粗的商贩们一个个都愣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着二十多块一斤的现钱不要,非要去履行那个十块钱一斤的旧合同? 这人是傻了?还是疯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做生意的人?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也懵了。 “浪,浪哥……” 王虎第一个就急了:“你,你没搞错吧?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一吨鱼,里外里咱们可就少挣了两万多块啊!” “是啊,浪娃子!” 就连一向稳重的林伯也忍不住开了口:“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咱们跟市里那边可以再商量嘛!他们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吧?” 船员们刚刚才被八万块的巨款冲昏了头脑,转眼间这笔钱就要凭空少掉四分之一,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让他们的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面对众人的不解和船员们的焦急,杨浪只是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因为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他今天少挣的是两万块钱。 但他挣回来的是一个人的信誉、一个企业的口碑还有官方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这些无形的东西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给他带来比区区两万块钱多得多得多的回报。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地驶入了码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干部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干部服的工作人员。 他就是市外贸公司新派来的负责人,接替已经被双规的钱理,专门来负责这次渔获交接工作的。 他一下车就看到了码头上这副奇特的景象,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渔获,另一边是群情激奋、手持现金的商贩。 他快步走到杨浪面前,先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杨浪的手。 第188章 这才是真正的奖励 “杨浪同志,你好,你好!我是市外贸公司新来的负责人,我姓王。” “这次真是辛苦你们了!你们不仅为市里解决了大问题,还协助国家破获了这么一起惊天大案,你们是英雄!是咱们滨海县的骄傲!” 这位王主任的态度和之前的钱理、张主任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主任客气了,履行合同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主任听了更是对杨浪高看了一眼,他刚才在车上已经听说了码头上发生的竞价风波。 “杨浪同志,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杨浪的肩膀:“你放心,我们政府绝不会让守信重诺的老实人吃亏!合同我们当然要履行。” “但是,关于价格,我们也会根据这次渔获的特殊情况向市里申请,给予你们最高标准的额外奖励和补贴!”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那些商贩,而是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一挥手。 “开始过磅!验货!严格按照合同标准执行!” 当那两吨最顶级的大红鱼被市外贸公司的工作人员用过磅、装车运走后…… 这次出海东方之星号的总收入接近七万块! 当这笔巨款以现金的形式被装在几个巨大的麻袋里堆放在东方之星号的甲板上时,那座由一捆捆大团结组成的真正意义上的金山给所有船员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一个个都傻傻地围着那几只麻袋,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他们这辈子都是靠力气吃饭。 可今天,杨浪让他们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知识、什么叫技术。 那个神乎其技的活缔处理法,那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废盐提纯术,那个如同神启般的龙骨墟神图,还有那台性能恐怖的深海绞车…… 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可就是这些他们看不懂也想不明白的东西,在短短几天之内为他们创造了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财富。 这一刻,他们看着杨浪的背影,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崇拜和信服。 那是更深层次的对知识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正在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 而杨浪就是那个站在潮头带领他们去迎接这个新世界的人。 拍卖会的喧嚣最终被一场更高规格的官方活动所取代。 三天后,滨海县政府在县里最大的礼堂为东方之星号和它的船员们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庆功表彰大会。 礼堂里红旗招展,座无虚席。 县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 杨浪和他的船员们一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坐在了礼堂最前排的位置。 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屋子,一个个都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县长亲自主持了大会。 市里派来的王主任和县港监局的李强副局长并排坐在主席台上。 李强首先上台发言。 他高度赞扬了东方之星号全体船员在面对武装海盗的致命威胁时所表现出的临危不惧、英勇顽强的斗争精神。 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了杨浪如何带领船员在绝境中反击,并最终协助国家破获了一起威胁国家安全的惊天大案。 他的话引来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船员们听着,一个个都挺起了胸膛,脸上泛着骄傲的红光。 他们之前所经历的所有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耀。 随后,市里的王主任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他不仅肯定了杨浪在维护国家海洋权益中的巨大贡献,更是将杨浪独创的超低温饱和盐水瞬时急冻保鲜技术提升到了足以改变我国渔业产业格局的战略高度。 他当场宣布市里将拨付一笔专项资金,全力支持杨浪的浪潮渔业公司进行技术推广和产业升级。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县长亲自走下主席台,将一块刻着滨海县荣誉市民的烫金牌匾郑重地交到了杨浪的手里。 那块刻着滨海县荣誉市民的烫金牌匾沉甸甸的,带着油漆和木头的味道。 杨浪从县长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台下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坐在第一排,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胸前的大红花映着他们激动得通红的脸。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美梦。 前几天他们还是一群面朝大海、靠天吃饭的苦哈哈渔民,是村里人眼中的混子、二流子,可现在他们却成了全县瞩目的大英雄,坐在这么气派的礼堂里接受着县太爷的亲自表彰。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不真实。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梦还远没有醒。 表彰大会的议程并没有随着牌匾的颁发而结束。 市里来的王主任在掌声稍稍平息后又重新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郑重而又欣慰的表情。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表彰英雄,弘扬正气。” “但是,光有精神上的鼓励是远远不够的。” “对于像杨浪同志这样既有技术、又有担当,更在关键时刻为国家利益挺身而出的杰出青年企业家,我们政府不仅要给予荣誉,更要给予实实在在的支持和奖励!” 他这番话说完,台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好奇这实实在在的奖励到底会是什么。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红色的信封。 “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为表彰杨浪同志及其团队在812事件中所做出的特殊贡献,市财政将特别划拨一笔奖金以资鼓励。” 他打开信封,取出一张印着抬头和公章的支票,对着台下大声宣布。 “特别贡献奖金,人民币伍万元整!” 哗…… 整个礼堂瞬间就炸了锅! 伍万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189章 船王易主 要知道,之前那场疯狂的拍卖会总共也就卖了四万八千多块。 那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 可现在政府一出手,直接就奖励了五万块现金! 这笔钱在现在是什么概念? 它可以在滨海县城最中心的位置买下两三套宽敞的大瓦房。 可以买十辆全新的幸福250摩托车! 台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里已经不是羡慕,而是近乎于仰望的敬畏。 东方之星号的船员们更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得七荤八素。 他们一个个都傻了。 他们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七万块的渔获再加上这五万块的奖金,总共就是十二万!十二万啊!他们这十几号人分,每个人都能分到将近一万块? 一万块! 这个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不少老船员眼眶都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出海大半辈子,风里来浪里去,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就能攒下个几百块钱。 可现在跟着杨浪出了一趟海冒了点险,竟然就能挣到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们看着杨浪,心里那点因为少挣了两万块钱而生出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现在才明白,杨浪那天放弃的是两万块的小钱,可他换回来的是五万块的奖励和政府这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笔账他们算不明白,但他们知道杨浪永远比他们看得远、想得深。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这五万块的巨额奖金已经是今天这场大会的最高潮了。 可他们又一次低估了政府的决心,也低估了杨浪这次所立下的功劳到底有多大。 王主任等台下的议论声稍稍小了一些,又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同志们,对英雄的奖励不能只停留在一次性的物质奖励上。” “我们更要做的,是为他们未来的发展扫清障碍,铺平道路!要让他们有能力去创造更大的价值,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大家可能都知道,因为涉及严重的经济犯罪和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原海王水产公司已经被我们有关部门依法进行了彻底的查封。” “对于海王公司的资产,我们将依法进行公开的清算和拍卖。” “但是……” 王主任在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杨浪的身上。 “经联合调查组提议,市委、市政府特批!海王水产公司的部分优质固定资产,在经过专业的资产评估公司进行公允的估值之后,将不进入公开的拍卖流程!” “而是优先转让给在这次事件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浪潮渔业公司!” 这番话说得,台下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们一个个都坐直了身体。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头来了! 海王水产公司那可是魏阳耀经营了十几年的商业帝国! 它名下的资产有多雄厚?光是那个位于滨海县黄金水道的私人商业港口、那一片连着一片的冷库和加工车间,其价值就难以估量! 现在这些资产竟然要优先转让给杨浪? 这等于是政府直接出手,把魏阳耀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家当打包送给了杨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扶持了,这是在给杨浪的商业帝国奠定最坚实的基石! 主席台上,王主任的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看着台下那个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年轻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缓缓地打开了一份文件,对着话筒念出了那份资产清单上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其中包括原海王水产公司旗下的旗舰渔船,总吨位四百五十吨、配有全套外国进口拖网设备及卫星导航系统的远洋捕捞船,海王号!” 轰! 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礼堂里轰然引爆! 海王号! 那可是整个滨海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市里最大、最先进也最气派的渔船! 是魏阳耀当年花了血本从外国人手里买回来的宝贝疙瘩! 东方之星号虽然经过了改造,但跟海王号比起来,无论是在吨位、续航能力,还是在现代化的捕捞设备上都还差着一个档次。 可现在,这艘传说中的船王竟然要被政府优先转让给杨浪! 礼堂里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看着杨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嫉妒,只剩下纯粹的高山仰止般的崇拜。 这个年轻人,他已经不是在创造奇迹了。 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而坐在第一排的东方之星号船员们更是被这个消息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刚刚还在为能分到一万块钱而激动得浑身发抖,可转眼间他们的老板就要拥有一艘比东方之星号还要大、还要牛的船王了! 他们跟着这样的老板,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们已经不敢想了。 因为那样的未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极限。 当海王号这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砸在所有人的心头时,整个礼堂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如果说之前的财富和荣誉还在他们可以理解和想象的范畴之内,那么接收海王号这件事已经彻底击穿了他们认知的天花板。 那不是一艘船,那是一个图腾,是魏阳耀在滨海县称王称霸的权杖,如今这根权杖即将易主。 在所有人或是震惊、或是羡慕、或是敬畏的目光中,杨浪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坐在他身后那群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他的弟兄们。 他拿起身边那个刚刚颁发给他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还有我东方之星号的各位弟兄。” “今天,政府给了我杨浪、给了我们东方之星号这么大的荣誉,这么厚的奖励。” “我杨浪心里有愧。” “因为我知道,这份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第190章 家人!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是船上这几十号弟兄用命跟着我一起拼出来的!” “没有他们在风暴里死死地把住舵、堵住漏水的窟窿,我杨浪可能早就连人带船喂了王八了!” “没有他们,在海上对峙的时候敢跟着我跟那帮亡命徒硬碰硬,我杨浪可能早就被人打成筛子了!” 他这番话说得朴实,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就涌进了身后那几十个汉子的心里。 他们那因为巨大的惊喜而有些恍惚的眼神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所以这笔奖金我不能一个人要。” 杨浪举起了那张代表着五万块巨款的支票,对着所有人朗声宣布。 “我决定将这五万块奖金拿出一半,也就是两万五千块,连同我们这次出海所有的渔获收入,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规矩作为红利,全部分给船上每一个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剩下的两万五千块,我杨浪个人再拿出两万五千块凑齐五万块,成立一个浪潮渔业发展基金!” “这个基金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以后我们公司所有弟兄家里的红白喜事、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只要有困难,公司就从这个基金里拿钱!” “绝不让任何一个为公司流过血、玩过命的弟兄再为了钱发愁!” 这两句话如同一颗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船员们的心里激起了万丈狂澜! 分红! 成立基金!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杨浪不仅仅是把他们当成给自己挣钱的伙计,他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同富贵、共患难的一家人! “浪哥!” 王虎那双虎目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哽咽。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巨大的激动和感动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 王老四竟然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浪哥!我王老四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我给你磕一个!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第一排那几十个戴着大红花的汉子呼啦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然后齐刷刷地对着杨浪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口号,没有言语,但那份发自肺腑的信任和忠诚,在这一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震撼人心。 主席台上的王主任和李强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赞许和欣慰。 这个杨浪不仅有技术、有胆识,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如何聚拢人心。 这样的人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庆功表彰大会结束后,杨浪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在李强和王主任的陪同下,第一次踏上了那个属于魏阳耀的,现在也即将属于他的私人商业港口。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艘静静地停泊在船坞里、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海王号时,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它那庞大的体型和现代化的气势给深深地撼动了。 这艘船比东方之星号大了不止一圈。 它的船身线条流畅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甲板宽阔平整,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他们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先进设备。 