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法子听着也太吓人了,跟杀猪似的,这鱼弄成那样,还能卖吗?”
“林伯说的对,咱们出海求的是平安发财,这么干,太不吉利了。”
几个跟着林伯上船的老伙计,也纷纷开口附和。
王虎和李大壮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林伯,各位叔,大家先别急嘛,浪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
一个老船员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我打了一辈子鱼,就没听过这种道理!这是糟蹋东西!我王老四不干这种缺德事!”
“对!我们也不干!”
“杨老板,你要是真想这么搞,那我们只能把船开回去,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船员们的情绪,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们可以为了钱去拼命,但他们不能接受这种在他们看来是离经叛道的干法。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念的问题了。
驾驶舱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虎和李大壮涨红着脸,往前站了一步,想替杨浪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跟这帮信了一辈子海龙王的老渔民讲科学道理?
那跟对牛弹琴没什么两样。
他们只能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护在杨浪身前,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陈飞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心里清楚,杨浪的法子是超前的,是科学的,但在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信仰面前,任何科学都是苍白的。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人心向背的问题。
整个船队,因为一个杀鱼的方法,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杨浪站在风暴的中心,静静听完了所有的反对和质疑,直到最后一个船员也吼完了自己的立场,驾驶舱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走到了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小黑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那些复杂的图解和文字,一点一点,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黑板,杨浪转过身。
“林伯,各位叔伯兄弟。”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出海打鱼,敬畏鬼神,求个平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我杨浪虽然读过几年书,但也是在这片海里泡大的,这个理,我懂。”
他这番话,先是服了软,让林伯和那些老船员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老板会仗着自己是出钱的,强行压服他们,没想到他会先认这个理。
“但是,我今天既然敢把这套设备搬上船,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个法子,就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更不是拿大家的性命和这次的生意开玩笑。”
“我知道,光靠我一张嘴,说不出花来,大家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改了。”
“所以,今天,咱们不讲道理,咱们立个军令状。”
杨浪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网!等会儿到了地方,咱们下第一网,不管捕上来的,是鲈鱼也好,是带鱼也罢,哪怕就是些不值钱的杂鱼,咱们都算数。”
“这一网的渔获,拉上来之后,咱们当场分成两半,一半,交给林伯和各位老师傅,用你们最拿手的老法子,铺上冰块,好好地存着。”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半,交给我,我当着大家的面,就用我刚才说的新法子,又是放血又是穿刺,又是用那盐水泡,怎么邪乎怎么来。”
“然后,咱们把这两半鱼,分开存放,等咱们回港的时候,把这两批货,都拿到县里最大的水产市场去,请那些最有经验的鱼贩子来验货,看看到底是哪边的鱼,更新鲜,更值钱。”
说到这里,驾驶舱里已经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杨浪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给镇住了。
“当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是军令状,就得有赌注。”
“如果,最后验出来的结果,是我那批鱼,因为卖相不好,或者味道不对,卖不上价,甚至还不如林伯你们用冰块存的那批……”
“那这次任务,所有的损失,包括采购这套新设备的钱,船员工资,燃油损耗,所有的一切,都算在我杨浪一个人头上!”
“我个人,把这个窟窿补上,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跑一趟!”
“这个军令状,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见证!”
一番话说完,刚才还群情激奋,叫嚣着要返航的船员们,此刻都沉默了。
林伯捏着他那冰凉的烟锅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还从未见过像杨浪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霸道,但他的霸道,却又建立在让人无法拒绝的担当之上。
他把所有的风险,都一个人扛了过去,留给你的,只有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王老四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把冰冷的扳手,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才骂得最凶,此刻也觉得最丢人。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不是坚守传统,而是纯粹的倚老卖老,胡搅蛮缠了。
“好!”
许久的沉默之后,林伯终于开了口。
他重新把烟锅头在罗盘上磕了磕,将里面的烟灰倒干净,然后直视着杨浪。
“浪娃子,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林海要还是个带把的,就陪你赌这一回!”
“就按你说的办!第一网,分两半!是龙是蛇,是神是鬼,咱们到时候让事实说话!”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结果出来之前,你那套又是针又是铁丝的玩意儿,只能动那一半鱼。”
“我们这边,你不能插手!”
“一言为定!”
杨浪干脆利落地回答。
有了林伯这个主心骨的表态,其他的船员,也都不再言语。
船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船员们不再争吵,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热络。
他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是以林伯为首的老渔民,他们依旧用传统的方式检查着渔网,准备着冰块,只是干活的时候,多了几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