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觉得,永乐、宣德时期的青花苏麻离青料,和成化时期的平等青料,在底款的写法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刘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连苏麻离青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底款了。
周建民的脸上,那丝和煦的笑容,也第一次,微微凝固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太冷僻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爱好者能回答的问题,这需要对明代官窑瓷器有极其深入、系统的研究,甚至要亲手过手过大量的实物,才能总结出其中的规律。
他看着杨浪,心里那点轻视,开始动摇了。
“永宣时期的苏麻离青,含铁量高,烧成后,在笔画密集处,会自然形成锡斑,所以底款的大明永乐年制或大明宣德年制,字体看起来雄浑有力,有水墨画的晕散感。”
杨浪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而成化时期的平等青,含铁量低,发色淡雅,清丽柔和。”
“所以成化官窑的底款,讲究的是藏锋,笔画圆润,起落无痕,尤其是那个化字的写法,人字边那一撇,从来都是一笔带过,绝不顿笔。”
“世人皆称成化无款,其实不是没有,是它的款,已经内敛到了极致。”
杨浪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包厢里,鸦雀无声。
刘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得懂周建民的表情。
周建民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小子,不是在背书。
这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好,说得好。”
良久,周建民才缓缓开口,重新拿起那块手表。
“看来,小杨同志确实是真人不露相。”
“周厅长过奖了,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
杨浪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江诗丹顿上。
“就像这块表,它用的机芯,是日内瓦印记认证的顶级机芯,走时精准,这点毋庸置疑。”
“但它的打磨,却有一个小小的瑕疵。”
“它的倒角处理,虽然做到了镜面抛光,但在齿轮的内角处,为了节省工时,用的是机器打磨,而不是更耗时耗力的人工打磨。”
“所以,您仔细看,在放大镜下,那个角度,是不可能呈现出完美的锐角的。”
“这就像成化青花的底款,外行人看,天衣无缝。”
“但在真正懂的人眼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匠气,就决定了它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神品。”
这一手,直接把周建民给镇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杨浪,感觉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玩表,玩瓷器,玩的是什么?
玩的就是这种细节,这种普通人看不见,只有极少数同道中人才能意会的门道。
而今天,一个来自滨海县的、二十出头的渔民,不仅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他的考校,甚至反过来,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藏品,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他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即便如此,周建民心里还是存着疑虑。
毕竟,眼力是眼力,东西是东西。
一个懂行的穷光蛋,他也见过不少。
“小杨同志,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周建民重新恢复了那种不苟言笑的严肃:“不过,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听说,你今天带了点我们滨海县的土特产,想让我开开眼?”
他嘴上说着土特产,但那份骨子里的不信任,还是流露了出来。
刘建国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赶紧打圆场。
“是啊是啊,杨浪老弟也是一片心意,周厅长您就随便看看,千万别当真……”
杨浪没有理会刘建国的紧张,他只是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拿到了桌子中央。
在周建民那审视的目光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那个看起来无比寒酸的绳结。
当那块破帆布被掀开的一角,露出里面那抹深沉的赤红色时,周建民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探过身来,死死地盯着那抹红色。
当两株完整的龙血珊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桌面上时,周建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仅仅是因为这两株珊瑚的品相,是他生平仅见。
更是因为,他从这两株珊瑚上,闻到了一股独一无二的、只有在龙涎崖最深处的海底,才能沾染上的、混合着硫磺和深海矿物质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味道!
这不是从哪个收藏家手里淘来的旧货!
这是刚从那片死亡之海里,捞上来的!新鲜的!
“小张!”
周建民没有去碰那两株珊瑚,而是猛地回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他那个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厅长。”
“把箱子拿来。”
那个叫小张的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很快,他提着一个银色的、看起来极其精密的金属手提箱,走了进来。
刘建国认得出来,那个秘书,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秘书。
他是省地质研究所的一名博士,是周建民的御用地质学专家,专门负责鉴定各种矿石和地质样本。
小张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便携式专业检测仪器。
“给我现场检测检测,我要知道它的年份,密度,还有微量元素构成。”
那个叫小张的秘书,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戴上白手套和护目镜,从银色的手提箱里,小心取出一件又一件奇形怪状的仪器。
有手持式的拉曼光谱仪,有便携的X射线荧光分析仪,还有一套用来测量密度的精密电子天平。
整个迎宾厅,瞬间从一个吃饭的包厢,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高规格的野外实验室。
刘建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那些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精密仪器,再看看桌上那两株被当成重要证物一样对待的红珊瑚,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科教电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