那巨大的拖网绞车,那高高耸立的卫星雷达天线,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作为船王的尊贵和不凡。 “怎么样?还满意吧?” 王主任站在船头颇有些自得,这艘船可以说是他代表市里送给杨浪的一份厚礼。 当杨浪拿到那本写着镇海号三个字的船舶所有权证书时,他也正式从一个只拥有一艘破旧渔船的小老板,一跃成为了滨海县渔业界最年轻的船王。 然而这艘巨大的镇海号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荣耀和实力的暴涨。 当杨浪和他的团队第一次对这艘船进行全面的检查和评估时,一系列现实的问题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这艘船太大也太先进了。 它那台由外国克虏伯公司生产的大功率柴油主机就像一头吞油巨兽,每一次出航的燃油成本都是东方之星号的三倍以上。 船上那些由电脑控制的自动化捕捞设备和声呐导航系统也需要更专业,懂得外语和计算机知识的技术人员来操作。 而他手下这帮只会抡膀子使蛮力的糙汉子显然还无法胜任。 更高的维护成本、更专业的船员需求,这一切都像一道道无形的门槛,摆在了杨浪和他的浪潮渔业面前。 镇海号这艘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原属于海王水产的私人船坞里,像一头受了重伤后陷入沉睡的雄狮。 阳光照在它庞大而又伤痕累累的船身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些在风暴中留下的创伤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杨浪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天。 他们钻进每一个船舱,检查每一寸钢板,敲打每一根管道。 越是深入了解这艘船,他们脸上的神色就越是凝重。 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船体两侧的水密舱有几处明显的变形和渗漏,这是被巨浪反复挤压的结果。 甲板上那套引以为傲的外国进口拖网绞车,其中一台的液压泵站在风暴中被一个失控的货箱砸得稀烂,一地的油污和破碎的零件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都还只是皮外伤。 最致命的是内伤。 当杨浪和李大壮带着几个懂机械的老师傅钻进那宽敞得像个小车间似的轮机舱时,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台由外国克虏伯公司生产的,型号为M8的十二缸船用柴油主机,此刻正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它的其中一个缸盖被粗暴地掀开着,里面的活塞和连杆都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紫色。 几根关键的供油管路也出现了明显的熔断痕迹。 “我的娘啊……” 李大壮看着这副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在风暴里强行超负荷运转,把发动机给活活烧了啊!”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缸壁,又检查了一下机油的粘稠度,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 第191章 一堆有钱都买不到的零件! “浪哥,这麻烦大了。” “这台主机不只是烧了缸那么简单,我看连曲轴和轴瓦都可能已经变形了。” “这玩意儿是整艘船的心脏,它要是废了,这船就是一堆会漂的废铁。” 杨浪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船尾的声呐控制室。 这里曾经是镇海号最引以为傲的大脑。 那套同样来自外国的深海声呐探测系统,据说能在几百米深的海底清晰地分辨出一只龙虾和一只螃蟹的区别。 可现在这个大脑也瘫痪了。 控制台上一片漆黑,所有的显示屏都无法点亮。 几块核心的电路板被海水浸泡后布满了白色的盐渍和铜绿,上面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电子元件烧毁了一大半。 看样子在风暴中,这间控制室的防水层被破坏,导致了严重的海水倒灌。 空有屠龙刀,却连磨刀石都没有。 杨浪走出控制室,看着眼前这艘外表光鲜、内里却千疮百孔的船王,自嘲地笑了笑。 政府把这艘船交给他是一份厚礼,但也是一道严峻的考验。 这份厚礼他接得下来,那他就能一步登天,成为真正的海上霸主。 可要是接不下来,那他就会被这艘船庞大的维修和运营成本活活拖垮,最终落得个和魏阳耀一样的下场。 第二天,杨浪请来了一个人。 一个在整个滨海县乃至龙门港地区都堪称传奇的人物,庚师傅。 当庚师傅那辆破旧的长江750侉子摩托突突突地开进船坞时,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老样子。 一身油腻腻的工装,一双踢里踏拉的解放鞋,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劣质香烟。 他围着镇海号转了一圈,又钻进轮机舱和控制室鼓捣了半天。 他没用任何精密的仪器,只是靠着他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和一双比鹰还毒的眼睛。 最后,他从轮机舱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对着一脸期待的杨浪吐出了两个字。 “能修。” 杨浪和王虎他们都松了口气。 “但是……” 庚师傅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摸出个油腻腻的小本子,用一截铅笔头在上面唰唰地写画了起来。 “发动机大修,曲轴要重新校正,或者干脆换新的。” “十二套活塞连杆组件全部报废,得重新定制。” “供油系统和冷却系统,管路要全换,这些材料国内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是天价。” “我估计光是发动机这一块没个三五万下不来。” 三五万! 光是修个发动机就要三五万! 王虎和李大壮听得眼皮子直跳。 他们刚刚到手的巨款还没捂热乎,这就要花出去一小半? 庚师傅没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在本子上写着。 “声呐系统更麻烦,核心的信号处理芯片烧了,这玩意儿是外国佬的专利,加密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想修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帮你重新写一套算法,绕开它的加密协议,用咱们国产的芯片替代。”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的电子元件。” “我给你列个单子,这些东西你得想办法去搞,有些可能要去省城甚至更远地方的电子黑市上才能淘到,这笔费用也不少。” 庚师傅撕下那张写满了各种稀奇古怪零件名称的纸,递给了杨浪。 “总而言之,要把这艘船完全修好,并且按照你的要求进行一些适应你那套新玩意儿的改装,你至少得再准备十万块。” “还有,这些零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很多东西都是禁运的,或者是有钱也拿不到的军工货,路子得你自己想。” 庚师傅说完便不再多言,叼着烟靠在他的破摩托上等着杨浪的答复。 十万块!还有一堆有钱都买不到的特殊零件!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头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驾驭一艘船王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镇海号需要大修,而且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老板都望而却步的巨额维修。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迅速在滨海县的渔民圈子里传开了。 魏阳耀虽然倒了,但他经营了十几年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没有彻底消散。 他手下的一些核心骨干、一些受过他恩惠的马仔,虽然树倒猢狲散,但心里对那个导致他们失业、断了财路的杨浪充满了怨恨。 一股针对杨浪的暗流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最先出现的是谣言。 杨家村的码头上、镇上的小酒馆里、渔民们歇脚抽烟的榕树下,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关于杨浪的黑料。 “听说了吗?那个杨浪其实就是个白眼狼!他能有今天全是靠出卖魏老板换来的!” 一个长着三角眼、一看就是老油条的渔民正唾沫横飞地对着身边几个人爆料。 “你们想啊,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斗得过魏老板?还不是因为他暗地里把魏老板的商业机密全都捅给了政府!” “他那是踩着同行的尸骨往上爬!这种人就是咱们渔民里的败类!是渔霸!”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那艘镇海号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在海上早就被风暴打废了,现在停在船坞里就是一堆废铁!” “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外面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把这次挣的钱都赔进去了!”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他这是遭报应了!” 这些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半真半假,极具迷惑性。 它们像病毒一样,迅速在那些本就对杨浪的暴富心怀嫉妒和猜疑的渔民中扩散开来。 一时间,杨浪的形象从一个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渐渐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 人性就是如此,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一个人的成功是源于卑劣的手段,而不是真正的实力。 因为这样才能让他们那颗平庸而又不甘的心得到一丝可怜的慰藉。 谣言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更阴损的招数来了。 第192章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一天晚上,王虎手下一个最得力的年轻船员,外号叫猴子的,找到了他。 “虎哥……” 猴子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有屁就放,跟我还扭扭捏捏的。” 王虎正在检查缆绳,头也没抬。 “虎哥,那个,魏老板以前手下的那个工头黑七,今天下午偷偷来找我了。” 王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猴子。 “他找你干嘛?” “他,他说,他想挖我过去。” 猴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说魏老板虽然倒了,但他在外省还有产业。” “他准备重新拉一支队伍去南边的海域发展。” “他想让我过去给他当大副。” “他许诺只要我点头,先给我五千块的安家费,每个月的工资是,是咱们现在的三倍。” 五千块的安家费!三倍的工资! 这个条件在当时足以让任何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都无法拒绝。 王虎沉默了。 这不是个例。 黑七他们这是在釜底抽薪!他们知道杨浪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驾驭镇海号的有经验的熟练船员。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杨浪这个所谓的渔霸是没有好下场的。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黑七的挖角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浪潮渔业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 猴子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被找上门的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虎、李大壮甚至连陈飞都陆续收到了自己手下弟兄的坦白。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计一个个都变得欲言欲止,眼神躲闪。 魏阳耀那帮残余势力就像一群闻到腐肉味道的鬣狗,他们精准地锁定了浪潮渔业里那些技术最过硬、经验最丰富的熟练船员。 他们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诱人,一次比一次无法拒绝。 安家费从五千涨到八千,工资从三倍涨到五倍,甚至还许诺给房子、给股份。 金钱的腐蚀力是惊人的。 再加上外面那些渔霸、白眼狼的谣言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耳边响个不停。 人心开始散了。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船坞里的工作氛围。 镇海号的维修工作陷入了停滞。 船员们干活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他们变得磨磨蹭蹭,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抽着烟,低声交头接耳。 递个扳手、搭把手抬个零件都显得有气无力。 以前他们看着那艘巨大的镇海号,眼里是光,是希望。 可现在他们再看那艘船,那高昂的维修费用和遥遥无期的修复工期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浪哥,这帮兔崽子心都野了!” 王虎气冲冲地闯进杨浪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把一顶安全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今天上午我让他们去清理发动机的油泥,磨蹭了半天,活儿干得跟狗啃的一样!” “我骂了他们几句,好家伙,还有人敢跟我顶嘴了!说什么给多少钱,干多少活!” 李大壮也跟着走了进来,他那张一向憨厚的脸上也布满了愁云。 “后勤那边也出了问题,好几个负责采购的老师傅都说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我估摸着他们也是被人找过了,这是在避风头呢。” 陈飞最后进来,他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了杨浪的桌上。 “这是我统计的最近三天我们核心技术工种的离岗率和工作效率数据。” “很不乐观,照这个情况下去,别说修好镇海号,我们连东方之星号的日常保养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团队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地侵蚀、瓦解。 杨浪听完了所有的汇报,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艘趴窝的镇海号,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王虎他们以为杨浪这次是真的束手无策了的时候。 杨浪却突然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鱼都上钩了吗?” “都上钩了,一共七个人,四个是我们的技术骨干,三个是负责后勤采购的老师傅。” “收钱的地点和时间我都已经记录下来了。” “很好。” 杨浪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疑惑的王虎三人。 “风该停了,是时候杀只鸡给那群猴看看了。” 第二天,杨浪突然宣布要召开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地点就在镇海号那宽阔的甲板上。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那些心里有鬼的船员更是揣揣不安,不知道杨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浪潮渔业公司所有在岗的员工黑压压地聚集在了镇海号的甲板上。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杨浪、王虎、李大壮、陈飞还有林伯几个人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 杨浪让李大壮把一个人从人群里请了出来。 那个人叫刘三,是船队里一个电焊技术相当不错的老师傅,也是这次被黑七用重金收买的核心人员之一。 刘三被李大壮那蒲扇般的大手推到台前的时候,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他不敢看杨浪,也不敢看台下那些昔日的工友。 “刘师傅。” 杨浪的声音很平静:“听说您最近手头有点紧?” 刘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听说黑七给了你八千块钱的安家费,让你帮忙办点小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刘三的身上。 那些同样收了钱心里有鬼的人,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刘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让你干什么?我替你说。” 杨浪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 “他让你在今天下午焊接我们镇海号主机冷却系统的水管时,故意留一个针眼大小的焊缝。 对吗?” “这个小小的焊缝平时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一旦我们的船在大海上高速航行,发动机在高压下运转时,这个焊缝就会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瞬间崩裂。” “滚烫的冷却水会喷涌而出,导致我们价值几十万的主机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烧毁,甚至引发爆炸。” 第193章 是拿着钱滚,还是留下来当人? 杨浪每说一个字,刘三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杨浪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刘三已经扑通一声瘫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船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黑七那帮人给的不是安家费,是催命符!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挖人,他们是要毁了这艘船,是要把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都当成他们报复杨浪的垫脚石! “浪,浪哥,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刘三痛哭流涕,抱着头在甲板上磕得砰砰作响:“我把钱还给你!我把钱都还给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王虎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步就冲了上去,抬脚就要往刘三身上踹。 “我操你妈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们拿你当兄弟,你他妈的想害死我们!” 杨浪伸出手拦住了暴怒的王虎。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刘三面前蹲了下来。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了刘三的嘴边。 “刘师傅,起来吧,别跪着了。” 刘三愣住了,他抬起那张挂满了鼻涕和眼泪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杨浪。 杨浪帮他点上烟,又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婆,还有个等着钱上大学的儿子。 八千块钱对你来说是救命钱。” “人嘛,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为了钱,不寒碜。” 杨浪的话让刘三哭得更凶了。 也让台下那些同样收了钱的船员一个个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杨浪站起身重新走回了主席台。 他拿起扩音喇叭,对着台下所有人,也对着跪在地上的刘三。 “今天我们不开除任何人。 我们浪潮渔业不养闲人,但我们也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曾经跟我们并肩作战过的弟兄。” “刘师傅,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拿着黑七给你的那八千块钱现在就走,我们公司既往不咎。” “从此以后你跟我们两不相欠。”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复杂的眼睛。 “第二个选择,你把那八千块钱交上来,充入我们的浪潮渔业发展基金,给更需要的弟兄用。” “然后你继续留在公司戴罪立功。” “但是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减半。” “直到你用你的技术、你的汗水为公司创造出三倍于你工资的价值,重新赢得所有弟兄的信任为止。” “路你自己选,是拿着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过一辈子。” “还是留下来,堂堂正正地把丢掉的尊严靠自己的双手再挣回来。” 