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魏阳耀想要看到的。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工地上,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已经蔫了的执法人员,看到魏阳耀拿出这最后的杀手锏,又重新挺起了腰杆。
而警戒线外的村民们,也再次被搞糊涂了。
“这,这地契看着像是真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这下麻烦了,这官司要是打起来,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潘家父子,看准了机会,再次跳出来。
潘和平第一个冲到警戒线前,对着村民们,声嘶力竭地开始煽动。
“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块地,根本就不是杨浪的!是他仗势欺人,从魏老板手里抢来的!”
“他杨浪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会打架的混混头子吗?他今天能抢魏老板的地,明天就能抢我们大家的房!”
“我们杨家村,不能有这种新时代的地主恶霸!”
潘村长也慢悠悠走到人群前。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气。”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对我们父子俩有意见,就去帮一个恶霸说话啊!”
“杨浪他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今天能请来省里的大官,那是他有本事。”
“可大官总有走的一天,我们大家,可是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
“要是让杨浪这种人,在我们村里扎了根,那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他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潘家父子一唱一和,像两只在粪堆上打鸣的公鸡,把本就浑浊的局面搅得愈发腥臊。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魏阳耀那张肥脸上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他甚至还对着记者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乡贤。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杨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台熄了火的推土机前,正好挡在了周建民和魏阳耀之间。
“魏老板,我记得你儿子,叫魏小军是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提人家儿子干什么?
魏阳耀的身体瞬间绷紧。
“杨浪,你什么意思?一码归一码,你想拿我儿子说事?我告诉你,没门!我魏阳耀烂命一条,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魏老板,你误会了。”
杨浪摆了摆手:“我就是前几天去镇上办事,碰见个孩子,长得跟你挺像,一问,也叫魏小军。”
“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在县里最好的那个实验小学念书?听说那学校可不好进,光择校费就得这个数吧?”
杨浪伸出五根手指头。
这话像是挠到了魏阳耀的痒处,下意识地就挺起了胸膛。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我儿子当然是在县实验小学!那是全县最好的学校!”
“我告诉你们,他将来是要上大学,当大干部的!跟你们这些一辈子刨食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敢动他一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魏阳耀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刘建国,已经悄悄闭上了嘴,看向杨浪的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而那位周厅长,更是一动不动。
直到魏阳耀说完了,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准备继续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时,杨浪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哦,原来魏老板的户口,早就迁到县里去了啊。”
杨浪点了点头。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有件事,可能大家伙儿不太清楚,我今天就给大家普及一下。”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农村的宅基地,所有权是归村集体的,不是归某个人的。”
“国家把地分给咱们,是让咱们这些村集体的成员,有地方盖房子住,这是国家给咱们农民的福利。”
“但是,这里头有个最基本的规矩。”
“这个福利,只给咱们村集体内部的成员享用。
也就是说,你想要在村里申请宅基地,盖新房,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那就是,你的户口,必须是咱们杨家村的。”
“这叫,成员权。”
“你人都不是咱们村的了,你还凭什么享用咱们村的地?”
他目光扫过已经有些骚动的村民。
“我知道,有很多老一辈的房子,人虽然搬走了,户口也迁出去了,但老宅子还留着,这没问题,国家政策也承认。”
“这叫地随房走,只要你房子不塌,那块地就还是你的。
可一旦你的老房子塌了,变成了空地,那你作为非本村集体成员,就自动丧失了对这块宅基地的使用权。”
“村集体,随时可以把这块地收回去,重新分配给村里其他需要盖房的村民。”
“至于说,拿着一张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旧地契,就想来咱们村里圈一块新的宅基地,那更是天方夜谭!”
杨浪庖丁解牛一般,将魏阳耀刚才那套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切得支离破碎。
“魏老板,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家的祖宅,早就没了,现在这里是一块空地。”
“你也亲口承认了,你全家的户口,早些年就迁到县里去了,你儿子现在都是城里人了。”
“那么,我就想问问你,你一个非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依据哪条法律,来主张对本村集体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的?”
“你那张地契,就算是清朝皇帝的圣旨,到了今天,它能证明的,也仅仅是你的祖上曾经拥有过这块地这个历史事实,而根本无法成为你今天侵占集体土地的法律依据!”
杨浪转过身,重新直面魏阳耀,把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不是要去告状吗?好啊,你去告,我奉陪到底。”
“我倒要看看,哪一家法院,会支持你一个城里人,拿着一张前朝的地契,来霸占我们农村集体的宅基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