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的动作很麻利,他先用一个小型的金刚石钻头,在其中一株珊瑚最不起眼的根部,极其小心地钻取了一点点粉末状的样本。
然后,他将样本分别放入不同的仪器中,开始进行现场分析。
周建民就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些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曲线,连眨都不眨一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小张摘下护目镜,抬起头。
他快步走到周建民身边,压低了声音。
“厅长,出,出结果了……”
“说。”
“密度、硬度,都符合顶级龙血珊瑚的标准,但是……”
“它的微量元素构成,非常奇特。”
“除了我们已知的龙涎崖珊瑚所特有的锶和钡元素之外,它的内部,还含有极其微量的、几乎已经绝迹的,铕和铽元素。”
“这两种稀土元素,根据我们所里最古老的文献记载,只在史料中提到的,三百年前,位于南海某处,一个被称为龙穴的传奇珊瑚产地出现过。”
“那个产地,据说因为一次海底火山的剧烈喷发,早在清朝中期,就已经被彻底摧毁,完全灭绝了。”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激动。
“也就是说,厅长,我们眼前的这两株,根本不是普通的龙血珊瑚。”
“它们是,它们是来自那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产地的,活化石!”
“它们不仅仅是珍宝,它们身上,携带着三百年前那片海域最原始的地质信息!这对我们研究南海板块运动和古海洋生态,有着无法估量的,重大的考古和科研价值!”
“轰!”
活化石这三个字,在周建民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维持了一辈子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严肃面孔,在这一刻,彻底地,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到桌前,这一次,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领导的矜持和架子。
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那两株珊瑚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刘建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周建民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铁面无私、杀伐果断的周扒皮?
“杨,杨浪同志!”
周建民猛地抬起头,转身,一把抓住了杨浪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之大,握得杨浪都感觉到了疼痛。
“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浅薄了!我向你道歉!”
他竟然,当着刘建国和他秘书的面,向杨浪,这个他几十分钟前还看不上眼的渔民,郑重其事地道歉!
“杨浪同志,你,你这两株,不,这两件国宝,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发现,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这足以填补我们国家在古海洋地质研究领域的一项重大空白!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杨浪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语无伦次的副厅长,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知道这珊瑚珍贵,却也没想到,它的来头,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周厅长,您太言重了。”
“我就是一个打鱼的,不懂什么考古,什么科研。”
“这东西,就是我前几天出海,误打误撞,从一处没去过的海里捞上来的。”
“看着红彤彤的,挺喜庆,就想着,您是省里来的大领导,见多识广,拿来让您给长长眼。”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更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周建民的心里。
误打误撞?拿来长长眼?
这小子,分明就是在点他!点他刚才那番考校,是多么的可笑和不自量力!
周建民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是混杂着羞愧、尴尬和极度兴奋的复杂颜色。
“惭愧,惭愧啊!”
他连连摆手:“杨浪同志,你这份心意,我代表省建设厅,不,我代表全省的地质科研工作者,收下了!”
“你放心,这件功劳,我一定会上报省里,给你请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周建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要求谈不上。”
杨浪顺势就把话接了过来:“其实,这两株,还不是我捞上来最好的。”
“有几株更大、品相更好的,现在就在我家里。”
“什么?!”
周建民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还有更大的?品质更好的?就在你家?”
“是啊。”
杨浪点了点头:“有一株,比这两株加起来还大,根上还长了几个跟鸽子蛋似的、圆溜溜的红疙瘩。”
鸽子蛋大小的红疙瘩?
珊瑚之心!还是三颗!
周建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走!现在就走!”
周建民彻底坐不住了,他拉着杨浪就要往外走,连桌上那一口未动的饭菜都顾不上了。
“我们马上去你家!”
“哎哎哎,周厅长,周厅长!”
刘建国一看这架势,赶紧笑嘻嘻地拦了上去。
“您看您,这饭还没吃一口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啊。”
“这菜都凉了,来来来,杨浪老弟,快,陪周厅长喝两杯。”
“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嘛!”
刘建国那张堆满笑的脸,像一张热毛巾,硬是把周建民按回了座位上。
“周厅长,您看您,这饭还没吃一口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啊。”
桌上的菜是真好,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白切鸡油光水滑,红烧蹄髈酱色浓郁,一盘清蒸海鲈鱼更是鲜气扑鼻。
可周建民哪里还有心思动筷子,他那两株龙血珊瑚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烫得火急火燎。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杯子里的碧螺春早就没了热气,他却浑然不觉。
那放在桌子中央的破帆布包,此刻在他看来,比银行的保险柜还要扎眼。
刘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劲儿地给杨浪使眼色,手都快抽筋了。
可杨浪就跟没瞅见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