说完,杨浪便不再言语。 整个甲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甲板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只剩下刘三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他跪在那里,背脊佝偻,像被一场大雨淋透了的土狗。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八千块巨款,是能解一家老小燃眉之急的救命钱;另一边是几乎已经失去的尊严和一份渺茫的信任。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下那些同样收了钱的船员一个个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手心里全是汗。 刘三的选择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也同样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终于,刘三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杨浪的脚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他用那双因为激动和羞愧而抖个不停的手,将纸包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浪哥,我,我选第二条路。” “我不要这钱,我把它交公,我,我想留下来,我想当个人,堂堂正正地把这张脸再挣回来……”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带着铁锈味的甲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杨浪没有去扶他,也没有立刻去接那个油纸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同样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船员。 “还有谁?”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像是一道催命符。 人群中又有六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默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走到台前和刘三并排跪在一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个同样用报纸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油纸包。 “浪哥,我们,我们也错了。” “我们,也选第二条。” 七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在甲板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任何人。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王虎看着那七个曾经的弟兄此刻却如同罪人般跪在那里,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骂,可话到嘴边却又骂不出来。 杨浪缓缓走下台,挨个把那七个跪着的汉子一个个都亲手扶了起来。 “行了,都起来吧。” “知错能改,还算条汉子。” “钱都交到陈飞那里去,入库登记。 从今天起你们七个成立一个攻坚小组,由刘师傅带队。 镇海号主机维修最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你们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干不好或者再有二心,那就不是扣一半工资那么简单了。 我会亲自把你们一个个都扔进这海里喂鱼。”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 刘三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镇上的小酒馆。 酒馆的角落里,黑七,那个魏阳耀手下的心腹工头,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老刘,事儿办妥了?” 黑七递过去一根烟。 刘三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七哥,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黑七的脸色微微一变。 “今天下午本来我都准备动手了,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个杨浪他突然要开什么全体大会,会上他直接就把我给揪出来了。” “连你给了我多少钱、让我干什么,他都说得一分不差。” 刘三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什么??” 黑七手里的酒杯一抖,酒都洒了出来:“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出卖我了?” 第194章 龙锁深潭,南下寻路 镇海号如今像一头搁浅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船坞里。 阳光透过驾驶舱舷窗的裂缝照进来,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杨浪、庚师傅、王虎、李大壮、陈飞和林伯,浪潮渔业的六个核心骨干,围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箱旁。 庚师傅干瘦的手指,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缓缓划过。 那张纸已经泛黄,上面用碳素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零件草图和德文、日文注解,像一张神秘的藏宝图。 “三大难关,也是镇海号的三道枷锁。” 庚师傅说道:“一道解不开,这条龙就永远是条死龙。” 他指向图纸最核心的位置,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第一关,心脏。镇海号用的是西德克虏伯M8主机,野牛一样的猛货。但它在风暴里被倒灌的海水泡了太久,活塞连杆组件和最精密的高压共轨喷油嘴都废了。这玩意儿,国内根本造不出来,想修,只能找原厂件,或者……” 他顿了顿:“找那些从国外拆船弄进来的走私货。” 王虎焦躁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庚师傅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块画着电路板的区域。 “第二关,大脑。这艘船的古野声吶,是军用级别下放的民用版,它的核心是一块信号处理集成电路板。” 庚师傅用指甲点了点图纸,眼神里透出一丝敬畏:“我管它叫龙睛。没了它,这套百万级的声吶就是个瞎子。这东西,是绝对的禁运品,想从正道弄到,门都没有。” 气氛更加压抑了。 最后,庚师傅的手指落在几根管道的图样上。 “我想给它加装一套全新的液压系统,用来驱动绞车和起网机。但是,要承受深海的压力和盐分腐蚀,必须用高强度耐盐合金管。这也是军工级别的材料,市面上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庚师傅说完,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不是扯淡吗!” 王虎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木箱上:“心肝脑子都得从国外偷渡,这船还能修好?庚师傅,干脆换国产的得了,再差也比没有强!” “给巨龙装上一颗牛心? ”庚师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那它以后就只能在近海拉拉黄鱼,你甘心?” 王虎被噎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陈飞,在这时轻轻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我算了一笔账。” 他平静地说:“就算我们能找到这些零件,钱呢?把到手的奖金、卖鱼的钱全砸进去,甚至把东方之星号卖了,恐怕都不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里最后一点火星。 巨大的现实压力,让这群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汉子们,第一次露出了悲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舵盘上,双臂抱胸的杨浪开口了。 “路,总是要人走出来的。”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都别愁眉苦脸的!钱不够,我们再去赚!零件没有,我们就去找!” 杨浪站直身体,斩钉截铁地做出决断:“兵分两路!” “大壮,庚师傅,你们带着林伯和弟兄们留守。负责两件事,一是组织人手,把船体破损的地方先修补起来。 二是在国内跑,把那些能买到的普通零件、钢板、线缆,都给我采购回来!” “。”他看向王虎和陈飞:“带着王虎和陈飞,南下!” “南下?”众人都是一愣。 杨浪从庚师傅手里接过那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摺好,眼神里燃烧着一股火焰:“庚师傅给了我一个线索,一个地址,还有一个代号——老船鬼。他说,在广城,这个人或许能帮我们找到镇海号的心脏和眼睛。” 杨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麻绳层层包裹的包裹,重重地放在木箱上。 这里面,是公司账上大部分的流动资金,是镇海号复活的全部希望。 “王虎跟我去,保个平安。陈飞跟我去,管好钱袋子,也帮我动脑子。” 杨浪的安排不容置疑:“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没有人再反对。杨浪的魄力,再次将这个濒临绝望的团队凝聚起来。 三天后,滨海县火车站。 杨浪、王虎、陈飞三人,背着破旧的军用挎包,混在南下的人潮中。 那捆承载着全村人希望的巨款,就藏在杨浪的挎包最深处,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呜——”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冒着浓烟,缓缓驶进站台。 三人带着全村人的希望,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当杨浪、王虎和陈飞三人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车站,一股混杂着湿热水汽、食物香气和工业废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将他们瞬间吞没。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广城。 眼前的景象,对来自滨海县的三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高楼,虽然在杨浪这个过来人眼中算不上什么,但在王虎和陈飞看来,那七八层高的水泥建筑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街道上,自行车的洪流叮铃作响,偶尔驶过一辆轿车,总能引来一片侧目。 更让他们感到新奇的,是街上行人的穿着和神态。 年轻男女穿着紧绷的喇叭裤,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曲模样。 街边的店铺里,传出靡靡之音,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软糯甜腻的女声在歌唱,后来才知道,那叫邓丽君。 空气中飘荡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粤语,语速快得像一串串鞭炮,让他们感觉自己象是闯入了另一个国度的异乡人。 “乖乖……” 王虎瞪大了眼睛,像个刚进城的孩子,喃喃自语:“这地方的人,穿的都是些啥啊?跟戏服似的。” 陈飞则紧了紧自己的挎包,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他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彷彿每个人都对他们包里的巨款虎视眈眈。 只有杨浪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怀念。 这份喧嚣与混乱,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沉声道:“走,先找地方住下。” 他们沿着珠江码头,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相对干净的廉价招待所。 房间狭小,只有两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一个掉漆的脸盆架,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江水潮湿的腥气。 第195章 羊城暗流,初探门径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陈飞就展现了他作为大管家的谨慎。 他反锁上门,从杨浪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将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好的钞票整齐地码在床上。 昏黄的灯光下,他一张一张地清点着。 王虎坐在一旁,看着那堆钱,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点完数,一分没少。 陈飞松了口气,却又开始为如何藏钱而发愁。 “就这么放包里不行,太扎眼了。” 他嘀咕着,开始重新设计藏钱方案。 最终,他将大部分的钱分成几份,用针线巧妙地缝进了三人破旧棉袄的夹层里,只留下一小部分现金作为日常开销。 看着陈飞满头大汗的样子,杨浪没有说话。 在这座充满机遇也遍布陷阱的城市里,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三人按照庚师傅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条隐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小巷,可当他们穿过七拐八绕的巷道,找到那个门牌号时,却只看到一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一栋崭新的居民楼正在拔地而起,原来的旧址早已被夷为平地。 第一个线索,就这么断了。 王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他娘的!白跑一趟!” “时代在变,这里发展太快了。”杨浪倒是很平静。 碰壁之后,他们决定试试正规渠道。 找到了一家国营的船舶配件供应站,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官僚气息。 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爱答不理地织着毛衣。 当陈飞小心翼翼地递上清单,询问克虏伯主机的“活塞连杆组件”和古野声吶的“信号处理集成电路板”时,那名女售货员象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个。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她警惕地问道。 “我们是渔业公司的。” “渔业公司?” 女售货员冷笑一声,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渔船上用得着这么精贵的德国零件和樱花国禁运品?我看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说,是不是特务?还是想来套取信息的骗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把陈飞吓得脸都白了。 王虎的火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往前一步,瞪着眼睛吼道:“你说谁是特务!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买这些东西,你们有外汇指标吗?有部委的批文吗?什么都没有,还敢来这里问!滚滚滚!快滚!再不滚我叫保卫科了!”女售货员尖着嗓子喊道,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就要赶人。 “你!”王虎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 “够了,王虎!我们走!” 杨浪一把抓住王虎粗壮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拖了出去。他的力量大得惊人,王虎挣扎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直到走出很远,杨浪才松开手。 王虎兀自气得不行:“浪哥!你拉我干嘛!我非得教训教训那个娘们儿不可!” “教训她?然后呢?” 杨浪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我们三个都被抓进派出所,说我们是搞破坏的特务?在这里动手,是解决问题最蠢的办法。记住,我们不是在滨海县。” 王虎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憋屈地低下了头。 连续的碰壁,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晚上,为了转换心情,杨浪提议去码头附近的大排档吃饭。 那里是船员们聚集的地方,或许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夜幕下的珠江码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小炒,空气中瀰漫着镬气的焦香和啤酒的麦芽味。 邻桌坐着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汉子,听口音象是跑远洋的船员。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长,正咳声叹气地跟同伴抱怨着什么。 “那台主机,最近老是不得劲,加速的时候总感觉有一下没一下的,还冒黑烟,船厂的师傅看了几次都没找出毛病,愁死个人!” 杨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主动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老哥哥,听你口气,是船上的发动机出问题了?”杨浪客气地问道。 老船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年轻人,也没太在意,只是苦着脸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跟得了哮喘似的,急死人。” 杨浪笑了笑,坐下来问道:“除了加速无力,冒黑烟,是不是在低速航行的时候,还能听到从发动机舱里传来嗒、嗒的轻微金属敲击声?” 老船长眼睛一亮,象是找到了知音:“对对对!你怎么知道?你也懂这个?” “略懂一些。” 杨浪不慌不忙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船用的是国产的柴油机吧?问题应该不出在油泵和活塞上,你让师傅去检查一下第三缸的喷油嘴。很可能是雾化不良,导致燃烧不充分,才会出现这些情况。”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专业,术语清晰,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船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琢磨,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 “小兄弟,你真是个行家!” 老船长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行!我明天就让他们去查喷油嘴!来来来,喝一杯,今天算我请客!”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杨浪顺势提起了自己想找些稀有零件的难处。 老船长听完,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小兄弟,像你们要找的那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去国营商店问,那不是自投罗网嘛。” 他用手指沾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要去个地方,叫『十三行旧货场』。那地方,鱼龙混杂,是全广城拆船件和那些来路不明的水货集散地。能不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就看你们的运气和门道了。”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杨浪三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直奔十三行旧货场。这里简直是个巨大的机械坟场,废旧的发动机、锈迹斑斑的船锚、缠绕如巨蟒的缆绳堆积如山。 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味、铁锈味和不知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无数个摊位和小作坊,像牛皮癣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 他们刚走进市场外围,一个贼眉鼠眼、自称万事通的小混混就凑了上来,拍着胸脯说,只要给点好处,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第196章 船鬼试心,机油辨英雄 急于求成的三人,没多想就给了他几十块钱,还塞了两包在滨海县也算高档货的大前门香烟。 