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的村民们,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谁?
这人到底是谁?
竟然能让官爷们乖乖放人,还亲手给林富贵揉手?
做完这一切,周建民才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直接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马东科长。
“马东同志,是吧?”
周建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是,是,领导,我,我是县土地局的马东……”
马东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说话磕磕巴巴,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我刚才在路上,听不太清楚。”
周建民缓步向他走去:“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你是在哪个党校学习的?把我们省建设厅亲自批示,由省设计院首席设计师亲自操刀,省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家示范项目,定义为违章建筑?”
“又是依据的哪一条规定,可以让你,在没有履行任何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动用大型机械,对这个项目,进行毁坏性拆除?”
省建设厅批示?
省设计院首席设计?
省重点扶持青年企业家示范项目?
这,这怎么可能!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渔民。
他一脚踢上的,是一块足以把他碾得粉身碎骨的铁板!
“噗通!”
马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场就瘫软在了地上。
“领,领导,我,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周建民的脚边,抱着他的裤腿。
“是魏阳耀!是魏阳耀骗我的!他说这块地是他的祖产,是杨浪强占的!他还给了我,给了我钱,让我帮他出这口恶气……”
“领导,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了出来。
魏阳耀和潘和平父子,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就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特别是潘村长,他扶着身边的桌子,才勉强没有瘫倒。
马东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像一盆狗血,把现场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被魏阳耀和马东煽动得摇摆不定的村民,此刻都用看骗子的目光,看着那几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始作俑者。
而那名报社记者,更是悄无声息地,把相机藏进了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棵树,生怕被那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注意到。
魏阳耀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村口的大戏台上,供人指指点点。
但他毕竟是魏阳耀,是在红星镇这片浑水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海王鲨。
绝望的尽头,是疯狂。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三两下解开油布,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等一下!”
他高高地举起那张纸,像举着一道免死金牌,大步走到了周建民的面前。
“周厅长!我承认,马东收了我的钱,是我不对!我愿意接受处罚!”
“但是!一码归一码!今天这块地的事,我魏阳耀,占着理!”
他将那张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用毛笔书写的旧地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上面那几个关键的大字,依旧清晰可辨,地权所有者:魏门宗祠。
纸张的角落,还盖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刻着繁体字的官府印章。
“周厅长,您是省里来的大领导,您懂法,也尊重历史!”
魏阳耀指着那张地契:“这张地契,白纸黑字,官府大印,一样不缺!”
“我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的是新法律!但是,国家在处理历史遗留的土地问题上,是有明确文件的!”
“文件规定,对于这种有明确历史文书,且产权清晰的私有地产,在没有完成正式的征收和补偿程序之前,其原始产权,在法律上,依旧受到保护!”
魏阳耀的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他显然是下了大功夫,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法律漏洞。
“五十年代土改的时候,我们杨家村的档案,因为一场火灾,大部分都烧毁了。”
“关于这块地被正式充公划归集体的卷宗,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从法律的层面上讲,这块地,一直都属于我们魏家的私产!杨浪他在这里盖房子,就是侵占!就是违法!”
他看着周建民,笑得愈发自信。
“我知道,您是省里的大领导,您一句话,就能把这事压下去,但是,我不服!”
“您要是强行把这块地判给杨浪,那我就去市里告!市里不管,我就去省里!省里再不管,我就去京城!”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周厅长,您位高权重,总不想因为这么一块小小的宅基地,惹上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影响了您自己的声誉吧?”
这番话,说得是又硬又刁。
就是在明晃晃耍无赖,拖延时间。
他很清楚,这种产权争议的官司,一旦打起来,程序极其复杂繁琐。
取证、鉴定、开庭、上诉,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三年五载,根本下不来。
他就是要用这漫长的诉讼程序,把杨浪活活耗死。
让杨浪那栋梦想中的小楼,永远只能停留在地基的阶段,变成一个烂尾的笑话。
周建民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是怕打官司,他周建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硬碰硬。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魏阳耀这个无赖,钻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法律空子。
在原始档案缺失的情况下,这张前朝的地契,确实具备了一定的法律效力。
虽然最后官司打下来,魏阳耀几乎没有胜算,但在最终判决下来之前,这块地的施工,确实是必须暂停的。
他可以动用权力强行让工程继续,但那样一来,他就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了程序违法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