那万事通收了钱,装模作样地打听了一圈,然后把他们带到一个摊位,指着一个油腻腻的中年胖子说:老船鬼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谈。 结果,他们一进去,差点被那胖子用扳手给打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他们找茬。 等他们再回头,那个万事通早就溜得无影无踪了。 “我操他祖宗!” 王虎这下彻底炸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捏着拳头就要去找人:“老子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算了,王虎。” 杨浪再次拉住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浪哥!这你都忍得了?我们被骗了!”王虎急道。 “我知道。”杨浪的眼神扫过混乱的市场:“这几十块钱,就当是交学费了。不过,这学费交得值。我好像找到真正的门路了。” 王虎和陈飞都愣住了。 杨浪解释道:“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小混混,他虽然在市场里到处窜,但有一个角落,他始终绕着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顺着杨浪手指的方向,他们看到在一个堆满废旧电子元件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跛了脚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正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烙铁修理着一台旧收音机。 他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彷彿自成一个世界。 杨浪的嘴角微微上翘:“能让地头蛇都忌惮的人,才可能是真正掌握信息的人。” 这一次,杨浪没有让王虎和陈飞跟着。 他独自一人,从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条用油纸包得好好的、金灿灿的极品大黄鱼干。 这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到老人面前,没有直接开口问,而是恭敬地将大黄鱼干放在了老人的修理台上。 “老师傅,从家里带了点土产,给您尝个鲜。” 跛脚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打量了杨浪一番,又看了看那条品相极佳的大黄鱼干,鼻翼轻轻动了动,似乎闻到了那股来自大海的鲜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了烙铁,将大黄鱼干拿了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想问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想找老船鬼。”杨浪直接说道。 老人擦拭着镜片,慢悠悠地说:“找他的人很多,能见到他的没几个。” “请老师傅指条明路。” 老人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烙铁,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此人行踪不定,只在深夜出现,且只见有门道的人。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十三行旧货场的深处,是一个早已废弃的船坞。 月光被高耸的龙门吊和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狰狞的阴影。 这里像一座钢铁的坟场,空气中漂浮着铁锈、污泥和死亡的气息,风穿过钢架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杨浪、王虎和陈飞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 王虎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那里藏着一把用来防身的扳手,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像一头准备战斗的豹子。 陈飞则紧紧跟在杨浪身后,心脏怦怦直跳,这地方的气氛让他毛骨悚然。 唯有杨浪,神色自若。 按照跛脚老人的指引,他们在一座巨大的废弃船首前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两个黑影从阴影里站了出来,像两堵无声的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两人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他们手里都握着一根儿臂粗的铁棍,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站住。”其中一个光头壮汉开口。 “我们是跛脚叔介绍来的,想见船鬼老爷子。”陈飞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说道。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既不看钱,也不听任何多余的解释。 光头壮汉转身,从一个油腻的木箱上端过来一个托盘,重重地放在三人面前的一个铁桶上。 托盘上,是三只粗陋的海碗。 碗里,盛着黑乎乎、粘稠的液体,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的辛辣气味。 “喝了它?”王虎皱着眉头,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 光头壮汉冷笑一声,用铁棍敲了敲铁桶。 “船鬼爷说了,想见他,得先过眼。这三碗,不是给你们喝的。” 另一个长毛壮汉接过话头,语气冰冷:“闻、看、捻。说出它们分别是哪国的油,用在什么发动机上。还有,”他指了指最右边那碗:“说出这碗油,为什么坏了。” 这就是考验。 一个荒唐、却又充满了江湖气息的考验。 陈飞和王虎都懵了。 他们看着那三碗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废机油,除了觉得恶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玩意儿,不都是黑的、臭的吗?还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陈飞是个文化人,对这些油污的东西一窍不通。 王虎虽然在船上长大,但也只知道按时换油,从没想过去分辨废油的来历。 两人束手无策,脸色都有些难看。 两个壮汉看着他们的反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轻蔑和不耐烦。 显然,有无数自以为是的买家,都在这一关被刷了下去。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杨浪动了。 他从容地走到铁桶前,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首先俯身,对着左边第一碗废机油,轻轻地嗅了嗅。 一股极为粗犷厚重的味道钻入鼻腔,象是燃烧不完全的轮胎混合着劣质柴油的气味。 他伸出食指,在碗沿上轻轻蘸了一下,将那黑色的油污在拇指和食指间缓缓捻动。 “黏度很高,有粗糙的颗粒感。” 杨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气味辛辣,杂质多,炼化工艺很粗糙。这是苏联的重型柴油机油,应该是从军用卡车,或者T系列坦克的发动机里放出来的。” 第197章 这可都是宝贝啊 话音刚落,两个壮汉的瞳孔就是一缩。 杨浪没有停顿,又移向中间那碗。 他同样闻了闻,捻了捻。 “这一碗,气味要淡一些,带着一股轻微的化学溶剂味。油体更顺滑,黏度适中。” 他抬起头,笃定地说:“这是樱花国的油,质量比苏联货好得多。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来自五十铃的轻卡发动机,劲大,省油,但对油品要求高。” 两个壮汉脸上的轻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最后,杨浪走向了右边那碗,也就是被点名坏掉的那一碗。 他俯下身,仔细地闻着。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这碗油的基底,质量是三碗里最好的。” 他沉吟道:“气味醇厚,没有杂味,捻起来的顺滑感和韧性都属顶级。这是西德的油,MAN牌的,用在远洋货轮主机上的好东西。”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长毛壮汉忍不住追问:“那它为什么坏了?” 杨浪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它闻起来,除了机油本身的醇厚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咸腥的气味。 捻起来,感觉滑腻,但仔细体会,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水油混合后的阻滞感。 这碗油坏掉的原因,是混入了微量的海水,导致了乳化变质。 应该是发动机的冷却系统出现了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缝,高压之下,海水渗进了油路里。” 杨浪的分析,巨细靡遗,条理清晰,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轮机长在做故障报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和陈飞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浪。 他们从来不知道,杨浪还懂这些! 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两个壮汉脸上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敬畏。 他们手里的铁棍,不知不觉间已经垂了下去。 “啪、啪、啪……” 一阵沙哑的、缓慢的鼓掌声,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一个身材佝偻、满手油污的老人,拄着一根用船桨改成的拐杖,从巨大的船首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眼睛,独眼里闪烁着精光,另一只眼则是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就是传说中的老船鬼。 “好眼力,好本事。” “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么懂行的年轻人了。没错,这三碗油,就是我给你们的考验。这些年,无数自称行家的家伙想从我这里拿货,可连门口的这点油味都闻不明白,都是些眼高手低的蠢货。” 他用独眼扫了杨浪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够资格进我的『宝库』看看。跟我来。” 两个壮汉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老船鬼带着他们,走进了废弃船坞的一个隐秘入口,七拐八绕之后,一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嘎”声,铁门被拉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就是老船鬼的宝库。 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分门别类的零件圣殿。 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发动机组件、一卷卷规格不同的特种电缆…… 每一件,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说吧,年轻人,想要什么?”老船鬼拄着拐杖,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飞连忙上前,将那份写着三大难关的清单递了过去。 老船鬼接过来,藉着昏暗的灯光,独眼扫了一遍,发出一声轻哼:“克虏伯的心,古野的眼,还有军工的筋骨。呵,你这艘船,胃口不小啊。” 他领着他们走到仓库深处,指着一捆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长短不一的金属管道说:“你要的『高强度耐盐合金管』,我这里有。从一艘退役的潜艇上拆下来的,别说盐水,泡在王水里三天三夜都没事。” 说着,他伸出五根布满油污的手指,开出了一个让陈飞心脏骤停的价格。 这个价格,几乎是他们带来现金的三分之一! 陈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正准备运用自己所有的学识和口才,进行一场艰难的砍价。 然而,杨浪却在他开口之前,异常干脆地说道:“好,我们要了。” “浪哥!”陈飞急得直拉他的衣袖。 杨浪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转向老船鬼,指着角落里一堆毫不起眼、锈迹斑斑的废旧轴承说:“老爷子,那些东西,我们也想买一批。”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老船鬼那只独眼里露出了浓浓的疑色。 合金管是宝贝,开天价有人买不奇怪。 可那堆废旧轴承,在他看来就是一堆废铁,收回来也只是准备回炉的。 这个懂行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花钱买一堆垃圾? “你要那堆废铁做什么?”老船鬼警惕地问。 他怀疑杨浪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杨浪微微一笑,走到那堆轴承前,捡起一个,用布擦掉上面的油污,露出了里面钢珠原本的光泽。 “老爷子,您是行家,应该知道,想干活,就得有趁手的工具。我们的船要大修,很多地方需要特制的工具,市面上买不到。” 杨浪象是在和一个老友探讨技术:“这批轴承虽然旧了,但看上面的标号,是战前德国货。它们里面的滚珠,用的都是高铬钢,硬度、韧性和耐磨性,比现在市面上能找到的任何钢材都要好。拿回去,退火,然后重新锻打,是制造高精度螺丝刀、小型拉马和特种扳手的绝佳材料。” 他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在谈价格,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买家,而是一个对材料本质有着深刻理解的真正匠人。 老船鬼的独眼,从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了一丝真正的欣赏和认同。 他彻底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正的行家,而不是一个拿着钱乱撞的冤大头。 跟这样的人做生意,省心,也放心。 “哈哈哈……” 老船鬼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好!好一个买滚珠造工具!这批废铁,算我送你的!就当交个朋友!” 他看着杨浪,眼神里多了一份郑重:“清单上剩下的两样东西,克虏伯的主机件和古野的电路板,我这里暂时没有。但是,我可以帮你找。” 他同意帮杨浪寻找剩下的两样东西,但警告说,克虏伯的零件最近被一个北方来的狠角色盯上了,货源很紧。 第198章 狭路相逢,京城来的过江龙 几天后的深夜,珠江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一艘小小的舢板船,像一片幽灵般的叶子,悄无声息地划开墨色的江水,慢慢靠近了一艘停泊在航道边缘、早已锈迹斑斑的废弃货船。 船上,杨浪、王虎和陈飞三人神情肃穆,没有一丝交谈。空气紧张得彷彿一根绷紧的弦,江风吹过,带来远处都市的喧嚣,更反衬出此地的死寂。 这气氛,像极了杨浪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片里的暗夜接头。 舢板靠上了货船,一条绳梯被放了下来。三人依次攀爬上甲板,老船鬼那独眼的身影,早已像一尊雕像般等候在船头。 “东西到了。” 老船鬼的声音比江风还要沙哑:“但对方要价很黑,而且只肯在这里交易,现金结清,货物离船,概不负责。” 杨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在这条道上,这就是规矩。 老船鬼领着他们走进了货船的船舱。 船舱里空空荡荡,只在中央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 地上,放着一个用厚重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陈飞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王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们知道,那里面,就是镇海号复活的心脏。 杨浪蹲下身,在老船鬼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油布外的绳索,一层层揭开。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掀开时,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下,几根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造型精密的机械部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们正是克虏伯M8主机的活塞连杆组件。 那种德意志工业特有的厚重与精密感,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美感。 杨浪没有急着付款,而是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轻轻拿起其中一根连杆。 他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标号、锻造的纹理、以及连接处的磨损情况。 他的动作极为专业,眼神专注,彷彿一位正在鉴定稀世珍宝的专家。 “是原厂正品,有轻微磨损,但在正常范围内。保养得不错,油封也完好。” 杨浪做出结论,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向陈飞使了个眼色。 陈飞会意,正准备从怀里掏出缝在夹层里的钱款。 就在这时—— “突突突……”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江面的宁静。 一艘线条流畅的快艇,像一把黑色的利刃,劈开水雾,蛮横地靠上了货船。 它的出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道矫健的身影从快艇上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了甲板上。 走进船舱的,是四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脚踩锃亮的黑皮鞋,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行走之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白皙,气度不凡。 尽管身处这油污肮脏的环境,他身上那件中山装却一尘不染,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一进来,那几个手下便立刻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杨浪三人和老船鬼都圈在了中间。 “船鬼爷,别来无恙啊。” 年轻人开口了,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语气斯文,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老船鬼那只独眼猛地一缩,显然认识来人。“冯四爷?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被称为冯四爷的年轻人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广城这地界,我想找的东西,还没有找不到的。”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杨浪三人,落在了地上那堆克虏伯零件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东西不错。” 他彷彿是在点评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船鬼爷,开个价吧。不管他们出多少,我出双倍。”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杨浪一眼。 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无视,比任何直接的挑衅都更令人不舒服。 王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胸膛起伏,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老船鬼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拄着拐杖,重重地在甲板上一顿。 “冯四爷,这话可就没道理了。” 老船鬼沙哑地说:“道上有道上的规矩。这批货,是这位小兄弟先订下的。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 “规矩?” 冯四爷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出声:“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在我这儿,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个中山装壮汉便齐齐上前一步。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空气彷彿都凝固了。 王虎怒吼一声,也往前踏了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杨浪和陈飞面前,与对方怒目相向。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随时动手。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退下。” 就在这时,冯四爷却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后。 他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浪。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杨浪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滨海县,一个小地方,出了个叫杨浪的年轻人,有点意思。” 冯四爷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连魏阳耀那种地头蛇都栽在了你手里。” 这句话,让杨浪心中猛地一凛。 对方竟然对自己的底细有所了解!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过奖了。” 杨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呵呵,该做的事?” 冯四爷笑了,眼神却是冷的:“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吃得下的,小心太大,会噎死。”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杨浪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应道:“我的肠胃一向不错,不怎么挑食。只要是好东西,就没有消化不了的。” 第199章 龙睛难觅,唯一的线索 四目相对,空气中彷彿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良久的对峙后,冯四爷忽然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有胆色。我喜欢跟有胆色的人交朋友。船鬼爷,既然你坚持规矩,那今天,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转身,潇洒地说:“货,让给你们。我们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带着手下离开了船舱,快艇的马达声再次响起,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浪哥,这家伙……”王虎兀自戒备着。 “先交易。”杨浪打断了他,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迅速完成了付款,陈飞将沉重的零件用油布重新包好,三人背在身上,匆匆向老船鬼告辞,准备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他们的舢板船靠上岸,踏上码头那坚实的土地时,危险才真正降临。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堆满了货箱的狭窄巷道时,七八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货箱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手里都拎着铁管和木棍,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是冯四爷的人! 他根本就没走,而是在岸上设下了埋伏,准备杀人越货! “保护好东西和钱!” 杨浪一声怒吼,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陈飞,让他躲到一个集装箱的角落里,自己则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断掉的船桨,迎了上去。 王虎更是怒火中烧,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操你妈的!跟老子玩阴的!”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沉重的管钳扳手,整个人如猛虎下山,不闪不避,直接冲进了人群! 一场混乱而血腥的码头巷战,瞬间爆发。 王虎的打法大开大合,凶悍无比。 他手中的管钳扳手势大力沉,舞起来虎虎生风,挨着就伤,碰着就倒。 一个混混举着铁管朝他头上砸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记扳手,正中对方手腕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竟被硬生生砸断! 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 与王虎的勇猛不同,杨浪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格斗技巧和战术头脑。 他的身形灵活得像一只夜猫,总能藉助周围复杂的地形,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发动攻击。 他手中的断桨,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每一次出手都直指对方最脆弱的关节。 他没有恋战,而是且战且退,不断地利用货箱、麻袋、缆绳堆制造障碍,将敌人的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 “王虎,这边!撤!” 杨浪看准一个机会,一脚踹翻了身边一摞半人高的空油桶。 油桶轰隆隆地滚了出去,瞬间冲散了敌人的阵型。 就在这混乱中,一个漏网的混混绕到了后面,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钱包和零件的陈飞。 他狞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匕首,就朝陈飞刺了过去! “小心!” 陈飞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剧痛袭来,陈飞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有松开怀里的包裹。 “找死!” 杨浪看见陈飞受伤,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手中的断桨如同一杆标枪,精准地戳在了那名混混的腋下。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下去。 “走!” 杨浪拉起受伤的陈飞,和杀出一条血路的王虎汇合,藉着夜色的掩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条死亡巷道,消失在码头迷宫般的建筑群中。 身后,只留下一地痛苦呻吟的打手。 他们虽然保住了货物,但也彻底得罪了这位背景神秘的冯四爷。 回到那间位于码头附近、空气中永远飘荡着潮湿腥气的廉价招待所,三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 王虎关上门,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 他转过身,看到陈飞正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杨浪正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袖子。 那道匕首划出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他娘的!” 王虎一拳重重地砸在掉漆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个姓冯的王八蛋!别让老子再碰上他,非得把他那副金丝眼镜塞进他屁股里!” 他的愤怒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冲撞。 今晚的窝囊气,让他快要爆炸了。 明明是公平交易,对方却仗着人多势众玩黑的,这种过江龙的蛮横,让他这个地头虎憋屈到了极点。 杨浪没有说话,他专注地用烈酒为陈飞清洗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为他紧紧包扎。 他的动作沉稳而熟练,彷彿做过千百遍。 这种镇定,无形中安抚了陈飞和王虎焦躁的情绪。 “浪哥……我没事,就是点皮外伤。” 陈飞忍着痛,脸色苍白地说:“钱和货都没事。” 直到此刻,他依然将那两个包裹死死地护在怀里。 “你做得很好。” 杨浪抬起头,看着陈飞,然后,他将目光投向暴躁不安的王虎:“王虎,坐下。” 王虎喘了几口粗气,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浪哥,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杨浪冷声道:“我们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斗殴的。这里是广城,不是滨海县。那个冯四爷,背景很深,手下的人也都不是善茬。我们三个人,在这里跟他硬碰硬,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警惕地向外望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正常,但杨浪那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可能正盯着这栋不起眼的小楼。 “从现在起,我们得加倍小心。” 杨浪放下窗帘,转过身,脸色凝重:“冯四爷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他既然能查到我们的底细,就说明他在滨海县那边都有眼线。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杨浪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他们彷彿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 第200章 邪门的地方 无论是去大排档吃饭,还是去市场上采购日用品,总能感觉到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跟随着他们。 有时候是街角一个看报纸的男人,有时候是巷口一个擦皮鞋的少年,他们从不靠近,却像鬼影一样,如影随形。 这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的感觉,比真刀真枪的火并更让人窒息。 王虎的脾气愈发暴躁,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把那些尾巴揪出来,但都被杨浪死死按住了。 在这种高压之下,他们只能龟缩在招待所里,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而比这更糟糕的,是关于龙睛的消息。 杨浪托付老船鬼打探最关键的樱花国古野声吶信号处理集成电路板,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他们好不容易买回来的克虏伯零件,静静地躺在房间的角落里,象是在无声地嘲笑他们。 没有龙睛,镇海号就是个睁眼瞎,这颗心脏再强劲,也无法带领他们驰骋深海。 几天后,老船鬼派人捎来一个口信,只有一句话:“无能为力。”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将杨浪心中最后的希望之火也浇得快要熄灭了。 那天晚上,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玻璃上,更添了几分愁绪。 “浪哥,要不……我们回去吧?”王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地方太邪门了。那什么龙睛,我看根本就找不到。我们已经拿到主机的零件了,也算没白来。” 陈飞没有说话,但他默默拿出小本子计算着日益减少的经费,紧锁的眉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广城的开销太大,他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和消耗。 杨浪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发霉的斑点。 他没有回答。 回去?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吗? 他无法接受。 镇海号,寄托了他全部的野心和规划,少了一样龙睛,就等于这条龙被点瞎了眼睛,永远只能在浅滩打转。 就在房间里陷入绝望的沉默时,一阵极其轻微、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 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王虎立刻从床下抄起了管钳扳手,警惕地盯着门口。 杨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我。” 是老船鬼! 杨浪心中一动,连忙打开了门。 老船鬼独自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独眼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幽光,像一个来自深渊的使者。 他侧身进屋,关上门,将雨衣脱下,露出了里面干瘦的身体。 “我知道你们还没走。”老船鬼开门见山,独眼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最后定格在杨浪身上:“龙睛的事情,确实难办。那玩意儿是禁运品,管得比军火还严。别说广城,我敢说,整个南方的地下市场,你都找不到一片。” 王虎和陈飞的脸色,又暗淡了几分。 老船鬼话锋一转:“不过凡事无绝对。有一个机会,或许能弄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杨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老爷子请说!” 老船鬼的独眼眯了起来,闪烁着精明的光:“极度危险。甚至比上次跟冯四爷的人动手还要危险百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半个月前,有一艘从香港过来的走私船,为了躲避缉私队的追击,在近海的鬼见愁暗礁区触礁沉了。 船上的货,大部分都喂了龙王。但我有可靠的消息,那艘船的货舱里,就有一批从樱花国走私过来的电子元件。其中,很可能就有你们要的那种东西。” 沉船捞货! 这四个字,让王虎和陈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爷子,这不是开玩笑吧?” 陈飞扶了扶眼镜,颤声说:“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去捞走私品?那地方肯定早就被封锁了,一旦被抓住,那就是人赃并获,牢底坐穿啊!” “所以我说,极度危险。” 老船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缉私队在出事后确实封锁了几天,但一无所获,早就撤了。不过,巡逻艇还是会时不时地经过。去不去,你们自己选。” 杨浪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评估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三个人的自由甚至生命。 “老爷子,你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们?” 杨浪抬起头,敏锐地问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老船鬼的独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聪明。”他沙哑地说:“我当然有我的条件。我可以给你们提供那艘沉船的准确经纬度,甚至可以帮你们弄到全套的下水设备,氧气瓶、潜水服、水下切割机,我都有门路。” “我的条件是,你们在捞自己的东西时,必须替我从船里,捞出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杨浪追问。 老船鬼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缓缓地说:“一个铁盒子。锁在那艘船船长室的保险柜里。” “盒子里是什么?”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我只能告诉你,那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事关我对一个故人许下的承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只独眼静静地看着杨浪,等待着他的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三道粗重的呼吸声。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沉船地点虽然离海岸不远,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危险,随时可能有巡逻队经过。 水下作业,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风险,洋流、暗礁、船体残骸,任何一样都可能致命。 更何况,他们还是在进行一项非法的、需要时刻躲避官方视线的秘密行动。 一旦被抓住,走私、盗窃国家财产…… 无数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们这辈子就算完了。 放弃,就意味着前功尽弃,灰溜溜地回滨海县。 赌一把,就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第201章 孤身潜龙,水下夺宝 杨浪的内心,在进行着前所未有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的眼前,彷彿浮现出镇海号那庞大的身躯,浮现出庚师傅和弟兄们期盼的眼神。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个活,我接了。” 王虎和陈飞都惊讶地看着他。 “浪哥!你疯了!”王虎急道。 “我没疯。” 杨浪:“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富贵险中求,想让巨龙睁眼,就得敢去龙潭里摸宝珠。” 他转向老船鬼:“老爷子,什么时候动手?设备在哪里?” 看到杨浪如此果决,老船鬼的独眼里也闪过一丝异彩。 “三天后,月黑风高,是最好的时机。设备我会准备好。” 敲定所有细节后,老船鬼悄然离去,消失在夜雨中。 房间里,只剩下杨浪三人。 “浪哥,要去,我们三个一起去!”王虎拍着胸脯说道,虽然他觉得疯狂,但绝不会让杨...浪一个人去冒险。 “不行。”杨浪断然拒绝。 他看着王虎和陈飞:“这次行动,和打架不一样,人多没用,反而目标大。水下的情况,你们不熟悉,去了也是累赘。” 他做出了最终的安排。 他让陈飞和王虎留在岸上接应,自己则准备独自下水。 三天后的深夜,海上无月,只有几颗惨白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冷冷地窥探着漆黑的海面。 一艘破旧得几乎快要散架的小渔船,关掉了所有灯火,藉着夜色的掩护,像一条滑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鬼见愁”暗礁区的外围。 发动机的声音被压制到了最低,如同老人咳嗽般的微弱声响。 船上,除了杨浪,只有一个负责驾船的疍家哑巴。 他是老船鬼的人,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是在到达预定位置后,朝杨浪打了个手势。 杨浪点了点头,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身上,是一身简陋的国产橡胶潜水服,紧紧地绷在身上,冰冷而束缚。 背上,是单瓶的压缩空气瓶,压力表上的指针显示着有限的下潜时间。 腰间,挂着配重铅块、一把潜水刀,以及最重要的工具——一台小巧的、由电瓶供电的水下切割机。 这身装备,与前世他所熟悉的那些顶级潜水设备相比,简陋得像个笑话。 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船鬼能弄到的最好货色。 他戴上面镜,最后一次检查了呼吸调节器的气密性,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一股橡胶和机油的混合味道。 “哗啦!” 没有丝毫犹豫,杨浪像一块石头,翻身跃入了冰冷漆黑的海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潜水服,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猛地一缩。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气泡“咕噜咕噜”上升的声音。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寂静,也无比压抑。 他打开了头顶的潜水灯,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了前方的黑暗,但光线所及之处,不过十几米,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墨色深渊。 按照老船鬼给的海图和水流方向,杨浪摆动脚蹼,像一条孤独的鱼,朝着预定的坐标潜去。 下潜了大概三十多米,一个庞大的、狰狞的黑影,终于出现在他探照灯的光晕边缘。 那就是沉船。 它静静地、歪斜地躺在海底的沙床上,像一头被斩杀的远古怪兽的尸骸。 船首因为触礁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的缆绳和钢板像怪兽裸露出的筋骨和内脏,在微弱的洋流中轻轻晃动。 船身上,已经附着了一层薄薄的海洋生物,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彩。 这就是一座水下的鬼域。 杨浪稳了稳心神,从船体的破口处游了进去。 船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和恐怖。海水剧烈的冲击,让这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秩序。 桌椅、文件、生活用品…… 各种杂物漂浮在水中,或者堆积在角落里,像一个被巨人胡乱摇晃过的玩具盒子。 黑暗中,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小鱼,被他的灯光惊扰,一下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又瞬间消失在另一片黑暗中,像极了游荡的鬼火。 杨浪凭借着自己前世在特种部队练就的、早已刻入骨髓的过人水性和强悍心理素质,冷静地辨别着方向。 他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握着潜水刀,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锋利的金属断口和缠绕的电线,按照常规的船体结构,摸索着向船体中上层的船长室靠近。 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舱门,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 在这幽闭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环境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足以让普通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终于,他找到了那扇挂着“船长室”牌子的舱门。门已经变形,虚掩着。 杨浪推开门,用灯光扫视了一圈。 船长室不大,里面的东西东倒西歪,但结构还算完整。在房间的最里面,那个焊死在船体上的钢制保险柜,赫然在目。 找到了! 杨浪心中一喜,游了过去,立刻准备启动水下切割机。 然而,就在他将切割机的喷嘴对准保险柜门缝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他猛地回头,将潜水灯的光束射向身后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那是船长床铺的下方。 光柱中,一张布满了利齿、丑陋狰狞的巨口,正无声无息地向他张开! 一条巨大的、几乎有人类大腿粗的海狼鳗,从阴影里闪电般地窜了出来! 这条鳗鱼,体长至少超过三米,身上布满了土黄色的斑纹,一双小而凶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它显然是把这艘沉船当成了自己的巢穴,对于杨浪这个胆敢闯入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它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第202章 铁盒之谜,尘封的往事 杨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旁边一侧翻滚。 海狼鳗那足以咬碎骨头的巨口,几乎是擦着他的氧气瓶咬了过去,狠狠地撞在了保险柜上,溅起一串火星! 好险! 杨浪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种狭窄的水下环境里,跟这种凶猛的顶级掠食者遭遇,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那条海狼鳗一击不中,扭动着强壮而滑腻的身体,再次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水下搏斗,就此展开! 杨浪立刻放弃了切割保险柜的念头。他利用船长室里复杂的环境,与巨鳗展开了周旋。 他猛地一蹬舱壁,身体灵活地躲到一张翻倒的铁制办公桌后面。 海狼鳗紧追不舍,一口咬在了铁桌的桌腿上,竟硬生生将那根钢管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 这畜生的咬合力太恐怖了! 杨浪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手中的潜水刀,对于这头皮糙肉厚的巨兽来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依仗,就是手中的水下切割机! 他且战且退,将巨鳗引向舱门口。 在巨鳗再次张口咬来的瞬间,杨浪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他将手中的切割机像盾牌一样横在胸前,同时按下了启动按钮! “滋——!” 切割机的喷嘴瞬间喷射出一股高温的等离子弧光,在黑暗的海水中亮起一团刺眼的白色光芒! 海狼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高温刺激到了,动作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迟滞。 就是现在! 杨浪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切割机当做一柄短矛,狠狠地捅进了巨鳗那大张的嘴巴里! “噗嗤!” 高温的弧光,瞬间烧焦了巨鳗口腔内脆弱的黏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焦糊声。 剧痛,让这头深海凶兽彻底疯狂了! 它猛地甩动头部,巨大的力量将杨浪整个人都带得飞了起来,狠狠地撞在了舱壁上。 杨浪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他背上的氧气瓶压力表的指针肉眼可见地掉了一大截! 生死关头,杨浪爆发出了惊人的狠劲。 他死死地握住切割机,任由身体被甩动,就是不松手,同时将功率开到了最大! 海狼鳗疯狂地扭动着,在狭小的船长室里翻江倒海。 最终,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沉了下去。 战斗结束了。 杨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一眼压力表,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刚才一番搏斗,氧气已经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时间,已经非常非常紧张!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游回保险柜前,重新启动切割机。 刺眼的弧光再次亮起,高温精准地切割着厚重的钢板。 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杨浪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视野也出现了轻微的模糊。 但他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依然稳稳地控制着手中的工具。 “咔!” 伴随着最后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柜门被成功切割下来。 杨浪扔掉切割机,迫不及待地将手伸了进去,很快,他便触摸到了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物体—— 正是老船鬼要的那个铁盒子! 他将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时,潜水灯的光束无意中扫过了隔壁的通讯室。那里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但杨浪的目光,却被一个嵌在墙壁上的、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防水柜给吸引住了。 在所有东西都被海水冲得乱七八糟的沉船里,这个柜子为什么还关得这么严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用最后的力气游了过去,用潜水刀撬开了防水柜的搭扣。 柜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和泡沫紧紧包裹着的方形物体。 杨浪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颤抖着手,撕开了层层包裹。 最后,一块被封装在透明防静电袋里的、布满了精密集成电路的绿色芯片板,出现在他的眼前! 袋子上,印着一排清晰的、他虽然不认识,但却无比熟悉的樱花国文字! 是它! 是备用的龙睛芯片板! 船员在沉船前,匆忙中将这最宝贵的备用零件藏在了这里!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杨浪因缺氧而濒临极限的神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块梦寐以求的“龙睛”和那个铁盒子一起,死死地搂在怀里,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朝着海面划去。 “哗啦——!”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水花声,在氧气耗尽前的最后一刻,杨浪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 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夜晚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双重收获的喜悦,让他几乎想要放声长啸。 当杨浪湿淋淋的身影,在哑巴船夫的帮助下,重新爬上那艘破旧小渔船的甲板时,他整个人几乎虚脱。 冰冷的海水带走了他大量的体温,极度缺氧让他的大脑阵阵发昏,肾上腺素退去后,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酸痛。 但他怀里,却死死地抱着那两样东西——冰冷的铁盒,和那块承载着全部希望的“龙睛”芯片。 它们的重量,此刻彷彿比整艘船还要沉。 渔船悄无声息地驶回了一个隐蔽的废弃码头。 这里比十三行旧货场还要偏僻,空气中腐烂木头和死鱼的腥臭。 老船鬼的身影,如同一尊亘古的雕像,早已在岸边等候。 他没有问过程,独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浪,象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水的古物。 杨浪挣扎着上了岸,将那个依然滴着水的沉重铁盒,亲手递到了老船鬼的面前。 “幸不辱命。”他只说了四个字。 老船鬼接过铁盒,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上面的海水和污泥。 第203章 铁盒之谜,尘封的往事 擦干净后,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把用红绳挂着的、早已被磨得油亮的黄铜钥匙,对准了铁盒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王虎和陈飞也早已在岸边焦急地等候,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凑了过来,想看看这个让杨浪冒着生命危险去取回来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金银财宝。 老船鬼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一切,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条,没有珠宝,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盒子里,只有一枚早已褪去光泽、绶带也已泛白的军功章,和一封被蜡纸小心包裹着、纸页已然泛黄的信。 这就是全部。 杨浪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驱使老船鬼做出这一切的,竟然只是这两样看似一文不值的老物件。 老船鬼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拈起了那枚军功章。 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勋章上那模糊的和平鸽图案,浑浊的眼眶里,竟慢慢地湿润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刀疤般的皱纹,缓缓滑落。 整个码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微弱的海浪拍岸声。 良久,老船鬼才打破了沉默。 “三十多年前,鸭绿江的冰,比这铁盒子还冷……” 他象是在对杨浪说,又象是在对着这片漆黑的大海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也是个兵,海军,在朝鲜的冰海里跟美国佬的军舰捉迷藏。我这只眼睛,就是那会儿被弹片给崩瞎的。” “我有一个战友,叫老李,跟我一个班,睡在我上铺。那小子,是个旱鸭子,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猛。是他,把我从一艘快要沉没的鱼雷艇上拖了回来的。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就喂了王八了。” “后来,在一场海战中,老李的船被击中了。临死前,他把这枚军功章和这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信塞给了我。他抓住我的手说,老鬼,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得了这么个玩意儿。帮我……帮我带回去给我婆娘。还有,告诉我那还没满月的儿子,让他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夏人!” 说到这里,老船鬼的声音哽咽了。 “我答应了他。这个承诺,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辗转找到了他家,把抚恤金和遗物带到了。可我看他婆娘一个人拉扯孩子太苦,就没忍心把这封信念给她听。我跟她说,老李走得很英勇,没受罪。我答应她,以后会把她儿子当自己亲儿子一样看。” “再后来……” 老船鬼的独眼里,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自责:“日子好过了。老李的儿子长大了,很聪明,也很有胆色,但他没走正道。他跟了香港那边的人,开始搞走私,赚了很多钱,也越来越不像话。我劝过他,骂过他,甚至动手打过他,可都没用。他嫌我这个穷老头子碍事,早就跟我断了来往。” 他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这艘沉船,就是他的。他到底,还是没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是我没完成对老李的承诺,是我没把他教好……” “前段时间,听说他的船沉了,人也没了。我就想,什么都没了,但老李的这点念想,这份荣誉,我必须得拿回来。我得亲手交给他婆娘,告诉她,老李,是个英雄。至于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让一切都烂在大海里吧。”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杨浪的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佝偻、独眼、满手油污的老人,心中那点因为交易而产生的隔阂与戒备,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肃然的敬意。 这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地下枭雄,这是一位信守了承诺一辈子的海军老兵! 这个铁盒的分量,远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重! “老爷子,”杨浪上前一步,郑重地说:“您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船鬼抬起他那只独眼,仔细地打量着杨浪,浑浊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杨浪眼神里的真诚,也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为了目标不惜性命的狠劲和义气。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好小子,没看错你。” 他将铁盒小心翼翼地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怀里,彷彿抱着自己一生的信仰。 他将目光转向杨浪手中的那块龙睛芯片板。 “这东西,你拿好。” 老船鬼的语气,变得象是在对待一个子侄辈:“你冒死帮我完成了心愿,这块龙睛,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送你的见面礼。别跟我提钱,提钱,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兵!” 杨浪还想说什么,却被老船鬼不容置疑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小子,是条真龙,跟那些只认钱的泥鳅不一样。” 老船鬼拍了拍杨浪的肩膀,语气变得亲近了许多:“既然把你当自己人,那老头子我就再帮你一个更大的忙。” 他看了一眼杨浪他们带回来的、用油布包裹的合金管:“我知道,光有这东西没用。庚师傅那家伙,眼光毒,要求高。想把这军工管子,加工成他图纸上要的那种精密形态,一般的船厂,根本没那设备和手艺。” 说着,老船鬼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藉着微弱的灯光,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条递给杨浪。 “你拿着这个,带上你的管子,去珠江造船厂。到了门口,就说找他们技术科的梁总工。他是我过命的交情,一个快退休的老顽固,但手上的技术,整个华南都找不出第二个。他有办法,也有设备,能帮你把这堆筋骨给接上。” 这份助力,简直是雪中送炭! 杨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封亲笔信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那块“龙睛”芯片。 这是在用老船鬼一辈子的信誉和人脉,在为自己的事业铺路。 “老爷子,这份恩情……” “行了,别说那些虚的。”老船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就在杨浪以为一切都已大功告成,准备道谢离开时,老船鬼的脸色却忽然又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 老船鬼郑重警告他…… 第204章 虎口拔牙,军工厂的交易 老船鬼郑重警告他,那个“冯四爷”的背景极不简单,似乎与当年窃取我国海洋情报的境外势力有关。 他这次来广城,目标很可能也是那批沉船里的电子元件。 杨浪拿走了龙睛,等于是断了冯四爷的线索,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番话,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入杨浪的心湖。 他原本以为冯四爷只是一个背景深厚、行事霸道的过江龙,一个生意场上的强大对手。 可现在看来,事情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江湖恩怨和商业竞争的范畴。 这背后,很可能牵扯到了国家安全层面的暗流。 难怪他行事如此肆无忌惮,难怪他对那批电子元件志在必得。 杨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拔下的,可能不是猛虎的牙,而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中毒蛇的毒牙。 这条蛇,现在被惊动了,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老爷子,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了。” 杨浪向老船鬼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份情,他记下了。 告别了老船鬼,杨浪回到招待所。 他没有将冯四爷的真实背景告诉王虎和陈飞,怕他们徒增恐惧。 他只是叮嘱他们,万事小心,绝不单独外出。 天刚蒙蒙亮,杨浪便独自一人上路了。 他将那批沉重的高强度耐盐合金管用破麻袋装好,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则将老船鬼的亲笔信贴身藏好。 他没有带任何人,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人越少越好。 珠江造船厂,坐落在城市的工业区。 与十三行旧货场的混乱和肮脏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秩序、威严和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 高大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正门口站岗的卫兵,穿着笔挺的绿色军装,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眼神锐利如鹰。 杨浪扛着麻袋,刚一走近,两名卫兵便立刻上前,手中的步枪微微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军事禁区,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卫兵厉声喝道,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杨浪。 杨浪放下麻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同志你好,我受人之托,来找贵厂的梁总工程师,这是他的亲笔信。” 卫兵狐疑地接过信,并没有打开,而是通过门岗的内部电话,向上级进行了层层通报。 杨浪就在门口,被那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足足等了近半个小时。 这期间,他经历了两次盘问,连祖上三代是干什么的都问得一清二楚。 直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厂区深处开了出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仔细核对了信件和杨浪的身份后,才挥了挥手,让卫兵放行。 走进这座戒备森严的军工船厂,杨浪感觉自己象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龙门吊如钢铁巨人般矗立,一眼望不到头的船坞里,停靠着几艘涂着灰色油漆、线条冷硬的舰船。 空气中,充斥着电焊的弧光、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震耳欲聋的锤击声,这是一首属于工业时代的、充满了力量的交响乐。 在中年干部的带领下,杨浪来到了一栋办公楼的顶层。 在一间堆满了图纸和书籍、散发着机油与旧纸张混合气息的办公室里,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梁总工。 梁总工须发皆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但精神却异常矍铄。 他虽然年近七旬,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锐利而明亮,彷彿能看穿人心。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一双真正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 他接过老船鬼的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杨浪,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热情,只是淡淡地说:“老鬼的信?他都多少年不跟我联系了。东西拿来我看看。” 杨浪将庚师傅画的那张羊皮纸图纸,恭敬地呈了上去。 梁总工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可目光刚一接触到图纸,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扶了扶眼镜,将图纸整个铺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从平淡,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鬼才!这绝对是个鬼才!” 梁总工的手指,抚摸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象是见到了稀世珍宝:“这个液压系统的回路设计,还有这个多级传动的力臂结构……奇思妙想,真是奇思妙想!既大胆,又严谨!是谁?是哪个老师傅设计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浪,眼神里充满了对同行的敬意。 “是我们船上的一位老师傅,姓庚。” “庚师傅……” 梁总工喃喃自语,似乎在搜索记忆:“了不起!了不起啊!我跟机械打了一辈子交道,自认也算个专家,但看到这份图纸,才知道天外有天!能设计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是个被埋没的大师!” 因为这份图纸,梁总工对杨浪的态度,瞬间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引为知己般的热情。 “老鬼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你这位庚师傅的面子,我更要给!” 梁总工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厂里有规定,这些设备不能对外。这样,今晚车间的人都下班了,你再过来,我亲自带两个信得过的徒弟,偷偷帮你把这批零件加工出来!” 杨浪心中大喜,连连道谢。 当天深夜,杨浪再次来到船厂。 白日里喧嚣的车间,此刻静谧无声,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巨大的车床和铣床,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在梁总工的亲自操作下,一根根坚硬无比的耐盐合金管被固定在车床上。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飞溅的火星,精密的加工开始了。 杨浪并没有在一旁闲着。 他看得极为专注,当看到梁总工的徒弟在处理一个内壁的弧度时,他忍不住开口了。 “师傅,这个位置,如果把刀具的进给角度再调小一度,然后把转速稍微降低一点,加工出来的内壁光洁度会更高,也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金属的内部应力。” 第205章 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他这番话一出口,不仅那两个年轻徒弟愣住了,就连梁总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惊讶地回头看着他。 “小伙子,你也懂金工?” 杨浪谦虚地笑了笑:“以前跟老师傅学过几天,懂点皮毛。” 梁总工却不信,他让开位置,示意杨浪上手试试。 杨浪也不推辞,戴上手套,熟练地调整着机床的参数,亲手操作起来。 看着杨浪那娴熟的手法和对机械加工的深刻理解,梁总工的眼神,从欣赏,彻底变成了刮目相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船鬼会为了这个年轻人,动用自己尘封多年的人情。 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在几人的通力合作下,天亮之前,所有零件的精密加工终于全部完成。 当那些闪烁着金属特有光泽、彷彿艺术品般的成品摆在面前时,杨浪知道,镇海号的筋骨,终于成了! 他千恩万谢地告别了梁总工,将这些比黄金还要贵重的成品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前脚刚走出船厂的大门,一股熟悉的、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便再次笼罩了他。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一回头,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车突然发动,两道刺眼的车灯,如同两把利剑,瞬间锁定了他! 是冯四爷的人! 他们竟然通过某些内部的眼线,查到了自己的行踪! 杨浪来不及多想,扔下几张钱给路边一个准备出摊的车夫,直接跨上了对方那辆破旧的老式三轮摩托车。 “突突突……” 三轮摩托车像一头被踹了屁股的野狗,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未燃尽的汽油味,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 怀里,那些用麻袋层层包裹的、比黄金还贵重的零件,沉重而滚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宽阔的厂区大道上,这场实力悬殊的追逐战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吉普车的性能是碾压级的。 每一次轰鸣,都让它与杨浪的距离缩短一大截。 杨浪甚至能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驾驶座上那个司机脸上的狰狞,以及副驾驶上那个男人探出车窗、试图举起什么东西的动作。 不能在直路上跟他们耗! 杨浪的大脑,此刻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前世作为特种兵培养出的、早已融入本能的战场决策能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他的眼神如同一台高速扫描仪,飞速地分析着前方的一切——路口的距离、道路的宽度、甚至是路边堆放的杂物。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左转是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一马平川,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右转,则是通往老城区的无数条蛛网般的狭窄巷弄! 就是那里! 在距离路口还有几十米时,杨浪做出了决断。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到了底。 三轮摩托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以一个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向路口。 身后的吉普车司机显然没料到他敢如此玩命,以为他要强行冲过路口,也跟着猛踩油门。 然而,就在车头即将冲入十字路口的瞬间,杨浪猛地一捏前剎,同时身体向右侧极限倾倒,后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焦黑的弧线。 整个三轮摩托车以一个物理学上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漂移甩尾,险之又险地擦着路边的石墩,一头扎进了那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巷弄! “吱嘎!” 吉普车司机被这神来之笔的操作惊得魂飞魄散,猛地踩下剎车。 庞大的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乎是横着甩了半圈,才堪堪在冲上人行道之前停住。 这短短的几秒钟,为杨浪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巷弄,是三轮摩托车的天下,却是吉普车的地狱。 这里的路面,是湿滑的青石板,两旁是斑驳的老旧墙壁。 头顶上,是居民们拉得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面还挂着滴水的衣物。 空气中,一股下水道、煤灰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属于老城区独有的复杂气味。 杨浪如同蛟龙入海,瞬间将这辆破车的灵活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他不需要地图,整座城市的脉络,彷彿早已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挂着“小心碰头”牌子的低矮门洞,他猛地一低头,车把几乎是擦着砖墙的边缘掠过。 一个堆在墙角的垃圾桶,他轻巧地一摆尾,将其撞得翻滚出去,正好挡在了巷子中央。 头顶上一根晾衣杆上挂着的被单,被他疾驰而过的车头直接扯了下来,如同一面巨大的白帆,劈头盖脸地罩向了后方。 “砰!哐当!” 吉普车不得不一次次地急剎、减速。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空间里寸步难行,后视镜刮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 车里的司机气得破口大骂,京骂和粤语脏话混杂在一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该死的“三蹦子”在前方左穿右插,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杨浪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密集敲击的战鼓,但他握着车把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只打盹的懒猫被惊醒,弓起身子发出凄厉的叫声。 一位早起倒夜香的老伯,吓得将手里的木桶掉在地上,污物溅了一地。 这一切,都被他迅速地捕捉、分析、然后做出最优的规避路线。 然而,冯四爷的人显然对这片区域也做过功课。 在一个三岔口,吉普车没有盲目跟随,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试图进行包抄堵截。 杨浪立刻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 他猛地一转,钻进了一条更为狭窄、几乎只能让行人通过的防火通道! 三轮车的两个后轮,几乎是挤压着两边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硬生生闯了进去! 身后,传来了吉普车愤怒而无能的喇叭声。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只要对方有足够的人手和耐心,自己早晚会被堵死在某个死胡同里。 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彻底终结这场追逐的地方! 第206章 北归之路,风暴再起 就在他冲出防火通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的瞬间,他看到了希望。 不远处,是一片巨大的、被临时围墙圈起来的工地。 高耸的塔吊在晨曦的微光中。 里面,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沙土、裸露的钢筋丛林、以及被挖开的、深不见底的壕沟。 那里,就是天然的迷宫和陷阱! 没有丝毫犹豫,杨浪将油门一拧到底,朝着工地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临时大门,恶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隆!” 一声巨响,木屑与铁皮齐飞! 三轮摩托车像一头蛮不讲理的野猪,硬生生在围墙上撞开了一个大洞,冲进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身后的吉普车紧随而至,以更为狂暴的姿态,将那个破洞扩大了一倍,也闯了进来! 一进入工地,杨浪立刻感觉到如鱼得水。 他驾驶着三轮车,灵活地在一个个巨大的水泥管道之间穿梭。 吉普车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横冲直撞,将挡路的一切都撞得粉碎,却始终无法锁定杨浪那飘忽不定的身影。 杨浪的目光,飞速地扫描着这片混乱的战场。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就规划出了一条最凶险,也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 他看到了一堆小山般的沙堆,旁边,是一道被挖开的地基深沟。 而在深沟之上,临时搭着几块厚重的木跳板,供工人们通行。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猛地一打方向,朝着那座沙堆冲了过去。 三轮摩托车的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速度骤然减慢。 吉普车上的司机见状大喜,以为他要被困住了,立刻猛踩油门,咆哮着追了上来,试图将他彻底堵死在这里。 就在两车距离只剩下不到十米的瞬间,杨浪将车头猛地一提,利用沙堆的斜坡,硬生生将三轮摩托车当成了越野摩托来开! “嗡——!” 伴随着引擎的极限轰鸣,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竟奇迹般地腾空而起,飞跃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那几块木制跳板之上! “砰!” 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但终究是承受住了这辆轻便三轮车的重量。 杨浪没有丝毫停顿,迅速驶过了这座临时的独木桥。 身后的吉普车,此刻已经避无可避! 司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他疯狂地踩下剎车,但一切都太晚了。 在巨大的惯性和沙地的影响下,这头钢铁猛兽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吉普车沉重的车头,狠狠地撞上了那几块木跳板。 “咔嚓!” 木板应声而碎,如同饼干般脆弱。 整辆吉普车,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一头栽进了那道深达数米的地基壕沟之中! 车头朝下,车尾高高翘起,两个后轮还在徒劳地空转着,溅起一片泥浆。 追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杨浪在壕沟的另一头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动弹不得的吉普车,以及从车里狼狈地爬出来、气急败坏地对他破口大骂的几个身影。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的惊险,此刻才化作后怕,传遍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他重新发动引擎,绕过层层障碍,从工地的另一个出口驶出,迅速汇入了城市逐渐甦醒的车流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一路,他不断变换路线,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彻底甩掉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小心翼翼地,驶回了那间不起眼的招待所。 当他扛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推开房门,看到王虎和陈飞的脸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虎口拔牙,有惊无险。 招待所那间狭小而压抑的房间里,此刻却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所有的零件,都到齐了。 克虏伯的“心脏”、古野的“龙睛”、军工级的“筋骨”,这三样堪称神话般的镇海号核心部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房间的地板上,散发着冰冷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复活的希望,是通往未来的船票。 “乖乖……” 王虎蹲在地上,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根加工得完美无瑕的合金管,嘴里啧啧称奇:“就这么几根铁管子,差点把咱们的命都搭进去。真他娘的值!” 陈飞则戴着他的金丝眼镜,拿着一本小本子,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他们的“战利品”,脸上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肃,也掩盖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悦。这趟南下,虽然险象环生,但结果,却是超乎想象的圆满。 杨浪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从这一刻起,浪潮渔业的未来,将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行了,别看了。” 杨浪拍了拍手,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高兴归高兴,但咱们还没到家。东西怎么安全地带回去,才是最后一道坎。”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王虎和陈飞瞬间冷静下来。 没错,冯四爷那张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却又充满了恶意的脸,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在这广城的地界,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想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些他志在必得的东西运走,绝非易事。 “浪哥,你说怎么办?”王虎问道。 “伪装。”杨浪吐出两个字。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开始了一项细致的工作。 他们从十三行旧货场,特意淘来了一堆真正的、油污满身的废旧机械配件,齿轮、轴承、活塞环…… 应有尽有。 他们将那些宝贵的零件,一件件用厚重的油布和草绳精心包裹好,然后混杂在这些废铜烂铁之中,塞进了几个看起来破旧不堪的大木箱里。 最后,他们还特意从修车铺弄来了些废机油,毫不心疼地浇在木箱的内外,让它们看起来就象是从某个倒闭工厂的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哈味。 第207章 想偷梁换柱?做梦 看着自己的杰作,王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这么一搞,就算是亲爹来了,也认不出这里面藏着宝贝。狗闻了都得摇头。”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买了三天后北上的火车票,准备乘坐火车,返回滨海县。 三天时间,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被冯四爷的人发现的风险。 离别的那天,广城火车站,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南腔北调的口音、汗水的酸味、泡面的香气、蒸汽机车喷吐出的煤烟味…… 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八十年代火车站的、混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杨浪三人,扛着沉重的大木箱,就像三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了这片拥挤的人海。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隐藏,也越容易发生意外。 杨浪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的眼神像雷达一样,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王虎则像一头护食的猛虎,将三个木箱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任何试图靠近的旅客,都会被他凶悍的眼神逼退。 最细致的工作,交给了陈飞。 他负责办理行李托运,因为他心思缜密,最不容易出错。 托运处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焦躁地推搡着,工作人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轮到陈飞时,他将三口大木箱吃力地搬上磅秤,然后去窗口办理手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满脸油滑的工作人员,指着旁边另外三个无论从尺寸、颜色还是破损程度上,都和他们的箱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箱,不耐烦地对搬运工喊道:“哎,那边那三个!快点!赶时间,别磨蹭,赶紧贴标签拉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几个搬运工应和着,手脚麻利地就要将那三个赝品木箱贴上标签,拉上行李车。 如果换做是王虎,恐怕早就被这乱糟糟的场面搞得头昏脑胀,根本不会在意。 但,负责这件事的是陈飞。 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其中一个假木箱的箱角。 不对! 在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用自己的指甲,在他们自己每一个箱子的右下角,都用力地、隐蔽地划下了一道极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凹痕。 那个箱子上,没有!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冯四爷的人,竟然买通了车站的人员,用几乎一模一样的箱子,企图在行李托运这个最混乱的环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的货物掉包! 一旦他们的真货被拉走,假的上了火车,那他们这趟广城之行,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等一下!” 陈飞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那三个假箱子和行李车之间! “同志!你们搞错了!那不是我们的箱子!”他大声喊道。 那个油滑的工作人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什么你的我的!不都一样吗?赶紧的,别耽误后面的旅客!” 他身后那几个搬运工,眼神里都透着一股不善,隐隐围了上来,似乎想用人多强行把陈飞挤开。 “就是不一样!” 陈飞毫不退让,他的固执劲上来了:“我们的箱子还在磅秤上!你们要拉,就拉那三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立刻吸引了周围旅客的目光。 远处的杨浪和王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出事了! 王虎怒吼一声,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拨开人群就冲了过来:“他妈的!谁敢动我们的东西!” 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和魁梧的身材,瞬间镇住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搬运工。 杨浪则没有那么张扬,他悄无声息地挤了过来,站在了那个油滑的工作人员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工作人员被杨浪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换过来。” 杨浪终于开口了。 那工作人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再与杨浪对视,色厉内荏地对那几个搬运工挥了挥手:“换换换!真是的,一点小事,吵什么吵!” 一场足以致命的阴谋,就这样被陈飞的细心和杨浪的果决,消弭于无形。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那三口真正的木箱被贴上标签,送上行李车,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呜!”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地驶离了这座让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城市。 坐在拥挤而嘈杂的车厢里,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节奏声,三人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车站的陷阱只是开胃菜。冯四爷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绝不可能只有这一招。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火车行驶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繁华的都市,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山丘。 车厢里的旅客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打牌,有的在高声阔论,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杨浪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王虎和陈飞分坐在过道的两侧,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们放着随身行李的座位区域,与外界隔离开来。 就在这时,坐在他们斜前方的一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农民的男人,突然站起身,象是要去上厕所。 他经过杨浪身边时,脚下一个趔趄,彷彿被火车的晃动绊了一下,整个人便朝着杨浪的方向倒了过来。 与此同时,坐在他们后方的一个正在看报纸的斯文青年,也放下了报纸,站起身,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朝着陈飞的位置靠近。 第208章 历尽艰难,终于回家 在过道的另一头,还有两个正在抽烟的男人,也掐灭了烟头,眼神不善地望向这边。 一张无声的网,在瞬间张开! 那个假装摔倒的农民,在倒向杨浪的过程中,袖子里,滑出了一截闪烁着寒光的、被磨尖了的钢管! 他的目标,不是杨浪的身体,而是杨浪的太阳穴! 出手阴狠,直指要害! 这不是普通的打手,这是精英! 然而,他面对的是杨浪。 就在那截钢管即将及体的瞬间,杨浪那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没有大幅度的闪躲,因为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任何大的动作都是多余的。 他的身体,只是以一个微小的幅度向后一仰,头颅后靠,以毫厘之差,让那致命的尖刺擦着自己的鼻尖掠过! 快!快到了极点! 那“农民”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杨浪的还击,就已经到了! 杨浪的右手,如同弹簧般,从下向上一撩,没有握拳,而是化作掌刀,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切在了对方持着钢管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并不清晰,却让那农民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他手里的钢管应声脱手,整个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下去。 这还没完! 一击得手,杨浪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左手手肘顺势向前一顶,如同一柄攻城锤,结结实实地、正中对方心窝处的太阳神经丛! “唔……” 那“农民”的眼睛猛地凸了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所有的力气和空气,彷彿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弓着身子,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从对方出手,到被彻底制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这不是打架,这是纯粹的、高效的、一击必杀的恐怖格斗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斗也爆发了。 那个斯文青年,见同伴瞬间被制服,脸色一变,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就朝护着行李的陈飞刺去! “找死!” 王虎等的就是他!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庞大的身躯从座位上弹射而起,像一头真正的猛虎! 他根本不管对方手里有没有刀,直接用自己最坚硬的额头,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那斯文青年被撞得眼冒金星,鼻血狂飙,手中的刀子也拿捏不稳。 王虎得势不饶人,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朝着过道对面的硬座靠背上砸了过去! “哐当!” 整个座椅都在剧烈地晃动。 车厢里,终于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旅客们吓得纷纷起身,朝两头躲去,狭窄的过道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那两个原本准备包抄的抽烟男子,见势不妙,对视一眼,也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王虎,左边!” 王虎心领神会,他放开手里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斯文青年,转身一个凶悍的扫堂腿,将左边那个扑来的男人直接绊倒在地。 右边那个,则交给了杨浪。 杨浪的身形,在混乱的人群和行李的缝隙间,如同鬼魅般穿梭。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藉着一个旅客躲闪的身体做掩护,绕到了那人的侧后方。 那人只觉得后颈一凉,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浪的一个手刀,精准地切在了他的颈部大动脉和迷走神经上,让他瞬间陷入了昏迷。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四个训练有素的精英打手,便被杨浪和王虎两人,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全部制服!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车厢里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列车上的乘警。一阵急促的哨子声,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车厢的连接处。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静静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是冯四爷。 他的出现,让周围的喧嚣,都彷彿在一瞬间静止了。 他身边的气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彷彿他不是在这趟拥挤的绿皮火车上,而是在俯瞰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倒地不起的手下,越过了那些惊慌失措的旅客,最终,落在了杨浪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你很不错。”他开口了:“但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甚至没有去管那些被打倒的手下。 他只是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手下立刻上前,将那几个昏迷或者重伤的同伴,迅速地拖了起来。 乘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冯四爷转过身,带着他的手下,从容不迫地,逆着人流,消失在了另一节车厢的连接处,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冯四爷带着手下消失在人群中。 当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着,终于驶入滨海县那熟悉的车站时,杨浪的心,才算是真正地落回了肚子里。 南方的湿热与阴谋,京城过江龙的威胁,都随着车轮后的滚滚烟尘,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鼻腔里,重新充满了那股熟悉的、略带咸湿的海风味道。 这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雇了一辆板车,在黄昏时分,悄悄地将那几口伪装得破破烂烂的大木箱,拉回了杨家村的船坞。 他们的秘密行动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村民,看到了杨浪那熟悉的身影。一声惊喜的“浪哥回来了!”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整个杨家村激起了千层巨浪。 “什么?浪哥他们回来了?” “真的假的?从广城回来了?” “快!快去看看!” 第209章 巨龙之心,镇海号的重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冲出来的,是李大壮和留守的那些浪潮渔业的船员。 他们一个个身上还穿着沾满油污和铁锈的工作服,脸上挂着汗珠,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激动,却让他们每个人都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紧接着,是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从各自的家里涌了出来,手里甚至还拿着碗筷和没织完的毛衣,汇成一股淳朴而热情的洪流,朝着船坞的方向涌去。 当杨浪三人将木箱卸下板车时,他们已经被这股人潮,彻底包围了。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张张黝黑的、写满了关切和期盼的笑脸。 “浪哥,路上还顺利吧?” “陈飞,瘦了啊,在外面没吃好饭吧?” “虎子,听说南边的姑娘水灵,你看上哪个了没?” 七嘴八舌的问候,充满了最质朴的乡土气息,将这段旅途中所有的惊心动魄和疲惫,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些曾经因为前途未卜而内心动摇、甚至被魏阳耀残余势力蛊惑过的船员,此刻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们看着风尘仆仆、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杨浪,看着陈飞手臂上还缠着纱布的伤口,再看看那几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愧疚,更有无比的庆幸。 他们动摇过,怀疑过,但杨浪,却用实际行动,去完成了一件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可能办成的事情! 这种震撼,远比任何说教和动员,都更能直击人心。 “浪哥……” 一个年轻船员,也是当初闹得最凶的几个之一,此刻满脸通红,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重重地朝着杨浪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象是一个信号。他身后,好几个同样心怀愧疚的船员,都默默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杨浪笑了。他没有说什么既往不咎之类的话,只是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那个年轻船员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好干活。” 一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那几个船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杨浪给了他们最大的体面。从这一刻起,他们愿意把自己的命,都交给这个年轻的船长。 人群中,庚师傅背着手,慢慢地挤了进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口木箱,象是在审视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东西呢?” “都在这儿了。”杨浪指了指木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杨浪亲手拿起一根撬棍,将其中一口木箱“嘎吱”一声撬开。 当里面那些被油布包裹的、散发着浓厚机油味的废旧零件露出来时,围观的村民们都有些失望。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什么金光闪闪的宝贝。 庚师傅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他彷彿能穿透那些伪装的废铜烂铁,看到藏在最深处的灵魂。 他走上前,亲自动手,将那些伪装物一件件扒开。 当第一根被完美加工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高强度耐盐合金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然后,是另一个箱子被打开。那被层层保护的克虏伯原厂活塞连杆组件,带着德意志工业特有的厚重与精密,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后,当杨浪亲手打开一个小小的、被保护得最为严密的铁盒,将那块如同艺术品般的、布满了精密集成电路的“龙睛”芯片板,捧在手心时,整个船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或许不懂这些东西的技术含量,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精密与力量。 他们能感受到,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杨浪三人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庚师傅颤抖着伸出手,他甚至不敢直接用手去触碰,而是隔着防静电袋,仔细地、痴迷地端详着那块“龙睛”芯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抽搐。 良久,他抬起头,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彻底动容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杨浪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三个字: “好小子!” 这三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这一夜,整个杨家村都沸腾了。 村里自发地杀猪宰羊,在船坞前的空地上摆起了流水席,用最淳朴的方式,为他们的英雄接风洗尘。 而从第二天起,镇海号的船坞,就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一场名为“重生”的伟大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庚师傅,就是这场工程当之无愧的总指挥。 他彷彿年轻了二十岁,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的光芒。 他将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羊皮纸图纸,郑重地挂在了船坞最显眼的位置,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又增添了无数新的标注和数据。 所有的船员,都被动员了起来,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充满了激情的工程队。 这不再是简单的修船,这是一场“移植手术”,一场为沉睡的巨龙,换上全新心脏、神经和筋骨的伟大手术! “吊车组!注意角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伴随着庚师傅声嘶力竭的吼声,一台巨大的吊车,将那沉重无比的克虏伯M8主机,从船体上那被切割开的巨大缺口处,缓缓地吊装进了动力舱。 阳光下,那台钢铁巨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它将是镇海号未来澎湃动力的源泉。 “焊接组!检查焊缝!我要的不是焊上,我要的是完美!每一个焊点,都要能承受住十二级风浪的撕扯!” 在船体的各个角落,电焊的弧光如同繁星般此起彼伏地亮起。 船员们戴着厚重的面罩,将那些军工级的合金管,按照图纸上无比精密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焊接到船体的龙骨和基座上。 这些,将是传导巨龙力量的强韧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